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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2:52:29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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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華京城,富甲天下。

  六方商賈,八方水脈,彙集一處。華麗巍峨的京城,以中央的玄武道一分為二,規劃為六十餘坊,各坊有的只是住尋常百姓,有的卻是龍蛇雜處,暗藏酒色財氣。

  六十餘坊中,又以東西兩市,做為商業貿易中心,天下各處,包含四周蠻夷商邦,都齊聚到這兒買賣交易。

  暖暖三月,京城內的各色春花陸續開放,萬紫千紅,將繁華京城,點綴得有如一匹織錦緞。雖說春來乍到,但是春風仍冷得讓人顫抖,人們身上的襖袍,到這會兒還捨不得褪下。

  東市最奢華的春日樓上,來了一批神秘的客人。

  這幾個人全都粗手粗腳,豪邁魯莽,高大得不像話,將偌大的雅席擠得有些狹隘。他們穿著漢族的衣裳,卻顯得很不自在,其中一個穿得不習慣,大剌剌的把衣裳脫了,露出精壯的胸膛。

  才來京城半個月,袁大鵬就已經快悶死了!

  「海爺,咱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他抓抓腦袋,全身熱得直出汗,不由得想念起大漠上冷得刺骨的寒風。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看來更高大,他不動聲色,端起酒碗就口,健碩身軀披蓋著暗灰色斗篷,只有外露的那只臂膀,洩漏他強大的力量。

  「等生意處理好了,就回去。」

  在場的男人們,個個表情扭曲,全露出痛苦的神情。

  「海爺,您是說,要等到跟錢家的人談過,確定這樁生意成不成,咱們才能回大漠去?」

  海東青點頭。

  「完蛋了,據說錢家那女人可不好說話呢!」

  坐在角落,身穿青色儒服,還有幾分斯文模樣的楊嘯搖搖頭。他的父親,被眾人尊稱為楊叔,久居在京城,為海家處理商務,從沒出過差錯。哪裡知道,商場上的老將,這回竟會栽在一個小女人手上。

  「豈止不好說話,她簡直是吃人不吐骨頭,上一樁生意,她就佔去了六分的利潤。」父親失職,老淚縱橫的引咎辭職,回關外去了,他這個作兒子的接下燙手山芋,自然格外留心錢家的動靜。

  不只是他,海爺對錢家,似乎也很感興趣。

  每年冬季的毛皮貨品,都由海爺指派屬下送來,但是今年卻有些反常,海爺擱下關外的生意,親自領了幾個兄弟來京城,就近勘查錢家的狀況。

  這幾年來邊境無戰事,國境間交易頻繁,絲綢瓷器與香料,經由運輸,都能換取暴利。海爺早有打算,幾年的時間內,就收編了國境間的所有馬隊商行,運送商品出入邊疆,成了海家的獨門生意。

  大漠南北都打點妥當,沒想到京城卻出了問題,跳出個商業手腕一流的錢金金,只是略顯手段,就佔去大部分的利潤。

  海東青以食指輕敲桌面,沈吟半晌。

  「商行的工程進行得如何?」

  「正在趕工。」楊嘯回答。

  「還要多久?」

  「照目前進度看來,再幾日就可以整修完畢,到時候兄弟們都可以住進去,不必再借住在安西節度使的老宅子裡。」

  裸著上半身的袁大鵬嘟嚷。「我寧可住在那裡,那兒沒窗戶,晚上夠涼快。」

  楊嘯睨了他一眼,再度轉頭面對主位上的海東青。

  「海爺,商行內的屋舍已經整理完畢,您就先住進去吧!」

  「沒必要。」他淡淡的說道。

  京城裡的商人,肯定已經發現,大漠南北的海家馬隊在城內辟了間商行,要是再讓他們知道,連海家的當家,也一併進了京城,那些商人肯定急著上門攀關係,看看能否撈些好處。

  海東青擅長交易,卻懶得交際,應付客人的事,全交由楊嘯處理。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

  春日樓外,起了一陣騷動。

  幾個男人哀嚎著,三步一摔、五步一跌,抱著腦袋竄進春日樓,身上的衣裳質料雖好,卻破破爛爛,看來狼狽極了。

  他們躲進桌底下瑟瑟發抖,眼睛全盯著門外,活像被什麼凶神惡煞追得無路可逃。

  門外鈴聲亂響,市集上的人們,一聽見那聲音,立刻三步並作兩步的躲開,自動清出一條路子。

  玄武道上,先是奔來十名白衣丫鬟,齊聚在春日樓前,個個束衣扎腿,看來都有幾分武功底子。帶頭的那位俏麗丫鬟,腰間束了綠穗兒,她睨了桌下的男人一眼,拿下肩上的弓,對空放了枝響音。

  響箭破空,其聲嗚厲。

  片刻之間,一匹雪白的駿馬撒蹄奔來,馬兒披著紅穗兒,馬上的女子修長纖細,穿了件紅狐獵裝,風姿綽約,馳騁玄武道上,活像一團火。

  馬蹄聲在春日樓外停了,一張美艷的小臉出現在窗外,冰冷的聲音揚起,樓內樓外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薛家的,一共六個,全給我留下,誰也不許走!」

  桌底下那幾個人倒抽著涼氣,別說是走了,連爬都爬不動,只能縮在原處顫抖,只差沒尿褲子。

  「啊,是錢家的三姑娘。」春日樓內有人議論紛紛,立刻就認出了那美麗女子的身份。

  錢家的女人?

  海東青略略挑起濃眉,視線往下掃去。

  偌大京城之內,誰不曉得嚴、錢兩家的名號?

  城東的嚴家,控管河運,掌握商業命脈,兼而行善積德,受眾人景仰,是富貴世家。

  城西的錢家,則是暴發戶。

  錢大富以一介商人,創出龐大的商業版圖,與嚴家各據城東城西。他那五位千金,各司其職,賺錢手腕高超,惹人津津樂道。

  天下人都知道,這五位姑娘絕不是嗜錢如命,她們可是把錢看得比命還重要,哪兒有賺錢的機會,肯定就能見著錢家姊妹插手。

  巍峨京城,湧來各路人馬,所有的男人,垂涎著錢家的萬貫家財;所有的男人,也垂涎著那五位嬌媚姑娘。而幾位姑娘裡,又以剽悍美艷的錢三姑娘,名聲最為響亮。

  錢府的三姑娘,芳名珠珠,專做牡丹花的生意。

  她花藝過人,技巧高妙,培植出不少新品種,由她手中賣出的,無論是花種、花苗,都讓豪門貴族們爭相搶購。

  京城裡的人們,客氣一點的,稱她做牡丹仙子,要是不客氣一點的,就稱她為牡丹妖精。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男人們指的,可是錢家那朵牡丹吶!

  偏偏,這朵牡丹生了一身刺,嫵媚卻剽悍,手上的鞭子更是絕不留情。她親自押運花種,多少盜匪都被她手上那根鞭子,抽打得體無完膚。

  啪的一聲,一記響鞭,打進春日樓大門,捲住離門最近的那個人,將他往外拖拉。

  「啊,來、來人啊!救命啊!」慘叫聲響徹雲霄。

  先前逃竄進來的男人,一個又一個,接連被鞭子捲出去。長鞭揮轉時,力道強大,就聽到僻哩啪啦的碎裂聲,不只是那些男人倒楣,就連春日樓的雕花大門、古董桌椅,也全被劈成碎片。

  「啊,錢三姑娘,您手下留情,小的還要做生意啊!」掌櫃的哀嚎著,痛哭失聲,只差沒對她磕頭求饒。

  「急什麼?等三姑娘整治完了,少不得賠你的銀子。」腰纏綠穗兒的俏丫鬟伸手攔住,不讓他上前。「再說,三姑娘辦事,有你插嘴的分嗎?惹惱了她,說不定也賞你一頓鞭子。」

  掌櫃就怕挨打,縮著肩膀後退,拿著抹布猛擦著冷汗。

  清澈的鳳眼掃了過來,小手一揚,從駿馬啣環裡抽出一朵碩大華貴、在陽光下閃閃似絨的黑牡丹。

  她信手一拋,將花扔進掌櫃的懷裡。

  「這是我新養出來的*煙絨紫*,用清水好好供著,夠抵償你這些破桌爛椅了。」

  掌櫃的見「花」眼開,哭臉立刻轉為笑臉,連連點頭,捧著那朵花,火速衝進屋裡,急著找清水養花。

  尋常花匠養出的一盆好牡丹,價格是十戶中等人家一年的稅賦,而錢珠珠培植出的牡丹,光是一朵折枝牡丹的價錢,就能買下京城的一楝豪宅。等花季一到,爭看這朵新品牡丹的人,肯定要把春日樓擠得水洩不通。

  樓內樓外人潮愈聚愈多,搶著來看熱鬧。掌櫃離場後,她轉過頭,再度睨向地上瑟瑟顫抖的六個大男人。

  馬背上的錢珠珠,一身紅狐黑綢獵裝,華麗嬌媚。那張粉嫩嬌靨,也像綻放的春花般粉潤,至於那雙眼波流動的眸子,更是美得令人勾魂。

  只是,她有多美麗,手裡的鞭子就有多凶狠。

  八尺有餘的長鞭,夾帶強大勁道,狂風暴雨似的落下,那幾個薛家的人難以招架,更無力逃脫,只能抱著腦袋,咬著牙哼疼。

  「這娘兒們好悍啊!」袁大鵬忍不住說道,從打娘胎出來,頭一次瞧見這麼漂亮、又這麼剽悍的女人。

  「可不是嗎?像匹還沒上鞍的紅鬃烈馬似的。」

  門外,長鞭呼呼作響。

  她手上的鞭子,全往衣著最華麗的那個男人身上招呼去,沒有一鞭落空。

  「住手、住手啊,你這個--」抱頭鼠竄的男人,不知想罵些什麼,立刻又被打得呼號不已。

  「我這個什麼啊?你倒是說清楚些。」她冷冷的問。

  那人喘著氣,怨恨的瞪著她,顫抖的爬了起來。

  「喂,我警告你,我薛肇可是薛家的少爺,要是讓我爹知道,你--」

  話還沒說完,鞭子又打了過來。

  「一家子全是多行不義,連你爹來了,我也照打。」錢珠珠口吻平淡的說道,嫣紅的臉龐冷若冰霜。

  人群裡靜悄悄的,沒半個敢開口。倒是雅席裡,響起一陣不贊同的咕噥,這群大漠漢子,可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女人。

  「這女人太囂張了吧?」

  「就沒人治得了她,全由得她當街打人?」

  楊嘯搖搖頭,一臉凝重,擔憂的看了海東青一眼。

  「錢家財大勢大,京城裡可沒人敢違逆。」連他也沒想到,錢家的女子竟會如此猖狂。

  被打得無處可逃的薛肇,深吸了一口氣,使出不到火候的輕功,急著想逃出鞭子可及的範圍。

  他竄進春日樓,勉強避開攻擊,橫腿一掃,踢中夥計手上的酒壺。

  熱燙的酒壺,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筆直朝錢珠珠飛去。那張美艷的花容月貌,眼看就要遭殃--

  那張紅潤的嫩唇,冷冷吐出兩個字。

  「找死!」

  長鞭陡然往前一甩,酒壺被劈成兩半,熱酒在空中濺成水花,接著嘩啦啦的全落了地,連她的衣角都沒沾著。

  水幕之中,錢珠珠的俏臉顯得更加冰冷。

  她輕盈的跳下馬背,以鞭柄輕擊著手心,冷冷的望著薛肇,一陣淡淡的花香,隨著她的腳步,飄散入樓。十來名白衣丫鬟閃身入了春日樓,訓練有素的替她開道,要閒雜人等讓路。

  薛肇臉色慘白,知道自個兒鐵定逃不掉了。他雙腳顫抖,心裡不斷咒罵著五個躺在地上,不知是被打昏,還是裝昏的奴才。

  又是幾聲讓他膽寒的鞭響,他整個人跳了起來,火燒屁股似的在春日樓內亂竄。

  錢珠珠瞇起眼睛,耐性已經用盡。

  「站住。」

  薛肇沒聽話,反倒跑得更快,急著想找地方躲一躲,好避開那痛死人的鞭打。

  耳後,長鞭呼呼作響,他驚慌的回頭,嚇得魂飛魄散,眼角瞄到雅席上一個巨大不明物體,本能的就衝了過去。

  鋒利的鞭尾,收不回勁勢,抽向雅席的主位,唰的一聲,劃破暗灰色的披風。

  布料滑落,在場的所有人,因為眼前的景象同時屏息。

  那個高大的男人,有著一雙詭異燦爛的綠色眸子,額間懸墜著一枚綠寶石。無論是那雙綠眸,還是那顆寶石,都璀璨得不屬於中土。

  錢珠珠那一鞭,沒抽著薛肇,卻招呼到了海東青的身上。鞭尾回迸,在黝黑的肌膚開了道細長的血口子,鮮血瞬間濺了開來。

  只差一寸,那雙銳斂的綠眸,就要被她毀了!

  瞧見主人受傷,五、六個大漢義憤填膺,紛紛發出咆哮,猛然站了起來,睜大噴火的眼睛,憤怒的瞪著錢珠珠。

  「該死!」

  「這女人,竟敢傷了海爺!」

  白衣丫鬟們也不甘示弱,圍成了一圈,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的瞪回去。

  「嚷什麼嚷?!早說過要閒雜人等全部讓開的,誰杵著不動,就是存心討打。」

  男人們氣結。「你們這些女人」

  「女人又怎麼樣?沒瞧過女人啊?」

  氣氛緊繃,像拉緊的弦,兩方人馬隨時可能開打。

  薛肇躲在桌子下,在一團混亂中苟延殘喘,眼睛繞了一圈,在心裡慶幸自個兒祖宗保佑,虧得他眼光夠好,挑了個不得了的人物當靠山,才能暫時免去鞭打。

  然而,被擋了路的錢三姑娘,心情可壞透了。她優雅的抬起手,丫鬟們瞬間鴉雀無聲,那雙漂亮的眼睛,睨向眼前的巨漢。

  這是一個上過戰場的男人,站在那兒望著她的模樣,讓她想起一群草食家禽中的肉食猛獸。

  他的五官深刻,嚴酷得令人膽寒,比女人更漆黑的長髮,以牛筋束纏,巨大的身軀內蘊藏著蠻橫的力量。

  這個男人的身上,有殺戮的味道。

  「哪來的礙眼傢伙?!」

  「西域大漠。」他淡淡的說道。

  她喔了一聲,鳳眼上挑。

  「原來是個胡蠻。」

  海東青沒開口,徐徐打量著她。

  鮮血從傷口滲出,他面無表情的用拇指揩去,舉到唇邊,緩緩舔去,視線還是留在她身上。

  璀璨的綠眸向下遊走,滑過她身軀的每一寸。從來沒有哪個男人,敢用這種眼光看她,像是用視線,就能剝光她的衣裳,瞧見她裸露的肌膚--

  那樣的視線,讓她全身緊繃。

  不知為什麼,就算這個男人沒任何動作,甚至沒說上半個字,僅僅是他的目光,就讓她怒火中燒!錢珠珠瞇起眸子,手腕一扯,如蛇的長鞭轉眼繞回手腕上。

  「別浪費我的時間,把姓薛的那傢伙交出來。」她不耐的說道。

  海東青微微偏頭,瞧見桌底下,瑟縮顫抖的男人。

  「他哪裡惹了你?」他問。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我說,我非要知道呢?」他的神情莫測高深,十分緩慢的問,綠眸挪回她美艷的小臉。

  「那就是存心跟本姑娘過不去了?」彎彎的柳眉,挑得更高。

  一旁的袁大鵬實在看不過去了,挺起光溜溜的胸膛,往前一擋。「喂,夠了夠了,你這娘兒們,竟敢這麼對海爺說話!」

  錢珠珠睨了他一眼,不怒反笑,緩緩往前傾靠,細白如春蔥的手,輕巧的擱上對方的肩頭。

  眼前是如花嬌靨,鼻端是如花香氣,肩上是如花柔荑,袁大鵬沒料到會有這「特殊待遇」,粗臉一紅,心頭大亂,立刻慌了手腳。

  「呃,你、你、你--啊!」

  還沒「你」出個下文,他只覺得肩頭一陣劇痛。半張的闊嘴裡,先是吼出一聲痛呼,接著只能呵呵哈哈的直喘氣,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白嫩的小手挪開後,眾人才瞧見,袁大鵬的臂膀以詭異的方式垂著,完全不聽使喚。

  他的手臂脫臼了!

  錢珠珠只是輕輕一摸,就讓他的臂膀移了位,手法之巧妙、速度之快,令人歎為觀止。

  袁大鵬連退後幾步,疼得臉色發白,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的滾下額頭。

  海東青綠眸略瞇,握住屬下的上臂,往上一推,只聽得喀啦一聲,脫臼的手臂又給推回原位。

  她挑起眉頭,大膽的舉步踏進雅席,從容的模樣,像是踏進自家的大廳,可沒半分客氣。

  礙於她手中的長鞭,以及她先前露的那一手,男人們敢怒卻不敢言,只能乖乖讓路,不敢阻擋。

  丫鬟們抽出手絹,拂淨梅花凳,恭敬的伺候她坐下,還替她端來熱燙的香茗。

  「喂,躲在桌子底下的,識相點,快把人交出來。」她淡淡的說道。

  桌下探出一顆腦袋,薛肇咬咬牙,硬著頭皮回答:「什麼人?我可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漂亮的鳳眼瞇了起來。

  「先劈了桌子,再剝光他的衣裳,扔到街心上去。」她吩咐道。

  丫鬟們應了一聲,同時上前,但是指尖還沒碰著桌子,黑影一晃,海東青已擋住去路。她們抬起頭,一接觸到那冰寒如臘月冷風的視線,瞬間都僵硬了,無法動彈。

  「你出手太重了。」他從未見過,哪個女人出手如此凶狠。

  「是嗎?」她徐緩的啜著茶,以碗蓋滑過杯緣,嫵媚的眸子打量著他。「我倒還覺得,我的心太軟了些,否則就該先鞭斷他的雙腿,哪能讓他爬到這兒來求救?」

  躲在桌下的薛肇,選在這時爬了出來。他拍拍破爛的衣衫,擠到海東青的身旁,知道只有這個男人救得了自個兒,他非得攀緊不可。

  「你也別囂張過頭了,我是瞧你一介女流,才不跟你計較--」話喊到一半,瞧見那雙上揚的鳳眼,他的聲音陡然變小了。「呃,呃,好男不跟女鬥,我懶得跟你計較--」

  她挑起柳眉,擱下茶碗。

  「找到靠山了,說話也大聲了?嗯?」

  薛肇縮縮脖子,不敢答話,身子挪啊挪的,迅速躲到海東青的背後。他轉了個方向,努力遊說這票大漠漢子替他出頭。

  「各位壯士,你們可瞧瞧,這女人仗著錢家財勢,就恣意妄為,在京城內胡作非為。」他壯著膽子說道。「你們千萬要為我出頭,否則咱們男人的臉面,可要往哪兒擺?」

  男人們全凝著臉,緊握拳頭,瞪視著錢珠珠。

  她先前傷了海東青,又表現得如此霸道,早令人心生不快,再加上被薛肇挑撥,眾人已是同仇敵愾,對她充滿敵意。

  薛肇說得更加起勁了。

  「我爹可是薛談,東市大街上有三十五間店舖子,都是我薛家的產業,各位要是願意替我解決這女人,我爹肯定會大加酬謝。」

  一群男人怒目瞪著她,她卻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熱茶,這才彎唇淺笑。

  「你廢話說完了嗎?」她淡淡的問了一聲,還沒等薛肇有反應,手中的鞭子已經猛然揮出。

  這一鞭揮得極重,薛肇要是被抽著,只怕要去掉半條命。

  電光石火間,強健的臂膀抬起,一把扯住長鞭。

  海東青站在原處,不動如山,甚至不閃不避,輕易就擋住她的攻勢。

  錢珠珠微微一愣,壓根兒沒想到,這胡蠻竟懂得搶鞭的手法,損了她教訓人的興致。她使勁扯了扯,長鞭卻文風不動,粉嫩的臉兒,因為惱怒與用力,更顯得嫣紅動人。

  四周靜悄悄,沒人敢動,更沒人捨得錯過這場好戲。他們全硬著頭皮,伸長脖子,就怕漏看了什麼精采畫面。

  錢珠珠咬著唇,憤怒的瞪著海束青。

  「放手!」

  那雙綠眸略略一抬,望著她的目光,又深幽了幾分。

  他沒有動怒,神情顯得莫測高深。

  「你這沒長眼的胡蠻,非要護著這傢伙?」她質問道,被激怒得腦子發熱。她可是頭一次遇見,能搶下她的鞭子,又能如此惹怒她的男人!

  「有何不可?」他慢吞吞的說道。

  她怒極反笑,慢慢收回長鞭,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小。

  「好,很好,很好。」她喃喃說道,仰起精緻的小臉,毫不畏懼的睨著他嚴酷的五官。

  兩人愈靠愈近,罕人都看得忘了呼吸,只隱約察覺,似乎有某種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驀地,一陣騷動由外傳來,人群開始喧騰。腰纏綠穗兒的丫鬟奔到窗邊,瞧見玄武道的彼端塵土飛揚,她仔細覷了一會兒,連忙咚咚咚的跑回來。

  「三姑娘,不知是誰報了官,京府衙門的人到了。」她低聲說道。

  「來了多少人?」

  「約莫二十來個。」

  「只有二十來個,你們出去應付不就得了?」

  丫鬟咬咬唇,鼓起勇氣提醒。「但是,金金姑娘先前交代過京府衙門,只要一發現事關三姑娘,就必須即刻向她報告。」

  錢珠珠臉色一白,聽見大姊的名字,霸氣就滅了幾分。她低聲咒罵了幾句,終於不情願的撤回長鞭。

  「我們走!」她扔下薛肇,輕巧的跨上駿馬。臨走之前,她策住韁繩,又朝海東青望了過來。

  他沈默不語,深邃的眸子也望著她。

  那樣的目光,讓她心頭一跳,卻也讓她更加怒火中燒。她伸出手,用鞭子指著他。

  「你好好給本姑娘記著,這件事不會這麼簡單就完了。」她撂下警告,隨即一扯韁繩,策馬狂奔。

  穿著紅狐獵裝的窈窕身子,去如流星,很快的消失在玄武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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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2:55:01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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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薛府內燈火通明,僕人們端上好酒好菜,忙著伺候貴客。

  大廳內擺設奢華,精緻的傢俱全擠在一塊兒,炫耀財富的意圖高於實用。至於牆上掛的字畫,那更是慘不忍睹,有牆就掛,將字畫當紙似的拿來糊牆。

  幽暗的綠眸,掃過屋內的一切。

  「海爺,今日真要多謝您見義勇為,救了我兒。」身材肥碩的薛老爺,吃力的伸手越過桌面,向海東青敬酒,絲毫沒發現,自個兒的袖子已經掉進碗裡。

  「是啊,要不是海爺救命,我早被那女人鞭死了。」梳洗過後的薛肇,沒了先前的狼狽,倒還人模人樣。

  逃過一劫後,他仗著臉皮厚過城牆,賴著那群胡人,說是要在家中設下酒宴,謝謝眾人的救命之恩。

  那群大漠漢子,對豪門酒宴沒興趣,一等海東青點頭,就一哄而散,回破宅子喝酒睡覺,完全懶得理會。

  令人詫異的,倒是海東青竟點頭應允,來到薛家作客。

  屋內的人酒酣耳熱,絲毫沒發現,窗外屋簷之下,藏著一個窈窕的身影。

  錢珠珠穿著貼身的暗色裝束,美艷的小臉上,覆蓋著一層黑綢。她藏身屋簷下,屏氣凝神,傾聽薛府大廳內的動靜。

  掛在窗外半個時辰,就聽到大廳裡那對父子,費盡唇舌的顛倒是非,忙著詆毀她,把她數落得一文不值。

  說來,薛府也稱得上是富豪人家。薛家老爺是南方來的富商,經營南北雜貨,初到京城就花費鉅資,買下三十幾間鋪子,砸了不少銀子宣傳,著實也風光過一陣子。

  只是,半年還沒過去,薛家私底下的惡形惡狀,也在京城裡傳開。

  薛老爺除了賺銀子外,還有沾惹良家婦女的惡習,家裡幾個小妾,都是強娶來的。上樑不正下樑歪,獨子薛肇將這惡習發揚光大,兩日前還在宣平坊,搶走了孟家的閨女兒。

  只是,在南方能夠作威作福,在京城卻未必可行。

  錢珠珠得了消息,領著眾丫鬟們,當街教訓薛肇,逼他把孟家女兒交出來。沒想到,半路卻殺出個不識相的胡蠻,又引來京府衙門,才讓她無功而返,必須摸黑再來一趟薛府。

  不過,聽了大半天,倒是沒聽見那胡蠻吭聲。

  她很好奇,他是頗為認同,還是另有意見?

  想起那雙綠眸,她蹙起柳眉,考慮著今晚的行動,是否該繼續進行。

  薛家那父子,雖然都懂點拳腳,但是那三腳貓的功夫根本不是她的對手;至於那些家奴,更是弱不禁風,大概老早都被她的丫鬟們制伏了。她比較忌憚的,是那個有著一雙綠眸的男人。

  她輕輕挪動,靠近窗口,覷著屋內的景象。

  噢,這桌酒菜可真豐富,看那滿桌的美饌佳餚,薛家可是砸了不少銀子,把那胡蠻伺候得比天王老子還舒服!

  薛家父子坐在桌旁,低聲下氣的說著好聽話,還舉著酒杯,不斷勸酒。倒是那胡蠻不太領情,態度冷淡,懶得理會。

  清澈的鳳眼,隔著窗欞,放心大膽的打量著海東青。

  說實話,這胡蠻的確有副好皮相。

  他高大健碩,比她所見過的任何男人都還要強壯,嚴酷的五官透露了大漠的風霜,雙眉剃銳飛揚,璀璨的綠眸,凌厲深邃,令人不敢逼視一杯飲盡,他難得的開了口。

  「她為什麼要追打你?」他問道,嚴酷的眉宇間,看不出任何情緒,那雙綠眸與額間寶石同樣冰冷。

  窗外的錢珠珠挑起眉頭,有些詫異,視線更加移不開。

  咦,這胡蠻一開口,問的就是她的事?!

  銳利的目光,讓薛肇頭皮一麻。他低下腦袋,灌了兩杯酒壓壓驚。

  「唔,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那女人只是無事生非罷了。」

  薛老爺連忙插話。

  「海爺有所不知,錢家在京城內橫行霸道,早已是眾所皆知的,尤其是那個錢珠珠,囂張蠻橫,不少良民都挨過她的鞭子。」

  窗外,美麗的鳳眼迸出惱怒的火苗。

  哼,她又不是吃飽閒撐著,長鞭哪會隨便出手?再說,薛家父子不論橫看豎看,都不是什麼良民吧?!

  「哼,狗嘴吐不出象牙!」她低哼一聲,期待拔光那張狗嘴裡的狗牙。

  雖然聲音已經壓到最小,但那塊薄薄的黑綢,仍不能全數掩蓋輕蔑的低哼。

  倏地,海東青綠眸一閃,緩慢的轉過頭來--

  他正看著她!

  不、不、不是,是他正看著窗外,瞇起眼覷著她藏身的窗欞!

  他發現了?!

  不可能啊,屋內屋外雜音眾多,大廳裡還有琴師的絲竹亂耳,他怎麼還能聽見她那一聲低哼?

  海東青又望了原處半晌,這才低下頭,徐緩的舉起酒杯,薄薄的唇上,有著一抹微乎其微的淺笑。

  錢珠珠心頭一凜,咬緊了紅唇,有生以來,頭一次覺得心裡發毛。

  她深吸一口氣,不敢久留,暗地裡一咬牙,從屋簷底下一翻而出,秋風落葉般飄入庭園。

  直到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深夜中,那陣花香淡去,海東青嘴角的笑意才又加深了幾分。那個小女人肯定沒發覺,她身上的花香,早已出賣了她。

  不出他所料,她不是個能夠輕易死心的人,他來薛府吃這頓惹人不耐的酒宴,總算也有些收穫了。

  他對錢家很感興趣。

  或者該說,他對錢家那美艷的三姑娘很感興趣。

  「呃,海爺?有事嗎?」薛筆小心翼翼的問,也跟著看向窗外,卻只瞧見一枚大月亮。

  海東青淡淡的掃了他一眼,站起身來。

  「告辭。」

  「呃,海爺不留宿嗎?」薛肇連忙問道,一想到保命符要走了,臉色又轉為蒼白,手腳也開始不聽使喚的顫抖,只差沒跪下來,求海東青別走。

  薛老爺也立刻起身,急著猛擦汗。

  「海爺,您這一走,要是錢家的人又--」

  「自求多福。」海東青簡單的說道,一撩衣袍,頭也不回的離開。

  屋內父子兩人愁眉苦臉,擔憂著自個兒的安危,也心疼這一桌所費不貲的酒席。

  已經花了大把銀兩,辦了這桌好酒好菜,還聘請最好的琴師助興,結果如意算盤獲錯,這胡人吃飽喝足了,不留下來保護他爺兒倆,拍拍屁股就要走了?

  嗚嗚,這簡直是詐欺啊!

※  ※  ※

  夜深人靜,好不容易入睡的薛肇,被從床上踹下來。

  「誰?哪個不知死活的奴--」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被自個兒的鞋給堵了。

  花廳裡頭,不知何時冒出了十來個人,陰影在幽暗的燭火下晃動,嚇得他魂都快飛了,全身抖個不停。

  「薛少爺,您可醒了。」腰纏綠穗兒的少女,諷刺的說道。

  薛肇瞪大眼,冷汗直冒,瞌睡蟲這會兒全嚇跑了,嘴裡的鞋子,讓他喊不出聲,只能發出模糊的唔叫,一路被拖到大廳裡,扔在織毯上。

  大廳中燈火通明,十來個丫鬟們站在兩旁,乖乖待命。至於薛家的護衛與家奴們,早已被料理妥當,全昏在角落不省人事。

  織毯上站著一雙紅色錦靴,往上看去,皮革長鞭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錦靴,視線再往上溜,是窈窕的身段,最後映入眼中的,是錢珠珠那張艷麗的小臉。

  她柳眉微揚,好整以暇的伸手,一鞭落下,先抽開薛肇嘴裡的鞋子。

  鞋子才一離了口,薛肇就迫不及待的喊起來了。

  「你居然還敢來?難道不怕海爺了--」話還沒說完,鞭子就劈頭揮了過來,疼得他直抽涼氣。

  珠珠面若寒霜。

  「這回,那胡蠻可救不了你。」

  門外又有模糊的哀鳴,被踹進門的,是只穿著內衣的薛老爺。

  「薛老爺,深夜叨擾,敬請見諒,等我找到了人,立刻就離開。」珠珠淡漠的說道,鳳眼掃回薛肇身上。

  「孟家的閨女兒在哪裡?」她問。

  薛肇脖子一縮,目光閃爍。

  「老早就已經送回去了。」他硬著頭皮說道。

  紅唇勾起冷笑,淡淡的吩咐。

  「小綠,拿鉗子來,給我拔光他嘴裡的牙。」

  「是!」

  小綠應了一聲,往腰間一摸,赫然就摸出一把鐵鉗。她笑得不懷好意,握著喀喀作響的鉗子,逼近面無人色的薛肇。

  他嚇得全身發抖,知道錢三姑娘是說到做到。眼前,海東青早已不見人影,再也沒有人能夠撐腰,他要是繼續扯謊,一嘴的牙非要搬家不可!

  「等等、等等,別拔!」薛肇連忙喊道,腦袋晃來晃去,驚慌的閃躲鐵鉗。

  珠珠一手撐著下顎,紅唇噙著淡淡的笑意。

  「怎麼,終於肯說實話了嗎?」

  「呃,她、她就在西廂角落的房間裡。」

  伶俐的小綠,不需要珠珠的吩咐,擱下鐵鉗,自動自發的奔出大廳。沒一會兒,便攙扶著一個嬌小秀麗的少女回來。

  少女臉色蒼白,受到很大的驚嚇,一瞧見薛家父子就不斷發抖,眼裡閃爍著淚光。

  「你是孟家的閨女兒?」珠珠問道,神色柔和了一些,知道這女孩已經被嚇壞了。

  少女點頭,仍在顫抖。

  漂亮的鳳眼睨向跪在地上發抖的男人,閃過濃濃的嫌惡。

  「你沒碰過她吧?」

  薛肇連忙搖頭,差點沒扭傷頸子。

  「真的?」珠珠轉頭,向驚魂未定的少女求證。

  少女再度點頭,畏縮的躲在小綠身後。

  孟家的人夠聰明,立刻向錢三姑娘求援,薛肇才剛把少女擄回府裡,就在大街上被追著跑,他忙著想保命之道,壓根兒沒時間去「享用」。

  「那就好。」她滿意的點頭,緩慢的抬起腿兒,往薛肇的胯下狠狠踹過去。

  「啊!」

  慘叫聲在深夜裡響起。

  薛肇疼得臉色發青,雙手搗著下體,縮成一顆小球,滿地亂滾。

  原本噤若寒蟬的薛老爺,一腔怒火再也忍不住。他握緊雙拳,肥碩的身軀,氣憤得不斷顫抖。

  「等等,我兒子又沒碰她,你怎麼--」

  「就因為他沒碰她,我才只是略略給些教訓。否則,本姑娘就拿刀剁了他的禍根,免得再危害哪家的閨女兒。」珠珠冷淡的說道。

  薛老爺咬牙切齒,怒瞪著她。

  「該死的女人,這件事我絕不會善罷干休的!」

  紅唇上揚,不怒反笑,笑得如最艷麗的牡丹,令人目眩。

  「京府衙門裡的人,能被你用銀兩疏通。只是,你也別忘了,京城裡還有我錢珠珠,薛家的骯髒事,本姑娘全管定了。」她有膽子管閒事,自然不怕威脅。

  薛老爺氣昏了頭,口不擇言的怒吼。

  「你也別太囂張,總有人治得了你。」

  鳳眼瞇了起來,迸射出冰冷的怒意。她纖嫩的手摸向錦靴,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貼上薛老爺的臉。

  冰冷的刀鋒,有效的讓薛老爺閉嘴,再也不敢吭聲。

  「姓薛的,你要是有膽子向我大姊告狀,我可就--」她只把話說了一半,鋒利的匕首,在對方頭上臉上滑來滑去。

  刀鋒滑過的地方,鬍鬚與頭髮,全被剃得乾乾淨淨,一把一把的落在織毯上,薛老爺只覺得腦門發涼,整顆腦袋轉眼變得光溜溜的。

  小綠主動上前,拿出手絹,替珠珠把匕首擦拭乾淨。

  「三姑娘,三更已過,既然人已經找到,我們是不是也該回去了?」她小聲提醒。

  珠珠點頭,收起匕首。

  「先把孟家的閨女送回去,我們再回府。」她轉過身,腿兒還沒邁出去,瞬間就僵住。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一雙綠眸鎖著她,將她所有的行徑全都看在眼底。

  是他!

  ※  ※  ※

  月光清淡,巨大的陰影籠罩在眾人心頭,大廳裡變得寂靜無聲。

  海東青站在門口,冷眼望著。

  薛家父子同時鬆了一口氣,對海東青投以充滿期待的眼光,只差沒撲上去,求他拔刀相助,教訓這太過囂張的女人。

  還好還好,這胡人還算有良心,吃了酒席還曉得回來盡力,那些好酒好菜沒有白白浪費。

  不同於薛家父子的驚喜,珠珠一見到他就火冒三丈。

  可惡!她可是確定海束青離開後,才入屋搜人的,哪裡想得到,這胡蠻非但沒走,反倒藏身在暗處,觀看她的一舉一動。

  「你這個胡蠻,又想來壞我的事?」她劈頭問道,鳳眼圓瞪,早把海東青當成薛家的保鏢。

  在春日樓裡,他救過薛肇一次,這回總沒道理不出手相助。這個胡蠻,肯定是想替薛家出頭!

  「我只是好奇,你鍥而不捨,為的是什麼。」他徐緩的答道,璀璨深幽的綠眸,筆直的望著她,對地上兩人視若無睹。

  「我來找人。」她敷衍的說道,悄悄偏過頭,視線在屋裡屋外掃了一圈,發現他只是獨自一人,先前在春日樓裡,跟在他身旁的那票男人,這會兒全不見蹤影了。

  不見蹤影也好,沒了那些喳呼個沒完的大漢,要撂倒海東青也容易些。

  「海爺,這女人明知您肯替薛家作主,竟還敢登門作亂,這不是擺明了想跟您作對嗎?」薛老爺見機不可失,連忙開口挑撥。

  「是啊,海爺,她這可是記了白晝裡,在春日樓裡的仇,要是不好好整治她,難保她會不會又惹亂子。」薛肇也跟著幫腔。

  「胡說八道,也不怕嚼了舌頭!」小綠聽不下去,咚咚咚的跑過去,一人賞了一腳,踹得兩人連連痛呼。其他丫鬟們也同仇敵愾,紛紛上前,每人補上一腳。

  海東青沒理會,綠眸掃向躲在角落,仍在不斷顫抖的孟家閨女兒。

  「你要找的人是她?」現身之前,他在暗處看了一會兒,早已看出些許端倪。

  她沒有回答,反倒笑靨如花,說出毫不相關的話。

  「今晚,本姑娘心情頗好。」

  他不解,擰皺濃眉。

  「不懂嗎?意思是,本姑娘心情好,只回答你一個問題,再多可就沒有了!」

  銀鈴似的聲音,嬌笑著把話說完,纖手一抖,八尺長鞭已如蛟龍翻騰,凌厲的朝他劈去。

  幾乎是同一瞬間,海東青已閃身退出長鞭範圍,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怎麼不還手?你不是想替薛家出頭嗎?」

  「我沒有。」

  「既然不是想管薛家的閒事,為什麼逗留著不走?」

  綠眸閃亮了幾分,更讓人看不透。半晌之後,那張薄唇才慢慢吐出回答。

  「為了你。」

  這個答案,讓她更加惱怒。

  「不知死活的傢伙!」她喃喃咒罵,沒想到這胡蠻死到臨頭,還敢在口頭上佔便宜。

  長鞭再度揚起,一招抽向海東青的胸膛,力道比先前更凶狠了幾分。

  「住手。」他再度避開,淡淡的說道。

  休想!

  她冷笑一聲,靈巧的往前一躍、逼得更近,揚手再劈。長鞭呼呼作響,颼然回轉,直擊海東青的面門--

  他微微側頭,輕易就避開了鞭鋒,高大的身軀飄然出了廳門,立在月光之下,俊臉上已浮現怒氣。

  「還逃?!」她以鞭擊地,亦步亦趨的追了出去。

  接連幾鞭沒能擊中,她仍不輕言放棄,反倒更聚精會神,不敢掉以輕心。

  綠眸深處的光芒,漸漸變得駭人,理智點點流失,被憤怒取代。就算是聖人,只怕也會被這驕蠻的女人惹怒成狂徒。

  「別激怒我。」他的口吻重了幾分。

  她從容迎上那逐漸由冷靜轉為狂暴的綠眸,甚至面露微笑。

  「不行嗎?」

  「你不會想知道激怒我的後果。」

  「本姑娘偏偏就是想試試。」哼,除了大姊,她可沒怕過什麼人!

  夜色之中,只見兩人的距離不斷靠近,珠珠長鞭不歇,攻勢密集得如同傾盆暴雨,海東青卻只守不攻,處處退讓。

  「住手。」他又說了一次。

  她仍是置若罔聞,反倒趁著他分神,看準目標,狠狠揮鞭。

  長鞭迎面抽來,海東青迅速後退,避過了鞭梢的突擊,左肩仍是被餘勁掃到,開了寸許的血口,溫熱的鮮血立時湧出,浸濕了肩頭。

  這一鞭,可把他的冷靜全鞭到九霄雲外去了。

  「該死!」

  咆哮聲震耳欲聾,丫鬟們全嚇白了臉,握緊長劍,心急如焚,卻不知該怎麼幫忙,只能擠在門前,緊張的觀戰。

  海東青不再退讓,殺氣勃然的逼近。

  珠珠單手疾揮,長鞭亂卷,啪啪的聲響不絕於耳,海東青卻不理鞭勢,筆直走了過來,身上連中七、八鞭,衣衫破了數條大縫,鮮血把他衣衫染得半紅,仍阻止不了他的前進。

  那雙綠眸,因為怒氣而閃爍,亮得像兩簇火苗,而他的下顎,緊繃得像要碎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有多麼憤怒。

  她站在原地,雖然攻勢不斷,心裡卻有幾分發慌,手心也滲出緊張的汗水。

  兩人距離只剩三尺,海東青足尖一點,高大的身軀迅如蒼鷹,飛掠而下,向她襲來。

  在巨大的黑影下,珠珠動彈不得,就像被盯牢的獵物,全身僵硬,連轉身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毫無疑問的,她打不過他!

  寬厚有力的掌,探向她的手腕,緊緊握住,制住她的攻擊,再稍加壓力,就逼她鬆開染血的長鞭。

  「放開我。」她用力掙扎著,想掙脫箝制,他卻猛然一拉,令她又摔又跌,狼狽的撞入他的懷抱。

  綠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蓋過月光與星光。

  她心頭一涼,甚至在那雙綠眸下,感受到強大的恐懼。

  「你想知道,激怒我必須付出什麼代價嗎?」他一字一句的問道,慢慢將她拉近,最後幾個字已經是貼在她發上說的,字句都化為灼熱的呼吸,燙得她粉臉嫣紅。

  成年男子的身軀,緊貼著她的身子,熱燙的體溫、陌生的氣息迎面而來,雖然隔著數層衣料,但這番意外的肌膚相親,仍讓她聰明的腦子,一下子全亂了章法。

  「還等什麼?快動手劈了他!」她朝丫鬟們喊道,聲音裡早已失去了冷靜,甚至有些顫抖。

  眾多丫鬟這時才回過神來,齊聲發出嬌喝,閃亮的刀劍,有志一同的朝海東青砍去。

  他略略偏頭,冷眼環顧,不閃也不避,握緊著氣急敗壞的小女人不放,直到刀鋒逼近,才漠然啟唇,吐出一聲巨嘯。

  一聲轟然巨響,包含著眾多的驚呼,強大的內勁乍迸四散,竟如狂凜寒風,整座宅院都被籠罩在其中。

  金石交嗚聲,震得人耳中發疼,所有長劍全被打飛,丫鬟們也跟著摔飛出去,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呻吟,只能像毛毛蟲般,在地上勉強蠕動。

  首當其衝的,是無處可逃的珠珠。

  她被箝制得死緊,霸道的內勁透過手腕,陣陣逼來,震得她全身骨頭喀喀作響,疼得冷汗直冒,發間的釵環零落,黑瀑般的長髮奔洩而下。

  被他緊握的手腕,粉嫩的肌膚上不見傷口,卻有如被刺入燒紅的刀刃,疼得椎心刺骨,讓她雙腿無力,只能偎靠在這可惡的男人懷裡。

  「好痛!」她輕叫一聲,身子輕顫。

  頭一次驚覺,男人的力量,原來比女人要大上許多,她的手腕好疼,幾乎要被他握斷。

  驕蠻剽悍,這會兒全消失了,疼痛激出的淚花,在清澈的鳳眼裡打轉,被長髮圍攏的粉嫩小臉,難得的流露出幾分少女柔弱,顯得楚楚可憐--

  她疼得受不了,正想放棄抵抗,忽然發覺海東青的手勁弱了許多。

  詫異一閃而過,疼痛減輕的瞬間,小腦袋也恢復運轉。

  這可是個大好機會!她屏住氣息,一隻小手偷偷溜到腰間,翻出小巧的香囊,猛然朝那張黝黑的俊臉甩去,香囊裡的粉末,順著風勢紛飛,四周霎時瀰漫著濃濃的甜香。

  「你--」他雙眼大睜,沒想到她詭計多端,還留了一手。

  「哼,該死的胡蠻,聞了我的*銷魂香*,看你還站不站得住。」原本含淚的俏臉,這會兒又恢復了傲氣,紅唇上噙著狡檜的笑。

  銷魂香是她從江湖郎中手上買來的獨門迷藥,總藏在腰間防身,任何人聞上一口,都非倒下不可。

  綠眸閃過惡鬼似的狂怒,顯得更加嚇人,但迷香竄進口鼻,順著血脈流竄,早已令他全身無力,就算是想狠狠的教訓她,也是力不從心。

  他站不住了。

  高大的身軀轟然倒下,把她壓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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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2:58:11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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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庭院中,發出一聲巨響。

  高大的胡蠻終於不敵藥力,頹然倒下,但是錢三姑娘嬌小的身子,卻也被他結結實實的壓在地上,絲毫動彈不得。

  「啊!」珠珠發出模糊的慘叫聲,不斷掙扎,只覺得四肢百骸,全讓他釘住了。

  丫鬟們勉強爬起來,一看見主人有難,手忙腳亂的趕來。

  「三姑娘、三姑娘,您沒事吧?」小綠匆忙問道,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瞧,就怕高大健碩的胡蠻,把珠珠壓暈了。

  「快把他挪開,快啊!」她喊道,被這沈重的身軀壓得岔了氣,幾乎要窒息。

  男性身子緊密的貼著她,結實而強硬,與她女性化的嬌柔截然不同。她能感受到那堅實的肩膀、平坦寬闊的胸膛、窄而有力的腰,每一寸肌膚都熱燙得像烙鐵更可惡的是,他的唇無巧不巧,竟壓在她的粉頰上!

  「還不快把他挪開!」她喘息著喊道,胡亂的扭著小臉,想避開那灼熱的烙印,沒想到這麼一扭,情況卻變得更糟。

  電光石火間,她柔嫩的紅唇,像自投羅網的小綿羊,竟撞上他的薄唇!

  丫鬟們看得目瞪口呆,沒想到這胡蠻如此厲害,就連倒下了,都還敢占三姑娘的便宜。

  「唔、唔唔唔唔--」珠珠腦子一片空白,只能瞪大眼,發出驚慌的嗚嗚。

  小綠眼看情況不對,見義勇為的撲上前,抱住海東青的腿,拚盡吃奶的力氣又拉又扯。

  經過一番努力,磐石似的重壓總算挪開了些,但是小綠畢竟是人單力薄,力道不夠,沒能把他整個拉開,只是讓重心稍微往下挪移了些,那張俊臉轉移了陣地,正埋在珠珠細嫩的頸間。

  丫鬟們又響起一陣驚呼。

  哇,一男一女像麻花似的纏在一塊兒,男人還吻著女人的頸子,這姿勢看來可是香艷極了,令丫鬟們臉紅心跳,比偷看春宮畫冊更害羞。

  「還愣在那兒做什麼?快點來幫忙啊!」小綠高聲喊道,看出三姑娘情況危急,嫩嫩的豆腐都快被這胡蠻吃光了。

  丫鬟們如夢初醒,匆忙走上前,有人扯手、有人扯腳,嘴裡嚷著口令,拔蘿蔔似的用力拉。

  「來,一、二、三!」

  海東青的身子又移動了些許。

  太好了太好了--呃,不、不好不好,那胡蠻的臉,這會兒可是埋在三姑娘的酥胸上吶!

  小綠倒抽一口氣,焦急得冷汗直流。

  「呃、呃,三姑娘,我們先把他的頭扭開吧!」她小心翼翼的問道。

  「還不動手!」珠珠又羞又氣,美艷的小臉浮現紅暈,看來就像朵紅色的牡丹。

  男人的氣息,隔著幾層薄薄的絲綢,吹拂她從未被觸摸過的嬌嫩肌膚,引發陣陣陌生的熱流,令她顫抖不已--

  丫鬟們費了好大的功夫,又拖又拉的,好不容易才把海東青挪開,成功的救出臉色嬌紅的珠珠。

  她狼狽的任丫鬟們扶起,靠在石欄杆上喘息,咬緊唇兒,鳳眼憤恨的瞪著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的男人。

  從小她就驕蠻成性,離經叛道,任誰也沒法子駕馭,那些男人們垂涎她的美貌,卻沒膽量上前,就連她的指頭也不敢碰一下。無論哪個男人,都怕極了她手裡的長鞭,就只有海東青,那雙綠眸之中不曾流露出絲毫畏懼。

  想到他先前不懼鞭擊,還能箝制住她的矯健身手,她的心中,不情願的浮現些許佩服。

  不過,念頭一轉,又想起方纔的「肌膚之親」,那男性的薄唇,曾親暱的貼著她,碰觸過其他男人不曾碰觸的地方,令她既氣憤又心亂。

  這個該死的男人,竟然--竟然--

  「把這傢伙的衣裳全剝光,扔到池子裡去。」她恨恨的說道,搗著胸口,還覺得心跳得好快。

  那池子雖然淺,淹不死他,但是這春寒時分的水溫,冷得透心刺骨,即使他身體強健,但要是浸上一整夜,肯定也要元氣大傷。

  丫鬟們聽命行事,挽起衣袖,準備剝光海東青衣裳。只是,一等到將他翻了個身,她們全發出驚呼,一哄而散,再也不敢動手。

  「呃、三、三姑娘--」小綠跑回她身旁,低聲的喚道,聲音有些發抖,只差沒直接躲到她身後去。

  「怎麼還不去剝他的衣裳?」

  「呃,我、我們、我們不敢--」聲音更小。

  「為什麼?」

  「呃,呃,那個男人--他、他在看你--」這是最保守的說法了,海東青的綠眸在黑夜裡發出野獸般的光芒,那憤恨的眼神,簡直怵目驚心,像是想把三姑娘釘死在牆上。

  啊?!

  珠珠轉過頭去,不可思議的望去,與那雙惱怒的綠眸對個正著。他眼裡蘊滿熊熊怒火,彷彿想要跳起來,將她壓在腿上,重重的賞上一頓好打。

  不可能啊,他明明就中了她的「銷魂香」,怎麼還能維持清醒,莫非那些藥量,對這麼高大的男人,稍稍嫌輕了些,只讓他動彈不得,卻不能令他昏迷?

  那麼,也就是說,他能夠清楚的記得,兩人剛剛有過哪些尷尬曖昧的姿勢?當他的唇不但滑過她的粉頰、嫩唇,還造訪過她的雪頸時,他仍然清醒著--

  她發出極度羞窘的呻吟,再也受不了他的注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伸手劈向他後頸的穴道。

  璀璨的綠眸,終於閉上了。

  「好了好了,總算是暈了。」小綠探出腦袋,確定安全無虞,這才跑上前去,先用樹枝戳戳海東青的胸膛,再次確認後才敢動手,號令同伴們上前,七手八腳的去剝他的衣服。

  丫鬟們剝下他的貂毛大氅、軟甲皮襖,那些小手沒有停歇,繼續往下進攻,對付起精壯窄腰上的衣帶。

  衣帶之上,有著一枚銀刻的猛禽,展翅欲飛,在夜裡閃閃發光。

  「住手。」她突然喊道。

  丫鬟們全停下手,抬高小腦袋,等著她再度下達命令。

  珠珠伸手扯起那枚銀刻,握在手中反覆摩挲。她先是盯著昏迷不醒的男人瞧了一會兒,接著又瞇起雙眸,瞧著自個兒紅腫刺痛的手腕。

  他握得很用力,已在柔嫩的肌膚上,留下了傷痕,到了明日,紅腫肯定會轉為青紫,讓她疼上許多天。

  這胡蠻膽敢傷了她,她哪能這麼輕易就放過他?扔在池子裡受凍一夜,最多只是傷風感冒,這樣的懲罰,跟他的惡劣行徑比較起來,實在是太過輕微了。

  她改變主意了!

  紅嫩的唇上,緩緩彎成一抹狡燴的笑容。

  「把他帶回府裡去。」

  ※  ※  ※

  錢府的琥珀水榭,修築在一泓清泉上,泉水清澈見底,終年不歇。

  水榭以十二彎拱橋連接四周,每一彎拱橋都鑲嵌著雨花台石,精緻典雅,美輪美奐。水榭前方,是佔地遼闊的暖房,以綢繆遮陽遮雨,只在四月牡丹花季時,為了方便搬運花種,才會撤去絲綢。

  水榭的後方,是一座練功院,隱密而幽靜。

  練功院今日有些反常,沒了平日的打鬥聲,顯得寂靜無聲。

  日光穿透窗欞,落在石牆上,牆上綁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以鐵鏈鎖住他的四肢。

  海東青赤裸著上身,黝黑的肌膚上,有數道鞭傷,血液已經凝結。他低垂著頭,雙眼緊閉。

  昨夜頸部的那一掌,劈得十分重,令他至今昏迷不醒。

  門被推開,窈窕的身影踏進室內,身旁還跟著一頭毛色滑亮、頸環寶石的黑豹。一人一獸,步伐同樣優雅,無聲無息的走近。黑豹異常龐大,氣勢洶洶,雙眼閃亮。

  珠珠站在三步之外,偏頭看了許久,終於克制不住好奇,又靠近了一些。

  清澈的眼兒滴溜溜的轉,肆無忌憚的打量,從他赤裸的上身、結實的頸項,掃至輪廓極深的俊臉。

  這個男人,就連昏迷不醒時,也還有著懾人的氣勢,全身肌肉的線條優美結實,胸膛寬闊,雙腿修長。

  她大膽的伸出手,以食指畫過方正的下顎,沿著鼻樑,來到那雙緊閉的眼睛。

  直到他閉上眼睛,她才發現,他的眼睫如此漂亮,比女人還要繳長。怪了,男人怎能生得這麼漂亮?僅是這一對眸子,就要讓女人嫉妒極了。

  毫無預警的,指下的綠眸,霍然睜開。

  他醒了!

  「啊!」

  那凌厲的目光,嚇得她低呼一聲,本能的退後數步。原本溫馴無聲、蹲踞在她腳邊的黑豹,也在同一瞬間拱起背,狼唇外翻,露出雪白的尖牙,信信低咆著。

  後退沒幾步,與生俱來的驕傲,又讓她硬生生煞住腳步,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正常。

  哼,她可不是尋常女人,哪能輕易示弱?

  再說,嘿嘿,就算這胡蠻的目光再嚇人,這會兒他被綁得牢牢的,自個兒可是佔足了上風啊!

  黑豹低伏著雙肩,持續發出充滿敵意的低咆。

  「豹豹兒,別吵。」珠珠伸出手,拍拍黑豹的頭,小手滑到猛獸的頸部,熟練的輕揉。只是幾下輕摸,就讓黑豹由緊繃轉為放鬆,瞇起眼睛,喉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海東青冷冷的看著她,接著瞇起綠眸,迅速而仔細的打量四周。

  「醒了嗎?」她勾起紅唇,巧笑倩兮的望著他。

  「這是哪裡?」

  「我的地盤。」她愉快的宣佈。

  綠眸一沈,看來更加陰鷙。

  她笑得更是甜美,舉起長鞭的柄把,在他赤裸的上身慢慢遊走,存心要激怒他。「請問,昨晚睡得還好嗎?要是哪兒招待不周的,請記得說一聲,免得傳出去,讓人說我錢家不懂得待客之道。」

  就連大漠裡的豪放女子,都沒像她這麼大膽的,竟敢綁架男人,還鎖在暗室裡上下其手。

  有生以來,海東青首次嘗到被女人調戲的滋味,而這全新的經驗,讓他的心情惡劣到極點!

  「女人,把你的手拿開。」他的語氣,比臘月寒風更冰冷。

  她挑起柳眉,露出嬌媚的笑。

  「別女人女人的喊,我可是有名有姓的。」她扔下鞭子,粉嫩冰涼的小手,從他強壯的頸子,一路下滑到胸膛,不客氣的佔盡便宜,摸得不亦樂乎。「不過,話說回來,本姑娘的閨名,也不是你能喊的。」

  他不再說話,面色陰沈,綠眸中投射出可怕的怒火。

  「怎麼?不喜歡嗎?其他男人可是求之不得的呢!」她語氣中充滿戲譫,還舉起手,拍拍那張因憤怒而緊繃的俊臉。

  噢,她享受極了激怒他的快感!

  這個男人,比她所認識的任何人更強而有力,甚至有點脅迫感。就因為感受到他的力量,所以她亟欲施展手段,挫挫他的鋒芒。

  那種感覺,比俘虜一頭野獸更刺激,讓她陶醉得難以罷手。

  失去拍撫的黑豹,跨步上前,驀地人立而起,前爪撐在石牆上,不懷好意的又聞又嗅,還露出尖銳的白牙,靠在海東青的頸邊,發出一聲咆哮巨響,長尾上下輕擺。

  海東青不閃不避,面無表情,銳利的眸子筆直的瞪視齜牙咧嘴的猛獸。

  高大的男人與巨大的野獸,一人一獸就這麼僵持著,誰也沒退讓。

  「豹豹兒,回來,這人皮粗肉硬,你要是咬了他,說不定會傷了牙。」珠珠說道,走到角落,坐在一張絲絹軟椅上。

  它長尾一甩,不情願的噴氣,這才踱步回到珠珠身旁,靈巧的一躍,也跳上軟椅。

  柔嫩的小手輕輕摸著黑豹的皮毛,豹子立時靠上前,以臉往小手上摩挲,像貓兒般撒嬌,先前的兇惡蕩然無存。

  「你的膽子還不小嘛,其他男人瞧見它,可是全都嚇暈了。」

  「你囚禁過許多人?」他濃眉擰皺,聲音變得嚴厲,比先前更旺盛的怒火,在胸口騰騰燃燒著。

  她帶過多少男人回來?!還對多少男人,這般上下其手過?!

  這難道是她的「嗜好」?!

  一想到那嬌嫩的小手,曾經在其他男人身上遊走,他就憤怒得難以克制。

  海東青臉色難看到極點,全身緊繃,肌肉賁起糾結,數條鎖鏈被扯動,一同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她伸手環繞著黑豹的頸子,美艷的小臉擱在溫暖的皮毛裡,輕輕摩擦著,清澈的眼兒睨著他,只覺得他的憤怒很有趣。

  「我這兒一向不招待人,你可是第一個。」

  他瞇起眼睛,綠眸之中充斥著難以看穿的激烈情緒,緊緊鎖住她不放,驚人的怒氣,在極短的時間內消失無蹤。

  「很好。」他的口氣很冷淡,眼神卻很灼熱。

  突然,門被悄悄推開,洩入一線日光。

  小綠站在門外探頭探腦,一雙眼睛眨啊眨,努力凝聚勇氣,耗了好一會兒,才敢踏進練功院。

  「三姑娘。」她靈巧的跑過來,輕盈福身。

  珠珠睨了她一眼,慵懶的半躺在軟椅上,跟黑豹窩在一塊兒。

  「什麼事?」

  「呃,呃!」小綠連連深呼吸,努力思索,自個兒進屋來是為了啥。連吸了口氣,腦子總算稍稍恢復冷靜。「牡丹花季即將開始,覆蓋在暖房上的綢繆是不是該掀開了?」

  嬌貴的牡丹花,禁不起太多的雨水,一場大雨就可能讓整年的心血泡湯。搭蓋暖房,一是為了防雨,二是為了調節溫度,以免花朵枯萎或凍死。

  因此,擇日掀開暖房的綢繆,成了錢府一等一的大事,非得由珠珠親自決定不可。

  「不,春雨還沒結束,暫時還別揭,等過些日子,天氣暖些了再說。記住,這段時間內,澆灌的水量全部減少二分之一。」她詳細的說道,柳眉輕蹙,一提起暖房裡的寶貝牡丹花們,立刻把牆上的海東青忘了。

  「是。」小綠領了指示,轉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小心翼翼的回頭。

  珠珠偏著頭,撫摸著黑豹,思索了片刻。

  「記得取兩盆開得最好的,送到大姊那兒去。」

  「已經派人送去了。」

  她滿意的點頭,又問:「去年蜜醃的牡丹花片送來了嗎?」

  「幾日前就送來了,一共五十甕,全放在泉水下方的冰室裡存著。另外,酒坊裡還新作了牡丹花瓣酒,剛剛才送了十甕來,只是--」小綠欲一言又止。

  「說下去。」

  「那十甕酒,全被旭日公子派人取走了。」

  她挑起眉頭。

  好傢伙!十甕酒全拿走了?

  旭日喝得了這麼多嗎?每年過年喝酒,他幾杯暖酒下肚,就醉倒在桌上了。這會兒取走十甕酒,是要拿到哪兒去?

  看來,她得找個時間,揪住旭日,好好追問那批酒的下落。

  美艷的小臉抬起來,若有所思,仔細交代著。「*乾坤堂*裡,需要牡丹根製丹皮,你查查數量,找人送過去。另外,各送五甕蜜醃花片去苗疆與雙桐城。」兩個妹妹雖然已經出嫁,她仍不忘多加關照。

  「呃,三姑娘,先前雙桐城的齊家派人捎來消息,說寶姑娘有身孕了。」小綠輕聲提醒道。牡丹太寒,孕婦不宜食用。

  「是嗎。」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那就改送一百盆牡丹,十甕蜜醃花片全運去苗疆。」她記得,小妹貝貝可是最饞花片的。

  小綠點頭,把指示逐條背下,眼睛卻不斷瞟向牆邊,看向臘肉條般掛在那兒的海東青。

  嗚嗚,打從把海東青扛回來後,她的眼皮就跳個不停,一顆心也七上八下,整晚心神不寧。

  俗話說得好,請神容易送神難,何況請回來的,是這個狂魔般可怕的男人,這會兒該要如何打發?只是,三姑娘決定的事,誰也難以改變,她這個做丫鬟的再怎麼擔心,也沒膽子反對啊!「呃,三姑娘,那個、呃,把他綁在府裡,這、這不妥吧。」她的聲音很小很小,媲美蚊嗚。

  「有什麼不妥?」

  「但是,這件事要是傳進大姑娘耳裡--」

  「我打聽過了,她這幾天正在忙著計較一樁生意,準備應付一位貴客,沒有閒暇理這些雜事。」

  「但是--」

  「別擔心,我準備好好*伺候*他。」她微笑著,睨向牆邊。「你去準備些熱水,我要替這位爺兒梳洗一番。」

  小綠不敢答話,雙手揪著裙子,一臉為難,懷疑三姑娘不知又想出什麼法子,要大肆整治這男人。

  她的心裡,開始有些同情他了!「啊,等等。」珠珠轉過身,風情萬種的走到海東青面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我記得,你不喜歡女人碰你。那麼,你該是喜歡男人羅?」

  他瞪著她,沒有開口。

  那森冷的目光,讓她頭皮一麻,卻沒能讓她住口,反倒讓她抬高下顎,更挑釁的看著他。

  「小綠,你去門口攔下幾個男人,就說我每人賞五兩銀子,有好差事讓他們做。」

  什、什麼?!

  小綠的眼珠子快跌出來了,三姑娘是要--是要--

  那雙綠眸,閃亮得像要噴出火來。

  珠珠像是嫌效果不夠,又甜甜的補上一句。「我讓男人來伺候你,如何?」

  綠眸一黯,驚人的怒氣輻射而出。

  鏘!鐵鏈被掙斷的聲音傳來。

  她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吧!

  珠珠不由自主的後退,小臉上血色頓失,鳳眼圓睜,不敢置信的望著被扯斷的鐵鏈。至於小綠,早已嚇得全身發抖,就地趴下,尋求掩蔽。

  粗大的鐵鏈叮噹亂響著,其中一條已經被強大的力量扯開,硬生生的拔起,連石牆都碎裂,裸露出一個大洞。

  其他的鐵鏈,則是被扯緊,眼看也要斷裂--

  鏘鏘鏘!接連幾聲巨響,所有的鐵鏈都被掙斷了。

  他自由了!

  一聲獸咆響起,黑豹感受到源源不絕的怒氣,被刺激得難以把持,率先衝出,一躍而起,在暴吼聲中探出尖銳的爪子,往海東青掃去。

  一人一豹霎時纏鬥在一塊兒,嘶吼的聲音震動四周,巨大的聲音,令人耳中嗡嗡作響,幾乎要聾了。

  雙方都是猛獸,打鬥得格外激烈,鮮血四濺,連海東青身上已經止血的鞭傷,這會兒又因為用力,全數迸開,看來格外可怕。

  黑豹動作迅速,狂嘯撲上,巨大的利爪,朝他當頭抓去。

  他身子一晃,繞到一旁,勁貫足尖,右腳飛起疾踢。

  這一踢厲勁如劍,黑豹受創,痛嘯一聲,橫飛出去,重重的撞上石牆,滑下地去。它喘息著,撐著想站起來,但是嘗試了幾次,又都痛得軟倒下去。

  海東青徐徐的轉過頭,看向僵立不動的珠珠。他的身上帶著血,對著她露出猙獰的笑容,高大的身軀每走一步,就染紅一寸的磚。

  她知道,對付完豹子之後,他要來對付她了!

  傷痕纍纍的掌,朝她探了過來,扼住她的雪頸,力量輕柔得讓她顫抖。

  「你這個女人!」海東青用最輕最輕的聲音說道,惱怒到嘴角微揚,表情猙獰可怕,第一次這麼想宰掉一個女人。

  珠珠目瞪口呆,全身僵硬,全身的力量全在那雙綠眸下瓦解,就連先前一再捋虎鬚的膽量,這會兒也煙消雲散--

  驀地,門被推開,秀麗的身影映入屋內,軟軟的聲音響起。

  「海東青,你這大漠蒼鷹,怎麼飛到京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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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3:00:0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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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珠閣裡,辟開一室寬闊的花廳,入門的兩旁,是一對紅木鏤空多寶格,四周擺滿精巧的小玩意兒,全是價值連城的珍寶。

  花廳中央,有著一張紅木嵌螺鈿石桌,桌旁是五件月牙凳,恰好拼成一個天衣無縫的圓,將石桌團團圍住。

  海東青坐在椅上,冷眼望著主位上那名捧著瓷杯、輕輕啜茶的女子。他黝黑的肌膚上,仍有著不少血跡,倒是那身破爛的衣衫,早由丫鬟捧上來的衣袍替換過了。衣袍簇新而合身,簡直就像是特地為他裁剪的。

  先前在練功院裡,第一眼瞧見這笑意盈盈的女人,他立刻猜出,她就是錢金金。

  也只有這樣的女人,才能是錢金金。

  一樣盤著鳳頭髻,一樣精緻絕美的小臉,一樣欺霜賽雪的玉骨冰肌,錢金金舉手投足卻十分優雅,與珠珠的驕蠻截然不同。

  按照楊嘯的父親回報,這女人表面看來嫻靜無害,其實是個商場上的狠角色,最擅長的就是見縫插針、趁火打劫,生意上所有利潤,絕大部分都會被她收進口袋裡,就連楊叔竟也敗在她手上。

  要知道,楊叔久戰商場,絕對是行業裡的高手,又這把年紀了,想折服他可不簡單。

  大漠南北,也有女人經商,本事不讓鬚眉,但是論起手段,無論男女都沒人厲害過錢金金。

  海東青原本懷疑,錢家的老爺是幕後黑手,這一票千金只是仗著驚人財勢,在商場上興風作浪。但是眼前的錢金金,卻讓他立刻推翻先前的猜測。

  花廳角落的絲絹軟榻上,躺了個粉衣女子。當眾人踏入珍珠閣時,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瞧了他一會兒。

  「海爺,萬福。」她簡單的說道,往後一倒,又抱著錦枕夢周公去了。

  坐在一旁的珠珠,雖然僥倖逃過一劫,撿回一條小命,沒讓狂怒的海東青給撕了,心情卻輕鬆不起來。

  眾多的問號,在她小腦袋裡轉啊轉,鳳眼鎖著海東青不放,掌心刺癢得厲害,幾乎想衝上前,揪著他的衣裳用力搖晃。

  她好想吼著問他,為啥能得到大姊的萬般禮遇,被慎重的請入珍珠閣,就連半夢半醒的二姊,也特地爬起來向他問安。

  終於,她再也壓抑不住,疑問傾巢而出。

  「你到底是誰?」珠珠問道,口吻兇惡、簡直像在質問罪犯。

  「三妹,不得無禮。」金金擱下茶碗,責備的看了她一眼。「海爺可是邊疆最大馬隊的當家,這次到京城,是要找我談椿大買賣。」

  海東青倒酒的動作,稍稍停頓了一下,冷峻的臉龐上,仍是毫無表情。

  「他就是大姊等候的貴客?」珠珠倒抽一口涼氣,只覺得嗓子有些乾疼,聲音也變得不大自然。

  金金點頭,露出淺淺的笑,一臉莞爾。

  「沒錯,我等了海爺數天,倒沒想到,他會被你*請*回府裡來。」晶亮的眸子,沒有錯過妹妹小臉上的錯愕。

  完了!

  珠珠發出一聲呻吟,只覺得腦中轟然一響,地上像是裂開一個寒風颼颼的大洞,陣陣冷風吹來,凍得她全身僵硬。

  這下好了,大姊奉為上賓的貴客,不但挨了她數鞭,打得一身是傷,還被她綁回府裡調戲,對他這兒摸摸、那兒拍拍--

  身為共犯小綠,原本還捧著茶盤,戰戰兢兢的站在一旁,這會兒聽到大姑娘親口證實,知道這回得罪了貴客,肯定要吃不完兜著走。她雙腳一軟,咚的一聲跌坐在地上,自動自發的爬到牆角,面壁思過。

  「既然是堂堂馬隊的當家,為什麼要替薛家撐腰,當那對父子的打手?」她惱羞成怒,一拍石桌,發出轟然巨響,企圖壯大聲勢,免得被人看出自個兒心虛。

  被誣賴的海東青,仍是維持冷漠,把她的質問當成耳邊風,逕自端著上好白酒,一碗碗喝下去。

  「怎麼不回答?你是聾了嗎?」她諷刺的問道。

  金金坐在一旁,雙眸含笑,感興趣的看看兩人,終於忍不住發問。

  「海爺與薛家熟識?」

  「不熟。」這回,他總算開了口。

  「喔?」金金挑高柳眉,笑意更深,故意看向滿臉怒容的妹妹,瞧瞧她可有話說。

  果不其然,珠珠撐著石桌,鳳眼中怒火亂迸,只差沒在海東青身上燒出一個大洞。

  好啊,她問話的時候,他置若罔聞,吭都不吭一聲;大姊才一開口,他立刻紆尊降貴,肯開尊口回答,這不是擺明了差別待遇嗎?

  「薛家可不是積善之家,要是你沒答應給薛肇當靠山,哪能大剌剌的上薛府享用美酒佳餚?」她不放鬆的質問,暗自決定,要把一切過錯都往他身上推,扣他個為虎作倀的罪名。

  他冷冷的瞪著她,沒有辯解,綠眸中若有所思,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那樣的神情,反倒讓珠珠有些不安。她撇開頭,故意不看他,小臉轉了個方向,面對著主位上的大姊。

  只是,雖然不看他,她依然能敏感的察覺,那雙冷銳的綠眸,牢牢鎖著她--

  「大姊,你可是親眼瞧見的,他剛剛差點沒撕了我。」她深吸一口氣,惡人先告狀,撤去先前調戲的片段不提,反倒控訴他的野蠻,急著拉攏大姊,證明自個兒的無辜。

  金金可沒這麼容易就被說服。

  「憑你先前對海爺做的事,他要如何回敬你,都是你罪有應得。」

  「我哪有做什麼?」她不認罪,存心抵賴。

  「鞭傷海爺,下藥、綁他回府、剝他衣裳恣意輕薄,這全是你做的吧?」金金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格外仔細。

  啊!

  珠珠像被火燒著似的,砰的一聲,猛然從月牙凳上跳了起來。

  「大姊,你偷看!」她輕跺錦靴,臉色嬌紅。

  一想到大姊站在外頭,瞧見她伸手,在海東青身上亂摸,她就窘得手足無措,簡直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金金雙手交疊,嬌嫩的十指,悠閒的玩弄著腕間耀眼華麗的金絲鐲子,粉臉含笑,看不出半分罪惡感。

  「未出嫁的妹子,綁了個男人回來,我怎麼能不留心點?」她說得理所當然。

  府裡的大小事情,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珠珠帶了個陌生男人回府,綁在練功院裡,下令不許任何人靠近。這種不尋常的事兒,她怎麼可能不曉得,她這個妹妹,雖然離經叛道,卻從不曾青睞過哪個男人,更別說是帶回府裡來了。她倒很好奇,這個男人是有多特別,能讓珠珠破了例,偷偷扛回府裡來,盡忠職守的丫鬟,不敢有所隱瞞,把珠珠擱在鏡抬上的銀刻腰飾,偷偷取來讓她過目。她只看了一眼,立刻就認出腰飾主人的身份。

  關內關外,擁有這枚銀鷹腰飾的,唯獨海東青一人。這枚腰飾,等於是他身份的宣告,從來不曾離身。

  珠珠咬著下唇,不死心的又問。

  「你看了多久?」

  「不久,我到的時候,你的手還沒在他身上亂摸。」那場好戲,她可是從頭看到尾,站在窗外看得目不轉睛,在最驚險的一刻才出聲,沒讓狂怒的海東青生吞了珠珠。

  「大姊,你怎麼淨幫著他?!」她惱怒的瞪著海東青,更氣憤大姊胳臂往外彎。

  「他是咱們的貴客。」金金提醒道。

  這句話,成功的堵住珠珠的連篇抱怨。

  大姊這麼說的時候,就代表這人跟錢財有關係。

  任何人都知道,阻擋在金金與財富之間的障礙,都會被毫不留情的剷除,只要有利可圖,就連親人都會被她扔出去「善加利用」。

  金金抿唇淺笑,轉頭吩咐。

  「取上好的金創藥來。」

  「是。」伶俐的丫鬟福身,小跑步的奔出珍珠閣,沒一會兒就捧了個描金的漆盒回來。漆盒一開,清淡的藥香立刻飄散四周。

  「三妹,你來替海爺上藥。」

  聽見這非比尋常的指示,低垂的小腦袋立刻抬了起來,鳳眼圓瞪。

  「為什麼?」要她替他上藥?!接下來呢?大姊該不會強迫她陪罪,要她去伺候他洗澡?

  想起自個兒先前的戲言,她幾乎想咬掉舌頭,恨不得沒說過那些話!

  金金挑眉,淡淡的問了一句。

  「海爺身上的傷,不全是你的傑作嗎?」

  「姊」命不可違,珠珠敢在大姊面前嚷嚷,只不過是膽子比別人大些,可不代表她不怕大姊。雖然萬分不情願,她還是繞過石桌,挖了一大坨的金創藥,站到他面前。

  「你不脫了上衣,我怎麼上藥?」她口氣火爆得很,把滿腔的怒意都發在他身上。

  海東青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面無表情。

  「這事,你不是很熟練嗎?」平淡的口吻裡,帶著濃濃的諷刺。

  她俏臉一紅,在心裡罵臭他的祖宗八代、左鄰右舍。這傢伙得了便宜,嘴上還不饒人,竟然還敢損她。

  哼,他倒還有臉提練功院裡的事,就算她摸過他又怎麼樣?如花似玉的姑娘家肯摸他,算是他的福氣。再說,他踢傷她的豹豹兒,這筆帳她可還沒跟他算呢!她決定速戰速決,小手扯住他的衣袍,只拉開衣裳,就把金創藥甩在他結實胸膛上,過度用力的又塗又抹。

  上藥是吧?好,她非搓掉他一層皮不可!

  他無動於衷,任憑她卯足了勁,也沒哼一聲。

  反倒是珠珠擦得累極了,喘個不停,心裡不斷抱怨這男人皮粗肉厚,她報仇不成,卻弄得雙手發疼。

  她額上滲出香汗,嫩嫩的紅唇微張,輕呵著氣,沒有發覺,蘭草般芬芳的氣息,吹拂過他胸膛時,那雙綠眸變得格外深幽,高大的身軀也愈來愈緊繃。

  金金拈起銀碟上的一顆甘草橄欖,擱進茶杯裡,等了半晌,才端起茶杯輕輕搖了一搖。燦若明星的雙眸,始終望著石桌邊的兩人,沒有移開。

  「海爺,我早已準備好了卷宗,詳列錢府關內六大商道的千種貨品,您要現在過目,還是帶回去仔細察看?」她一直等到這時候,才提起交易的事。

  綠眸抬了起來,深幽難測。

  「不用了。」他極為緩慢的說道。

  金金詫異。「海爺這麼信任我?」

  海東青的回答出人意料。

  「沒什麼好談的。」

  「我原本以為,海爺肯定會跟錢家合作。」她蹙起柳眉,萬萬沒想到這樁生意會有變化。「你我都知道,這樁生意是非談下來不可、兩方不能合作,彼此都會蒙受極大損失。」

  這幾年來天下太平,朝廷也不願輕啟戰端,對西北邊疆諸國,實施友好政策,這條商道將大有可為。

  而放眼關內關外,只有海家有最完整的商道規劃,先不提馬隊裡的五萬匹駱駝、七萬匹駿馬,僅僅是海東青的宏圖遠見,及轟動大漠南北的名聲,就已是賺錢的鐵證。

  「我很清楚。」他維持同樣徐緩的語調。

  「既然清楚,為何不跟我合作?海爺該知道,錢府商行遍佈天下,能以最好的價格,向關內各省採購貨品。」

  「這一點,城東的嚴家同樣能提供。」嚴家的掌權人嚴耀玉,對這椿買賣也頗有興趣,曾暗中派人來接觸過數次。

  一提起嚴家,眾人神色愀然一變,花廳內的氣氛,由暖暖陽春,轉為凜冽寒冬。

  就連躺在絲絹軟榻上,睡得十分香甜的粉衣少女,也被不尋常的寂靜驚醒,睜開朦朧的睡眼眨啊眨。

  金金的臉兒,難得的失去笑意。

  「他能給你的利潤,末必比我高。」這條商道,她早已覬覦許久,無論如何都非到手不可!

  銳利的綠眸,落到珠珠身上,難解的精光在眸中閃爍著。

  她全身僵硬,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擱在他胸膛上的小手,也悄悄的收了回來。

  紅色的錦靴才剛剛後退一小步,海東青就迅速出手,扯住她的手臂,不讓她動彈。

  「我有條件。」他對著金金說道,視線卻沒離開珠珠身上。

  「請說。」

  他望著懷裡動彈不得的小女人,看了許久許久,她的臉色則是愈來愈蒼白--

  終於,海東青扯唇,露出如狼般的微笑,低頭靠在她輕顫的肩上,柔聲宣佈了這樁交易的附註條件。

  「我要她來服侍我。」

  ※  ※  ※

  他竟敢提出這種要求!

  那個該死的胡蠻,竟然敢向大姊開口,要她在這三個月內服侍他!

  更讓珠珠火冒三丈的,是大姊居然一口應允,答應得極為爽快。兩人就當她不存在似的,交換口頭承諾,立刻達成協議,要她第二天就去「上任」。

  她氣得全身發抖,想尖叫、想咒罵、想衝出去找人大打一架,但就是沒有膽子違抗大姊的命令。

  第二天過了中午,她才換上一身紅綢雪紡的春裝,不情願的出門,策著雪白的駿馬,以媲美烏龜爬行的速度,慢吞吞的晃到海東青在京城裡的住處。

  馬蹄達達,懶洋洋的前進,她坐在馬上,不斷胡思亂想,把海東青想成最惡劣的男人,毫不懷疑他會提出什麼樣的要求。

  唉,大姊明明知道,把她推給海東青,等於是肉包子打狗,不但少女的清白將受到嚴重的考驗,說不定還會被那胡蠻吃乾抹淨,當做是這樁交易裡的超值贈品。

  那個胡蠻,肯定是想報先前的亂摸之仇。說不定,他還會如法泡製,也把她綁起來,再對她--

  美艷的小臉,因為腦中過於逼真的想像,紅得像顆紅蘋果。

  當初,她綁他、摸他時,可不曾臉紅過,怎麼這會兒僅是想像,粉頰就一片火燙,像要燒起來似的?

  不過,話說回來,海東青的心眼也太小了些。

  她也沒對他做出什麼惡劣的事嘛!

  只不過是賞了他好幾鞭,抽得他傷痕纍纍。

  只不過是對他下藥。

  只不過是把他綁在牆上。

  只不過是摸摸他、拍拍他,佔了一些便宜。

  只不過是想找男人來替他洗澡--

  清澈的鳳眼,因為心中悄悄浮現的罪惡感,變得有些閃爍。

  唔,仔細回想起來,她「好像」真的過分了一點--

  駿馬停在安西節度使的老宅子前,她抬起小腦袋,視線在四周轉了一圈,將整座宅子仔細打量過一遍。

  這間宅子,實在是有夠破爛的。

  安西節度使早在十年前,就舉家遷往西域碎葉城,京城裡的宅子閒置多年,外觀陳舊不說,裡頭的陳設更是又破又舊,就連牆壁都破了個大洞,出入的人不用走大門,直接由大洞進出。

  她入境隨俗,穿過大洞,順著炊煙,走到內院來。

  一群大男人們圍在花園裡生火煮飯,捧著缺角的大碗,一面吃肉一面喝酒。他們不但收集了枯葉起火,還拆下窗子,劈了當柴燒。

  他們吵鬧極了,喧嘩得連五條街外都聽得見,有的咬著肉骨頭、有的扒著飯、有的端著酒碗,用西域的語言,高聲嚷叫著,仰頭喝乾美酒。

  但是,一發現庭院旁,突然出現了個美若天仙的少女,他們全都目瞪口杲,全像被點穴似的,停止動作。

  有過切身之痛的袁大鵬,最先認出她,闊嘴一張,發出驚慌的喊叫。

  「該死,是那個用鞭的凶娘兒們。」

  此話一出,男人們如夢初醒,全端著食物拔腿就逃,躲到安全範圍內,從大樹後方探頭偷瞄,就怕她又要揮鞭打人。

  珠珠挑著柳眉,如入無人之境,大剌刺的走到花園中。

  「他人呢?」她不耐的問。

  「啊?」

  「你家的海爺啊!」

  眾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回答。

  「海爺人在樓上。」

  她點點頭,轉過身子,逕自往主屋走去,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破爛的木門後方。

  確定她離開了,大男人們才敢從樹後慢吞吞的走出來,視線還黏著她消失的方向,沒有人移開。

  「她來找海爺做什麼?」捧著大碗,正在扒飯的男人問道,滿臉疑問,不知道這女人為何大駕光臨。

  長長的木湯杓伸過來,重重敲了他後腦一下。

  「你吃飯吃糊塗了?忘了嗎?從今天起,這女人要服侍海爺三個月啊!」這可是目前京城內,最引人津津樂道的話題啊!被敲的男人恍然大悟,摸著自個兒的腦袋,露出傻嘻嘻的笑。「對喔,我差點忘了。」

  「你忘了不要緊,海爺可沒忘。」

  「那匹漂亮的紅鬃烈馬,可不容易馴服。」有人說道,視線往樓上瞄去。啊,海爺昨天回來,身上全是鞭傷,難道那就是馴馬的代價?

  袁大鵬哼了一聲。

  「海爺的手段,也是從來沒遇過對手的。」

  男人之間,響起一片心照不宣的怪笑聲,一想到海爺能制伏那潑辣的女人,還逼得她前來,乖乖伺候三個月,簡直是為天下男人出了一口氣。可惜他們膽子不夠大,不然還真想跟上樓去,趴在牆上偷聽,好好觀摩一番。

  袁大鵬欲罷不能,比手劃腳,還想長篇大論,急著挫挫珠珠的威風。「你們看著好了,用不了幾日,那女人肯定服服貼貼,再也--」一隻雞腿塞到他嘴裡。

  「多吃飯,少說話,免得手臂又給人卸了。」

  他不肯,把雞腿三兩口吞了,闊嘴又張開,滔滔不絕的說著。「你們要知道啊,海爺馴馬的功夫可是一流的,等到他上了馬背,誰是主人就毋庸置疑了,再難馴的烈馬,也都會服服貼貼--」

  話還沒說完,一同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們,突然又腳底抹油,溜回樹後尋找掩蔽。

  一陣寂靜寵罩著花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背後,表情既不安又同情。

  袁大鵬吞吞口水,只覺得背脊發涼。他很緩慢、很緩慢的轉過頭,冷汗嘩啦啦的亂流,浸濕了衣裳。

  冷若冰霜的俏臉,赫然出現在他背後,從那雙惱怒的鳳眼看來,肯定已經把他們先前的話全聽進耳裡。

  袁大鵬哀嚎一聲,連忙後退,就怕她要伸手來摸他肩膀。先前脫臼的疼痛,可是讓他記憶猶新,絕對不想再品嚐第二次。

  他抱著腦袋,急著想逃,偏偏每棵樹後都藏著人,無論哪個兄弟都不想跟他擠,無情的舉起腳,把他踹出來,讓他在花園裡繞來繞去,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嗚嗚,這些沒良心的傢伙,為啥都不肯讓他躲一躲?!

  眼看無處可躲,而那張冰冷的俏臉,一步又一步的接近,他欲哭無淚,突然覺得,自個兒的手臂已經自動自發,開始疼了起來。

  「站住。」珠珠開口了。

  他閉上眼睛等著,準備受刑,所有人也屏氣凝神,在心裡默默為他歎息。

  在眾人矚目下,珠珠總算輕啟紅唇,語氣平淡的問了一句話。

  「喂,上樓的樓梯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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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3:02:29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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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上的情形,只比樓下好一些,這兒的窗戶、門板仍安然無恙,沒被拆去充當柴火。

  珠珠走上搖搖晃晃的階梯,一路上心驚膽跳,走得格外謹慎。

  階梯佈滿塵埃,還坑坑洞洞,一踩上去就發出嘎嘎聲,還猛烈搖晃,像是隨時要解體,最後一階還被她踩出個窟窿,要不是腳收得夠快,肯定就要失足摔下去。

  這樣的階梯還能走人嗎?她身段纖巧,都走得戰戰兢兢,海東青高大壯碩,比她重了不知多少,木板竟還沒被他踩斷?難不成他上樓時,都是用輕功嗎?

  二樓的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

  還沒走到門前,裡頭已經先傳出聲音。

  「進來。」

  低沈醇厚的聲音,即使隔著木門,也同樣清晰有力。那聽來十分耳熟,明顯的是出於她未來三個月內的「主人」之口。

  「你耳力倒是挺不錯的。」她嘀咕著,伸手拍向木門,稍微用力的推開,把滿腔的怨氣都發洩在動作上。

  嘎、嘎、嘎吱--

  啊?

  上方的門閂,先是發出細微的慘叫,接著音量愈來愈大,頻率愈來愈高,木門開始傾斜,在她錯愕的注視下,整扇倒下--

  轟!木門發出一聲巨響,撞上地板,激出陣陣灰塵。

  房內的海東青面無表情,深幽的綠眸,迎向門前目瞪口呆的小女人。

  「開門時別太用力。」他為時已晚的提醒。

  「門怎麼了?」她還處於震驚狀態,無法置信只是伸手一推,整扇門就倒地不起。難以想像,關外最大馬隊的擁有者,竟會住在這種地方,大姊不是說過,他是關外數一數二的富豪嗎?

  他聳肩。

  「壞了。」

  「為什麼不找人來修?」

  「修過了,你現在又把它拆了。」他簡單的說道。

  這項指控,讓珠珠倒抽一口氣,她衝進屋裡,不服氣的想開口爭辯。

  「喂,你別胡說,我只是--」話還沒說完,眼前的景象,讓她腦中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自個兒要說些什麼。

  啊,他沒穿衣服!

  她貿然闖入,剛好撞上俊男出浴,龐大的身軀正坐在檜木浴盆中,黝黑的肌膚上,佈滿晶瑩的水滴,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耀眼。

  海東青好整以暇的望著她,就在她錯愕的注視下,繼續悠閒的沐浴。那一顆顆小水滴,沿著他強壯的頸項,往下溜過寬闊的胸膛,再滑下糾結的腹肌--

  意識到自己正盯著他的裸身不放,她匆忙轉開視線,怒火全被尷尬取代,女兒家該有的不自在,這會兒才姍姍來遲。

  她貼著牆壁,咬著紅唇,忍住拔腿逃走的衝動,像尊石像,僵在原地動也不動。

  嘩啦啦的水聲,不斷傳來,半晌之後,海東青才開了口。

  「你來遲了。」

  她咬咬牙,在心裡咒罵著,以為他話裡有弦外之音。

  「你等不及了嗎?」她心頭狂跳,嘴上卻還要逞強,裝作滿不在乎。

  「什麼等不及?」他瞇起眼睛。她深吸一口氣,抬起小腦袋,柳眉揚起,兇惡的瞪著他。

  「不用再裝傻了,你我都是聰明人,你要我*服侍*你是吧?好,來吧,咱們速戰速決。」想也知道,男人會向女人要求哪種「服侍」。

  深幽的綠眸,瞇得更緊了。

  珠珠壓根兒沒有看他,她皺著眉頭左顧右盼,發現牆邊有張陳舊的雕花大床,而左牆下,則打了簡單的地鋪。

  她再度吸氣,凝聚勇氣,逕自走到牆邊,跳上空蕩蕩的大床,翻身躺平,緊閉起雙眼,心中做好最糟糕的打算,準備從容就義。

  好吧好吧,一人做事一人擔,她可是錢府的三姑娘,當然有膽量收拾殘局,扛下自個兒惹出的事,大不了就是讓他吃了。

  不過,就算是要「捐軀」,她也堅持必須在床上,絕對不要去躺地鋪!

  〔你來吧!」她豪邁的說道。

  沒反應。

  「我們連戰速決,等你報仇了、滿意了,我們就分道揚鑣。」她繼續說道。

  還是沒反應。

  屋內寂靜,就連水聲也不見了。那高大的胡蠻,並沒有如她想像的,火速跳上床來「報仇」。

  要不是情緒緊張,她躺得太久,幾乎就要睡著了。又等了好一會兒,海東青仍是毫無動靜,她皺著眉頭,悄悄睜開一隻眼睛,確定海東青還在屋內後,才又再度閉上。

  怪了,他還在等什麼、該不是還想玩花樣,花費三個月整治她、玩弄她,等到人盡皆知後,再把她退貨吧,「喂,你來是不來啊、」她不耐煩的問。「反正本姑娘虎落平陽,遭你要脅,注定要受你欺凌,大不了就是--」

  「大不了就是什麼?」那低沈的聲音,靠得好近好近。

  她睜開眼睛,赫然發現,全身赤裸的海東青已來到床邊,正撩開床帳,垂眼望著她,那雙綠眸,在這麼近的距離看來,更加的懾人。深幽難解的目光,令她心頭一熱,羞窘的心情,像小螞蟻般爬上心頭,令她萬分不自在。

  「你拿生意要脅大姊,不就是想要這個?」她硬著頭皮,賭上所有的勇氣,雙眼固定在他臉上,不斷考慮著,是不是該往下瞄,好一探究竟--

  纖細的身子貼緊床鋪,因為他的逼近,連呼吸都停止了。那高大的身軀仍滴著水,無限的熱力輻射而出,近在咫尺的她只覺得全身發熱,鳳眼裡盈滿倔強,纖細的身子卻洩漏了膽怯,在男性的威脅下輕顫。

  只是,海東青沒有面露喜色,反倒臉色一沈,眉宇之間浮現怒意。

  「起來。」他猛然撤身,離開大床,彷彿對她沒半點「興趣」,就連聲音也比先前冰冷,充滿著惱怒。

  咦,他要放過她?!

  珠珠眨眨眼睛,半撐起身子,一手支著下顎,詫異的看著他。不知為什麼,她的自動自發,似乎讓他非常生氣。

  賭氣的情緒慢慢褪去,她先確定安全無虞,這個胡蠻,似乎對她沒什麼胃口,才敢舒張身子,舒服的坐在床上,放大膽子瞧著他。

  逃過一劫,雖然讓她鬆了一口氣,但是一想到,他竟對她的魅力視若無睹,她的女性自尊卻又覺得有些受傷。先前在練功院裡,她伸手摸他,他一臉不悅,這會兒她跳上床,等著他享用,他也棄若敝屐,碰也不碰她一下--

  淡淡的、幾乎察覺不出的沮喪,從她心底悄悄溜過。

  海東青背對著她,自顧自的穿起衣裳,結實的肌肉起伏著,動作俐落,絲毫不浪費時間。

  穿好衣袍後,他才轉過身來。

  「拿來。」他冷淡的說道。

  「什麼?」

  「我的腰飾。」

  喔,她想起來了。

  「我沒帶在身上。」她聳聳肩,蜷起腿兒,有些無賴的說道。

  大姊把銀刻腰飾擱在她的鏡柏前,她一瞧見就有氣,惱怒的扔到牆角去。但是過了一會兒,卻又撿了回來,反覆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大想扔掉它,反而找了個盒子,擱進裡頭鎖好。

  不過,她也不想還給他--

  海東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揚,閃過一抹很淡的笑。「除了玄武道兩旁,京城裡還有哪裡群聚商賈?」他不再追問腰飾的下落,換了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她偏著小腦袋,想了一想。

  「東市與西市裡,各有四坊,四坊內又各有十六條街。天下各處,包含各省商邦,都齊聚到那兒去買賣交易。」她仔細的說道,從那雙精光四迸的綠眸裡,看見跟大姊神似的眼神。她認得,那是商人準備出手,好好大撈一筆時的眼神。

  他沈默了一會兒,半晌之後才開口。

  「準備出門。」話才說完,人已經跨開步伐,往外走去。

  「去哪裡?」她氣憤他的霸道專斷,不肯乖乖聽話,仍舊抱著腿,縮在床上不動。

  「上街。」

  「要上街做什麼?」她懶洋洋的問,故意躺回床上,發出好大的聲音,想要激怒他。

  「你只需要跟著我,不必多問。」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眼裡閃過笑意。「還有,離開那張床。」他提醒。

  「啊?」

  還沒有會過意來,身下的雕花大床,就發出嘎嘎的奇怪聲響。緊接著--

  轟!又是一聲巨響,大床塌了。

  ※  ※  ※

  可惡的男人。

  看著西市那幾乎看不見盡頭的大街,珠珠發出疲累的呻吟,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又看到旁邊幾條街裡,還有幾百間的店舖要走,她就雙腿一軟,幾乎要軟倒下去。

  這男人也不知是哪裡有毛病,不肯騎馬、不肯坐車,非得要下來走路,然後一家一家的去詢問價錢,還扔了本帳本給她,要她詳細列下所有貨品的價目,不得所有遺漏。

  花費了五日,好不容易走完東市,海東青沒有罷休,轉了個方向,來到西市裡,如前幾日一般,把所有的物品價目全問上一遍。

  珠珠走路走得腳疼,記帳記到手酸,全身的骨頭,就像那楝破宅子裡的舊傢俱,開始發出嘎嘎的慘叫。

  這樣忙上三個月,她非被折騰死不可!

  從小到大,她總被人捧在掌心,寵著、讓著、疼著,就連練武時,也被照料得仔仔細細,何曾被這麼折騰過?

  啊,該死,他又走進隔壁店家了!

  紅色錦靴重重的跺在地上,她在門口站定,不肯進去,小臉上漾著不悅。

  「這條街上賣的是茶葉,店家們早有了默契,不做削價競爭,你就算問上一百家,價錢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她忍了好幾天,終於再也受不了他這煩死人、累死人的「掃街」行動。

  海東青睨她一眼,沒有多理會,雙手負在身後,轉身走入店裡。

  見他說不聽,珠珠再度跺腳,紅唇緊咬著,心裡卻早已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她深吸一口氣,平撫瀕臨崩潰的怒氣,不情願的跟了進去。

  店家匆忙迎上前來,取來本季最好的茶葉,讓海東青一一過目。他凝目斂眉,冷銳的目光掃過烏龍、香片、龍井、普洱等上好良茶,又問清楚茶種批價,之後才轉頭看向她。

  「記下了?」他問。

  珠珠緊握著筆桿,在心裡詛咒他十萬八千遍,然後才咬牙強扯出一抹假笑。

  「記下了。」

  「這是最後一家茶行?」

  「對,最後一家。」

  他瞇起綠眸,若有所思,眸中光芒流問,有幾分咄咄逼人。半晌之後,才又開口。

  「陳梁記的烏龍批價多少?」

  「一兩八。」

  「七賢茶莊呢?」

  她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用盡殘餘的耐性,咬牙回答。

  「一兩九。」明明就說了,價格不會差到哪裡去,他為啥還不死心?

  「隴西茶園呢?」

  「一兩--」她蹙起柳眉,突然低下腦袋,翻閱著手中的帳簿。隴西茶園位在東市,三日前他們去問過價錢,她紀錄在前幾頁。

  隴西茶園的烏龍,一斤的批價只有一兩五。

  「差不了多少?」低沈醇厚的聲音傳來。

  她倏地抬頭,看見海東青微揚的眉,小臉瞬間脹紅,找不到台階可下,尷尬極了。

  「這只是--」

  「這就是生意。」他打斷她,綠眸裡的精光更亮。「只要有差,一分一毫都是差。」

  珠珠收起帳本,懊惱的閉上嘴,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她從小就住在京城,還出生在商賈之家,攏握牡丹生意,滿心以為自己早已摸熟京城裡的商場門道,萬萬沒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胡蠻的生意頭腦可是跟大姊不相上下,她根本不是對手,反倒被上了一課。

  掩蓋在心頭的怒氣散去後,她總算明瞭,海東青提出條件,要她隨身伺候,不是為了報復,只是為了生意。

  他看上的,是她對京城各商號的瞭解,不是她的身子。他要的服侍,是要她像婢女似的,替他指點商號,再捧著帳本,像只跟屁蟲似的,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柔軟的紅唇,被她咬得更紅潤。她突然覺得,自個兒被羞辱了。

  錢家的五位姑娘雖然性子不同,但都生得花容月貌。她也知道,自個兒是美麗的,男人垂涎的目光,她更是早就習以為常。但唯獨海東青,對她的美貌視若無睹,對誘惑免疫,就連她跳上床了,他都還能冷眼旁觀。

  怪了,他為什麼對她的美色不感興趣?莫非是嫌棄她不夠溫柔可人嗎?

  唔,其實,當然不是說,她想要這胡蠻對她感興趣,她才不希罕他是不是對她感興趣,她只是--

  可惡!

  一陣煩躁襲上心頭,讓她莫名躁鬱,鳳眼直瞪著身前那偉岸的背影,無法移開視線。

  兩人一前一後,穿街過市,默默無語的走著。無論走到哪裡,哪兒的市集就陡然轉靜,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好奇的盯著,有的人膽子大一些,還會遠遠的跟在後頭。才走過幾個街口,跟在後頭的人,已經排了長長一串。

  轉入另一條街道,茶葉的香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書香。放眼望去,街道的兩旁,林立著書店與墨刻坊。

  珠珠走得頭都發昏了,眼前的海東青,不知為什麼,突然停了下來,害她煞不住腳,險些一腦袋撞上去。

  「你搞什麼鬼?!怎麼要停下來也不說一聲?」她伸手便擋,小手撐住他的後背,仰起小臉,不悅的抱怨。

  海東青沒有理會,綠眸看向前方,濃眉微揚,嚴峻的臉上難得的出現詫異。

  由規模最大、設備最齊全的那間墨刻坊裡,走出一個成年男子與一位少年。男人俊朗高大,少年則俊美瀟灑,兩人意態輕鬆,不知正在談論什麼,一瞧見海東青與珠珠,瞬間也愣住了。

  男人是城東嚴家的長子嚴耀玉,少年則是錢家的獨子旭日。

  只見旭日笑容一僵,緊張的揮揮扇子,額上卻不斷滲出冷汗。

  「三姊。」他喚道,收起扇子,禮貌的朝她點點頭。

  接著,他毫無預警的轉身,拔腿就逃,活像背後有惡鬼在追著他。

  珠珠動作也不慢,小手揮鞭,往前一抽。

  「啊!」

  大街上傳來一聲慘叫,接著人群主動分開,旭日的腳踝上捲了鞭子,被拖了回來,一身華貴的衣裳全抹了地,原本擱在袖子裡的紙張,這會兒更是掉得滿街都是。

  「為什麼看到我就跑?」她挑起柳眉,睨著狼狽不堪的弟弟。

  「不知道,我的腳不聽使喚啊!」他無辜的說道,慢吞吞的爬起來,壓抑著再度逃走的衝動。

  「你到西市來做什麼?」她哼了一聲,手腕輕抖,把鞭子收了回來。

  「呃,來找嚴大哥商量,借他嚴家的墨刻坊一用。」

  「你這會兒又印了些什麼?」珠珠走到墨刻坊前,隨手拿起一張油墨未乾的雜報。這弟弟擱著家裡的事業不管,辦了份雜報,每逢初一、十五出刊,專印些京城的文人軼事、商家要聞、官府新政等等五花八門的消息。

  「唔--其實--呃,也、也沒什麼啦--只是寫了一些三姊您的事情--」

  旭日滿臉尷尬,愈說愈小聲。

  春暖花開,按照慣例,是應該發售花季特刊,詳列出京城內處的牡丹園,但是這會兒,特刊還沒發,三姊與海東青的事就吸引了全城的注意力。他眼看機不可失,索性打蛇隨棍上,揮手寫了一篇文章,把來龍去脈仔細的說了個明白,小賺了一筆銀兩。

  也難怪這件事鬧得人盡皆知,根本就是旭日在推波助瀾,把事情炒得熱鬧滾滾。

  「銷路怎麼樣?」她不怒反問。

  「好極了!」他眼睛一亮。

  前兩日又推出新刊,銷路好得離譜,自家墨坊的油墨都印得乾涸了,他連忙跑來嚴府,向嚴耀玉借墨坊。

  放眼京城,也只有嚴家的墨刻坊,能臨時應接如此大量的訂單。再者,看在兩家的「交情」這麼深厚的分上,嚴耀玉絕對會出手相助。

  「那好,我要拍成。」生氣也沒用,她務實的要求實質的補償。「我六你四。」她補了一句,言明分配比例。

  「不行,最多五五。」旭日哀叫,急著討價還價。

  她可不接受講價!「你想挨鞭子?」珠珠威脅的問道,可不介意當著全城的面,賞他一頓好打。

  姊弟二人忙著分銀兩,兩個男人卻杵在一旁沈默不語,一個面帶微笑,一個莫測高深。

  「海兄,沒想到咱們又見面了。」嚴耀玉勾著嘴角,露出和善的笑容,神態輕鬆,和煦溫和,彷彿就連泰山崩於前,也無法改變那慵懶的微笑。

  海東青點頭,綠眸深斂。來到京城的這段時間裡,他深居簡出,只有極少數的人見過他的面,眼前的男人便是其中之一。

  為了表現誠意,嚴耀玉除了派人送上詳細的貨表來,甚至親自登門拜訪,對交易表現得十分積極。

  「希望海兄沒忘記,嚴某很希望能跟你合作。」他的視線一轉,看向一旁的珠珠,露出理解而惋惜的笑容。「雖然,我也看得出,你我合作的機會渺茫。」

  正在談話,街上的另一端傳來騷動,神色驚慌的小綠,一路跌跌撞撞的奔來。

  她抓著裙子,跑得飛快,在幾步之外猛然停下腳步,身子卻不聽話的往前撲,砰的一聲,整個人趴倒在地。

  「三、三姑娘--」她疼得鼻尖發紅,雙眼含淚,卻仍焦急的嚷道。「大事不好了,善通坊的長屋垮了,下頭壓了五、六個,工地上亂成一團吶!」情況緊急,她急忙來通報。

  消息才一帶到,原本圍在一旁看熱鬧的人們,全都發出驚呼,接著開始議論紛紛,幾個手腳比較快的人,已經拔腿奔向出事地點。

  珠珠臉色一白,也想奔出去,但是才走沒兩步,纖腰上就陡然一緊,整個人又被拉回來,重重的撞上結實的男性身軀。

  「你要去哪裡?」他問道。

  「善通坊。」她氣急敗壞的扔下答案,急著又想走,沒想到腰上的箝制更重,讓她無法脫身。「你放手啦!」她喊道,想也不想的伸出手,抓住旭日的後腦,把弟弟驚慌的臉用力壓向海東青。「我這會兒有事要辦,不在的期間裡,就由我弟代替。」

  「你這三個月的時間都是屬於我的。」海東青提醒道,仍舊沒有放手,環住她柳腰的姿態,充滿佔有慾。

  噢,在這緊要關頭,他還要堅持留下她?他需要的只是嚮導,那麼,是誰替他帶路都沒啥差別吧?

  她氣憤得想張口咬他,無奈情勢比人強,他的力量好大,她根本掙脫不開,只能站在這兒乾焦急。

  「別急,我會先派人去處理。」嚴耀玉體貼的說道,一面舉起手,召喚墨刻坊裡的人,即刻去善通坊看看情況。

  珠珠全身一軟,那個「謝」字滾到舌尖,還沒能說出口,海東青倒先替她拒絕了。

  「不用了。」他淡淡的說道,簡單的話語裡,卻深埋著幾分微乎其微的敵意,綠眸裡的神色,也比先前嚴厲。

  「這只是舉手之勞,算不了什麼,況且,她又這麼的擔心--」

  「她的事由我處理,不需要旁人操心。」這回,海東青的口吻更冰冷。

  嚴耀玉挑起眉頭,不再說話,心裡已經有了底數,那抹掛在嘴角的笑,顯得更莞爾了幾分。

  看來,那樁生意鐵定是要落在錢府的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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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3:03:36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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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更暖,京城裡的人們換上春裝,興致勃勃的期待牡丹花季的到來。

  這一日,又繞了五、六條街後,海東青走到東市的邊緣,穿過玄武道,在一楝工程修築進行過半的商行前停步。

  站在屋外指揮坐鎮的楊嘯,一看見主人來了,連忙走下台階,迎上前來。

  「海爺,怎麼來了?」

  「到了附近,順便過來看看。」海東青簡單的回答,綠眸掃過屋內。「籌備得如何了?」

  「諸事都已準備妥當,海爺想何時開張都行。」楊嘯恭敬的回答,見到跟在主人身後,那美艷的錢家三姑娘,他的神情上沒有詫異,態度更加恭敬。

  這美麗的小女人受制於海爺,被收在身旁服侍,這消息早已傳遍京城。京城的賭坊裡,盤口高得離譜,有人下注,賭錢三姑娘會翻臉賴帳;也有人下注,賭海東青能為男人揚眉吐氣,將她收拾得服服貼貼。

  珠珠沒有注意聽那兩人的談話,逕自跨進門檻,走進蓋到一半的屋宇內。

  原來這是他們的商行?

  這裡地段位於東西兩市中央,鄰近最熱鬧的玄武道,的確是開商行的好地點。

  裡頭寬敞而明亮,比起一般商家的雅致匠氣,這兒倒是較為簡潔,沒有任何奢華的擺飾,裝設全以實用為主。

  幾個工人們扛著木窗,仔細的裝上,還有些人抓著抹布,低著腦袋,努力擦拭剛搬進門的桌椅。

  其中有幾個人,身穿五顏六色的西域衣裳,應該是海東青從邊疆帶來的;其他的人,則是京裡的工匠。在楊嘯的指揮下,工匠合作無間,進度極快。

  工人們見了她,似乎有些緊張,雖然盡力做著分內的事,但是全都有志一同的拉開距離,不敢靠近她。

  其中一位大漢擰起眉頭,嘴裡唸唸有詞,偷偷摸摸的溜出門。

  珠珠瞇起眼睛,盯著那人的背影。

  她認得他!那傢伙曾被她卸過手臂,還在安西節度使的破屋子裡,嚷著說她是什麼紅鬃烈馬。

  她轉出廳堂,手腳俐落的跟上去,準備親耳聽聽,對方又想說些什麼。

  「爺,那女人是只跟著你三個月,還是你打算收了她做妾,和咱們回大漠去?」袁大鵬困擾的聲音從門前傳來。

  躲在門後的珠珠,不知道為什麼,竟因這句問話,突然緊張了起來。

  怪了,她緊張什麼?!

  想她錢珠珠的家世與美貌,連進宮做皇后都綽綽有餘了,怎麼可能做他的妾?

  如果真要做,當然也是做他的妻,而且,成親之後他休想納妾,只要他敢納妾,她就--

  呃,不對不對,誰要嫁他,鬼才會想嫁他!

  她躲在門後,用力搖頭,把滿腦子胡亂的思緒搖走,還努力拉高耳朵,貼緊門框,急著想聽聽他的答案。

  沈默。

  海東青居然一句話都沒說。

  「爺?」袁大鵬更急。他實在不希望,有個太蠻橫的主母,她說不定會天天來卸他的手臂,弄得他永遠抬不起手來,嗚嗚嗚,他、他、他好怕痛啊--

  還是沈默。

  站在門前的男人,仍舊沒有回答。

  珠珠莫名惱火了起來。

  好啊!這傢伙不回答是什麼意思?是她錢珠珠配不上他,連當他的妾都不夠格嗎?他該死的需要考慮這麼久嗎?!

  這陣無聲的沈默,愈來愈教她火大,她一氣之下,瞬間忘了自個兒正在偷聽,伸出雙手,砰然拉開門,弄出嚇人的噪音。

  袁大鵬一見到她,嚇了一跳,本能的護住肩膀,連忙的後退。

  珠珠勾起嘴角,巧笑倩兮,白嫩的小手,指著無處可躲的袁大鵬。「我告訴你,想娶本姑娘的人多的是,要我跟你家大爺回去,得先去幫他到錢府報名排隊。運氣好的話,也許明年年底,就可以輪得到他提親。到那時候,本姑娘再來決定,要不要嫁他。」

  說完,她高傲的哼了一聲,轉身甩頭就走,誰知才踏出一步,腳踝就被人一勾。

  她心中一慌,穩不住身子,只能硬生生的往前撲倒。

  啪達!

  她跌倒了,還好死不死的跌進商行前方,因建築工事與昨夜大雨所形成的爛泥坑裡。

  只見在京城裡赫赫有名的錢三姑娘,就在大庭廣眾之下,從高傲的小美人,當場摔成狼狽的泥娃娃。

  她摔得全身疼痛不說,還吃了一口的泥,頭髮上、衣裳上,全吸飽了泥水,當她掙扎著撐起身子時,骯髒的泥水就沿著蒼白的小臉,像瀑布般,嘩啦啦的往下流淌。

  商行的四周,發出驚天動地的哄笑聲,群聚在外頭圍觀的民眾,因為這難得的好戲而拚命鼓掌,比瞧見過年時的舞龍舞獅更樂。

  哄然的笑聲,令她氣得全身發抖,濕答答的身子顫抖的轉身,就看見海東青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綠眸裡帶著笑意。

  可惡,一定是他!只有他才近到能伸腳勾她!

  這個該死的胡蠻暗算她,害她當眾出糗,而他竟然還有臉笑!狂猛的怒火,燒得她腦中空白,幾乎要無法呼吸。她衝動的抓起腰上長鞭,猛力一揮,鞭尾立刻抽捲住海東青的腳踝,她用盡全力,再回手一抽啪達!又一個人摔進泥水坑裡。

  只是,這回民眾們卻全住了口,笑聲在瞬間止息,周圍一片寂靜。

  海東青坐倒爛泥中,一頭一臉的泥水,跟她一樣狼狽。

  「你這個女人!」他抹去一臉泥水,瞪著她。

  「哼,怎樣?」珠珠雙眼閃亮,高興於他的狼狽,小巧的下顎抬得高高的,一臉得意,瞧他是不是還笑得出來。

  眾人屏氣凝神,不敢呼吸,緊盯著泥水坑裡的男女。他們全都以為,遭到這種挑釁,海東青肯定要勃然大怒,只怕會抓住錢三姑娘,重重的痛扁她的粉臀兒。

  沒想到,他卻陡然笑了。

  「這是你自找的!」他徐緩的說道,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咦,是因為浸了泥水嗎?她怎麼突然覺得有些冷?!

  珠珠突然覺得,自個兒似乎做錯了什麼。她縮起肩膀,急忙想往後退,浸滿泥水的長髮卻陡然被他扯住,用力拉了回來。她不斷掙扎著,用手槌他、用腳踹他,意識到大事不妙了「放--」她沒有來得及說出下一個字。

  海東青低下頭,熱燙的薄唇吻住她。

  倏地,她腦中嗡地一響,鳳眼圓瞪,全身都僵住了。

  他吻了她!他竟然在爛泥之中吻了她!

  泥水的冰冷,讓她不由得發抖。但隨即而來,緊緊壓住她的健碩男性身軀,讓她抖得更厲害。她喘息著,敏感的察覺,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空隙,每一寸皮膚都是緊貼的,她甚至可以聽到狂亂的心跳聲,卻分不清那是誰的心跳。

  男性的唇舌,撬開她的小口,靈活的餵入她口中,攪弄柔嫩的丁香小舌,寬厚的大掌也沒閒著,按住她的小腦袋,將她壓向他需索的唇。

  她驚愕過度,完全忘了要掙扎。明明旁邊圍著一群看戲的觀眾,她所有的感官,卻只能意識到他濕熱的吻。

  好熱、好濕、好暖昧……

  不知道是因為太丟臉,還是打擊太大,她莫名覺得暈眩,全身都軟了。

  粗糙的指靈活至極,不需解開衣扣,就滑進她潮濕的衣裳,挪移到不曾被男人觸摸過的酥胸上,毫不客氣的掌握,肆意揉握那柔軟渾圓的豐盈。

  「唔--」她全身顫抖,感覺到他的指尖,觸及最嬌嫩的蓓蕾,電流般的刺激,讓她發出一聲低喊,全身更是虛軟,幾乎要滑進泥水裡。

  她覺得冷,又覺得熱,雖然他沒有解開她的衣裳,她卻覺得那炙熱的手掌,已經直接熨燙在她的身軀上,仔細而霸道的愛撫著--

  半晌之後,海東青退開後,她仍不斷嬌喘著,難以從那熱烈的吻中回過神來。

  她雙眼朦朧、紅唇水亮,呆愣的看著他。

  那張俊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他緩慢的伸出手,揚起指尖拎著的那小塊紅綢布。

  那塊紅綢布上,繡著一朵嬌艷的大紅牡丹,看來格外的眼熟--

  轟!

  她只覺得腦子一熱,粉臉燙得像有火在燒,直到這會兒才認出,那是她最貼身的兜兒。他竟然趁剛剛那個吻,剝了她的兜兒,還當眾扯了出來,難怪她會覺得胸前涼颼颼的。

  海束青笑意不減,徐緩的搖了搖那肚兜,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鬆開手指,肚兜如秋季落葉,輕飄飄的掉進泥水中。

  圍觀者再度爆出一陣笑浪,眾人難以克制的騷動著,又叫又跳。

  珠珠粉臉通紅,又氣又羞又窘,小手閃電般抄起那貼身衣物,顫抖的捏在手心裡,不敢相信這低級、無恥、下流的傢伙,竟然如此羞辱她。

  噢,她好想、好想、好想掐死他!

  陽春暖陽,隨著時刻近午,逐漸變得燠熱。

  「楊嘯,現在什麼時辰了?」

  聽到主子的聲音,楊嘯循聲抬頭,只見海東青從樓上走了下來。

  「爺,早,近午時了。」他恭敬的說道。

  「人呢?」

  知道主人指的是錢三姑娘,楊嘯嘴角幾不可見的一勾,咳了兩聲,清了清喉嚨,掩飾差點出口的笑意。

  「還沒到。」

  海東青劍眉微蹙,視線往大門瞟去。

  楊嘯又咳了一聲,小心翼翼的開口問:「爺,要讓人去請三姑娘嗎?」

  「不用。」他拉回視線,看了手下一眼。「前兩天她急著要去善通坊是怎麼回事?」雖然事發當時,他強拉著珠珠,不讓她趕去,但是他並非漠不關心,而是早已派人私下處理。

  她的事,由他處理,當然輪不到那滿臉笑容的嚴耀玉插手!

  楊嘯點頭,仔細回答:「善通坊位於京城南方,居住著不少貧苦人家,前些日子慘遭祝融,不少人家被那把火燒得無家可歸。」他恭敬的站立一旁,心裡猜想,所有人裡頭,大概只有他看得出來,主人嘴上不說,心裡卻挺重視這件事。

  海東青點頭,坐在主位上,拾起擱在桌上的帳簿。

  楊嘯繼續往下說:「為了安置災民,善通坊蓋起了長屋,未料工事過急,長屋樑柱突然倒塌,壓傷了工人,小綠姑娘才趕來通報三姑娘。」

  「為什麼要通報她?」他問道,面無表情的翻閱著帳簿,上頭記載得密密麻麻,全是她這些天抄寫下來的帳料,龍飛鳳舞的字跡,比男人還豪邁。

  「出銀兩蓋長屋的人,就是三姑娘。她不只出錢,還派了不少人去了善通坊,照料那兒的居民。」楊嘯微微一笑,看著若有所思的主人。「據善通坊那兒的說法,她行俠仗義,專管不平之事;另一方面,卻也有人說她仗勢欺人、橫行霸道。有些人敬她、有些人恨她,不過兩方的人倒是一樣怕她就是了。」

  海東青微微一挑眉,將卷宗合了起來。他坐在主位上,綠眸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嘴角的笑意,由淺薄慢慢的加深。半晌之後,他站起身來。

  「商行過兩天才開張,有多的人手,就先派去善通坊幫忙。」

  「是。」

  「把這些資料謄過兩遍,一份快馬送回大漠,一份留在商行備用。」

  「是。」

  將事情三父代,確定沒什麼遺漏了,海東青才轉身朝大門走去。

  楊嘯捧著那疊卷宗整理,一抬頭卻見他往外走,連忙追了出來。「爺,您去哪?」

  他頭也不回,只淡淡的丟下一句。

  「錢府。」

  京城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

  自一百多年前開始,京城就大量種植。這兒的牡丹為「花中之王」,花朵碩大,國色天香,每逢三、四月,是賞牡丹的最佳季節,京城會舉辦牡丹花會,花如海,人如潮。

  牡丹品種繁多,有一株上能開兩種顏色花朵的珍品三喬」,還有「葛巾紫」、「白雪塔」、「胡紅」等五百八十餘種。在京城裡,到處都辟有牡丹花園,若有興致,能到魏家去瞧瞧嬌艷的「魏紫」,或到姚家去看看華貴的「姚黃」。

  只是,最佳的賞花處,還是錢府的牡丹園。這座牡丹園每年只開放三日,觀賞費用昂貴,卻仍令人趨之若騖。

  但接連幾日,海東青與錢三姑娘的事,搶去了牡丹花的風采,尤其是昨日在爛泥中那一吻,更是轟動京城,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重要話題。

  愛看熱鬧的人,一大早就守在錢府門前,等著錢三姑娘「上工」,只是左等右等,卻始終不見三姑娘的芳蹤。

  還好是旭日公子體恤人,派人出來掛上告示,大夥兒湊上前一看,不覺又是一陣熱烈討論。

  「唉呀,原來三姑娘著了涼,得了風寒哪。」

  「好端端的,怎麼得了風寒呢?」

  「喲,你不知啊?昨兒個三姑娘在爛泥之中,被個胡商奪了一吻,還被剝下牡丹兜兒哪,這不著涼才怪哪,呵呵呵呵」

  「真的假的?」

  「嘖,當然是真的,我昨兒個可是親眼瞧見的。」

  「乖乖,連姑娘家的肚兜都被剝了?!看樣子,三姑娘這回是遇著剋星啦!」

  海東青冷眼橫眉,穿過圍在告示牌前東家長、西家短的人群,直接上了錢府台階。看門的僕人似乎已經等了許久,一見到他,連忙打開大門。

  「海爺,請跟我來。」一名小婢得了大姑娘的吩咐,早早等在門口,見他進門,忙迎上前去。

  他點頭,信步跟上。

  穿過廳堂、走過門廊,他在下人的帶領下,一路來到牡丹園的月洞門前。再穿過小徑,只見迎面一片萬紫千紅,上千盆的牡丹,花嬌葉茂,令人眼花撩亂。

  牡丹園已經掀了綢繆,朵朵牡丹盛開在春陽下。花叢之中,一名年輕女子手持剪子,低頭修剪枝葉。

  「大姑娘,海爺來了。」小婢說完,彎腰福身,悄悄退了出去。

  金金又剪一朵牡丹,擱在瓷盆裡,這才抬頭看向他,紅唇微微一勾,露出淺笑。

  「海爺,日安。」

  他微一頷首,當是回答,視線掃過牡丹園,卻瞧不見那張熟悉的小臉。

  利剪喀擦一聲,又剪下一朵牡丹。「這牡丹園子,我一年只進來十日,其餘時問都讓珠珠養著。」她剪下多餘的枝葉,美目瞟了他一眼。「若不是她著了涼,無法看顧這些花,我可也沒空閒到這兒來。」

  聽著那似有若無的嘲諷,他倒是未顯愧疚,面無表情的問:「人呢?」

  「在房裡歇著。」

  他略略點頭,腳跟一旋,穿過花叢小徑,往盡頭的琥珀水榭走去。

  金金看著那高大的背影,唇邊的笑漾得更開,一邊修剪紅牡丹,一邊揚聲提醒他:「我說海爺,我家妹子嬌得很,您昨日的行徑,把她惹得惱了,這回兒可還在氣頭上呢!」

  他當然知道那小女人還在氣頭上,只是不太信她真是著了涼。她狡燴得很,說不定只是胡亂編了藉口,就想躲避他。

  踏過石橋,穿過花廳,水榭內外都擺著花,其中幾盆枝葉扶疏,被安置在閨房之外,似乎已經養了許久。瑪瑙屏風後頭,傳來她的聲音,不同於平日的中氣十足,這會兒反倒有些虛弱。

  「說了吃不下,你端回廚房去--」

  「三姑娘,你不吃點東西,病會更難好的。」

  「小綠,你好煩吶--」

  「三姑娘,那您喝些藥吧!」

  「說了不吃啦--我頭好痛,拜託你讓我睡一下--」

  小綠求了大半天,還是束手無策,只能歎了一口氣,放棄的站了起來,將早膳和湯藥收一收,準備端出去。

  才一轉身,眼前的大男人就嚇了她一跳。

  「海海海--海爺--」小綠突然在三姑娘的閨房裡看到男人,嚇得結巴,手裡的東西差點要打翻了。

  原本蒙著頭,悶在被窩裡的珠珠聽見這聲驚呼,柳眉一擰,小腦袋迅速從被裡探出來,果然見到海東青不知何時,已踏入她的房間,神色自若的望著她。

  「你--」她氣得坐了起來,急著要把他轟出去,可她才掀開被子要下床,就覺得一陣暈眩襲來。這該死的臭男人,竟然還有臉來找她!高大的身軀,迅如鬼魅,轉眼已經出現在床前,大手一伸就扶住了那病弱的嬌軀。他半點也不客氣,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裡,順勢就坐上香軟的錦榻。

  「唉呀,三姑娘,快躺下啊!」小綠連忙把早膳放下,匆匆趕了過來。

  「放--放手--走開--」珠珠氣壞了,伸手用力推著他,無奈氣虛體弱,實在無法從他手中掙開。她無可奈何,只好轉而向丫鬟求救。「小綠--把他趕出去--」

  小綠來到床邊,驚駭又惶恐。她先看看海東青,再看看小姐,兩隻小手擰著絲巾,吞吞吐吐的開口。

  「海爺--呃,呃,那個、這個--可不可請你--放開我家三姑娘--」

  他瞥了小丫鬟一眼。

  「把早膳拿來。」

  「啥?」小綠一呆,愣住了。

  「甭聽他--咳咳咳--」珠珠一陣氣惱,話說一半忍不住咳了起來。

  那陣激烈的咳嗽,令海東青擰起雙眉。他寬厚的大手,拍撫著她的背,兩眼卻往小綠瞟去。

  才剛對上那銳利的視線,小綠就全身一縮,像驚弓之鳥般抖啊抖。只是略加考慮,衡量了一下眼前情勢,就返身端起早膳和湯藥,咚咚咚的跑回來。

  眼見丫鬟臨陣倒戈,珠珠開口正要罵,另一陣暈眩又襲來,攪得她四肢無力,竟往海東青懷裡倒去。

  跟了三姑娘那麼多年,小綠當然懂得主人習性,她縮著腦袋,就怕挨罵,早膳和湯藥往床邊茶几一放,立刻拔腿開溜,還替兩人把門關上。

  「你還不放手,到底想抱到什麼時候?」珠珠氣憤的質問,想坐起來推開他。

  「你很香。」海東青面無表情的說道。

  珠珠一呆,傻愣愣的看著那近在眼前的俊臉,眨了眨眼,跟著一張小臉竟然羞得通紅。

  「你--你--」她結結巴巴的,只說了個「你」字,卻忘了後面該說些什麼話。

  他這是在調侃她嗎?但是看他的神情,卻又不像,認真得彷彿此刻說出口的,是他藏在心中許久的話--

  他仍是維持那冷淡的表情,端起清粥,湊到她面前。「把粥吃了。」他說道。

  「我吃不下。」她撇開頭,重新蹙起秀眉,又羞又惱的哼聲,只是這回,口氣卻莫名和緩了許多。

  「先吃兩口墊胃,喝了藥我就不擾你。」

  「我不--」她才要抗議,轉過小腦袋,卻發現他竟親手舀了一湯匙清粥,送到她嘴邊。某種奇怪的滋味浮上心頭,拒絕的話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也不逼她,只是維持著同樣的姿勢,極有耐心的持著那匙粥,等著她張口。

  她的視線飄過來又飄過去,過了好半晌,總算明白,這胡蠻連耐性也是驚人的,她要是不喝粥吃藥,他鐵定就會在她床上賴著不走。

  「只要我吃了粥喝了藥,你就不再擾我?」她挑起鳳眼,不大相信的問道。

  「吃了就不擾你。」他允諾,臉上依然波瀾不興。

  「沒有騙我?」

  「我不騙人。」

  簡單的幾個字,卻透露他的一諾千金。她毫不懷疑,知道他雖然可惡,卻是個重然諾的男人。

  嫩嫩的芳唇,總算悄悄啟了縫,一匙清粥順利的餵進她的嘴裡。

  房內一片寂靜,靜得有些古怪、有些暖昧,她難得的乖馴,嚥下一口口的清粥,臉上的紅暈,不知為什麼始終褪不去。

  直到親眼見著她把藥喝了,他才鬆手,讓她躺回被窩裡,末了甚至還拉上錦被,將她蓋得密密實實的,這才端起木盤,踏下錦榻,走出香閨。

  她躺在床上,拉緊了錦被,鳳眼追著海東青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屏風之後,再也瞧不見了。彎彎的柳眉,微微蹙了起來,軟軟的錦被,這會兒突然變得有些冷寂--

  怪了,為什麼她的被窩,竟沒有他的懷抱來得溫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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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3:04:49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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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被豹豹兒的呼嚕聲吵醒的。

  以為它餓了,她微微睜眼,看窗外的天色,顯然已是黃昏。

  海東青走後,她蒙頭大睡,沒想到竟然一直睡到黃昏,她有些茫然,視線搜尋著地板,只見豹豹兒蹲坐在床邊,一隻大手搔著它的耳朵,它的頭則擺在那人的膝頭上,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夕陽斜照進室內,寂靜的屋裡,除了豹豹兒的呼嚕聲,便是那偶爾才會響起的翻頁聲;桌上擺著幾疊她收藏的花譜,坐在椅上的男人拿了一本翻閱,似乎已經看完了不少本。

  啊,她還以為海東青走了,可看他那樣子,顯然是已經坐在那兒很久。

  豹豹兒又呼嚕了起來,引得她一陣火大。

  好啊,在小丫鬟之後,連她的寵物也緊接著投誠敵方,叛變到他手上去了!她惱怒的瞪那黑豹一眼,更氣憤他那閒適自得的模樣,忍不住出言諷刺。

  「你識字?」

  「我看得懂圖。」他抬眼瞄她,不當一回事的又翻了一頁。

  那神色自若的態度,奇異的讓她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不覺困窘的紅了臉。難以明白,自個兒明明是要開口羞辱他,為什麼她反而覺得是羞辱了自己?

  她鎖著眉頭,惱怒而不解的爬坐起身,喉間一陣刺癢,才剛咳了兩聲,就聽到茶水的聲音。

  一抬首,海東青已倒了一杯熱茶,又坐上她的床,好似這張床是他的地盤,而她只是個借睡的客人。

  不知為什麼,他的舉止令她更惱火,但又無處發作,只能不悅的瞪著他,僵持了半晌,才不情願的伸手接過熱茶。

  茶的熱度,透過陶杯暖了手。

  她捧著熱茶,輕啜一口,鳳眼隔著杯緣,透過暖暖的蒸氣,大膽的瞧他。他已離開床鋪,坐回椅上,繼續翻閱花譜。

  那面容英挺深刻,輪廓和漢族有明顯的不同。

  「你是哪一族的人?」一直覺得他像強盜頭子勝過商賈,未料他捧著書卷,看來倒也有些斯文。

  「漢族。」他頭也沒抬的繼續翻書。

  「漢族沒有這樣的眼睛。」她喃喃說。第一次見面,就已經發現他的眼綠得像翡翠,銳利且嚇人。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會兒。

  「我的母親是羌族人。」

  「喔。」不知道為何,小臉又紅了,她訥訥的應了一聲,放下茶杯,緩緩躺回床上,一邊拍拍床緣。「豹豹兒,上來。」

  黑豹聽見叫喚,作勢站了起來,還沒跳上床就被制止了。

  「坐下。」他說。

  美麗的野獸看了珠珠一眼,又轉頭看著身旁的男人,長長的尾巴甩啊甩,竟然還真乖乖的坐下,壓根兒把要上床的事忘了。

  珠珠咬牙切齒,瞪著那只蠢豹。「你這只吃裡扒外的蠢蛋!」怎麼她才睡一覺,起床之後,連寵物也不聽話了?

  海東青嘴角微微一勾,伸手拍拍黑豹的腦袋。「動物都有本能。」

  「什麼意思?」她挑眉。

  他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對它來說,現在,你是需要保護的人,我才是擁有控制權的那一個。」

  這幾句霸道的宣佈,令她脹紅了臉。「你--」

  「天黑了。」他開口打斷她,合上花譜。「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會再過來。」

  說完,他起身離開,而那只笨黑豹,竟然亦步亦趨,忠誠的追了上去。

  「豹豹兒!」她生氣的喊了一聲。

  黑豹一臉無辜,回頭看了她一眼,不過腳步沒停,尾巴甩了幾下,還是跟著海東青走了。

  ※  ※  ※

  幾日過去,海東青從未缺席,每日到錢府來報到。他偶爾在錢金金的邀請下,會到珍珠閣內逗留,但是絕大多數的時間,他仍是筆直的往琥珀水榭走去,一待就是一整日。

  他就像生了根似的,坐在珠珠床前,沈默的翻閱群書,確定她按時進膳喝藥。

  不論她是咒罵、是諷刺,或是撇開小臉,對他不加理睬,他仍是不動如山。直到黃昏時分,才會起身走人。

  琥珀水榭中的咳嗽聲,經過了幾日,漸漸止息了。

  一日清晨,當海東青策著駿馬,出現在錢府門前,小廝習慣性的迎上前,欲牽馬到馬房照料。

  「不用了,我一會兒就出來。」他丟下這句,便往裡走去。

  小廝抓著韁繩,搔搔腦袋,再看看馬,乖乖的牽著馬兒站在原處不敢動。過不了多久,海束青果然走了出來,懷裡竟然還抱著掙扎不休的小女人。

  哇,不會吧?

  「啊!你要做什麼?放我下來,你帶我去哪裡?」珠珠嘶喊著,握緊粉拳,用盡全力槌他。

  「出去走走。」海東青抱緊她,跨出門檻,俐落的翻身,便輕輕鬆鬆的帶著懷中人上了馬。

  「海海--海爺--」小廝一陣呆滯,張口結舌。

  「韁繩。」他一挑眉,淡淡的說道。

  「可--可是--三三三三姑娘--」看門小廝一陣結巴,雖然在那雙綠眸下,膽子已經縮得比跳蚤還小,卻仍握緊韁繩不敢鬆手。

  「別擋著海爺。」

  大門後方,傳來帶著笑意的吩咐。只見錢府的財務總管,不知何時也來到門前,正站在門檻內,拱著袖子看著外頭。

  「但是,總管--」

  「大姑娘應允的。」財務總管補了一句。

  聽見是金金的指示,小廝立刻鬆了手。

  「錢叔,你--」珠珠抗議出聲,努力想跳下馬,卻又動彈不得。

  「三姑娘,大姑娘交代了,說您待在府裡有幾日,今兒個風和日麗,您不如出去透透氣,對身體較好。」財務總管畢恭畢敬的說完,和海東青微微頷首。「海爺,大姑娘也說了,三姑娘就拜託您了。」

  海東青的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強壯的雙腿輕碰馬腹,立刻掉轉馬頭,往大街行走。

  眼看沒有人幫得了她,珠珠一扁嘴,乾脆也不掙扎了,纖細的身子刻意與他保持距離,小臉含怒,咬緊紅唇,兀自生著悶氣。

  馬兒走得並不快,蹄鐵踏在石板大街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路晃過幾條街後,馬兒載著兩人來到運河旁,眼前的視線變得寬闊,河岸邊楊柳青青、水波漾漾。

  一陣春風吹過,她手腳一涼,忍不住咳了兩聲。

  「冷嗎?」後方傳來詢問。

  「當然。」她哼了一聲。他霸道的把她抱過來,她身上只穿了薄薄的春衫,這會兒被風一吹,自然有些禁受不住。

  後方一陣騷動,接著一件陳舊的披風陡然落在她身上,布料上殘留的體溫,與乾爽好聞的男性氣息,一同將她圍住。

  這樣的舉止,讓她心裡暖暖的、軟軟的,清澈鳳眼中的凝怒,瞬間軟化融解。

  她偷偷回頭,瞥了身後的男人一眼,突然間覺得,自個兒這樣和他賭氣實在有些傻--

  纖細的身子,因為貪戀溫暖,慢慢的往後靠。

  他的人雖然可惡,但是胸膛倒是好暖、好舒服--「你到底帶我去哪?」經過石橋時,珠珠再次問道,這次口氣溫和許多。

  「善通坊。」

  她一愣,狐疑的看他。「善通坊?」

  「善通坊。」海東青肯定的回答。

  她皺皺眉,不知道他在搞什麼花樣。去善通坊做什麼?那兒只有貧民,並沒有商家啊!馬兒拐了個彎,前面一名騎士正等在那兒,是楊嘯。

  「爺。」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都處理好了。」楊嘯策馬,跟上海東青,沒有多看珠珠一眼,彷彿她會待在主人懷裡,是件最平常的事。

  反倒是珠珠難得的覺得困窘,小臉微微泛紅,一雙眼飄到一旁河上,假裝沒看到他。

  這細微的反應,全被楊嘯看在眼裡。他藏住唇角的笑,向主爺一一報告這些天的進況。

  「善通坊的災民們,已先安置在商行多出的空房間裡。」

  海東青點頭。「先前受傷的人呢?」

  「也讓大夫看過了。」楊嘯回答。「至於重建方面,兄弟們全去幫忙,將善通坊的重建工程接下,再過幾天應該可以完工。」

  珠珠眨了眨眼睛,迅速拉回視線,小臉上堆著愕然,看著海東青。

  他沒有看她,情緒平淡。「關外有沒有消息?」

  「總部來信,要爺放心,您交代的事都處理好了。另外--」

  楊嘯繼續盡責的報告公事,她卻沒再聽人耳,只是偷偷瞄著海東青,腦海裡一片混雜。

  那天在嚴家的墨刻坊前,海東青說了會處理,她並不當真,只以為他是信口說說。畢竟,這兒是京城,善通坊的人也和他毫無關係,他實在沒有必要過問。

  誰知道,他還真的派人去處理,而且從兩人的對話聽來,他不但派人處理,還伸出援手,安置好了那些災民,更讓手下的人幫忙蓋屋。

  她愈來愈不懂這男人了。

  他明明是個胡蠻,做起事來卻膽大心細;看似冷酷小器,對幾斤幾兩的茶錢計較半天,卻又不吝出錢救濟災民。

  他的行為有時候霸道得讓她無法忍受,有的時候,卻又讓她心頭一軟,浮現一片難以形容的暖意。

  她實在不明白,海東青心裡在想些什麼。她看不穿那雙綠眸,而他的行徑,又更讓她一頭霧水,先前以為,他是對她沒興趣的,可他這幾日偶爾流露出的溫柔,卻更讓她不知所措。

  她剽悍驕蠻,卻從未嘗過這樣的情緒起伏。她懂得種花、懂得賣花,卻不懂男人與女人之間,那最微妙的情愫--

  「什麼人?!」

  倏地,楊嘯的一聲叱喝,拉回她的思緒。猛一回神,只見一群黑衣蒙面的傢伙,正擋在路前,個個手持大刀,虎視眈眈的圍著三人兩騎。

  「留下那個女人。」前頭的那人,陰冷的丟下一句,鋒利的大刀,在陽光下閃爍森冷的光芒。

  啊,是衝著她來的?

  珠珠偏著腦袋,不驚不懼,小手已經滑上纖腰,暗自握緊長鞭。她打量著眼前的不速之客,猜測對方的身份,只是她得罪的人太多,這會兒實在是無從猜起。

  海東青的回答很乾脆,口吻平淡,好像對方詢問的,只是天氣如何。

  「休想。」

  遭到拒絕,為首的那人高喊一聲,其餘的人響應似的發出呼喊,十幾個黑衣人蜂擁而上,銀亮大刀直往三人身上招呼而來。

  她瞇起眼睛,正想甩出長鞭--

  咦,她的鞭子哪裡去了?!

  隨身的鞭子,不知怎麼的跑到海束青手上去了。他速度奇快,一抽一甩,只見長鞭如靈蛇出洞、似飛龍騰雲,轉眼間就掛了兩、三個倒楣的賊痞。

  這幾下鞭擊,有效的破了黑衣人的包圍。其中幾個,似乎有著輕功底子,身形一晃,繞到後方,舉起手中大刀,卑鄙的展開偷襲。

  眼角的銀光,讓珠珠發出一聲驚呼。

  「小心!」

  語音未落,海東青反手一抽,長鞭啪地回打來人,他以寡擊眾、毫無懼色,手中長鞭舞得滴水不漏、鬼神辟易,另一手還有餘暇按住她的頭,將她護在懷裡。

  「別動,免得傷了你。」他說道,只以單手迎敵,已是綽綽有餘。

  她聽話的動也不動,實際上也是看傻了眼,根本忘了要有什麼動作口直到這會兒,她才發現,這男人使鞭的技法竟是這般神乎其技。

  難怪他搶得下她手中的長鞭,他根本就是用鞭的高手!

  長鞭唰唰劈空斬風,猩紅的血在半空中飛濺,骨頭的碎裂聲、刀劍的交嗚聲、痛楚的呻吟,激烈的交雜在半空,原本清幽的運河畔,瞬間成了煉獄。

  「你這個綠眼雜種!」眼見同伴一個個倒下,黑衣人殺得眼紅,怒罵一聲,連人帶劍從旁衝了過來。

  這聲咒罵,刺得她莫名惱火,暴烈的性子讓她未加細想,加上來人速度太快,另一方又有人殺來,她直接抽出他腰間長劍,格擋架開。只是風寒剛愈,力道不足,還是被對方在臂上劃了一道血口。

  好痛!

  一陣刺痛傳來,她握緊長劍,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低低痛呼。

  海東青阻擋不及,眼見刀鋒砍傷了她,綠眸一斂,狂烈的怒吼瞬間震動四周。

  那憤怒的狂嘯,震得所有人全身僵硬。嘯聲未歇,那膽敢傷了她的人,早已被長鞭撕裂持刀的右手。

  長鞭飛捲,不再留情,戰事在眨眼間告歇。

  一陣腥風血雨後,週遭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幾聲零零落落的哀號呻吟,發自那些倒地的黑衣人口中。

  一片飛花隨春風飛落,飄至他不再平靜的面容,那綠色的瞳眸中,盈滿憤怒,以及一絲慌急。

  「我沒事。」她小聲的說道,不大確定自個兒為何要開口。

  也許,她會開口說這句話,是為了安他的心。她凝望著那雙綠眸,看得好深,好想看清楚他眼中的慌亂。她更想問問,他為什麼要慌亂、要焦急--

  海東青的雙眼不再看她,俐落的撕了塊長布,包住她手臂上的血口子。「問出他們是誰派來的!」他拋下一句命令。

  說完,不等楊嘯回答,他已策馬轉向,疾馳回錢府。

  ※  ※  ※

  「你鞭子揮得好,刀劍卻遜色了些。」

  他果然很鎮定。

  錢府大廳中,珠珠咬著紅唇,眼睜睜看著自個兒的衣袖被撕開,露出一片粉嫩肌膚,以及怵目驚心的傷口。

  療傷包紮,原本都是該由大夫來的,但海東青根本不讓旁人接手,動作嫻熟的處理一切。

  「揮得再好也比不上你。」她親眼看見,他是如何以長鞭,撂倒數十個大男人的。他才是深藏不露的用鞭高手。難得從她口中聽到幾近服輸的字句,海東青沒有開口,臉頰微微抽搐了一下,仍是低頭處理傷口,他看著那刀傷的模樣,好像和那傷有仇似的。

  他的臉色冷僵,動作卻相當小心,那樣的舉止甚至稱得上是溫柔的。當她因藥性而痛得瑟縮,那寬厚的大手也為之一停。

  海東青沒有抬頭,她卻敏感的察覺,他全身的肌肉,因為她的疼痛而緊繃起來。

  當那陣疼痛過去,他再度動手時,她似乎聽到他深吸了口氣。抑或,他其實沒出聲,而是她無法壓抑,逸出紅唇的深呼吸?她不大確定,卻能清清楚楚的感覺到,他身上幅射出來的怒氣和在乎--

  他的憤怒與在乎,讓她心裡怪怪的。

  海東青沒有再弄痛她,替傷口纏上白紗,大大的手,動作卻輕巧俐落。直到包紮完,才突然抬頭,深邃的綠眸恰巧對上她的眼。

  不知道為什麼,珠珠一陣臉紅心跳,慌忙移開視線。誰知,下一瞬,她整個人騰空,又被他抱了起來。

  「喂,你又帶我去哪啊?」她急忙攀著他的肩頭,穩住身子。

  「回房裡。」

  「我傷的是手,又不是腳,你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用不著抱來抱去的。」

  她拍著那寬闊的肩頭,要他放手。

  他不搭理她,只當她的抗議是耳邊風。

  「海東青!」她羞惱的喊他的名,卻仍得不到回應,仍舊像個一碰就碎的珍貴寶貝,被他護在懷中,抱著往外走。

  踏出廳堂時,躲在外頭的僕人們一哄而散,殘留慌亂的腳步聲。幾名來不及逃跑的偷聽者,有些拿著掃把,有些拿著抹布,一副勤奮的模樣,假裝在打掃。

  見她能喊能槌他,他心情似乎稍微好一些,穿廊過院時,淡淡的說了一句。

  「錢府的僕人,倒是挺忙的。」平淡的語氣裡,帶了一絲調侃。

  「哼,有膽子偷聽,沒膽子幫我,都是些不中用的傢伙!」珠珠嬌嗔開罵。

  幾名下人臉一紅,仍舊沒膽上前。他們在錢府裡待得久了,早被金金訓練得聰明無比,一旦發現危險,就會躲得遠遠的,絕對不會涉險。

  無人肯伸出援手,海東青抱著她,一路暢行無阻,穿過滿園牡丹,走進琥珀水榭。水榭的雕花門半掩著,他舉腳一抬,輕易踢開雕花門。

  偏偏,這一腳力道過大,那門板震到了牆,震動從牆上再傳至桌上,而桌上的那盆牡丹,前兩天剛剛被人移得稍微靠了邊,桌子一震,牡丹花應聲摔落。

  嘩啦!

  珠珠倒抽口氣,無法確定那是花盆摔落的聲音,還是她心碎的聲音。還沒能出聲制止,這傢伙就抱著她,一腳踩上去,當場踩扁了她細心栽培的牡丹花。

  「啊,我的花--」她發出慘叫,捧著胸口。

  「什麼?」他腳步一停。

  「退回去,快退回去,把它撿起來!撿起來啊--」她驚慌失措,對著地上的牡丹花揮手,心疼得幾乎要哭出來。

  他退了一步,這下子,沈重的腳步恰巧又踩著那飽受摧殘的牡丹花蕾。

  「啊--」又是一聲尖叫響起,她失去理智的猛拍他的肩。「我的花!你踩了我的花!你這個笨蛋!讓開啊!快讓開--」

  綠眸一掃,睨向早已不成樣的牡丹,知道這會兒已經難以挽救。他一挑眉,沒有浪費時間,抱著她繼續前進,繞過屏風,進入她的閨房。

  聽到三姑娘的慘叫,偷偷跟在後頭的小綠匆匆跑進來,一見到牡丹花的慘況,嚇得臉色都白了。她趕緊撿起那盆花,也顧不得髒,雙手抱緊摔破的陶盆和殘花,也跟著繞進屏風裡去。

  「三姑娘,花來了、花來了,我救起來了。」她捧高雙手,嘴裡嚷嚷著。

  救起來?!

  「我的花--」珠珠撫著心口,臉色發白,鳳眼發直,失魂落魄的看著不成花形的牡丹,只覺得一陣暈眩。

  「只是一朵花。」海東青皺起眉頭。

  小綠倒抽口氣,對著他擠眉弄眼的示意,一面還用力搖頭。

  「你說什麼?」珠珠抬頭看他,神情仍舊茫然。

  小綠卯起來搖頭,搖得頭都暈了。

  可惜,海東青沒接收警告,維持平淡的語氣,又重複了一次。「只不過是一朵花。」

  「只不過是一朵花?只不過是一朵花?只不過是一朵花--」珠珠瞪大雙眼,不可思議的瞪著他一句大過一句,一聲大過一聲,說到最後,甚至伸手用力推著他的胸膛,激動的尖叫。「只、不、過、是、一、朵、花?!」

  「我有說錯嗎?!」他不動如山。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氣得說不出話來,全身劇烈顫抖,小手停在空中,既想掐他,又想槌他,更想親手殺了他。

  「三姑娘,你保重啊!」小綠連忙放下了花,替主子拍拍背、順順氣,還分神解釋:「海爺,三姑娘視花如命,您這一腳,可是踩著了她的命啊!」

  「花,再種就有了。」

  「海爺,這朵*喜娘*不一樣,那是三姑娘特地去求來的,她辛苦培育了五年,今春才養出花苞來。」

  「喜娘」品種珍貴,原本種植在南方,年代已經很久遠了,三姑娘親自到了種植地,挖了一丈多深的土,將整株根挖出來,還費盡心力,仔細用木櫃裝著,運了三千多里的路程,這才回到京城。

  海東青剛剛那一腳,毀了她五年的心血。

  「我不行了、我要昏了--」她一手撫著額頭,一手撫著心口,傷心欲絕的看著垂下的花瓣,彷彿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不過是花。」他絲毫不知反省!

  珠珠再也克制不住,發出一聲尖叫,氣急敗壞的抓起茶杯,朝那蹂躪她心肝寶貝的臭男人丟出去。

  「你這個笨蛋!給我滾出去!」她怒吼著。

  他大手一抄,接住飛來的杯子。

  她更加火大,抓起其他的杯子,卯起來丟他,一面破口大罵:「該死的傢伙,立刻給我滾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滾--」

  飛出去的茶杯,全被海東青接個正著。「你先把藥喝了,我就走。」他氣定神閒的說道,到了這節骨眼還能開口討價還價,提出交換條件。

  她全身發抖,激動的衝向牆角,抓起裝飾用的古董雕花大玉瓶,用力舉過頭頂,瞇著眼瞄準。

  小綠連忙上前阻止,撲向花瓶。「三姑娘、三姑娘,您別這樣--」

  「放手!」珠珠叫道,不滿武器被奪,立刻伸手抓住花瓶,兩人僵持不下。

  「這很貴的」

  「放、手!」

  「這可是古董哪--」

  鳳眼一瞇。「你放不放?」

  小綠打了個冷顫,嚇得雙手一縮,抱著頭退到角落去。

  眨眼間,古董花瓶翻過半空,筆直朝海東青飛了過去。只見他面無表情,動也沒動,大手一翻一轉,花瓶就穩穩當當的落入手中,接著再探手一放,花瓶被擱回桌上,連一絲刮痕都沒出現。

  「你--」珠珠氣得急跺腳,不再找武器,決定親自衝過來扁他。

  小綠眼看情勢危急,再鬧下去,不怕大姑娘問罪,就怕三姑娘氣壞身子。她鼓起勇氣,往前一撲,抱緊珠珠的大腿,用盡吃奶的力氣拉住。「海爺,求您行行好,就先請回吧,我一定會勸三姑娘吃藥,更會替她檢查傷口,按時上藥--」她哀求著,只差沒說,會親自替主人蓋被子。

  海東青一挑眉,知道珠珠在氣頭上,一時消不了氣,自己再待下去,也只是讓她更憤怒罷了。他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可繞過屏風後,又丟下一句。

  「明天記得來報到。」

  語聲未歇,錢家三姑娘的香閨又傳出一聲憤怒的咆哮。他嘴角微揚,一直到走出錢府大門,都還能聽到那氣怒的尖叫與咒罵。

  看樣子,她的傷,該是不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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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3:08:21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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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暖,錢府後院荷花池裡,荷葉如綢。池畔的涼亭裡,讓人架起輕紗暖帳,白紗帳裡,一名女子躺臥涼椅,星眸半掩,時不時的應答著妹妹忿忿不平的叨念。

  「二姊,你說,他該不該死?」

  「嗯,該死。」錢銀銀勉力睜著睡意濃重的眼皮,應了一聲。

  「他踩了我的牡丹,竟然滿不在乎,簡直就是瞎了他的狗眼!」揮舞著涼扇,珠珠又罵了一句。

  「嗯,瞎了狗眼。」銀銀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不忘點頭稱是。

  「什麼胡商?什麼生意人?半點都不識貨,咱們和他做生意准賠錢。」珠珠愈罵愈起勁,忍不住做起人身攻擊。

  「生意?我以為你只懂得花譜、花種、花培育呢!」紗帳外,傳來一句風涼話。

  只見春風拂過,撩起紗帳,一隻繡著花鳥的金縷鞋踏上涼亭的台階,鞋的主人國色天香、神態優雅,身邊還跟著端著茶點的小奴婢。

  「大姊!」珠珠不依,惱得蹙眉。

  「我說錯了?」錢金金踏入涼亭,坐上鋪了暖墊的梅花凳,纖細的玉手端著熱茶,笑看珠珠。

  她悶哼一聲,不再答話。

  「罷了,本來想碰碰運氣,看你能不能制得了他,替我拿到那樁生意的合約。不過,我早該猜到,海家的男人,不是誰都能應付的。」金金輕啜一口熱茶,又補上一句:「我看--我必須另外再想辦法。」

  「誰說我對付不了?!」她嚥不下這口氣,像被針刺著般跳起來。

  「唉呀,這還是不太好,關外的臭男人無理又霸道,要在他手下討便宜,可不是那麼簡單的。」金金語音嬌脆,雙眼裡帶著笑意與計算。

  「大姊是對我沒信心?」珠珠擰緊了手絹,沒發現自個兒正傻傻的往陷阱裡跳。

  「我是太過瞭解海東青。」金金微微一笑,刻意說著反話,一面揮揮手絹。

  「你別煩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他,這事我讓別人去辦就行了。」

  這種態度,可讓她更不服氣了!「不行,我已經做了半個多月的婢女,不把這合約拿到手,我不甘心!」她跟在他身旁「忍辱負重」,為的不就是那張合約嗎?不然,她還可能是為了什麼--

  想起那雙綠眸,她心中一亂。

  「可是--」金金一臉為難。

  珠珠伸出一手,阻止大姊開口,轉向銀銀尋求支持。「二姊,你說呢?」

  「啊,什麼?」已經乘機作了兩個夢的銀銀,聽到妹妹的呼喚,茫茫然的再度睜開眼睛。

  金金好心的提醒。「正在說海爺那單生意呢!」

  「啊,那個啊,有大姊在,哪裡輪得到我出聲的分?」銀銀睡眼惺忪的傻笑,調整一下湘妃竹編的涼枕,扭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躺了回去。

  眼見兩個姊姊都不表支持,她倔強的性子抬了頭,一口氣卯上了。「別再說了,這件事交給我,我一定會弄到那份該死的合約。」她賭氣的開口。

  兵不厭詐,商不厭好。先前她高抬貴手,不想跟海東青計較,要是真的認真起來,他可未必是對手!哼,她只要略微動點手段,從他身上拐到馬隊的商印,再往合約上一蓋,到時候這樁生意成不成,那可就是大姊的問題了。

  「那好吧,話是你說的。」金金擱下茶杯,起了身,看著珠珠,微微一笑。

  「月底前,我要看到合約放在我桌上,別遲了,嗯?」說完,她便轉身,撩起紗帳,衣袂飄飄的走了出去。

  「沒問題!」珠珠自信的應了一聲,也跟在大姊的背後離開涼亭,急忙去籌備她的偷印大計。

  春風徐徐,白紗飄飄,躺在涼椅上的銀銀,即將再度入夢,充滿睡意的小臉,仍舊浮現一絲絲同情。

  珠珠太過莽撞,絕對不是海東青的對手,要是一個不小心,說不定連自個兒都賠進去--

  不過,看來,那就是大姊要的結果。

  銀銀打了個呵欠,抱著枕頭,腦海中飄過一句話:珠珠啊,你中計了--

  ※  ※  ※

  為了騙到海東青身上的大印,她想了又想,考慮了幾日,終於決定要用上最危險,也應該是最有效的一招。

  她要灌醉他!

  忍了幾日,珠珠不斷在腦子裡進行沙盤推演,還費盡心思,將酒宴設在琥珀水榭內,還將上百盆各色牡丹送進屋裡,如今室內上百朵鮮花綻放,芬芳濃郁、艷麗無比,令人目不暇給。

  其中,最美的一朵牡丹,正斜臥在軟榻上。

  海東青坐在桌前,靜默的喝著酒,視線深斂,心裡猜測著,這詭計多端的小美人,這會兒又要玩什麼花樣。

  屬下們全都怕她,暗地裡喚她紅鬃烈馬,他卻不以為然。她太過聰明,絕不是莽撞的烈馬,而是一頭狡猶的小狐狸,小腦子裡的詭計從沒斷過。

  「前幾日,是我太衝動了些,事後想想,你再怎麼說也是救了我一命,這麼對待救命恩人,實在太惡劣了些。」珠珠又把酒杯斟滿。為了灌醉他,她也跟著喝了不少,這會兒酒意上湧,身子愈來愈熱,小手伸到粉臉龐扇啊扇,還解開頸扣透透氣。「對了,楊嘯問出黑衣人的身份了嗎?」她漫不經心的問。

  「只是一群亡命之徒。」那些人,交由楊嘯處理,雖然不致喪命,但這會兒大概也只剩半條命了。

  「是誰派他們來的?」她好奇,想知道是哪個仇家如此恨她。

  綠眸一亮,嚴峻的臉龐有些緊繃,但瞬間又恢復平靜。「薛家的人。」他簡單的回答。

  「啊,原來是他們。」珠珠噙著酒杯,眨眨眼睛,紅唇微張。

  被她修理過的人太多,其中幾個惡人所受的「招待」可比薛家父子厲害,事後全都乖乖改過,不敢再犯。沒想到薛家膽大包天,受了懲治,沒有收斂行徑,還懷恨在心,花費大筆銀兩收買殺手,光天化日下行兇。

  不過,她今早才聽大姊提及,薛家的運輸路徑突然斷絕,大江南北,無論是陸運、航運,再沒有一間商行肯與薛家合作,薛老爺亂了手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偏偏,屋漏偏逢連夜雨,像是計算好了似的,薛家侵吞商會公產的事,也在這時被掀出來,鬧得滿城風雨。

  珠珠在軟榻上,嬌慵的挪挪身子,鳳眼睨著海東青,立刻明白,是他在背後動了手腳。她光明正大的懲治惡人,他的手段卻更高明,不需動刀動劍,兵不血刃的斷了薛家商路,直教那對父子生不如死。

  「你做了什麼?」她好奇的問?心裡浮現欽佩。實在是太熱了,她偷偷踢蹬玉足,脫下繡鞋,貪圖些許清涼。

  「你不需知道。」他聳肩,不肯多說,綠眸閃亮,沒有錯過她任何一個小動作。

  她咬著紅嫩的唇,暗自抱怨他小器,伸長了小手,洩憤似的把酒杯斟得滿滿的,一心想著先把他灌醉,再好好想想,要怎麼整他。

  唔,不過,眼前的景物怎麼開始模糊起來了?

  傾斜的酒壺有些顫抖,撞擊酒杯,喀喀喀喀響個不停。就連那雙美麗的鳳眼,如今也有些朦朧。

  「不談薛家,那就再喝。」

  他也乾脆,舉杯一飲而盡,拿起空酒杯對她晃了晃,薄唇微掀。

  「真是好酒量。」她擠出微笑,覺得身子愈來愈熱了。

  情況似乎有些不妙,她料到了一切,唯一沒有料到的,是海東青千杯不醉的酒量。

  她對自個兒的酒量可是很有自信的,放眼京城,無論男人或女人,還沒人能在酒桌上贏得了她,否則,她也不會選擇出這險招。

  酒宴上,她連連勸酒,有時只勸不喝,平均下來,她只喝了不到他十分之一的酒。只是,萬萬想不到,他飲下三、四甕牡丹花瓣酒,卻仍面不改色,倒是她先支撐不住,酒力流淌,渾身熱得有些酥軟。

  不行不行,她必須撐住,否則商印還沒偷到,自己先醉倒,那出見不是太過窩囊了嗎?

  綠眸望著她,深不可測,只要她斟滿,他就舉杯,毫不遲疑。只是,隱藏在眼底的薄笑,隨著她愈來愈醺醉而加深。

  這個小女人,先前還為了那株「喜娘」勃然大怒,還沒過多少日子,竟然怒氣全收,美艷的小臉上掛著甜蜜的笑,藉口要感謝他的救命之恩,設下牡丹酒宴,撤下所有奴僕,親自斟酒伺候。

  第五甕酒喝完,她還能保持清醒,眼睛瞄啊瞄,猜測他會把商印藏在哪兒。商印那麼重要,肯定是貼身帶著。唔,這麼說來,等會兒她就「不得已」要在他身上亂摸嘍?

  第六甕酒喝完,她愈靠愈近,傻優的看著那張俊臉,美麗的眸子朦朧嫵媚,要不是他伸手扶著,小臉差點就要浸到美酒中。

  第七甕酒喝完,她已喝得半醺半醒,斜臥在軟榻上,釵環零落,粉唇上噙著慵懶的笑。

  「你醉了。」海東青徐緩的說道,按下小手,接過第八甕牡丹花瓣酒擱回地上。

  「才、才怪,該、該醉的是你--」她搖搖醺然的小腦袋,迷迷糊糊,看著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愈靠愈近。

  「我不會醉。」他坐上軟榻。

  「那、那就糟了--」她模糊不清的說道,小巧的下顎被托起,熱燙的男性氣息迎面而來,烙上軟軟的紅唇。

  海東青合著美酒,吻上那嬌艷欲滴的唇,美酒有了他的滋味,哺入她的口中,靈活的舌也同時餵入,逗弄戲惹,勾住丁香小舌,霸道的品嚐著。

  「唔--」她輕吟一聲,因這突然的一吻而手足無措。

  這回,他的吻更熱,還滲著美酒,讓她更沈醉了幾分。他的舌模仿男女交歡的舞步,在她無助的低吟下,反覆吸吮與衝刺,肆無忌憚的挑逗著她。

  怎麼了?他們不是在喝酒嗎?怎麼喝著喝著,他反倒舍下美酒,在她口中啜飲?

  當熱燙的唇挪開,印上雪白的頸,她半醉的呢喃。「不,我不要你碰我--」

  嘴上這麼說,小手卻揪住他的衣裳不放,甚至還自動自發的撫著結實的胸膛,捨不得放手。

  「但是我想碰你。」他低語著,醇厚的聲音震撼她的身子,喉間發出低沈的笑聲。

  唔,他在笑嗎?原來,他是會笑的。

  她被吻得更熱,扭著身子掙扎,緋紅大氅滑開,豐嫩的身子攔在軟榻上,只裹著黑絲兜兒,冰肌玉膚嫩得像剛剝了殼的荔枝,嬌艷欲滴。

  冷空氣襲來,她低喘了一聲,只覺得涼快許多,完全忘了羞怯。他剛強的身軀欺壓上來,沈重熱燙,燃起情慾之火。

  「把你的商印給我。」她盡力說出這最簡短的句子,生怕多開一次口,便多了幾聲示弱的嬌喘。這件事,關係著面子,就算是醉了,半隻腳已經踏進虎口了,她也還念念不忘。

  「可以。」海東青抬起頭,沒有考慮,立刻允諾答應。

  「真的?」咦,他何時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大手探向一旁,折下一朵綻放的紅色牡丹,將花簪上她耳鬢,灼熱的呼吸也隨之而來,吹拂過她的耳。

  「我的小紅狐,要商印沒問題,但是你必須聽話。」他低聲說道。

  趁她酒醉時動手,實在有些卑鄙,但是海東青心裡沒有半點罪惡感。

  如果今日先醉的人是他,珠珠只怕也不會客氣,畢竟有例在先,她也曾探著小手,大膽的亂摸。她對他的身體是好奇的,沒有半分膽怯,那樣單純的性感,是任何男人都無法抗拒的。

  他要她!

  這一朵紅艷艷的牡丹,打從在玄武道上現身的那一瞬起,就奪去他所有的注意,令他難以忘懷。此後的種種,包括與錢金金的口頭約定,都只是為了得到她,所布下的天羅地網。

  如今,該是收網的時候了。?聽話?怎麼聽話?珠珠眨著眼睛,身子輕顫,心裡隱約覺得有哪兒不對勁,但是醉意上湧,他的唇舌、觸摸又那麼燙,灼得她腦子發暈,沒有辦法思考。

  一切似乎有哪裡不對,卻又像是理所當然,當他吻著她、愛撫著她時,她只能拱起嬌軀,發出迷亂的呻吟。

  海東青又折了一朵牡丹,恣意誘惑她,以花拂過粉臉,再徐徐往下滑去。

  柔軟的花瓣又嫩又涼,帶來難以言喻的刺激,令她顫抖不已,肌膚都泛出淡淡紅暈。

  「呃--不--」柔軟的唇舌間,逸出嬌羞的輕吟,聽得人幾乎連骨頭都要酥了。

  他沒有理會,把價值萬金的牡丹花瓣剝下,在她雪嫩的膚上揉碎了。冰冷細緻的花瓣、炙熱粗糙的男性大掌,一同滑上豐盈的頂端,團繞那顫抖的嬌蕾。那雪白豐盈上,點點香汗,看來更加誘人。

  男人的指掌燙熱、牡丹的花瓣嫩涼,紛亂的歡愉爆發流竄,她像聞嗅到最馥郁的花香,深吸一口氣,陌生的歡愉令她難抑低吟,黑髮如流瀑,在美人榻上翻成柔浪。

  花瓣散落,花香濃郁,與她的芬芳合而為一。

  像是存心折磨她,海東青的唇舌隨之而來,輕吮著滿是花汁的冰肌玉膚。

  她看似高傲驕蠻,其實是個再單純不過的女人,在歡愛方面,她哪裡是他的對手,嬌小的身子輾轉輕扭,不知所措的顫抖,被連番銷魂快感擺佈得神智不清。

  激盪的情慾,令她克制不住,柔嫩的紅唇微張,喘出陣陣蘭息。當他以滿掌碎花,隔著薄薄褻褲,揉上她最溫熱的濡濕,閃電般的快感,如利劍刺穿她的身子。

  珠珠低聲嗚嗚著,被折磨得雙眸含淚,身子又熱又燙,難言的深處,彷彿產生某種空虛,亟需他的填補--

  「給我--」她無助的低喊,紅唇一張,咬住他的肩頭。

  海東青全身一緊,俐落的褪去衣衫。他的呼吸沈重,黝黑的健軀上滿是汗水,綠眸閃亮得如同火焰,指尖扯下那件礙眼的絲綢褻褲,撥弄著桃色嫩肌,繼而輕觸?花蒂,誘泌出溫暖的春潮。

  「嗚……」她發出脆弱的低嗚,承受著那嚇人的感覺。

  「分開腿。」他隱忍著慾望,持續誘惑她,炙熱的口唇在柔嫩的豐盈上肆虐,以齒輕輕啃咬,直到嫣紅的蓓蕾更加綻放。

  她咬著紅唇,輕輕顫抖的,稍微分開修長的粉腿,就喘息得無法繼續。雖然酒醉、雖然被誘惑得難以呼吸,對於情慾的膽怯,仍讓她無法服從這大膽的命令。

  海東青伸出手,接掌一切,碰觸她絲綢般的肌膚,分開粉嫩的雙腿。他折下更多牡丹,揉碎在她嬌嫩的雙腿間--

  火熱的烈焰,洶湧的灌入體內,珠珠的手抓住他不放,身子被一陣陣的歡愉沖刷著。

  他在折磨她!一定是的,他怎能讓她這麼難受--

  一朵又一朵的牡丹,因為愛撫纏綿,在兩人汗濕的身軀間被揉碎了,花瓣紛紛,染得處處繽紛。

  他隱忍著慾望,持續誘惑她,炙熱的口唇在柔嫩的豐盈上肆虐,以齒輕輕啃咬,直到嫣紅的蓓蕾更加綻放。

  「我不想弄疼你。」他低語著,翡翠似的眸子,亮得幾乎要噴出火來,冷靜早已蕩然無存,必須要連連深呼吸,才能不發狂的佔有她。

  「海東青,我--我--」她顫抖的低喊,仰躺在軟榻上,根本無處可逃,只能任他為所欲為。

  當她幾乎要哭著開口求他時,身上的男人總算有了動作。她睜著朦朧的眼,看著他擠入她的雙腿之間,將修長的粉腿分開,喘息得更是厲害,長指摩擦著花核,溫柔捻弄,她的呻吟變成喘息。

  巨大的灼熱輕觸擠壓著春潮最豐沛的那一處,寬大的鐵掌握住她纖細的腰,火燙如鐵的慾望,一寸寸的滑入花徑,深深佔據。因為先前的挑逗,她已足夠濡濕,他的佔有,只讓她有瞬間的刺痛--

  「嗯,啊--」就連逸出口中的嬌喊,都帶著顫抖。

  海東青深埋在她體內,是那麼火熱而巨大,像是要把她撐到了極限,那樣的滿足接近疼痛。

  她挺起纖細的腰,不知所措的掙扎,但這細微的擺動,根本無法擺脫他的佔有,只是讓那熱燙的巨大,在她體內進入得更深。

  「別動!」他突然吼道,黝黑的面容緊繃,因為苦苦克制,汗水不斷滴流著。

  她小得不可思議,幾乎無法容許他挪動,成了最銷魂的束縛。

  「唔--」她望著懸巖在身上的男人,在他眼中的野蠻情慾,使她既害怕又著迷。

  他的喝令,反倒讓她起了好奇心,纖腰款擺,甚至本能的環住他,將小臉埋在他汗濕的胸前。

  激烈的咆哮聲,透過寬厚的胸膛,狂嘯出聲。

  「你會讓我失去控制。」他咬牙切齒的說道,險些被這初嘗禁果的小紅狐作弄得全盤崩潰。

  珠珠張開紅唇,輕咬著他的胸膛。他的咆哮與怒吼,都沒有讓她膽怯,香汗淋漓的小臉,反倒閃過挑釁的決心。

  如果,這場歡愛是一場勝負,他已經贏了那麼多,擺佈得她喘息不已。那麼,她的柔媚,至少能小小扳回一城。

  她就是要他失控!

  十根蘭指緊緊的掐入他結實的肌肉,嬌軟的纖腰挺起,主動包容他,執意要逼得他瘋狂。

  海東青粗啞的低喊,綠眸凶狠,難以克制的挪動腰部,在她腿間的柔嫩反覆進出,先是緩慢退出,幾乎要徹底離開她時,再凶狠的衝刺,全部沒入嬌嫩的花徑。

  那狂而有力的衝刺,帶來一陣陣歡愉的高浪。她雙手環緊,承受著他的瘋狂,修長的粉腿纏緊了他的腰,隨他的馳騁而夾緊。

  狂喜令她失魂落魄,輾轉嬌啼,發出綿密虛弱的喘息,任由他領著她,墜落進美妙的高潮--

  ※  ※  ※  

  濃睡不消殘酒。

  隔日近午,琥珀水榭外響起細微的聲音,有人推開門,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接著才踏入屋內。珠珠宿醉未醒,仍舊緊閉雙眼,繼續安睡。

  一陣輕笑傳來,如蘭的氣息靠近軟榻。

  「珠珠,醒了嗎?」金金輕柔的問。

  珠珠唔了一聲,眼睛還是沒睜開,翻身賴床。不知為什麼,她今日特別倦累,而被窩又格外溫暖,她睡得好舒服,貪戀得無法起床。

  「都快晌午了,你們還不起來嗎?是不是要把午膳送進來?」金金笑容可掬,聽語氣就知道她心情極好,彷彿是剛剛做成了一筆好買賣。

  你們?!這兒是她的閨房,只該有她一個人,哪來的「們」?

  珠珠心中閃過懷疑,困惑的睜開眼,赫然發現海東青的俊臉近在咫尺,健壯的身軀不著片縷,就躺在她的臥榻之旁,一手還霸道的環著她的腰。

  老天,她做了什麼?他做了什麼?他們做了什麼?

  「啊!」珠珠嚇得差點摔下床,驚呼一聲,腦中一片空白,連忙後退,妄想離開他的箝制。

  「別動。」他的力道加重。

  「放開我!」

  「你沒穿衣裳。」他淡淡的提醒,綠眸仍是波瀾不興,只是在最深處,多了一分親暱的光芒。

  珠珠發出挫敗的聲音,小腦袋垂得低低的,窘得說不出話來。沒想到這麼一低頭,視線就掃見那散落一地,被揉散了的五顏六色。

  那是什麼?!她瞇起眼,定睛一看,陡然像被兜頭澆了盆冷水般,覺得全身冰涼。

  花!

  她的牡丹花!

  昨夜的種種全湧入腦海,還沒來得及為初夜嬌羞,牡丹被毀的憤怒,就已經激得她顫抖不已。噢,這個胡蠻踩死她一株牡丹還不夠,竟又毀了她上百盆的牡丹!

  這下子,春宵一刻可不只千金了。

  「我的花啊!」她抱頭尖叫,酒力褪去後,立刻就翻了臉,前晚的嬌媚,此刻全轉為憤怒,對著海東青直嚷。「你、你、你竟然揉了我的花!」雖說花死不能復生,但是她還是要找個人來扛罪。

  「是你要求的。」他氣定神間的說道。

  她呆住。

  「你要我把花揉在--」

  「我沒有。」她脫口否認。

  海東青看著她,半晌之後才開口。

  「說謊。」

  床上兩人正在爭論,金金已經喝完了一杯茶。「海爺,容我提醒一句,你跟我妹子可還沒成親。」她面帶微笑,滿意的看著自己一手促成的結果。

  酒能亂性,加上孤男寡女鎖在一塊兒,哪能不出事?金金知道這件事,卻不阻止,還撤下左右,嚴令不得打擾,這行為等於是默許了海東青,把自家妹子往他懷裡推。

  海東青瞇眼看向她,徐緩的點頭。

  「很好,那你可要有心理準備。」她優雅的站起身來,繞過屏風,到一旁的書房坐下,一面還不忘回過頭,對隨身的小丫鬟吩咐:「把我的算盤拿來。」

  純金打造的大算盤,由兩個人扛著,從珍珠閣搬出來,扛進琥珀水榭的書房,慎重的擱到桌上。

  金金雙眼閃亮,舉起王如意一撥,將金珠子全數歸零。然後含笑瞥了珠珠的房門一眼,接著雙手齊下,迅速開始計算,算盤上的金珠子滴滴答答的響,不斷往上攀升。

  半晌之後,海東青走入書房,身上已換上奴僕準備好的衣裳。

  「我翻過黃歷,下個月初二就是好日子,你們就擇在那日成親,在那之前,我會列出聘禮貨單,好讓海爺派人去採買。」金金雙手不停,仍在計算著。

  他點點頭,知道她要求的聘禮裡,可還含著一份昂貴的媒人禮金。他能抱得美人歸,金金居功厥偉,附上一份重禮,這也是理所當然。

  穿好衣裳的珠珠,聽見兩人已經談到親事上頭,連忙衝了出去。「我不嫁。」

  她抗議。

  沒人理她。

  「那麼,那樁交易的合約,就請海爺今日派人送過來。」金金微笑,又說出一個價錢。

  他眉頭一皺。「價格不對。」

  金金笑得更美。「你我以後就是一家人,做我這姻親的生意,打個折扣是應該的。」她毫不客氣的獅子大開口。

  站在一旁的珠珠氣惱極了,她握緊雙拳,卻得不到絲毫的注意力,心中的委屈、憤怒全爆發了。

  啊,可惡!大姊怎能如此過分,有金子沒妹子,一心向著海東青,為了生意、為了銀兩,擅自決定她的終身。

  「我不嫁!」

  她怒吼一聲,再也待不下去,轉身就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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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3:11:02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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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鬧的京城大街上,圍了一群人。

  京城裡人多,哪兒都有人群聚。嚴耀玉第一次經過那群人身邊時,並沒有多加留意,可是當他吃完了飯、喝完了茶,順便談好了生意再經過同一地點時,那群人卻非但沒散去,反而有愈聚愈多的跡象。

  他叫停了車伕,下車才走了幾步,就聽見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

  「怎麼回事,三姑娘怎麼蹲在大街上哭?」

  「不知道,也許是讓人欺負了。」

  「哇?誰有這個膽子?」驚呼的那人,用肩膀推推身旁的友伴。「喂,你去問問!」

  「別、別、別推我啊,要問你自個兒去問。」

  「唉呀,笨,你們沒聽過上回三姑娘當街被吻的事嗎?想也知道,定是那關外來的胡商惹哭了她。」

  「嘖,可是先前,她讓那傢伙偷了肚兜都沒哭了,怎麼這會兒卻哭得那麼傷心,該不會是--」

  「該不會是什麼?」嚴耀玉手中拿著扇,嘴角掛著笑,以扇輕點那多嘴多舌的民眾。

  「該不會這回是被那胡商--啊?嚴公子?」

  「該不會是什麼啊?」

  他笑得和善,那些人卻如浪般,嘩的一聲退開,臉上紛紛陪著笑,兩手在身前猛搖。

  「沒沒沒……沒什麼、沒什麼……」

  見來者是他,看熱鬧的人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嚴耀玉這才看見,蹲在路邊、掩面啜泣的小女人,竟然是珠珠。她完全不在乎旁人的指指點點與竊竊私語,只是一個勁兒的傷心哭泣。

  這真是天下奇觀了,難怪這些人要圍在這兒看。

  好笑的搖了搖頭,他走上前,來到珠珠身邊。「珠兒,怎麼蹲在這兒哭?海爺呢?」

  聽到熟人的聲音,珠珠抬起淚眼,一見是他,哇的一聲,哭得更大聲了。

  「嚴大哥」

  「怎麼,受委屈啦?乖,別哭別哭。到我家來,我泡茶給你喝。」他牽起她的手,當著大夥兒的面,將她帶回馬車上。

  才回攏聚成一圈的人,紛紛又自動退開,再度為他們讓出一條路,然後看著兩人上了馬車,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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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姑娘、大姑娘?不好了--」

  「什麼不好了,呸吐吐,說話沒個規矩,天塌下來了,還有我會頂著。瞧你嚇得臉色都白了,到底怎麼回事?喘口氣,慢慢說,別讓海爺看笑話。」金金啜了一口茶,氣定神閒的坐在紫檀椅上。

  「回大姑娘,街上的人們,現在正在傳說傳說--」丫鬟瞧了海東青一眼,偷偷往反方向移了」步,才鼓起勇氣,戰戰兢兢接著說:「三姑娘跟嚴公子兩人狀似親暱,還上了嚴家。人們傳說,三姑娘要拋下海爺,嫁給嚴公子--」

  「什麼?!」一聲低咆響徹廳堂,坐在一旁的海東青唰的站起身,臉色鐵青如惡鬼,迅速衝了出去,嚇得丫鬟踉蹌退跌。

  她想要躲到大姑娘身後,誰曉得一轉頭,卻見大姑娘一臉死白,臉色比海東青還要難看。

  「大--大姑娘,你還好吧?」

  錢金金猛的一回神,兩眼瞪著丫鬟,臉色由白轉紅,火大的放下上好的瓷杯,因為太過激動,裡頭的茶水都濺了出來。

  「開什麼玩笑?!」她氣得一拍桌子,站起了身,直直就往門外走去。「來人啊,備車!」她喊著,才走到門邊,丫鬟們已送上毛裘披風。

  大總管聽到那陣騷動,連忙走了出來,見大姑娘怒氣沖沖,驚訝的開口:「大姑娘,您去哪?」

  「去找那個王八!」她火冒三丈的丟下這句,人就走了出去。

  喔,原來是去嚴府。

  大總管會意,躬身迎送。「大姑娘慢走。」

  ※  ※  ※

  海東青殺氣騰騰的趕到嚴府,翻身下馬,才踏上台階,卻聽到身後傳來叫喚。

  「海爺,請留步。」

  他回過頭,只見錢家車隊也效率頗高的趕到,幾名僕人抬出一捆紅毯,動作俐落的抖手一揚,紅色的長毯滾了開來,從馬車旁一直滾到嚴府大門。

  馬車車簾讓一隻青蔥玉手掀了開,小丫鬟迎上,錢金金搭著丫鬟肩頭,盈盈下了車,看著他道:「甭急,該是你的,就會是你的。」

  這麼大的陣仗開拔到門口,嚴府內早有人得到通報,她還沒走到門前,朱紅大門就已往兩旁打開,一名男子躬身迎了上來。

  「大姑娘,日安。」

  「嚴總管。」金金拾階而上,有禮的頷首微笑。

  「大姑娘今日前來,是為了什麼?」

  「找你家少爺。」她笑得溫柔婉約,不過那雙美目卻冒著火花。

  「少爺人在大廳裡,我這就去通報。」

  「不用了。」金金嬌媚一笑,沒給他機會。「我知道大廳在哪裡。」她氣勢十足的往裡頭走去,嚴府總管根本攔不住。

  海東青緊繃著臉,信步跟上。

  兩人穿過前院,還沒到廳堂,遠遠就聽見珠珠蘊著淚音的抱怨。

  「他卑鄙!」

  「卑鄙?」嚴耀玉拿起紫砂壺,替她倒了杯茶,唇角微揚的瞟了她一眼。「他哪裡卑鄙?」

  「他--」珠珠張嘴欲言,卻及時煞住,俏臉瞬間羞紅。

  「嗯?」嚴耀玉挑眉笑問。

  珠珠又羞又惱,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說,索性耍賴,咬著下唇低嚷。「他就是卑鄙啦!」

  「咳嗯,珠兒,這--你要不要舉個例子?」他拿起茶杯蓋,輕扣杯緣,輕咳兩聲,藏住嘴角的笑。「你要是舉了例子,我也比較好理解他卑鄙的程度。」

  想起昨夜的種種,她臉色更紅,即使是面對這看著她長大、情若兄長的男人,也說不出口。

  「他騙我!」她一急之下,只能衝口而出。

  「騙你?怎樣騙你?」嚴耀玉玩上了癮,硬是要問出,她到底是被海東青怎麼了。

  「就--」

  「怎樣?」

  「他不只騙我,還和大姊聯合起來逼婚,把我當貨品一樣買賣。」她擰著手絹,委屈的說道。「他們兩個就這樣當著我的面,討論著婚事與交易,彷彿當我不存在。」一想到這裡,豆大的淚珠又奪眶而出。

  「來,喝口茶,別氣、別氣--」

  「我說了不嫁,他卻完全不理睬。」她咬著唇,想到自個兒的婚事,竟是與一樁交易共同談下的,心裡就難受極了。

  珠珠正在心亂如麻時,外頭響起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嚴耀玉耳靈,右眉一挑,也沒回頭,只是抬起手,輕輕拍撫著她的背,溫聲安慰。

  「乖,別哭別哭,哭腫了眼,就不漂亮了。」

  窗外,又是一聲抽氣響起。

  嚴耀玉笑意加深,幾乎能想像,屋外那兩個人的臉色。

  珠珠哽咽,淚水直滾。「我是人,不是貨品,既然要娶我,就該要問我,他為什麼只跟大姊討論?既然如此,他何不娶大姊算了?」

  「因為我要的不是她。」

  再也聽不下去,海東青一撩衣袍,臉色難看的跨進門檻,銳利的綠眸,冷瞪著嚴耀玉擱在珠珠肩上的那隻手。

  「把你的手從她身上挪開。」

  他嘴角一勾,識相的移開了手。

  珠珠一僵,用最快的速度擦去臉上的淚痕,吸吸鼻子,這才抬起頭,不甘示弱的瞪著他。「你來這裡做什麼?」

  「把你帶回去。」錢金金邊說邊走了進來,俏臉罩著寒霜,皮笑肉不笑的瞪著嚴耀玉,有禮的福身,嘴裡的問話卻帶了刺。「嚴公子,你把我妹子拐回來,是打著什麼主意?」

  「只是善盡敦親睦鄰的職責。」嚴耀玉一臉氣定神閒。

  金金從他身邊走過,習慣性的往廳堂主位一坐,秀眉一挑。「敦親睦鄰?我聽到的可不是這個樣子。」才坐穩,手一伸,嚴家僕人就訓練有素的將熱茶送了上來。

  嚴耀玉也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那你聽到的是怎樣?」

  還沒回答,海東青已經發飄吼了起來。

  「她已經是我的女人了!」在錢府裡,聽見她要嫁嚴耀玉,他心中就一陣刺痛。匆忙趕來,親眼見到兩人神態親暱,他更是氣憤得想殺人。

  「誰是你的女人啊?!」珠珠氣得跳了起來,想也沒想的伸手,勾住身旁的嚴耀玉,仰頭大聲宣佈。「就算要嫁,我也是嫁嚴大哥,鬼才嫁你!哼!」

  「我不准!」金金氣得一拍桌案,皓腕上價值千金的玉鐲,當場斷成兩截。

  就衝著這句「不准」,嚴公子一挑眉,溫文一笑,拍拍勾在他手臂上的小手,爽快的回答:「好,我娶你。」

  海東青眼角抽搐,冷聲開口:「她可能已經有了我的骨肉。」

  所有人倒抽口氣,全聽出弦外之音,詫異的視線立刻往珠珠看去。

  他居然敢說出來!

  「海、東、青!」她又羞又氣,氣急敗壞的抽起長鞭,狠狠往他身上揮去。

  豈料,海東青不動如山,閃都沒閃,長鞭重重打在他身上,鞭碎了衣袍,在他胸膛上劃出一道鞭傷。他站在原地看她,眼中有著壓抑住的情緒。

  「你--」珠珠臉一白,另一鞭再打不下去,豆大的淚珠聚集掉落,好像她才是被打疼的那個人。

  嚴耀玉心平氣和,語帶微笑的補上一句:「珠兒,即使真如海兄所說的,我也不介意。」?這個暱稱,讓所有人都變了臉。

  「我介意!」

  海東青發出一聲低咆,火冒三丈的出手相向,嚴耀玉當然不可能站著挨打,兩人頓時打了起來,一時之間大廳內充斥著呼呼掌風。

  「全都給我住手!」隨著這聲尖叫而來的,是數聲巨大的瓷器碎裂聲。

  只見向來優雅冷靜、從容鎮定的錢金金,這會兒竟失去理智,氣憤得雙頰嫣紅,抓起一旁櫃上的古董猛摔。一個負責擦拭古董的僕人雙眼一翻,瞬間昏了過去。

  她又抓起一隻上好白玉青龍盤,朝嚴耀玉扔去。

  他要娶她的妹妹?!他居然要娶她的妹妹?!她全身顫抖,完全無法接受他當她的妹婿!誰都可以,就是嚴耀玉不行!

  「你!」錢金金伸出纖指,指著嚴耀玉,只差兩寸就要戳上他的俊臉。「給我滾出去!」

  嚴耀玉挑眉,開口提醒:「錢姑娘,這兒可是嚴府。」

  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金金眼一瞇,深吸一口氣,收回食指,緊握成拳頭,火大的深吸一口氣。

  「好,我走!」說完,她提著絲裙,穿過廳堂,往大門走去。臨到門邊,又覺得不甘,猛然轉過頭來,伸手指著他。「你,想來提親,門兒都沒有!」她頓了一下,喘了幾口氣。「不對,是連窗子都沒有!」說完,她一甩頭,帶著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穿門過院,出了嚴府。

  嚴耀玉輕笑出聲,目送那嬌小的背影離去。之後,他突然想起,大廳裡還有其他人,這才轉身回頭看向珠珠。

  沒想到,海東青逮到機會,早已將她扛上了肩,只扔下一個冰冷憤怒的眼神,也走出大廳,揚長而去。

  ※  ※  ※

  嚴府外頭,錢金金高效率的車隊旋風般的離去,一群收到旭日公子的特急快報,跑來看戲的小老百姓卻不肯離開,將門前大街擠得水洩不通。

  一見三姑娘被扛了出來,眾人不禁一陣嘩然,跟著就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放我下來,你這個胡蠻、惡霸!海東主--放我下來--」珠珠一路掙扎,又吼又叫又罵,可無論她怎麼威脅咆哮,他都裝作沒聽到,逕自往自家剛蓋好的商行走去,她的不滿叫囂,只是引來更多看戲的人潮。

  穿過幾條大街,兩人身後跟了愈來愈多的人,等他們到了商行,人潮早已經塞滿了整條大街。

  商行裡的人聽見騷動,又見海東青扛著珠珠進門,全都一臉愕然。

  眼看門前擠了一堆人,甚至還有人爬上牆,被後方人潮擠得跌進來,楊嘯把握宣傳機會,將大半的人請進院子。

  「各位貴客請進、請進,我們商行三日後即將開張,歡迎各位闔家光臨。」他拿出剛印好的帖子,開始發了起來。

  門廳裡頭,珠珠終於如願被放下來,只不過,不是放在地上,而是放在圓桌上。她掙扎著要下地,海東青卻不准,兩手架在圓桌上,將她限制在身前。

  「你到底想怎樣?」她質問,被他因得萬分惱怒。

  他怒目回瞪。「你說呢?」

  她閉上嘴,咬緊紅唇,雖然知道他亟欲得到答案,但是心中那股怒火燒啊燒,就是不肯讓他如願。

  「我不會嫁給你的!」

  「你只能嫁給我。」他眼角抽搐,咬牙宣告。

  「我才不嫁你,我要嫁給嚴大哥。」她抬起小腦袋,挑釁的看著他。

  「除非我死了!」他低咆出聲,全身緊繃,雙掌一握,堅硬的橡木圓桌邊緣應聲碎裂,胸膛上的鞭傷滲出血來。

  「你在做什麼?!」一陣慌亂襲上心頭,衝動的拉開他的衣衫,急著要察看傷口。

  直到她拉開染血的衣袍,看見那胸膛和腹肌,才赫然驚覺,自己正在光天化日下,當著一堆人的面剝他的衣裳。

  不過,仔細想想,自個兒的名聲,早已被他破壞殆盡,如今還有什麼顏面可言?剝不剝他衣裳,對她的名聲沒有影響,只是替京城民眾,再添一個熱門話題罷了。

  「你為什麼不閃開?」她咬咬唇,垂下眼簾,忍不住伸手,擦去滲出的血跡。

  海東青沒有回答。

  她等不到答案,有些氣惱,猛然抬頭,卻看見他綠眸中的激情,不覺心頭一頭、粉臉一紅,又低下頭來。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早在昨夜之前,眼前這個男人,其實早已奪得她的所有心神。

  他狂傲、她驕蠻,都是激烈如火,打從初見面,彼此就有火光流竄。這一生除了對方,絕不會再有能夠匹敵的伴侶。只是,如此理所當然的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子,她又覺得千般不情願--

  正當一室寂然,氣氛曖昧時,一聲輕咳響起。

  「咳嗯,這個--」袁大鵬推開了眾人,扛著一隻長條木箱,站在兩人身旁,一臉尷尬的開口。「呃,爺,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您要人去找的東西已經找到了,呃這個--要放哪?」

  話還沒說完,珠珠已經聞到熟悉的香味,她眼睛一亮,忙伸手喊道:「給我、給我,拿過來!」

  袁大鵬看看主人,見海東青點頭,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將木箱交給錢家三姑娘。

  一拿到手,她立刻將它往桌上一放,整個人激動的爬上了桌,半跪在桌上,戰戰兢兢的打開。箱板才掀開,濃馥的花香流瀉而出,一朵紅艷的牡丹連盆帶葉,仔細的被放在木箱中。

  天啊,真的是「喜娘」!

  「你從哪找來的?」珠珠捧著心口,看著那朵大紅牡丹,感動得快哭出來了。

  她摸摸花瓣,又聞聞花蕾,好似那是什麼寶貝,最後乾脆用雙手抱著花盆,緊擁入懷。

  「從南方運來的。」他輕描淡寫的說道。

  「喔。」她應了一聲,低頭瞧瞧花,再看看他,滿心感動的道謝。「謝謝你。」喔,她對他的憤怒,一下子減少好多好多!開始認真覺得,他心裡其實是有她的,並非只把她當成交易的附屬品,否則怎會用盡心思,又為她找回一盆珍寶?

  「我沒說要給你。」他以最平淡的語氣宣佈。

  啊!她收回前言!

  海東青瞧著她,觀察她一陣紅一陣白的小臉,徐緩的補上一句:「那朵牡丹,是要給我妻子的。」

  「你你你--」她抱緊牡丹,咬緊紅唇。

  「花是給我妻子的聘禮,你要花,就得嫁我。」

  「可是--」她為之氣結,不甘的想扳回一城,但是牡丹入懷,氣勢早已輸了一截,賭氣的情緒也兵敗如山倒,聲音軟了許多。「我已經和嚴大哥有了口頭之約,你也聽到他答應了。」

  「你不會嫁給他的。」

  「為什麼?」

  「我跟你姊談好了,因為你要嫁給我。」

  「既然你是跟大姊談,那就讓大姊嫁你啊!」

  「我要娶的,只有你。」

  「我才不會為了生意嫁給你呢!」

  海東青瞪著她,過了好半晌才又開口:「我娶你不是為了生意。」

  她沒料到他會這麼說,呆了一會兒,才又追問:「那麼,你為什麼要娶我?」

  她抱著牡丹,湊近那張俊臉。

  他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覺的尷尬,黝黑的顴骨上,浮現可疑的暗紅。

  「你說啊,為什麼?」她靠得更近,非要問出答案。

  海東青被逼急了,不答反問:「你到底嫁不嫁?」

  「我--」

  「不嫁,花就還我。」

  沒想到他竟用牡丹當餌,珠珠反射性的改了口。「我--又沒有說不嫁--」

  「很好。」

  那口氣中的自得,又讓她覺得不滿了。

  她張開紅唇,又想說幾句虛張聲勢的話,沒想到才啟了唇,卻見他臉上突然浮現一抹笑,軟化了他剛硬的臉龐。她看得一呆,心頭又是一陣小鹿亂跳,俏臉驀然又紅了。

  海東青勾起薄唇,笑容漾得更開,如此愉快的神情,是她先前從未見過的。

  他伸出手,將她拉進懷中,熱燙的薄唇貼上水嫩的紅唇,狂肆的吻她,在眾人面前,再度宣告他的所有權。

  這火熱的吻,令她全身發軟,紅唇在他霸道的侵襲下,逸出嬌甜惑人的輕吟。

  她整個人都被他強壯的身子所包圍、被他的吻所挑逗。

  被吻得一陣暈然,她雙手一鬆,那盆得來不易的「喜娘」,差點又要摔了。

  海東青並沒有歇下對她的親熱,卻還能伸手接住那盆礙事的花,將它放到了桌上。

  等兩人回過神來,商行裡的人老早全退了出去,將門窗關了起來,留給主人和未來夫人一室清靜。

  「好了,現在沒人了,你要不要說說,到底為什麼娶我?」雖然被他吻得暈頭轉向,珠珠仍不忘追問。

  海東青一挑眉,再度俯下頭,以最有效的方式堵住那張小嘴,粗糙的雙掌,也探入她的緋紅衣衫,溫習昨夜令他瘋狂的柔軟身子。

  這回,當珠珠再有機會喘氣時,可就真的忘了自己想問什麼了。

  春暖京城,這朵最嬌艷的牡丹,總算被這大漠蒼鷹摘下,即將帶回蒼茫西域,仔細疼寵一生。他們會激烈的爭執、他們會熱烈的相愛--

  他們也會執手偕老。

  ※  ※  ※

  商行的窗外,只剩下一個纖細的身影。

  金金傾聽窗內動靜,紅唇彎成滿意的笑容,知道裡頭那對男女將會忙上一陣子。

  唔,既然喜事將近,她也得好好盤算盤算,接下來跟海家馬隊的交易,兩家該如何分配利潤。

  她提著絲裙,心情愉快的轉身,信步往自個兒停在商行外的馬車走去。

  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晃來,瞬間就來到她身旁。嚴耀玉陡然出現,臉上掛著微笑,熱燙的呼吸,吹入她的耳,引得她一陣戰慄。

  「金兒,恭喜你。」他笑吟吟的望著她。

  她臉色一紅。

  「不用嚴公子多事。」金金一扭頭,把嚴耀玉甩在腦後,逕自離開,愉悅的心情,卻被他稍稍破壞了。

  他站在原處,照例目送她離開,笑意逐漸加深。

  繁華京城,富甲天下,六方商賈,八方水脈,彙集一處,城東有嚴家、城西有錢家。在這兒,有趣的、熱鬧的事,可是一樁接一樁、一件接一件,從不曾斷過呢--

  --全書完--

  編註:
  。欲知錢府四姑娘錢寶寶的愛情故事,請看採花系列第105號《財神妻》。
  。欲知錢府五姑娘錢貝貝的愛情故事,請看採花系列第100號《春滿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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