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論壇 JKF

 找回密碼
 加入會員
搜尋
查看: 2647 | 回覆: 6 | 跳轉到指定樓層
tipsy7
勳爵士 | 2009-2-19 19:25:09

楔子   


--------------------------------------------------------------------------------


--------------------------------------------------------------------------------

  「他是誰?!」

  一道亢奮高揚的聲音突兀地在安靜的攝影棚裡響起,眾人隨著聲音的引導,先是看向發聲的美女,不免錯愕了下,不敢相信這種近似花癡的尖叫聲居然會出自這個身世垣赫且向來自恃美麗的高傲少女。是什麼人能教她這麼失態呢?眾人迫不及待地跟著少女發直的目光看將過去--

  在那邊,攝影棚的入口處,站著一個滿臉寫著不情願的男孩。哦,不,不只是男孩,那太輕描淡寫了,應該說,站在那裡的是一個非常非常美麗的男孩。

  對!美麗。這是所有人唯一想得出來的共同形容詞。

  少年很美,美得卓爾不凡,美得若不是親眼見到根本就無法想像,美得讓攝影棚裡的眾美女都看落了下巴,再也接合不起來。少女們只能呆呆地看著少年,厘不清心裡該要嫉妒他長著一張超越女人的美貌好呢,還是要馬上拜倒在他那件包裹住少年修長美腿的牛仔褲下好?

  唉,真是非常苦惱的問題。怎麼辦?心裡充滿掙扎。

  哪有男生的皮膚晶瑩剔透成這樣的!可是他好好看,好俊麗,好美!

  哪有男生長得比女人還美,卻又一點也不顯女性化的?但是他好帥,再也不會有男人可以長得比他更帥了吧?

  呀,好苦惱哇!

  在場的眾家千金們都抱頭痛苦地想著,卻始終想不出理想的答案,只好繼續癡癡地盯著美少年看,什麼事也不能做。太痛苦了,真是太痛苦了。

  這時,知名時裝公司的工作人員見到姍姍來遲的少年終於出現,馬上飛奔過去,嘴裡不斷嚷嚷叫著--

  「雪歌!雪歌!你終於來了,我的老天爺,我們還真怕你不來了。雖然你爸爸說你一定會來,但我們還是很擔心。你不知道,我們大老闆已經親自打過三通電話過來,一直在問你到了沒有。老闆說,如果你沒到,今天就不必拍下去了,下星期日的記者發表會也不必辦了……」

  「林叔,可以開始了嗎?我明天還有考試。」正處在變聲期的少年,聲音奇特地介於清亮與沙啞之間;而那聲音裡,也是滿滿寫著不情願,毫無隱藏。

  「他誰呀?好大牌哦。是誰家公子?可是沒看到他身後跟著保姆傭人呀。他是一個人來的,家世應該是不怎麼樣才對吧?」幾名努力從男色迷戀中清醒過來的少女們開始交頭接耳地窸窸窣窣。

  「今天來拍平面廣告的不是只有我們這十個人嗎?怎麼會有男的?」

  「會不會我們一直沒開拍就是在等他?他誰呀?」有人不滿地問著。

  「簡直太欺負人了嘛,我們可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耶,他究竟是誰呀?」

  這些少女眼見少年馬上被工作人員眾星拱月起來,把她們這些嬌貴的千金小姐都冷落在一旁,不滿的聲浪正無限擴散中。

  拜託!她們會答應來拍今天這個平面廣告,可是看在這個服裝品牌為台灣新首富莊家所有,不然誰要來拋頭露面呀!她們可都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呢!為了一個不知身家的少年,而把她們都得罪光了的話,值得嗎?

  好過分!好過分!

  要不是莊三夫人說過,能讓她請來拍這支廣告的人,絕對是目前上流社會十六歲到二十歲中最美麗的少女的話,她們哪會自降身份來這裡當平面模特兒。可看看這是什麼待遇!少年來了之後,誰還看她們一眼?連攝影師都湊過去巴著那少年了。好過分!太過分了啦!

  有一個千金小姐忍不住了,叫道:

  「我不要拍了!什麼嘛!子望、陳管家,我們走!」說著就要往外走,但發現身邊那九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模特兒兼千金小姐似乎都沒有跟著走的意思,反而轉往少年的方向走過去。這是怎麼一回事?想走人的千金小姐忙拉住剛才還跟她一道批評男孩的同好,問她道:「時鴛,妳不走嗎?」

  「子盼,妳不是要走了?妳妹妹跟管家都在門口等妳了。」那個叫時鴛的女生提醒她。

  「我是呀。可是,妳……要留下來?」

  「當然。」

  「為什麼?!」好錯愕。

  「妳沒看趙冠麗第一個跑過去找那個男生嗎?」

  芳名叫子盼的少女點頭。她有看到,但,那又怎樣?

  「在場家世最好的人是不是趙冠麗?」

  「……對。」雖然不想承認,但這是事實。趙家是台灣銀行界的天王,而身為獨生女的趙冠麗將是未來銀行界的天後。

  「如果她都沒生氣被冷落了,妳卻這麼生氣,不就顯得太大牌了嗎?」

  「妳的意思是趙冠麗喜歡他?!可是那男生一看就知道才國中生,趙冠麗二十歲了耶!」怎麼可能?一個小鬼耶。

  「我也喜歡他,他長得真是太好看了!今天有機會能跟他一起拍照,真是太幸運了。子盼,妳要走就快點走,反正少妳一個也沒差。」說完,少女跑過去了。

  「喂喂,時鴛……」跺腳。被人家用話一激,這下子進退維谷,想留下來沒臉,想走又不甘心。仔細想想也是,那個小男生真的好美好美,有機會大家站在一起拍個美美的照片,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也將是個美好的回憶,如果她因為負氣跑走了,以後一定、一定會很後悔的。像她現在就很後悔了。

  「三姊,不走了嗎?」她的妹妹子望走過來,用她慣常平板的聲音問著。

  「不走了。」重振心情,把抱怨都忘掉。美少女深深吸一口氣,往所有人聚集的焦點處大步跑過去。

  眼見走不成,美少女的妹妹只好乖乖跟管家走到家屬休息區,與其它家千金帶來的助理、家僕站在一塊,等那些美女將拍攝工作完成。

  從這邊遠遠看過去,美少年已被人海淹沒,只偶爾能從一丁點人影縫隙中看到少年的部分面孔。但這樣也就夠了。這男孩,才十五、六歲,就光采迫人成這樣,不知長大了之後,會變得怎麼樣呢?他長大後還能依然這麼美、依然是這樣的好膚質嗎?每個人心裡都忍不住好奇。

  後來,少年打扮完畢,也換好了衣服,拍攝作業開始,有大合照、有獨照、有雙人照……

  衣服一套換過一套,少女們努力爭取跟少年合照的機會,爭得幾乎要惡言相向了,而少年始終如一的不耐,臉上從頭到尾沒有笑容,但拍攝工作還是順利完成了。攝影師非常滿意,所有工作人員也非常滿意。

  而,推出之後所造成的轟動與豐富的獲利,也讓這間新成立的服飾公司非常滿意,從沒沒無聞一下子躍升為眾所皆知的流行品牌,風光了好一陣子。

  少年毫無疑問成了所有人探詢的對象。唱片公司找他、經紀公司找他、把他當超級偶像的人都在找他,每個狗仔都以能挖出美少年的祖宗十八代為第一目標,競相在努力著。

  但是少年從那之後再也不曾出現在眾人面前。

  當服裝公司推出下一季亮眼新人時,謎樣美少年的話題已經燒到尾聲;在前一季的模特兒招牌正式拆下後,美少年已經成為一筆記憶。隨著歲月東流,也不過是三個月的時間,他便被人們歸建到「遺忘」的檔案夾裡。

  不再有人記起。
回覆 使用道具
tipsy7
勳爵士 | 2009-2-19 19:25:46

第一章 困境   


--------------------------------------------------------------------------------


--------------------------------------------------------------------------------

  「遠帆不動產」是全台灣數百個房屋中介公司裡的一間,公司雖不比別人大間,但也算是小有規模了。除了有五間直營的房屋中介公司分佈在中部地區之外,遠帆的老闆程志昂還在房地產景氣大好之時,與人共同投資了營建公司、建材公司等,並在這些投資裡得到豐厚的獲利,讓他在中小企業界曾經知名一時。

  然而景氣難以掌控,今日的榮景可能就成了明日的泡影。

  如今,榮景已成泡沫幻影,正如股市在近幾年不斷的崩盤,往投資人難以想像的谷底深淵更跌墜而去,不知何為底限,遠帆也無法自外於這場商場浩劫。

  曾經非常風光的遠帆不動產,如今也面臨了最致命的危機--

  董事長程志昂重病不起,據說得了肝癌,而且發現時已經是末期。受不了連年虧損的投資人紛紛要求拆伙,讓早就陷入周轉不靈的「遠帆」營運更加困難;許多進行中的工事早已因為發不出工程款與工資而停止,每天都有接不完的催款電話,所有的員工都恐懼著拿不到薪水,而原本合作往來良好的銀行,眼見情勢不對,紛紛抽緊銀根,不僅不再借出款項,甚至開始催繳起尚未到期的貸款……

  遠帆是一蹶不振了,宣佈破產是早晚的事。

  程志昂中年喪妻,從此未再續絃,不僅一手經營起「遠帆」,更是父兼母職的把獨生子拉拔長大。在他事業最意氣風發時,曾對所有友人道:我程某人與妻子這一生有兩樣最得意的事。一是我們都是身為孤兒,卻能力爭上游、白手起家,將遠帆經營成如今這般規模;二是生了雪歌這麼一個出色的兒子,他太好了,好到我們捨不得生第二個孩子來分享該給他的愛。兒子與公司,這兩樣都是我與內人畢生的驕傲。

  程雪歌,二十五歲,雖然十六歲時就沒有了母親,但他還是得到最豐沛的愛;父親傾盡所有心力栽培他、疼愛他,十八歲時將他送出國讀書,讓他讀最好的學校,花多少錢都不在乎……當然每個人都會說,有錢人家誰不是這樣栽培孩子的?但程家的情況不同。即使在程家生活最寬裕的時候,程氏夫妻過的仍是簡單節儉的生活;開的是二手車,住的是中古公寓,除了洽公之外,他們不曾為了玩樂的理由出國過,偶爾全家在假日時出遊,為的也是想讓兒子接觸大自然。

  他們給兒子最好的。一流名校、高級公寓、嶄新名車、用不完的生活費等等,可以說花錢毫不眨眼、從不手軟,但對自身卻是苛待極了。只能說,程志昂就跟大多數辛苦白手起家的第一代實業家相同:會賺錢,不會花錢,對享受之事一無所知,也不在乎。

  人家說二世祖就是這樣被慣壞的,但程雪歌卻偏偏沒成為二世祖應該有的典型。

  照理說他該是被寵壞的,但他沒有,他頂多被寵溺過度到有些不知人間疾苦,對社會與人性存著一種美善的想像;如果不是程志昂的身體與公司都出了大狀況,那麼程雪歌這一生將會如他父母所願的活在真善美的世界裡,永遠不會接觸到社會殘酷現實的一面,並被傷害。

  但人算不如天算,程志昂的心願並沒有獲得老天的成全;程雪歌在父親秘書的通知下,拋下博士班的課程趕回來,一路飛奔到父親病床前,沒讓父親開口說話,便紅著眼眶率先宣告了:「爸,您放心把『遠帆』交給我吧!我會接下您的事業,我不會讓『遠帆』倒下去,我會把它發揚光大!從今以後您只要安心養病,把身體養好……就好了……」自從母親過世後便再也沒流過淚的程雪歌,一串話講到最後,已哽咽得不成句了。

  程志昂終於從兒子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錯愕裡回神,沙啞著嗓子低叫道:

  ;哥歌,誰讓你回來了?你怎麼會知道……一定是高秘書對吧?我明明叫他不要跟你說的……」說完,歎氣,伸手輕拍兒子的肩膀。「唉,不過你回來了也好……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讓你回來,不想讓你知道公司變成這樣;可我也病得快去見你母親了,怎麼可以不讓你見最後一面就死去呢?這些日子一直舉棋不定……」

  「爸!不要說這種話,您一定會好起來的!」程雪歌低咆,拒絕聽到父親再說出任何與死亡有關的話。「您會好起來,就像『遠帆』會重新振作起來。不!不只重新振作起來,我還會把它發展成全國百大企業之一,我要讓它成為人人都知道的大公司!我會做到的!我發誓!」

  這是很美麗的幻想。程志昂愛憐的看著兒子,搖搖頭道:

  「雪歌啊,不要對爸爸發這種誓。『遠帆』是沒辦法撐下去了,我已經跟律師與會計師說好了,盡快去找願意買下它的人,讓有能力的人去經營它。而你呢,等爸爸過世後,你就回美國把書讀完。你不是想教書嗎?那就去教書吧,讓日子過得簡單快樂,不要想著公司的事了。爸爸從來沒要你走這條辛苦的路的,以前公司做得不錯時,我就沒這打算了,怎麼可能如今落敗成這樣,便要你回家來扛這個重擔?」

  「爸!」

  「不要想啦,爸爸會把遠帆處理好的。孩子,爸爸沒有能力賺很多錢讓你一生都快樂無憂,這是我不好,不過幸好你已經長大了。讀完博士學位後,依照你的理想去當個老師,想來應該不成問題。當老師好,生活單純,反正你向來不揮霍,錢多錢少對你來說並沒有太大差別,你是個好孩子,我很安慰。」

  程雪歌不喜歡父親一副交代遺言的口吻。他不是回來聽父親說這個的,他回來是為了幫忙解決問題,替父親分憂解勞,好讓父親可以安心養病的。

  「爸,我要幫忙,我也一定能幫上您的忙,我會把遠帆扛起,絕對不讓它倒下去!這是您與媽一生的心血,我不會眼睜睜看它倒下去。」

  程雪歌沉聲發誓,一張美麗得連女人都要歎息嫉妒的臉孔上,滿滿的自信與傲氣。也許他還不知道可以怎樣具體的去挽救「遠帆」,對商業上的事情也一無所知,但他的決心無可撼動;無論如何,他都要對父親實現這個誓言,不管這會讓他付出多少代價。

  只要能挽救父親的事業,他願意付出一切。




  「妳願意付出一切?這就是妳想跟我談的條件?」冷嗤一笑,以嘲弄的聲音問道。「真好笑了,妳的一切都是我給的,妳有什麼一切可以付出?相不相信我可以馬上讓妳失去一切?」

  「或許您可以,但您不會這麼做。架空我在公司權力的同時,您也就失去一隻強而有力的臂膀。您是成功的商人,不會做賠本生意。」女聲顯得平靜且篤定,看似絲毫未被嘲弄擊倒,但悄悄隱在裙側裡的手掌已然緊握成拳。

  「我是不會。妳繼承了我身上的商業細胞,在匯恩還沒長大的現在,我少不了妳;即使將來匯恩坐上總裁的位置,他身邊還是需要有個忠心耿耿的人來幫他。而妳,就是那個最適合的人選。子望,在這種情況下,妳以為我會放妳走?我會同意妳的條件?」

  「您不答應?」

  「我當然不會答應。妳這輩子就給我乖乖待在『姚氏』,我要妳做什麼,妳就做什麼。妳天生是來幫弟弟打江山的命,別想出去創業,也別想日後我的遺產裡有妳的一份。妳沒有任何本錢可以跟我談條件,如果妳不願意待在『姚氏』那就去嫁人,跟妳其它的姊姊一樣,幫『姚氏』找到結盟的企業。」冷嘲的聲音更加刻薄,「哼,雖然妳不能算美麗,但我還是有辦法把妳嫁出去。上了年紀的華僑是不會太挑的,我覺得印尼是不錯的去處,妳覺得呢?」

  「如果您覺得把我嫁掉比留我在『姚氏』作牛作馬有價值的話,那您就去安排吧。」絲毫沒有被擊倒,完全的不示弱。姚子望肩線仍然筆挺,腰桿還是打直,沒讓人看出來,此時她的胸口正被滿溢的憤恨與恐懼煎熬著;她的處境不比一隻被蜘蛛網黏住的昆蟲好過多少。

  眼前的男人,是她的父親,一個成功的商人。

  跟所有受老式教育的商人一樣,天生的重男輕女,養女兒對他來說,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利用她們來使自己的企業王國更加壯大。他叫姚萬傳,如今已經嫁出三個女兒,而三個女兒的婚姻都為他帶來偌大的商業利益,拉攏了不少強而有力的企業夥伴。

  他有四個女兒,四個女兒大多繼承了他與妻子的好樣貌,但這並不能平息妻子無法生育出兒子帶給他的憤怒。尤其妻子在生完四女子望之後,肚皮竟再無消息,這更讓他臉上從此失去笑容。

  姚萬傳也曾向外發展,然而不知為何,那些女人居然都無法為他產下一兒半女。後來還是自己的妻子再度有了身孕,並且生出了兒子,他臉上才終於又露出笑容。唯一的兒子名叫姚匯恩,與老四子望差了十歲,今年才十五,離接班之路還很遠。姚萬傳計畫在兒子三十歲時交出事業的棒子。算算時間,還有十五年;在這十五年間,為了確保他的事業可以安穩的交給兒子,他有太多事必須去做。比如說,不能讓其它股東坐大、不能讓女婿在自家事業涉入太深、不能讓「姚氏」衰敗下去,最後……則是不能讓眼前這個最有事業野心與經商能力的女兒搶走該是屬於她弟弟的位置。

  姚子望雖然沒有她三個姊姊長得美,但難得的是有強勁的事業心與精明的頭腦。姚萬傳需要她的能力,但不需要她的野心,所以只要她有一點點構築自己勢力的動靜,便馬上不留情面的剷除殆盡。這也是他們父女倆今天在書房對峙的原因--姚萬傳將她的得力助手革職,並將她手邊的資產凍結,中斷她所有私人投資。一切進行得隱密且迅速,就在支她前去上海的八天裡,她的世界完全變天。

  當所有事情都浮現檯面之後,姚子望與父親表面維持的平和正式撕破。她絕望的發現,只要她有一點點私己的投資動作,父親便認定她正在壯大自己的羽翼,認定她就是在覬覦家族事業;無論如何,就是要杜絕掉她野心滋長的機會,就算只是想想也不成。

  父女倆在沉默裡僵持,直到志得意滿的父親覺得將女兒冷落得夠了後,開口了:「子望,妳就乖乖的留在公司做事,不要胡思亂想,也不要自己去搞什麼小裡小氣的投資。姚家並不缺妳吃穿,公司裡的事也夠妳忙了,妳不必活得那麼累。總之,聽我的,妳好好幫我經營公司,以後好好輔佐妳弟弟;到時妳弟弟自然不會虧待妳,妳的老年肯定是衣食無虞的。聽懂了嗎?」

  「您這輩子是不打算放我走出姚氏了?」

  「放心,我怎麼可能不讓妳嫁人?我會給妳挑個聽話的好對象的。妳這性子,反正也不是溫順的料,給妳找個聽話的男人,絕對不是問題。」姚萬傳微微一笑,語氣輕緩自得,說出來的話卻極之輕蔑。在他而言,女人的一生不過如此。

  姚子望心口暴怒得發抖,雖極力保持平靜臉色,然而卻阻止不了青白的顏色在臉上漫湧,就像她阻止不了父親看見、並笑得更嘲弄。不,她一定得扳回一城,她的一生不該是這樣!

  「爸,您相信我會一輩子替『姚氏』賣命?當我大權在握時,也許我會做出一些什麼不大好的事也說不定。」這是威脅,但力道十分貧乏。

  「妳不會的。」姚萬傳笑得更加得意。

  為什麼他可以這麼篤定?姚子望靜靜的望著父親。

  「沒有金錢,使不動野心;沒有爪牙,咬不動肥肉。放心,我不會讓妳有機會背叛我。今後妳將會知道,妳對我、對妳弟,只能一輩子忠心,要不然,妳將會窮得比乞丐還不如。」對付有野心的人,他相當有經驗,一點也不須女兒操心。

  一點也不意外的,姚萬傳看到女兒臉色更加挫敗凝重,不禁愉悅的仰頭大笑起來。想跟他鬥?再等個三十年吧。

  這個女兒再精明厲害,卻永遠也走不出他手掌心!經此教訓,相信她會乖上好一陣子,等到她自覺有能力再度背著他搞鬼,恐怕也是十年以後的事了。

  而他,不會給她機會壯大,不會給她足夠的錢財,更不會讓她為別人所用。

  她,既生為姚家人,就乖乖一輩子為姚家盡力吧!這才不枉他花大錢栽培她,她有所回報也是應該的。




  姚子望從來沒想過要謀奪家產。

  有能力的她同時也有著傲氣,不相信自己的經商能力只能發揮在家產的爭奪上。如果父母已經直說了家產沒有女兒們的份,那她斷然不會學三個姊姊那樣,有事沒事就回家抱怨或討好,乞望能在遺產分配書裡佔上一個位置。

  她的想法一直很純粹簡單,就是要自己發展事業,不靠「姚氏」半分助力,不對父親搖尾乞憐,全然的只憑自己的實力,去闖出一片天空。大學畢業後,她跟在父親身邊當特助,每天累得像狗一樣,有時更是連續二天沒閉眼休息。很苦,但她不在意,因為在忙累的同時,她也像塊海綿般的快速吸收著商業上的一切。父親把她當免費的苦力在操,甚至沒把她當女兒看,因為他連去酒店應酬都帶她去喝酒擋酒,一點也不在乎那是複雜到女人家不適合去的地方。所以這三年來,她去過最高級的宴會場合,也去過所有聲色場所,那些聲色場所裡甚至還包括牛郎店、牛肉場、脫衣秀場等。

  姚萬傳做生意不分三教九流,圓滑的隨著客戶的調性去決定談生意的地方,是他一直成功至今的原因。他可以穿起名貴的手工西裝,抽著哈瓦納的雪茄,招待達官顯要上他的私人遊艇,展示他的豪奢與品味;也可以穿著最貴的真絲花襯衫,脖子上掛著快要足斤的黃金項鏈,口中嚼著檳榔,手上摸著赤裸脫衣舞孃,跟客戶玩「西八啦」(骰子)小賭助興兼搏感情。

  她在父親身上學到很多,然而她並不想一輩子都待在這個愈加發展茁壯的「姚氏」裡。除了說這份家業將來全部由弟弟繼承,她連一點點畸零股份都得不到外,她也看清了,就算日後她是「姚氏」的專業經理人,她的權力也會處在被架空的狀態下。功高震主,妳立功愈多,反而更加招忌,隨時要有被攆走的心理準備。

  沒有人能忍受這種事;為一間公司鞠躬盡瘁,卻換來晚景淒涼。

  她只是想要擁有自己的事業,就算是間小小的公司也好。然而父親卻硬生生把她所有創業的路子都踩斷了,並凍結了她這些年來省吃儉用所投入股市賺得的錢。他認為只要她有了自己的事業,定然無法再對公司全心全力奉獻,定然會有壯大的野心,賺夠了錢,最後一定是回頭吃下「姚氏」……

  天知道她從沒那麼想過!

  出生在重男輕女的人家,她向來認命,知道想要什麼東西就得靠自己去努力,指望家裡給什麼是沒用的。

  可是,這個家,沒有給她助力也就算了,如今還在她身上套上枷鎖,不讓她離開,不給她出路,一輩子就在家中為他人作嫁……

  「我不會允許的……不會的……我不會。」一路跑回房中,她恨恨的低語,臉色沉得嚇人。
回覆 使用道具
tipsy7
勳爵士 | 2009-2-19 19:26:56

第二章 誰來   


--------------------------------------------------------------------------------


--------------------------------------------------------------------------------

  程雪歌早就有處處碰壁的心理準備,然而奔走半個月下來,所遭遇孫的各種困境卻比他想像中更多也更為難受。他在痛苦中不斷的反省著:難道他果然一直被父母護衛得太過嬌貴、太過天真了嗎?這個世界竟比他能夠想像的更為現實殘酷。而太過天真的他,一旦失去了父母的保護,是否就同時失去了社會生存能力?他從沒過度樂觀的以為憑他一個還沒出過社會的年輕人,去向別人求援就會得到幫助。如果父親這兩年來的奔走、用盡他一切人脈都無法挽救「遠帆」,還走到如今衰敗地步的話,那他的奔走又能幫上什麼實質上的忙呢?可是他還是抱著一絲絲希望,但願自己的奔走能夠對公司有一點助益。

  他最先去尋求幫助的,是那些曾經與父親來往最密切、見面總是稱兄道弟的人。本來他是想,若是叔叔伯伯們沒有能力幫忙或無意願幫忙,基於自掃門前雪的心態,他可以理解,絕對不會因此懷怨。然而程雪歌遭遇到的不只是拒絕,還有毫不留情的奚落!那些人看乞丐似的嘴臉讓他對人性產生了質疑,簡直要憤世嫉俗起來。活了二十五年,他一直崇尚著正面光明,相信人性本善,卻被這些人輕易的在最短時間內,將他的光明信仰一把抹黑!

  當然,不是每一個被他從小叫到大的叔叔伯伯都對他上演「四川變臉」的絕活。有的人沒這麼對待他,然而,那些少數還會對他的來訪展現溫情寬慰的人,其實都已經借給父親許多錢周轉了,他們也有自己的公司要顧及,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錢來資助「遠帆」了。要知道「遠帆」的資金缺口可不是三五百萬就能補起來,程雪歌問過父親的會計師,會計師告訴他,他至少要籌來一億,才能確保「遠帆」的不倒閉與讓目前停工的工程能順利運行下去。

  一億!他去哪裡生一億出來?!

  父親的朋友都是中小企業的業主,若能拿出一千萬現款來助人周轉就已經非常勉強了,想要向他們籌來一億,豈不是要連帶拖垮人家公司?

  當然,程雪歌其實有先做一些功課,向會計師詢問了父親所有朋友的公司經營狀況與私人的財務狀況,決定可以對哪些人心存多一點的寄望後,才一一上門拜訪。

  但,那些人,那些家業發展得十分順遂的人,正是對程家嘲笑得最不遺餘力的人。借不到錢的情況在預料之內,他沒有生氣的立場;然而拿他的容貌開玩笑,就令他錯愕而憤怒了。

  他們說:「雪歌,你從小就長得美,現在又更美得嚇人,如果你有心要救你爸的公司的話,其實不應該來肖想林叔叔這點家業啦!你要知道,林叔叔也是努力了三、四十年才掙來這麼點小小家業,你叫我把血汗錢投入那個爛攤子裡,不是叫林叔叔去死嗎?所以,你去當明星吧,人家明星賺錢像賺水,只要搖搖屁股、裝裝可愛什麼的,很輕鬆,一年就能把一億賺來了,多容易對不對?如果你紅了,叔叔會請你來幫我公司的產品代言啦。到時別說想跟我借五百萬了,代言費一千萬我都給你。」

  還有人說:「雪歌,張伯伯最近在跟人合資開一間公關公司,很正派的,就是陪有錢女人出去玩、聊聊天什麼的,如果你願意來張伯伯這裡上班的話,不用一年,我想憑你的姿色,半年就可以賺到救你爸公司的錢了,要不要考慮一下?呀?哈哈哈……」

  少數不拿他容貌做文章的人,也沒什麼好話。「世侄,不是叔叔狠心,你也不想想現在是什麼世道,你家公司是倒了比救了好,更別說你爸也不行了。我是個腦袋正常的商人,怎麼可能拿錢借你?……你會把『遠帆』經營起來?哈!別說笑了,我還記得你讀的是數學還是什麼文學的對吧?從小你就想當老師,這我是知道的,你一個什麼也不會的書生,憑什麼說這種大話?我聽說現在有人願意買下『遠帆』,我看你還是勸你爸趁有人要就趕快脫手,不然再過一陣子,你想送人都沒人敢接。還有,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可不想以後你家的債權人以為我跟你家有什麼關係,找來這裡要我幫你們還債。」

  同樣都是拒絕伸援手,然而他們除了說「不」之外,還附帶了一長串打落水狗的笑弄。難以想像這些人居然曾是他家的座上客,是跟他父親稱兄道弟了十幾二十年的人!

  人性的真實面都是如此嗎?還是商場的世界特別冷酷?

  每天每天,他都在告訴自己要努力,不要失望,不要被昨天的痛苦經歷擊倒,不是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的,不是的!他應該要對人性有一點起碼的信心。這世界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可是……他愈來愈相信這些話只是在自我安慰、只是在自欺!雖然常常警告自己不要這麼想,但他無法不想啊!他不想變得黑暗,但卻知道自己正不斷往那個深淵沉淪而去,,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將會變得跟那些人一樣吧?一樣的對他人的困頓不僅視而不見,還能幸災樂禍的在一邊看好戲。他會變得那樣冷血吧?會吧?

  手上可以拜訪的名單愈來愈少,那些還沒與他見面的人,都推說有事、說正要出國,讓下屬推拒他的來訪……只要他打電話報出自己的名字,往往會得到這個結果;而他的心,從剛開始的不好意思、難堪,也熬到如今無感無覺的麻木了。他從來不知道程雪歌這三個字,已然等同於瘟疫,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他的心漸漸冷去,他改變不了公司愈來愈糟的困境,這些號稱父親好友的人完全是他指望不上的。如果二十五歲的生命中,他曾經大言不慚的誇口說過:「金錢不過是身外之物,今生絕不為五斗米折腰,誓以陶淵明為師」之類的話,那麼此刻他將為自己的無知深深懺悔、為自己說過那番話懺悔。

  沒有經歷過真正山窮水盡滋味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

  沒有真正窮到走投無路的人,沒資格說這種大話。

  於是他懺悔。

  然而,只是懺悔又怎麼樣呢?又濟得了什麼事呢?

  未來會怎麼樣呢?他會變得怎麼樣呢?

  「遠帆」真的救不起來嗎?他會變成冷酷無情的人,對這世界無時不刻的憤恨著嗎?

  他真的該如父親所希望的,馬上回美國去,繼續他的學業,然後乖乖的當個學者,不要管這邊的事嗎?正如父親所說的,他沒有任何商業的訓練,留在台灣除了跟著擔心,除了說安慰人心的話外,什麼事也幫不上忙

  離開台灣雖然是父親的希望,可是他怎麼能照做?!他怎麼能在公司如此危急、父親如此病重的情況下,還依然只想著自己?!

  對!他是不瞭解商業上的事,但他可以學!他願意學!

  在前途荊棘重重、未來坎坷可見的情況下,他依然選擇往這條最艱難的人生路途走去。

  就算努力的結果終究是失敗。

  就算努力的過程中,會讓他失去一切。

  就算他的一生將在徒勞無功中虛度。

  他都要與「遠帆」共存亡!




  「皇昕金控集團」的銀行月例會議,各個分行的經理都集合在金控總部大樓的大會議室裡報告上個月份的營業情況;報告完這些例行公事之後,才會進入今天開會的重要主題,這是「皇昕」的慣例。而當某分行的經理口頭報告了「遠帆」最新的貸款申請後,立即被首座左邊的總經理打斷質問--

  「這件貸款申請案不是早就退回去了?」臉上的表情充滿了不以為然,認為分行經理不該再把這件案子列入貸款評估裡,畢竟風險實在太高。

  「這、這是因為前天『遠帆』又送件進來,與我方談了新的條件--」分行經理的說明再度被不耐煩的打斷。

  「不管是什麼優渥的條件,不過是畫大餅罷了,你不會當真了吧?上星期我不是指示過你,加緊派催帳部門的人常去『遠帆』走動,連程志昂住院的地方都不可以漏掉,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之前的貸款要回來,這件事,你做得怎樣了?」

  「總經理,這……程先生與我方銀行往來向來良好,從沒積欠過利息,而且我們先前跟『遠帆』簽的貸款合約尚未到期,並不適合現在就解除……」

  「現在不適合?那什麼時候才適合?啊?難道要等『遠帆』垮了,錢追不回來了才適合嗎?王經理,我命令你--」虎虎生風的權威下令聲並沒有機會說完,因為就算是貴為銀行部門的總經理,也是會被人打斷話的。

  敢打斷他說話的人,當然是頭銜比他大、地位比他高的人士了。

  「『遠帆』?這間公司什麼規模?與我方銀行往來的金額多少?」沉穩冷然的女聲隱隱帶著不耐煩的語調問著。

  她這一問,全會議室當下安靜得只剩冷氣運轉的聲音,連該回答她問題的人,也是大氣不敢吭一聲的模樣。沒得到即刻的回答,發話的女聲更加沉凝的接著問:

  「這間公司我沒聽過,應該不是台灣百大企業,至少我印象中不是,對吧?」

  「對對!它是間小公司,只是間中小企業,非常的小,小到快要倒掉了!之前已經跟我們銀行貸款了三千萬,現在的新申請案是五千萬,我們拒絕了,並且正積極要追回先前貸出去的款項。很微不足道的。」前一刻還威風凜凜的總經理,此刻也跟他的部屬一樣唯唯諾諾起來,就差沒站起來躬身哈腰了。

  「既然是間微不足道的小公司,為什麼要讓它浪費我們寶貴的時間?你們認為討論這間小公司比接下來要談的跨國一百億聯貸案更重要嗎?你們以為現在開的會是分行裡的小業務會報嗎?」從北極空運來台的冷風吹得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吭聲,只能拚命在心中高呼哈雷路亞、老天保佑。

  女皇,是「皇昕集團」上下對她的尊稱。之所以這麼尊稱她,不只是因為她是未來的金控集團繼承人,不只是因為她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這間全台灣最大銀行集團的執行長。這個稱號落在她頭上的真正原因是:她是一個很強勢、很有能力,但也很憑自己喜好去任意行事的人,完全不在乎有些事情做起來根本是公私不分。

  她任性而為的行止,連她的父母都管不動。只能說,幸而她這種公私不分、只憑自己主觀喜好而去做的公事決策不算多,大多時候,她都算是個很稱職的領導人。然而她的「天威難測」,常常也讓在她手下做事的人感到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每當她想釘一個人時,那個人若是僥倖不死,大概也只剩半條命了。所以眼下,才會變成這種噤若寒蟬的局面,只因為女皇冰冷的聲音又重現江湖。

  當女皇發出這種聲音時,代表她現在心情很不爽,如果沒有找個人狠狠刮上一刮的話,會議就不會繼續下去,就算後頭還排著重要議程待商討,也只能被不當一回事的擱置了。

  「對、對不起……執行長,那那那我們接著討論下一個……」

  「不,我認為你們應該把這件『偉大的』中小企業貸款案給討論完,就當著所有主管的面,讓我們來聽聽這『遠帆』是間多麼可歌可泣的小公司吧。念呀,請你們繼續念下去。」女皇雙手環胸,本來挺得筆直的背,此時一副放鬆姿態的模樣往椅背靠去。見那兩人還是動也不敢動地,於是冷冷的開口:「如果沒把這件事說完,會議不會接著下去。」

  也就是說,她會不惜一切讓場面僵冷到底。

  總經理很著急的猛對分行經理眨眼,要他快快報告。然而分行經理哪有辦法念?在女皇面前,如果連向來作威作福的總經理都嚇得只會滿身肥肉直抖,那他這個小小的分行經理又能濟得了什麼事?事實上,沒有昏倒就算他心臟很堅強了好不好!

  結果,女皇雖然撂了狠話,她的指令還是沒有被執行。不是故意跟她作對,實在是怕到沒辦法發聲。

  「哼!」女皇等得不耐煩,以指關節輕敲會議桌兩下,嚇得在場眾人又是一跳。

  她的不耐煩顯而易見,跟隨她三年的特助眼見情勢再這樣僵冷下去不是辦法,於是斗膽起身,走到分行經理那邊,將他手上抓得快爛掉的文件拿過來,之後,回到女皇身邊,低聲輕問:

  「要我做演示文稿嗎?」

  「不用了,我自己看。」女皇將文件接過,一目十行的看了起來,臉上帶著輕蔑與隱怒,尤其上頭所記載的金額更讓她冷笑連連。才幾千萬的貸款案對她來說根本是雞毛蒜皮到不該拿出來談的小事,這些人居然敢拿這種小事來浪費她寶貴的時間,簡直太不可饒恕了,她一定要……

  猛地,她一目十行的瀏覽目光被三個字震住!而後,轟轟轟地,引爆了她的世界,所有的事再也進不了她的眼、她的心、她的腦。

  她忘了還有好幾個重要議題是特急件,必須今天下決定。

  忘了眼前還有兩個讓她火冒三丈的下屬是她打算要修理的對象。

  更是再也記不起來她曾經對這份文件有多麼嗤之以鼻。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所有,都再也不重要,唯一的重要是她看到了一個名字!

  一個罕見、卻又讓她深藏在心底的名字。

  一個讓她遍尋不著的名字--

  程雪歌。




  會議沒有繼續,她匆匆喊了散會,不理會所有人錯愕的目光,手中抓著那份文件,並將分行經理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命令他在最快的時間內,把程雪歌以及「遠帆」的所有資料都送過來;尤其是程雪歌,她要求得到最鉅細靡遺的調查報告。

  揮走分行經理後,她怎麼也坐不住,一直焦躁的在辦公室裡走著踱著,來來回回,表情時喜時沉,有著擔心,又有著狂喜:有著生氣,又有著緊張。最後實在受不了,於是跑進私人的洗手間,站在鏡子前嚴厲的審視自己。

  確定自己還是年輕又貌美之後,終於放心,對自己微笑起來,帶著一點連自己都陌生的夢幻神情,笑了。

  她找到他了!在苦等又苦尋了十年之後,她找到他了!

  這個程雪歌一定要是「他」!

  無論如何,非得是「他」不可!

  若他不是「他」,那麼這間叫做「遠帆」的小公司就等著在最短的時間內倒閉吧。




  「你好,我是姚氏的人,與高總有約。」姚子望提著公文包走進一間工廠的辦公區,對著正埋首辦公的職員說著。

  那名正在辦公的小姐聞言,連忙站起來,錯愕的看了下時鐘。「不是約三點……」還有十分鐘才三點,還沒說完的話,在看到來人後,變成結巴!「妳、妳……呀,對不起,姚小姐,我馬上通報我們老闆!我馬上請他出來!」完全不敢相信姚氏派來的人居然會是身份這麼高的人!天啊,她可是堂堂姚氏企業的千金呢,誰會相信她竟親自來他們這間小工廠?他們工廠跟姚氏的往來每年也不過三千萬,這三千萬對自家工廠來說當然是很大的生意,可是對大公司姚氏來說,根本連根寒毛都算不上吧?為什麼姚家的千金會親自前來談新合約?以前都是派一個業務部的人員過來談呀,這次怎麼會……

  「是我來早了,抱歉。」姚子望瞥見掛著「總經理辦公室」名牌的門板正緊閉著,想來應是正在會客中,於是她叫住那名團團轉的職員道:「如果高總正在忙,我在外面等一下沒關係,妳不用急著通知他。」

  「可可可是……這怎麼可以,那個、那個……」以前姚氏的業務員來這裡,派頭可大了,不僅吆五喝六的,還要招待他吃喝玩樂,連回扣都要得理直氣壯,豈容別人怠慢一丁點?可是這姚家千金,不僅沒遲到,還早到了,而且好聲好氣的說要等呢,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不用急,妳忙妳的吧。」

  「哦,哦!」姚家千金雖然口氣溫和,但舉止問有一種讓人臣服的權威感,讓人不敢違背她的指令,所以職員小姐雖然覺得讓這麼重要的人在外頭等很不好,但是又不敢說不,於是緊張而斗膽的招待著:「那姚小姐,妳先在那邊坐一下,我給妳端飲料過來。請問妳是要茶還是咖啡?」

  「不用麻煩了,只是等候一會而已。妳忙,我不打擾妳。」

  「這怎麼可以,我我……」

  就在職員小姐不知所措時,總經理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高叔叔,謝謝您願意見我。」

  「唉,雪歌,你千萬別這麼說。高叔叔無法對你提供什麼幫助,心裡實在感到很慚愧。」

  「請您別這麼說,您已經幫助我們很多了。我父親說他向您借的錢一時是還不起了,要您無論如何都要答應收下高雄那塊海埔地;那地暫時是不值什麼錢,所以沒有拿去銀行抵押,但是父親很看好那地方將來的發展,請你一定要收下。」

  「就叫你別說這個了,雪歌。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那塊地我也十分看好,你拿去銀行抵押看看,高叔叔可以幫你作保,我想貸個七、八百萬應該沒問題,可以讓公司應應急。還有,這張支票你收著……」說話的同時,一張支票從口袋變出來,不由分說往俊美得過火的男子手中塞去。

  「高叔,您這是……」

  「只是一點小錢,給你爸爸買點營養的東西補補。」高總不讓他把支票推回來。「雪歌,如果你對你家公司的情況已經徹底瞭解了,那就該知道,你爸每天的醫療費用是十分驚人的。上次我去醫院看你爸,提出要幫他處理醫藥費用的事,被他拒絕了。我們都知道你爸一生單打獨鬥,沒親沒戚的,所以自尊心奇高,一身牛脾氣。可是現實還是要面對,你可不要學你爸那麼不開通。有自尊心是很好,但不要把它擴張到死要面子不要命,那就叫任性跟逃避現實了。」

  「高叔叔……」俊美男子--程雪歌,被長輩的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心中又酸又悲又感動的,一時說不出話了。

  「雪歌,你說要開始學著做生意,那你就應該從今天、從現在開始,學著理智而實際的去看待每一件事,不要讓那些無謂的身段與面子什麼的來阻礙你做出最正確的商業判斷。」

  程雪歌臉色沉重,卻仍是找不到話反駁,只能垂下頭,讓百般滋味在心頭沖刷,沖刷成無盡的酸楚與發疼的領悟。

  兩人的談話終於有了短暫的停頓,讓焦急等在一旁的職員小姐趕忙覷空發聲:

  「總經理,姚氏的人已經來了,是姚子望小姐哦。」

  姚子望小姐?!高總驚跳起來,哪還有剛才的沉穩長者樣,怎麼也想不到今天依約前來的居然會是「姚氏」的高層,而且還是姚萬傳這號大人物的千金。太不可思議了。

  「姚小姐,我不知道今天來的人會是妳,不好意思,怠慢了。」

  姚子望微微對他一笑,眼光淡淡的掃過程雪歌。這個男子俊美得讓人無法忽視,但這並不是她眼光不斷栘到他身上的原因;雖然這男人很美,美得超乎想像,但與她無關的事,向來佔據不了她太多思維,只是覺得……他有點面熟。是在哪個地方見過嗎?還是說,他是個明星?

  高總察覺到她的視線,才想到應該禮貌的介紹一下。

  「哦,這個孩子是我好友的兒子,他叫程雪歌。來,雪歌,她是姚子望小姐。」

  「妳好。」程雪歌冷冷淡淡的對姚子望打了聲招呼,他向來討厭別人盯著他的臉看,尤其是女人。

  「程雪歌?」這名字有點耳熟,在哪裡聽過呢?不是沒看見程雪歌眼中對她的排斥,但她還是定定的望著他,想從他身上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她不喜歡自己向來引以為傲的記憶力有含糊的時候,所以就算看出他的不高興,她還是看他看得很故我。

  程雪歌決定不再讓這個無禮的女人看下去。別開眼,對高總經理道:

  「高叔,您忙,小侄先走了。」

  「好,你慢定。有問題可以隨時來找我。」

  「這支票……」

  「去去,快走快走。有些事你好好想一想,想通了,你才算有資格進入商界。」不讓程雪歌再說話,高總直對他揮手,送客了。

  「謝謝您,高叔。」恭敬的深深一鞠躬後,程雪歌轉身走出去。

  送走了程雪歌,高總經理振作起萬分精神準備招待這位貴客--

  「姚小姐,快裡面請!」

  姚子望點頭,跟著走進去,以不經意的口吻問著:

  「那男孩是明星嗎?」

  高總經理聞言一笑。「哈哈哈,每一個見到雪歌的人都會這麼誤會。從小到大,他都被一堆星探追著求他當明星,追得他又累又氣。這孩子一點也不想當明星,也不喜歡別人盯著他的臉看,雖然說他實在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生。」

  「還是個學生吧?看起來好小。」唇紅齒白的,年紀應該不超過二十歲。奇怪,如果他不是明星,那她到底是在哪裡看過他呀?

  「還是個學生沒錯,現在正在美國修博士呢。不過因為最近家裡出了些問題,所以打算回台灣學經商。」

  學經商?姚子望興味的揚起唇角,將心頭那團解不開的疑惑暫放一邊,笑問道:「高總,那男孩看起來……很單純呢,想學經商,成嗎?」

  高總其實也很憂心。

  「雪歌他並不是學商出身,如果不是家裡出事,他其實是打算往學術界走的。他現在有的,只是從商的決心,但說到真正進入商場,還早得很哪。」

  「他家經營哪方面的事業?」姚子望問。

  「他們家是由房屋土地中介起家,後來轉投資在建材、營建界,在中部蓋過幾棟公寓,曾經經營得很不錯。但這幾年房地產景氣太差,他父親又投資失當,結果造成了現在這種情況……唉。」

  「公司叫什麼名字呢?」

  「姚小姐可能沒聽過,它只是小名小號,叫『遠帆房屋』。」

  遠帆?她聽過。七八年前她學生時期曾經因為課堂報告的需要,做過房地產方面的採訪調查,其中一間公司就是「遠帆」。不過她並不打算與高總經理繼續談下去,閒話談到這裡就好,還是快快把今天該做的事先做完吧。

  接下來,她拿出新的採購合約跟高總經理談正事。

  是的,對所有人來說,這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續約工作,根本犯不著由她這個姚氏千金兼董事長特助出面。以往她跟在父親身邊東奔西走,談的合約金額動輒數億以上,幾時處理過這種只要業務員出面的小case,而且甚至還是她親自到人家工廠來談採購呢,這不叫本末倒置叫什麼?

  這其實是父親對她的懲罰,認為用這種方法羞辱她,絕對會讓她痛得很深刻,這輩子再也不敢做出任何對他陽奉陰違的事了。再者,也是為了防她,所以把她降級,暫時不讓她有機會與商界大老接觸,不讓她經手上億元的案子,不讓她在商場的最頂端廣結人脈,徹底將她的野心封死。就是要她處理雞毛蒜皮的小生意,讓她在公司抬不起頭,也要她四處奔走勞累,有著高高在上的身份,卻只能跟不起眼的中小企業往來,讓她有志難伸。

  如果沒這樣狠狠的將她折磨上三年五年,姚萬傳相信她不會學乖。

  對於這種對待,姚子望並沒有太過震怒。父親慣用的手段她瞭解得非常透徹,所以當她被降級、被「羞辱」,接收到所有人同情或嘲弄的眼光時,她沒有任何反應,她把所有時間留給自己,讓自己深思未來的路該怎麼調整。

  她沒有辦法接受今生都只能被父親任意擺佈的命運,然而卻深深明白這正是父親的打算--要她像只耕牛般的操勞奉獻,卻別想從那片她用血汗耕耘而成的田地裡吃到一口飯。

  她的月薪被降到七萬,她的存款帳戶被凍結;本來家裡每個月撥三十萬給她當零花,若買房買車,還能跟家裡申請額度,如今都被取消。她只能靠自己的薪水過活,一切全是為了--不讓她有錢,因為她一旦有錢就會作怪。

  姚子望不是吃不了苦的人,雖然在之前她並沒有真正的吃苦過,也沒嘗過手頭拮据的滋味。所以面對如今這種困頓,她非常苦中作樂的感激起她那個防她像防賊的父親,讓她能在這種環境裡訓練自己的心志,把自己的嬌氣磨掉,變成真正的無敵與堅強。

  本來,她只是想要有一點自己小小的事業而已。因為姚氏是弟弟的,所有的家業是弟弟的,她不會去掙,又不想成為父親手中另一個聯姻的籌碼,所以才會一直想著要怎麼替自己的未來打算,想著在幫忙經營家業時,也替自己設個退路,然而卻被父親所不容。

  如果父親以為他一連串的懲罰動作可以成功驚嚇到她,讓她屈服的話,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一個真正成功的商人,永遠不怕沒有舞台,因為他會為自己創造舞台。
回覆 使用道具
tipsy7
勳爵士 | 2009-2-19 19:27:55

第三章 交易   


--------------------------------------------------------------------------------


--------------------------------------------------------------------------------

  程雪歌以為皇昕銀行急匆匆的找他過來,只是為了將他的申請案退件,並開口要求解除之前的貸款合約,催他盡快將之前借貸的款項還清。所以他在出發之前,曾讓高秘書找來會計師一起開會,希望能研議出有力的條件來說服銀行改變決定。

  經由這些時日的磨練,他不再輕易因為別人的拒絕而放棄。他不斷調整自己的心態,學著由商人的角度去看待每件事,而不是像以前那樣,臉皮薄自尊強的,只要別人搖頭,便覺得凡事不要勉強,因為勉強下去只會讓別人為難、讓自己顯得乞憐。何必呢?所以退縮得非常迅速,認為事不可為就算了,還有別條路可走,也不是非要如何如何不可等。

  他對自己的處境一直沒有徹底的認知,在人人都對他的求援避之唯恐不及的情況下,他每一次的出擊都只會得到「拒絕」的唯一結果。如果他永遠都是這樣的態度,那麼就算他跑斷了腿,求遍了全台灣的人,也只會是一無所獲。當他完全瞭解自己的處境後,便立即改變做法。

  別人拒絕他是理所當然,然而他不該輕易放棄,應該找出另一種方式再去與他人談,應該努力創造出有利於自己的談判條件,衝破他人拒絕的高牆才對。

  所以今天他帶著與高秘書和會計師討論過後的新條件,拿著滿滿的資料,準備十足充分的來到皇昕銀行,相信至少可以說服方經理不要解除之前的貸款合約,進而看看有沒有機會說服他們同意新的貸款申請案。

  本來高秘書不放心,想跟他一同來的,但皇昕銀行不知為什麼卻只要他一個人前來就好,無須帶其它人。這個要求有點怪,不過心思只放在貸款案上的程雪歌並沒有特別去思考它,也沒發現今天皇昕銀行裡的氣氛特別沉凝,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當表情略顯緊張的服務台小姐往上通報程雪歌已經來到的消息後,就見從來只在辦公室等程雪歌拜見的方經理立即匆匆忙忙跑下來。

  方經理跑得一身汗,彷彿剛從沙漠跑來似的,讓程雪歌好生詫異。明明是在冷氣房裡,而且冷氣還調得很涼,怎麼方經理竟是一身的汗?

  「程先生,你來了!太好了!快請跟我上去!」不由分說,拉了程雪歌就往樓上跑。

  怎麼了呢?程雪歌一頭霧水,只能被動的跟著跑,猜測的說道:

  「你還有別的事正忙著嗎?那沒關係,我可以等你先忙完……」

  「不不,我就只忙你的事,你快跟我來!」

  難道是貸款的事情有轉機了?程雪歌心裡湧上一股希望,卻不敢太過樂觀,畢竟皇昕銀行沒理由突然看好「遠帆」的發展。對所有銀行來說,「遠帆」就只是一間待倒的破公司,一點價值也沒有的。

  沒有其它多想的時間,他被火速送進方經理的辦公室;在進門前,方經理還在敞開的門口通報道:

  「執行長,程雪歌人到了!」

  門口立即迎出一個人,是女皇帶來的特助。她擋在門口,表情一如以往的平板無波,但是眼光在掃過程雪歌時,卻也是完全無法免俗的充塞著

  驚艷--

  好一個晶瑩剔透、俊麗非凡的美男子!

  特助的錯愕很快就被訓練有素的表情掩住。她道:

  「方經理,執行長要求單獨與程先生見面。」

  「是是,當然!那、程先生,你請、你請。」方經理很快退到一邊,一手輕推著程雪歌的肩膀,催促他的步伐。

  程雪歌雖一頭霧水,但也別無選擇,在特助與方經理的目送下,往門內走進去,腦中思索著他們口中的「執行長」,指的人是誰?為什麼那位執行長會要求單獨跟他見面?

  然後,記憶力向來頂尖的他很快想起來,身為全台灣最大金控集團的皇昕銀行,其執行長的名稱只屬於一個人所有,而那個位置自四年前便被一個女子所獨佔,從此沒再換過人。

  回台灣一個月以來,程雪歌每天除了去醫院陪父親、去公司坐鎮並接受各方債主的催討聲浪、出門四處去求援外,他同時也努力的做著功課,用力吸收瞭解台灣商界的各種信息;這些信息當然包括了對台灣頂尖家族、公司行號、知名經理人有所認識。

  當他抬頭看到一名容貌嬌美、氣質冷艷的女子時,同時也想起了這名女子的姓名與身份--

  她叫趙冠麗,皇昕集團第一順位繼承人,一個相當有能力的執行長,性格冷酷專斷,人人都叫她女皇。

  程雪歌正要開口問候她,但她早已先他開口,且那口氣竟是隱隱帶著顫抖,像是被什麼所驚嚇,但高揚的聲調卻讓他為之戒備起來。

  「程雪歌!真的是你!」皇昕的女皇,美麗的趙冠麗,臉上閃著激動,久久無法平復。這也致使她只能說出這些話,沒能講更多。

  「請問,我們認識嗎?」程雪歌不知道自己已經皺起眉頭,詢問的口吻冷淡而謹慎。

  「我們當然認識!我們還一起合照過呀!你忘了嗎?」趙冠麗向他走近,同時還從隨身提著的名牌限量包裡掏出皮夾,走到程雪歌面前時,正好把皮夾攤開在他面前,好讓他可以看清楚。

  趙冠麗的名牌皮夾透明夾層裡放了數張照片,照片的邊角都泛黃了,可見其年代的久遠。照片裡有一男一女,女的是少女時期的趙冠麗,男的,則是剛從兒童期轉入少年時期的程雪歌。

  這是什麼?哪來的照片?

  程雪歌一時恍然,想不起來她怎麼會有這些照片,更想不起自己幾時與她合照過。

  「你忘了嗎?我是趙冠麗呀!十年前,我們幫莊家拍過『放衣』品牌的平面廣告。那時我們都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模特兒,你忘了嗎?」趙冠麗緊緊盯著他俊美的面孔看,心中深深讚歎著怎麼會有男子的皮膚好成這樣!這麼多年了,居然依舊長得這般美麗,膚質細緻若精瓷。歲月帶給他的是更加出色的光采,而不是粗糙與敗壞。怎麼會有人得天獨厚成這樣?

  太美了,他真的太美了,正恰巧是她心中認定的完美典範,縱使天下有其它類型的美男子,都沒能像他這一型,讓她完全失去理智,一徑地傾心。

  她要他!就是要他!既然他終究又出現在她面前,那就表示他是屬於她的,是她趙冠麗的!不管用什麼手段,她就是要得到他,一定要!

  「你想起來了嗎?」她站得很近,近到她的呼吸已經吹拂在程雪歌身上。

  程雪歌退了兩步,把距離拉開,回答道:

  「我記起這件事了。」但不記得她,不記得當年跟他一起拍廣告的那些女人是誰、又長得如何。唯一的記憶是那時自己有多麼不情願「出賣色相」,但是那時因為「放衣」的主事者強力要求,非他不可;還有他母親說希望看一下兒子被打扮得很帥的樣子,所以他只好去了。現在想想,母親不見得真的希望看到他被打扮的樣子,而是因為那時莊家是「遠帆」的大客戶,得罪不得。但父親不會接受這種事,可母親會的,為了能讓父親的事業順利發展。這就是商業現實。

  「所以我們算是老朋友了。」趙冠麗滿意的對他展露笑容,這笑,是獨他能享受到的特別禮遇,別人求也求不到。「來,我們敘敘舊。這些年你人在哪裡?不在國內是吧?」如果他在台灣,她絕對有把握早就把他挖出來。

  「是。我人在國外。」程雪歌壓下心裡的厭煩焦躁感。她這種像要把他吞下去的眼光,他是一點也不陌生的。

  那眼光,是覬覦,是侵略。他的長相自小就讓他飽受困擾,被女性騷擾的事件,從來就沒有少過。在以前,他可以避開,可以拒絕,可以轉身而去,然而現在不行,因為他有求於她家的銀行,今天是為了談貸款的正事而來,所以他必須忍耐,不能任性的拂袖而去。

  「在國外哪裡?你現在還是學生嗎?」

  「趙小姐,我今天是來談公事的,我們可以進入正題開始談了嗎?」

  趙冠麗見他表情冷淡,無視於她的熱絡,更是沒把正眼放在她身上,心中霎時湧上一股氣,忍不住冷哼道:

  「你以為,如果沒把我的問題回答完,我會讓你在公事上好過?」

  沒看過有人公私事不分,還能這麼理所當然又盛氣凌人成這樣的!程雪歌畢竟年輕氣盛,而且趙冠麗犯的正是他最忌諱的事--垂涎於他的美貌。所以他一時氣憤的衝口回她道:

  「妳想知道我的什麼?什麼都想知道嗎?包括我那個已經論及婚嫁的女朋友,妳也好奇嗎?也要問清楚她的所有事嗎?」

  趙冠麗一頓,臉色沉了下來,但也只是那麼一下子,很快就又笑起來,笑得很冷酷,讓程雪歌背脊不由自主的冷涼起來,隱隱後悔著不該對這種充滿侵略性的女人談起清舞的事。這種女人,很危險,像是沒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不,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你那個女朋友的事,因為她很快就會在你的生命中消失。一個微不足道的人,我為什麼要知道?」

  「妳憑什麼這麼說?」程雪歌不理會心口泛湧的涼意,質問她。

  「憑,你將會是我趟冠麗的丈夫。」她笑,見他驚得退到門邊,但那又怎麼樣呢?縱使他退得再遠,也退不到天邊去;就算他馬上逃離這裡,難道就能逃掉「遠帆」還欠著皇昕銀行貸款的事實?

  所以,她會得到他。

  所以,程雪歌只能到她身邊來。

  他會成為她的人。




  「雪歌,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呢?」嬌柔的女聲帶著笑,也帶著詫異。

  「清舞,不好意思,我知道妳正在忙。」電話這頭,程雪歌的表情非常凝重,但這份凝重並沒有透過電話線傳過去。他不想讓她擔心,不想讓她知道他現在的處境除了雪上加霜外,還多了個因他外貌而惹來的大麻煩。

  「怎麼了?是不是……是不是伯父他……」然而女孩還是嗅聞出了一絲絲不尋常,直覺往最糟的情況猜測去。

  程雪歌沒有馬上回答,欲言又止了幾秒,決定……就讓女友這麼以為好了,畢竟這確實是目前最讓他感到難過的事情了。父親的病沒有所謂的好不好,只剩一個拖字,能多活一天,都算是向老天爺透支來的,誰也無能為力。

  「我爸爸他……最近睡得很多,清醒得很少……只要他清醒時,絕口不肯跟我談公司的事,我想,他對我的執著是不諒解的……他不要我走上這條辛苦的路。」

  「雪歌,我……其實也不希望你從商。你太溫和了,學不來爾虞我詐那一套,我好怕你會受傷。」

  「不要這樣說,清舞。我需要妳的支持,我一定會辦到的。我會成為一個成功的企業家,我會讓『遠帆』重新站起來,而且不只是站起來,更要讓它成為業界的翹楚!」

  那頭的溫柔女聲沒有應和,只是沉默以對,無法說出支持的話。

  「清舞?」

  「從沒見你這樣固執過。」她歎氣。

  「妳反對嗎?我希望妳不要反對我,好嗎?妳知道『遠帆』對我爸的意義的。」他也跟著歎氣了,將這些日子以來的坎坷不順都盡付一歎。伸手輕輕耙過他那頭跟嬰兒胎毛一樣柔軟的中長髮;他的髮質很直很軟,就算噴了整罐發膠也無法任意塑型,永遠都是服貼於他的頭皮上,於是他只好留長,將之捆束於腦後,以不妨礙自己的清爽舒適為主。

  「雪歌,我就是知道公司對伯父的意義,才沒反對。可你也知道,我不喜歡你從商,我知道你也是不喜歡的。」

  是的,他不喜歡;二十五年來,一直是不喜歡。而今的現在,他不知道自己討厭商業的看法有沒有動搖,他沒有時間去細想,一連串的惡耗與打擊迎面而來,無論自己喜不喜歡,他是脫不開身了;而且他也不甘心,不甘心就此被滿坑滿谷的困難打垮。

  他這樣複雜的心情,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給唐清舞瞭解,也不認為一向排斥商人的清舞會願意瞭解。於是不再在這話題上談,他說了正事:

  「清舞,別管那些事了。妳什麼時候來台灣?我已經跟我爸提過妳,他很高興,迫不及待想見妳一面。」

  「再兩天就可以了,我的論文口試安排在後天,口試完我馬上飛台灣,我已經訂了後天晚上的機票……雪歌,伯父、伯父他……會喜歡我嗎?我應該穿什麼衣服比較好?還有,我要準備什麼禮物過去?」說到這個話題,唐清舞害羞不已,開始結結巴巴起來。

  程雪歌笑了。

  「小姐,妳怎麼穿都美好不好。別忘了,妳是校園裡票選第一名的東方美人呢!妳也別帶什麼禮物過來,妳人來最重要。」

  「呀,討厭,叫你別再提那件丟臉事了,你還提!什麼美人不美人的,在大家不知道你是男的之前,你才是第一名好不好!」要糗大家一起來糗。其實她本來是第二名的。

  兩人說說笑笑地,將那些沉重話題都丟開,只純粹的慰藉相思,不再去談那些毫無交集的事情。

  在相思暫饜的最後,在掛上電話之前,程雪歌低低對她呢喃:

  「清舞,妳快點來台灣吧,我很想妳……」




  程志昂發現自己罹患肝癌時,已是進入末期,所以他放棄化療,只以藥物延緩病情與控制疼痛,一天一天的走向衰弱,邁向死亡,誰也無計可施。程雪歌每天晚上都睡在醫院陪父親,除了不肯聽從父親的話放棄「遠帆」外,父子倆在其它方面沒有任何意見相左的地方,他們父子努力把握著還能相處的時間,雖然程志昂能夠清醒的時間愈來愈少。

  父親病倒之後,會來醫院探訪的人雖寥寥無幾,但每隔三兩天,總還是有一些人會來到醫院與父親談天解悶。這天傍晚,甩開一堆令他焦頭爛額的事情,程雪歌買了飯盒來到醫院,準備與父親共進晚餐。一踏進病房,不是沒想到可能會有訪客的,只是今天這個訪客卻是他想也想不到的人。

  這個人,她,上回在高叔叔工廠見過一面的人--姚子望,身份是「姚氏」的千金小姐,去年被商業雜誌評選為台灣未來十大女強人之一,聲稱她是最有希望成為「姚氏」下一任接班人的人。

  多麼風光的女性,是一顆閃耀在金字塔尖端的璀璨明星,可望而不可即,斷不可能紆尊降貴來他們這類小家小戶的人種。

  可是她出現了,為什麼?也是為了添更多災難來的嗎?當程雪歌想到這裡時,不免多心的戒備起來。不能怪他以小人之心揣度她的來意,因為這些日子以來,他快被皇昕那位女皇惹得怒火沖天。如果以前他的籌資之路可以用「無比困難」形容之,那麼這些日子以來,在那個女人的干預之下,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絕望的滋味,他才真正深刻理解到「仗勢欺人」是什麼意思!

  她運用皇昕在商界的影響力,讓每個人縮回原本可能伸向他的援手,讓那些原本有意承接買下「遠帆」的人全部收手不再談起;其它銀行就算庫房裡積了一堆現金愁著無人來借,也不會出借給「遠帆」,就算「遠帆」開出的貸款擔保條件再優渥也一樣。

  當趙冠麗想整一個人時,是不會讓他有任何活路走的。她每天好整以暇的坐在辦公室裡,擺明了就是要等他來求、來低頭。除非程雪歌答應她的條件,不然「遠帆」將不只是倒閉的下場而已;程家會破產,有人得坐牢。她有權,她有勢,她這輩子不會嘗到低頭的屈辱滋味,但樂於看到別人低頭;她要勝利,完全的勝利,沒有打過折扣的勝利。

  如果說趙冠麗的欺壓行為有帶給程雪歌什麼影響的話,那就是--他自此發誓,一定要比別人爬得更高,一定要爬到再沒有人可以用權勢欺壓他的那個高度。

  為了達到那個目標,他必須有大量的金錢,讓金錢構築出城池,再把城池堆聚成權勢,那麼他就能在商界呼風喚雨。不一定要讓天下人俯首,但絕對不讓自己落入被人壓迫到不得不俯首的境地!

  他要熱烈的追求權勢,讓權力去熏心、去把心腐蝕!

  他再也回不到他所認識的那個清心淡泊的自己了,回不去了……

  「妳來做什……」突然衝口問,但才發了個聲,便知道自己不該是這種質問的口氣,就算心裡對她有惡感;然而,他已警告過自己--永遠!永遠不要在人前把自己最真實的情緒表現出來。於是他很快的改成平和口吻:「請問姚小姐為了什麼事來到這裡?」

  姚子望從程雪歌走進病房裡來,就一直不動聲色的注意著他的神情舉止。她注意他的目的與別個女人不同,不是為了貪看他的俊美皮相,更不是為了垂涎。只是打量著他,像在打量著一件商品,思索著「奇貨可居」的可能性。

  「你好。我與令尊已經談完事,他已經睡下了,我正要走。」對他微微點頭,只是打了個招呼,就像是長輩對待小輩的態度,不會與他談任何正事。

  「妳……我爸……」程雪歌一時不知該為她的輕待做出什麼反應,就如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落居下風,明明他正嚴陣以待中呀!不,不行!「我父親現在病著,他的事目前都交給我代理。姚小姐不以為該直接跟我談妳的來意嗎?」他站出一步,擋住她離開的方向。

  姚子望被他一擋,只好停住步子。她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然後再把眼光掃向病床上那個已經疲倦得睡去的老人家,輕聲道:

  「我的來意,令尊會告訴你。」

  程雪歌擔心的也看了父親一眼,見他老人家在疼痛裡睡去,氣息奄奄然的似有若無,活得如此辛苦,偏還為著他與公司的事在擔憂……想到這女人不知道有沒有對父親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事,讓父親更加擔心,他臉色一沉,想也沒想,粗魯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扯到病房門外,質問道:

  「妳有什麼目的?妳對他說了什麼?你們談了什麼?」

  「放開。」姚子望聲音一沉,沒有掙扎,只命令他放手。

  「妳!」程雪歌心口有把怒火在燒,她這種天生高高在上的姿態,讓他感到無比刺眼,當下把她與趙冠麗的影像重疊;雖然放開了她,但憤怒的情緒還是在咬牙的聲音裡迸裂。「妳的目的也跟趙冠麗一樣嗎?也是想得到我嗎?妳以為找我父親談就有用嗎?我就會屈服嗎?告訴妳,沒有用的!我可以出賣靈魂、出賣一切,就是不會出賣我的皮相肉體!妳等著!有一天,我一定會把曾在妳們身上遭受到的屈辱加倍還給妳們!妳們等著!」

  明明是發誓要學會深沉的,明明告誡自己萬不可以再在人前展露失控的情緒,但,他沒有辦法。這些日子以來的累積,讓他再也忍不住爆發火氣。誰叫她也是千金小姐!誰叫她要出現!出現在非親非故的父親病房中,一定也是來設計他的吧?!一定是!他出言罵她,一點也沒冤了她!

  「等了,就有用嗎?只是等著,就能實現你偉大的理想嗎?」

  「我不在乎妳們這些人怎麼嘲笑!」程雪歌努力要克制回情緒。

  「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的特地跑來這裡嘲笑你?你是什麼斤兩?」姚子望神色依舊不冷不熱的平淡,抬眼直視他,看進他困獸般的眼,也看進他因生氣而顯得白裡透紅、晶潤非常的美麗臉孔……差點因此恍神,還好她定力夠,很快拉回全副心神。她對美男子一向不感興趣,也沒有佔有的想法,即使程雪歌美得超乎她所能想像,也動搖不了她冷情的心。

  她不要情,只要力量。

  「妳憑什麼瞧不起我?!」程雪歌差點又讓情緒暴定,幸好他壓住了。

  憑什麼?姚子望有點驚訝的笑了,不敢相信這個回到台灣一個多月以來,吃盡無數苦頭的年輕男子,居然還有辦法問出這麼天真的話。這個年輕人,真值得她寄予厚望嗎?她會不會挑錯人了?

  可,就算挑錯了,她還有別的選擇嗎?她沒有。

  所以,程雪歌必須是「奇貨可居」、必須是塊能用的料,他必須是!

  「明天下午五點,我與令尊有約,如果你想知道我們的談話內容,我允許你來旁聽。」

  「妳允許?!」程雪歌前氣未平,後氣又起,氣到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他有一點點暴力傾向的話,姚子望早被他出手揍得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妳、妳這個女人,妳……」

  「我叫姚子望,你記住了。」不管他的氣急敗壞,姚子望繞過他,進入正好打開的電梯中,離去了。

  「姚、子、望!」程雪歌沒有回頭,只在腦中、在心中、在嘴中惡狠狠的烙出這三個字。

  在此刻,這輩子從沒恨過人的程雪歌,決定恨盡全天下的千金小姐!

  而本來應該是最令他深痛惡絕的趙冠麗,其影像居然還沒有姚子望來得鮮明、來得深鐫。

  趙冠麗非常的教人討厭,而姚子望,是可惡!沒人比她更可惡!

  程雪歌用力捶了下牆,滿心介意著姚子望對他的瞧不起,說他不具斤兩……




  「父親,您找我?」姚子望來到「姚氏」總部的頂樓拜見父親。

  「我聽投資部的吳經理說,妳提案承接一間快倒閉的小中介公司的資產與負債,將它收購過來?」

  「父親為了這種小事找我上來?」姚子望輕笑出來,臉上帶著驚訝表情。自從她被「下放」到四樓的業務三部之後,她處理的公事、經手的案子都局限在對大人物而言微不足道的中小企業,再也進不了決策的核心,碰不了大案子,與之前的工作內容可說是天差地遠。

  「妳是故意的嗎?」姚萬傳瞇起眼,不讓女兒打馬虎眼浪費他寶貴的時間。「我聽到一個傳聞,趙家那個任性妄為的女繼承人發瘋的在倒追一個男人,發誓要把那個男人抓來當丈夫。妳是知道這件事的吧?」

  「是聽說過。」她眼神閃爍不定,力圖鎮定。

  「那妳就是故意的了。妳故意與皇昕作對,好造成我『姚氏』與趙家交惡對吧?妳打算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來報復我對妳的下放,妳以為我會吃妳這一套?」

  「父親,我並沒有……」姚子望臉色一白,急切的要解釋。「我評估過了,『遠帆』名下有幾塊地非常有未來性,如果我們承接下來,以後一定可以為姚氏帶來大把的利潤;而且您對皇昕的專斷也早就不耐煩了,正好可以趁此給他們……」

  「妳給我住口!」姚萬傳冷喝。「妳那點心思我還不瞭解嗎?別再狡辯!哼,女人,就算能力再強,也會因為意氣用事而笨成一頭豬!這幾年妳給我好好待在業務三部反省!等到妳腦袋終於清醒了,我會把妳調回決策中心,其它鬼鬼祟祟的心思,妳少給我動!還有,『遠帆』這件事,妳不許再提,下去!」

  姚子望臉色忿忿,卻不敢多言,在欲言又止了幾秒後,終於拂袖而去。




  下午五點,姚子望來到醫院,而程雪歌早已經站在父親床邊,虎視眈眈的看著她。

  其實他一整天都在醫院,因為最近常陷入昏睡的父親,今天一早不知為何精神特別好,胃口也奇好,父子倆愉快的談天,讓程雪歌就算外頭有無數的事等他去處理,他也捨不得離去。因為他心中沒來由的惴惴,總覺得父親突然好成這樣,非常的不尋常,只是他沒膽子多想,害怕去多想

  「姚小姐,妳來了。」程志昂半躺在床上,微笑的對姚子望打招呼。

  「程先生,您今天看起來精神相當好。」姚子望打量著程志昂的氣色,心口一沉,臉上卻還是掛著笑。

  「可能是這些日子來睡太久了,今天才會一直都捨不得睡吧。」程志昂搖搖頭,不想浪費時間在寒暄上,因他自知時間已剩不多了。「來,妳快請坐。」

  姚子望靜靜點頭,在床前的椅子坐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非常有效率的開始說明--

  「我的計畫是這樣的,將目前『遠帆』所擁有的資產化整為零……是的,市場上的風聲是『姚氏』有意接收貴公司,於是『皇昕』銀行的關愛眼光全部轉移到『姚氏』身上,畢竟『姚氏』是有那個能力與『皇昕』抗衡的……您猜的沒錯,可以趁這個混亂的當口,將土地栘轉,那麼我幫你們準備好的資金也可以動用了……」

  「等等!爸,您打算把公司賣給姚子望是嗎?」一直安靜旁聽的程雪歌聽到後來,終於知道這女人在打什麼主意。她要買下「遠帆」!他震驚得跳起來。

  「只是入股。」姚子望微勾起唇角。

  「妳剛才提到妳要佔九成股份,這還叫入股嗎?!」

  「你依然是『遠帆』的老闆。」

  「我為什麼要當一個傀儡老闆?!」程雪歌低叫。

  「恕我失禮的問你一句:以你現在的能力,你有辦法去擔當一份比『傀儡老闆』更稱職的角色嗎?」

  「妳!」程雪歌滿臉通紅,輕易被她激得怒火中燒,幾乎要跳過床來掐死她。

  「雪歌。」程志昂輕輕一喚。

  「爸,您不相信我可以……我一定可以的……我……」低頭望著父親,程雪歌心中又酸又痛,知道自己很沒用,所以父親不願把這個重擔交給他。然而知道自己沒用是一回事,當真被那麼看待了,還是心痛欲絕。

  「雪歌,你聽我說。」將兒子的手拉過來,兒子半蹲跪在他床邊,難過的看著他,程志昂無比愛憐的輕撫兒子的頭。「雪歌,這些日子以來,我靜靜的看你奔走,到處跌跌撞撞,吃了好多苦頭,我看了心裡真是難過。以為你會因為瞭解到事情有多麼困難後放棄挽救『遠帆』的。可是你沒有,重重的困難反而激起了你骨子裡的不服輸。爸爸從來不知道性情溫和的你,會有這樣強韌的面貌。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要往商業這條路走,那麼一直放你這樣跌跌撞撞下去是不行的。做生意不是努力就可以了,你還必須學會手段與方法。這些天來,我一直想著要怎麼幫你入門,想著要給你找個好師父,然而以我現在這處境,想幫你也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幸好昨天姚小姐來醫院找我,跟我談了這件事。」

  「您要賣掉『遠帆』……」程雪歌聲音微哽。

  「拿『遠帆』來當作你向姚小姐學經商的學費,我還覺得太划算了。」

  「什麼?!」

  程志昂還想說話的,但身體的疼痛讓他開始喘息起來。為了不讓兒子擔心,他強自發聲,對姚子望道:

  「姚小姐……接下來,就請妳說明吧。」

  姚子望點頭,沒理會程雪歌的瞪視。

  「是的,如同令尊所言,這是一樁交易。我幫『遠帆』找來資金,讓它暫時不倒;我幫程先生教育他的兒子如何當一個成功的商人,助他把『遠帆』振興起來;我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理所當然得到『遠帆』九成的持股。如果你不服氣,那就請在最快的時間內,把公司經營起來,賺大錢把我手中的股份買回去。」

  「這種交易對妳有什麼好處?」這女人心中在想什麼?

  「好處嗎?當然有。」她笑。

  「什麼好處?」

  姚子望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程雪歌,以氣死人的聲調道:

  「等你知道了,就代表你出師了。從現在起,請開始努力吧。」

  再度成功的把美男子氣到爆血管,不過姚子望自認不是故意的,所以把他晾在一邊,將秘密合約攤在程志昂面前。

  「程先生,這份合約裡所條列的,正是我們昨天談的內容,你看看,若無問題,請簽章吧。」

  程志昂指示兒子將他的印鑒取來,在簽名蓋章的同時,深深的對姚子望道:

  「姚小姐,一切都交給妳了。」

  「我不會讓你失望。」姚子望堅定的說道。

  「我兒子也麻煩妳了。」

  她正要點頭,卻突然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於是態度保留的只是微笑,不語。

  程志昂也是在說完了後,才覺得自己好像用錯字眼了。對一個年輕女性說這種話是不得體的,她又不是兒子的女朋友,真是孟浪了。於是他佯咳幾聲,結束這話題:

  「好,事情就這麼定下了。雪歌,你把這份合約拿回去看,記住裡面的所有內容,尤其要記住--不要讓外人知道姚小姐是『遠帆』的幕後金主與最大股東。」

  程雪歌只是緊抓著合約,不知道該怎麼應答。

  病房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姚子望收好公文包,起身道:

  「我也該走了。程先生,你早點休息,明天我會再過來。」

  「好的,姚小姐,妳慢走。啊,對了,如果明天妳來,也許會遇見我家雪歌的女朋友呢,她明天要來台灣了,我們大家認識認識吧。」

  「有機會的話。」姚子望禮貌的笑笑,離開了。

  邊走心裡邊荒謬的想著:這程先生怎麼一副托孤的模樣?不會想要她除了當他兒子商業上的指導者外,以後連他兒子結婚了,還要她去當主婚人吧?

  拜託!雖然她是很精明能幹沒錯,但到底也只比程雪歌大一歲而已,就算她願意托大的當他家長,也得看那個愛生氣的小子同不同意吧?

  真是……想太多了。

  明天來醫院後,一定要這麼告訴他。




  沒有明天。

  當日深夜十一點半左右,程志昂在兒子垂淚的低喊裡,溘然長逝。
回覆 使用道具
tipsy7
勳爵士 | 2009-2-19 19:28:50

第四章 慘創   


--------------------------------------------------------------------------------


--------------------------------------------------------------------------------

  辦完父親的喪禮,時間又過去一星期。程雪歌渾渾噩噩的過著日子,機械化的處理著所有該處理的事情。有時忙完外面的一切,與女友回到家裡,唯一能做的,除了睹物思人,就是相看淚眼。雖然知道日子不能再這樣下去,然而精神卻是振作不起來。

  直到今天,喪禮已經過去一星期的現在,他一早醒來,睜開這些日子來少有安眠的眼,那眼,充滿血絲,不再無神,卻開始閃著驚疑與憂慮……因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想到了在父親的告別式之後,就沒再看到姚子望出現在他眼前……那麼,她去了哪裡?她現在已經擁有「遠帆」的主導權,這些日子以來,在他渾渾噩噩的時間裡,她有沒有做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她有沒有把「遠帆」怎麼了?

  這個想法讓他瞬時跳了起來,心急心焦,再也顧不得身體上的疲憊與虛弱,就想馬上奔到公司去看看,更想馬上跑到姚子望家裡揪著她的衣領質問。那衝動讓他連睡衣都來不及換,便跑出房門--

  「雪歌,你醒了?」正在客廳裡忙著的唐清舞叫住他。

  女友的叫聲讓程雪歌及時煞住了往大門衝去的步伐。

  「早,清舞。妳在忙什麼?」他這才看到客廳裡一堆紙箱凌亂放著。

  「我想把伯父的物品都整理起來,這樣可以妥善保存著,也可以……不再讓你看了傷心。」唐清舞輕輕說著。

  「清舞,謝謝妳。」他走過去,跟她一樣坐在地毯上。女友身邊放著父親的衣物,已經清洗過一次,正在折疊收納。

  兩人靜靜的整理,衣物一件件被收進紙箱裡,封箱。仔細的折疊放置,就像把對父親的記憶牢牢收藏……他們無言的做著,無言的向父親告別。

  唐清舞手上拿著程志昂的最後一件衣服,突然開口道:

  「雪歌,我會留下來幫你。」

  聽到這話,程雪歌停住手邊的動作,看向身邊臉色與他相同蒼白憔悴的清舞。

  「妳不是已經在美國找到教師工作了?」

  「我不想在這時候離開你。」唐清舞垂下頭,兩滴豆大的淚落到她手上緊抓著的衣物裡。「我……來不及見到伯父一面,心裡好難過……要不是我堅持要等到口試後才過來……如果我可以不那麼自私……」

  「妳別難過,不要難過。」程雪歌將她摟進懷裡,深深吸一口氣,想要安慰她的,想叫她別哭的,但他連叫自己不要傷心都沒辦法,又如何安慰她不要哭?只能緊緊的抱住她,讓傷心交融成更憂愁的風景,在他們這方私己的空間裡,允許暫時的脆弱。

  「雪歌,你不知道我有多麼難過,我無法不傷心後悔。」

  「清舞……」

  「所以我決定不再那麼自私了,我願意留下來陪你。陪你進入我最討厭的世界裡,親眼看到你把『遠帆』經營起來,我們不可以讓伯父失望。而且,我也沒辦法在這時候離開你,我怙孤單,也怕你孤單,我們該在一起的。」

  程雪歌感動的低語:

  「謝謝妳,我是希望妳可以在我身邊的,只是又怕勉強妳。謝謝妳願意留下來,妳不知道我有多麼高興。」

  唐清舞從他的擁抱裡抬起頭,咬了咬唇,遲疑了一會才問他:

  「可是,我希望你可以給我一個期限,好嗎?」

  「期限?」

  「是的,期限。」她點頭。「等公司穩定下來,你的目標就算達到了,那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停下來了?不一定要回美國,但是你不要再那麼拚命,你停下來,讓我們好好過著悠閒的生活,好不好?」

  程雪歌看著她,沒有辦法立時響應她。是知道清舞一心想過簡單淡泊生活的,他曾經也是。然而,現在,他不確定了。

  面對女友期待的目光,程雪歌只能這麼回答她:

  「我會盡量不讓妳感到失望。」




  「姚小姐,可不可以請妳解釋一下,為什麼妳把『遠帆』的員工都裁掉了?」

  「沒有『都裁掉』,高秘書還在,會計還在,工務部六個人全都沒裁。」

  「可是妳把整個業務部的人都裁了!」

  「還有兩個業助。」

  「剩兩個業助可以做什麼?」

  「那請問程先生,您能不能告訴我,在這半年內,業務部人員創造了什麼功績?開發了什麼業務?他們除了每個月五號等著領底薪之外,其它時間做了什麼?」

  程雪歌被姚子望不冷不熱又顯得事不關己的口吻氣得額爆青筋。要是在之前,他早暴跳如雷了,但自己形於外的憤怒,只會讓對手看笑話而已,他尤其最最不想看到眼前這個女人笑話他。所以他要鎮定,再怎麼生氣也不可以吼出來。這是從商的第一步--用最平和冷靜的態度與人應對講理,即使對方是不講理的人。所以他深呼吸完後,以最輕的聲音說道:

  「請妳不要這樣說。『遠帆』這半年來經營陷入困境,理所當然業務人員也無法繳出好成績,我父親與我都是相同的想法,這不是業務的過錯,而是因為公司經營不善的形象導致這個結果,不能怪他們。」

  姚子望響應他的聲音也是輕言細語,非常的客氣:

  「是,你說的有道理。不過,程總,我個人有點小小的淺見,也請你仔細聽聽,大伙好一同討論討論。我是這麼認為啦,當『遠帆』這兩個字暫時無法成為公司沖業務時有力的商譽招牌時,身為業務,肩負公司營運命脈的人,若不能在這時機表現出自己的價值與能力,那麼對我來說、對目前的『遠帆』來說,他們就只是消耗公司資源的蛀蟲而已,不僅不堪使用,還腐蝕著公司少之又少的剩餘資源,不值一留。」

  蛀蟲!程雪歌被她的用語激得更火了,指控道:「妳都是這樣輕賤別人人格的嗎?!居然把人比作蛀蟲!」

  「在商言商,沒人在跟你談人格人道。你何需反應過度?」姚子望忍住不讓聲腔由鼻子裡哼出來。

  「就算是在商言商,也不該把人拿來稱斤論兩吧?!」

  「所謂的在商言商,就是任何東西都能拿來稱斤論兩,包括人。」

  「妳怎能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我一個月的薪水七萬塊。」姚子望突然這麼說。

  「呃。」跟不上她轉移話題速度的程雪歌,聲音霎時梗在喉嚨。

  「這是『姚氏』買我工作能力的價碼。而你,我給你的總經理底薪是十萬元,不過這並不代表你真值這麼多,也不代表你能領到。給你十萬,只是為了增加帳面上的營運成本,將來可以用來節稅。」

  「那……又怎麼樣?」

  「你還不懂嗎?」姚子望下巴抬高。「在商場,每個人都是可以被標價的。你有多少工作能力,資方就付出多少錢來買。以後,」她將手邊的公文包整理好,提了起來,才把剩下的話說完。「請你先把這一課學好--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永遠不要再搞錯場子,盡說些專惹人笑的傻話。」

  「妳!」程雪歌正要發怒,卻見姚子望已經繞過他,往辦公室的大門走去,連忙叫住她問:「我還沒說完,妳要去哪裡?!」

  姚子望沒回頭,只道:

  「我星期天下午會過來。在那之前,請你先把桌上那堆文件看完、處理完。我還有許多事要忙。而那些事,就算再怎麼芝麻蒜皮,也都比在這邊聽一個阿斗咆哮重要。」

  「阿斗?!」程雪歌非常懷疑自己為什麼還沒氣昏?為什麼還沒衝上前去把她給掐死!

  這回,姚子望總算回頭了,而且還是很刻意、很矯情的緩緩回頭--

  「啊?你聽不懂什麼是阿斗嗎?要不要我送你一套《中文大辭典》好方便你去查?」

  「不用!」程雪歌終於還是吼了出來。「姚子望,妳就非得用尖酸刻薄的口氣說話嗎?這樣對妳有什麼好處?除了讓妳更加面目可憎之外,有什麼好處?!」

  姚子望笑容一收,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沒理他,走人了。

  「姚--」程雪歌被她無禮的態度氣得就要追出去,但一旁的高秘書與女友唐清舞同時上前擋住他。

  「雪歌、雪歌!你冷靜一點!」高秘書叫著

  「雪歌,你怎麼會發這麼大的火呢?」唐清舞好驚訝的低喚。

  與程雪歌相識一年,她所認識的他,溫雅、迷人、善良、好脾氣……有著說也說不完的優點,就是不曾見他發火過。他以前就算遇到不開心的事、見到討厭的人,也不會有形於外的怒火,他會找出解決的方法,就是不會發火……

  為什麼一旦面對這個叫做姚子望的女子,就可以這麼輕易的撩撥得他火冒三丈呢?雖然說她也認為姚小姐說話無比刻薄,但不理她不就好了嗎?可是雪歌就是無法做到這一點。一個輕蔑的表情、一句冷嘲,就能把雪歌變成她不認識的另一個人……

  這樣好嗎?好嗎?

  唐清舞是個心思細膩的女子,所以她不免開始擔心起來……

  也許有一天,她最愛的雪歌,將也會變得跟姚小姐一樣,把每個人的價值用商業的眼光去稱斤論兩,不再寬容,不再溫暖。

  雪歌很討厭姚子望是無庸置疑的事,然而,他卻有極大的可能,在日後變成第二個姚子望--變成他最討厭的那種模樣。

  為此,唐清舞美麗的眼裡隱隱添上了抹憂慮。




  才回到「姚氏」,姚子望的電話就響個不停,她的手機裡顯示著一堆未接來電,她桌上的電話也一直在響。

  在程雪歌沉浸於喪父悲傷、無心理會公司慘況、自己也振作不起來的半個月中,姚子望入主「遠帆」,大刀闊斧的做了許多事。裁員一事其實不過是她所做的事情裡最微不足道的部分,偏偏那寶貝公子哥兒只是聽到這裡就火得像她把他家的九族都誅殺掉了一般;光是吵這個,就耗去她所有的時間。

  她非常的忙,忙到頂多能把「遠帆」按照自己所規畫的,一步一步振興起來,其它關於安撫人心,或與未來合夥人建立良好互動這種事嘛,她真的是很沒空的--畢竟程雪歌對她來說,目前也只是個皮相好看的傀儡,其它什麼也不是。她不會浪費時間在無用之人身上。

  如果要讓她看得起他的話,就請他努力成為一枚可造之材吧。

  「姚子望。」她選擇先接聽辦公桌上響個不停的電話,至於仍在震動低吟不已的手機,不急著理會。之所以會這麼選擇的原因,則是因為液晶屏幕上顯示的電話號碼教她玩味的揚起唇角。

  「我是趙冠麗。」電話那頭一點也不囉嗦,幹練的報出自己名號。

  「趙小姐,妳好。」姚子望聲音輕緩,像是毫無意外,不特別興奮榮幸,也不特別訝異,就淡淡的,沒什麼高低起伏的表現,也不主動問她有何貴幹。

  「妳為什麼幫『遠帆』還掉貸款?」趙冠麗聲音嚴峻。

  「我沒有幫『遠帆』還掉貸款。」姚子望好整以暇的回答她。

  「少來這一套!妳以為我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都是妳在幫程雪歌奔走的嗎?如果不是妳承擔作保,他哪有辦法向銀行以外的地方借來資金?妳到底想做什麼?我以為『姚氏』已經放棄對『遠帆』的併購行動,至少令尊是這麼對我保證的。難道妳想陽奉陰違?跟我作對,妳不會得到任何好處的!」

  姚子望臉色微沉,但聲音依然有禮輕淡,用足以氣死人的心平氣和口氣道:

  「怎麼氣成這樣呢?趙小姐。妳『皇昕』多大的事業,一般人巴結妳都來不及,怎敢明目張膽的與妳作對呢?」

  「我說過了,少跟我打哈哈!妳給我聽著,不管妳心中打什麼主意,我都不會讓妳順心如意。如果妳想要程雪歌,那妳最好死了這條心;如果妳只是想從『遠帆』身上得到好處,那麼,我們倒是可以合作。」

  「合作?」姚子望無聲的笑了。

  「我知道妳的一切,姚子望。妳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妳想要權勢財富,妳想要在商場上呼風喚雨,但是不幸的妳卻出生在姚家,所以妳什麼都得不到。如果妳不是想要程雪歌,那麼妳會與程雪歌往來,就只有一個目的了。」趙冠麗的聲音百分之百的篤定。

  「我會有什麼目的呢?」

  「妳知道我要他,所以妳把程雪歌握在手中,掌握他,就是為了從我這邊得到好處。畢竟,放眼商場,也只有我的財勢可以助妳一臂之力,讓妳可以躲過姚老的壓迫,去發展出自己的一片天。」趙冠麗一點也不介意讓人知道她想得到程雪歌的決心,她甚至希望全天下的女人都能知道,然後不敢妄想來跟她搶。

  「了不起。看來妳對我頗有研究。」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商場上沒有秘密,我想令尊也非常清楚妳最近的所作所為。」

  姚子望深深的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怎樣?要跟我合作嗎?」趙冠麗不給她深思的時間,要求姚子望馬上回答。

  「何不先說說看,妳所謂合作的意思呢?」

  「別繞圈子。說出妳的條件。」

  姚子望唇邊突地揚起一抹笑,緩緩說道:

  「真乾脆,那我就直說了。趙執行長,請問,妳有興趣入主『姚氏』讓『皇昕』成為『姚氏』的一名董事嗎?」




  「為什麼最近外頭都在傳妳打算把我賣給趙冠麗?」程雪歌帶著女友來到日本料理店的包廂。會來這裡是因為姚子望說她最近不方便在「遠帆」進出,於是打了一通電話,要程雪歌放下一切忙事,馬上飛奔來見她。

  程雪歌恨透了被姚子望隨傳隨到的感覺,要不是有這件大事得立即質問她,他才不會聽話成這樣。而姚子望偏偏就是深諳他的心態,知道他不得不來,所以完全不擔心自己會在日本料理店傻等。

  姚子望滿意的看著乖乖前來的程雪歌,並對唐清舞溫雅一笑。難得的出言讚賞他:

  「有進步。知道要帶女朋友一道來,人家只當你們倆是來這裡約會,想也想不到我會等在這裡跟你密商。」

  「妳回答我的話!」程雪歌坐在姚子望對面,不理會她的笑。

  「程雪歌,你這口氣不錯,非常的有大老闆的架勢。不過,還是等你有點小成就之後,再端出來耍威風吧。」

  「妳!」

  「雪歌,不要這樣。」唐清舞擔心的輕扯男友衣袖。為什麼雪歌會這麼容易就被姚小姐的三言兩語給挑起脾氣呢?明明對別人都很溫文儒雅的呀。

  「清舞,對不起,讓妳害怕了。我……我會試著對她客氣一點的。」

  「好了,別浪費時間,我們馬上進入公事的討論。」姚子望說完,對唐清舞輕聲交代道:「唐小姐,我已經點了許多這間店出名的料理,馬上就會送菜過來,妳就安心享用吧,希望妳不要覺得被冷落。」

  「不……不會的,我沒關係的。幫不上忙,很抱歉。」雖然掛名秘書助理,但唐清舞在公司除了打打字之外,也沒其它事派得上用場。她學的是幼兒教育,對商業一竅不通,雖滿心想要幫男友分憂解勞,卻也不時感到挫敗。現在聽姚子望這麼一說,直覺想要抱歉。

  姚子望搖頭,笑著拍拍她。「別這麼說。以程家的情況,妳還願意陪在程雪歌身邊,我很佩服妳。妳真是個好女孩。」

  程雪歌聽她這麼說:心中自然又湧起一把新火氣,然而卻也因為他認知中的那個刻薄的姚子望居然可以對人展現這種真誠的笑容而錯愕不已。這個女人,應該是刻薄到底、唯利是圖到底的勢利女人才對呀,為什麼她卻可以對清舞笑得這麼溫和?

  她有什麼陰謀嗎?

  「姚子……」正要質問。

  「開始吧。」姚子望安撫完與公事無關的人後,臉色一整,灼灼直視程雪歌。「我聽高秘書說,你打算把高雄那塊地賤價賣給『萬里』的林龍堂?」

  「不是賤價。那塊地雖然是五千萬買進來的,但是這幾年房地產不景氣,以現在的市價來算,也不到三千萬了。難得『萬里』願意用三千萬買下來,並且打算開發它。我們還談好了,所有的工程都交給我們『遠帆營造』來做。我認為這買賣值得做。」

  「所以你問也不問我一聲,就把這件事情辦完了?」

  「我處分自家土地為什麼要問過妳?」

  「你沒忘了我現在是『遠帆』實質上的老闆吧?」

  「等我慢慢把錢還給妳,妳就不是了。」程雪歌快意的衝口道。

  姚子望聽了,並沒有太大的反應,讓程雪歌備覺失望。她只是道:

  「也好,讓我看看你的危機處理能力吧。」

  「什麼意思?」

  不理會他的問題,姚子望接著換話題:

  「你剛才衝進來,說外人在傳我打算把你賣給趙冠麗是嗎?」

  「對!妳不想解釋一下嗎?」

  「能賣掉你的,只有你自己。我哪來的本事把你賣掉?」

  程雪歌聽不出她這些話有沒有諷刺的成分,但因為不願被她惹得更生氣,於是打算當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沒做這種事。

  「那就好。我們告辭了。」說完,就要扶起女友走人。

  但姚子望已經起身,對他們道:

  「別急著走。我點的都是你們愛吃的,你們慢用,我先走一步。」

  「不用了,妳怎麼知道我們……」才說著,卻因為看到桌上擺的居然無一不是他與清舞上日本料理店必點的菜色而愕住了聲音。

  她真的知道!她為什麼會知道?!

  想問她,但她已經走了出去,順手把帳單帶走,並把包廂門拉上。

  「她怎麼知道我們愛吃什麼?」程雪歌低問女友。

  唐清舞抬頭與男友對望,柳眉輕蹙,心中有著隱隱的壞預感……

  「雪歌,我覺得……與她作對……還不如站在她身邊,學習她的本事。你覺得呢?」

  他仍在怔愣中。

  「雪歌,今天晚上,你真的要跟『萬里』簽下那份合約嗎?裡頭的條件,你要不要多想一想?」

  「我……」他心裡不是沒有猶豫的,但想到姚子望的高高在上,把別人藐視成阿斗,心中那股氣就怎麼也難平復下。「不用了,我不會改,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姚小姐,這件事,該怎麼辦?妳不想阻止雪歌嗎?」

  「我不想。」

  「但是……」

  「高秘書,成長一定得付出代價。如果沒有先經歷過慘痛,那麼他永遠戒不掉他的天真,也永遠不會有真正的成功。」

  電話那頭,憂心如焚的高秘書見她袖手不管,此時也不知道能說什麼了。

  姚子望對這個忠心又細心的老秘書向來有好感,所以願意多說一些

  「你不必擔心,高秘書。現在你就先把『遠帆』剩餘的資金全力投入我先前指示過的方向裡。還有,如果『萬里』的三千萬匯進來了,你挪兩千萬過去。我說過不會讓『遠帆』倒,就一定做到。」

  「不只『遠帆』雪歌也需要妳提點呀,姚小姐。」

  「那他就要有當人徒弟的自覺。」她哼笑。




  程雪歌很快便發現自己上當了!

  簽約完後的第三天,三千萬匯進了「遠帆」的戶頭,他覺得一切塵埃落定,再無問題。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拿著三千萬的即期支票,立即跑到姚子望面前把錢給她,讓她知道不要小看他,他雖是商場上的菜鳥,卻不是一隻笨鳥,有一天,他一定會成為最成功厲害的商人……

  所有美好的幻想,都在這個女人出現後,粉碎成泡影。

  「妳來做什麼?!」程雪歌震驚的瞪著走進他辦公室的趙冠麗。

  「雪歌,好久不見。」趟冠麗微微一笑,定定的看著他俊美的容貌好一會後,才分了點空看向一邊那個據說是程雪歌未來妻子的女人。

  趙冠麗以嚴苛的標準評估著情敵,很快有了結論。柔弱、內向、無用。

  一個成功的男人或許會希望家裡有這麼一朵溫室解語花,但正處在艱困創業期的程雪歌需要的是一個更有力量、更有用的女人當他的終身伴侶。

  「請妳離開我的公司,這裡不歡迎妳。」連同這次算起來,這是程雪歌第三次見到趙冠麗。而每一次的見面,都讓他充滿屈辱。第一次,她說她要他;第二次,在父親的告別式上,她來,談條件說如果他願意娶她,她就可以幫他將「遠帆」經營成全台灣最大的建設公司。而今天,她又出現,談的條件內容或許與之前不同,但給他帶來的感受永遠都只有一種,就是屈辱。

  「要我走?不好吧,雪歌,接下來我們可還有很長的一段時問要合作呢。」趙冠麗笑得很篤定,逕自在沙發上坐下來,讓助理從公文包裡拿出三天前才簽好的合約,與一份「萬里開發公司」的合約讓渡書,讓渡的對象,正是「皇昕集團」。

  見到程雪歌臉色霎時變得死白,趙冠麗既得意又不捨地說道:

  「高雄那塊土地的開發事宜,從今天起由我『皇昕』接手。以後請多?多指教了,雪歌。」

  「妳!妳……」一個認知突然如雷擊般打入程雪歌轟轟然的大腦中。「是妳讓『萬里』的人來跟我談的?妳早就有預謀了?」

  趙冠麗笑了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以輕柔誘哄的聲音道:

  「雪歌,我承認之前我是太心急了,沒有顧及你的自尊心,就一古腦兒的把自己的愛慕說給你知道,嚇到了你,也讓你躲我。現在,就讓我們重新開始吧,你就安心的在這些年裡跟我合作,我可以保證,我是全天下唯一能提供你所有資源、人脈,助你家東山再起的人--比起那個有志不得伸的姚子望來說,尤是。一旦與我合作了,你將會知道我比任何人都適合你,沒有人會比我待你更好,我會全力維護你。」

  「我不會與妳合作!」程雪歌想也不想就拒絕。

  趙冠麗唇一抿,對助理道:「跟他說明一下,如果違約,他必須付出什麼代價。」

  助理機械一般的說明道:「如果程先生違約,那麼他必須出讓『遠帆營造』一半股權,並支付三千萬現金以做賠償。」




  在趙冠麗離開後,程雪歌整個人都呆掉了。他其實想狂吼、想發火、想把眼前見到的任何物品都砸個粉碎,什麼都不要見到。但他不能這樣做,這樣解決不了事,也會嚇壞清舞。

  清舞一直在他身邊說話,說著那些安慰人的話;然而這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起不了作用,只會教他更心煩罷了,所以他輕聲的請她出去,讓他得到完全的安靜。他需要一個人獨處,只想一個人。清舞可能會覺得有點受傷,但他已沒有心力去管。

  他一直在發呆,不知道時間流逝過多久。這段時間裡,清舞好像進來過幾次,也好像跟他說了些什麼,依稀是:該吃飯了、喝點茶吧、回家休息好嗎之類的話。然而他無法響應她,因為他什麼也沒聽見。

  直到現在,他見到高秘書走進來,才發現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高秘書靜靜的看他,也不說話,反倒是程雪歌說話了--

  「高叔,陪我喝一杯,好嗎?」

  「喝酒解決不了事情,何況你根本不會喝酒呀,雪歌。」

  程雪歌聞言,以雙手摀住自己蒼白的臉。

  「我真的是一個扶下起的阿斗嗎?我是嗎?」原本整齊束在身後的頭髮,因他不斷抓撓而散亂下來,將他的表情也遮住了,然而卻遮不住他痛苦的語氣。「她說的沒錯,只有我才會賣掉我自己,我總想證明她是錯的,想在她面前佔上風,可是我不僅沒有辦法做到,還惹來更多笑話。高叔,我很沒用,對不對?」

  「接下來你想怎麼做呢?雪歌。」

  「我還能怎麼做呢?『遠帆』的未來就要斷送在我手中了。以為做成一筆好生意,結果現在卻要倒賠更多回去,我對自己已經沒有信心了。」

  「如果姚小姐人在這裡……」高秘書以漫不經心的口氣輕緩說著,但也只說到這裡,就沒再說下去了。

  但這樣也就夠了,因為程雪歌猛地抬起頭,急切問著:

  「如果姚子望在這裡,她會怎麼處理?」

  「你何不自己去問她呢?」

  「我不--」他不想、他不要、他不願!他這輩子最不想的,就是在姚子望面前示弱。可是……她一定會有辦法的吧?她一定知道可以怎麼做,好把這件事情的傷害降到最低吧?當心底浮現這個意念時,所有衝到嘴邊的抗拒都化為空氣了。那是一種認命、不甘,又隱隱揚起希望的感覺……

  「這是她的手機號碼與地址。」高秘書將一張紙放在他桌上,沒有多說其它,便走了。




  程雪歌沒有打電話,雖然他在辦公室裡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一直在做著某件無聊的動作--拿起電話,撥號,沒撥完,丟下電話。然後,重複。

  最後,在深夜十一點半,他人來到姚子望的住處樓下。請警衛通報時,發現她還沒回來;也許回父母家去了,也許還在「姚氏」忙工作,不知道她幾時會回來,也許今晚不會回到這裡。

  知道她人不在,他該馬上走的,可是卻不知為什麼他竟留下來等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到哪兒去。

  他焦急、絕望;他憤怒、擔心。如果帶著這種沒有改善的心情回到家中,一定還是會讓清舞受苦的。而他自己的情緒,伯只會隨著累積而更加的壞下去吧……

  程雪歌等到十二點半,終於看到開車回來的姚子望。她先看到了他,所以停下來,沒直接把車開進地下室。

  車窗滑下,車裡車外,兩人對望。

  「請妳……教我商業上的一切。」

  「什麼都聽我的?」姚子望並沒有如程雪歌所預想的刁難他,或在言語上譏諷他,只這麼問。

  程雪歌微微躬身。

  「是的。」

  姚子望看了他許久,點點頭。

  「好。至少你已經學會對人彎腰了。記住,不管你再怎麼討厭一個人,若他能夠為你所用,暫時的虛與尾蛇是必要的。」

  「我知道了。」

  程雪歌知道自己選擇了什麼路。當他決心以姚子望為師,那麼,以後他就有絕大的可能成為第二個姚子望,甚至,青出於藍。

  他只能這樣,不管他喜不喜歡這個改變。
回覆 使用道具
tipsy7
勳爵士 | 2009-2-19 20:43:33

第五章 得失   


--------------------------------------------------------------------------------


--------------------------------------------------------------------------------

  在中小企業界,「遠帆」這兩個字,不可不謂為一則傳奇。

  它曾經是一間人人預測著必定會倒閉的小公司,但它沒有倒,日後甚至發展到教人難以置信的規模。而,從一間搖搖欲墜的破公司,扭轉成賺錢像賺水、備受媒體青睞之知名公司之間,也不過是短短的五年時間。

  以前,沒有人知道「遠帆」;就算聽過,也很難將它放在心上。它就跟其它台灣幾千幾萬間中小企業一樣,就算頗為賺錢,也不為人所知。但自從長相比明星更加耀眼的公司負責人程雪歌第一次出現在商業雜誌的某個不起眼的小角落之後,所引起的轟然迴響之可怖,教那間素來以冷門、沒賣量、搖搖欲墜聞名於雜誌界的小雜誌社,都一邊跌破眼鏡、一邊趕忙加印,以應付外頭供不應求的狀況。老實說,這家小雜誌社整年的賣量都沒有那一期多。

  然後,所引發的效應是:所有娛樂雜誌、星探、廣告公司都循線找到「遠帆」。篤信美麗的男人身上一定帶著可歌可泣故事的媒體們,如潮水般湧來,即使程雪歌一律拒絕採訪,但沒有關係,媒體記者們難道會沒東西好寫?當然不可能。他們這些人雖然沒有機緣成為小說作家,然而他們從來沒有放棄創作夢,無時不刻都在找機會發揮這項長才。瞧,這機會不就來了?

  於是,程雪歌的故事被大書特書,每份媒體都在競比創意,著實熱鬧了好一陣子。

  這是連姚子望也沒料到的情況。當時她看著愁眉苦臉的唐清舞與情緒嚴重受影響的程雪歌兩人連袂跑來找她,要她幫忙想辦法時,她沒跟著皺眉,反而笑了起來,淡淡的對程雪歌道:

  「你不該生氣,這種事雖然帶來一些困擾,但是好好把握的話,『遠帆』會比我預期中更快的發展起來。」

  「妳在說什麼?!」那時,程雪歌因為損失了一塊地、一間營造公司,本來連帶還得賠上三千萬當賠償的,但在姚子望的斡旋下,只賠了一千萬給「皇昕」當作違約金。但不管怎麼說,程雪歌還是被詐欺了。這種氣憤還在心中無法平復,只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跟他作對,不給他平靜的日子過,又聽到姚子望這麼說,認為她只是在說風涼話。

  「因勢利導。」她說著。

  程雪歌一愣,問她:「什麼意思?」

  「我們的機會來了。」她笑,一雙向來冷然不顯感情的眼,難得的晶亮如炬。

  人,只要有名,就有辦法創造出利潤。

  在姚子望的規畫下,程雪歌這個不算出過社會的溫室公子,在沒有心理準備下,便被推上最前線--

  他去上財經節目。

  他接受商業採訪。

  他放出消息,將以前所未有的拍賣方式銷售房屋,一萬元起標。

  他承接銀行的委託案,代為操作銀拍屋。

  他大量購進法拍屋、中古屋,花了大錢設計裝潢後賣出,成功的在超級不景氣的時機裡,將手中的房地產以高價出清一空。

  他被譽為「台灣房地產拍賣王」、「點石成金房產王」。

  他年輕,他貌美,他成績斐然,於是他長期成為商業媒體的寵兒,一舉一動,都被人關注著;甚至連他那頭長髮,也成為時尚的表徵,男士們莫不爭相倣傚。

  他在公事上的成就讓人佩服,而他私人的感情動向,也被熱烈的猜測著--

  據說有一個企業集團女繼承人愛慕著程雪歌,願意散盡家財來得到他。

  據說程雪歌是靠女人起家的,有幾十個有錢得不得了的女人同時在包養他。

  據說程雪歌那個論及婚嫁的女友,只是一個幌子,他其實是個同志。

  「美人是非多,」姚子望總是這麼說。「總比讓人說是醜人多作怪好吧。」

  與姚子望的合作關係,已經五年了。如果沒有她在後頭策畫一切,他絕對沒有辦法走得這麼一路平順,然而程雪歌還是沒辦法多喜歡她一些。

  雖然她是一個令人佩服的經商高手,卻非常的不教人喜歡。不喜歡姚子望,但已經知道該怎麼與她相處,也知道要怎麼定位她。

  她是他暗地裡的合夥人。

  她是他的導師,也是他的敵人。

  她教他商場上的一切與手段,也防著他日後超越她、斗倒她。如果她開始防他,那就表示,即使他還沒超越她,但也近到可以威脅姚子望的距離了。每每這麼想,就能讓疲憊透支的身體再度振奮起來,精神百倍的投入工作中。

  他沒有想過「遠帆」會發展得這麼快,也沒想過居然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起步。無論怎麼說,他的外貌仍是成為他事業起步的助力,就算他其實非常不想承認。然而,就像姚子望所說的,起步之後,不代表就是成功或一帆風順,想要爬到哪一個高度,就看他的實力與努力了。他還年輕,有體力,有好多好多的計畫想實現,他想知道自己的能力能發揮到什麼地步

  「雪歌,今晚有空嗎?我們去吃飯好嗎?我有話想跟你說。」唐清舞無聲走進他的辦公室。

  「啊,清舞,請妳等我一下。」程雪歌正在看一份重要的合約書,晚上就要去與銀行討論,不看仔細點不行,連一個逗點、句點,都不可輕忽。這是他花大錢買來的教訓,從此刻骨銘心,學會了寧願被笑龜毛,在字裡行間小心計較,也不要裝阿沙力搏感情,面對每一個合約條文都只會說「隨便」,然後就把自己給賣了。

  唐清舞靜靜等了十五分鐘,還是沒見程雪歌從公事中抬起頭。美麗的臉上有著失落與失望……

  「雪歌,只是回答我一聲,有這麼困難嗎?」

  「啊?什麼?再等我五分鐘好嗎?」程雪歌飛快抬頭看了下牆上的壁鐘,對女友道:「快四點了,等會我們一起享用下午茶吧。」

  「我……」唐清舞心底酸酸的,空空洞洞的,眼淚都快流下來,卻不知道該怎麼讓雪歌知道自己已經到底限了……快撐不住了……

  程雪歌不是沒看到她的欲言又止。想到這些日子以來,他東奔西跑,常常連坐下來吃飯的時間都沒有,與工地工人一起吃便當是常見的畫面,反而記不起有多久沒跟女友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了。想到這裡,心便軟了,正想要跟她說些溫柔的體己話,桌上的電話卻響了起來,他一見來電顯示,臉上一亮,馬上接起--

  「大翔,『中西銀行』的代銷案談得怎樣了……非常好,真有你的!你快回來,我們馬上開會討論細節。對了,回程順便把江律師載來,我手邊這份合約有點小問題……謝謝,你辛苦了,公司見。」

  掛完電話後,程雪歌一反講電話時的正經有禮,他跳起來,一把抱起唐清舞轉圈圈,歡笑道:

  「清舞、清舞,『中西銀行』的案子讓我們談成了!我們要的佣金比其它公司高,可是銀行還是最信任我們『遠帆』的銷售能力!所以不僅同意了我們的條件,如果成績超出預期的話,我們還可以分紅!這是我自己談成的,我一手訓練起來的團隊談成的!從規畫到競標,整個流程的設計、人脈的運作,都是我自己做來的!這麼大的一個案子,不必姚子望,我就能自己做成功,我算是成功了,對吧?對吧?」

  「……」唐清舞看他開心得像個大孩子,不忍心潑他冷水,不忍心讓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打斷他此時歡暢的快樂。他這五年來過得好辛苦,很少笑得這麼得意的。她不忍心破壞他的快樂,至少現在不要。

  可她……怎麼辦呢?她難過的心,怎麼辦呢?

  只好摟住他頸項,將自己痛楚的表情埋進去,將他抱得好緊,緊得,像是這輩子最後一次抱著他。




  由亞洲最權威的「商業名流志」所主辦的「專業經理人年會」是每一個中小企業老闆、年輕經理人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得到邀請卡,務必要參與的場合。

  這不只是基於錦上添花的虛榮心,也不只是晉身上流社會的階梯,當然更不單單是為了出名而已,商機無限才是每個商人拚命想與會的原因。

  雖然說能獲得這張邀請卡是絕大多數人夢寐以求的事,不過,它也不見得搶手到那麼百分之百--

  姚子望已經是第五次被邀請了,不過她一向沒空參加,要不是今年年會的地點在台灣,而且還是在台北的話,她應該會像去年那樣,把這張人人趨之若騖的請邀卡給丟到碎紙機裡去。

  「妳也來了?」才走進會場,便看到趟冠麗迎面走來。姚子望很大方得體的向她點頭打招呼:心裡不無詫異她居然會來,為了什麼呢?

  而趙冠麗一如以往的冷若冰霜,以著近似質問的口吻道:

  「為什麼妳會來?」

  「當然是因為我收到了邀請卡。」姚子望無視於趟冠麗的冷臉,一徑的好心情。

  「妳是打聽到程雪歌今晚也會到,所以才來的吧?」趙冠麗問。

  程雪歌今晚會來?姚子望心下微愣,倒是不知道那小子這些年的努力如此有成,連向來自視甚高的「商業名流志」也終於忍不住要頒給他一張代表晉身上流社會精英的邀請卡了。她以為還要再過好幾年呢,畢竟在四年前,程雪歌大紅特紅時,「商業名流志」還曾經把他暗貶為「有色相沒實力」的草包經理人,說他是企業界最稀奇的產物,能夠把美麗當作商品販售之曠古絕今第一人等等。

  「他會來?」姚子望忍不住笑了,當下也就明白為什麼從來不會在這種場合出現的趙冠麗會出現了。原來依然還是為了一個程雪歌哪。

  「別裝作妳什麼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姚子望坦白道。

  「妳是他的朋友不是嗎?」

  「一個普通朋友。」

  見趙冠麗一張美麗的臉控制不住的微微扭曲,姚子望在心底偷偷扮了個鬼臉。老實說,比起她這個被家族拚命打壓能力的人來說,同是千金小姐出身的趙冠麗一直是財經界最耀眼的一顆星,金融界第一女強人之位她必能獨佔上三十年也無人能取代。

  世上少有趙冠麗得不到的東西,偏偏程雪歌卻是她最想要又得不到的唯一那一個。

  趙冠麗今年已經三十五歲了。她二十歲時迷戀上了一個小她五歲的少年,從此癡癡唸唸;三十歲時終於找到她的夢中情人,開始用盡一切辦法想將他納進她的懷抱裡,想要把他佔為己有;而今,她三十五歲了,那個男人卻依然不是她的。遺憾的是,永遠不會是她的。

  如果不是為了一個程雪歌,趙冠麗與姚子望這輩子應該不會有什麼交集,頂多是商場上的點頭之交,對彼此興致缺缺,也無意深交,更無往來的那一種。

  但是,為了一個程雪歌啊,她們兩人每每偶遇到時,都難免會有些許不愉快的對談。不過姚子望會忍耐的,畢竟她曾經由趙冠麗那裡取得不少好處;這些年她在「姚氏」能順利重建自己的勢力,「皇昕」在金錢上的大力支持給她帶來不少好處……但話又說回來,「皇昕」在她身上的投資,也獲得不少利潤回去就是了。有人在她身後力挺,她的父親便不敢動輒打壓,以為她是只沒有反擊能力的無牙犬。

  「如果妳跟他真的只是普通朋友,那麼這些年來,妳從我這邊得到的,就是一種詐騙了。」趙冠麗瞪視著她。

  「言重了。妳敢說妳在我身上押注的金錢,沒有得到雙倍的回饋?我父親前天還因為一個投資案被貴銀行的代表否決,而當眾拍桌大罵我引狼入室呢。」

  「我現在只問妳一句:妳跟程雪歌是什麼關係?」這個疑問正是趙冠麗五年來的挫敗。對一個已經步入三十大關的女人來說,每過一天都像是過一年,青春如流水般,逝去的速度教人心驚。她以為排除掉姚子望,就能將程雪歌手到擒來;認為只要沒有姚子望在一邊礙事,那麼一切都會順利的。可惜,她料錯了,沒有姚子望(真的沒有她嗎?),程雪歌還是能靠自己將「遠帆」經營起來,她的打壓或幫助,都阻礙不了他茁壯成今天這個規模。

  「我跟他是什麼關係?」姚子望眼睛一轉,看向門口。「如果妳不相信我說只是普通朋友的說詞,那妳何不親自去問他呢?」下巴一抬,告訴背對大門的趙冠麗,她心儀的男人已經翩然到來,而且不到三秒的時間,就被一大群女人淹沒。

  趙冠麗的雙眼再也維持不了冷靜,就見她迅速轉身,毫不遲疑的往俊美無敵的男人方位走去。

  姚子望身子半靠著一旁的大理石圓柱,靜靜的、遠遠的看著那個發光體。這個男人,已逐漸從自信的建立中,散發出一種她已經見慣了的那種企業精英特質。他身上的天真不見了,清純陽光的氣質不見了,那雙美麗晶透的大眼睛裡不再盛滿世間皆美善的天使光采,而是注入了精明深沉,並且謹慎。

  「呵……」姚子望突然低笑出聲。因為她看到了以前每每遇到趙冠麗必定轉身便走的人,此刻居然能夠以生疏有禮的態度面對趙冠麗;雖然笑得很假,但終究是學會了言不由衷的本事。

  真是一個不錯的徒弟。等到他把「奸險」「詭詐」都學上手,就是要料理她的時候了吧?畢竟這些年他在她手下吃了不少苦,眼中常常閃著不服氣,那種「妳給我記住」的眼神,她可一點都不敢掉以輕心呢。

  「子望,妳也來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身側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看向來人,習慣性扯出笑。

  「嗨,康元。」

  名叫康元的男子,是姚子望的大學同學,兩人曾經是男女朋友,她以為自己會與他結婚,一同創造輝煌事業。然而事實卻是,他與她分手。他知道她的事業心強,而他要的是能待在家中的女人,所以兩人平和分手。不久後他娶了一名宜室宜家的女子,為他生養小孩、服侍長輩,為他經營一個溫暖的家庭,讓他無後顧之憂的在工作上打拚。

  「今年宴會在台北舉辦,我就想妳應該會來。」康元微笑。「這些年妳在姚氏裡做得有聲有色,真是了不起。」

  「你也不差。能被首富莊家賦予重任的外人,八十年來不超過五隻手指頭。」

  康元含笑接受這個讚美。他出身小康家庭,能有今天的成就,確實是他努力掙得的。他也很以自己為傲。

  「別這麼說,我是先成家後立業,家裡有人照應,才能全心投入工作。妳呢,現在事業有成,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吧?我最大的孩子都八歲了。」

  姚子望只是笑,望著這個精英型打扮的年輕男子,發現一個男人不管多年輕,他的心態還是非常傳統,總覺得結婚是頂重要的事,尤其是對女人來說。

  「你夫人沒來?」她問。

  「沒有。」康元聳肩,很理所當然的樣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扯扯股市行情、說說國際情勢,就跟其它商場上的泛泛之交沒兩樣,難以想像這男人曾經是她慎重考慮要結婚的對象。

  「姚……小姐。」程雪歌好不容易擺脫那些女人,千辛萬苦的來到姚子望身邊,本來習慣性要叫她姚子望的,但及時想起這裡是公眾場合,他允諾過絕不讓外人知道他與她之間的關係,於是很快改口。

  姚子望看他一眼,點點頭。「稍等。」然後對康元道:「有空再聊,失陪了。」她當然知道程雪歌的到來會讓她霎時成為全場的注目焦點,不過她沒什麼心情理會,將程雪歌領到較無人的一角,問他:

  「沒帶清舞一起來嗎?」

  「她說她要回美國去了。」程雪歌直接對她道。

  姚子望細看他焦急的神色,猜測道:

  「你的意思是,她要離開台灣,不回來了?」

  「她給我兩個選擇,一個是跟她回美國,一個是分手。」程雪歌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她,就想跟她講這件事,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對她說,希望她能提供他解決這件事的方法。她很厲害的,幾乎無所不能,也是不擇手段的,那她一定會有辦法的吧?

  「你有沒有考慮跟她求婚?」這對患難鴛鴦歷經這麼多年,也該修成正果了。

  「我提了,可是她並不開心;她說不僅公司裡愈來愈沒她使得上力的的地方,連我的心也是了。我不懂她這是什麼意思,我並沒有對不起她過,我只有她一個女朋友,也認定她是我的妻子,她是不是誤會什麼了?」程雪歌忍不住耙了下頭髮,將原本束好的長髮都給耙散了。

  姚子望不為所動的看著他。有這種傾城絕色的男朋友,也是件挺辛苦的事吧?不是說男人始終如一的忠實,就能讓身邊的女人永遠安心,必須承受的壓力是難以想像的。想得到程雪歌的女人,可不只是趙冠麗一人而已,每一個有機會與他共事的女人,總難免會帶著一絲絲美好的遐想,誰教他的光采始終不曾隨著年紀老大而消失?

  「妳……要不要去勸勸清舞?或問問她,她的心結到底是什麼?」

  「她不肯跟你說?」

  程雪歌無奈的點頭。

  「這是你今晚來這裡的原因?」這麼神通,居然知道她在這裡?

  程雪歌一愣,搖頭,開始四下張望。

  「不,我聽說日本東野集團的人會來這裡,所以特地過來。他們打算取得一塊土地,開發溫泉別墅,我手邊有幾筆土地想介紹給他們。」

  「只是介紹?」姚子望眉頭一挑。

  「如果可以,當然希望可以參與營建。」程雪歌揚起頭,滿是雄心地道。

  「只是參與?」姚子望又以不置可否的聲音道。

  程雪歌不悅了,以隱忍的聲音問:

  「妳是什麼意思?有話大可直說。」

  「你為什麼不自己建呢?」

  自己建?動輒幾十億的工程,她怎麼能說得這般輕鬆?

  「妳是在尋我開心,還是真的覺得我們現在可以了?」程雪歌盯著她問。

  「你何不自己判斷?」她眼角掃到趙冠麗大步走來的身影,決定盡快離他遠一點。「我要走了,你自己想一想。」




  為了閃避嫌疑,不讓世人知道她是「遠帆」一半股份老闆的事實,這些年她與程雪歌之間的商業聯繫常常靠著唐清舞的傳遞而順利進行。所以外人一直以為姚子望與唐清舞是私交非常好的朋友,反而沒人猜疑她與程雪歌之間的關係,更猜不到她就是一路扶持「遠帆」東山再起的幕後高手。

  已經沒有家人的程雪歌,與家人都在美國的唐清舞,某種程度上都對姚子望有一種依賴。尤其唐清舞更是覺得她無所不能,覺得她手段高強,雖然行事風格冷酷,但並不陰險,是一個可靠的大姐姐--當然,她會這麼想是因為吃過姚子望苦頭的人不是她。

  這日,提早將公事忙完,姚子望約唐清舞出來晚餐,決定早早問個清楚,因為她個人對這件事情也感到相當的好奇,想知道這個小女生心底在想什麼。

  「清舞,為什麼突然決定放棄了?」不是看不出來這些年唐清舞的勉強,不過姚子望覺得在苦盡甘來的現在,才想要分手,是件很奇怪的事。

  「我也不想放棄……可是……姚姐,妳說,現在『遠帆』是不是已經發展到超越程伯父在世時的規模了?」

  「是,而且以後還會更好。依我的判斷,五年內『遠帆』便可以申請股票上市了。」對如此亮眼的成績,姚子望個人非常滿意。尤其去年起「遠帆」另成立一間小公司叫「遠見投資」,這是她的私人戶頭,許多她該得的獲利都匯進這裡,由著她私下操盤進出國際期貨市場。這一兩年來,因為國際物價波動起伏大,投資有方,讓她賺了不少錢。當然,以後她還會賺到更多,因為程雪歌發誓總有一天會把她手上所有「遠帆」的持股都買回去。

  那,可是得要花上好大一筆錢呢。

  唐清舞勉強一笑,輕輕地道:

  「我知道以後會更好,可是,現在這樣還不夠嗎?公司欠銀行的錢都還清了,也順利的營運著,雪歌也訓練了好幾個專業經理人來幫他忙,不會再有人說『遠帆』會倒閉的話了。他不是幫程伯父出一口氣了嗎?為什麼他還要這麼努力的工作?如果他不現在停下來,那麼未來三十年,他也不可能停下來。我不喜歡他這樣,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工作上,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沒有盡頭的等。」

  姚子望一愣,沒料到唐清舞的心結居然是這個。這,可比吃醋、誤會等等的事情要棘手多了。

  「妳還愛他對吧?清舞。」

  「我還愛……」可她最傾心的那個面貌已經不在了。

  「妳不能連他現在的樣子也愛進去嗎?」

  「我以為自己可以,但我怕……總有一天,我會因為太寂寞而恨他。我真的很寂寞,我很努力的想學會商場上的事,但就是學不來。當我發現我無法為了他談成一件生意而跟著高興時,我就知道我撐不住了。我想要平凡的生活,我想要與他有更多私人的生活,我不要他當成功的商人,我不要他總是在工作。這種事並不是結婚、生小孩就可以解決的,只有一個人在撐的家庭怎麼可能會幸福?如果妳覺得我自私的話,那就自私吧,我沒有辦法了,我覺得夠了。」唐清舞掩面低泣。

  自私?這世上誰不自私?姚子望沒安慰過人,所以只能將面紙備好,放進唐清舞手中。

  「妳可以與程雪歌討論出兩個人都能接受的方式,重新調整你們的生活。」她提出建言。

  「除非他離開商界。」

  「他怎麼放得開『遠帆』?」真是孩子氣的話。

  「姚姐,如果,如果我能說服雪歌放開『遠帆』,那妳願不願意接手公司,讓雪歌沒有後顧之憂的離開?」突然,唐清舞抬起滿是淚水的臉蛋問著她。

  姚子望沉吟著,沒有馬上回答。

  「姚姐?」唐清舞像溺水者緊抓著浮木般,追問著她的回答。

  「不要下這種賭注。」她輕聲警告。

  然而唐清舞卻是什麼也聽不進去了。

  「姚姐,妳願意嗎?」

  姚子望淡淡的笑了。「如果他放得了手,我會接得很高興。」

  看著唐清舞眼中閃著希望,似乎認為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般,對她不斷道謝,她沒什麼響應,只是低頭吃著自己的餐點。

  他放得了手嗎?對現在的一切。

  此時的程雪歌正像個好不容易把玩具玩上手的小孩,正要大展身手,挑戰自己,也挑戰別人,如此方興未艾的雄心,會為了愛情而將一切放棄嗎?




  程雪歌不是沒有努力要挽回這段感情的。

  他沒有辦法在事業與愛情之間選邊站,但他可以暫時停下來,陪女友回美國散心,給彼此一個挽回的機會。就算台灣這邊的事情千頭萬緒,每件事都十萬火急的在等著他裁決,而他並不願把這兩年來好不容易才打起的屬於自己的基礎,平白移交給姚子望--誰知道當他回來時,「遠帆」會不會全給她吞下肚去了?所以他寧願兩頭燒,白天陪女友,晚上回到飯店後就與公司員工視訊開會,討論進度。

  他請了三個月的假,希望可以挽回女友的心,而且把婚事辦一辦,讓一切定案下來;承諾清舞以後不管再怎麼忙,每年一定會陪她回美國度假一次,而且會盡量減少工作時間,不讓自己工作過度……

  清舞是心軟的,在親友的勸慰、與程雪歌這些日子來無微不至的陪伴下,她的決心開始動搖,幾乎就要答應他的求婚,願意跟他回台灣……可是一件意外的發生讓事情有了變化。

  她的父親在學校發生意外,被一輛車子撞上,因是頭部先著地,送醫後一直昏迷不醒,極有可能從此成為植物人。

  母親在她十歲時過世,父親是她僅剩的至親了,她要留下來照顧父親,不肯聽從程雪歌的話,將老人家送回台灣治療;她認為美國的醫療水準才是父親需要的,於是她將原先的選擇題再度提出來--

  要我或要工作;留在美國擁有幸福家庭,或回去台灣成為企業家。

  這一次再無轉圜餘地,逼程雪歌在愛情與事業間取捨。

  程雪歌靜靜的看著淚眼漣漣的女友,再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老人家。在老人家身上,他彷彿看到了五年前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模樣。

  清舞、美國、她的父親;遠帆、台灣、他的父親。

  「我們不能互相照顧嗎?」他輕聲問,語氣微顫。

  「我們現在根本照顧不了彼此。」

  「真的沒有其它可能嗎?」

  「分手吧,我好累了,你不要永遠都要我配合你。現在我爸這樣,請你讓我自私下去吧。」唐清舞好疲憊好無力,語氣開始不耐煩,有些生氣。她為他犧牲那麼多年,為什麼他就無法在她有難時等量回鎮?

  分手……

  程雪歌不知道能怎樣安慰她,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努力工作,為什麼會成為清舞眼中不可原諒的分手理由。他也好累了,本來已經見到曙光的愛情,被唐父的病情打碎。這一個半月來,他幫著處理所有醫療事宜,安撫清舞的情緒。清舞一向是柔弱的、需要人呵護的,她對錢沒有概念,並不知道應用在她父親身上最好的醫療是得花很多錢的。

  他曾打電話回台灣請姚子望幫忙,除了請她匯來款項外,還請她打聽台灣對植物人的照顧與復健情形,他希望可以就近照顧他們;而接下來的大筆開銷,更是他不能放下工作的理由。清舞怎麼會以為只要他留下來,兩人就能幸福呢?如果沒有錢,如何能創造幸福?她希望他留在美國分擔她的憂傷,然而她並不明白,若沒有鉅額的金錢做支撐,她是沒有辦法純粹憂傷過日的。他已經被現實磨得很實際了,可是清舞卻還是跟以前一樣天真。

  所以,他沒有答應留下來,沒有同意分手。在回台灣那天,他來到醫院,清舞不肯見他,堅持認為兩人已經分手,氣他居然在她最需要他時離去,為了工作離她而去。

  他只能遠遠看她一眼,歎了口氣,去找了唐父的主治醫師,也去找了院長,商討以後的匯款事宜,並懇求他們務必要讓唐父醒過來,無論要花多少錢都沒關係。

  然後,他回台灣了,非常努力工作,非常努力賺錢,希望清舞唯一的親人可以醒來;不管清舞還當不當他是男朋友,他都希望她快樂,希望她的家人都平安。並希望,兩人還有重新來過的一天。
回覆 使用道具
tipsy7
勳爵士 | 2009-2-19 20:45:20

第六章 危傾   


--------------------------------------------------------------------------------


--------------------------------------------------------------------------------

  唐清舞沒有回來,她嫁人了,在一年前,嫁給了幫她父親做復健的醫師。

  唐父在昏迷半年後幸運的醒過來,院方為她請來最年輕優秀的復健師;那名醫師很快的幫助唐父站起來,並恢復身體機能。在復健期間,更是以無微不至的溫柔擄獲了唐清舞的芳心。

  今天,程雪歌收到美國的來信,是一張邀請函,裡頭有一封長信,還有一張嬰兒照片。那是清舞的孩子,一個漂亮極了的混血兒,即將滿月。她寫信來邀請他去參加彌月之喜,聽說姚子望那邊也收到一張。

  長信的內容,程雪歌沒有詳看,大約是說她現在才知道他幫了她多少忙,那筆鉅額的醫療費用,她會慢慢還給他的,非常感謝他等等……

  愛情這東西,就算曾經刻骨銘心,也會被遺忘在下一個眨眼間。

  叩叩!

  有人輕敲他敞開的辦公室門板。

  程雪歌懶懶的看將過去,有點意外出現的人是姚子望。這七年來,為了避嫌,她幾乎是不曾踏進「遠帆」的。

  這個姚子望,與她共事七年,對她的感覺依然是討厭但不得不佩服那種。她太獨善其身,太冷酷,所以他猜她是沒有朋友的,連親密一些的工作同仁也沒有,因為她根本除了自己以外,誰也不信任。

  雖然姚子望是程雪歌工作上的師父,但程雪歌在公事方面的處理風格,並不完全承襲她的行為模式。相較於她的獨來獨往、不輕易信任人,程雪歌是個有親和力的上司,他對一手訓練出來的下屬會賦予完全的信任,並真誠的多加照顧。這些年來,那些人不只是他得力的助手,更是他真心往來的好朋友。成為一個商人後,他性格改變很多,會斤斤計較,會謹慎小心,會算計;但有些特質永遠不會改變。他仍是一個溫厚的男人,並極願意把這一面在工作夥伴面前展現。

  這一點,他與姚子望永遠不會相同。姚子望無法與她的工作團隊營造出這種工作情誼,她的世界太冰冷,她努力讓金錢權勢不斷累積,因為這會令她安心,卻無法令她快樂。但那又怎樣?快樂這東西,反正她從來不需要。

  「怎麼來了?」程雪歌問著。

  「代表『姚氏』來跟你談一件代銷案。」姚子望緩緩走近他,暗自打量他的氣色,是有些委靡,但還沒到藉酒澆愁的地步。

  「怎好讓業主親自上門來談,應該我們過去的。」程雪歌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向一旁的小會客區,那裡有特別辟出來的小茶水間,飲料點心一應俱全。他常在這裡與工作夥伴沒日沒夜的開會研商公事,這個設計,為大家帶來方便。

  「要喝什麼?」他站在小吧檯裡問。

  姚子望還是在打量他,緩緩的走過去,靠坐在吧檯椅上,隨口道:

  「有現搾果汁嗎?」

  「香蕉牛奶可以嗎?」他將不知何時垂散的長髮抓整成一束,這才想到要找髮束,卻一時找不著放哪裡。

  「喏。」她將脖子上裝飾用的絲巾抽下來給他。「就香蕉牛奶吧。」

  程雪歌點頭接過,很快將長髮紮好,這才開始動手打果汁。

  在果汁機轟轟轟的低咆中,兩人有片刻的靜默。

  「傷心嗎?」在果汁機停止運轉的一瞬,她問出口。

  程雪歌沒有裝作沒聽見,但也一時不知該如何響應。她這算是極之罕見的關心吧?雖然隱隱猜測著她真正的來意是為了安慰,可是這實在不符合她的風格。畢竟冷嘲熱諷才是她的強項,她這人,全身上下沒有一顆溫暖的細胞。

  「為什麼要傷心?真正傷心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年前接到喜帖,那才叫真正的震撼。雖然一直知道唐清舞身邊追求者不斷,但他卻認為無論如何,兩人還是會共同走完這一生的,清舞只是需要時間想清楚而已。然而,當她跟他說她要結婚時,他猶自不信,直到喜帖寄來,才不得不相信他與清舞之間是真正結束了,沒有所謂的以後了……

  「一年前妳沒來安慰我,為什麼今天卻突然覺得需要來看看我?」他問。

  姚子望接過香甜的果汁,在喝之前回答他:

  「上次沒來,大概是因為,我不想看到你哭得太淒慘的樣子吧。」

  「誰哭了!」他橫她一眼。「我只是爛醉而已。別忘了那一箱水果酒是誰請人送來的。」

  「是我。」姚子望笑笑的招認。「我只是沒想到你真的把那些酒喝完了,明明是不會喝酒的人。聽說你從此更加下定決心,這輩子要滴酒不沾。」

  「那這次呢,妳打算送來什麼?」這女人永遠讓他又氣又不得不佩服。雖然很不喜歡,但也只能乖乖接受她奇詭的安慰人手段。

  「這個。」她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文件,放在吧檯上。

  程雪歌拿過看著,只看到標頭,他臉色立即一變!

  「妳這是什麼意思?」

  「把該你的四成股份還給你。」她聲音平平淡淡。

  「為什麼?妳知道我現在並沒有錢可以將妳的持股買回來。」

  「二年前,你為了幫清舞的父親支付龐大的醫療費用,將好不容易從我手中買回去的四成『遠帆』股份又賣回給我以籌措現金。這兩年拮据的生活也夠你苦了,身為你的合夥人,怎麼忍心讓你再這樣過著貧困交加的生活呢?」

  程雪歌一點也不信她。

  「姚子望,妳當我今天第一天認識妳?有什麼目的妳就直說吧。給我四成持股,是為了想得到什麼回報?」以目前「遠帆」的發展情況來說,那四成股份代表的可是相當鉅額的一筆金錢,更別說「遠帆」在他的努力下,如今旗下七個事業體都蒸蒸日上中,前途無比看好。大利當前,沒有往外推的理由。

  他敢大言不慚的說:姚子望當年決定投資他與「遠帆」,肯定是她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一筆大生意。

  姚子望聽他這麼說,唇邊還是在笑,喝入嘴裡的香甜卻不知為什麼的嘗到一絲絲澀味,幸好很快被其它味道掩蓋掉;她最討厭苦澀的味道了。

  「我知道日本『東野集團』的少東很賞識你,你跟他頗有私交,我要你幫我取得他們新款跑車的台灣代理權。」

  「不可能。東野集團打算自行在台灣設分公司,並不打算讓人代理。」果然這女人的便宜是不好占的,目前車市最炙手可熱的新車款就屬東野汽車了,一旦握有代理權,便代表著源源不絕的獲利。

  「所以,若你能談成,這四成股份就是我給你的酬傭。」

  程雪歌深吸了一口氣,沒有馬上答應或拒絕,決定好好想一想。臉上不願透露出對這件事的看法,讓她察覺到分毫。只笑笑的道:

  「妳不是特地拿這個來安慰我受傷的心的嗎?」

  「我是啊。」她回答得很理直氣壯。「當年你選擇工作,放棄愛情;而今,當然就只有工作,才是你真正的安慰。我拿了一份最具挑戰性的工作來安慰你了不是?」

  程雪歌無言以對,最後有些歎氣的問著:

  「像妳這樣一定很好吧?」

  「什麼意思?」她不解。

  「妳理性,冷血,嘲弄,人世間種種屬於柔軟的感情,都不在妳的眼內,也不在妳心底,所以妳可以活得這麼堅強、這麼自我,從來不用怕會傷到人,也不會受傷。」

  姚子望沒有說話,靜靜的喝完杯中最後一口果汁,閉上眼吞嚥。

  「可是,我不希望有一天變成像妳這樣。」他道。

  「你永遠不會成為我這樣。」她以嘲弄的口吻說著:「你沒有我這種慧根。」




  「子望,妳可回來了!」一個月固定要回家聚會一次,每個女兒女婿都只會來早,不敢來晚。只有那個年紀三十有三,卻依然雲英未嫁的姚子望敢遲到,常常回來時,不是家人已經開飯,就是已經用完飯。今天,晚飯已經進行到飯後水果了,她才進門。一進門,便聽到大姊姚子待以揚高的聲音向所有人宣告大牌的四小姐終於回來了。

  子待、子萊、子盼、子望,是姚萬傳四個女兒的名字,而從這些名字裡,很輕易可以看出對兒子的渴盼之心。理所當然的,那個足足小了姚子望十歲的姚匯恩的出生,因為帶了根把,才讓姚萬傳有當了父親的實質喜悅感。

  「妳怎麼又遲到了?」與姚子望比較交好的老三姚子盼,悄悄問著入座的妹妹,並偷覷著桌首臉色不佳的父親。

  「我去『遠帆』談代銷案。父親想將墾丁那塊地處分掉,我們開發部一致同意交給『遠帆』是不錯的選擇。」

  「談成了?」桌首的老人終於出聲問,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身為業主,居然自降身份去找中介商談,那小小的「遠帆」好大的架子!然而這些年來,那間芝麻綠豆大小的公司,代銷房地產的業績之輝煌,卻是連他這個企業大老也不能忽視的。

  「還沒有。因為我方希望這個案子可以由程雪歌本人親自主持,可是他個人的行程已排到四個月後……」

  「多給點錢,還怕他擺譜?還有,他不是妳的朋友嗎?妳都出面了,他還不賣妳這個面子?妳的手腕就這麼一點點?」姚萬傳嚴厲的質問。

  姚母有點好奇的問道:

  「子望,商場上一直在傳妳是程雪歌的好朋友,可也沒見妳跟他出雙入對過,妳跟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她是個熱中於社交的富貴太太,平日不理什麼國家大事,就愛在夫人幫裡談一些名流八卦,那個俊美得不得了的程雪歌當然是她們幾乎天天都會談起的話題。

  「媽,妳不瞭解啦,子望跟程雪歌的交情是來自程雪歌的前女友,其實她跟程雪歌根本沒那麼好,只有趙冠麗那個女人才會誤會子望對程雪歌很有影響力,結果把希望放在子望身上,才會到現在都三十七歲了,還沒把程雪歌抓來當丈夫。」老二姚子萊與趙冠麗同年,兩人又曾同學六年過,吃過那個大小姐不少暗虧,所以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如果子望爭氣點,把程雪歌抓來當丈夫的話,那趙冠麗一定會氣瘋。」姚子盼突發奇想的說道。

  「不可能!憑子望那點姿色,站在程雪歌身邊能看嗎?不要糟蹋人家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姚子待尖刻地反駁。

  「砰!」姚萬傳不悅的一掌拍在桌子上,當下滅了所有的八卦話題,餐桌上回復一片肅殺的沉靜。

  大部分的人都在這種沉重的壓力下將頭垂得低低的,沒被這股氣勢影響到的,就只有姚子望以及那個被姚萬傳寵溺上天的姚匯恩。今年二十三歲的姚匯恩如今正在日本讀研究所,過幾年就要被丟到更遠的美國繼續深造,一點也沒有身為繼承人的自覺,成日吃喝玩樂,沒什麼事業野心,因為還是學生,姚萬傳也由著他。雖然是家中最小的,但說話最有份量,當然也就不怕父親。所以在這種時刻,也只有他還敢興致勃勃的追問八卦--

  「四姊,聽說程雪歌目前沒有女朋友,妳這麼厲害,一定可以把到他。怎樣?把到了沒有?」

  姚子望淡淡一笑,沒怎麼理會他。對父親道:

  「我會讓程雪歌接下這個案子,一定會要他在這三個月之內把時間挪出來。」

  「最好是這樣。不然我還以為妳除了算計自家公司很行之外,其它事都沒有辦法。」姚萬傳至今還不能原諒她六年前將「皇昕集團」的資金引進「姚氏」,如今更有坐大的態勢,手中持股愈來愈多,可以對「姚氏」的決策進行干預。他當然知道這是女兒對他的報復,報復他這些年來對她的壓制。

  所有的孩子裡,就這個女兒心機最深沉,手段也最陰狠,居然連引狼入室這種事都敢做。這些年來,姚萬傳對她愈來愈提防,少不了她,卻又壓制不了她。她能力強到像是可以二十四小時都不用睡覺,腦筋永遠都在動,無盡的公事壓垮不了她,不管工作再怎麼繁重,她都還挪得出心思去興風作浪,挑撥公司裡小心翼翼維持著平衡的派系對立關係,從中得到自己的利益。

  他還能再壓制她幾年?兒子太稚嫩,至少要等到他三十歲才能接班;接班之後,他需要能力強的人輔佐……要不是為了這些苦心考量,他早一把將她剷除掉,讓她從此在商界消失,不重用她,也不讓她為人所用。可惜手邊沒有比她更出色的人才……

  姚萬傳對這個女兒既提防又痛恨,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駕馭不了她。

  他已經六十三歲了,縱使對事業還是雄心萬丈,但身體機能的老化,常常讓他感到疲憊且力不從心。而她,姚子望,一個已經三十三歲的女人,她曾經感覺到累嗎?姚萬傳盯著她沉靜冷淡的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看不到。

  她有累的時候嗎?

  只要是人,誰不會累?

  吃完那頓不愉快的飯,她拒絕姊姊們的挽留,不願留在大宅過夜,不願滿足她們對八卦的渴望,開車回自己的公寓。

  她現在在「姚氏」的職位是開發部經理,然而她要處理的事情遠遠大過這個職位該做的,任何一件不可能的任務,都會在董事長的授意下,被送來她這裡。那些工作她都得完成,若完成不了,減薪還是小事,連續好幾星期在所有主管面前被姚萬傳護罵羞辱更是家常便飯。

  沒有分紅,只有月薪。她的月薪由當初的七萬元,增為現在的十萬元。她的下屬每年領到的錢至少是她的三倍以上。姚萬傳將她當作最廉價的勞工驅策,竟還敢憤怒的說她對公司不夠效忠,真是天下間最大的笑話。

  如果當年沒有押注在程雪歌身上,如今她的生活會是什麼慘樣是可以想像的。現在的她,非常有錢,所以可以不受姚萬傳控制,不必對父親搖尾乞憐,認命為他賣命。

  有錢沒錢與快樂不快樂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對她來說,有錢有勢,是唯一能讓她呼吸到自由空氣的方法。

  她住的這間公寓,登記在父親名下。當年她將「皇昕」的資金引進「姚氏」時,父親曾震怒的將她掃地出門,連公寓都不讓她住。直到她在飯店住了三個月後,父親見她沒有回來乞求原諒,怕她另有他圖,更怕她為「皇昕」所延攬,於是派母親來接她,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她又住回來這裡。

  感情這東西,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即便是親情。她早就看得很淡了,更別說愛情了。以前與康元交往,也不像在談愛情……至少跟程雪歌他們相比,真的不能說是愛情,比較像是在婚姻市場裡挑精撿肥,各取所需而已。

  程雪歌是個很重情的人,所以他可以在知道唐清舞嫁別人後,還持續不斷的匯錢過去,支付唐父的醫療費用。他對唐清舞用情很深,照顧得很周到;以前看他們小情侶相處時,她會很訝異世上原來有這種很純粹的愛情。站在一邊看著,心底不無欣羨,但她知道這種感情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她沒有情,她把人世間各種情分都看得很淡,寧願一切用金錢來衡量。每個人都有他自己適合的生活方式,她對自己尤其瞭解。她的世界會有很多很多的錢,會有很多很多的成功,因為她這輩子就只努力這一項。她也把趙冠麗看得很清楚--她永遠不會得到程雪歌,就像她今生注定是個金融界女王一樣,都是鐵的事實。趙冠麗唯一的問題就是勘不破她的偶像迷思。像她們這種女人,怎麼會充滿夢幻的去期待得到美好愛情呢?

  想起來就好荒謬。

  洗完澡,已經是凌晨一點,尚無睡意,於是她打開計算機又開始工作起來。可以想見未來三十年,她的日子還是會這麼過……不,還是有一些些不同。再過五年,她將搬離這裡,她將會擁有自己的豪宅。她現在手邊的錢用來買三四幢宅子都不是問題,然而現在還不是把一切攤開的時候。「遠帆」還沒變成大企業,程雪歌還沒站得穩到足以與任何一個大財團比肩,所以她現在不能躁動。

  五年,只要再五年,她會離開「姚氏」,她會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房子、自己卓越的成就,從此不必再躲躲藏藏。

  放置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乍揚的聲音讓她微微受驚了下,想不透這個時間誰會打電話來。看了下來電顯示,居然是程雪歌,她馬上接起

  「我是姚子望。」

  「姚子望,很抱歉這麼晚還打擾妳。」電話那頭的噪聲很多,亂哄哄的。

  「你怎麼了?」她隱約覺得程雪歌的聲音有點虛弱。

  「我現在人在醫院,身上證件都丟失了,可不可以請妳過來一下?」

  「我馬上過去。」她臉色一凝,沒有多問,很冷靜的問了醫院地址後,立刻抓起皮包趕過去。

  說是冷靜,其實也不盡然,因為姚子望沒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是家居服,那是她永遠不可能會穿出門的打扮,更別說她腳上套的是一雙休閒懶人鞋了……




  程雪歌遇襲了。

  他留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十一點,直到覺得肚子餓了,才決定今天到此為止,可以休息了。開著車齡已有十年的老奔馳,正想沿路找間餐廳隨便吃點東西時,突然就被兩輛車子前後包夾,將他的車擠撞到路邊,接著就是一陣混亂的打鬥。程雪歌身上掛了點彩,不算有大礙,比較嚴重的是他的公文包被搶走了,警方將這件案子列為臨時起意的搶劫。

  「我不知道妳連警方都熟。」終於躺回自己的床上,程雪歌忍受著麻醉藥退去後,傷口傳來的一陣陣抽疼。

  姚子望看他臉上都是汗水,只遲疑了一秒,便從浴室裡拿出濕毛巾,以不熟練的手勢幫他拭汗。

  他兩臂都有刀痕,幸好劃得不深,但也都各縫了十幾針;身上更有大大小小的擦傷與瘀青,連他那張俊美到讓人驚歎失神的臉也被青青紫紫的色調給毀容了。

  「你現在是名人,這種消息最好不要傳開來。」幸好這個轄區的警官是她認得的人,可以壓下這件事,不讓嗜血的媒體知曉。

  「妳認為這件事只是單純的搶劫?」程雪歌問。

  「怎麼可能。」她冷笑。

  任何一種可以賺錢的行業,都會有人眼紅想分一杯羹,在營建業尤是,更別說這些年「遠帆」涉足了法拍屋業了,這條路不會那麼好走的。如果你還經營得有聲有色,那就一定有人會想盡辦法找你麻煩。

  程雪歌不是沒接過恐嚇信、恐嚇電話什麼的,也曾經有人惡意的到門市鬧事、砸店,但他從不屈服於這些暴力恐嚇;後來隨著他的事業愈做愈大,拍賣第一把能手的大名遠揚,他能在低迷到谷底的房地產界中殺出一條血路的能力,教那些明裡暗裡曾與他為難的人,不得不回頭找他幫忙,雙方互得其利。

  程雪歌定定的看著姚子望的臉,問道:

  「妳想做什麼?」

  「我會做什麼?不就配合警方、相信警方的辦案能力,其它還能怎樣?」姚子望隨口打發他,因為忙著思索一些事情,沒注意到程雪歌的探索眼神。

  「這幾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程雪歌緩緩說著。

  「哦?」還是隨口漫應。

  「當年那些暴力恐嚇,並不可能因為我報警或不予理會就平空消失,更別說後來還上門找我談合作案,要我幫他們的土地規畫代銷事宜。天下問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以前我天真的以為一切只是幸運,現在想想,根本不可能會有那樣的事。」

  姚子望的表情難得的出現錯愕,她拉回思緒,謹慎的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妳認得很多三教九流的人吧?」一直聽聞過姚子望在談生意時,會隨著客戶的喜好去聲色場所談,面對一堆上空裸女也能面不改色,讓人對她的性向有著猜疑。

  「那又怎樣?」

  「我很好奇,妳是怎麼讓那些人買妳的帳的?」絕對不可能是友情。

  姚子望輕聲嗤笑。「怎麼?你想開始學我收買人心的方法了嗎?」

  收買?程雪歌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妳給他們利益!可能是代操期貨,可能是報股市明牌,讓他們賺到錢,讓他們少不了妳,盡可能的給妳所有方便。」

  「你也想這樣嗎?學著去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廝混?學著抽煙、喝酒、嚼檳榔?」

  「妳做過嗎?嚼檳榔?」程雪歌有些傻眼的問,呆呆望著她一口整齊潔白的牙。

  「我做過。」她以乎淡的語氣說著,教人聽不出是真是假。

  「那是……什麼味道?」

  「你問我是什麼味道?」笑望他一張精采的臉,非常的不帥,而且還傻傻的,一點也沒有平日的精明防備。看著看著,不知哪來的鬼迷心竅,竟讓她做了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事--她,低頭吻了他。

  在他這輩子最不帥的時候,吻了他。

  大概,也只有在他這麼不帥、這麼狼狽的時候,她才會有吻他的勇氣。

  既然都吻了……

  一不做二不休地,她伸出舌頭探進他錯愕的唇間。從來不喜與人相濡以沬的人,卻在此刻無比渴望嘗到他嘴裡的味道……苦苦的,因為剛才吃了藥。她討厭苦,卻不肯離開,直到被竊吻的他終於回神,輕輕推著她的肩膀,她才離開他的唇。

  兩人對望著。被侵犯的人一臉尷尬,而侵犯者卻是表情嚴肅。

  望了許久,還是她先說話了。

  「你好好休息,這事我會處理。」說完就要定人,當那件插曲從來沒發生過似的。

  「妳就這麼看不起我?認為我無法處理自己的事?!」程雪歌口氣含怒,不知氣的是哪一樁。

  「我們是合夥人,我負責擺平所有麻煩,而你,負責賺錢。」她背對他,打算回家了。

  「妳認為所有事情都可以由著妳隨心所欲?」程雪歌忍著痛下床來,一把抓住她,不讓她順利脫逃。是的,脫逃,她的背影雖然看起來很穩重,但他就是覺得她急著想逃出這裡。也許,是為了剛才那個吻?

  可,直到抓住她,程雪歌這才發現她的衣著打扮回異於平常--頭髮沒有以發膠梳得一絲不苟,它們是披散在肩上的;身上穿的也不是筆挺的套裝,而是居家的寬鬆連身裙;她臉上甚至連口紅的顏色都沒有,整個人素淨得……就像個平凡至極的女人,絲毫聞不出女強人的味道。

  順著他詫異的眼光,姚子望這才意識到自己穿了什麼出門。這種不得體的衣著讓向來沉穩的她,也開始不自在起來,開口道:

  「放開我,我要回家了。」

  「已經四點了,妳可以留下來好好休息,天亮再回去。」他低頭看著她踩在原木地板上的白皙腳丫,心中揚起一抹好稀奇的感覺。認識她七年,看遍了她冷酷、譏嘲、算計的面貌,幾乎要忘了她是個女人的事實。對他而言,姚子望是個不具性別意義的人,他永遠只想超越她,一心只想要比她厲害。

  可她,確確實實是一個女人。

  「我留下來對你沒什麼幫助。」姚子望力持平靜的告訴他:「我不會煮飯、不會照顧人。」

  程雪歌一言不發的將她往客房帶去,心中想著:她總是這樣嗎?只以實利的觀點去衡量人與人之間往來的用處,就像如果她現在會留下來,就一定是因為認為派得上用場,而不去考慮自己累不累,或他擔心她獨自一人三更半夜回家,可能會遭遇到不測的問題。

  她,居然是一個沒為自己想過的女人嗎?




  姚子望很愛賺錢、很重視權勢,但她確實從來不曾好好的照顧過自己。

  她慣常掛在唇邊的嘲弄,不只針對別人,也是對自己。是什麼教她長成這樣的人?

  她是富家千金,她是「姚氏」最厲害的經理人,她的人生一帆風順,要什麼有什麼,一顆聰明機巧的腦袋更讓她縱橫商場,教人不敢小覷。那麼,為什麼她沒變成像趙冠麗那樣唯我獨尊的人,而是變成這樣--把自己視為無物?

  那一吻之後,兩人都有些變了,尤其對程雪歌而言,這轉變更是讓他適應不良。面對她時,再也沒有辦法回到當初一心只想贏過她的心情,變得複雜許多。忍不住去研究起她這個人,愈研究,愈發現她對自己很不好……或者說,從不知道該怎麼善待自己。這不是說穿著最知名的華服、戴著最名貴的首飾,就叫善待。沒讓自己真心笑過、得意過,就不叫善待。

  程雪歌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又該怎麼明確說出那種不對勁的感覺。總而言之,他就是覺得她根本從未善待過自己。

  私底下的她,到底是怎樣過日子的呢?她與家人又是怎樣的相處模式?

  後來,在某日,程雪歌與客戶餐敘的法國餐廳裡意外看到了姚子望與家人相處的模樣,並為之詫異不已。

  為著,即使是跟最親近的家人相處,姚子望還是只有一抹冰冷的笑,掛在她淡漠的臉上。那表情,就跟與客戶周旋時沒兩樣;那距離,彷彿隔了天涯海角般的遙遠。

  相較之下,程雪歌見過的姚子望,比別人多上更多。

  而她,甚至傾身吻了他。

  她,為什麼會在那一夜吻他?

  程雪歌發現自己漸漸的好奇起這個答案。

  愈來愈好奇。
回覆 使用道具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加入會員

回頂部 下一篇文章 放大 正常倒序 快速回覆 回到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