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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15:30

此書作者 雪夜冰河  是大陸的一名編輯,兼網絡寫手,《無家》這本小說被評為大陸網絡文學十年盤點的百部優秀作品之一,原發於大陸的起點中文網。

這本小說背景跨越抗日戰爭、國共內戰、朝鮮戰爭、大陸文革等歷史時期,描述了一名普通農民從國軍士兵到文革的經歷,是大陸難得一見的正面描述國軍在抗日戰爭中貢獻的作品,作品最後以主角在文革中的遭遇悲壯結尾。

一本很具有思想性的小說,一位值得尊敬的作者。

另注:此書整體風格真實厚重,不喜者慎入!尤其結局極其凄涼悲壯,心理承受能力不足者慎入!


此書在起點中文網的鏈接地址:
http://www.qidian.com/book/15794.aspx

目錄:
  第一章 離家
  第二章 流血的黃河
  第三章 保衛武漢
  第四章 奇襲鬥方山
  第五章 松石嶺
  第六章 雙堆集
  第七章 掉轉槍頭
  第八章 鐵血柔情
  第九章 撤退
  第十章 營救
  第十一章 亂世田園
  第十二章 保衛常德
  第十三章 血祭孤城
  第十四章 相煎淮海
  第十五章 脫胎換骨
  第十六章 生死兩岸
  第十七章 回家
  第十八章 跨過鴨綠江
  第十九章 鏖戰三所裡
  第二十章 離去與歸來
  第二十一章 平原亂
  第二十二章 浮生劫
  第二十三章 到北京去
  第二十四章 青春如火
  第二十五章 匆匆蕩蕩


書發到一半才發現換行有問題,沒辦法一行一行修改了,大家湊合看吧,若實在不習慣可看附件,附件是TXT版的,不過是簡體中文的。

[ 本帖最後由 stoneman 於 2009-2-23 21:14 編輯 ]

《无家》雪夜冰河.txt

990.42 KB, 下載次數: 55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所以,才会有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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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21:22

第一章 離家

第一章 離家

 1948年11月,皖北平原,五溝集,國民黨第14軍175師46團前線陣地。
  天快亮了。老旦披著破舊的軍大衣,蜷縮在一人多高的戰壕裡,正用衣角擦著他的美式衝鋒槍。這玩意兒射速快,彈道低,叫個啥“他母孫”,是地道的美國貨。名字雖怪,突突起來卻比步槍好使多了,老旦昨天又用它打死幾個共軍。共軍那天衝鋒的時候,老旦和弟兄們領到這種槍才不久,槍機裡的亮油還有點沾手。炮火過後,他們剛把頭探出來,一隊共軍已經衝到離戰壕幾十步的地方了。老旦那天心情很差,大半月沒沾著酒腥,嘴裡淡出了鳥,憋著一肚子火兒正無從發泄。共軍如此囂張,老旦立即命令回擊。一時弟兄們槍聲大作,老旦也開始冷靜地點射。弟兄們憋了幾天的火力非常之猛,衝在前面的共軍都被地雷炸飛了,後面的也被弟兄們密集的子彈撂倒一片。弟兄們驚喜於這玩意的順手,手指一摟,一片子彈就散了出去。對付共軍的衝鋒還有比這更好使的麼?打鬼子的日子,不知有多少弟兄由於無暇退子彈而被鬼子放倒。照老兵馬貴的說法,美國佬早點給國軍這種武器,那小日本根本就過不了黃河!老兵打得過癮,新兵打得暢快,在這大冬天裡都脫光了膀子干。集團軍的炮兵那天也格外賣力,配合得恰到好處,各式重炮炮彈密密麻麻地落在陣地前方,火光此起彼伏,煙塵遮天蔽日。那些塞炮彈的好像不識數,根本不心疼美國佬萬裡迢迢送來的炮彈。彈幕之中,幾百個共軍吶喊著衝來,在一陣密集的交叉火力後,除了趴伏在地上還在蠕動著的,好像沒有一個活著回去。
  老旦知道,國軍七八十萬部隊正集結在這方圓百裡,准備和共軍來一次血拼。這半年時間裡,部隊領到了眾多的“美國造”家伙。做工考究的槍支包著油布,一車一車地運來。從沒見過的火箭筒就像家裡摞起來的玉米竿子,一捆一捆地堆在那裡。一大批巨大的坦克轟隆隆地開過,震得弟兄們幾乎尿了褲子,坦克上面甚至可以看到坑坑窪窪的彈痕。這都不算啥,大伙兒居然還領到了一種叫“巧克力”的東西,那玩意兒可真稀罕,長得像是一塊發霉的棗糕。弟兄們聞了半天才敢放進嘴裡,一進嘴便驚嘆世間原來還有如此美味,忙不迭地像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吞嚼了下去,連手指頭上的都嘬掉了。
  行軍路上,老旦看著漫山遍野黑壓壓的兄弟部隊,以及轟隆隆列隊通過的機械化部隊,暗自尋思:還真沒打過這樣的大仗哩,這麼多兄弟部隊在一起,而且有這麼多好武器!
  聽營裡的瘸子中尉講,雖然共軍把第七軍團打了個稀巴爛,可是他們仍然比這邊少20多萬人,而且還在用打日本鬼子時的武器,服裝也不統一,五顏六色稀奇古怪。昨天,共軍的那只追擊部隊已經領教了18軍兄弟的厲害,扔下戰壕和不少裝備,連夜從南坪集跑了。
  老旦打了十年仗,和共軍交手,這還是第一次。
  十年前老旦二十歲,在河南老家和女人種地。
  那一年,村長和保長把老旦等一眾同村後生們拉到村口,說是要去國軍部隊裡打日本。國軍征兵處的軍官在村口拴驢的台樁上唾沫橫飛,說日本人已經打下了徐州,正在燒殺擄掠,沒幾天就會蹚過來。村子裡要出一車精壯後生,馬上就上戰場,再不玩命打,那鬼子可就過來了。鬼子來了整個村子都得倒霉,注定是人畜不留,淪為焦土。據說鬼子們都是畜生做下的,燒光搶光不說,村裡的女人都得被糟蹋。
  村民們聽得膽顫心驚,啥年代見過這麼猙獰的匪類?這是哪裡來的一幫惡煞?和以往不安生的年份一樣,村民們紛紛習慣性地拖家帶口准備逃難,可是國軍早有准備,一排機槍早就架在了村外卡車上,一串子彈過來,鄉親們就屁滾尿流地抱頭回竄了。保長帶著縣裡的白脖兒,敲鑼打鼓地把年輕後生們拉出來,往手裡硬塞上大洋,胸前強戴上紅花,再抓著他們的手按在登記簿上,一推一搡就把大伙攆上了大車。人高馬大的老旦自然難逃征兵軍官的法眼,早被揪了出來。按手印的時候,他看見那個登記簿已經被後生們揉搓得像是破布一般了,上面鼻涕眼淚甚至血跡還都清晰可見。國軍哪裡理會那哭得天崩地裂死去活來的老少鄉親們,車一裝滿就絕塵而去。看著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鄉親們如何敢追,打小起只見過鳥銃的老旦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拉進了隊伍。
  老旦沒有想到戰場竟離家鄉如此之近,車才開了兩天就聽見了槍炮聲。剛到達戰場後方,壓根兒還沒有經過啥訓練,一個獨眼軍官就塞給他一支粗裡吧嘰的大槍,又讓他換上一身髒得像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軍服,再背上一把幾乎卷刃的大刀,就和大家堆在那邊列隊了。這些和死亡有關的物件讓老旦膽顫不已,自己平常連殺雞都得讓女人來,如何干得了這掉腦袋的營生?
  板子村來的二十多個後生被打散了分配到不同的隊伍,老旦和同伴們都不明白這是為啥。老旦所在的這支部隊南腔北調,不知是從哪裡退回來的隊伍,他大半天竟找不到一個跟自己口音相仿的。到出發的時候,他總算認識了一個老鄉,是駐馬店人。老鄉邊跑邊教他用槍,他知道了那是一把“漢陽造”,槍很沉,有的地方還生了鏽,抹了不少豬油才變得滑潤一些。老鄉教他拉了幾次槍栓進行試射,第一次試射,後坐力差點頂脫了他的下巴,槍栓一拉,彈殼發著哨聲飛出去,嚇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老兵們笑著南腔北調地罵他,把一大堆東西讓他背。
  老鄉告訴他:“新兵娃子受點累不算啥。先學著點,貓在俺屁股後面,先別跟著人家往前瞎衝,你長得個兒越大就越容易挨槍子兒!沒事兒多替人家背背東西。有人死了就把他兜裡的東西收起來,沒准兒用得著。要是熟一點的就留著,尋思著啥時候給人家裡捎回去。”
  老旦甚至不知道自己被編進了什麼部隊。軍需官給的衣服壓根就沒洗過,胸前的軍隊標志已經被一團黑糊糊的污漬遮住,污漬中間還有個槍眼兒。他用手指從槍眼捅著前胸,體會著那顆子彈鑽進這衣服主人身體時的情景,頭皮一陣發麻。軍隊的集合地更像買賣牲口的集市,很多軍官們舉著手槍大聲嚷嚷,號令自己的部隊集合。老鄉把他拉進了一支隊伍站好,點完名之後便開始出發。出發隊伍一共十幾個連隊,大概有兩千多人。這回再沒車坐了,長官一聲令下,士兵們就只能撒開兩腿奔命一樣往前跑。
  老旦從沒有連著跑過這麼遠的路,累得要死要活,好在終於有幾個老兵幫他拿槍才堅持下來。跑了約摸50裡地,大部隊終於到達了前線後方。一路上的村子都火光衝天,不知從哪裡來的炮彈時不時落在行進中的隊伍裡,火光一起,伴隨著一片凄厲的慘叫聲,幾個兵就立刻四分五裂地飛向天空。一顆炮彈在老旦前面10米左右的地方炸了,前面幾個人像是鬧鬼似的忽地不見了,他被震得頭皮發麻,感覺到一場血雨從天而降,一條胳膊惡作劇般地搭在了他肩上,還帶著熱乎乎的體溫。他的頭發嗖地立了起來,伴之以他詐屍一般的驚跳。他縮肩夾脖地想甩開那個東西,卻緊跟上來一陣惡心,胃裡立刻來了個翻江倒海,中午吃的饅頭全吐在老鄉的屁股上。老鄉倒是不在意,只幫他扔掉那只冒煙的胳膊,再給他灌下一口涼水,拍拍他蒼白的臉,就拽著他繼續往前跑。
  上面有命令:不許躲炮彈,必須往前跑,趕時間堵住被鬼子打開的缺口。死人的裝備馬上被同伴拿走,傷兵就被拉到路邊等著後面的擔架隊。行軍路上慘叫聲不斷,時而還有鬼子的飛機來偵察,飛得很低,聲音很大,把很多新兵娃子嚇得趴在了地上。老兵們滿地踢著這些膽小鬼,說那只是偵察機,不會下蛋的。老旦看到路旁死屍橫陳,男的女的有不少光著腚,而且大多血肉模糊,肢殘體缺,甚至燒得只剩一點皮肉,仔細辨認才看得出是個人。據老鄉說,這些都是周圍村裡的,沒來得及跑,有的是被日本鬼子飛機炸的,有的是搶東西被打死的。後方資源緊張,所以有命令把死人的衣服都扒下來。老旦一個鄉巴佬哪裡見過這個,只見過炕上自己女人白花花的身子,轉念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女人也可能變成這樣子,後背就一陣發涼,既恐懼又惡心,一路上吐得一塌糊塗,一直吐到黃澄澄的膽汁都沒了,腿腳也都軟了。老兵們衝他哈哈大笑著,說這夯貨真他媽的沒用,沒到戰場就得被嚇球死了。
  老旦很是奇怪,這些南腔北調的老兵根本不把死當回事,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幾個兵歡呼著從著火的房子裡掏出兩只被炸得半熟的雞,拔了毛就啃,剩下血紅呲啦的還要拴在腰上。大嗓門的上尉是山東人,袒胸露懷滿頭大汗,騎著馬拿著鞭子和手槍,像趕羊一樣趕著連隊。他的馬屁股上還掛著一個巨大的杠子頭,這真讓老旦大開眼界——河南這地界兒可沒有這麼大的餅,烙出這麼大一張厚餅,估計找遍板子村也沒這麼大的鍋。
  上尉聲嘶力竭地喊著:“禁恁媽的!還不趕緊快點兒,趕不到那個地場咱全得吃槍子兒,把恁操×的勁頭都給我拿出來!這個時候不發死狠就是死路一條!俺山東老家已經被鬼子占了,有口氣兒的都在這個地場,恁要是不跟上勁兒,禁恁媽的,就跟俺一個下場,殺了鬼子吃他們的肉!後面就是恁家,把恁炕頭上的勁頭兒都拿出來,恁要是不想恁老婆恁閨女叫日本人操了,禁恁媽的,就往前殺!”
  忽然,一顆炮彈悠著哨音落在他的不遠處,轟的一聲巨響,正在叫嚷的上尉像是挨了一記重擊,從馬上一個跟頭就翻了下來,摔得七葷八素的。那馬也翻了,圓滾的肚子被炸開一個大口子,下水嘩啦啦流了一地,這畜生疼得發出瘆人的嘶鳴,掙扎著想起來。上尉打了幾個滾兒,居然沒事樣兒地站了起來,還罵罵咧咧地找那杠子頭,可他只找到了幾塊碎餅。上尉看樣子是氣急了,看到馬還沒死,抽出大刀照著馬脖子就是一下,他一拎馬頭回頭大喊:
  “弟兄們!口干的過來喝兩口!這馬血,禁恁媽的真提勁兒!”
  日本人的炮火好像長了眼睛,淨往人多的地方砸。老旦一聽到拉著長聲的炮彈飛過來,就緊張得貓腰抓老鄉的胳膊,老鄉不耐煩地推開他:
  “你個後生抓甚哩?日本人炮彈專找沒膽兒的男人打!反正是個死,你怕個啥?跟著快點跑就成了。狗日的!咱們的炮兵真是啥球用也沒有,根本不壓制他們,這麼些人跑到了也死掉一半了。”
  在這條死亡之路上,老旦竟也慢慢習慣身邊的人被炸上天,也習慣了天上鬼子的飛機掠來掠去。在炮火的間隙裡,他還從一個只半截身子的兵身上掏了一包煙,堆著笑臉孝敬給了老鄉。原本就污濁的天色被炮火掀起的迷塵遮得昏天黑地,日頭看不見了,卻也十分悶熱。大家火熱的褲襠裡像堆著柴火燒,鋼盔裡汗水和塵土和了泥,再從兩頰流進脖子裡,把已經濕透的軍服粘乎乎地沾在了身上。嘴裡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味道像是吃了牙磣的生肉,直欲令人嘔吐。前後三個連隊已經死掉了四十多人,不管輕傷還是重傷,能動的都不敢在路上停,誰知道哪裡又落下來一顆不長眼的炮彈?傳說中的擔架隊連個鬼影都看不見,身後的道路兩邊,稀稀啦啦的重傷員在那裡哭爹喊娘四處亂爬。在隊伍快要跑死的時候,大嗓門上尉的聲音傳來:
  “到啦,給俺原地趴下,找掩護,等待命令!”
  老旦已是眼冒金星,再也堅持不住,撲通一聲栽倒在地,眼皮上翻,像狗一樣地喘著氣。老鄉回過頭來,照著他的腚狠狠踢了一腳:
  “起來!不想活了?跟俺趕緊找坑!”
  老旦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跟著老鄉向一個彈坑跑去。大地在微微震顫著,他從坑裡抬眼向前望去,衝天的炮火就在前方二裡多地,綿延看不到頭的地平線上,炮彈此起彼伏地炸響,這讓他想起過年時大戶人家掛在門口劈劈啪啪的炮仗。濃煙低低地趴在地面上,沒有風,炸起來的煙塵就像鍋蓋一樣扣在前方陣地上,隱約可見子彈密密麻麻的彈道在黑幕裡穿梭,煙霧中爆起的火光就像村口黑夜裡的閃電,整個大地都像是被震塌了。老旦渾身哆嗦著趴在彈坑裡,看著眼前恐怖的閻羅殿一般的情景,緊張得把槍身攥得吱吱直響。彈坑裡發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兒和一股死人味道。坑裡有兩個死人,都缺胳膊少腿兒,還被炸彈熏得灰頭土臉,奇怪的是另外一個衣服和老旦的不一樣,褲子也被扒掉了。老鄉正在他身上翻東西,翻出了一個像漏鬥一樣的酒瓶子,老鄉打開喝了一口,又呸地一口吐了出來,罵道:
  “日本人的酒和尿差球不多,咋就稀罕喝這種東西哩?你喝不喝?”
  老旦慌忙搖了搖頭,老人說吃喝死人的東西肚子裡要長蟲子的。
  老鄉把酒壺扔到了一邊,繼續在那人身上掏著東西。老旦這才知道這是個日本兵。聽同村的老秀才袁白先生說,那東洋兵都是小個子單眼皮,肚臍眼都長成了活口,著急了能喘氣兒。這還不算啥,最出奇的是他們的命根子,前面是分著叉的。老旦戰戰兢兢地扳過死人的身子看,一看嚇了一大跳。這日本兵一只眼被子彈打了一個洞,深不見底;另外一只瞪得像魚眼睛,眼眶都裂了,裂出了無數層眼皮;嘴也大張著,一根青黑的舌頭四邊不靠直直地伸將出來。老旦第一次見到這麼猙獰的面孔,身上登時浮起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日本兵肚子上三個窟窿都有騾子眼那麼大,看上去剛死不久,血還在慢慢往外流,其中一個就在肚臍眼的位置,這讓他無從判斷日本兵的肚臍眼是否可以喘氣兒。讓他大開眼界的是,日本兵赤裸的下面,那東西居然是白的,這與老旦的常識大相徑庭。平素上茅廁也會留意別人的東西,基本上都和自己的一樣,黝黑中帶點粗糙,莫非日本人的都是這樣的?再仔細一看,其末梢也並沒有如袁白先生所言那般分著叉,心裡不禁嘿嘿一笑,心想看俺回去咋埋汰你這老秀才。
  “日他娘的!他殺了三個咱們的人!”老鄉狠狠地說,“他這兒有三個士兵的臂章,有的鬼子喜歡弄這個存著。”
  三只血糊糊的臂章卷成一捆,在老鄉的大手裡攥著,似乎還可以攥出血來。老鄉取下鬼子的步槍,試了試塞給老旦說:“用這個,鬼子的槍好使,子彈在死鬼子身上多掏點,有幾十發管夠用了。”
  大嗓門上尉跑回來了,大聲嚷嚷著:“集合,快點給老子集合!”
  趴在各個隱蔽地方的士兵們排起了長隊。大嗓門上尉喊著話:“命令下來了!咱們配合3連和7連攻打右側的那兩個機槍火力點。那個地方上午還是咱們的,鬼子撂下500多口子人命才打下來,現在還有兩百多鬼子守在那兒,咱們的任務就是去把它搶回來……禁恁媽的,咱們拼死拼活地跑了幾十裡地,還死了幾十個弟兄,恁都給老子賺回來。鬼子投降的不要,禁恁媽的,全宰了!老子告訴恁,這一仗打輸了,咱們就又得退回50裡地,恁的腿兒跑不過日本鬼子的汽車,跑不過日本鬼子的飛機,要想活命,就禁恁媽的往前衝!”
  所有人都把身上的重物卸下,只帶著槍支彈藥進入了出發陣地。兄弟炮兵部隊開始轟擊日本鬼子,一陣彈雨落在前方陣地上,裡面有紅色的煙霧彈。只片刻,整個陣地前方就煙霧彌漫了,像板子村外紅色的黃昏。
  “就跟在我們幾個後面,別往前愣跑!”
  老鄉在老旦身上掛了一串手雷,檢查了他的裝備,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一把梳子給他梳了梳頭。老旦惶恐地一動不動,看著老鄉給自己梳下來好多碎肉和污泥。老鄉又自己梳了梳,再小心翼翼地把梳子揣起來。一會兒,司號員的喇叭響了,老鄉衝著大伙大喊一聲:
  “5排的人,跟俺宰日本豬!”
  與此同時,日本人的炮火開始轟鳴,戰場上的動靜驟然大了很多。老旦聽到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又習慣性地趴在坑裡。這回更害怕了,他就像一只闖進了大鼓的老鼠一般心驚膽顫,褲襠裡突然覺得很不自在,估計是尿了。
  “殺!”
  大嗓門上尉的嗓子真是不賴,整個陣地上都聽得見這把嗓子。一條戰壕立刻動起來了。老鄉大吼一聲跳出彈坑,一把將死貓一樣的老旦拎出來,啪啪給了他兩記耳光。
  “跟俺來!上刺刀!”
  老旦分明看到,老鄉眼裡已經冒著火了。
  日本人的機槍開火了,連綿的槍聲像炒豆子一樣。老旦跌跌撞撞地跟在老鄉後面,恨不得用雙手扶住老鄉那碩大的腚來做一面盾。他聽到子彈從耳朵邊嗖嗖地掠過,干硬的地上被子彈打得小石頭亂蹦。他似乎還能聽到子彈撲撲地穿過人體的聲音,前面的背影一個個在飛濺的血霧中倒下,空中像是下起了毛毛血雨,在臉上泛起一陣濕意。前面橫七豎八的屍體總是把老旦絆倒,直到沒有人絆自己了,他才發現已經衝到了前面,前方已經沒剩下多少活著的人了。他看到老鄉在一個個彈坑裡跳動著射擊,也學著他拎起槍來往前瞎打。戰友們一個個衝上前去,一個個又各式姿勢地倒下,倒下就不再動彈了。後面的人踩過他們的身體,仍然大叫著拼死往前衝……
  鬼子的火力沒有想像中那麼猛烈。幾輪衝鋒過後,老鄉終於帶頭衝上去了。一伙戰友扔出了手雷,幾團火光掀起了一陣煙塵,一幫人蜂擁進了敵人的第一圍陣地。老旦跟著老鄉往前跑著,和上百個戰士跨過了鬼子的戰壕。一陣野獸般的叫聲從前方傳來,濃煙裡,幾十個鬼子端著刺刀,戴著不一樣的鋼盔直衝過來了。大嗓門上尉怒目圓睜,把槍也扔了,噌的一聲從後背拔出大刀,看准一個衝在前面的鬼子,一個側步,刀身隔開了鬼子的槍,緊接著半個轉身,借勢手起刀落削掉了鬼子的一條小腿。鬼子疼得嗷嗷直叫,只剩下一條腿了,仍然一邊蹦一邊端著槍扎他。少尉靈巧地轉了半個身,刀橫著砍進了他的肚子,這鬼子終於倒了,竟還呲牙咧嘴地要拔那刀。那個罵老旦沒用的江西兵一刺刀扎進了這個鬼子的頭顱,老旦聽見了一聲清楚的咯嚓聲,就像柴刀切進了熟透的瓜,這個鬼子總算是完球了。此時戰場亂了套,大多數戰士都像少尉一樣和鬼子拼著大刀,老鄉卻不隨大流,只蹲在一個矮處,身邊放著幾只槍,一槍一槍地打著叫嚷得最凶的鬼子。
  老旦被死不了的鬼子嚇得六神無主,慌得不知道該用槍打誰,甚至連誰是自己人誰是日本兵都分不清了。眼前的人個個都是血葫蘆,個個都吱哇亂叫,武器也用亂了,有的弟兄拿著鬼子的槍亂扎,也有的鬼子拿著大刀在砍,還有什麼都不拿的,抱著一個就往臉上咬。突然,一個滿臉是血的鬼子來了,他端著刺刀獰叫著,正發瘋一般地向自己衝過來。老旦嚇得圓睜雙眼,哆哆嗦嗦地用槍對著他,卻怎麼也扣不動扳機,用盡全身力氣終於發狠開了一槍,卻沒打著這人,打在了旁邊一個背朝自己的鬼子的後腦勺上,一大團紅白物件兒飛出老遠。這鬼子越來越近,老旦的褲襠裡再次屎尿崩流。只一眨眼工夫,他已經可以看到日本兵的單眼皮了,危機時刻,一道白光猛地從眼前閃過,帶著一陣火辣辣的罡風。鬼子的頭忽地飛上了天空,脖子裡一標血箭劃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線,鬼子的身體又跑了三步,刺刀掠過他的身側,一頭扎在老旦的懷裡,那顆頭在半空還嘰裡咕嚕地叫著,沉重地砸在地上。老旦被鬼子噴出的血嚇得嗷嗷叫,用手去堵他的脖子,可怎麼也堵不住那噴血的口子。砍鬼子的人又飛來一腳,將鬼子踢出老遠去了。老旦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人膀大腰圓像個血塔,估計足有兩百斤,缽盂般的大手裡是一柄特號大刀,掛著粘粘的血肉。他一頭一臉的血污裡藏著一對小眼,給了老旦一個很是輕蔑的眼神。
  此刻,老旦的雙腿已不聽使喚,只能坐在地上拿著槍胡亂地瞄,准頭全無。有一槍打倒了一個鬼子,也有一槍打倒了一個兄弟。他看到一個冒著煙的鬼子大叫著抱住了大嗓門上尉,上尉掙了兩下沒有掙脫,調轉刀口朝著鬼子的背直刺下去,噗的一聲,大刀竟把這鬼子刺穿了。他再拔出來再刺進去,血從日本人的背上像噴泉一樣濺到上尉的臉上。突然,那鬼子懷裡綻起一團火光,兩個人像是從肚子裡爆開似的,一起被炸成了兩截兒,原來鬼子身上的幾顆手榴彈炸了。上尉的上半身轉了幾圈兒,斜斜地戳在地上。他的臉朝著老旦,嘴大張著,眼睛還眨了幾下,老旦嚇得閉上了眼。
  戰友們仿佛占了上風,還在繼續往前衝。一陣近處打來的機槍子彈猛地掃倒了一片人,幾顆子彈從老旦的脖子下嗖嗖飛過,老旦趕緊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突然,他感覺到了子彈的火燙,用手去摸脖子,摸到了熱乎乎的一手鮮血,一個口子還在汩汩地往外冒,登時嚇得眼前發黑,再仔細摸摸,才知只是捎走了一小塊肉而已。老鄉和一群戰友發現了鬼子這個新火力點,他們大叫著撲到機槍手的戰壕裡,用快卷刃的大刀把兩個矮小的日本兵卸成了大塊。整個陣地的鮮血彙集到低窪的彈坑裡。老旦一邊念叨著菩薩,一邊掙扎著從血泊裡爬進戰壕。戰壕幾乎被兩邊的死人填平了,到處是還在抽搐的傷員。
  老鄉他們又去縱深陣地清除剩下的鬼子了。老旦剛想喘口氣,腳下一個開膛剖肚的日本兵詐了屍,竟猛地抬起頭來抓住了老旦的腳,這廝的另一只手去拉胸前的一顆手雷。老旦剛剛放松一點的神經再次崩潰,只本能地撲下身,死死地去掰那鬼子的手,還用腳胡亂踢著鬼子的肚子。他很奇怪日本鬼子個頭很小力氣卻這麼大,自己費了牛勁居然奪不下他手裡的手雷,情急之下大喊一聲,一把拽住了日本兵露在外邊的一根腸子,再用力一拉。這日本兵發出一聲凄厲的號叫,抽搐了幾下,手雷掉在了老旦的肚子上。老旦渾身抖若篩糠,閃電般地抓住手雷瞎扔了出去,那鐵疙瘩掉在兩個還在地上扭絞的士兵之間,轟的一聲,戰友和鬼子都稀裡嘩啦飛了起來。老旦早聽老鄉說鬼子的手雷威力大,卻沒想到這麼厲害。他抓著日本兵的腸子,看著那兩具被自己炸爛的屍體,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裡,腿腳幾乎已經失去知覺了。他像死豬一樣窩在那裡,愣了好久,低頭看了一眼,猛地一把扔下手裡的穢物,咧開嘴哇哇大哭起來。
  第二梯隊的弟兄總算衝上來了。一個小兵攙起還在哭的老旦,把他拽了起來。老旦看到剛回來的老鄉和他的戰友們渾身是血,滿臉焦黑,正在那邊衝著他笑。
  “這球殺鬼子不用槍,喜歡掏下水,倒不像是個新兵娃子啊。”
  “等回去幫咱們家去殺豬,你這手夠利索!”
  老鄉抹了抹臉上的血污說:“行了,他宰了一個,以後就不怕個啥球了!”
  老旦目不轉睛地看著老鄉的腰間,那裡掛著幾個蔫了吧嘰的日本兵的那東西,都像剝了皮的蘿蔔一樣白花花的。
  老旦的原名他自己都不記得了,板子村也無人記得。他只知道自己屬於謝家一族,爹媽打小都叫他旦兒。旦兒兄弟姐妹四人,他5歲那年中原大旱,連續兩年顆粒無收,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前後夭折,只剩下了皮包骨頭的旦兒。災情第三年,為了和村中另一族郭家爭奪橫貫村中的帶子河的水,他爹和族裡的男人們與郭家人來了一次火拼。鎬頭鐮刀草耙子,能用上的家伙男人們都用上了,一時對方被打得落花流水,死了好幾條漢子。可沒想到後來對方居然拖出了當年英吉利的洋槍隊30年前丟下的鋼炮,鏽哩吧嘰的還挺好使,旦兒的爹和族人們哪見過這玩意,衝向河對岸,可巧一炮正打在他爹胸前,這個七尺漢子就被炸得只剩兩條腿了。謝家的男人們抱著這兩條腿跑回村子,從此再不敢過河。旦兒的媽埋了男人的腿之後,為了拉大即將餓斃的娃,去臨村給人當了奶媽。時年旦兒7歲,他跟著沒兒子的三叔過活著。三叔也是孤苦伶仃一個人,養下個女子還有瘋病,旦兒能過來他真是高興還來不及,只依舊管他叫旦兒,從沒叫過他的名字。旦兒的媽回來了幾次,拿回來不少銀錢和衣料,終於在一個正月之後杳無音訊。後來,全族人都知道他娘的事,知道這孩子命苦,就時不時地接濟一下。兵荒馬亂還遭天災的,老人們命都不長,記得旦兒大名的,一不留神都入了土。
  老旦這麼個外號,是外姓人袁白先生在他12歲時給他起下的。袁白先生說他沒事兒就喜歡拿出自己的雞•巴玩耍,小小年紀球女人沒搞過雞•巴就又黑又粗像根驢貨,仿佛已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袁白先生是個白胡子老秀才,清末在謝家大戶當先生,那大戶前些年遭了匪盜,主子奴才死傷過半,他從此便不再做先生,在村子裡以寫字算命維持生計。一日他與一眾鄰裡閑坐村口,又見旦兒和一伙半大後生子在村頭的大晾場上胡追爛打,小子們仿佛玩瘋了,突然站成了一排,齊刷刷地掏出雞雞來,相互間比劃著長短粗細。旦兒奪魁。袁白先生嘿嘿笑了,拈著白胡子即興編排起旦兒來。說旦兒天生就是蛋中豪強,堪比如意君,直追未央生,硬起來能打鼓,軟下去可纏腰,甩起來呼呼帶風,進退間翻江倒海,實非凡品,花叢中前途無量雲雲。於是旦兒命根碩大的傳聞飛快地散布開來,竟成了村民們當年最為熱辣的話題,旦兒從此被稱為“老旦”。小小年紀的老旦哪知道如意君和未央生是何來歷,只知道自己的胯下之物的確已經大過村裡許多拉大車的後生,挺在茅廁只見其長,掖進褲筒峰巒疊嶂,走在村頭頗有豪強的威風。女人們對此將信將疑,卻也樂於哄抬物價。傳言泛起不出半年,老旦的命根達到村民們形容的“不打個卷兒就無法落座”的規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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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老旦的命根雖然給他帶來了威名,家中卻沒有因此得到什麼實惠,他和三叔的日子依舊窮困潦倒。三叔自然清楚侄子命根的長短,要說打卷兒那是誇張,要說在板子村後生中居大倒也名副其實。不過讓他們說去吧,這命根子的長短關自家日子個鳥事?他唯指望侄子的威名能為這個家娶回來一個能生會養的女人。
  15歲的時候,老旦已經是一條漢子,雖談不上頂天立地,可戳在地頭也是棵樁了。三叔的女子瘋病重了,沒能熬過新年。老旦孤苦伶仃地幫人養驢放羊耕地,將就能養活叔侄二人。兩年後,他歡天喜地地蓋了一座新土房,於是遠近聞名的媒婆們便來說親了。在三叔的張羅和全村人的接濟下,老旦娶下了上幫子村劉二老爺家的三女子,小名翠兒。這女人小眼薄皮卻膀大腰圓,豐乳肥臀還一臉豆子,可有一把子力氣,正中老旦的胃口。劉家人見老旦人高馬大,踏踏實實村望不錯,原本想攬個倒插門的生意,無奈老旦顧及照料三叔,不干!劉二老爺思前想後,覺得還是趕緊把這年齡偏大又性格暴烈,已乏人問津的閨女嫁出去了事,便主動貼了一份厚禮成就了這門親。
  夫妻二人和三叔住在三間房的院子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水年旱年蝗年豐年,如此輪回,只要天沒塌下來,這日子也還滋潤。民國二十四年中原水大了,這一年女人生下個8斤的帶把兒娃,娃子的哭聲才剛剛響起,翠兒的奶頭還沒來得及塞進他的小嘴兒,黃河決口的消息就傳來了。那大河改了道,大水竟然衝到了豫西北之地,板子村的房子都衝沒了,全村有十幾戶人家死了人,靠在帶子河東邊的郭家人幾乎全被衝走。袁白先生憑著老秀才的威望,攜全村男女老幼避難在山後的賀家村。老旦帶著一家子在賀家村寄人籬下,等水過了又回來。三叔享了幾年清福,可身子骨再也經不起躲大水這來來回回的折騰,嘆了半個月的氣,死在一個月圓之夜。老旦和女人按照送爹的規矩發喪了他。村民們重新翻地蓋房養雞種菜,再次開始經營自己的日子。苦雖苦,大家都一樣,也就不覺個啥。
  剛湊合著在黃泥地上重搭了個窩,想過兩天安生日子,國軍就來抓壯丁了。此時的村長已是郭家人,村長和保長們威逼利誘上竄下跳,攛掇著大家去打日本。機槍的恐怖和大洋的誘惑終於讓相鄰幾個村的青年漢子們跟去不少,謝家人和郭家人都難逃厄運。袁白先生再度挺身而出,義正辭嚴地同國軍理論,可這清末秀才方圓百裡的威望也是不濟,國軍士兵一槍托就把他砸了個血流滿面。袁白先生無力回天,只能仰天長嘆:天災可避,人禍難逃!
  老旦等人面如死灰地上了車,如同被趕進木籠挨刀的豬。走一程上了大道,他們發現這裡竟然彙合了幾十輛一模一樣的車,車上都是和自己一樣的精壯後生。這時眾人就往寬心處想了:日本鬼子是誰,打哪兒來,長啥模樣,管他球的呢,家裡女人和娃有的吃就成了!去打日本鬼子或許和去遠邊打個長工區別不大,打完了回來日子照過。
  離開村子的時候,老旦的女人抱著3歲的娃到村口送他,各家各戶的鄉親也都聚在村口送著各自的娃。國軍來拉人的卡車好像還油漆未干,發著綠豆蒼蠅似的綠光和刺鼻的怪味兒。鄉親們簇擁著二十多個後生子上了大車,哭的喊的亂成一鍋,只是車前面有大兵拿槍攔著,不敢再往前湊。老旦的女人倒是不甚難過,看著自己的男人被掛了一條金色的綬帶,上面還系著紅花,竟在一邊笑得合不攏嘴。女人說俺爹說了,一看你的天門就知道你是個命大有福的,小鬼子的槍子能打著你的還沒運到中國哪!你自個多長兩個心眼兒,別總和在炕上似的一宿猛干不會挪窩。老旦想到要很長時間——軍官說至少得4個月——不能再和自己的女人親熱,不能給自己的娃把尿,不能吃上女人腌的鹹菜蛋子,不能再拉著女人回她娘家,看著哭哭啼啼的鄉親們,自己倒是抱著女人哇哇大哭起來。車上不少後生們故做豪壯地大笑,幾個軍官只抿著嘴角陰笑。老旦的女人不好意思了,她摟著老旦的頭,用前襟給他擦著鼻涕眼淚,低聲說道:
  “號個啥麼?你看人家謝三兄弟多自在!你不在,家裡還少張嘴哩,俺沒事兒就帶娃兒回娘家去,你過半個年頭不就回來了?昨兒個晚上月亮是圓的,沒准你又給俺種下一個,風急火了出小子,八成又是個帶把兒的,等你回來他就著急要出來了哩……”
  洞房的那一晚,女人像一只乖巧的貓,在炕角子裡頭窠臼成個肉團。她脫掉的衣服整齊地疊在炕頭,兩只繡花鞋規規矩矩地擺在炕沿上。老旦在昏暗的麻油燈下摸索著上了炕,手往被窩裡一伸,正摸到女人一絲不掛渾圓的屁股,像滑不溜手的泥鰍。女人的身體在顫抖著,關於老旦的恐怖傳說讓她上炕如上刑場,她任那只粗糙的手熱乎乎地滑過她的腰,滑下她的腹窩,再滑上她的乳房。老旦感到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那根被人打趣的驢貨上,他用最快的速度去掉自己的衣服,一把掀開被子,向著那片白花花的肉團就撲了上去。可女人早有准備,閃電般伸手抓住了老旦的命根。老旦大驚失色,一根鐵棍頓時成了粉條。女人一抓之下呆了,這哪裡是人們傳說的三頭青筋冰火棍,明明是一根正常粗壯的人球!女人在驚喜和羞怯下軟弱了,一經放下矜持,她把老旦的頭死死地按在豐滿的乳房之間,用粗胖的雙腿纏繞著老旦的腰身。二人心有靈犀卻又慌不擇路地相互找尋著結合的方法,在黑燈瞎火裡南轅北轍地幾經捉摸,終於歪打正著地榫了個結實。女人在疼痛中張大了嘴,男人在驚喜中愣住了神,二人在驚訝中發了一會兒呆,就知道應該就是這個樣子了。老旦在幾十個衝刺中領略了有生以來最美妙的瞬間經歷。女人的身體讓他愛不釋手愛不釋口,恨不得鑽到女人的肚子裡瞅瞅。女人的疼痛在他的猛攻下一波一波地轉化為眩暈的呻吟,最後竟白眼上翻了。新郎老旦一晚上夯聲震天,無師自通縱送自如。女人就像一團可以任意搓揉的面團,在一個巨大的案板上盡情舒展著。天亮時,男人終於彈盡糧絕,女人也已傷痕累累,二人累得幾乎虛脫,爬都爬不起來,卻可以在一處相偎依著說笑了。
  從此,老旦的日子像熊瞎子端了馬蜂窩——別提多甜了。他白天地裡干活,晚上炕上干活,竟不知疲倦,半年下來方才有所收斂,這時女人肚子也大得可以看得見了。
  滿載新兵的軍車加入了浩浩蕩蕩的車隊,慢慢向東方開去。村子和女人逐漸消失在老旦的視線裡。剛剛還大聲說笑的後生們都封了嘴,默默地看著生長之地消失在車後的塵埃裡,眼光都黯淡了下去。同車的軍官也不再搭理他們,只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卷。
  一個大個子軍官用濃重的口音問他:“你叫個啥?”
  老旦想了半天才說:“村裡都管俺叫老旦。”
  車上的人都沒有笑,軍官也沒有笑,又問:“你娃多大了?”
  “3歲了。”老旦覺得軍官還挺好說話的,壯了膽試探著反問道:“長官你叫個啥哩?”
  長官笑了笑,沒有回答他,道:“你這名字出奇,不過好記,到了部隊肯定吃香!”
  在認識老鄉之前,老旦怎麼也想不明白為啥長官說他到了連隊上會吃香。新兵報到處忙得一塌糊塗,老旦從那獨眼軍官手裡接過槍後,只一個勁打量這槍卻不知該如何使,正傻愣著犯愁,站了半天壯了壯膽探上頭去問一個軍官:
  “這槍俺不會使……”
  軍官正忙著打電話,不耐煩地一指外面:“去找幾個老兵問問。”
  順著他指的方向,老旦找到一群正在抽煙的兵,正七嘴八舌地聊著天。
  “小鬼子的女人都夾著褲襠往前蹭著走路,你個球曉得是咋回事麼?嘿!據說鬼子那玩意兒太小,日本女人怕夾不住,就平常練這個架勢走路。”
  “說啥個球哩?上次聽關外邊那後生子說的,一隊日本兵在道上截了兩個女子,按在地上就干。兩個女子也沒小鬼子勁兒大,也就眼一閉,心一橫,算是將就了。可等到七八個鬼子完事了,這兩個東北娘們還沒起勁哩,說咋了你們東洋人的玩意還不如一根花生好使?”
  大家哄堂大笑。
  “別嚼些個沒用的了,日到你家女人看你起不起勁?”
  一個膀壯腰圓、一臉傷疤的老兵用老家那邊的話說道。此人一身悍氣,臉龐像牛皮一樣堅厚,一抬頭間,額頭上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與眼角上的一道傷疤連成了一片,那壯觀的溝壑下面,一雙陰郁的眼睛仿佛帶著刺刀的寒光,令老旦不寒而栗。他那略為趴平的鼻梁下,是一張鐵閘一般硬挺的嘴,嘴角緊緊地叼著一根長長的煙鍋,只一口,此人就把煙鍋抽到了底,那團濃濃的煙仿佛在他肚子裡已轉了無數轉,才慢悠悠地飄出鼻孔。
  “關外邊鬼子不曉得日過多少東北女子,日完了還拿刺刀挑了——現在鬼子過了徐州,說不定哪天就到你們家,日到你家炕頭上去!還嚼個球你?”
  大家一時都沒了話。說話的人看到愣愣地拎著槍的老旦,問道:
  “你干球啥?”
  “這槍俺不會用,長官讓俺問你們。”老旦忙說。
  “你叫個啥?哪來的?”
  “俺叫老旦,河西板子村來的。”
  “你爹咋給你起這球樣的名字?”
  “不是俺爹起的,是村裡頭人叫的,俺爹死得早。”
  “歲數不大就敢叫老旦,亮出來給弟兄們看看!”一個兵笑著插嘴。
  “衝你這名字,就跟著俺吧。這是大冬子,這是王八,這是李兔子,那是二娃子,那是油大麻子……”
  “你叫個啥?”老旦誠惶誠恐地問道。
  “問球這多干啥?你就叫俺老鄉!”
  軍號突然吹了起來,大家趕緊都爬起來,開始背東西。
  “部隊要出發了,俺在路上教你用槍。”老鄉敲滅了手裡的煙鍋。
  老旦的第一戰成了戰友們的談資,而且越傳越邪乎。一個小兵頂著毫不稱合的頭盔跑來,張口就問:“老旦大哥,聽說你一把就把鬼子的老二給揪下來了?”
  第一仗就能殺鬼子的新兵本就不多,更何況老旦用如此出奇的手法,有人開始給老旦遞煙抽了,老旦開始和大伙建立戰鬥友誼。戰友們見到此人,都不忘瞟一眼他那雙手,看看這雙手是否真如同猛禽的利爪般狠辣,如何一下子能插進鬼子的肚子,或是擰下鬼子那倔強的命根。老旦被大伙看得不好意思,就把手揣進了兜裡,這反倒引起了人們更加濃厚的猜測,遞煙的人竟越來越多,老旦受寵若驚。
  奪下日軍這個火力點之後,二梯隊沒有完成深入縱深擴大進攻區域的任務。鬼子在第二道防線上機槍火力配備明顯增強,1000多人,還多了兩個重迫擊炮排的支援。撲上去的二梯隊不知深淺,3連的100多人被打得稀巴爛,剩下的20多人沒來得及往回跑,統統成了鬼子的俘虜。老鄉的兩個老鄉都死在那裡。2連和3連原本有重炮准備,可在衝鋒的時候沒聽見自己人發一聲炮響,倒是日本人的大炮和重迫擊炮一點也沒糟蹋,全打在衝鋒隊伍裡。老旦傍晚時候才知道,處在中央的三個正面防御團已經被日軍突擊部隊擊潰,炮兵沒了掩護,早拉著家伙後撤了。
  老鄉在那裡大聲日指揮官了,直恨不得把指揮官家所有的女人都日一遍,因為問題實在太嚴重:居然過了一下午,這個消息才傳達過來!三個駐防側翼的連隊在右翼這個突出部白白耗了一個下午,沒有炮火掩護的二梯隊按照事前的部署稀裡糊塗地發起進攻,結果白白送了命!而此時日軍的突擊部隊已經到了正面陣地側後方10裡地的樣子,往後面一收,這個突出部裡的幾百人就有被包圓兒的危險!
  大嗓門上尉連長和鬼子同歸於盡後,上等兵老鄉就成了這個連的頭。老鄉和另外兩個連頭碰了面畫了畫圖,就命令大家收縮防御,迅速進行彈藥調整和撤退准備。由於沒有接到撤退命令,就只好執行命令再守一陣,熬過今晚,不管有沒有撤退命令下來,部隊也要在明日清晨向東南方向的小馬河撤退。
  天剛摸黑,日軍發動了一次小規模攻擊。劈頭蓋臉的炮火砸得戰士們恨不得上天入地,剛挖好的戰壕和沙袋護圍都被炮火掀得一干二淨。最後一顆炮彈剛落下,鬼子就嘰裡咕嚕地殺到了第一道壕前面。老旦學著大家的樣兒先甩出了幾顆手雷,然後開始射擊。令他慶幸的是,自己居然不再覺得尿緊,還有一種莫名的快感湧上來。他一個一個地射擊,覺得鬼子比地裡的兔子好打多了,他們跑路不懂得拐彎,也不喜歡臥倒。一個日本兵的腦袋和鋼盔被自己射出的子彈打飛,鬼子居然還跑了兩步才倒下,就像只剛剁了頭的公雞。日軍的三輪摩托上架著機槍,突突地往前衝。李兔子是個神槍手,一槍就撂了開車的那個,飛奔的摩托撞在一面矮牆上,拿機槍的鬼子被槍把子扎了個透穿。老鄉的反衝鋒戰術起了作用,4連的100多人潛伏在旁邊的一個爛村子裡,從後側插進了正在往前搬迫擊炮的日軍分隊,殺得一個不剩,然後抬著炮就向正在進攻的鬼子撲過來。
  老鄉見陣前的日軍迫擊炮突然歇了火,知道4連得了手,跳出戰壕大喊一聲:
  “弟兄們!跟俺宰日本豬!”
  聽戰友們講,身經百戰的老鄉是河南駐馬店牛欄村農民,早就是連隊裡的傳奇人物。早前兒他打過第二次北伐,鬼子來了他打過上海戰役,殺人無數,戰功赫赫。他曾經一個人抓住六個日本鬼子,但是全被他一刀一個宰了,情報部門告了狀,老鄉因此沒有升官。
  見老鄉跳出戰壕,戰士們也哇的一聲殺將過去,幾百人開槍掃射扔手雷。面對這些不要命的支那兵,那一百多個鬼子有些心虛了,他們很快被擠到了第一道戰壕裡,只劈裡啪啦地往外放槍。4連用搬回來的幾門炮攔住了增援的鬼子。沒有火力支援的鬼子無法擋住這幫支那惡漢,槍法雖好,可單發的步槍畢竟忙乎不過來,國軍很快衝到了投彈距離上。老鄉讓人把身上的手雷統統扔到了鬼子的戰壕裡,那條溝裡立刻血肉橫飛,慘叫連天。
  老鄉殺得性起,抱著一挺鬼子的機槍跳到壕裡,直通通地開火,彈殼崩得叮呤當啷響。槍口的火光裡,老鄉的臉就像青銅打鑄的模樣,猙獰無比,十足一個村廟裡拿劍的凶神。戰士們衝到戰壕兩邊,暢快地結果那些沒了子彈的鬼子。老旦也忙不迭地打,可自己看好的鬼子總是被別的戰友先打死,讓他很是氣惱,干脆也撿起一把沒把子的機槍往壕溝裡亂掃,扣住扳機就不撒手,直把黃土和血肉打了個四下翻飛。一袋煙工夫,那100多個鬼子就只剩10多個活物了。這些家伙身上大多帶著傷,卻並不怎麼恐懼,只緊張地端著刺刀,惡狠狠地盯著圍上來的中國兵,面露必死之心。老鄉一擺手,大家都停止了屠戮,拿各式武器指著這十幾個鬼子。
  “用刀!”
  老鄉下了命令,弟兄們紛紛抽出了大刀,沒大刀的上了刺刀。鬼子們大概估計自己活不成了,端著刺刀哇哇地叫著,圍成一個小圈子。幾個不知深淺的戰士愣著頭衝上去,舉刀就要砍,沒想到鬼子揮槍的爆發力很強,刺出極快,一下子就被撂倒兩個。老旦看到在上一戰中救自己命的大個子跳了出來,這家伙有熊瞎子的塊頭,像一堵牆戳進了戰壕裡。他人雖胖可刀法靈活,勢大力沉,心狠手辣。他那把足有10來斤的大片刀一晃,像是展開了一面蒲扇,磕下了鬼子刺來的槍,然後猛地一拳打在鬼子鼻梁上。那鬼子嘴硬,鼻梁卻不那麼爭氣,登時就變成了一團肉餅。大個子的刀緊接著從下往上撩了上來,那鬼子忙想後撤一步,卻沒能躲開這旋風般的一刀。大刀把這個鬼子從腰腹斜撩到了肩膀,大個子將刀柄一橫向外一帶,鬼子半個身子就飛了,就像用大菜刀削開了一個大冬瓜一樣。鬼子們見此情景,臉上終於露出恐懼之意。老鄉的刀法略顯輕盈,卻也干淨利索,他左手一把攥住一個鬼子刺來的槍,順勢一刀就先卸了鬼子的一只手,然後一腳狠狠地踢在了鬼子褲襠裡,拉著槍把疼得齜牙咧嘴的鬼子拋給了呆立在一旁的老旦。老旦和幾個新兵壯了壯膽,開始生疏地用大刀扎這個已喪失抵抗能力的鬼子,動作如同用火鉤子掏炕角的灰。鬼子夾在幾面刀鋒之下無處躲避,只能眼看著一柄柄鐵器在自己的身上出出進進,他怒目圓睜咒罵著,直到被眾人的刀扎成千瘡百孔的篩子樣,才瞪著眼倒下了。老旦再好奇地掏出日本兵的命根子來看,卻已經看不出成色,早被戰友們的亂刀扎得稀爛了。
  4連的打援分隊收回了陣地。老鄉帶著大家布置好新的防線,擋住了想增援的鬼子,收集了彈藥和食物,又安排了一些老兵放哨,才和大家坐到一塊兒抽煙。
  “老哥,你見得多,鬼子臨死的時候合手作揖是什麼意思?”
  “是求饒吧?”
  “求饒?俺還沒見過求饒的鬼子。”老鄉接過油大麻子遞過來的生紅薯,啃了一口又說,“日本鬼子最大的頭頭叫天皇,鬼子臨死的時候念叨的就是這個球,跟咱們求菩薩保佑差球不多。”
  “4連今兒個打得漂亮,弄了這麼多炮回來,可惜炮彈不多。”
  “可是3連的人快死光了,被抓的那十幾個弟兄估計也被刺刀挑球的了!”
  “老鄉你咋對鬼子這球狠哩?”老旦問道。
  這大概勾起了老鄉的回憶,他抽了好幾口煙袋鍋子才說道:
  “頭先兒在吳淞戰役的時候,咱們師兩千多人被鬼子的一個師團包圍,逃不出去了。師長帶著大家投降,本以為命可以保得住,可鬼子把咱們帶到江邊,說是訓話,卻架起機槍就打。師長上去和日本兵當頭的理論,鬼子不哼不哈的,慢悠悠抽出刀,一刀就把師長的頭砍了一半下去。兩千多人,都是咱們河南的弟兄哪……”
  老鄉他痛苦地停頓下來,噴出一口濃烈的煙,那煙粘糊糊地掛在空中,仿佛掛著血腥。這慘烈的故事太沉重了,眾人都被它壓得透不過氣來。
  “沒死的就往江裡游,鬼子機槍往江裡掃射,江水都紅了。俺和兩個老鄉游過了江,揀下一條命。他倆跟俺打到這裡,離家是近了,可今兒早晨都死在那邊了……”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是3連一百多個兄弟戰死的地方。夜幕降臨,一群烏鴉在上空徘徊著。陰風陣陣,霞光如血,燃燒的車輛和屍體隨處可見,風中飄來陣陣橡膠和人肉的糊臭味。行將死去的傷兵那凄厲的哭嚎,在這充滿死亡氣息的大地上蔓延,回蕩著……
  忽然,老旦有一種恍如夢中的感覺。這一天發生的事情,是他以前打死也想像不出來的。這個鐘點兒,原本正是一家三口吃完晚飯,可以用涼水舒爽地洗一把臉的時候了。一伺給牛放上夜料,把熟睡的孩子扔在炕角,再把門閘上,就可以和自己的女人在炕上溫存了。雖然才分別了幾天,可女人身上的味道和粗愣愣的聲音就讓他如此地想念,仿佛已經分別了幾年。不知不覺中,兩行熱辣辣的淚水就淌了下來,劃過臉頰,滲進嘴角,帶著濃濃的血腥。
  是夜,老旦抱著槍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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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23:35

第二章 流血的黃河

第二章 流血的黃河

 凌晨時分,准備撤退了。老鄉認真檢查了老旦的裝備,塞給他兩個昨日繳獲的生紅薯,又在他腰上掛了兩顆手榴彈,說:
  “要是被鬼子圍住了就拉手榴彈,一起炸個痛快,指定比被鬼子抓住了強,記住了!”
  “……”
  “下次和鬼子交手,下刀要快,不能像上次那樣一刀刀扎。你就當他是頭要挨刀的豬麼,一刀就得剔出點貨來,不看見下水就

不行。要不遇到一個受傷不重的鬼子,照樣要了你的命去!”
  老旦聞聲回頭,只見那個鐵塔一樣的兵正朝自己走來,他手裡的大刀已砍卷了刃。老旦突然想起來,這就是老鄉介紹過的油大

麻子。
  偵察兵跑回來了,向老鄉報告說日軍前插部隊已經開始攻打開封外圍了,東南方向還沒有日軍部隊迂回,但日軍又在陣地的前

方補充了一個營的兵力,有坦克和裝甲車,正往陣地上集結。
  老鄉拿出梳子梳了頭,隨手將梳子遞給老旦。按半夜和另兩個連頭商定的計劃,老鄉開始率領大家撤退。油大麻子的排和5連3

排負責掩護,重武器都留給了他們。老鄉一聲令下,部隊開始悄悄往南邊跑去。
  黎明之前,曠野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眼尖耳靈的日軍前哨還是發現了這邊的動靜,炮彈和閃光彈立刻就飛了過來,這黑夜一

下子成了大白天。幾百戰士在白晝一樣的黎明裡狂奔著,不時有炮彈落下,將倒霉的戰士卷入黑暗,掩護分隊的火力很快就被日軍

壓制。後面真的像鬧了鬼,從大地傳來一陣隆隆的震蕩。老旦驚恐地回頭一看,只見三輛鐵甲怪物正撕破黑暗,轟隆隆地直衝過來

,它犁著地,噴著火,張牙舞爪,後面跟著大群貓著腰的鬼子。老旦想起來這是老鄉說的坦克了,登時跑得如尾巴被點著了火的野

狗,恨不得躥出一溜煙兒來。油大麻子的迫擊炮手已經全部陣亡,等到鬼子的坦克壓過那道戰壕,狙擊機槍的動靜也沒了。
  炮火中,戰士們心驚肉跳地跑了5裡地,終於到達了河邊的陳村,立即開始在村頭建立第二道防線。陳村是一個沒了人的小村

子,村民們早已不知去向,它傍河而建,河流名叫小馬河,對岸是37軍兩個加強營的防御陣地。老鄉派了兩個人先過河去和兄弟部

隊取得聯系,爭取炮火增援,然後就指揮著大家上房掏洞設路障,等著油大麻子帶人撤回來。
  老旦和老鄉趴在村口的一個大涼房上。天亮得也真快,放眼望去,敵坦克已經碾過了縱深壕溝,正在追著亡命奔跑的八十多個

弟兄。緊跟著坦克居然上來了一大隊鬼子騎兵,人小馬卻大,兩腿兒吊在半空,像是騎著大騾子的山匪。油大麻子端著一挺機槍,

邊跑邊朝鬼子們掃射。弟兄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剩口氣的還掙扎著支起身子朝鬼子開槍。鬼子坦克的鏈條子卷起漫天的黃土,毫

無顧忌地從或死或活的弟兄們身上輾過去,血肉夾在鏈條裡隨著輪子飛轉。有的弟兄被鬼子的騎兵踩得面目全非,一個弟兄拉響了

身上的手榴彈,把自己和鬼子連人帶馬炸上了天。
  油大麻子光著膀子,一身是血,攙著兩個受傷的戰士——他幾乎是拎著二人往村口走。活著的戰士們退進了村口。見鬼子已經

進入射程,老鄉立刻命令大家開火。坦克旁的鬼子騎兵挨了個正著,被從房頂高處掃來的彈雨打得像割麥子一樣栽下去一片,有的

被連人帶馬壓在坦克鏈子下面。那坦克大概怕有埋伏慢了下來,開始炮擊這邊的村房,待鬼子步兵號叫著跟上,這些鐵家伙又挺著

炮筒往村子壓過來了。
  大家邊打邊換著地方。鬼子坦克一時沒了法子,既鑽不進村子來,又無法從後面包抄,只能炮管平射,猛轟著這些民房。鑽進

來的日軍步兵看來倒是很習慣在村子裡作戰,一下子就占了一片房子,在高處架起機槍往這邊掃。老鄉已經命令部隊開始過河,大

家該扔的都扔掉,拼命往五十多米寬的河對岸游去。老旦看到油大麻子被五個日軍圍住,就像一只野豬被一群狼圍住了。鬼子的刺

刀穿透了他粗壯的身體,可油大麻子兀自屹立不倒。一個鬼子兵稍一大意,被油大麻子一把攥住了脖子,臨死之前用另一只大手捏

碎了這個日本兵的命根子。鬼子的刺刀挑開了他的肚子,油大麻子肥顛顛的下水撲通一聲墜到了地上,頂天立地的油大麻子終於轟

然倒地,砸起一片沉甸甸的塵土。
  油大麻子原名叫莊大毅,徐州人,28歲,據說還沒有女人。他平常在村裡以殺豬、配豬種為生,偶爾也幫人閹馬閹驢,他不會

想到最後的手藝竟然閹了一個日本兵。莊大毅掛在嘴邊的願望是日一串日本女人,讓東洋娘們兒領教一下他那堪比種豬的貨。昨日

抽煙聊天的時候油大麻子還告訴老旦,他很稀罕自己村裡那個寡婦,她男人死在南京保衛戰裡,莊大毅為了討好她,才一跺腳報名

參了軍。
  負責狙擊的弟兄們已犧牲過半,老鄉率剩余的人仍在和鬼子血拼。鬼子的刺刀還是比弟兄們的大刀厲害,他們拼刺有方互為犄

角,即使被圍住也不慌亂。相比之下,國軍弟兄們就像是烏合之眾了。好些人用刀砍人的動作就像是用鋤頭刨地,刀拉得過開,勁

使得太傻,往往是刀還沒下來,鬼子的刺刀就透穿了他們的身體。弟兄們紛紛倒下,哀號不止。紅著眼的老旦也殺進了這群混戰,

一衝進來就碰到一個矮胖的鬼子正在扎地上還沒死的戰友。戰友號叫著死死抓住扎在肚子裡的刺刀,鬼子用力拔也沒拔出來。老旦

一槍撂倒了他,又把剩下的子彈都打進了一個拿著武士刀衝過來的鬼子胸脯裡,再抽出大刀砍向圍攻老鄉的鬼子們。
  老鄉的大腿血流如注,已經被扎了個透穿。嘴角也被刺刀豁開到了腮幫子,紅突突的肉一顫一顫地掛在臉上,舌頭都露到外邊

了。令老旦驚訝的是,老鄉的刀法仍然有板有眼一絲不亂,他身邊已經倒下好幾個血肉模糊的鬼子。看到老旦衝過來,老鄉絕技重

施,抓住眼前鬼子的刺刀一拉一帶,就把鬼子屁股甩到了老旦的身前。老旦手起刀落,鬼子的後腦勺連同帽子被他劈成了兩半。老

鄉那邊又從下到上撩開了另外一個鬼子的下巴,再一刀削掉了他的頭。
  刀見了血,看著被他劈倒的鬼子神經質地彈腿兒,老旦竟然有些興奮,還想去砍別的鬼子。老鄉一把拽住了他,示意他迅速朝

村子河邊撤去。老旦攙著身負重傷的老鄉跌跌撞撞地跑著,老鄉的鮮血染紅了老旦半個身子,但老鄉仍強忍著傷口的劇痛,口齒不

清地對弟兄們大喊:
  “趕緊過河!趕緊過河!”
  弟兄們立刻扔下槍支和大刀,使出吃奶的勁兒跑開去。
  河對面猛然間炮聲隆隆,兄弟部隊開始用重炮轟擊剛擠進村子的鬼子坦克和騎兵。日軍的重炮不甘示弱,也跟到了村子的邊上

。在一團團巨大的火柱之間,戰士們掙扎著,躲避著,但還是有很多人被炸成了肉屑。老旦攙著老鄉總算挨到了河邊,這時老旦竟

然能聽到兩邊的炮彈在空中交錯碰撞發出的聲音,他驚恐地回頭一望,只見整個村莊瞬間在眼皮底下被炮火夷為平地了。
  老鄉一把將發著愣的老旦推進河裡。沉到河裡的老旦感覺到了河床的震顫,河水裡有一股死人的味道,河岸上衝天而起的爆炸

的火光,照亮了沉在河底七零八落死去的弟兄,他們死相不一,卻大多睜著眼。老旦從河裡露出頭來,回頭看去,岸上出現了無數

個大彈坑,老鄉和另外幾個弟兄已經被炸得看不出人樣了,依稀可見的,是老鄉被炸成沒頭沒尾的腰身上那個扎眼的藍挎包,已經

被血染成了黑色。
  老鄉死了?
  英雄一樣、百戰不死的老鄉就在這麼一瞬間四分五裂,沒了蹤影。老旦的天空崩塌了!他甚至無法在水中掙扎了,幾口充滿死

人味道的河水灌進肚裡,將他惡心得幾乎窒息。他掙扎著爬上對岸,一邊嘔吐一邊瑟瑟發抖。遙望著那片死地,他的眼淚和口水伴

著傷口的鮮血,汩汩地流在了地上。死亡對他來說雖然已經不再陌生,可是自己如此仰仗的老鄉就這樣灰飛煙滅,還是讓他感到極

度的恐懼。接下來會是什麼遭遇哩?該如何是好哩?這種可怕的不確定性和悲傷無助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無法承受。逃跑的念

頭閃電般掠入腦海,可此地已不同於板子村,周圍是密密匝匝的部隊,走這條道沒准兒死得更快了。老旦終被戰友們拖回了河邊的

戰壕裡。他緊緊地抱著自己麻木的身軀,想哭卻哭不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麼哭,不知是撕心裂肺地為老鄉哭,還是為了別的什麼大

號一場?他喉嚨哽咽著,渾身顫抖著,自己的和別人的鮮血粘粘地趴在皮膚上,仿佛像是要再次滲進自己的身體,用手去抹,卻怎

麼也抹不掉。看著自己血紅的結著硬痂的雙手,老旦感到一陣透徹心底的寒冷,如同赤裸在腊月冰原的狂風之中。
  兩軍的炮火在村莊上空對射了半個鐘頭後,終於消停下來。日軍看來並不想過河,很快就撤回了追擊部隊。
  夜晚,活著回來的弟兄們大多蔫坐在戰壕裡,和老旦一樣木不吱聲,只有幾個小兵在哭著喊娘。兄弟部隊拿來了一些饅頭和鹹

菜,再給他們點上香煙,算是安慰這群手足無措的疲兵了。
  老旦蒙著一塊破毯子,靜靜地望著天上緩緩滑過的探照燈光柱。在光柱和雲的交界面上,時常可見一些熟悉的神似的臉孔,有

的像自己的女人,有的像那個大嗓門的上尉,有的像肥頭大耳的油大麻子,還有的像敦厚親切的老鄉。老旦不敢閉上眼睛,一閉眼

就殺聲四起,血肉橫飛,又會親歷一遍這血與火的煎熬。半夜的戰場靜靜的,沒有風,沒有蟬鳴,沒有狗叫,只有傷員的呻吟。黑

暗裡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的冷槍,老旦心裡就會打個冷戰,老天爺,不知道又是哪個倒霉的人成了陰間的鬼。
  後半夜的時候,老旦突然想起了老鄉的那把梳子。他清楚地記得,老鄉每次都是把它放在那個藍色小挎包裡,老鄉曾經用它給

自己梳頭,開始的時候老旦很不自在,大閨女家才用這個梳頭哩!可後來就習慣了,那只肮髒的梳子滑過頭皮時的感覺就像是女人

給自己抓癢,又像老娘曾經撫摸自己腦袋的手,正是這種感覺讓自己能夠有勇氣跨出戰壕,拎起鋼槍。他開始坐不住了,身上熱了

起來,看周圍的人都睡了,就悄悄地出了戰壕。黑夜下的河顯得特別陰森恐怖,那裡面似乎有無數的幽魂。他壯著膽子溜到河邊,

跳過河灘上的鐵絲網和障礙物,看看四周沒人,就脫得赤條條地游了過去。河面和夜色一樣漆黑,五月夜間的河水還是有些冰冷,

把老旦凍得呲牙咧嘴,雞雞縮成了團。他不敢把頭扎進河裡,生怕看見下面那些腫脹的屍體,弄不好還被鬼抓住腳。終於游到了對

岸,只一會兒,老旦就摸到了半截身子的老鄉。他還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已經僵得硬梆梆的,像是三九天忘了收進房裡的白菜。老

旦小心翼翼地摘下那個挎包,打開來,拿出了那把梳子,摸了摸居然完好無損,在這麼黑的夜裡,它仍發著晶亮的光。鬼子的探照

燈晃了過來,老旦忙貓腰把包系牢在身上,振了振精神就游了回來。
  河邊的哨兵早就看到這個光腚漢子來往於河的兩岸,原本以為是個奸細,望遠鏡裡看到他拿了個東西回來,就湊過來拉他上了

岸,興奮地問道:“偷了啥好貨回來?”老旦已經冷得說不出話來,把梳子拿給他們看,自己哆哆嗦嗦地穿回衣服。
  “弟兄的?”哨兵問道。
  “俺老鄉的。”
  “估計是他老婆給的吧?”
  “俺老鄉還沒老婆。”
  老鄉沒娶過老婆。三十大幾的人,十幾歲出頭就打仗,每個隊伍復員回家的承諾都扯了蛋。聽王八講,老鄉在打淞滬戰役的時

候和一個村姑混了幾宿,啥名啥姓都不曉得,後來鬼子屠了那個村,人畜不留,老鄉就一直揣著這把梳子。老旦想起老鄉的話,“

要是熟一點的就留著,尋思著啥時候給人家裡捎回去”,可老旦連他的家在哪裡都不知道,老鄉說的駐馬店對他來說是個遙不可及

的地方,在出門當國軍前,除了去上幫子村翠兒娘家,自己從沒出過板子村方圓一二十裡的地界。
  從陳村撤退之後,老旦所在的5連加上3連、4連和1連,總共還剩下100多人,被統編成一個連分配給了37軍406團。這個團是被

打殘的幾支部隊湊起來的,既不滿員,也不知道下一步的任務,而且多是口音雜亂的新兵蛋子,一眼望去盡是驚惶的眼神和單薄的

身體。人高馬大的老旦因其傳奇般的殺人經歷和戰鬥經驗,竟然成了老兵之一,加之他與人人敬重的老鄉曾經生死一場,團部一時

找不到合適的軍官補充,決定就地解決,勉強同意提拔老旦做了新連隊的副連長,軍銜先空著。由於他們光榮地完成了陳村防衛的

任務,團部的軍官們想借此提提氣,給這支萎靡不振的部隊立個榜樣,於是通知連隊,准備舉行一個授勛儀式。
  老旦在眾人或信任或懷疑或羨慕的目光中接受團長授勛。他有些手足無措,也不太明白自己為啥能被別上這塊小鐵牌子?對面

的這個長官身形魁梧,一臉麻子,一雙三角眼中透出刀子一樣銳利的目光,嘴角像鐵閘一樣緊閉著,要不是他方才說話了,會讓人

覺得那兩塊嘴唇片子原本就長在一塊兒的。
  麻子團長向戰士們高高舉起了勛章,大家眼睛立刻齊刷刷地看著這枚閃光的物件了,就像看著政府賑災隊下鄉時手裡的饅頭,

又仿佛那玩意兒是金子做的,轉手就能換來大洋。這個前所未有的殊榮讓老旦誠惶誠恐,既不敢拒絕,也不敢痛快接受,當勛章掛

到他胸前,冰涼的別針已經刺入他的皮肉時才醒過來。老旦發懵之際忘了喊疼,團長也不知深淺,竟然把他胸前一層皮肉也別了進

去。老旦正想用手去揪,見麻子團長已經在給他敬禮表示祝賀了,忙忍著痛慌亂地舉起手回敬,那動作和神情活像一只賣藝的猴子

得到了主人的半塊干糧,惹得戰友們大笑,團長的臉上也掠過一絲笑意。突然,團長倏地砸了老旦一拳,老旦猝不及防,應聲而倒


  “站起來!”
  團長一下耷拉了臉,大聲喝道,那張麻子臉繃得像是冬天的窗戶紙。老旦趕忙立正身體,臉刷地通紅了,又歉意地陪了一個笑

。團長沒笑,後退了幾步,把帽子扶正了。他嚴厲的目光從眾人頭頂掃過,全場立時鴉雀無聲。
  “黨國軍人,面臨國之危難,自當不畏艱險,不怕犧牲,前僕後繼!我知道,大家參軍都不久,看到這一夜之間就犧牲了很多

兄弟,有的連鬼子啥樣兒都沒見著就先死在鬼子飛機下了,大家心裡都很難過!咱們都不願意打仗,咱們都希望可以安生地過活。

可是如今,鬼子已經打到了咱們的家門口,現在國家的命運就是咱們自己的命運!從現在起,我要求大家做好奮勇殺敵的准備,做

好隨時犧牲的准備!這是咱們把日本鬼子趕出去,不讓日本人屠殺咱們的老婆孩子,不讓日本人屠殺咱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必須付

出的代價!我和日本人從關外打到關內,從上海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徐州,從徐州再打到這裡,我死去的弟兄何止千萬?南京一

戰,國軍八萬壯士壯烈殉國,咱們團一千多人幾乎全軍覆沒,可我仍能站在這裡,隨時准備和鬼子同歸於盡!從咱們拿起槍走上前

線的那一天起,咱們就是黨國的軍人。
  老旦殺敵勇敢無畏,是好樣的,也值得大家學習。但是盡管如此,老旦現在還是算不得一個合格的黨國軍人!剛才,別說我打

你一拳,就是給你一刀你也不許給我倒下!弟兄們,咱們的敵人是窮凶極惡的日本鬼子,除非鬼子從咱們的屍體上踏過去,咱們絕

不在鬼子面前倒下,咱們絕不向鬼子屈服!”
  話音未落,麻子團長猛地跨上兩步,對著還在發愣的老旦就是兩記厚重的耳光。老旦腦袋裡像是炸了一顆手雷,雙耳嗡嗡作響

,滿眼金星飛迸,險些又倒了下去。麻子團長從副官手裡拿過一把嶄新的日本軍刀,用雙手捧著遞給老旦,說道:
  “這是我從一個鬼子軍官那裡繳獲的,送給你,希望你勇猛殺敵!”
  老旦恭恭敬敬地接過刀,定下神來,小心翼翼地插在腰間,莊重地給麻子團長敬了個禮。戰士們大受感動,也一起向團長敬禮

。麻子團長再不說話,大步流星地去了。
  不久,部隊接到命令,迅速撤離小馬河防線,向南走,奔著黃河岸邊連夜開拔。
  六月的中原大地,塵霧繚繞,死氣沉沉。成千上萬的難民扶老攜幼,利用各式交通工具浩浩蕩蕩地行進在南去的大路上。部隊

也和難民們亂糟糟地攪混在一起。人們衣衫襤褸,喘著粗氣,干涸的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肮髒的身體在炎熱的六月裡臭氣熏天。

人群中不時有被抬出去的死人和即將死去的人,人們扒下他們的衣服,赤條條地丟在路邊。身後隆隆的炮聲顯示著鬼子又在進攻。

軍隊由於難民的擁擠無法加快行進速度,前面開路的軍車喇叭按爛了也無濟於事。
  突然,一陣恐怖的馬達聲從天空傳來,老旦抬頭一看,四架敵機低空掠了過來。人群立刻陷入了巨大的慌亂,人們紛紛離開大

路,擠向兩邊的路溝,路溝裡像是漲了水一般,登時擁滿了層層疊疊的人。老旦臥倒在一棵樹下面,四肢蜷縮抱成一團,唯恐飛機

上的鬼子看到自己。敵機開始沿著大路掃射,玉米竿子粗細的機關炮子彈掃過之處,人和牲口、馬車等都變成了支離破碎的物件。

一個趕騾子的農民奮力地牽著牲口往旁邊躲,機槍子彈把他和牲口硬生生地切成了兩半。彈痕過處,鮮血滿地,死屍累累。一條路

溝被鬼子逮著了,幾駕敵機集中掃射下來,那條溝裡剎那間肢體橫飛,哭聲震天,死去的和沒有死去的抱在一起,慢慢滑向溝底。

軍車上,對空掃射的四聯機關槍連同槍手都被打成了零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裡,著火的人滿地打滾,聲嘶力竭地號叫著。敵

機示威般地低空掠了兩次,終於抬頭南去了。老旦拍拍屁股想喘口氣接著走,人群突然哭聲震天地向南湧去,因為敵機徑直飛向了

前方的黃河烏口大橋!鬼子要炸烏口大橋?這讓老旦心驚膽顫,橋要是毀了就得游過去,黃河可不是小馬河,如何游得過去?
  到了河邊才知道,鬼子飛機根本沒有炸橋,而是在轟炸掃射河兩邊的國軍工兵部隊,竟然是想保橋!難民和潰退的部隊明白了

這一點,發瘋似的蜂擁著,衝向這座幾十裡之內唯一的大橋。鬼子來了更多的轟炸機,把河的兩岸炸得火紅一片,河裡炸起的水柱

夾著黃沙飛散在空中,讓在恐慌中逃命的人們更加呼吸困難。哭號聲和黃河的咆哮聲此起彼伏,橋上礙事的牲口和礙事的人都被擠

下或是被扔下了橋面。老旦和他的弟兄們高舉著槍,被瘋狂的難民幾乎擠成肉餅,腳不沾地地過了大橋。回眼一望,河對岸螞蟻一

樣的人潮仍從四面八方湧向橋頭。在更遠的地平線上,鬼子騎兵高挑著的太陽旗已經清晰可見。
  突然,時間就像在這一刻嘎然而止!
  在地動山搖一樣的爆炸聲中,老旦感到腳下的鋼鐵大橋騰空而起,伴隨著震破耳鼓的折裂聲,他和弟兄們被高高地拋向了岸邊

,又重重地砸回到地面上。滿臉是血的老旦看到,漫天的黃沙裡,一團巨大的火焰夾雜著燒紅的鋼鐵、支離破碎的人、碎裂的汽車

和騾馬,慢悠悠地翻滾著飛向天空,再摔向渾濁的河水,濺起一片片濁浪,隨即消失不見。一座大橋只頃刻間便消失在滔滔的黃河

裡,橋面上那上千的難民和上百個兄弟都隨之灰飛煙滅。老旦晃動著被震得麻木的頭顱,想了半天才明白是國軍怕日軍騎兵過河,

搶先炸毀了大橋!
  河這邊幸存的難民和戰士們,驚恐地望著河對岸上萬名四散奔逃的人們,他們在日軍的騎兵衝擊和機槍掃射下絕望掙扎,亡命

狂奔,被子彈打死的和被踩踏而死的人不計其數,還活著的人終於選擇了跳進黃河,不分男女老幼,也不管誰先誰後了。人群就像

一道崩塌的堤壩,發瘋一樣跳了下去,剛落入水中的人還來不及浮上來,就被後面的人踩了下去。老旦看到一個女人抱著兩個孩子

,人一下水就不見了蹤影。就在眾人終於只能踏著死屍跳入黃河時,日軍各式武器向河裡開火了。在這殘酷的殺戮下,鮮血頓時染

紅了黃河,就像一桶染坊的紅料倒進了染缸!人們的屍體一個個緊挨著,仿佛阻滯了這奔騰的黃河,緩慢地漂向下游,在一個個拐

彎處堆積成一片片飄浮的墳場。
  老旦甚至聽得見對岸日軍的狂笑聲,衣裝整齊的鬼子們聚成一條線,根本不用瞄准,肆無忌憚地向河水裡驚恐萬狀的人群掃射

著。老旦嚇得毛發根根豎立,鬼子如此殘忍,國軍如此無情,那麼多未能過河的難民們該怎麼辦哪?這個已經不再懼怕流血的漢子

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震撼!他強壯的身體和手上這把锃亮的槍在這一切面前是如此無能為力,終於,他發出一聲凄厲的喊叫,拿起

步槍朝著對岸的日軍射去。弟兄們也紛紛開了火,但都無濟於事,這距離超出了射程。這時天空中傳來炮彈的尖哨聲,一大片火光

在對岸的日軍和百姓中炸開了。鬼子們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炮火,也死傷無數,不少人被炸進了黃河,和那些屍體混在一處。岸這

邊的人群發出一陣陣歡呼,一時竟忘記了那同樣死在炮火裡的同胞。
  很快,命令傳來:不能停留,繼續前進。
  國民革命軍37軍406團渡過黃河到達一座縣城之後,受命在城南進行幾天的休整。
  部隊的確需要休整一下了。連日的作戰和長距離轉移,使部隊的補給出現了斷檔,弟兄們都嚴重營養不足。老旦口舌生瘡,面

如土色,晚上開始出現夜盲。在敵機停止轟炸的那幾天,縣城裡終於來了慰問團,他們帶來了食物和大量的蔬菜。戰士們餓急了,

抓住顆白菜就能生嚼下去,菜幫子都覺得香甜可口。一個老太太摸著老旦滿是血口的雙手,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夜裡總聽到有戰士在哭泣或者哀號,不過他這些天已經睡得著了,只是一閉眼就夢到黃河上的那一

幕,醒來總是大汗淋漓。老旦也回憶著那位臉上長滿麻子的團長的話,默默地摩挲著他給的那把日本軍刀,心裡有時會浮起一股豪

壯來,尋思著等有機會一定用這把刀剁幾個鬼子。
  過了幾天,部隊接到命令,整個37軍向湖北戰區進發,入駐武漢外圍防御陣地。部隊在疑惑之中上了路。難道這黃河不守了?

406團大多是河南的弟兄,黃河如果不守打這仗還有個啥球意思?鬼子肯定會殺過來。以老旦知道的情況,鬼子的機械化部隊搭個

橋不成問題,過了河山地雖多,可要害處都在平原,如何守得住?守不住家裡的人怎麼辦?落到鬼子手裡會怎麼樣?他不敢往下想

了。
  部隊在一片離鄉背井的氣氛中緩緩行進著。眾人都沉默無語,萎靡不振。老旦不時回頭望望,卻只能望到看不到邊的疲憊殘兵

,以及被他們踩得漫天飛散的黃土。
  突然,一匹快馬飛奔過來,馬背上的士兵臉紅脖粗,戴著鋼盔嘶啞著大喊:
  “黃河開口子了!黃河開口子了!”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人群忽地把傳令兵層層圍了起來,他的馬都寸步難行了。瘋狂的士兵們大叫著,隊伍登時亂成了一鍋粥。
  “花園口!新八師炸了花園口,黃河已經改道了!”
  傳令兵聲嘶力竭地把這個消息喊出了口,如同晴天一道霹靂,夜半一聲驚雷,一時人們全都噤了聲,傻了眼,頭皮發麻。緊接

著,驟然泛起的哭號聲鼎沸成了一片。誰不知道,花園口一炸開,黃河會把整個河南東部和山東北部變成一片汪洋黃湯。那些家在

東部的戰士們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痛不欲生,有人立刻就要招呼著大家跑向北面,長官的喝令不起任何作用,不少人拉開架勢聚著群

兒,號叫著要回去,不少人拉著槍栓,槍口東指西指卻不知該向哪裡指,更有人已經開始拔腿向後跑了。
  “砰!”一聲清脆的槍響傳來,騷亂的人群靜了,槍響處,麻子團長舉著一枝步槍騎在馬上。
  “弟兄們,聽我說話!”大家被他威嚴的聲音鎮住了,眼巴巴地望著他,眼淚汪汪。團長表情凝重,稍傾慢慢說道:
  “炸開黃河大堤,我估計是上面下的命令,因為不炸不行啊!咱們在平原上和鬼子作戰吃盡了虧,這大家都知道。咱們即使死

守黃河,也頂不了多少天,鬼子的飛機和重炮一猛攻,咱們根本抵擋不住。大部隊作戰,咱們前面敗了,如今必須有時間建立新的

防線,擋住鬼子的進攻。如果讓鬼子就這麼下來,占了鄭州沿著鐵路線南下,咱們整個三個軍都會陷入包圍。如果再讓鬼子占了武

漢,整個華東戰區十五國軍個兵團就也全得完蛋,那樣的話,咱們離徹底亡國就不遠了!炸了花園口,咱們很多人的家可能都得完

蛋,可是日本人的裝甲部隊和先頭部隊也得完蛋,日軍就要修整,一時就發揮不出他們的快速進攻的優勢,沒法迅速南下分割包圍

咱們的大部隊了。咱們的這幾個軍就可以退到豫西南丘陵裡去,就可以在武漢外圍重新構築防線。弟兄們,為了國家和民族的生存

,這是不得已的犧牲啊!咱們的家人死在日本人手裡是死,死在黃河裡也是死,橫豎是一死,咱們這筆賬就記在日本鬼子頭上!把

這筆血債從戰場上贏回來!打仗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兵,只要有咱們在,咱們早晚會打回來!磕完頭,都跟我走!”
  老旦清楚地看到,大串的眼淚從團長臉上滑落。團長從馬上跳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面向黃河的方向喊道:
  “俺爹俺娘!兒子不孝,不能來救你們,也不能替你們收屍!等將來打跑了日本鬼子,俺再來給爹娘堆墳,給爹娘燒紙了!”

說罷,麻子團長放聲大哭,聲蓋四野。
  兩千多名戰士全都跪了下來,有的相互抱頭痛哭,有的面向北方磕著頭。一會兒,有戰士開始放槍,很快槍聲就響成了一片。

老旦也止不住大哭起來,想到家裡雖然不會被黃河水淹了,卻不知自己能不能回家?要是命大能回家,卻不知家還會不會在——鬼

子這般攻勢要繼續下去,直奔西北方向去,家鄉難保不遭殃!眼下這進也不是,退也不行,究竟該如何是好?
  花園口大堤被炸開後,日軍進攻部隊果然被擋在了一望無際的黃泛區外面,大量的裝甲和輜重都泡在了泥裡。日軍不得不中止

由北向南的攻擊計劃,國軍暫時不用擔心日軍長驅直下了,各方面軍安全撤退,一部分退入河南西部,一部分進入了武漢外圍。
  麻子團長帶領部隊向武漢撤退。
  部隊在一個深夜進入了武漢城防。老旦驚奇地發現,整個武漢已經變成了一座大兵營,到處是駐扎的部隊,身穿不同的衣服,

說著不同的口音。整個武漢徹夜燈火通明,幾百萬人在城市的外圍構築著工事。老旦更是第一次驚喜地看到了自己人的飛機編隊沿

著長江飛過,第一次看到了游弋在江面上的中國艦隊。所有一切都表明,武漢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准備。老旦從麻子團長的參謀那裡

得知,國軍一共有7個兵團,18個集團軍,97個軍集中在鄱陽湖、大別山、幕阜山、長江兩岸的山川湖泊和港汊等天然屏障之中,

正在積極構築工事。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們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戰場,武漢保衛戰將是自徐州會戰之後一場大規模的、具有決戰

意義的戰役。
  老旦所在連隊被分配在長江南面的一座高地上,和另外五個連隊固守這裡,以狙擊從長江逆流而上,可能在南岸登陸的日軍。

他們身後,是37軍構築的鋼筋混凝土環形防御工事。令老旦十分欣慰的是,位於縱深陣地內的重炮團可以直接覆蓋高地下面的登陸

點,這六個連的火力配置空前密集,足以覆蓋江邊的每一寸土地。長江裡炸毀的貨輪有三四條,足以擋住敵人的軍艦,鬼子想上岸

只能用小船。江岸的工事異常宏偉,一米多厚的鋼筋混凝土看上去堅固無比,巨大的炮口一排排地伸出掩體。武漢外圍陣地據險而

守,已經完成了連綿不斷的永久性工事,彈藥堆積如山,後備軍力充足。
  整個戰線上,軍隊和百姓們晝夜不停地工作著。武漢來的各色慰問團也不時過來給大家表演一些戲劇和舞蹈。別管是啥,老旦

統統看不懂,只覺得台上的女子個個模樣俊俏,屁股不小,惹得下面的東西梆梆亂跳。最讓他們心裡有底的,是天天都排著小隊挑

著扁擔,舉著大旗前來慰問的市民和學生們。士兵們從他們眼裡看到了信任和希望。這種從未有過的熱烈團結的抗戰氣氛,讓老旦

漸漸淡忘了災難的黃河帶給他的傷痛。他真恨不得明天就看見鬼子上岸,狠狠地過把癮,把鬼子們打個屁滾尿流。上面三天兩頭地

開會,下達很明確的作戰指令。老旦也逐漸有了些做長官的心得,開始關心下屬的吃飯穿衣生辰籍貫,天天視察和了解二裡地見方

陣地上戰士們的情緒。令他高興的是,大家都開始把他尊稱為“老連長”,省去了那個“旦”字。
  7月中旬,不斷傳來前方的消息,武漢外圍的兄弟部隊和鬼子已經開戰,陣地上每天能看到幾十架自己人的飛機飛過來飛過去

。戰鬥仿佛隨時可以發生,卻總是不來,大批的傷病從下游運回來,卻沒有什麼確鑿的信兒。戰士們有點像被打足了氣的皮球,撐

著鼓鼓的鬥志無處發泄,難免心煩氣躁。用來鼓舞士氣的高音喇叭整天唱著雄壯的軍歌,聽得多了耳朵也很不舒服。慰問團突然變

得少了許多,也沒人來唱戲了,最後香煙和擦屁股紙都不夠用了。就在人們焦躁得有些喪氣時,戰鬥終於不期而至。
  晨曦中,共軍的陣地已經清晰可見。他們的騎兵跑來跑去,不知道在干些什麼。老旦活動了一下快凍僵的四肢,喝下一口在懷

裡焐得熱乎乎的白酒,拿出梳子梳了梳頭發,又把它小心地放進兜裡,開始在戰壕裡例行巡視。戰士們個個臉色蠟黃,神情麻木地

各自忙活著,有的在卷煙抽,有的在看共軍的圖畫傳單,有的趴在陣地上檢查著自己的槍彈,還有的正拿著個罐頭盒子找地方拉屎

。陣地前面一只肥胖的鳥正在打盹,被人們拉槍栓的聲音驚著了,嘩啦一聲飛了,撲棱的翅膀讓這片死寂的陣地有了一點生氣。
  忽然,地平線上一片耀眼的亮光閃爍起來,緊接著大地傳來一陣渾厚的震動,天空泛起一片隆隆的混響,頃刻間,天邊的朝霞

仿佛被一串串火焰撕裂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炮彈帶著哨音,如雹子般朝國軍陣地砸將過來。
  共軍的炮火咋就這球邪乎呢?
  老旦和他的弟兄們鑽在戰壕裡挖出的小洞裡,感覺自己像是被鑼鼓驅趕的兔子一樣心驚肉跳。天上落下來的炮彈什麼都有!以

老旦多年的經驗,他認得共軍打的炮有日本的,有國軍的,有美國產的大屁股沒輪子炮,還有一種聽都沒聽過,像是村子裡誰家辦

大婚的時候放的土鱉子炮。老旦懷裡趴著一個抖得篩糠一樣的安徽亳州小兵,一股騷熱弄濕了老旦的褲管——這小子又尿了。老旦

忙拿出梳子給這沒幾根毛的小兵梳了梳頭,讓他終於鎮定些了。外邊的炮火交織成一片巨大的混響,震得老旦的耳鼓快要崩裂。在

這個寒冬的早晨,在離家最近的戰場,老旦又一次感到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在這場戰役之前,老旦從未和共軍打過照面。打完日本時,老旦就覺得苦日子應該到頭了,全國上下一片歡騰,他已經在打探

回家的路線,詢問板子村的情況了。可是沒過幾天,部隊又受命朝著東部進發,說是去接受日軍的投降。老旦心中疑惑,他們投降

也這麼著急?犯得著半夜急行軍往過趕?路上聽團長說,共產黨也有部隊,一直藏在鬼子占領區,如今也在撒開兩腿和國軍搶地盤

,所以必須先占住窩才能夠回家。老旦弄不明白了,共軍不是土八路游擊隊麼,他們搶城市干啥?日本鬼子不是向國民政府投降麼

,他們操個啥心?國家不還是原來的國家麼,怎麼有人能搶呢?
  37軍的一些河北弟兄從東北回來,說國軍幾十萬人愣是沒搶過共軍,東北三省如今已經姓了共!共軍在他們眼裡,打起仗來比

他媽小鬼子還要玩命。讓東北國軍不可思議的是,鬼子前腳剛走,蘇聯的紅毛子也還沒走干淨,共軍從哪裡一下子冒出來那麼多軍

隊?破衣爛衫蓬頭垢面,幾杆破槍幾門山炮,就敢拉開架勢漫山遍野地撲向國軍占領的東北城市。國軍幾個集團軍被包了餃子,要

不是從營口跑得快,幾十萬人說不定就都被共軍包圓兒了。老旦聽得心驚肉跳。這麼厲害的對手,鬼子剛走又接上一個,這苦日子

哪還有個頭?當聽說共軍不像小鬼子那樣殺俘虜,還給好吃好喝,你不想打仗了就給你盤纏讓你回家時,他心裡又覺得怪。這是什

麼兵,打仗比鬼子凶,做派咋和鬼子兩個樣哩?好多37軍的弟兄早就沒球個家了,不少人投奔了共軍。又聽說共軍每占領一塊地盤

,就會發動老百姓張羅著鬧土改分田地。老旦聽了沒鬧明白,就問那是不是和長官說的一樣,所有田地家產都充公,老婆混著睡?

河北弟兄說混個球哩,共軍讓自由戀愛,你想多要一個就斃了你,你家有個球的家產?共軍還把財主家的地給你種呢!
  老旦心裡尋思著這些事,鬼子投降得太突然,像做夢一樣。這情形以前也沒見過,一時還琢磨不明白共軍鬧土改到底是干球啥

,這共軍的炮彈就飛了過來。昨兒個衝上來的共軍有幾個被撂倒的,有人用俺的家鄉話喊娘,裡面會不會有同村的人哪?當官的都

說共軍匪性不改,抗日的時候他們不出頭,待鬼子被蔣委員長以空間換時間的偉大戰略擊敗了,這會兒他們就冒出來了,趁機搶占

國軍的勝利果實。鬼子奉命向國民政府投降,八路就上來打,惹得不少地方的鬼子干脆不投降了。傳聞共軍搶了糧草武器啥的都平

分,老婆不夠用也共在一起睡,這與河北弟兄們說的好像又不是一回事?懷裡這個嚇得撒尿的娃說他哥就在那邊,干的就是炮兵,

是從家裡直接參軍過去的。這娃子也說納悶,明明講好他腿腳不方便的哥哥在家照顧爹娘過日子,咋就也當了兵呢?可別他那老哥

打的一顆炮彈正好砸在他的頭上……
  冬天的皖北平原異常干冷,手中的武器在這樣的天氣裡也成了自己的敵人——稍不留神雙手就和它親密無間無法分離了。用於

防凍的豬油早已被飢腸轆轆的戰士們吃下了肚,但戰士們還是紛紛摘下手套,扣上了冰冷的扳機。共軍的厚布鞋在凍土上踩出的聲

音異常刺耳,讓老旦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們千萬個上下煽忽的棉帽子像一片烏鴉,讓戰爭的氣氛剎那間顯得有些滑稽。這是

什麼兵?比起咱國軍的主力部隊那份精氣神兒,他們就像叫花子。然而共軍臃腫的棉衣又讓老旦非常羨慕,這幫叫花子想必暖和著

哩!自己和弟兄們仍然只穿著秋裝,據說運到前線的幾卡車棉衣前天被共軍半夜偷了。
  上個星期,共軍來了一次猛烈的進攻,死傷無數卻義無反顧,饒是國軍的炮火再猛烈,他們還是非要跳進戰壕裡來。一個牙還

沒長齊的共軍小兵很是唬人,不知他是如何鑽過那刀插不進、水潑不入的彈幕的。他一個出溜兒就跳進壕來,險些騎在了自己的頭

上,他手裡握著兩顆手榴彈,衝著大家大喊繳槍不殺。老旦和兄弟們一時有點懵,還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後生子!湘中土匪出身的

大馬棒子毫不猶豫地給了這小孩一槍,然後迅疾地把兩顆要爆炸的手榴彈扔出戰壕,還用他標准的湖南湘潭話罵了一句。小兵沒死

,子彈只打穿了他的肺,大馬棒子把手槍抵到他的眉心,按死了扣響了扳機。孩子腦門和胸前兩個雞蛋大的窟窿都往外噴著鮮血,

眼角還流著眼淚,一會工夫,他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凍在了戰壕邊上。
  今天該不會有這麼小的娃跳進來了吧?
  共軍的衝鋒號在老旦聽來,更像是村裡人成親時鱉怪吹出的喜樂,區別只是聽鱉怪吹的時候大家都笑逐顏開,而老旦這時候只

感到死亡的逼近。共軍震天的呼喊聲漫山遍野排山倒海般席卷而來,老旦毫不意外地看到有的弟兄跳出戰壕——不是衝向敵人,而

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後跑去。他已不忍鳴槍制止這些逃兵,再說他們哪裡逃得脫呢?跑到後面去的,也會被第二道戰壕的軍官開槍打

死,更有在慌不擇路中踩上地雷的。他看到一些老兵都緊張地趴在壕邊上准備射擊,心裡踏實了些。他自己也深吸了一口氣,來就

來吧,早晚該有個頭兒的!
  共軍的衝鋒一如既往的凶猛,陣地前累積的屍體絲毫沒有讓他們放慢腳步。老旦已經扔出去好幾顆冒煙的手榴彈,陣地前堆積

的屍體已經擋住了戰壕的射擊面,共軍甚至就匍匐在後面開火。身邊的戰友越戰越少,雙方進入了戰壕爭奪的拉鋸戰。左邊的戰壕

失守了,湧入了好多共軍,開始往這邊逼過來。老旦見情形不妙,帶著退回來的弟兄們向縱深撤去,同時命令,點著埋在壕溝裡的

炸藥。在進入第二道縱深防御壕的時候,老旦聽見了炸藥爆炸的聲音,他估計共軍至少有十幾號人肯定完蛋了。國軍工兵恨不得把

剩下的炸藥全埋在那裡。這爆炸聲也是召喚炮兵轟擊陣地的信號,前沿陣地立刻彈如雨下,戰壕迅速被夷為平地。然而共軍的喊殺

聲依然不減,沒多久他們就又收拾精神上來了。
  在一排排炮火的叢林裡,共軍士兵身著土黃色的棉衣,直通通地殺奔過來,不趴不躲只管衝,一個個猛如餓狼。國軍的梯次陣

地火力點一個一個失守,援軍也被共軍壓制了,不少兄弟被亂槍打死在溝裡,又有人開始向後逃竄。老旦帶著一個排死守著一條寬

壕,仗著幾挺機槍和充足的手雷沒有失守,可沒想到共軍腿腳快如走兔,眨眼之間就被他們來了個三面包圍,後路更被一刀切斷。

他遠遠看見,一大堆國軍跪在地上舉著雙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自己身邊的戰士們也一個個栽倒。情形不妙!老旦寒毛倒立,正

准備拼死一搏,突然看到這條寬壕裡有一個暗坑,是曾經用來儲備彈藥的。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成甕中之鱉,共軍的刺刀已經

歷歷在目。他就嘆了口氣,一貓腰鑽了進去,然後再側著身,把幾個彈藥箱擋在了洞口。
  鑽狗洞這種事兒,老旦在武漢的時候就見過,兄弟部隊也曾教過這種非正規的戰鬥手段,被敵人暫時圍困的時候,這個辦法或

許可以使自己逃脫一死。洞口用空的子彈箱子偽裝,洞裡只能容下一人,還只能斜嵌在裡面,再用土麻袋蓋住自己的頭臉,只留一

個小洞口出氣。只一會兒,老旦聽到共軍撲通撲通地跳進戰壕,急匆匆地跑來跑去,然後感到有兩個人停在了洞口前面,擦火柴的

響動和抽煙的嘖嘖聲傳來,有個人開始說話了。
  “根子,你剛才打死了幾個?”一個四川口音的人問道。
  “俺好像打死了兩個,還俘虜了一個。”說話的應該就是根子了。
  “笨娃子,我剛才一個人端了一個小炮樓子,裡面四個孫子全嚇得尿褲子了!”四川人很是不屑。
  “全俘虜了?”根子問。
  “真想突突了狗日的算了,可是怕處分,一人打了一巴掌就交給後面了。”
  “那你還不如俺呢,俺好賴打死兩個嘍!”
  “這國民黨真他媽不經揍,要不是組織上有規定,我至少宰了十幾個了。”
  “俺可下不了手,那個俘虜說的就是俺家鄉話。”
  “那又怎麼說嘍?你個愣娃子,他的子彈有沒有口音?愣娃子,哪天你手軟被對方放倒看你還認不認口音!”
  近在咫尺,老旦大氣兒不敢出,緊張地聽著這一大一小的談話。地裡濕冷的潮氣把單薄的老旦凍得牙齒打顫,肚脹如鼓。這冷

還可以忍受,這肚子裡的氣轉悠悠地走將下去可是不好忍,他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緊繃身體抬起臀部,還要放松屁門不敢弄出聲來,

這份罪著實讓出生入死多年的老旦領教了一番。聽上去說話的兩人離自己也就幾步遠,其中一個應該就坐在洞口邊,真不小心放上

一響,即便聽不見也聞見了,那四川兵還不把自己活活悶死在洞裡?他估計隊伍暫時打不回來了,大家肯定都以為自己壯烈了,不

如就等著共軍再次發動衝鋒,然後利用共軍後續部隊接管陣地的空檔逃跑,或是伺機干掉一個落單的小兵,換上共軍衣服溜之大吉


  老旦慢慢打定了主意。極度的疲乏感襲向他已痛得麻木的頭,他只能死掐著中指關節處以防睡去。看來共軍不會發現自己了,

誰會注意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戰壕裡這樣一個普通的拐角呢?何況蓋在洞口的彈藥箱裡全是凍得硬梆梆的屎塊。老旦哆嗦著掏出小酒

壺,輕輕地擰開蓋子,喝了兩口,覺得稍微暖和些了,可這片刻的舒適,立即喚醒了疲憊的瞌睡蟲,眼皮一耷拉,就睜不開了……
  “旦啊?昨兒個下地冷不?”
  “好冷哩!那白毛子風橫著飛哪!”
  “那今兒個咱不去了,外面下了大雪哩!”
  “不行啊翠兒,這雪太大了,得扒拉扒拉,要不太陽一曬,半夜再來大風,凍住了就球麻煩了。”
  “那咋了?俺就不信能凍得死那點麥子,俺爹說下雪是下糧食哩!這大冷天的,別把你凍著了。”
  “俺皮糙肉厚的,哪裡就凍得著?俺去地裡翻騰翻騰,明年這麥子就勁頭足哩!”
  “那你喝完這點酒再去!俺都給你捂熱了!”
  女人從懷裡掏出一個酒葫蘆,調皮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老旦一手去接那葫蘆,一只手去鑽女人的胸懷,女人被他癢著了,發出

一串咯咯的笑……
  “立正!首長好!”一聲嘶啞的喊叫把老旦驚醒了。
  “受傷了沒有?”這顯然是長官的聲音。
  “一點也沒有!”根子回答。
  “小鬼叫個啥名字?”
  “五根子!”
  “呵呵,很好記的名字呦,今年多大了?”
  “報告首長,俺今年十七!”
  “哪裡的人你是?”
  “俺是河南信陽的!”
  “信陽人,你們那裡產好茶葉呦!”
  “是,俺家原來就是種茶葉的。”
  “嗯,誰讓你參加的解放軍?”
  “俺自己願意!”
  “為個啥?”
  “解放全中國!”
  “嗯,是個好娃子,你們班長是誰?”
  “報告首長,五班班長李小建就是我嘍!”
  “呦呵,川軍哦。”
  “報告首長,沒錯,我家在綿陽。”
  “交給你一個任務。”
  “首長請指示!”
  “保護好這個五根子,不准他犧牲,要讓他在新中國過上好日子!”
  “是!堅決完成任務!”
  “謝謝首長,首長你叫個啥?”根子怯懦的聲音問道。
  “哈哈,你連我都不知道?你去問你的連長同志把,我先走嘍,哈哈。”一陣笑聲傳來,老旦知道這裡至少也有十多號人。
  “你個死娃子,咋的連粟司令員都不知道?李小建,五根子,你們兩個都給我寫檢討上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呵斥道。
  老旦大吃一驚,剛才說話的莫非就是共軍這邊的司令員?怎麼當頭的敢跑到這前線的地方視察?莫不是國軍已經大距離後撤了

?更讓他驚訝的是,怎麼共軍的上下級關系這麼融洽?國軍長官整天戴著白手套和墨鏡趾高氣揚,弟兄們整天趴在冰冷戰壕裡卻只

穿著單衣,這差別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聽老鄉們說,共軍部隊當官的和當兵的吃喝都一樣,說這是紀律,是當年紅軍半死不

活爬雪山時候養下的規矩。也難怪為啥子共軍的頭頭們都呆在陝西農村,吃穿拉撒睡都和當兵的別無二致,不像委員長住在總統府

裡。真不知道共軍那官是咋球當的?也睡在炕上?那多沒氣派哪?共軍當兵的不知道有沒有大洋拿?剛才聽那個五根子的意思,也

沒人逼他參軍,自己非要來打仗,圖個啥呢?
  不知不覺地,老旦覺得身上越來越麻,如同千萬只毛蟲在噬咬自己的骨頭。兩只腳凍得針扎一樣的疼,肚子裡的涼氣和放不出

去的屁游走在腸胃裡,頂得異常難受。這漆黑的洞就像一口棺材,從彈藥箱的縫隙裡只能透進一絲絲的亮光。他蜷縮成一團,用盡

全部的毅力堅持著,盼望黑夜早一點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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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26:03

第三章 保衛武漢

第三章 保衛武漢

 武漢,大戰來臨之際。北方戰士正陶醉在那寧靜而壯麗的大江美景中。在老旦看來,和自己家鄉板子村邊那小水溝般的帶子河相

比,這長江的美簡直可以用震憾來形容。清晨的江霧漫過前沿陣地,沉甸甸地附著在人身上。一群群水鳥低低地掠過江面,翅尖在

水面上劃起一道道漣漪。東邊的雲彩漸漸被染成了橙紅色,漸次越來越亮,變成金黃。天水相連的遠方,紅紅的太陽足有臉盆大小

,慢慢探出地平線,緩緩上升,越來越耀眼,終於放射出衝天的光芒。濃霧開始散去,蜿蜒而去的大江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老旦和戰友們深深地陶醉在這美麗的景色裡,一邊抽煙,一邊悠閑地活動著僵木的四肢,你一言我一語地評論著。真不敢相信

這裡竟是戰場。
  “俺家早晨的太陽比這個還要大,整個莊稼地都是紅的……就是沒有這麼大的水汽!”
  “你看走眼了吧?你家在山的西邊,歇活的時候你看見的那是頭晌忽的日頭。”
  “小六子沒看走眼,准是和他的相好在山頂上窠臼了一宿,早上被大日頭曬了兩人的屁股。”
  大家哄堂大笑,老旦笑得差點被煙頭燙了嘴。
  “別聽他瞎掰,石筒子他們家住在窯洞裡,專揀背陰的地方挖。早上不下地,晚上不回家,跑到他們村的寡婦那裡鬼混。俺家

那兒的太陽就是比這個大!”
  “老連長哪,你說鬼子的旗子為啥子用太陽的樣子,他們那裡是不是天天都可以看見這樣?”
  老旦一時間懵了,他哪知道日本在東西南北,在海上還是山上。不過他腦子倒也轉得挺快,想起曾在地裡干活扭了腰時,女人

給他買來的狗皮膏藥和日本人的旗子頗有些神似,就撅著下巴胡謅道:
  “俺估計日本鬼子腰杆都不好,大概是日得太多了,男人和婆娘每人腰裡都貼著狗皮膏藥,貼得多了有感情了,就打在旗子上

做招牌。”
  大家都被逗得前仰後翻。有兩個傷還沒好的兄弟按著傷口笑著,邊笑邊喊疼。大多數戰士的見識並不比老旦多,於是這胡話居

然還有人信。
  “敢情了,小鬼子都那麼矮。俺爹說了,你要是天天按著女人干,早早地就佝僂個腰杆子,你的娃個頭也長不到哪兒去!貼膏

藥有個球用?”
  傷兵兄弟的傷口到底還是被小六子一本正經續下來的笑料逗崩了,陣地上笑聲鼎沸。戰士們一個接一個添油加醋地把故事傳向

陣地後沿,此起彼伏的笑聲把清晨的陣地變得生氣盎然,大家暫時都沉浸在這難得的歡樂之中。
  “喂,你們看,太陽那邊飛過來好多鳥唉!”一個戰士喊道。
  老旦擦去笑出來的眼淚,揉揉眼睛向著太陽望去,只見十幾只鳥聚在一塊,高高低低地緩緩飛了過來,煞是好看。大家都納悶

這個季節的東邊怎麼會有鳥飛過來,有戰士還詐唬著拉開架式准備打兩只下來熬湯,但只片刻就有人喊了起來:
  “是飛機,是他媽狗日的鬼子飛機!快准備戰鬥啊!”
  大家都嚇出了一身冷汗。老旦瞪大眼睛望去,隱隱約約的膏藥旗已經可以辨認,一個整齊的編隊——12架飛機正在朝著陣地飛

來,已經可以聽見那恐怖的馬達聲。陣地上頓時在一片慌亂中炸開了鍋,好在很多是有經驗的老兵,雖然心慌但還是迅速地歸入戰

鬥位置。前哨有人已拉響了空襲警報,後方的警報也立刻呼應,刺耳的手搖警報器發出的共鳴聲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剎那間,

這清晨的大江美景頓失色彩,朝霞如血,整個外圍陣地驟然陷入一片緊張的、死亡的氣氛之中。
  “嗵嗵嗵……”防空岸炮開火了。“梆梆梆……”陣地兩邊的高射機槍也開始呼嘯。天空炸開了一團團黑色的煙霧,一排排閃

光的彈幕披風般掠向越來越逼近的敵機。
  兩架敵機被打中了,其中一架像被爆竹擊中的螞蚱似的,在天空裡炸了個粉碎,另一架想是斷了翅膀,打著旋兒拖著黑煙栽進

了江中。其他敵機則高速穿越了老旦他們的陣地,把炸彈扔到了後方的炮兵陣地周圍。縮起腦袋的戰士們正在咒罵,就看到又有20

多架敵機從低空飛來,水面上映出飛機白白的肚子和那滑稽的膏藥旗。它們往江裡扔下一串串黑色的炸彈,在江面上炸起高高低低

的水花,那幾艘沉在江裡的軍艦被炸碎了,江底的污泥被掀翻上來。這時,敵機又分散成攻擊隊形朝陣地掃射,陣地上瞬間煙塵彌

漫,碎片橫飛。機槍陣地被掀飛了,碉堡也被炸掉了半個腦袋,戰士們只能趴在戰壕拐洞裡躲著,聽著飛機過去才敢鑽出來。錯落

在陣地周圍的防空高射機槍火力凶悍,顯然是敵機的眼中釘,沒過多久都被炸成了麻花,老旦很奇怪那些被炸得身首異處的炮手為

啥就是打不著那麼大個的飛機,反被人家日球的了。敵機沒了忌憚,開始慢悠悠地集中掃射,想必飛機肚子裡的小鬼子都在笑著把

煙了吧。
  江面突然大變,一股股濃煙鬧鬼似的從水裡翻卷上來,水花中竟爆出一團團巨大的火來,老旦估摸是鬼子引爆了江面上封鎖的

水雷,這下鐵褲襠似的前門也被鬼子給日開了,日軍的軍艦已經豁然可見。老旦未曾想到那軍艦上的炮如此厲害,怎麼比山炮動靜

大這麼多?一顆炮彈下來還沒炸,只那一下砸落的撼動也讓人心驚了。敵艦上密密麻麻的炮筒子嘩啦啦地閃光,陣地上隨即火光衝

天,僅有的幾顆樹連墩子都炸成了渣。老旦覺得自己和弟兄們像是被一盆炭火蓋在下面的螞蟻,幾乎被烤出了油,燒斷了筋。炮彈

掀起的氣旋好像卷走了所有的東西,連空氣都不想留下,灼熱的混雜著炸藥和鋼鐵氣息的熱浪如刀割一般擦過臉龐,直讓人窒息。

這仗還怎麼打?日你媽的鬼子咋這球狠惡哩?老旦和弟兄們真後悔戰壕沒有挖得再深一點,如今恨不得自己能變成一只地鼠,用兩

只手就能掘個洞藏進去。
  江岸兩邊的永久性炮台備有很多大口徑的岸炮,據說是德國人給的,都用偽裝網蓋著,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威風,老旦見過那些

炮兵顯擺般地擺弄他們那半人高的炮彈,那神氣勁就像在家門口晾曬新婚之夜後黑紅相間的床縟。那玩意要是打中哪個倒霉的鬼子

,估計不用炸也砸成肉泥了。如今炮兵們正拼命向敵艦開火,一輪齊射的威力巨大,動靜簡直天崩地裂。一艘敵艦牛哄哄開在前面

,被炸個正著,挺大的一個鐵船,竟如同紙糊的一樣瞬間碎成了塊。炮火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鬼子怎能放過它們?敵機立刻在天空

聚攏起來,瘋狂撲向了幾座炮台,戰壕裡的機槍手們拼命保護它們,但這種努力無異於用竹竿去捅天上的麻雀,連個邊兒都挨不著

。敵艦也集中大口徑炮猛轟炮台,那裡的炮聲終於稀疏了下去。沒過多久,老旦抬頭看去,那些德國炮東倒西歪,並未像想像般破

爛,而那些炮兵,就只看得見稀稀落落散落的腿腳了。
  這可如何是好?老旦一下子明白了袁白先生說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是啥球意思,原來自己就要變成鬼子刀下的肉了。
  後方竟傳來一陣歡呼聲。老旦鬥膽伸出脖子望去,20多架塗著青天白日旗的國軍飛機噴射著子彈正在追逐著胖墩墩的日軍轟炸

機,大家登時歡呼起來,好像旱地裡終於下起了雨,場面一下子熱鬧了不少。老旦興奮地想像,抽煙的鬼子飛行員一定被嚇得丟了

煙頭,那煙頭沒准正燙了他的蛋哩。天上大小飛機交織纏繞著,不一會兒,國軍的小飛機竟打下來一架敵機,大家都覺得這像是個

冬天打雷般的奇跡了。敵戰鬥機不再掃射國軍陣地,轉而惡狠狠撲將過來,和國軍的戰鬥機糾纏在一起。
  國軍藏起來的艦船終於亮相了,它們從長江上游飛速駛來,一些戰艦和個頭不大的魚雷艇正高速撲向隊形散亂的日艦。國軍戰

艦搶先掰過身子,用側面的重炮轟擊日艦,幾艘日艦都冒了火,在火光裡慢悠悠地轉著身。衝向日艦的魚雷艇也想趁機摸上兩把,

卻失去了先機,被對方扭過來的炮口指個正著,一炮就敲掉了打頭的那個。剩下的魚雷艇拼了,仍然高速向前駛去。兩架日機見狀

,從後面俯衝撲向它們,根本不管後面咬著尾巴的國軍飛機。兩艘魚雷艇被子彈敲得火星四冒,爆炸的魚雷把船炸得一塌糊塗。老

旦隱約看到船上的人飛向了十幾米的空中,再像爛布一樣地飄落在江水裡。敵機也沒什麼好下場,立馬被屁股後面的國軍飛機打折

了腰,拉著火焰栽了。最後一艘魚雷艇運氣很好,居然衝過了日軍炮艦射來的彈幕,在戰士們的歡呼聲中吐出了兩根黑長黑長的魚

雷,拖著水花撲向了正在轉身的日艦。兩道巨大的火光騰地升起,龐大的日艦側面被炸開,半邊被炸得鐵皮卷起,人炮亂飛。劇烈

的爆炸把艦身上的大炮翻卷著掀上了天,一個炮塔正砸在旁邊的一艘小艦艇上,竟直接把它砸沉了。那艘戰艦被浪頭迅速拽向水底

,屁股指向天空,翹起了高高的輪舵和螺旋槳,就那麼直愣愣地支在黑煙繚繞的水面,估計已經觸到了江底。
  然而驚喜只是一瞬。日軍的飛機和軍艦從數量到質量都要強於國軍,國軍哪裡抵擋得住?老旦看著國軍的飛機和軍艦一個個完

蛋,心情也隨著它們一道跌入了江底。
  陣地上響起了哨子聲,這是要求所有人必須進入陣地的命令。不上不行了,死鑽在洞裡也是個活埋。各連隊冒死進入了陣地,

開始調整射擊諸元。老旦大聲吆喝著給自己壯膽,趕羊一般把弟兄們趕出了窩。透過望遠鏡老旦看到,日軍的登陸艇已經繞過各種

障礙,接近了平坦的江岸,登陸艇上的機槍口徑也不小,把前沿後撤的一個工兵排干掉了。鬼子們正下餃子般地跳進水裡,挑著太

陽旗開始上岸,岸上的地雷早已被炮彈刨沒了。那些東洋海軍陸戰隊衣著齊整,刺刀锃亮,一點也不像老兵們說的那般猥瑣,個子

雖小,卻也算威風凜凜。尤其是前面舉著刀的幾個軍官,小白領襯衣比老旦娶媳婦時的被裡還要白淨,要不是他發出的那瘆人的怪

叫,老旦幾乎要稀罕這個家伙了。敵機絲毫沒有閑著,一見國軍陣地上冒出人來,趕緊分次俯衝掃射。沒有了國軍飛機的阻礙,他

們的射擊准確得驚人,幾乎每一輪俯衝都犁掉個把排的人。老旦第一次見識這樣的陣地防御戰,天上的飛機吵鬧得根本沒心思瞄准

,一輪掃射下來,身邊就倒下幾個弟兄,好在見的飛機也不少了,一見這些瘟神飛來,老旦便忙不迭地挪出他們的彈道。不少機槍

手架起機槍來要打飛機,被上面嚴令喝止了,事實證明那是瞎子點燈,有限的彈藥還是留給上岸的鬼子吧。
  隱蔽在後方的重炮營開始轟擊江岸。口徑雖不很大,可密集程度足以讓衝鋒的鬼子哭爹喊娘了。不待長官發令,戰士們早早開

了火,鬼子剛好闖入了步槍的最佳射程之內。槍林彈雨間,東洋人除了衝鋒,根本沒有躲藏的地方,傷亡很大。可鬼子的第二輪登

陸部隊立刻接應上來了,帶來很多迫擊炮和槍榴彈手,貓在彈坑裡支起了小炮,竟然只用有限的火力就有效地壓制了國軍的射擊。

煙霧彈封鎖了陣地前沿,炮彈和榴彈精確地落在國軍戰壕裡,簡直像從旁邊隨手丟進來似的,真讓戰士們心驚肉跳。
  老旦這個連的迫擊炮手,放炮和放屁一般沒准,十顆炮彈往往只有兩三顆能靠近目標,塞進去就放,比起鬼子炮兵七八成的精

准來,簡直天上地下。幾百鬼子殺聲震天的,驟然加快了衝鋒速度,眨眼之間就到了第一道戰壕前沿。老旦早已不顧飛機大炮的威

脅,指揮著大家居高臨下地掃射,他自己也拿起步槍,瞄著一個挑著旗子的鬼子,一槍沒打著,卻打穿了旁邊一個的肚子。這六個

連隊雖然沒經過長時間的系統訓練,但因為有不少征戰多年的老兵,所以槍法都有些准頭,三挺重機槍都是老手,個個都是長點射

。鬼子也確實衝得有點愣,腰都懶得貓,頃刻間就躺下一百來個了。按照指示的新方位,重炮營的炮火把擠在陣前的鬼子炸得人仰

馬翻,他們的迫擊炮陣地也被摧毀了。江畔泥沙飛濺,彈坑密布,鬼子被壓制在一條狹窄的區域中,開始猶猶豫豫地往前蹭。一陣

風吹散了煙霧彈的白霧,陣地前面猛地一覽無余,老旦和弟兄們拼命開火,子彈橫飛,硝煙彌漫,撲在前面的鬼子軍官被打成了蜂

窩,陣地前堆起了鬼子層層疊疊的屍體。
  老旦的連隊死傷慘重,他身邊的兩個小戰士都趴在了血泊裡,一顆迫擊炮彈正落在二人中間,地上的胳膊腿都分不清誰是誰的

。戰壕裡血窪淹腳,到處是包扎的傷兵。在敵機又一次集中掃射和轟炸之後,國軍的狙擊火力弱了下來,炮聲稀疏了,重炮營一樣

沒躲過日機的延伸轟炸。此時,鬼子的二梯隊又上了岸,和已經趴在陣地前面的鬼子混成一片,跑來跑去地調整部署,一通煙霧彈

後,又開始吱吱呀呀地衝上來。
  沒了炮兵掩護,陣地岌岌可危。鬼子一邊衝鋒一邊射擊,迫擊炮、平射炮、擲彈筒,甚至火焰噴射器都上來了。第一道戰壕已

是一片火海,那是一班的陣地。老旦看見幾十個鬼子下雨般將手雷投進了他們的戰壕,在一串爆炸聲中,戰士們立刻被一團團煙塵

淹沒,一柱猩紅的火焰卷來,他們連哭喊都來不及,就在火焰噴射器的烈焰中化做焦炭。
  老旦被這慘像驚呆了!人肉的焦糊味道令他作嘔,看著敵人越過戰壕衝上來,一時竟忘了隱蔽。一個日本兵抬手就是一槍,子

彈帶著哨音滑過他的額頭,鬼子槍口噴出的氣流幾乎衝到他的臉上。老旦屁滾尿流般跑了,這才感到額前如被火鉤子燎著了一般的

火燙,頭皮被三八大蓋子彈劃開了一個大口子,伴著劇痛,血正流將下來,死死糊住了一只眼睛。估摸是子彈震到了骨頭,他看誰

都是兩個人影,兩耳已然聾了。老旦找救星似的抓住了醫務兵,醫務兵只看了他一眼就說等著,旁邊開膛破肚地躺著十幾個還沒弄

完。老旦只能自己找了塊髒了吧嘰的破布捂著頭,好賴擦開了那只瞎眼,一抬頭,鬼子竟已經到了,醫務兵正用一個大針頭扎著一

個鬼子,鬼子的刺刀透出了他的後背,醫務兵也躺下了。等著醫護的陝西老兵石筒子和衝來的鬼子殺到了一起,石筒子已經少了一

只胳膊,他用左手抓著鬼子的耳朵,像餓狼一樣咬碎了他的喉嚨。鬼子的脖子霎時噴出一道血箭。最後一刻,渾身被打成篩子的石

筒子撲向其他鬼子,拉響了身上的手雷。
  第二道戰壕眼見不保!鬼子踏著無數的屍體向上進攻,閃光的刺刀和鬼子猙獰的臉孔,讓老旦回想起了黃河岸邊那血腥的一幕

。鬼子的手雷已經扔到了他的腳邊,老旦一腳踢了回去,炸飛了兩個鬼子,老旦膽氣陡生,一把扯掉頭上的繃帶,抽出刀來,對著

壕裡半死不活的戰友們大喊一聲:
  “弟兄們,跟俺宰日本豬!”
  老旦很自然地喊出了老鄉曾經用過的口號,似乎這個平淡無奇的口號給了他無窮的力量,讓他史無前例地狂聲怒吼了。老旦躍

出壕溝,渾身煙塵,血流滿面,雙手緊握著那把鋒利的日本軍刀,竟一人惡狠狠地撲向敵軍。戰士們見他殺將上去,俱都血脈賁張

,接二連三跳出了戰壕,有的脫光膀子,有的抬起機槍,這股奮勇殺出的力量勢不可擋,如同山洪一般瀉了下去。鬼子見勢也奮力

大喊著迎了上來,刺刀和大刀切入人體的聲音立刻響成一片。
  在這片狹窄的江邊,雙方約一千多人開始了最殘酷的肉搏。此時,雙方的炮火都停止了互射。兩軍戰士都殺紅了眼,國軍的大

刀砍卷了刃,鬼子的刺刀扎成了麻花,同歸於盡隨處可見。雙方的炮火都停止了互射,敵機也不再掃射,天地之間,這些亡命的戰

士發出一陣陣殘忍猙獰的呼號……任何能夠殺人的工具都投入了這場廝殺,各種雪亮的兵器上下翻飛,人們奮力將兵器扎進對方的

身體。當兵器不能再使用時,他們就或挖著對方的眼睛,或咬著對方的脖子,或用石頭砸著對方的腦袋,伴之以陣陣野獸般的嗷叫

。屍體已堆積如山,殘肢斷體散亂地拋落在沙土上,各式形狀的人頭被往來的亂腳踢來踢去。江岸的大斜坡已被鮮血染成一個巨大

的紅色扇面,血流涓涓地彙入長江,浩瀚的長江血色漸濃。江面上浮起無數被炸死的魚,白肚皮泡在血紅的江水裡,和無數的屍體

挨在一塊,朝下游緩緩漂去……
  在這場以你死我活同歸於盡為主題的絞殺中,兩軍也半斤八兩。鬼子畢竟在人數上處於劣勢,又遇到這撥國軍的頑強抵抗,人

員消耗巨大。國軍守衛陣地的六個連隊也消耗過半。老旦在混戰中背後被扎了一刀,大腿也被刺刀帶下一塊肉來,好在傷口都不深

。刺他的那個鬼子也未逃厄運,被一位斜刺裡殺過來的弟兄用槍托砸碎了腦袋。一個精悍的鬼子見老旦用一把日本軍刀砍殺,有些

莫名其妙,只懵了片刻,就成了老旦的刀下鬼,另一個甚至把渾身是血的老旦當成了自己人,就甩給老旦一個屁股,刺刀向外掩護

他的後面,老旦驚訝地看著這個和自己貼著屁股的鬼子,穩穩一刀揮出,這鬼子的頭就飛到一邊去了,半空中還回頭看了老旦一眼

。老旦殺紅了眼,他估計怎麼也有七八條鬼子的性命記在自己的賬上。他抽空看了看刀,那刀刃依然鋒利如故,不由得慶幸,麻子

團長真給了自己一把好刀。
  就在鬼子越來越少的時候,頭纏繃帶的五連長大喊一聲:
  “殺光狗日的鬼子!”
  戰士們振奮精神,挺起已經精疲力竭的身軀,齊聲喊叫著,一起把殘余的鬼子逼到了下面。老旦把刀在褲腿上蹭了幾下,揮刀

奮勇殺去。
  炮聲!已經消停了半個時辰的炮火聲驟然響起!
  一片耀眼的白光從江上掠起,遠處傳來悶雷一樣的艦炮聲。鬼子艦隊的炮火突然齊刷刷地開火了,炮彈摔豆子般地落在陣地上

。發威衝向前沿的戰士們剛來得及發個愣,就在那一團團炙目的火光中送了命。他們根本來不及退回到戰壕裡,巨大的爆炸氣壓把

國軍戰士和鬼子一齊推上了天,他們瞬間就被炮彈巨大的衝擊波擠死,而活著的在空中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感到那鋒利灼燙的彈

片在撕裂著他們的軀體,還來不及感受到疼痛,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睛,就已經碎為肉塊。鬼子後撤的火焰噴射手也被炸中,爆炸的

火焰吞沒了那裡的幾十號人,無論是鬼子還是國軍,他們垂死的哭號聲都別無二致了。
  老旦被爆炸的氣浪掀到了壕溝的另一頭,一頭扎進了熱乎乎的沙土裡。在半昏迷狀態中,他感到渾身上下都是窟窿,每個窟窿

都在流血,都在漏風,分不清是哪個傷口讓他感到如此疼痛又如此冰涼。恍惚間,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是在夢境裡還是

在現實中。他試圖用雙臂支起自己的身體,可它們一點都不聽使喚,都被炮火嚴重灼傷,一只臂膀還脫臼擰到了後面。爆炸的氣浪

幾乎把他的胸腔壓扁,他要拼命喘氣才能勉強呼吸,耳朵裡只有一片單調而巨大的混響,連自己劇烈的咳嗽聲都聽不到。天邊仿佛

有人在問:你就這麼死了麼?俺真的就要死個球的了?老旦用頭艱難地支起身體,像蛇一樣掙扎著挪到壕邊。眼前看到的景像讓他

終生難忘:一片鮮紅的土地,一片血肉的戰場,層層疊疊的肢體冒著青煙,仿佛還在蠕動。殘肢斷體和著沙土一堆堆地散落在眼前

,已經分不清誰是戰友誰是鬼子,在去閻王爺那裡報到時他們都毫無特點了。幾個缺胳膊少腿的鬼子正掙扎著往回爬去,老旦用還

有知覺的左手抓起一枝步槍,勉強向他們射擊,可是怎麼也打不著,步槍巨大的後坐力頂得自己陣陣麻痛。
  “我日你媽……”
  一聲長長的號叫響起,那是渾身是血的小六子,炮火幾乎剝光了他的衣服,胯下的命根好像已經碎成一團了。他正一瘸一拐地

追向前去,一刀一刀地砍著幾個往回爬的鬼子,他那把血紅的大片刀幾乎快要斷了,鬼子已是垂死之身,只能任由這個瘋狂的裸體

士兵把自己剁成肉醬。老旦跪在壕邊,麻木地看著小六子,這可憐的孩子已經成了太監了,他放任自己的傷口汩汩流著血,卻不放

過地上任何一個鬼子。活著的其他戰友也開始尋找地上還有氣兒的鬼子,只要看見動彈的,就狠狠剁上致命一刀。
  忽然,陣地後面傳來一串號聲。老旦費力地回頭望去,只見一面藍色的、干干淨淨的旗幟被高舉在空中,幾百名增援的戰士正

全副武裝飛奔而來。他們迅速進入了陣地,一邊支架武器,一邊找尋活著的戰友。老旦赫然看到了鐵塔一樣的麻子團長,他持槍而

立,目光如刀鋒般緩緩掃過陣地,大聲命令著戰士們。幾個學生娃模樣的兵一邊流淚,一邊把死在壕溝裡的戰友們抬出去,不少人

在嘔吐,因為他們不是在抬活人,而是在抬一團團分不清身份和器官的殘軀。
  終於,兩只有力的臂膀把瀕臨休克的老旦抱上擔架,一人幫他打著繃帶,一人為他擦著臉上的鮮血。當擔架騰空而起的時候,

老旦突然感到一陣幸福的暖流撫過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他的眼淚噴湧而出。這一瞬間,他是那麼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可貴和幸存

的不易。從軍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很壯烈,並由衷地為之自豪了。他想動彈一下,可一陣劇痛立時襲擊過來,疼得他幾乎暈厥

過去。他心裡又一寒,傷成這樣,這命不知還保得住不?
  “團長!”
  哽咽的老旦用盡力氣大喊一聲。麻子團長回過頭來,心疼地看著他。老旦顫抖著指向不遠處的地面。
  “刀!”
  順著他的指向,麻子團長從血泊裡拿起那把他再熟悉不過的日本軍刀。
  “團長,俺殺了好多鬼子!”
  “俺知道!俺看見了!”
  “團長,你拿著刀吧,俺不行了!”
  眼見昨日還生龍活虎的漢子,今日變成了無處不流血的垂死之人,麻子團長眼眶濕潤了。
  “別他娘的瞎說,你這傷不算個啥!在上海的時候,俺的團長腸子拖在地上好幾米,現在養在城裡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這算

個球呢?”
  “團長,弟兄們……弟兄們太慘了!”
  “可他們都是英雄!鬼子一個也沒有上得去!他們光榮!你別難過,你他娘的死不了,回去好好養傷,回來還是條好漢!”
  老旦終於無力再說話,大量的失血讓他渾身針扎一般的疼痛,舌頭變得僵硬,眼神也有些迷離了。昏過去之前,他只隱約聽見

遠處的炮聲又隆隆響起,鬼子飛機那恐怖的馬達聲又從天而降……
  “救活他,不准讓他死!”團長大喊一聲。
  “不准叫他死!”貓在洞裡的老旦想起了十年前麻子團長說的這句話。這和剛才共軍司令官說的話多麼像啊!原來共軍軍官也

這麼關心自己的士兵?原以為共軍士兵那麼玩命都是被逼的,國軍長官們都是這樣說的,說共軍動不動就斃人。士兵的家人也是被

逼迫才把家裡的糧食送到共軍前線的,不服從就集體槍斃。征戰多年,老旦對戰爭勝負決定因素開始有了認識。抗戰打了八年,最

後能把鬼子打出去,鬼子自家後院起火是一回事,而中國人為國為家勁往一塊使更是關鍵,戰略戰術雖然不濟,可打仗也真的拼命

。鬼子再厲害,也架不住你死了我上,我死了他再來的長年消耗。我武器裝備不如你,戰術水平不如你,但是我三個拼你一個,我

和你一樣不要命。故老旦不相信逼出來的共軍士兵可以在東北如此囂張,更把曾和自己並肩作戰的國軍弟兄們打個稀爛。至於共軍

是不是會比小鬼子更壞,逮著俘虜就用刺刀挑了,這個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畢竟是說中國話的自己人哪!”
  如今,殺人依舊毫不手軟的老旦開始心虛。那瘋狂撲來的共軍戰士,看起來更像當年衝鋒的戰友們,面對他們,他再也無法激

發出自己心裡那股強烈的仇恨,再拿不出大吼一聲跳出戰壕、揮刀狂砍鬼子的勇猛和豪氣來。自己還是一個好兵麼?以往的那股子

悍性跑到哪裡去了?現在竟然鑽進這個不如狗窩大的洞裡,屁都不敢痛快地放,真是他娘的羞恥!要知道,當年打鬼子時,他和弟

兄們唯一想到的就是看看掛在腰上的手雷夠不夠。想起跪在地上向共軍投降的那十幾個弟兄,老旦從心底泛起一陣悲涼,個個都是

老兵啊!有的人甚至比自己當兵還早,有打過長沙的,有打過衡陽的,有在敵後跟著副連長夏千打過五年游擊的,任意挑一個出來

,都是和鬼子面對面拼殺都不會皺眉的!讓他們向鬼子下跪,那萬萬不可能,還不如給他們一顆槍子兒,可他們竟然跪在那裡,向

共軍舉起了雙手!
  日你媽的!想不明白!
  半夜,透入骨髓的寒冷已不容老旦再多回憶。酒壺終於見底兒,卻仍然無法驅除四肢的麻木。透過箱底微弱的光,可以隱約看

到戰壕裡不少共軍士兵,那鐵鏟子上下翻飛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共軍在拼命地挖戰壕。國軍指揮部會輕易放棄這麼重要的前沿陣

地?那些坦克和飛機都哪兒去了?
  箱子外邊的光突然亮了起來,差點刺傷了老旦瞪著的眼。震天的炮火聲緊接著響起,一顆接一顆的重磅炮彈砸在戰壕的前後,

喊叫聲,拉槍栓的嘩啦聲,以及人的跑動聲,頓時充滿了戰壕。
  “國民黨反攻了,同志們進入陣地!”
  “他們還敢反擊?我干死他們!”
  “當心敵人的坦克!炸藥包准備!”
  “不要慌,放近了再打……”
  隆隆的炮聲一路向後轟過去,大地開始有規律的震顫。估計至少有十幾輛坦克在進攻了,按照步坦協調的規律,那至少應該有

三百多人上來了。老旦一陣興奮——只要弟兄們能夠衝上來,就可以趁亂逃脫,不管大家是不是攻得下這陣地,跑回去的可能性還

是很大的。
  一定要平安回家!
  十年的征戰使他傷痕累累。頭上就不說了,這裡好了那裡又掛花;胳膊上全是各色疤痕;胸前十幾個疤密密麻麻;腰眼上三個

大小不一的刀口相互交錯;腿上也是坑坑窪窪的找不到一塊平地方。每一處傷口都是一段恐怖和悲傷的回憶,給他搓澡的小兵曾經

嚇得手腳發抖。有些時候,老旦真覺得自己快成神了,為啥就沒有一顆子彈不偏不倚地敲中自己的要害?為啥好些新兵第一次嘗試

衝鋒,挨到的第一顆子彈就正中心髒或頭部,蹬幾下腿兒便咽了氣?為啥麻子團長百戰不死卻莫名其妙地自殺了?為啥早已厭戰的

黃老倌子歸隱黃家衝十幾年還要出來打鬼子?為啥死神總是離自己那麼近卻又不忘記用各種方式來折磨自己的身體?每當他在夜晚

撫摸自己的身體時,一種強烈的宿命感就油然而生。
  坦克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共軍已經開火。他們在壕溝裡跑來跑去,高聲喊叫著。坦克的炮聲清脆悅耳,估計這些鐵家伙都已經

到了五百米的範圍之內,國軍大概都躲在坦克後面衝鋒吧?整個陣地除了槍炮聲,聽不到人的喊殺聲。共軍的炮兵看來也很有經驗

,把炮彈都集中打在了一處。即便在洞裡,老旦也能清楚地聽到炮彈砸在坦克外殼上那清脆的碰撞聲,在震耳欲聾的連環爆炸聲中

,共軍發出一陣歡呼,估計是有坦克被摧毀了。
  伴隨著巨大的轟鳴,國軍的飛機趕來助戰了。大串炸彈落將下來,聽那動靜兒,戰壕裡正在激戰的共軍必定不及躲閃,估計登

時被炸死一片了。洞口的箱子也險些被掀了開來。此光景讓老旦想起了鬼子飛機往頭上扔炸彈的那一幕,何其相似!
  飛機機槍子彈打進土裡發出噗噗聲,引得老旦一陣尿緊。國軍聽起來已衝到了陣前,機槍的掃射聲和手雷的爆炸聲,以及火焰

噴射器的呼嘯聲此起彼伏。又一輪飛機的掃射過去,終於聽到了共軍的哭喊聲,那是人將死之前的哀號,大多是喊了幾聲就沒了動

靜,再勇敢的兵,要死了不也這個球樣?老旦嘆了口氣。有個共軍倒在了洞口,嘴裡喃喃念叨著:
  “娘,救俺……娘……救俺,娘……”
  隨著外邊人聲的漸滅,老旦壯著膽子扒開了洞口,推倒彈藥箱探出頭來。火光彌漫了整條戰壕,他赫然看到,共軍的屍體遍布

溝底,仿佛還在火光中微微蠕動。眼前趴著一個強壯的兵,後背血肉模糊,一個碗口大的洞正如噴泉一樣冒著血。他的身軀下面壓

著一個瘦小的兵,穿過上面那個人的機槍子彈也沒有放過這個娃。娃子的肚子上腸肚外翻,紅黃相間,嘴上還在抽搐著喃喃自語,

原來就是這娃子在一遍遍地用河南話喊著親娘。
  戰壕裡已經沒有什麼活物了,還能動的都是行將死去的人。老旦慢慢爬出這個憋屈了一整天的洞,隨手拎過一只衝鋒槍,看看

周圍沒有動靜,慢慢地伸出腦袋望去。
  幾輛坦克在大火裡燒得黑裡透紅,其中有三四輛衝到了陣地前面。頭戴黑綠色鋼盔的國軍戰士們正在檢查著壕溝外面的情況,

用衝鋒槍掃著溝裡面還能動的人。這條300米不到的戰壕已經被國軍反攻回來。飛機已經去遠了,幾百個國軍正衝過這道壕溝往後

撲去。陣地前燃起的衝天大火照在眼下這個小後生蒼白的臉上,他臉龐清秀,五官玲瓏,眉宇之間稚嫩未脫,他是如此年輕,臉蛋

子上還有未褪去的潮紅,原本蔥皮一樣白淨的臉上滿是血污。他的兩只手因為痛楚,正神經質地挖著身邊的土地。老旦費力地搬走

壓在他身上的大個子,扶起孩子的頭,手忙腳亂地用手去堵他身上那幾個窟窿。這娃子必死無疑了!他只希望能延續一會兒這個可

憐兮兮的生命,可這卻讓娃子低頭看到了自己霍霍亂跳的內髒,娃子立刻一陣抽搐,嘴裡吐出一串帶血的口沫。
  “娃,你就是五根子?”老旦一邊為他擦去臉上的血,一邊問道。
  熟悉的河南口音頓時讓五根子目光裡有了一些生氣,他艱難地點了點頭,並沒有注意到老旦是從距他不遠的洞裡爬出來的。老

旦費力地搬過壓在孩子身上的那個大塊頭,翻過來看了看他的臉,那張方闊的臉原本應該布滿紅潤的光澤,現在卻已經蒼白得如同

冬天的河床了。
  “班長他想掩護俺……大哥,你……你是國民黨?”孩子費力地說。
  “嗯,俺是!”
  “別跟著他們打了,大哥,別跟著國民黨了……你們好多兄弟都過來了……咳……咳……”
  “娃子你別說了,留著命回去照顧你娘!”老旦鼻子陡然一酸。
  “大哥,你救救俺,俺不行了,你救救俺……”
  掙扎在死亡邊緣的五根子熱淚滾滾,痛不欲生,哽咽不能成言。老旦握住這個老鄉娃子的手,心情沉重得像壓了碾盤一般。肝

部湧出的鮮血將他的肚子浸在了血泊裡,這樣的開放性髒器損傷是沒希望救活的。老旦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只得緊緊地抱住這個

才17歲的孩子,就像抱著死在常德的那個黃家衝的小兵娃子黃瑞梁一般。他們都一樣年輕,都有一樣望眼欲穿的爹娘盼著回家,但

就都這樣死去了!
  “娃,你家還有啥人?”
  “還……還有個妹子,老爹老娘……”
  “有啥話讓俺帶不?”
  “俺家在信陽彭家灣……長台村……告訴俺娘,說我好好的,別惦記俺……”孩子的眼神開始發散,干裂的嘴唇一張一合,一

只手緊緊抓著身邊這個老鄉。
  “走的時候,有人給俺娘說親……喬莊的妹子……女子好看唉……”
  臨終的這段美好回憶仿佛讓他忘記了痛苦,臉上留下了一絲微笑。五根子就這樣睜著眼、帶著無比的留戀死在這個國軍老鄉的

懷裡。老旦輕輕合上他的雙眼,慢慢將他放在地上,擺正他的身體,把槍放在他的臂彎。那已經是一張灰白的臉了,一小時前,首

長剛給了他一個“不准犧牲”的承諾,而此時,他的身體已經像他的步槍一樣冰涼了。一陣風吹過,老旦發現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好久沒流過眼淚了,他趕忙用肮髒的袖子擦了擦,又緊張地四處看看,確認不會有人察覺,這才整理了一下衣服,慢慢地爬出了戰

壕。戰壕的兩邊一樣霧氣重重,東邊是共軍,西邊是國軍,該往哪邊去呢?兩邊注定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到底哪一種選擇能讓

自己回家呢?他猶豫而茫然了。
  “有根兒快十三了,出門時翠兒要真懷上了,則小的也已9歲,都能幫他娘干活了。家裡的土房也該修補修補了。那頭叫驢不

知道死了沒,有沒有配幾條崽子?院裡的梨樹今兒個秋天有收成不?共軍要是解放了村裡,家裡會不會因為自己在幫國軍打仗而撈

不到啥好處,讓他們受牽連?他們會不會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老旦心裡掠過無數個疑問,再一回頭,國軍士兵們已經找到了他。
  “老哥,敢情你一直在這兒啊?兄弟們都以為你光榮了,小柱子還哭了一鼻子呢!”
  老旦跳上戰壕,也不應答,只坐在壕邊嘖嘖地抽起煙來。
  回到連裡,仿佛沒有人覺察到自己有什麼異樣,仿佛他只是去撒了泡尿一樣。手下一個老兵眯縫著眼睛遞給他一枝煙,幫他點

上了,就蔫蔫地轉身離去了。老旦到營部報告戰況和連隊損失,長官們都垂頭喪氣,也沒有聽完他的彙報,就擺擺手去了。
  “還是回這邊來了,以後該咋辦呢?”老旦肚子裡裝著這個令他極度困惑的問題,在疲憊中沉沉地睡去……
  離家的頭一個晚上,女人使出了渾身解數,翻滾騰挪,上下扭絞,把個老旦折騰得空空如也,筋疲力盡。女人在他身上留下了

無數個牙印和紅紫,以及滿身的汗水。流淌出來的各種液體將他們緊緊地粘乎在一起,發著奇怪的味道。女人摟著他的頭,豐滿的

腿纏繞著他的腰,白胖胖的手撫摩著他火熱的身體,輕聲道:
  “打鬼子多幾個心眼,勤趴著點。別人往前衝,自己腳底下絆著點蒜,折幾個跟頭,啊?受傷了就趴著,別愣往前咯蹭!”
  女人愛惜地把玩著男人那聲聞鄉裡的寶貝說:
  “哪受傷了這兒也別受傷,啊?俺等著你回來,天天折騰死你!”
  在重慶駐防時,一塊彈片差點削去了他的命根子,老旦嚇得半天站不起身來。可惡的彈片斜斜掠過他胯下,深深扎進了大腿根

部,差一點就切斷了動脈。在醫院裡養傷時,老旦仍然心驚肉跳,這命看來是保得住了,可這玩意兒還好使不?這可是自己威震板

子村的招牌,是袁白先生誇耀的利器啊,斷斷不能沒了威風!乘著夜深人靜,傷兵們鼾聲如雷之時,他就悄悄用手擼把一次,以檢

驗那東西的功能,實驗證明沒啥問題,一樣可以翻著白眼呲個痛快,那力道仿佛還比以前猛烈了一些。可是幾次下來,他倒還上了

癮,隔三差五地就要在被窩裡搗騰一回,否則連覺都睡不好。次數多了,警惕性就差了,終於被換尿盆的小護士撞個正著。怒目圓

睜的四川妹子一把掀開他的被子,大聲罵道:
  “沒臉的,只剩一口氣了還忘不了女人,要想早點好就把那玩意兒給我縮回去!”
  驚慌失措、正在臨界點衝刺的老旦被嚇得瞬間陽痿,憋出一身粘乎乎的臭汗,在床上縮成一團。他趕忙藏起那個羞於見人的東

西,覺得像一只被主人發現正在偷腥的貓,滿臉滾燙燥熱。被驚醒的戰士們哈哈大笑,一個沒腿的兄弟笑著調侃道:
  “妹子,你看老哥是有老婆娃子的人了,你就幫他擼一把,稱了他的心願得了,要不然他每宿上上下下的,吵得咱們睡不了覺

唉!”
  潑辣的川妹子縱見多識廣,也被臊得兩頰緋紅。
  “想擼你給他擼去!不要臉的臭三!我只知道擼蔥擼黃瓜擼白菜,不知道擼你們那髒貨!”
  “哎呀!可不能那樣擼,那你不把老哥擼成蔥心兒了?老哥回家老婆一看,嚇!俺男人的貨咋的小了兩號呢?你是誰啊?敢冒

充俺男人!”
  ……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一個兵笑崩了傷口,疼得嗷嗷直叫。小護士紅著臉,猛地端起尿盆,作勢要扣在那個耍貧嘴的兵頭上,那

廝立刻舉手投降。小護士的紅臉蛋讓戰士們遐想不已,恨不得伸手去摸摸,或是任她的小手來摸摸自己。斷了腿的兄弟對那屁股中

彈的家伙甚是嫉妒,因為他的腚可以得到那雙玉手溫柔的撫摸,這也是他常在半夜支起小帳篷的原因。傷兵們在戰場上是殺人的惡

魔,而在這麼一個黃花丫頭面前,溫順得就像一群綿羊了。雖然被小護士發現了自己的齷齪小秘密,不無尷尬,但老旦和眾人半夜

打手炮的動靜還是悉悉嗦嗦,彼此也都司空見慣了。只是常常擔心被小護士們攪了好事,還沒有進入腦海中那個幻影,就被硬生生

拽回來,這就好比刺出的刺刀硬生生要收回來一樣,回力後衝,弄不好傷了自己。
  

第四章 鬥方山
更新時間2004-9-13 12:53:00  字數:0

 武漢第一戰,國軍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也得以保住所有的重要陣地。老旦所在的2連和其他5個連隊只活下來300多人,而且大多

身負重傷。在武漢市郊的集團軍傷兵醫院,幾千名負傷的戰士擁擠在這裡哭號成一片。武漢上空每天都有激烈的空戰,鬼子的飛機

從來沒有停止過轟炸外圍的陣地,最近開始轟炸市區了。防空警報接二連三,伴隨著驚恐的人們度過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
  老旦的創傷面積太大,戰時醫療條件惡劣,他的傷口出現了嚴重感染,渾身燒得火燙,到處化膿,臭氣熏天,一度幾乎死去。

醫生從他的身體裡挖出了大大小小十幾塊彈片和幾顆子彈,護士日夜看護這個堅強的士兵,一次又一次把他拉回人世。由於優先用

上了剛運來的抗生素,老旦終於退了燒。醫生們在他的身上揭下的繃帶,幾乎可以做一床被子了。待他醒來時,已經過了一旬,終

於,他說出了一句話:
  “他娘,娃子喂了麼?”
  身邊的戰友聽見了他的聲音,立刻大喊著把醫生叫來。醫生檢查了他的情況,高興地說道:
  “真是條漢子,死不了啦!”
  老旦睜開雙眼,只見一群模糊的白影晃來晃去,還以為是到了天上,張大了嘴想說些什麼。大家的笑聲讓他醒悟到,自己又一

次錯過了閻王爺的傳喚。他凝住神,試著挪動身體,卻發現根本動彈不得,全身上下都是硬梆梆的繃帶,渾身出奇的癢,又伴隨著

鑽心的疼。濃烈的藥水味道讓他覺得呼吸困難,剛想說話,竟發現嘴裡面插著一根管,直通通地插進肚子裡。他轉過頭來,看到一

個一只眼纏著繃帶的兵咧著嘴衝他笑著。
  “老哥你可活過來了,都好幾次有人要把你往外面抬嘍!”
  老旦費力地努了努嘴,算是回答。在對面那個鋪上,另一個少了半條腿的兵正盯著他。
  “老連長,兄弟們都以為你也光榮了,前天我才知道對面的是你,你身上全是繃帶,我根本認不得。”
  “弟兄們怎麼樣?”老旦嘟囔著問。
  “唉,都死得差不多了!活著的基本上都在這兒。好在陣地沒有丟,但是人已換了幾茬了!”
  一個高大的醫生走了過來,替他拔掉了嘴裡的管子,又給他塞上一個溫度計,大聲呵斥道:
  “別說話!他剛醒過來,讓他好好養神,等血壓穩定了,過幾天再動彈,聽見沒有?你是叫老旦對吧?你們團長讓我看你活過

來就告訴他一聲,你小子命真硬,必有後福啊!”
  “高團長怎麼樣?”老旦急切地問道。
  “高團長負了輕傷,還在前線……你這名太好記了,好多人托我打聽這打聽那,我根本記不住。”醫生一邊回答一邊去照看別

的傷兵了。
  “鬼子進攻好幾次了,我們的炮兵跟不上趟,好在還有飛機能幫著。前幾天聽說團長帶著敢死隊游到鬼子那邊,炸了他們的一

艘軍艦,呵呵,上面全都是鬼子!但是鬼子昨天攻下了南邊的工事,對我們的陣地有威脅!”斷腿的弟兄說道。
  老旦已經想像得出沒有炮兵支援的陣地防御戰是個什麼光景了。鬼子雖然損失慘重,但他們決不會輕易放棄進攻的。國軍更不

會輕易放棄陣地,難道還要被鬼子追著逃命?新的傷兵絡繹不絕地被抬進來,無數人在痛苦的號叫中死去。渾身粘血的醫生們個個

精疲力盡,前日就有一個在搶救傷兵時暈死過去,再沒醒來!鬼子的飛機還不時地在營地周圍轟炸,偶爾也有炸彈落到外邊的院子

裡。醫生和護士們緊張地轉移著傷員,著急了就撲到他們身上去。有的老兵油子聽聲音就知道那炸彈落不到自己頭上,可還要哇啦

啦大叫,目的就是讓護士們撲到自己身上來,感受一下她們那溫熱的胸脯和香甜的呼吸。老旦看在眼裡,也不捅破,在被窩裡呵呵

直樂,不由得對這些奮不顧身掩護傷兵的醫護人員刮目相看,原來大夫也能這麼拼命的?
  在這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裡,老旦又經過半個月的靜養,身子雖然虛弱,但是傷口都已經愈合,而且可以四處走動了。他在周圍

找尋自己連隊的弟兄們,和他們聊天抽煙談女人,偶爾也鍛煉一下有點萎縮的四肢肌肉。鏡子裡的老旦有些猙獰,有點像豫劇裡的

索命鬼,可他已不大以為然了,畢竟還有那麼多人早已經灰飛煙滅。這裡的生活充滿了死亡和眼淚,進來的人都血肉模糊,抬走的

人都四肢僵硬,留下來的大多已麻木,對他人的哀號和痛苦早就無動於衷了。
  老旦終於習慣了調整情緒。死亡無時不在,既然自己剛從閻王爺那兒逃回來,也就不太在意身邊的痛苦了。在這裡,弟兄們都

和自己差不多,缺胳膊少腿但還都有口氣兒。大家面對著共同的命運,無須為這一次的倒霉而過於哀嘆,也無須為那一次的走運而

吁吁竊喜。在一百多萬軍隊中,他只是個毫不起眼的副連長。就這次經歷的戰鬥而言,似乎也並不算最慘烈——畢竟還有不少弟兄

活下來,而不少連隊都全軍覆沒了。他從一個來自九江的傷兵處得知,有一個旅在突襲敵人機場的時候陷入重圍,一個月來幾番突

圍都沒有成功。鬼子的勸降被旅長拒絕,兩千名士兵,包括三個團長,連同兩位少將參謀,奮戰七天,彈盡糧絕,全部壯烈殉國,

沒有一人生還,沒有一人成為俘虜。鬼子那邊肅然起敬,用馬車送回了全體官兵們的屍體。聽說蔣委員長還親自給他們做了挽聯。

武漢市黑紗漫天,全民祭奠三日。
  城裡的學生經常背著醫生,偷偷地給傷兵們帶來一些香煙和吃喝,酒自然也少不了。老旦樂呵呵地和大家飲了個痛快,還認識

了幾個學生。學生們圍著這群出生入死的軍人,纏著他們講戰場上的故事。女學生身上的香氣殺傷力很強,令這幫大兵們心猿意馬

,說話都不利索了。老旦倒是不怵,就把從黃河開始,一直到住進醫院的經歷娓娓道來,賺得女孩子們眼淚長流。在這些年輕的學

生眼裡,老旦赫然是不死的英雄,每一道傷疤都顯出英雄的魅力。幾個俊模樣的武漢大學女孩子別出心裁,竟給老旦送來了他最愛

吃的羊肉燴面,饞得旁邊的大兵口水直流。盡管自己恨不得一口把面全吞下去,老旦仍然大方地與弟兄們同吃,這樣他感到快樂。

他樂呵呵地看著這幫如狼似虎的弟兄們分享這頓美餐,心裡像當了將軍一樣滿足。
  “老連長?你們打鬼子的時候想家麼?”
  問話的女孩叫瑛子,來過醫院幾次了。她每次到這裡都會到老旦床前看看。照兄弟們排的座次,這幫女孩子裡她的模樣算俊的

。而且她給醫護人員打起下手來十分麻利,所以深得大家的喜愛。她一邊給老旦認認真真地卷煙,一邊問著她感興趣的話題。
  “哎呀,平時怪想的,打起來就想著殺鬼子了,還想啥個家?”
  “你老家那邊的情況知道麼?”
  “不知道,啥消息也沒有……丫頭你是哪裡人?”
  “俺老家在河南,但是家在北平,鬼子占了那裡之後,爹娘就把我送到武漢了。”
  “哦,那你肯定惦記他們了,還有兄弟姐妹麼?”
  “就只有個弟弟了,還小,還沒有你的槍高呢!”
  “你別太擔心,俺聽說鬼子在北平那邊還算規矩,沒有亂殺老百姓。”
  “嗯……老連長,只要我們那邊沒有課,隔幾天我就給你送羊肉燴面來,我們學校的廚子就是河西的,聽說你要吃,不知從哪

裡弄來了羊肉呢!”
  “哎呀,那俺傷好了可要去看看這老鄉,這是緣分哪!”
  旁邊的傷兵們早就垂涎這個漂亮的瑛子,她的到來總讓這些家伙十分活躍,話也變多了。
  “老哥,你是去看廚子還是看瑛子?去看把咱們都帶上,要不咱們就向醫生告狀!”
  “就是就是,老哥,你咋就那麼有福哩?有吃有喝還有大妹子給卷煙,俺這邊撒個尿都要喊半天才來人,憋得俺這尿泡子都快

炸了,唉……差別咋就這麼大呢?”
  “瑛子,你別老聽老哥講故事,咱們那條戰壕裡故事比他那邊多多了!你給俺也送幾碗面,俺天天給你講!成不?”
  “哼,你又不是河西來的,我們學校的廚子那兒也沒那麼多羊肉啊。故事你可以講啊,我這裡也聽得到。”
  “那不一樣,你坐在老哥前面聽和坐在俺前面聽,感覺是不一樣的,要不你就坐過來?”
  “呵呵,這位大哥你可真逗……好吧,明天我過來聽你講,還要帶幾個同學來,你到時候講不好,可不給你煙抽。”
  “不會不會,俺就是講三天三夜,那故事都不帶重樣的……不像老哥似的,車轱轆話來回說,俺還干掉一個朝老哥下刺刀的鬼

子哩……你就放心吧,俺保證你們滿意,你記得多帶點妹子來啊!”
  37軍的長官們時不時地來這裡視察慰問,激勵士氣。長期的大撤退使大家心情陰郁,終於在這一場空前的決戰中,大家感受到

了國軍前所未有的振奮和決心。前線天天傳來捷報,基本上是國軍仍然堅守陣地、又殺傷鬼子數千人等等。小道消息說,一艘16軍

敢死隊駕駛的衝鋒舟滿載炸藥,在半夜穿過封鎖線,撞入了鬼子主力艦的艦身,把它炸成了兩半兒沉入江底。他們的壯舉剎住了日

軍艦隊繼續西進的勢頭。日軍艦隊擠在長江口岸游弋不前,遭到了國軍飛機的猛烈轟炸,損失不小。
  與此同時,日軍增強了空中力量,他們漸漸在武漢上空的飛機追逐戰中占了上風。日軍對市區隔三差五地進行大規模轟炸,百

姓傷亡不少,好在國軍的防空炮火仍然十分密集,軍事設施大多完好,鬼子成效甚微。每天都有精神抖擻的新部隊在市民的歡呼聲

中開上前線,武漢市民們冒死走上街頭,揮舞著彩旗紅花,夾道歡送這些無畏的勇士。
  戰役中,國軍的武漢外圍防御經受了重大考驗。鄱陽湖防線和大別山北部防線在敵我手中幾度易手,不分高下。可日軍幾度增

兵,又集中火力猛烈突破了多處要塞,用裝甲部隊楔入了國軍的防線,國軍終於忍痛放棄,全線後撤。沒了空中對抗,鬼子空軍的

精確轟炸讓防線中的火力點無處藏身,國軍精銳部隊開始吃大虧,一開上去就被炸得七零八落。雖然有美國和蘇聯的空軍飛行員與

國軍並肩作戰,可國軍空軍在數量和作戰能力上與日軍相去甚遠。武漢軍民經常看到英勇的飛行員駕駛著蘇制戰鬥機以少打多,戰

得難解難分。日本人靈巧的小戰鬥機追擊並擊落了無數國軍飛機,連跳傘的飛行員都不放過,他們或用機槍把吊在空中的飛行員打

成篩子,或用機翼將他們切成兩段。市民們在下面瞠然目睹,無不咬牙切齒,痛心萬分。
  經過3個月的浴血奮戰,國軍利用長江南岸的丘陵地帶做運動防御,雖然節節敗退,但效果總體不錯。日軍雖然在天上和海上

占絕對優勢,地面進攻卻不理想。楔入湖口防線後,日軍沒敢讓裝甲部隊迅速穿插,截斷國軍的運輸補給線和守軍歸路,反而固守

陣地以待休整。國軍得以迅速把新的預備隊投入反攻,並積極突破日軍的運輸線,一來一往,倒是個平手。戰鬥是慘烈的,日軍如

今往往要付出一比一的代價,方可以占據一些要塞和陣地,但是占領的很多陣地經常失去原有的戰役目的。為避免被國軍牽著鼻子

走,日軍指揮部不得不過早地與國軍展開全線正面戰鬥,這就成了拉鋸戰。日本人嬌貴的小坦克在江河流域陣地戰時,並沒有撈得

多大的便宜。國軍戰士們不再那麼懼怕這鋼鐵怪物,竟然敢於放過它去打後面的步兵了。他們也會撲到陷在防坦克壕裡的坦克上,

澆上汽油就燒,然後撤到一邊等著撲過來營救的鬼子。
  幾場大規模戰鬥下來,國軍雖然死傷慘重,傷亡反倒還不及日軍。
  長江防線似乎守得住了。
  在醫院躺了二十多天後,老旦終於可以瘸著腿上前線看看了。剛剛落痂的傷口白裡透紅,遍布全身,與他黑紅的好皮膚對照鮮

明,顯得很難看。如今又脫胎換骨地活蹦亂跳了,老旦倒在意起臉上的傷疤來,和熟人尤其是和女醫護人員打招呼時,總感到渾身

都不自在。高興的是,近一個月的休養居然讓他胖了一圈,額頭上暴露的青筋也沒了蹤影。
  傳來的消息有好有壞。老旦得知,鬼子的飛機誤炸了自己的進攻部隊,死了好幾百剛從華東調來的生力軍,登時笑得合不攏嘴

。可是,經常來看傷員們的那個美麗姑娘瑛子,再沒能躲過敵機的掃射。她被抬進急救中心的時候還有口氣兒,手裡緊抓著一個籮

筐,飯菜都灑在了半道兒上。一個護士哭著告訴老旦和戰士們說那是瑛子,這幫傷兵們立刻就炸了鍋,竟紛紛奇跡般地從病床上蹦

了下來,怎麼勸都回不去。戰士們一層層地圍在瑛子的手術台周圍,大氣都不敢出,手足無措地看著鮮紅的血從她胸前汩汩地湧出

來。她的臉因為失血變得慘白,青色的嘴唇抽搐著,蘿蔔粗的機槍子彈從肩部鑽下右胸,削走了她的肩膀和右邊的乳房,原本那麼

美麗的軀體,那麼豐滿的胸脯,如今只能看見一個巨大的血肉空洞。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花板,瞳孔開始發散,在生命消逝的最

後一刻,她竟然清楚地喊出了一聲:
  “媽媽……”
  醫生放棄了。老旦和戰士們圍著姑娘的屍體放聲痛哭,那個喜歡給瑛子講故事的戰士跪在她的身前,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然

後將頭狠狠地朝手術床的鐵架上撞去,發出了狼一樣的嚎叫。他胸前的傷口在痛苦中迸裂了,血噴在了瑛子蒼白的手上,又粘粘地

滑落在地上……
  高團長帶著部隊從長江南岸的陣地上換防回來,這時的406團已經比最初的編制少了八成人數,只剩約兩個連的兵力了。老旦

所屬的連隊被取消了番號,一批從江西挑選出來的矮個子新兵和近100名醫院爬出來的老兵,按照命令編成了一個加強突擊連,不

再隸屬於到西北部休整的37軍406團,而直屬於主力部隊——李延年的第2軍軍部。一位中央軍校畢業的上尉軍官擔任了該連連長,

老旦任該連副連長。
  新連長楊鐵筠,字公庭,24歲,人可謂眉清目秀,身材精瘦挺拔,舉手投足間英氣勃發。一雙俊目精光四射神采奕奕,凝神時

深邃悠遠沉郁低回。這是老旦見過的長得極漂亮的男子——這大兄弟咋能長成大姑娘般漂亮哩?此人面相雖顯年輕,卻言語之間睿

智沉著,有著和面貌不相稱的成熟穩重。他軍人氣派十足,總是軍容姿整皮帶锃亮,在戰士面前渾身一絲不亂。生於軍人世家的楊

鐵筠在鬼子大舉入侵前還在日本留學,中日全面開戰設法跑了回來,就職於武漢衛戍司令部特別行動科。如今的任務,他要和老旦

在15天之內將部隊訓練出來,要具備偵察和深入作戰能力,還要教大家學習一些重要的日軍用語。
  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訓練,老旦和戰友們一樣,無法理解和接受新連長楊鐵筠的訓練方式。每天半夜的負重20公裡跑簡直是噩

夢,讓剛剛痊愈的老旦腿肚子轉筋,直欲口吐白沫了。多數戰士都比他跑得快,好在有人殷勤地幫他背裝備才硬挺過去。後半夜是

以班為單位的爆破訓練,把美國制的雷管和炸藥用電線接在一塊,然後拉個繩跑出老遠,擰上鑰匙就炸。這也不是老旦的長項,笨

手笨腳的老旦要麼接錯了線,要麼將雷管插反,總之,統統不成功。倒是新兵娃子裡有學過一點電工的,幫著這個班過了關。等到

了半夜射擊訓練,老旦仍然不行。他從來沒有系統地練過射擊,打鬼子的時候只摸著大方向,可十槍不見得摟倒兩三個,其中或許

還有打錯的,在大晚上的就更沒准星了。連長楊鐵筠身背20公斤彈藥,運動中定點,連打10槍,3個10環,4個8環,3個7環。老旦

也打10槍,2個7環,5個4環,其余的脫靶,老旦自愧不如,臉羞得像個柿子。楊鐵筠連長了解過老旦的戰鬥經歷,知道因為他的帶

頭才頂住了鬼子第一輪衝擊,而且剛從醫院爬出來,自是不敢小看,很客氣地給了他台階下。楊鐵筠大聲地呵斥著哄笑的戰士們:
  “笑什麼?別看你們現在打得准,鬼子的飛機大炮一齊招呼,你們就嚇得連准星都找不著了!多向老連長請教一些實戰經驗,

動真格的時候就不會尿了褲子!”
  曾經尿過褲子的老旦對這樣的恭維非常受用,到訓練格鬥的時候就非常賣力,楊連長理論水平高,也留過東洋,可拼刺實戰經

驗卻不能和這農民相比,更沒有和鬼子一對一地動過刀槍。在練習大刀的時候,他就和老旦顯出了差距。老旦牢牢記著老鄉那靈活

的轉身步法和大嗓門上尉的橫向拖刀,結合自己的實戰經驗,摸索出了一套招式難看卻極其實用的刀法。砍不像砍,削不像削,一

刀劈下來,有時會稀奇古怪地變成扎刺,或是斜撩,看著他勇猛地舉刀衝來,大有立劈華山的架勢。對手剛舉起刀欲接招,老旦卻

滴溜溜矮了下去從對方肋下滑過,原地轉了個圈,砍的卻是肚子。楊鐵筠從未見過這樣的刀法,這太難看了,簡直難看得無法容忍

。可兩個對練的新兵撲將上來,老旦居然在一招之內就用木刀砍了右邊戰士的腿,又左手刺入了左邊戰士的肋條。圍觀的戰士們頓

時就鼓起了掌,對老旦肅然起敬,楊鐵筠暗忖,反正又不是比武招親,能殺鬼子就是好刀,只要不被西北軍的大刀教官見到,隨他

去吧。戰士們眼睛發亮,紛紛模仿著練起他發明的這套怪刀刀法來。
  聰明的楊鐵筠連長極善於做技術總結,把老旦的刀法概括為:左砍佯攻——右滑下步——刀變橫削——轉身砍肚——大刀上撩

——鬼子開戶。這真是太生動傳神了,既順口又好記,怎麼自己做得到卻硬生生說不上來呢?老旦打心眼裡嘆服這年輕的連長了。

教練場上刀光亂舞,老旦脫光膀子的時候,戰士們都看呆了,大家對著老旦渾身的傷疤贊嘆感慨不已,不經意間就把細皮嫩肉的連

長晾在一邊了。老旦發覺,已經粗通領導技巧的他立即進行了高帽轉移:
  “要是早點能和連長學習這麼多作戰技巧,弟兄們肯定能少死不少!大家多向連長請教,俺的這一套沒法看,不是正道兒。”
  經過半個月的強化訓練,新老士兵都進步很大。連長指導的排與排、班與班之間協同掩護進攻和防守,大家在反復的演練中融

彙貫通。戰士們對年紀輕輕而才華橫溢的楊連長心悅誠服,對憨厚而實戰經驗豐富的老副連長也敬重不已。一次訓練投擲手雷時,

一個兵娃子慌了手腳,腳底下絆蒜,手雷居然掉到屁股後面,正落在脫下鞋抽煙的老旦面前。那個鐵疙瘩冒著青煙滾來滾去,戰士

們在連滾帶爬中作鳥獸散,楊鐵筠回頭一看,見那手雷就在老旦眼前,頓時面如土色。老旦只一怔,不動聲色地彎腰撿起手雷,順

手輕飄飄扔到旁邊的水井裡,然後蹩回去穿鞋了。趴在地上的戰士們看到,老旦笑眯眯地坐在井邊,炸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帽檐,

半截香煙兀自煙氣騰騰叼在嘴邊,眾人皆佩服得五體投地。
  從艱苦多樣、日歇晚練的訓練中,老旦感覺到這支部隊會有不同以往的戰鬥任務。他猜想楊連長肯定知道,於是經常打探軍情

,無奈楊鐵筠口如鐵閘半個屁不放。老旦只能瞎猜:“會不會讓我們去抓俘虜?那練習放炸藥啥意思?莫不是要讓咱們像團長一樣

去炸軍艦?可是大家也沒練游泳啊。咳!管球干啥呢,一樣不是打鬼子?”
  幾天後,命令下來了。楊鐵筠連夜召集軍官開會,傳達作戰命令。經武漢衛戍區司令部長官批准,第2軍軍部簽署下發了作戰

命令:突擊連須於兩天之內長途穿越我方和敵方陣地,急行軍150裡,夜襲日軍鬥方山臨時軍用機場,並伺機破壞敵軍之飛機導航

設備以及彈藥倉庫。部隊一律撕去肩章番號,帶上日軍服裝,裝備日軍作戰武器和一部電台,明晚八點出發。在到達之前實行無線

電靜默,到達作戰位置之後即行攻擊,同時呼叫我方空軍對敵之空軍彈藥倉庫實施引導轟炸,國軍將於空軍轟炸之時開始由沿江要

塞進行局部反攻。任務完成後突擊隊向東南方向撤退,進入湖泊區等待第三戰區28軍游擊部隊的接援。
  出發之前,第2軍副參謀長親自來給大家餞行,他當場宣布,參加此次戰鬥的將士每人長一級軍銜,安全返回的士兵有大洋30

塊,國光勛章一枚,犧牲的撫恤加倍。席間,副參謀長熱淚盈盈,舉杯豪唱軍歌。老旦跟不著調子,也只跟著瞎哼哼。大家都有些

壯士出行的豪壯,對這個高難度任務並不怎麼害怕。新兵們覺得有100多個老兵——尤其是有兩位機智和經驗豐富的連頭帶領,心

裡都比較踏實。老兵們覺得這樣的任務雖然有難度,終歸還好過在武漢城這裡天上飛機炸地上鬼子跑的陣地防御,因此倒也坦然。
  夜幕降臨,突擊連整裝進入出發地。全連戰士神情肅穆,認真地檢查著身上的裝備。楊鐵筠和老旦站在前面,一動不動地看著

北方。半夜一點,北面的戰線突然間炮火連天。那是第2軍165師的兩個團開始在江岸要塞正面發動佯攻,借以吸引敵軍的側翼部隊

向中部增援。夜幕下,一團團炸開的火光在夜空中閃耀著,在江水的映照下壯麗無比。炮火准備後沒多久,上千名國軍戰士就喊聲

震天地開始衝鋒了。日軍的照明彈滿天空掛了起來,把江面和兩岸都照得雪亮,彈雨橫飛,煙塵一路,不知又有多少戰士倒下……
  突擊連在特工人員和向導的帶領下出發了。他們順利地通過了安排好的通道,進入了雙方對峙的中間地帶。在進入日軍陣地側

翼之前,他們換上了准備好的日軍服裝和鋼盔。經過精心挑選的軍服很合老旦的身子,這讓老旦還挺來氣兒,敢情日本鬼子也有他

這麼大個的?看著這100多號弟兄齊刷刷地都是清一色的鬼子服裝,再看楊鐵筠腰挎鬼子軍刀,還貼了一片鬼子胡,耀武揚威地走

在前面,覺得有點滑稽。楊鐵筠一口熟練的鬼子話更讓大字不識的戰士們嘆服,嘰裡呱啦的連長咋就學得來?這口話和鬼子喊的聲

調一樣,這不連鬼子都糊弄了?突擊連還有兩個能說鬼子話的軍官,都是師部的人,如今也打扮成日本兵的樣子,跑在了突擊連兩

側,有日軍問話就由這兩個人回答。
  隊伍在黑暗中高速行進,偷偷摸摸繞過了鬼子把守的一個村莊。偵察人員早就等在那裡,算好了鬼子巡邏的時間。100多人在

一個5分鐘的間隙鑽了過去,走上大路,順利地進入了敵軍陣地側後。突然,他們看見前衛壕的鬼子頂著帶網格的頭盔,正在向他

們揮手致意。戰士們按照事前操練的,用日語大喊著“勝利!”楊鐵筠和前面的鬼子嘰裡呱啦了一陣,又給他們看了什麼證件,部

隊就通過了防御陣地。再經過一個山凹之後,就高速向鬥方山方向行進了。一路上,他們盡量避開鬼子向前線進軍的部隊,只管埋

頭前進。路上偶爾有鬼子哨兵和裝甲部隊經過,看到這支急匆匆往後跑的隊伍,雖然有點納悶,倒也並不打攪。倒是經常有衣衫襤

褸、面色驚恐的老百姓出現在兩邊,緊張地瞪視著這支“日本軍隊”匆匆跑過,直瞪得大伙兒心裡直發毛。
  跑了一整夜,突擊隊已經到達日軍前線後方40公裡的地方。大家此時方明白,多虧了那半個月的強化訓練,要不這樣跑法哪裡

吃得消?
  按照既定路線,他們在一個半廢棄的村子旁邊隱蔽休息,下午再繼續前進。因為有紀律,所有的人都不許高聲說話,大家都悄

悄地吃著干糧和腌肉。四周都安排了警衛哨,派出去的幾個偵察兵抓回來一個正准備強奸村婦的鬼子。這廝光著腚正要干活,被偵

察兵大鵬摸進去一拳打昏在炕上,然後扛在肩上抓了回來。大鵬用力過猛,鬼子的鼻梁撞在床角被撞歪了,說話鼻音很重。楊連長

先是用日語對他一陣大罵,然後就詳細地問了機場方面的部隊駐扎情況和部隊番號,說要把他送回去讓其長官處置。暈頭暈腦的鬼

子以為是這個軍官發現自己強奸百姓,特意派人去抓他回來的,慌亂之中竹筒倒豆子般地說了個詳細,還一個勁說好話鞠躬。直到

一個放哨的班長回來,不小心說了句中國話,鬼子才意識到面前的這隊人馬原來都是中國兵偽裝的,立刻變得窮凶極惡,跳起來就

大叫,老旦早有准備,趕緊用刺刀結果了他,讓人悄悄埋了。
  據剛才那鬼子講,機場由日軍15師團的一個中隊把守,不過有兩個聯隊已經去西邊拉軍需物資了,中隊長也不在。據偵察,突

擊連發現,距機場不遠有日軍一個機械化中隊正在休整,有100多人,番號不明,他們半小時內就能夠增援機場。機場的彈藥庫還

不知道在哪裡,只能到那裡再找了。下午4點,他們又出發了。這一次他們離開大路,繞著一條條山路走,直插到機場的後面。天

快黑的時候,突擊連到達了機場東面的思姑嶺,找了一處樹木茂盛的地方潛伏下來。楊鐵筠下令休息,等候半夜再行動。楊鐵筠和

老旦不敢松懈,帶著兩個偵察兵爬到嶺上,趁著夜色觀察機場。
  鬥方山機場坐落於群山之間,原來只是幾片大的曬谷場,日軍為了擴大飛機的飛行半徑,大干了一個月,推倒了樹木民房,鋪

成了一個可以起降重型轟炸機的機場。老旦在望遠鏡裡看到,幾十架飛機停在機場上,不斷有起飛的向後方飛去,日軍在機場四周

修了三個高高的木頭台子,上面堆著沙袋,架著機槍,還有大功率的探照燈四處擺動。地面上的人倒是不多,只有10多人的巡邏隊

走來走去。楊鐵筠突然拍了拍老旦,順著楊鐵筠指的方向看去,東邊有一個營地,坦克汽車摩托車整齊地排放在裡面。裡面的鬼子

好像正在出操,100多號人穿著白汗衫和馬褲蹦蹦跳跳地在營地裡跑圈。老旦再看看楊鐵筠,見他若有所思的眼神高深莫測,猜他

肯定有了什麼鬼點子。回來之後,老旦安排十幾個哨兵輪流值班,讓大家隱蔽好,吃飽喝足全部睡覺,准備夜襲鬥方山機場。
  二人又來到山頭上的觀察點。另外兩個日語翻譯——少尉胡勁和上士林偉也在一塊。楊鐵筠在地上用小土塊擺出了一個地圖,

大家便圍在旁邊開始商量作戰方案。
  “和那個俘虜說的一樣,飛機場大約只有50人的防守力量,但是能夠進入機場的幾條路都處在機槍台火力範圍之內,即使在晚

上也無法秘密潛入。”
  楊鐵筠頓了頓,遞給老旦和兩個翻譯幾枝香煙,繼續比劃著說:
  “如果強攻機場,槍聲肯定把旁邊的裝甲營招過來,雖然這是個不滿員的休整營,但是100多人開著坦克裝甲車過來,我們的

任務不但無法完成,而且跑都跑不掉,日軍的電台再一喊,我們的撤退路線就會被完全封死。因此我認為,炸機場雖然是目的,但

是必須先解決這個裝甲部隊的問題,甚至可以利用他們的車輛和武器完成這次任務。”
  連長對自己的計劃胸有成竹,說得有點激動,清秀的臉上泛起一片紅光。老旦和翻譯們也被這個清晰而大膽的計劃深深吸引,

但是很快,老旦就提出了自己的顧慮。
  “連長,趁著天黑突然襲擊裝甲營,以咱們這幫兄弟的戰鬥力,問題不大。但是槍聲一響,機場的鬼子就難免提高戒備,機槍

架在高處,掃射起來就不好往裡衝了。鬼子飛機又那麼多,沒有半個時辰,炸藥也裝不完。所以俺覺得,要分兵同時解決兩邊的鬼

子部隊,同時下手,都是突襲,或許勝算還大。”
  老旦樸實而周密的一番分析讓眾人刮目相看,看不出這個不認字的農民倒是有些軍事方略。老旦接著說道:
  “裝甲營的鬼子其實不難解決。滅了門衛和哨兵,我就帶弟兄們把睡覺的鬼子全突突了,俺不信還日不了光屁股的鬼子。機場

這邊先動手,你們離近了就把崗樓上的鬼子敲下來,然後上去警戒,其余的人全去裝炸彈,我們聽見你們的槍響就動手。”
  楊鐵筠認真地聽著老旦的意見,此刻他覺得上級指派老旦來當自己的副手真是英明。就這一番頗具經驗的戰術指導,饒是自己

理論功底十足,仍不能這般果斷、簡單而准確地表達出來。
  “老旦說的沒錯,必須分頭同時開始進攻。老旦,你和胡勁帶著一排和二排的弟兄,列隊往裝甲部隊走。到了門口,胡勁你說

話,假裝和鬼子交涉,宰了他們,然後圍住在營房裡的鬼子,等我們的信號。我這邊帶林偉和剩下的兩個排去機場,先解決哨兵和

機槍。我這邊槍聲一響,你那邊就動手。鬼子不要俘虜,也帶不走,老旦你看著辦。干掉了鬼子,把能開的汽車灌滿油開過來,真

可惜!可惜沒人會開坦克。”
  “彈藥庫好像在東北角那排矮房子裡,裡面肯定有鬼子,看樣子很堅固,衝進去有難度,直接用炸藥把門炸開?”胡勁問道。
  “如果真是彈藥庫,裡面鬼子該有不少,還衝進去做什麼?圍住,叫空軍來炸了它!”
  楊鐵筠下了決定。大家對了表,約定凌晨兩點時動手,分頭回到休息地。戰士們知道要動手了,都摩拳擦掌擼袖子,只是這月

光還是太亮了點,不利於隱蔽。
  夜半時分,把守入口的日軍哨兵正對著天上雪白的月亮發呆,突然聽到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燈光照過去,兩隊日軍正衝這邊走

來,走得很齊,也蠻精神。這裡地處前線後方100多公裡,自占領之後就沒有過什麼大事,機場的鬼子們每天就是修機器養傷員,

實在閑了就去村子裡掏雞摸狗找女人。可雞狗都沒了蹤影,女人就更別說了,於是都有些倦怠了。看到有這麼一支部隊過來,哨兵

很是詫異,也有一股莫名的興奮,上面並沒有通知今晚有部隊過來接防啊?看上去還不是裝甲兵,都是陸軍作戰部隊,他們來做什

麼?就在哨兵發愣的工夫,這支隊伍已經到了眼前。他的顧慮很快就被說話者的聲音打消了,帶頭的軍官用地道的大阪方言向他問

好,說上級命令他們過來補充該團的編制,原本下午就應該到的,因為幫自己部隊搭橋耽誤了半天。
  鬼子激動得直跳,和打頭的那個帝國軍官抱在了一起。見胡勁遞過來一根香煙,手腳冰涼的鬼子忙高興地接過,像嘬花姑娘般

深深吸了一口。他剛享受地向月亮吐出一個煙圈,就感覺一個冰涼的鐵器從後背穿到了前胸,低頭一看,胸前冒出一把嶄新的日本

軍刺,他在感到冰冷、疼痛和窒息的同時,也品出了嘴裡原來是一根中國香煙。
  老旦刺刀一擰,再一拔,這個鬼子就一命嗚呼了。另外一個哨兵被一個粗壯的戰士一拳打中咽喉,可憐的鬼子仿佛溺了水,臉

憋成了豬肝樣,卻一聲都發不出來,眼見著一把冰冷的刺刀插進了自己的胃,眼前就是一黑。老旦一招手,大家躡手躡腳地摸進院

裡,集中在院子邊上蹲著。四個偵察兵向幾排房子摸去,片刻就折返回來一個。
  “鬼子都在中間的那片房子裡,旁邊的房子都是武器裝備,裡面有兩個哨兵。”一個偵察員說。
  “鬼子大都睡著,都光著呢。有幾個醒著在說話,老連長,咱們什麼時候動手?”又一個偵察員問。
  借著月光,老旦仔細端詳了一下鬼子住的這排房子,發現這些房子都是用木頭樁子和木板子搭起來的,敞風漏氣,子彈完全可

以穿進去。院子裡有擺放整齊的汽油桶!一個出格的想法閃過腦海。
  “四栓兒、黑牛、王老桂、柱子,帶領大家各搬兩個汽油桶澆在兩個房子周圍。其他的兄弟三面包圍。”
  大家齊聲稱妙。不一會兒整個營房就泡在了一圈汽油裡。弟兄們又把一堆汽油桶堆在門口和幾個窗戶下面,然後趴成一個小半

圓瞄准,黑牛等人抱著一堆手雷貓在窗戶下面,等著老旦的一聲令下。
  機場方向槍聲大作,炒豆子一樣傳來步槍和機槍的射擊聲。老旦估計那邊已經得手了,大手一揮,戰士們立刻就把手雷劈頭蓋

臉地扔進了屋裡。鬼子們登時哇哇大叫,隨著一聲驚恐的尖叫聲,十幾顆手雷接二連三地炸開了。
  這排屋子真不結實,半個房頂立刻就上了天,伴隨著起飛的還有一堆光腚鬼子白裡透紅的屍體。手雷也引燃了周圍的汽油,騰

地而起的火焰立刻把營房包住。戰士們歡呼著跳起來。
  “趕緊趴下!”
  老旦警覺的話音未落,房子裡猛然射出了一排子彈。沒想到這個時候鬼子還能夠冷靜地低平射,七八個戰士立刻被打倒在地。

一個戰士的身上砰地爆出一塊血肉,直朝老旦面門飛來,老旦條件反射一般凌空抓住了,火燙的一團,竟是半個還在霍霍亂跳的心

髒。
  “開火!一個也別讓出來!”
  老旦大怒,扔掉手裡的東西,照著一個蹦出來的鬼子就是一個點射。戰士們各式武器開火了,房屋立刻被打得千瘡百孔。活著

的鬼子在火中左突右衝不得其路而出,被燒得皮開肉綻,滋滋冒油,拼命跳出火圈的鬼子立刻被戰士們的亂槍打死。汽油燃起了熊

熊大火,只不到一根煙的工夫,偌大的一個營房成了焦炭,一百多個鬼子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已經只剩下些渣了。
  清點戰果,鬼子全部被殲,只剩下十幾個傷員捆在地上。國軍只死2人,傷6人,代價很小。
  “俘虜怎麼辦?”陳玉茗問老旦。
  “帶在路上!或許用得著。”老旦頭也不回地答道。
  弟兄們歡呼雀躍了,爭先恐後地爬上汽車,八輛寬大的敞蓬軍用卡車和兩輛裝甲車發動起來,剩下的都被澆上汽油點著,車隊

飛速向機場方向開去。
  楊鐵筠這邊同樣進展順利。守軍和鬼子的飛行正架起機槍往這邊掃射,爬在塔樓上的戰士們轉過92式重機槍,居高臨下打得營

房像漏勺一樣,幾個戰士干脆放平鬼子的一門防空高射機槍,用胡蘿蔔粗的子彈開始切割彈道上的一切,幾陣彈雨掃過,鬼子就沒

有了動靜。
  在劇烈的爆炸中,一架又一架的飛機變成了碎片。炸藥不夠,弟兄們就手雷汽油機槍掃射一起上,20多架飛機很快就在熊熊大

火中變成了廢鐵,指揮中心也被炸得一塌糊塗。彈藥庫的鬼子仗著堅固的工事頑強抵抗著,幾位樂觀的戰士頓時就倒下了。由於通

訊員已經向空軍通報了彈藥庫的方位,戰士們樂得清閑,用火力壓住了事。楊鐵筠命令戰士們炸毀防空高炮和高射機槍,把能點燃

的東西全部燒起來。整個機場爆炸連連,亮如白晝。剛完成任務回來的兩架鬼子飛機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上百個自己的戰友拿著火

把將機場上一架架飛機點著,不過癮的還用機槍掃射。跑道上已經被澆上汽油,燒得煙塵彌漫,無法降落,稍微飛低一點,地面的

機槍立刻就打上來,嚇得他們趕緊掉頭飛走。
  老旦這邊得勝而歸,並且傷亡很小,楊鐵筠大喜過望。老旦站在裝甲車的後座上,威風凜凜,頗有不可一世的得意。參戰以來

,他從來沒有此刻這麼驚喜和自豪過。兩邊的戰士們歡呼著跳上汽車,激動地擁抱在一起。戰士們也為兩位連長出色的指揮而嘆服

,一時間,他們暫時忘記了自己是處在敵後近百公裡的中心地帶,而幾個方向的鬼子正增援而來。
  楊鐵筠指示部隊向東南方向撤退,強調沿途盡量不和鬼子衝突,能騙就騙過去,沒有命令不許舉槍,不許下車,更不許說話。

各排必須嚴格執行命令。老旦吩咐大家補充彈藥上車,車隊迅速向東南方向開去。
  剛開出5公裡左右,機場方向又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國軍空軍把敵人的機場彈藥庫炸上了天,戰士們又發出一陣歡呼。
  “別喊了,後面安靜,把俘虜堵上嘴蓋住,前面有鬼子,准備戰鬥!”坐在排頭車上的楊鐵筠大聲命令。
  一個車隊朝著他們的方向迎面而來,約有10來輛車,200多鬼子。楊鐵筠冷靜地命令車隊迎頭而上,站在車上向對方車頭的指

揮官敬禮。鬼子軍官惱怒地從車頭站起來回敬。楊鐵筠和鬼子軍官嘰裡哇啦地狂說一陣,鬼子軍官大聲地呵斥著,楊鐵筠大聲地回

答著,然後啪的一個立正。鬼子的車隊開始往前開,楊鐵筠悄悄回頭告訴老旦:“鬼子以為我們是走錯路的援兵,讓我們跟在後面

去機場,等他們的車隊過去了我們就跑!”
  戰士們站在車上大氣不敢出,等鬼子的車隊一過去,他們立刻狠踩油門拐上旁邊那條路飛奔而去,最後一輛車的戰士忙不迭將

一堆手雷扔進了鬼子車隊裡,登時炸爛了敵人兩輛汽車。上了當的鬼子恍然大悟,急匆匆掉頭追來,但已被甩下了幾裡地。老旦指

揮著裝甲車奔著地圖上的方向開去。按照計劃,28軍的兩個營會在離機場80裡的地方接應,然後掩護大家進入湖泊區。但在這段路

中,至少還有兩個鬼子的哨卡和一個團的鬼子駐軍。
  車隊繼續行進。約摸過了半個鐘頭,天就朦朦亮了。果然戰士們就看到了橫在道路上的路障和一大群鬼子。
  “連長怎麼辦?”老旦急切地問。
  楊鐵筠也大汗淋漓,回頭看了一眼追過來的鬼子,臉上浮起一個自信而狡黠的笑容。
  “開過去,胡勁你和我來,就說後面就是襲擊機場的敵人,穿著我們的衣服,我們要求一起攔截他們!”
  這個大膽的計劃讓老旦和胡勁瞠目結舌!但是一細想,覺得這個計劃雖然冒險,也仿佛可行,一時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辦法來


  “就按連長的意思辦!”老旦斬釘截鐵地說。如果和前面的鬼子干起來,不一定就能衝過去,後面的鬼子馬上會殺到,前後夾

擊,那滋味會比什麼都被動。
  楊鐵筠真是個表演天才,前方日軍剛命令停車,他和胡勁就跳下車跑過去,用日語聲嘶力竭地大喊著。兩個鬼子軍官狐疑地看

著這兩個人,槍口猶豫地低下了。楊鐵筠發現面前的兩個鬼子居然比自己假扮的軍銜低,立刻就擺起了軍官派頭。一陣熟悉的“八

格”傳來,楊鐵筠揮手就給了兩個鬼子幾個五指煽紅,胡勁跑過來指揮車隊開進障礙陣地後面。鬼子已經讓出了一條路,老旦他們

把車停靠在路邊,紛紛跳下車來。戰士們按照軍官的手勢散布在了兩邊,槍口一律朝向後面的鬼子車隊,並不理會別的鬼子和自己

打招呼,暗自裡都心驚肉跳。楊鐵筠大聲地命令著,那意思看來是不許講話,准備開火。真鬼子和假鬼子紛紛拉開槍栓嚴陣以待。
  鬼子追兵車隊氣勢洶洶地剛進入射程,楊鐵筠立刻命令大家開槍了。莫名其妙的鬼子們頃刻間紛紛從車上栽下來,他們想必無

法理解為什麼這個哨卡也和敵人是一伙的,拉足火力就朝這邊衝鋒開火了,只是鬼子追兵沒遮沒攔的,好幾輛車很快都被打著。對

面鬼子的喊聲完全淹沒在槍炮聲裡。激戰中,楊鐵筠給了老旦一個眼色,老旦會意,離開正在拼命的鬼子們,把後面的幾十個戰士

低頭集合起來,交代了任務:“認清自己人和鬼子,那邊的鬼子一打完,看我的意思,你們就向這邊的鬼子開火,別猶豫,用最快

的速度把鬼子干倒!”戰士們紛紛點頭會意。
  回到原地,眼前的景像令人啼笑皆非:這邊的200個“盟軍”——真鬼子和假鬼子一道,竟將後面的100多鬼子追兵消滅了一大

半,剩下鬼子已經往後跑了。大家正在一起歡呼,一些真鬼子還給受傷的假鬼子包扎傷口。很多真鬼子在軍官的帶領下前去檢查戰

場。老旦一揮手,已習慣了老旦這獨特手勢的戰士們立刻集合,另一邊的幾十個戰士仍站在一起。看到這邊的兄弟們都集中了,老

旦照著正在抽煙的兩個機槍手就是兩槍,戰士們迅速響應,齊齊開火。鬼子連槍都已放下,這陣突如其來、近在咫尺的槍彈把他們

打得慘不忍睹,一百多人瞬間就見了閻王。去檢查戰場的幾十個鬼子剛驚恐地回過頭來,就被密集的子彈撂倒在地。
  戰士們放聲狂笑著。這場戰鬥簡直就像一場游戲,國軍總共犧牲不到10人,受傷不到30人,既干掉了追兵,又干掉了堵截。大

家在車上大聲地說笑著,這才換上自己部隊的軍服,把鬼子的衣服鋼盔扔得滿路都是,交口稱贊著兩位機智勇敢的連長。朝陽在道

路的左邊冉冉升起,滿載歡樂的汽車全速前進,離指定的接應點不遠了。老旦用望遠鏡警惕地看著前方,他看到接應點那邊的村莊

火光熊熊,死屍橫陳,顯然剛剛經歷過一次戰鬥。
  老旦的心猛地一沉!
  車隊放慢了速度,戰士們緊張地巡視著周圍的狀況。楊鐵筠已經命令大家下車,散到路的兩旁,偵察兵田鼠前去了解情況。大

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都緊張地豎起兩耳,手握鋼槍,方才勝利的喜悅已經拋在了腦後,化做一身冷汗。楊鐵筠也非常緊張,一面

看著地圖,一面看著手表。整個隊伍一片靜寂,只有汽車不敢熄火的發動機在嗡嗡作響。
  老旦看了一下表,這個時間,接應部隊應該已經到了,即便不到,也應該用電台打個招呼。28軍75師特務1營戰功赫赫,神出

鬼沒,在敵後打游擊已經有幾個月了,不過他們穿越到這麼深的地帶也是第一次。他們必須在夜裡翻過銷子山,行軍50公裡,路上

很可能碰到鬼子的部隊。總部對這個區域的鬼子兵力部署並不完全了解,空軍的偵察部隊無法在白天飛到這個地方來偵察,故路上

發生一些不可預見的情況倒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接應部隊的任何消息!
  這支一宿沒睡的隊伍正不知何去何從,偵察兵田鼠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
  “報告連長,村子裡到處都是死人,有我們的弟兄,也有鬼子。看來剛打完不到一個小時。”
  “部隊番號是什麼?”連長驚訝地問道。
  “我們的弟兄是28軍的,鬼子的是15師團。”
  “沒有遇見我們的人?”
  “活的沒有!”田鼠緊張地回答。
  楊鐵筠和老旦等人面面相覷,一時猶豫不決。
  “咱們大概死了多少人?”老旦問道。
  “至少200人,看來是中了埋伏,都死在村子裡,鬼子大多死在外面。”
  楊鐵筠終於命令通訊兵呼叫總部,詢問情況。總部回答,從今天早晨八點,特務一營就失去了聯系,28軍團指揮部也不知道怎

麼回事,總部讓突擊連自行判斷,爭取向東南方向前進。
  “怎麼辦?”楊鐵筠有點緊張地問老旦。
  “特務一營碰到的看來不是遭遇戰,在這麼快的時間之內就被鬼子打掉了,連個消息都來不及發,說明鬼子是有准備的,而且

兵力不少。保不齊他們抓了咱們的俘虜,鬼子也許知道咱們會來。”老旦盡量平靜地說。
  “可如果咱們不往前走,後面可能還有鬼子追來,咱們的彈藥和糧食快沒有了,留在這裡也是等死!”陳玉茗說道。
  “可不可以先派兩個排過去?”胡勁問。
  “不行,如果真是有埋伏,他們一個也回不來的,也改變不了我們的處境。”楊鐵筠立刻否定了這個建議。
  “衝吧,開著車往前衝,遇到鬼子也別停下來打,能闖就闖過去,汽油也就還夠用100公裡左右。現在,沒人能幫我們了。”

老旦思慮再三,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衝得過去麼?”胡勁問道。
  “沒有別的辦法了!”楊鐵筠同意了老旦的意見,下定了決心說。
  “鬼子肯定會設置路障和火力點。老旦,安排一輛車,把剩下的汽油和炸藥裝在上面,准備撞開鬼子的障礙,讓大家只管往前

衝,能過去多少就看我們的造化了。”
  老旦啞然,打頭的衝鋒車肯定要付出幾個戰士的生命,讓誰來開這輛車呢?
  時間緊迫!十幾個會開車的弟兄在老旦的腦海中一個個閃過。終於,他對著一個車上的戰士喊道:“柱子,過來!陳玉茗,李

克中,六子,小白,你們也過來!”
  陳玉茗從軍已經一年多了,既沉穩又勇敢,打起仗來都衝在前面,辦起事來干淨利落從不冒失。李克中是連裡最好的機槍手,

也是老兵了。新兵六子槍法好,膽子大,一家人都死在鬼子手上。柱子開車讓人放心,挨兩槍也不會停下。小白身強體壯,有必要

他得把汽油桶扔下去。
  老旦咽了口唾沫,字字清晰地說道:
  “沒法子了,前面鬼子兵力強,咱們要往前衝,硬拼是打不過的,所以不能與他們糾纏被包圍……只能硬衝,過去多少算多少

。你們幾個打頭陣,車上放好汽油和炸藥,一定要撞開鬼子的路障……陳玉茗,李克中,你們倆一人帶一挺機槍在車頂上打,小白

扔手雷和汽油瓶子,柱子開車……我和幾個弟兄開著裝甲車在你們後面,能不能衝過去就看你們了。”老旦覺得說出這番話是如此

之難,這是他第一次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戰士去送死,但他還是看到了這幾個勇敢的弟兄臉上泛上了一陣蒼白。
  老旦咬了咬牙,問道:“成不?”
  “有啥不成的?俺沒問題,副連長放心!”先說話的居然是六子。
  “成!”柱子也說話了。
  “給我一挺最好使的機槍,看我給副連長出彩!”看到新兵都這麼干脆,李克中轉眼之間就變得無所謂了。
  “俺兩個聽副連長的!”陳玉茗一臉自在,搭著小白的肩膀,這是兩個形影不離的好朋友,有時褲子都換著穿。
  前方步步殺機。老旦又習慣性地拿出了那把梳子,梳了梳凌亂的頭發。每當這樣的時候,深埋心底的對生命的眷戀和思家之情

就湧上心頭,而戰鬥的時候啥都不想了,一心想的就是如何置鬼子於死地。生死戰場的經歷來得太快太多,從不會用槍到殺人如麻

,才短短4個多月。這段時間裡認識了那麼多戰友,可他們大多已經死去。在夢裡,千百個似乎相識卻又陌生的面孔都血肉難辨,

能夠在夢裡回憶起來的除了自己可愛的女人、胖乎乎的孩子和年少時候的事情,就只有殺戮、鮮血、槍炮和悲傷。雖然戰友之間建

立了很深的生死情誼,但大家似乎都有默契,相互間寧可只挑軍旅生活中最簡單的快樂分享,也不願相知太深。大家都明白——死

神無時無處不在,或許今日眼前還生龍活虎的戰友,也或許自己,明天就成橫屍沙場的野鬼,太親密的友情反會帶來更深的悲傷。
  中國能不能打贏日本鬼子?大多數人心裡沒底。鬼子強大的軍事力量遠勝於國軍,一個鬼子的生命往往要付出幾個國軍戰士的

代價。一退再退的戰局讓大家倍感心寒,卻無能為力。國軍幾次小規模的殲滅戰和日軍殲滅國軍的大手筆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自己的將來怎樣?家的將來怎樣?國家的將來又怎樣?這些都和面前這條不得不走的路一樣,凶險未知!
  
回覆 使用道具
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28:08

第五章 松石嶺

第五章 松石嶺

 置之死地而後生!
  果然,突擊連的車隊衝出村口沒多遠,剛剛拐過村口的路標,就發現了鬼子的埋伏。柱子開的頭車發現不妙的時候,日軍已經

從埋伏的地方衝了出來。當柱子看到約百米的前方有兩輛日軍坦克和一排軍車,上百名荷槍實彈的鬼子正向這邊瞄准時,立馬就唬

得腿肚子轉筋了。他還沒有來得及掉轉方向,日軍坦克炮火就准確地打在車頭上,駕駛室裡的他登時被炸成了碎片,車頭爛成了蟈

蟈籠。車頂上的李克中、六子和小白一看不妙就跳了車。小白的頭撞在村口的石轤轆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李克中和六子也摔

得爬不起來。老旦緊隨其後,一看不妙,當即命令車隊縮回村裡。一輛車掉頭的時候熄了火,被鬼子坦克的炮火擊中,油箱炸了,

車上的人反應慢了沒來得及跳車,10多個戰士在一團大火中飛上天空,發出一片凄厲的慘叫。
  大火擋住了鬼子的視線,車隊終於退了回去。日軍慢慢地圍將上來,停在了距離村口50米的地方。面前這支日軍狙擊部隊可不

是什麼小分隊,乍一看像是一支不滿員的機械化營,這兩輛坦克對這一百多弟兄而言,就是無法逾越的障礙。只一眨眼的工夫,就

犧牲了十幾個弟兄!硬衝是行不通的!
  楊鐵筠立刻決定:撤進村子裡,再想辦法!
  老旦指揮著大家進入村房,把機槍布在村口的一角,戰士們紛紛拆牆頭,挖牆角,以班為單位開始布防整個村子。楊鐵筠和老

旦從一堵牆上挖下幾個泥磚,看到鬼子並沒有急於進攻,而是在駕機槍和迫擊炮,整個村子的前方都有鬼子的車輛。原定的退路完

全被截斷了!
  鬼子的坦克又開炮了,靠邊的幾間民房頃刻被炸塌。迫擊炮也開始不慌不忙地落進村子,戰士們驚得縮著脖子四處躲藏。鬼子

顯然是想先消耗一下我方的力量,然後再進攻。楊鐵筠和老旦忙轉移到一個祠堂裡,傳來通訊兵,接通集團軍總部,楊鐵筠親自呼

叫著:
  “……我是夜貓,呼叫狐狸,請接一號指揮官……”
  “……夜貓講話,我是狐狸,你的口令?”過了一會兒,通話器裡傳來了聲音。
  “貓頭鷹!”
  “夜貓你好,你們現在什麼方位?”
  “我們在晁石湖以西約20公裡的地方,村莊不詳,正被日軍優勢兵力圍困!請求支援!”
  過了一會兒,步話機裡換了一個渾厚的聲音:
  “夜貓,我是一號,你們的情況如何?”
  “我們情況不妙,還沒有接應部隊的任何消息。但是大約兩小時前,我方的一個步兵營在這裡受到日軍狙擊,約200多名戰士

傷亡。”楊鐵筠語氣平靜。
  “夜貓,特務1營原已到達目的地,但是遭遇了日軍部隊,可能已經全軍覆沒,應該就是你說的這支被日軍狙擊的部隊!沒有

新的增援部隊了,你們只能靠自己了!”
  一號的聲音顯得有些沮喪,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楊上尉,你們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校長已經知道,正擬嘉獎你們!

可是幾條戰線上的日軍都在進攻,各戰區無法派出增援部隊前往你處,建議你們向東南方向強行突圍,前往晁石湖丘陵地區,伺機

和大部隊彙合!”
  沒有任何增援?幾位頓時涼徹心底。日軍只需以逸待勞就可以消滅這支既無彈藥又無糧草的國軍小分隊,突擊連此刻已經陷入

絕境。楊鐵筠摘下帽子,頭上滑下大粒的汗珠,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已經刮掉鬼子胡的嘴唇緊閉著。老旦緊張地看著他,突然對這

位文韜武略無一不精的青年軍官產生了極大的敬意。這位擔當如此重任的年方25歲的湖南青年,在如此危急的時候居然可以這般鎮

定!
  “一號長官放心,我們會全力突圍的!這次能夠順利完成任務,副連長和戰士們都功不可沒。突圍不成,我們也會戰至最後一

人,決不言降!”楊鐵筠眼光靜若止水。
  “拜托副參謀長一件事。”楊鐵筠突然說出一號的軍職,這在平時是絕對禁止的。
  “請講,一定辦到!”
  “我的父母都在武漢,如果我戰死殉國,請先不要告訴他們,到了抗戰勝利的時候再說,請參謀長關照!”
  “請放心,我親自去處理!”
  “副參謀長再見了!”楊鐵筠斬釘截鐵地說。
  “願上帝保佑你們!黨國和人民一定不會忘記你們!”副參謀長的聲音平靜中帶著悲傷。
  楊鐵筠放下通話器,低頭沉思片刻,戴上軍帽,對老旦說:
  “老旦,銷毀電台和密碼本,告訴大家准備突圍!”
  “是!”老旦此時也熱血上湧,既然要死,也要再和鬼子干一仗,好過被炮彈炸死在村子裡。
  “不過,我想先和鬼子談一談。”楊鐵筠突然說道,戰士們都嚇了一跳。
  “和鬼子談?和鬼子能談什麼?”老旦眼睛瞪成了牛眼。
  “如果硬衝,看鬼子的兵力和布防,我們必將全軍覆沒。這大白天的,我們沒有一點機會!”
  楊鐵筠眯著眼睛分析道。老旦等人想了想沒有回答,等著楊鐵筠說下去。
  “咱們還有他們十幾個俘虜,我以指揮官的身份去和鬼子談條件,我們歸還俘虜,他們放咱們過去,目的是跟鬼子爭取一些時

間,如果能拖延到天黑,我們就可能趁亂突圍一部分出去。鬼子為了俘虜,也為了避免自己傷亡,或許能答應一些……”
  “不行!就算咱們能出去,你也走不脫,讓鬼子俘虜你麼?”老旦急切地打斷了楊鐵筠的話。
  “你們突圍後,我將以死殉國,決不苟且!”楊鐵筠抬頭看著幾個屬下,目光堅定。
  “楊連長,我覺得你的辦法不好。鬼子人多勢眾,就這些俘虜,還不見得會接受你的條件,我們在他們後方,放走了我們對他

們威脅太大,估計是與虎謀皮。他們要是把你抓了去,我們還少了指揮。離天黑還有幾個時辰,哪能拖得了這麼長時間?再說了,

哪能讓你一個人以死殉國啊?你讓弟兄們怎麼辦?要死大家一塊死!衝出幾個算幾個!”
  胡勁一邊流汗一邊喊道,老旦等人紛紛點頭贊同。楊鐵筠見眾人反對,咬牙說道:
  “這是命令!我意已決,由老旦指揮大家,我即刻前去談判!”
  “不行,楊連長,這樣太危險,要去也是我去,我的日語也可以和鬼子談,我帶一個俘虜走。你是指揮官,不能輕易赴險。”
  “別說了,執行我的命令!”楊鐵筠斬釘截鐵地說。
  胡勁看了老旦和李參謀一眼,正色說道:
  “我是前敵偵察組長,也是2排長,有責任在這個時候當馬前卒,副連長,李參謀,請攔住楊連長。”
  說罷,胡勁戴上帽子竟轉身離去,楊鐵筠急了。
  “你給我回來!”楊鐵筠說罷就要去掏槍。老旦早看在眼裡,忙一個箭步上去卸了,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胡勁走了幾步又回

過頭來,啪的一個立正,朗聲說道:
  “楊連長,老副連長,帶弟兄們突圍吧!准備好,看我的手勢。胡勁去了!”
  楊鐵筠還要喊叫掙扎,無奈被強壯的老旦抓了個結實,絲毫動彈不得,急得滿頭大汗。老旦看著胡勁遠去,心裡一疼,對著幾

個排長喊道:
  “老劉!讓剩下的六輛汽車准備好,俘虜一車一個樹著,一看見胡勁的手勢,就開足馬力前衝,兩輛為一組,並排著向日軍薄

弱的防守環節衝……”
  李參謀補充道:
  “……以最快的速度接近,並爭取撞擊日軍防守的車輛,繞開坦克鎮守的大路,從路基上衝過去。衝不過去就和鬼子近戰,盡

量削弱鬼子坦克和炮火的威脅,邊打邊跑,到達晁石湖後立刻進山。”
  “我打頭陣!把油桶裝到我的車上。”
  一向說話不多的老劉主動請纓,將帽子一甩就上了車。
  “我和六子上老劉的車。這次他媽的和鬼子拼了!”剛才摔斷了一只胳膊的李克中咬牙切齒道。
  直到看見胡勁押著一個俘虜出了村子,楊鐵筠才平靜下來,但仍惱怒地瞪了老旦一眼。日軍見對方手裡有自己人,就停止了炮

火轟擊,可就這麼一會兒,已經奪去七八個戰士的生命了,戰士們紛紛要求和鬼子決一死戰。
  “弟兄們都上車,上刺刀,除非萬不得已不要下車!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不管付出什麼樣的犧牲,也一定要衝過去!我們這次

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任何一個活著過去的弟兄別忘了把我們的光榮事跡告訴給他人,黨國和人民一定會為我們驕傲的!我們的

家人一定會為我們驕傲的!男人大丈夫,熱血報國,正當其時!我們那麼漂亮地炸了機場,還干掉了那麼多鬼子,還日你媽的有什

麼遺憾?大家一起衝過去!老旦你在第三排,我在你前面!”
  溫文爾雅的連長居然罵出了一句老旦常用的粗話,一番話慷慨激昂,戰士們大受鼓舞,都抱定了必死之心,紛紛摩拳擦掌准備

拼命。
  “日你奶奶的!不就是幾個坦克麼?”
  老旦自言自語道。他把一挺輕機槍抱在懷裡,腰上掛了十幾個手榴彈,拎起一個俘虜來,幾個耳光狠扇過去,打得鬼子登時腫

了。忙活了一陣,突然一拍腦袋,從包裡掏出了那把梳子,在地上沾了點水就梳起頭來,狼牙狗啃般的頭型竟梳出了溝壑來,標准

的一個三七開。楊鐵筠看在眼裡,皺著眉頭頗為不解。老旦嘿嘿一笑,仔細地把梳子放回包裡,再從一位死去的戰士頭上摘下一頂

軍帽,帽檐朝後地反戴上,將壺裡的酒一飲而盡。
  在望遠鏡裡老旦看到,胡勁推著俘虜走到了鬼子面前,後面頂著一把手槍,正和鬼子說著話,幾個鬼子充滿疑惑地看著他,不

時問他幾句。胡勁一邊說一邊做勢要開槍槍斃俘虜,幾個鬼子頭好像在商量著,其中一個一擺手,衝著胡勁點了點頭,胡勁就把俘

虜推了過去,把槍也扔了。幾個鬼子上來綁了他,胡勁回頭大喊道:
  “車隊出來,過去五裡地釋放俘虜,鬼子答應拿我換他們……”
  胡勁話音未落,那個日軍軍官竟一刀砍翻了那個俘虜。胡勁剛回過頭來,兩個鬼子的刺刀就刺穿了他的前胸。
  楊鐵筠頓時血往上湧,幾乎要攥碎手中的望遠鏡。
  “弟兄們,衝啊!”楊鐵筠大吼一聲。
  “弟兄們,跟俺宰日本豬!”老旦一把扔掉軍帽,抱起了機槍。
  車隊發瘋般衝出村口。鬼子坦克開了炮,炮彈在奪命狂奔的打頭汽車旁邊爆炸,掀掉了一個車門,可老劉並沒減速,仍然瘋狂

往前開。楊鐵筠和老旦的車緊隨其後,車頂上的機槍手凶狠地對著鬼子幾輛汽車掃射。槍彈打在車殼上乒乓作響,打頭的車頃刻之

間成了馬蜂窩,輪胎都被打爛了,車頂上的李克中和六子都成了血葫蘆,兀自拼命開槍。老劉在大吼聲中被一顆子彈打中了頭,腦

漿濺得滿駕駛室都是,但他已經把身體牢牢捆在了方向盤上,腳也早將一塊石頭壓在油門上,汽車還在開足了馬力向前衝。一顆炮

彈正中車頭,整個車頭連同幾個戰士的身體都被炸得零零碎碎了。高速行駛的爛車因巨大的慣性撞在了一輛坦克上,車上的汽油點

燃了一輛鬼子坦克,鬼子們紛紛閃避,坦克也開始後撤,火焰和濃煙干擾了另一輛坦克和其他鬼子的射擊視線。
  老旦的胳膊被穿了個洞,血流如注,一陣陣熟悉的疼痛襲來,他竟然不再感到恐懼,向前看去,楊鐵筠率領的兩輛車風馳電掣

一往無前,在車頂托著機槍向敵人掃射著。旁邊的汽車一輛接一輛被炸碎,戰士們血濺當場。伴隨著一聲巨大的撞擊,楊鐵筠的汽

車凶猛地撞在鬼子的卡車上,那卡車被撞得橫飛出去,翻滾著砸死了幾個忙不迭逃跑的鬼子。楊鐵筠等人都從車頂甩了下來,打了

兩滾就一動不動了。
  老旦的裝甲車火力強大,趕忙用兩挺機槍封住了想來堵口子的日軍。老旦向各個方向扔出七八顆手榴彈,炸得鬼子一時不敢靠

前。余下的突圍車輛紛紛闖出了這個缺口,雖然不斷有人從車上被打下來,可戰士們居高臨下的回擊也令撲來的鬼子損失不小。鬼

子的坦克轉身很慢,也不敢在這個缺口掃射,生怕打到缺口對面的自己人。
  “衝過去!別停下!”
  老旦大聲命令著。他強忍著傷口的劇痛下了車,用盡全身力氣把滿身血污的楊鐵筠抱上裝甲車。余下的四輛車撞開鬼子摩托,

以最快的速度飛馳而去。老旦的車斷後。機槍手已經被打死,老旦一腳將屍體踹下了車,操起機槍向追兵猛掃。車才走了幾十米,

一顆迫擊炮彈打在車的左側,巨大的衝擊波把司機和老旦一起掀下了車,他感到頭部傳來劇烈的疼痛,兩耳轟鳴著,睜開滿是血污

的雙眼,他看到輕裝甲車幾乎成了一堆廢鐵,司機二喜被攔腰炸成兩段,滿地腸血,上半身猶自向著機槍爬去。楊鐵筠一動不動地

躺著,一條腿已不知去向,鮮血正從斷口處往外噴湧著。老旦掙扎著爬過去,用手堵住他腿上的傷口,搖了搖他的肩膀,楊鐵筠面

如死灰。
  二喜趴在機槍上咽了氣,後面的戰士也都犧牲了,缺口中屍陳狼藉。老旦感到失了力氣,怎麼著也搬不動楊鐵筠的身體,他只

能躺在地上,用一只手拎過機槍,毫無准星兒地向逼來的鬼子掃射了。
  鬼子越來越近!
  “走不掉了……俺的娘啊!俺就這麼完了?就這麼完了?”
  他用一只手擰開手榴彈的屁股,把拉環套在指頭上,准備與敵同歸於盡。兩行眼淚星星點點落在了手榴彈上,他抬起眼來,看

見夕陽如血,就要慢悠悠地下去了,他心裡酸楚難挨,心灰意冷,這是為啥的呦?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身體,發現腰上的那把軍刀只剩下了一半,估計是一顆子彈剛好打在刀身上,麻子團長的刀居然替

他擋了一顆要命的子彈。
  鬼子突然慢了下來。老旦正自納悶,一陣槍聲從背後響起,猛然回頭,見20多個戰士正飛奔而來。他們冒著彈雨,抬起老旦和

楊鐵筠就往後跑去。彈雨中,很多人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撂倒。老旦被一個戰士扛著,只見後面的戰士一個個倒下了,有的剛掙扎

著起來又被打倒。一顆炮彈砸在了二愣的頭上,二愣仿佛變成了兩個人,呼的一下子分成了兩半。一顆子彈打在這個背自己的戰士

身上,他的背上豁然綻開一個桃子樣大的窟窿,滾燙的鮮血噴了老旦一臉,戰士立時撲倒死去,老旦差點被摔出去,還沒喘口氣就

又被一個人扛起來接著狂奔,等到被扔上汽車時,來救他們的20多個戰士就不剩幾個了。
  戰士們全然不顧道路的顛簸,一氣將油門踩到底,俘虜早就用刀抹了扔下車,死去的弟兄也被扔下以減輕載重。由於要躲避橫

在路上的屍體,鬼子放慢了速度,幾個拐彎之後,路開始變窄,有戰士往山坡上扔出幾顆手雷,炸倒了幾棵樹,鬼子的車隊終於被

甩遠了。
  車開到湖邊的時候,大家看到了高低起伏的一片山頭,綠樹蔥蔥,連綿不絕。戰士們把三輛車橫在路上點著了,然後扛著受傷

的戰友們奔向山溝,一步不停地往深山裡鑽去……
  一頭豬,兩只羊,泥胚的磚頭搭新房;
  三盞燈,四面牆,大紅的蓋頭罩新娘;
  五兩酒,六角床,熱乎的炕頭(日)到天光;
  七十裡,八十娘,半大的小子蹦麥長;
  九月九,十月霜,說親的媒婆(荏)來討賞;
  地黃黃,天汪汪,俺們的日子(荏)是蜜釀……
  老旦仿佛回到了娘的襁褓之中,在娘的歌謠裡昏昏欲睡,朦朧間他魁梧的爹來了,他遠遠喝道:
  “旦兒快醒來,奶早就被你嘬完了,還叼著你娘做甚?爹帶你到地裡逮螞蚱去!”
  “旦兒醒來,生死有命,來去無形,老漢給你捏過命數了,你還走不了哩……”老旦循聲望去,袁白先生正在碾子邊坐著,左

手的煙鍋煙霧彌漫,右手正慢慢捻著他花白的須……
  老旦從昏迷中醒來,樹枝正掃拂在他的臉上,陽光透過叢林照在身上,讓他感到一陣舒適,可顛簸的疼痛很快讓他清醒過來。

一個虎背熊腰的戰士背著他,像拉犁的牛一樣喘著粗氣,濃烈的汗酸味和火藥味兒刺入老旦的鼻孔,讓他一陣惡心,一口沒憋住,

就吐在了這人的脖子上。
  “老哥醒啦!”戰士高興地喊起來,聽聲音是江西的黑牛。幾個戰士圍過來,把他輕輕放下,有人遞過來水壺,老旦喝了一口

,滋潤了一下火辣的喉嚨,問道:
  “連長怎麼樣?”
  “連長受了重傷,血止住了,可是昏迷不醒!”黑牛說道。
  “咱們還剩多少弟兄?”
  “不到30人了!好多受傷的救不回來。”一個兵傷心地說。
  “老哥,鬼子沒有往裡追,暫時安全了。”黑牛替老旦揪出扎在他腰裡的彈片。
  “能過來這麼多,已經萬幸了。老劉還在麼?”
  “剛才就沒衝過來!”
  “陳玉茗呢?”
  “俺在這裡!”陳玉茗的頭上裹著厚厚的繃帶,身上倒是沒有傷口。
  “派幾個戰士去放哨,如果俺和連長都不行了……你指揮!帶著兄弟們往南走。”
  “老哥你放心,你沒有傷到要害,死不了!”陳玉茗滿眼熱淚。
  “鬼子肯定會追來,如果不方便,給俺和連長一人一槍,別連累大家!”老旦感到這次受傷雖然沒有上次那麼重,但是沒有醫

生和藥品,估摸著自己再頂不了多久了。
  “老哥你別這麼說!沒有你和連長,咱們早死了,大家決不會拋下你們!”
  黑牛的眼淚走珠一樣墜落下來。參軍不久的江西大兵黑牛,第一次作戰,身邊朝夕相處的戰友們就死去八成,連個屍首都搶不

回來,這令他異常痛心。此時見自己敬重的兩位連長也性命難保,這個鐵錚錚的漢子不禁號啕痛哭了。
  一個哨兵跑回來,輕聲說道:“有100多個鬼子跟進來了!”
  “快走!奔著湖邊有水的地方去,藏起來!”老旦用盡力氣下了命令,隨後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你是誰?叫個啥?”
  “俺叫老旦,是給國軍當兵的。你又是誰?”
  “大膽!老子是閻王,你居然都不認得!你來老子這閻羅殿干啥?後面這些人是誰?”
  “俺戰死了,不來你這裡能去哪裡?後面這些都是俺的兄弟。”
  “他們可以留下,你不行!”
  “為啥?”
  “他們已經記在俺的生死簿上了,可這上面沒有你的名字,一個白胡子老頭剛才說不讓老子收你,滾回去!”
  “這……不會吧?俺明明記得自己死了,要不然咋會來了這兒呢?”
  “老哥,謝謝你送兄弟們一程,你回去吧,我們自己進去就行了……”
  “胡勁兄弟,你這是說啥哩?俺和你們一起來的,你咋讓俺回去哩?你咋命令起俺來了?俺在這裡還是你們的副連長,給俺服

從命令,站好嘍!”
  “大膽!這是老子的大殿,你怎麼能發號施令?你再不回去,老子就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老哥,胡勁說的是,你該回去了,你送咱們兄弟到這裡,勞乏你了。楊連長剛才來過了,咱們已經把他送回去了,你也快點

回去吧,要不然閻王老子會生氣了!咱們再不進去,也就成了野鬼了……”
  “老旦,回去吧,你的日子還沒到呢……”
  背後這個聲音是如此耳熟,老旦忙回頭一看,竟是自己敬愛的老鄉!他的笑容仍然是那麼和藹,臉上的傷疤都不見了,只是那

身破軍裝還穿著,上面的血跡仍然新鮮。驚訝之中還沒開口,老鄉已經猛推了他一把,老旦就感到自己升起來了,就像一張紙片被

風吹到了半空,這些人立刻離自己遠去。他們站在那裡抬著頭,揮著手,微笑著看自己遠去。那下面忽地狂沙肆虐,陰風怒號,冷

得像冰,黑得像墨,弟兄們在那裡凍得瑟瑟發抖。這時,一道巨大的黑門嘎呀呀地開啟了,血光剎那間噴濺出來,各式鬼怪拿著各

式鎖鏈刀鋸跳將出來,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一群群撲向恐懼的弟兄們……
  “弟兄們,跟俺殺鬼啊……”老旦在焦急中一聲大吼,可下面的情景就在一道炸雷聲裡消失不見了……
  一陣奇怪的聲響讓老旦睜開雙眼,他感到身上濕漉漉、涼颼颼的,繼而發現自己在瑟瑟發抖。這是一個低矮的草房,自己躺在

一排木棍編成的床上。屋子顯然是簡單湊合著搭起來的,干草枯木的味兒很濃,四處漏風,木檁子上刀痕依舊。屋門口,一個女人

正蹲在地上洗著什麼。門邊的樹枝上掛著那個藍布包和半把日本軍刀。女人的動作晃動了樹枝,這半把軍刀在木棍上磕來碰去……

剛才聽到的就是這動靜吧?他動了動身子,這才感到無處不在的疼痛,傷口還涼中帶辣,唯獨褲襠有些溫熱,他猛地一驚,條件反

射般摸向下面,這才知道還穿著一條褲衩。剛想撐起身子,疼痛就從身體各個部位襲來,他又重重摔了回去,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


  女人聽到聲音,驚訝地回過頭來。老旦看到了一張年輕女人的臉,白裡透紅,無紋無褶;一雙鳳眼半睜半顰,略帶憂傷,卻難

掩其明亮和俏麗,讓人瞬間聯想起戲中的可人兒來,柔和的目光說明她性情溫和,雖然眼神裡略帶疲憊,仍掩不住那抹善良的俏麗

。她烏黑的頭發隨意地從額前垂下來,精致地掛在眉梢;那一身絳藍的棉布裹子衣服讓老旦倍感親切,閃念間想起了自己的女人。

女人沒有和他說話,而是跑出去喊別人。老旦還沒來得及想這女人打哪裡來,光著膀子的陳玉茗掀簾子進來了。
  “老哥醒啦!你都睡了五天了!”陳玉茗高興地將老旦小心地扶了起來,幾個戰士緊跟著鑽了進來,個個面露喜色。
  “哪來的女子?”老旦驚訝地問道。
  “村裡的!咱們往湖邊跑的時候,碰到一個出來找食的女人,黑牛差點開槍打死她。她們就是從咱們與鬼子血拼的那村子跑出

來的,帶著孩子都躲在這山裡,有十幾個哪!”
  “男人們呢,有男人麼?”
  “她們村的男人都死了,拿著刀和鬼子干,都被殺了。女人也死了不少,剩下的都在這裡了!”黑牛接話說。
  “全是女子?”
  “還有幾個孩子……她們在這裡躲了兩個月了,很熟悉這裡的地形環境,鬼子還沒鑽到這麼深的地方來。”
  “這是干啥哩?”老旦指著自己的身體。
  “哦,大姐們見你們身上太髒,怕傷口受不了,給你們擦擦身子。”
  “連長呢?”
  “還沒醒呢,傷口感染了,前日才取出所有的彈片,現在還發著燒,老說胡話。大姐們采了些草藥給他敷上,不知道能不能熬

過去。”陳玉茗沉重地說。
  “帶俺去看他!”老旦說著就要下地。
  “不行吧老哥?再躺一段吧!”黑牛關切地問道。
  “帶我去看他,我沒事了!”老旦雖然還感到眩暈和腿軟,但是可以在戰士的攙扶之下走動了。在屋外,他看到好幾個裹著頭

巾的女人正圍著一口鍋擺弄著一些青菜,見老旦出來,幾個女人都站起來微笑著向他示意,老旦也向她們逐一點頭。
  在不遠處一個同樣矮小的草房裡,老旦看見了昏迷不醒的楊鐵筠。他的上身裸露著,到處裹著血漬的紗布,下半身蓋著干淨的

棉布,好像連褲衩都沒有穿,棉布外面只露出了一只腳。他就安靜地躺在那裡,臉色蒼白,但非常干淨,連胡子都沒有了,估計也

是女人們刮去了吧?
  老旦坐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頭,很燙手,不用說還在高燒,細細的汗珠源源不斷地滲出額前。楊鐵筠眼簾緊閉,呼吸緊促。

老旦掀開他腿上的棉布,他的一條腿從膝蓋以下已經不見,傷口處顯然用火燒過,繃帶外面仍然有灼傷的痕跡,整個半條腿腫得大

了一圈,泛著腊肉般晶亮的光。
  一個女人走過來,用濕布擦去楊鐵筠額頭的汗,對他們說:
  “喂了他一些草藥,消了腫興許能活過來!”
  “多虧你們哪,妹子!”能得到女人的照顧,對這些身處絕境的戰士們來說是極大的安慰。老旦不再感到不再那麼心焦,踏實

了很多。
  “醒了就告訴俺,麻煩你了妹子!”老旦感激地說。
  “大哥別這麼說,你們打鬼子,死那麼多兄弟,我們干這點活不算什麼!”女人說道,“聽大兄弟說你們把鬼子的機場炸了,

還殺了不少鬼子,也算給我們村的人報仇了!”她的眼中淚光閃爍。
  “這兒有沒有來過鬼子?”老旦問道。
  “鬼子沒跑這麼深來,要來也人不多,我們帶他們兩繞三繞,就把他們搞迷糊了,大哥你放心!”
  “四邊有弟兄們把風,老哥你就放心吧!”陳玉茗見老旦還是有些忐忑,忙說道。
  “那就好!咱們得讓連長多養幾天,吃的夠麼?”
  “主要是吃野菜,弟兄們時不時能抓幾個山雞回來,頂得住!”黑牛說。
  “嗯,那就行,扶俺回去吧。”
  回到床上,老旦感到眼前一陣發黑,很快又昏睡了過去。
  恍惚之間,他看到了自己的女人。翠兒正在窗邊曬著蘿蔔,午後的陽光斜著照進房裡,照得床頭的被褥熱乎乎的。女人擼起的

袖子干淨潔白,身子一伸一張間,肥碩的屁股在眼前晃來晃去,煞是可愛。女人靈巧的雙手細心地擺弄著切好的蘿蔔,排在秕子上

,再小心地排列在窗外的吊台子上。她剛剛洗過的頭發胡亂挽著發髻,發梢還在滴著水,背上的小衣布滿水漬貼在身上,顯出她光

滑細膩的腰身。窗下的灶台上,大鍋冒著熱氣,一股棒子面的清香飄在房裡,令他的肚子不爭氣地打起了悶鼓。
  老旦正陶醉在這溫馨的的氛圍中,女人忽然回過頭來,笑著衝他走了過來,扔掉手中的物件,一屁股坐在窗邊,愛惜地摸著他

的頭。她猛地伸手掀掉蓋在他身上的被子,嘻笑著說道:
  “旦啊,醒啦?昨晚兒個服了不?日頭都偏西了你都爬不起來,驢叫都吵不醒你,呵呵……快起來,俺給你做了棒子面窩窩,

栽了幾個棗子,香死你!俺還掏了幾個雞蛋,一會都給你補回去,啊……呵呵……”
  女人一邊說一邊用涼涼的手撫摸著男人粗壯的身體,最後游走到男人兩腿之間的那玩意上,圓潤的臉龐紅霞泛起,顯得分外動

人。
  “還想來不?”女人害羞地一邊說,一邊對著手中正在膨脹的愛物低下頭去……
  “翠兒,別,等等!”老旦突然驚醒,渾身熱汗淋漓,原來是夢。
  屋子裡傳來一陣撩水聲,那俏眼的女人背朝著他在洗著繃帶。老旦驚慌地看到自己那硬梆梆的東西把蓋住下身的被單頂起一個

帳篷,頂端濕漬正在擴散,他慌忙用手去壓,摸到熱乎乎的一團穢物。他立時臊得臉紅到了脖子跟上,忙直起腰來,抓起枕邊的一

條被單堆在胯間。
  女人回過頭來,老旦看到她臉紅得像個柿子,嘴角緊抿,料想她看到了剛才那尷尬的情況。
  “妹子,俺唬著你了?”半天老旦終於憋出一句話打破了沉默。
  “哦……沒有……翠兒是你老婆?”女人淡淡地說。
  “嗯,俺老婆。”老旦略覺得心裡平靜,那惹禍的家伙也疲軟了下去。他覺得面前這個南方女人不像家鄉女人那麼害羞,可能

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吧?
  “妹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
  “哦,你男人哪?”話一出口老旦就覺得自己問得很笨。
  “兩個月前被鬼子殺了!”女人的回答不出所料。
  “你叫個啥?”
  “叫我阿鳳好了……你的傷還沒好,當心著涼,快把這碗野菜粥喝了,接著睡吧。”阿鳳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糊糊,也不知是

什麼,可味道還是不錯,剛才夢裡的味道應該就是它吧?他知道這必是極少的一點糧食了,戰士們和女人們都舍不得吃,都給傷員

們補身子了。
  阿鳳過來幫他掩了掩被單,披散的頭發掃過老旦的手臂和胸口,讓他的心怦怦直跳。他鼓起勇氣觀察著她的臉龐,照板子村的

標准,這女人算是很俊俏的了,臉龐精致,身態婀娜,一雙鳳眼尤其出彩,雖然總是低著眼瞼,眸子裡的神韻卻依然奪目。阿鳳豐

滿的胸脯和女人特有的氣味讓久不見女色的老旦心猿意馬,他兩只手不自然地攤在兩邊,傻呵呵地喘著氣。
  阿鳳把一包香煙放在老旦手上,輕聲說:“弟兄們給你的,都盼著你早點好,帶他們回去。”
  “這裡是什麼地方?”老旦忙問。
  “松石嶺。”說罷阿鳳就掀簾子出去了。
  阿鳳的手細滑白淨,不像翠兒的那麼糙,說話細聲細氣的,比翠兒溫和多了。想不到竟能得到如此標致人兒的悉心照料,一種

幸福的感覺滑過心尖,讓老旦渾身燥熱了起來,肚子下面熱烘烘的泛上一陣尿緊。
  幾天之後,楊鐵筠終於在戰士們的關注中睜開了眼。持續的高燒使他神情恍惚,紅腫的喉嚨裡不時咳出黃中帶血的痰粒,不過

經驗告訴大家,他死不了了。
  老旦日夜過來照看他的傷勢。上次在醫院養傷的時候,老旦很留意醫護人員調理傷員的辦法,自己也體驗了過鬼門關的經歷,

因此清洗傷口,囊腫排膿,以及放血降壓的活兒,也都學到了一點皮毛。楊鐵筠的右腿雖然流膿不止惡臭難聞,不過已經開始消腫

,心跳也穩定了,這真是奇跡。這得歸功於那些女人們,是她們精心研磨熬制的草藥土方起了作用。
  楊鐵筠呆望著戰士們,瞳孔仿佛隨時都可能散開一樣。老旦扶著他靠在床頭的木板上,把一小碗溫水喂進了他的嘴裡。楊鐵筠

看到了他缺掉半截的腿,身軀發出了輕微的戰栗,死死地抓住了老旦的手。
  “咱們一共闖過來25人,現在咱們是在山裡,暫時安全了!”老旦盡量把意思說得簡單,擔心剛剛蘇醒的楊鐵筠還在犯迷糊。
  “其他……100多個弟兄……都死啦?”楊鐵筠費力地問道。
  “嗯……他們都犧牲了……其中有20多個弟兄原本已突了出來,是陳玉茗帶他們折回去救的咱們,可他們卻沒回來幾個!”老

旦話音低沉,微帶哽咽。
  “老哥,別說這些了,弟兄們沒個啥,打鬼子哪有不死人的?沒有你們,咱們又怎麼過得來?大伙怎舍得你們被鬼子捉去?能

救而不去救,咱們也無顏苟且偷生啊!弟兄們都等著你倆好了領咱們回武漢呢!”陳玉茗語氣鎮靜。此次突圍一戰,眨眼之間痛失

那麼多弟兄,他臨危不亂,臨時指揮有章有法。兩位連長多日昏迷不醒,弟兄們中彌漫著一種灰心沮喪的情緒,他自己縱是心急如

焚,仍常常鼓勵和安慰大家,故深得大伙信賴。
  “有地圖麼?”楊鐵筠問。
  “沒有,給丟在半道上了。不過鄉親們可以做向導,她們是從咱們和鬼子血拼的那個村子裡逃出來的,在這裡躲鬼子,她們知

道出去的路。”楊鐵筠竟然可以這麼快地從殘疾的悲傷裡擺脫出來,一恢復神志,腦子裡考慮的全是任務和使命,老旦對他更添幾

分敬佩了。
  “日軍沒有跟進來?”
  “跟進來了一些,暫時還沒鑽到這麼深的山裡來。”
  “這些女人……”
  “就是俺說的鄉親們。”
  “哦……”楊鐵筠的臉色開始發白,老旦立刻示意大家散開,然後輕輕地扶著他躺下,楊鐵筠立刻又昏睡了過去。
  經過這些日子的安心調養,大伙的精神都好了很多,雖然吃喝不比在武漢,但山裡野味頗多,營養倒也充足。江西的幾個兵深

諳打獵,野雞、山雀和山鼠,統統成了鍋裡的美味。女人天天都熬的草藥和野菜粥喝得傷兵們個個紅光滿面,有個把厚臉皮的傷兵

甚至賴在床上不願下地了。
  老旦前日派一個湖北兵去外面打探消息,今天上午才跑回來。說鬼子並沒有再組織新的搜索隊來山裡摸人。鬼子的大部隊還在

往西邊開拔,看來武漢方面戰鬥仍然在進行。老旦腦子裡盤算著下一步的路數,這麼個四邊不靠的地方,往哪邊去都是鬼子,如何

是好?
  天變涼了。
  山裡開始落雨,一下就沒個完。牛毛細雨綿綿不絕,像細刷子一樣掃拂著山林,那雨絲隨著陣陣微風飄來擺去,時而密時而疏

,兩天下來居然也把這山泡了個透,山上時不時有蓄積起來的水流衝將下來。好在這裡都是綠樹成蔭的群山,不像老旦的家鄉,打

個噴嚏都會卷起一地的黃土,從這山上衝下來的水竟然干淨透亮,絲絲香甜。
  細心的女人們手把手地教戰士們搭草房。他們先在地上打上結實的樁子,樁子上釘著網狀的木架,然後鋪上木板,再將草房搭

在木板上,這就成了一個懸空的房子。戰士們原本都嫌麻煩,可當見到從山上彙集而下的水從草房底下汩汩地流過時,就對這些聰

明靈巧的女人們欽佩不已了。阿鳳讓戰士們挖了三個很深的水坑,將這些小股的山洪蓄積起來,一個用來做飯喝水,兩個用來洗澡

。戰士們再不用在半夜偷偷跑到湖邊,冒著被鬼子巡邏艇發現的危險去挑水了。
  這天,老旦一早醒來,雨還在下,只聽得山裡一片雨打枝葉的沙沙聲,仿佛是蝗蟲在啃著地裡的莊稼杆子。空氣裡滿是潮氣,

衣服和床縟都有一股又潮又臭的霉味,一擰恨不得出水。老旦身上的傷口雖已愈合,但在這潮濕的天氣裡愈發奇癢難耐,身上的癢

勾起了心裡的癢,抓不到撓不著,真是說不出的煩躁不安。
  這些日子,戰士們和這些逃難的女人朝夕相處,患難與共,竟有了相依為命之感。大家的命都是從閻羅殿撿回來的,親友與戰

友不斷死去的打擊已讓大家變得沉默而堅強,很多平常架架巴巴的事情也頓時看開了。已經有幾個兄弟在和女人們眉來眼去,動手

動腳了。楊鐵筠看得分明,卻沒吱聲。這些弟兄多是九死一生,女人們也是劫後余生的孤家寡人,有這點子心思毫不出奇,本就是

一道扎不住的籬笆,哪怕就是一時的下半拉衝動,破了也就破了,活著還有點勁頭。但是楊鐵筠心中清楚,只要條件一具備,他們

就得離開這裡,不可能帶她們一起走,此生能否再見只有天知道,這深山裡的小故事,又有誰掛在心上?
  老旦也是烏龜吃了螢火蟲,心裡亮堂得很,不過他的想法跟楊鐵筠有些不同,弟兄們跟連長可不能比!人家天生出身就好,又

讀過大書留過洋,連長的女人一定是讀書識字,細皮嫩肉,天天都換小衣子的嬌娃子。老旦覺得這裡有幾個女人已經算很有姿色了

,可他料想連長對這些頭上長虱子,喂孩子不避人,擦屁股用草棍的村姑,指定是看不上眼的。袁白先生說過,管天管地,荏誰也

管不了男人的蛋,女人的襠。這裡一邊是干柴,一邊是烈火,兩廂情願的事又有啥不好的?再說了,大家都是朝不保夕的命,哪還

顧忌得了那麼多?阿鳳每天都來照料自己的傷情,自己見了阿鳳不也是個心裡長草——毛糟糟?
  讓紀律喝尿去吧!
  每次阿鳳幫他清理傷口的時候,老旦就會血流加速手心出汗,心裡如同揣著七八個兔子似的亂蹦。尤其是大腿內側的那個槍眼

,本來就很癢,每次阿鳳的小手一過,老旦那不爭氣的東西就立刻起身敬禮,隔著衣服和女人打招呼,這感覺簡直頂得上兩針麻藥

,老旦根本感覺不到換藥的疼痛。阿鳳看在眼裡不動聲色,但臉上仍然會浮起令他心醉的紅暈。阿鳳雖然害羞卻手腳麻利,老旦不

說話,她就不搭理,換玩藥就走人。這些天天氣潮濕,阿鳳就沒將洗過的綁帶晾出去了,只掛在這屋裡,她自己的衣服也是膩乎乎

的,今日干脆就穿著露肩的對夾小麻布褡褳,下身隨意套了一條燈籠褲,就過來了。
  老旦正斜著身子支在床邊,一邊抽煙一邊看著窗外的雨發呆。女人的新打扮讓他眼前一亮,慌忙拎了拎出溜下去的褲衩。女人

遞來一個淡淡的微笑,酥倒了他半個身子。
  “傷口還腫麼?”女人把擦拭傷口的干布拿出來放到一邊,洗了洗手准備干活。
  “阿鳳啊,俺沒事了,你不用再費心料理了,俺自己可以收拾自己,腫點沒啥稀奇!”老旦虛頭八腦地應承著,心裡卻巴不得

她的小手掀開自己的繃帶。
  “這天氣不爽快,口子容易爛,你可別拿手去撓啊!”阿鳳一邊查看他的傷口一邊說道。
  “俺在武漢負傷,身上腫得多了十幾斤肉,綁得像個粽子,不也活過來了?俺命大著呢!”老旦故做正常,得意地擺出一副天

不怕地不怕的架勢來。
  “命大不能一輩子,再說這裡不比醫院,什麼藥都沒有!你看見那大黑蚊子了麼?毒性大著呢,被它多叮幾下,肉就會爛的!

”阿鳳竟有些著急,老旦心中竊喜,忙不住地點頭。
  阿鳳滿意地看到,老旦上半身的傷口都快好了,結的痂也開始收邊,露出白嫩的新肉。他腰上的窟窿也凹了進去,雖然有膿但

是已經合了口。只唯獨右腿這個令她每次都臉紅的口子仍然腫脹,窟窿不大卻難伺候,撅乎乎的像個小嘴,仿佛不願意愈合似的。

她哪裡知道老旦每天做夢的時候經常撓來撓去,長好的又被他抓爛,只覺得這個爛腿的男人對她有些那個,那地方動不動就昂然挺

立,觸目驚心!這還是在養傷,要在平素豈不是要捅破了褲衩?雖然覺得害臊,可不知打幾時起,她突然對照顧他那個特別的傷口

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激動,一時竟希望那傷口不要愈合得那麼快。
  阿鳳自打見到老旦對他便有些起眼,此人雖然渾身受傷又昏迷不醒,可仍然看得出身材偉岸,身板兒硬朗,立起來必定是條漢

子。他生就一副方闊臉孔,濃眉大眼談不上,卻也比自己的男人長得開朗多了。他硬梆梆下衝的鼻梁和憨中帶倔的嘴角,配上他滿

臉黝黑的皮膚,讓喪了男人的阿鳳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全感和莫名的悸動。他說話的時候喜歡比劃,兩條臂膀的腱子肉緊繃繃的,一

動就呼呼帶風,那一雙大手滿是褐黃的老繭,透著使不盡的力量。最讓阿鳳另眼相看的是這男人對自家老婆的惦記,聽著他在夢裡

的念叨,有一次她竟無法自控地輕撫他的額頭了。
  “阿鳳,這些天生受你了!”老旦自感這句話比較得體,“咱們髒兮兮的,戰士們都很感激妹子們,咱們很過意不去哩!”
  “這算什麼?你們在這裡,我們心裡可踏實了。原來我們每天哭喪個臉,哪也不敢去,什麼吃的都逮不著,總挨餓。遇上你們

,這是我們的造化啊!”阿鳳在老旦的傷口上糊上了自己熬制的草根子藥,用手輕輕地劃著邊,再擦去流下來的藥糊。
  “你有娃麼,阿鳳?”老旦身體熟悉的感覺又來了,忙轉移注意力地問道,可話一出口便覺得不妥。
  “有兩個,大的去年突然得了病,等抱到十幾裡地的老郎中那裡,只一刻就斷了氣……小的本來這次背進山來的,鬼子在後面

追,我們拼命跑……”阿鳳身體熟悉的感覺也來了,可一聽到他提及傷心事,一時竟頓住了。
  老旦頓時不知所措,可又急切地想知道她另一個娃子的下落,忍不住又問道:
  “那麼……小娃子呢?”
  “……路上俺只覺得身上好像中了一槍,當時只顧拼命逃跑,沒敢停下來細看。好容易歇口氣,放下來孩子,摸著子彈就釘在

我的背上,一看孩子竟已經死了……”阿鳳兩手絞在一起,頭含在胸口上,痛苦的回憶讓她渾身抽搐!老旦驟然間看見了她的眼淚


  “子彈正穿過孩子的肚子,他連個氣兒都沒出就死了……他還替我擋了子彈啊……為什麼不是我替他擋呀……啊啊……”
  女人猛地號哭了起來。老旦的心也跟著猛地栽了個跟頭。這個苦命的女人,男人死了,孩子也死了,親人都死了,以後可怎麼

往下活?自己畢竟還有女人孩子可以掛念,畢竟還有個盼頭和希圖的景,而面前的這個女人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痛恨自己為啥哪

只驢叫牽哪頭,把個俊俏的女人惹得哇哇大哭,也弄得自己心裡怯怯的,別讓弟兄們以為自己在欺負她哩!
  女人已經哭得花枝亂顫不可收拾。老旦笨拙地去捉她的手,她只抽了一下,卻沒有拒絕。她的小手冰涼,卻滿是滾燙的淚水。
  老旦把阿鳳的手緊緊地攥在自己溫熱的手心,一時心亂如麻。他非常想用言語來安慰這個女子,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生怕再說

什麼笨蹩話讓她更加痛不欲生。他更想把阿鳳抱過來,捧著她哭紅的臉蛋嘬上幾口,如果可以讓她少一點心痛,哪怕這妹子抽自己

幾個嘴巴子也是心甘的。他伸手去擦女人臉上的淚水,阿鳳避開了,脫開雙手去推老旦的身子。頭腦發脹的老旦再不猶豫,猛地一

把抱住她的腰,一頭拱在阿鳳的胸前。阿鳳大驚,卻不敢叫,只用手死掐老旦的頭。她的褡褳已經被自己的淚水濕透,一雙奶子被

緊緊地壓在這個漢子滿是傷痕的頭上。她心頭亂跳,呼吸起伏。掙扎之間,她突然感到胸前一陣熱燙,低頭一看,男人淚如泉湧,

那淚水正熱辣辣地打濕在她的胸脯上……
  時間凝固了,二人就這樣相擁而泣。女人不再掙扎,任由自己的眼淚砸落在他的頭上。此刻老旦的心揪成了一團,他像個孩子

一樣眼淚鼻涕橫流,他寧可被阿鳳掐死也要拼命享受這一刻的溫馨。他的手也掐進了女人光滑的背,發自心底的脆弱奔湧而出,兩

個原本堅強的人,此刻都向對方無聲地敞開了……
  “老哥!”門口有人輕聲喊道,是陳玉茗的聲音。
  二人聞聲,立刻像彈簧般地跳開,老旦腰上的傷口險些又崩了。
  “啥事?進來!”老旦用被單胡亂擦了把臉,大聲問道。
  “有鬼子!”陳玉茗掀簾子進來,說完三個字馬上就縮了回去,他一臉知情的樣子,估摸早已聽到了二人方才的動靜。
  老旦腦子嗡的一聲,他一個箭步跳到床邊,摘下大槍和軍服就要往外走,驟然的起身讓他感到頭暈目眩,險些摔倒。女人大驚

,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老旦驚訝地看著她,女人的眼中滿是柔情,淚水又在眼裡打轉了。
  “小心點,把衣服穿好!”她怔了一刻,已恢復常態,慢慢地幫老旦穿上衣服,又用手摸了摸她剛才掐過的地方。她的每一個

動作都讓老旦感到如此親切和溫柔,真恨不得再把這個女人抱在懷裡親上一親。良久,他拿下那個藍布包,塞到女人手裡說:
  “替俺收好嘍,俺要是回不來,就算是個惦記物了……別怕!”不等女人弄清楚包裡的是什麼,老旦已經掀簾子出去了。
  戰士們已經都荷槍實彈地集合了。陳玉茗見老旦出來,立刻招呼哨兵過來。
  “大概有七八個鬼子,背著東西,正在往這邊來。”哨兵趙海濤喘著氣說道。
  “看著像是在搜咱們?”老旦問道。
  “不像,就這幾個人?也沒有重武器,都是步槍。”趙海濤仍然氣喘吁吁,看樣子跑了很遠的路。
  “後面沒有大隊的鬼子?”老旦覺得非常奇怪。
  “沒有,望出去四五裡地,沒有!”趙海濤十分肯定地說。
  “你給俺畫個圖,告訴大家他們在哪裡,大家都圍過來!”
  戰士們圍成一圈,看著趙海濤在地上畫著。
  “鬼子是從東邊這個溝裡過來的,然後就翻上這個山頭,呆了一會兒就下到這邊,一直走到離我們這裡四裡地才停下來,然後

又開始上山。”趙海濤邊說邊比劃,地圖畫得也算清楚,大家基本上都明白了。
  “這幾個鬼子過這兒來干什麼?”陳玉茗一頭霧水。
  “要不別招惹他們?放他們過去?”黑牛惴惴地說。
  “不行!他們要是上了這座山,必定會發現我們的。鬼子如果是來找我們的,至少會叫一個連過來,被鬼子發現咱們就很被動

了!”老旦此刻頭腦清楚,方才與阿鳳相擁而泣過,心裡頓時亮堂了很多。
  “去干掉他們!”背後突然傳來了楊鐵筠的聲音。大家驚訝地抬頭看去,只見楊鐵筠單腿而立,一手支拐,一手拿著一把槍。
  “連長你咋出來了?別淋著,你還得再休息個十天半月的!咱們應付得了這幾只日本豬!”老旦關切地說。
  楊鐵筠的臉色不再那麼蒼白,可身子依然虛弱,他醒來的這半個月又瘦了一大圈,只站了一會兒就頂不住了。老旦趕緊扶住他


  “把這幾個鬼子干了,但是要留活口,一定要留活口!我們要想辦法出去,老旦切記!”楊鐵筠死盯著老旦說。
  “俺記住了!你在這裡等消息吧,陳玉茗安排兩個兄弟看家!”
  “不要,大家都過去,人多把握大!這些大姐能看好我,大家快去!”楊鐵筠在用命令的口吻。
  “連長保重!敬禮!”
  老旦和戰士們一起向連長敬了個禮,就奔著山溝裡出發了。快拐過山坳的時候他回頭望去,阿鳳仍站在草房的台階上朝他們揮

著手。此時雨已停歇,烏雲卻還沒有散盡,幾縷單薄的陽光鑽過雲的縫隙,落在松石嶺的樹上,落在阿鳳的身上,她的兩條光潔的

胳膊白嫩喜人,在雨後的陽光裡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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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29:30

第六章 鐵血柔情

第六章 鐵血柔情

 告別阿鳳和楊鐵筠連長後,老旦率領著23個戰士進了山。
  走了一會兒,大家就渾身濕透,滿腿是泥了。雨時下時停,山裡面被雨泡了這麼多天,路已經爛透了,走幾步就會滑一跤。老

旦讓大家盡量不要說話,把槍都關了保險以防走火。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到達了山坳旁邊的小山頭。鑽過密密的枝葉,老旦按著哨

兵指示的方向,用望遠鏡看去:在山坳另一邊是個較矮的山頭,幾個鬼子穿著雨衣,正在山頂支著一些工具,好像在測量著什麼。

老旦看了半天也不得要領,就叫大鵬過來看,大鵬原來在武漢學過一些電工和工程,後來廠子被鬼子飛機夷為平地,走投無路就當

了兵。
  “鬼子准是在測山頭的高度,旁邊放著的那個東西好像是無線電,我認不太清,但是鬼子一定是想在那山頭上支什麼東西,可

能是用於通訊的。”大鵬說道。
  老旦心想,鬼子在山裡支起這玩意兒,應該是和機場有關系的。瞧著鬼子的確沒有帶什麼重武器,就七八個人,連挺機槍都沒

有,趁著這下雨的天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過去干了他們,該不是件難辦的事兒。
  “老哥!有情況!”黑牛突然朝他輕聲喊道。
  老旦忙接過望遠鏡,再次望去,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13、14……20……22……26,一共26個鬼子,慢慢地從山坡那邊上來,浮現在老旦視野中,連同剛才那8個工程兵鬼子,現在

一共有34個鬼子!後上來的鬼子全副武裝,雨衣都不穿,他們抬著一挺重機槍,還有兩架輕機槍,其他人也背著不少的彈藥,看上

去他們好像要在這裡安營扎寨,守衛這個通訊點。一個軍官模樣的鬼子正在大聲呵斥著一個人,幾個人已經開始在那裡挖坑了。
  老旦回頭看看哨兵趙海濤。趙海濤自覺偵察失職,羞愧地低下了頭,老旦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一招手,大家紛紛出溜兒

下來,聚在山腰開會。
  鬼子人數陡增,讓原本信心十足的戰士們感到惴惴不安。就算不去招惹他們,這些鬼子也遲早會發現大伙隱藏在兩座山後面的

那個窩。老旦從一個戰士嘴裡拔下他剛點著的煙,抽了一口,說道:
  “情形不妙!這裡離咱們那邊只有兩座山頭,鬼子要在這兒扎下來,早晚會發現咱們的地兒,現在鬼子立腳不穩,俺的意見是

不如趁狗日的不備,先敲了他們!不過,咱們火力不如鬼子,人也少,即便全勝,肯定會有傷亡,大家都表個態吧!”
  戰士們傳遞著老旦的煙,沉思了一陣,有人說話了。
  “我同意副連長的意見,反正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不如先下手為強!”
  “俺也同意,養了這半拉來月,俺也手癢癢了,干個狗日的!”
  “同意!”
  “聽老哥的!”
  有人帶頭,大家紛紛表了態,基本上都同意打。老旦見陳玉茗低頭不語,就問:“陳玉茗,兄弟你咋說?”
  “打他們我沒意見,但是怎麼打?鬼子火力太猛,我們的彈藥也不多,不能硬打,咱們得想點辦法,弄個章法出來。”陳玉茗

皺著眉頭說。
  大家又都覺得有理,原本眾人就沒個主意,於是紛紛扭頭又望著老旦。看看這連綿的山,連綿的雨,茂密的叢林,老旦總算有

了想法。
  “不能硬打,得有人把鬼子引開,引得稍遠一點兒,先把機槍奪下來,再把他們引進來打埋伏,或許咱們還有勝算!”老旦說


  陳玉茗點了點頭,道:“我帶兩個人去引鬼子,老哥你帶其他人先占山頭,把鬼子的機槍奪了,重機槍他們搬不走,為了追咱

們或許輕機槍也不帶。俺和張馳、麻六去引鬼子,只帶手槍!”
  “只帶手槍?”老旦愕然,去引鬼子這活兒交給陳玉茗辦是牢靠的,他們不帶長槍,鬼子就會以為他們沒有武器,更容易放膽

去追,但是這活兒的風險也太大了。
  “沒關系老哥,咱們在山裡比他們熟,跑得還快哪!”張馳很興奮。
  “老哥就這麼定了!等聽到你們的槍響鬼子也就不敢再追我們了,你說是不?”麻六鬼靈精怪,腦子也活,聽他這麼說老旦有

些放心,或許追去的鬼子真能被他們甩了,那就是有驚無險了。
  “就這麼定了!你們三個先到溝裡去等著,等咱們翻到那個山後面,准備爬坡的時候,看黑牛的手勢就往前走,鬼子一看見你

們,你們就扭頭往南邊去,繞著山跑。聽到咱們這面的槍響你們就上山藏起來,鬼子就不敢追了。除了幾枝手槍,黑牛分幾個手榴

彈給他們,以防萬一。差不多過半個時辰就開始行動!大家都要小心,咱們沒有第二次機會!”老旦硬聲道。
  “是!”戰士們對副連長的布置很滿意,齊聲遵命。23人分頭出發了。
  鬼子們已經挖了兩個坑,支起了重機槍正在裝著子彈。幾個工程兵開始搭建一個鐵架子,其余的鬼子圍成圈抽著煙聊天。看來

鬼子很不喜歡中國南方這陰雨天氣,他們也沒穿雨衣,只能泡在雨裡。他們似乎並不在意周圍的安全,也沒有幫工程兵干活,只是

縮成一團,藏在剛剛編好的樹枝下面,一邊用嘴哈著手,一邊點起一堆小火來燒著熱水。鬼子部隊衝得太快,連日的征戰也讓這些

心腸硬毒的鬼子個個面黃肌瘦了。
  老旦在山坡下面看得真切,用手勢指揮著大家,眾人從山頂的視覺死角位置開始往上爬。戰士們都折了一頂草帽戴在頭上,一

點一點地往上蹭。老旦分了兩個組,一組從左邊上去,因為山頂左邊有一塊大石頭剛好擋住鬼子視線;二組從右邊上去,要等左邊

的人動手之後再行動,否則他們的腦袋剛好在鬼子的重機槍槍口下面。中間的山坡留給鬼子下山,陳玉茗三人會從正對著下山這條

斜坡的路口轉過來,鬼子要是眼沒瞎,一定會第一時間看到這三個像散兵游勇的國軍。
  見戰士們都已到位,老旦給黑牛打了個手勢,黑牛立刻拿起白褲衩做的小旗子揮舞了兩下,山那邊靜悄悄的不見人影,不過老

旦相信,精干的陳玉茗一定瞪著眼睛在等這個信號。
  果然,沒過多久,山頂上的鬼子就開始尖叫,緊接著槍就響了。近在咫尺的槍聲在山裡回蕩,震得大家心頭發瘆。老旦看到十

七八個鬼子飛快地衝下山坡,一邊高聲喊叫著一邊胡亂開槍,轉眼就到了山下。老旦朝大家一揮手,左邊的戰士們立刻快步奔向山

頂。
  一繞過那塊大石頭,老旦見十幾個鬼子正在往山下看著,兩個鬼子蹲在機槍坑裡,其余的都拿著武器,卻並沒有往後看。十幾

個戰士到了山頂,看到傻了吧嘰的鬼子毫無察覺很是高興,正准備一個個瞄准。大鵬可能是太緊張了,掏出的手榴彈突然掉在了地

上,離得近的兩個鬼子工程兵立刻回頭看來,頓時驚得跳起來一兩尺高。在鬼子發出歇斯底裡的喊叫時,老旦把兩顆手榴彈扔了過

去,剛回頭的鬼子應聲倒下四五個。其他戰士開了槍,鬼子訓練有素,立刻臥倒在山坡上朝這邊射擊。大鵬的手雷准確地扔在機槍

手的坑裡,兩個鬼子剛打開重機槍的保險就被報銷了。
  老旦正打得興起,突然看到四栓兒朝自己撲過來,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被他撲下了山坡。幾聲爆炸響起,被手榴彈炸死

的四栓兒和一個戰士緩緩地滑下了山坡,山坡上掛著他們淋漓的鮮血。老旦重又跑上山頂,山頭東面的戰士們也已經衝了上來,自

己人的子彈好像打光了,正在和剩下的七八個鬼子肉搏,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鬼子和戰士們的屍體。老旦習慣地去拿刀,一把抓了

個空,這才想起那把刀已經斷了,正掛在自己的床頭。他從地上撿起一個戰士的槍,照著一個鬼子的後腦勺就掄了下去,鬼子的頭

被打得五顏六色腦漿飛迸,一聲未吭地栽下山去。敵人已經寡不敵眾,兩個工程兵鬼子被黑牛按在地上抓了俘虜,其他三個正被十

幾個戰士用槍往死裡砸。
  大局已定。老旦跑到山頂往下看去,去追陳玉茗幾個的那些鬼子已經折回來,正在往上爬,老旦剛回頭喊了一聲:“趕快!”

就覺得眼前火光一閃,三個戰士在面前飛了出去,自己也被炸得頭暈目眩,摸了摸好像沒有被彈片崩到,他趕緊站起來看過去,才

明白有鬼子拉響了身上的一串手雷,圍著他們的戰士當場就被炸死,其他幾個人也受了不同程度的傷,而地上的三個鬼子已經炸得

破爛不堪了。
  “快點起來,鬼子回來了!”
  老旦一邊喊一邊把鬼子機槍手扔出坑去,拉開槍栓就要掃射,一摟扳機卻沒有反應,他低頭一看,發現重機槍好像少了什麼零

件兒,估計是被大鵬剛才的手榴彈炸壞了,老旦登時急出了一身冷汗。
  剩余的戰士們撿起鬼子的槍紛紛往下開火。大鵬已經被炸死了,沒有人懂得怎麼修這挺重機槍,只能把能用的槍和鬼子的手榴

彈全用上。下面的鬼子瘋了一樣往上衝,東洋人的勁頭還真不小,總能把手榴彈扔上來,老旦撿起一個落在腳邊的又扔回去,炸飛

了一個正在往上爬的瘦高鬼子。
  去追陳玉茗他們的時候,鬼子帶走了兩挺輕機槍,此時幾個鬼子扛著機槍上了旁邊的山頭,架起來便朝這邊開火。老旦和戰士

們立刻就陷入了被動之中,兩邊都有子彈打來,又有兩個戰士倒下了。黑牛用拳頭打暈了兩個俘虜,也加入了戰鬥,他們只能趴在

地上躲過平射過來的機槍,還要照顧還在往上爬的七八個鬼子,手榴彈已經用完,鬼子眼看就要上來了。
  機槍突然停了!
  山的那頭傳來了兩聲爆炸,緊接著機槍又再度響起,卻不是打向山頂,而是射向山腰的鬼子。老旦聽見黑牛高興的叫聲,抬頭

望去,隱約見到陳玉茗和麻六正在用機槍掃著下面的鬼子,鬼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彈雨打懵了,卻無處藏身。山頂上,老旦他們也

冒出頭來,慢騰騰地一槍一個地瞄著打,饒是鬼子視死如歸悍性無比,不一會兒,也終於嘰哩哇啦地全部見了閻王。
  收拾戰場,戰士們死了10個,不同程度傷了6個,張馳在逃跑的時候被鬼子打中,當時就死了,而老旦居然沒有受傷。
  兩個俘虜已經醒過來,他們的臉被黑牛打得像發起來的饅頭,胳膊腿兒被捆了個結實,嘴裡也被塞了黑牛那面褲衩做成的小旗


  戰士們把死去的弟兄整齊地埋在一個坑裡,鬼子的屍體和其他沒用的東西都埋在另外一個坑裡,兩個墳都抹得平平的看不出痕

跡,以免被新的敵人發現。老旦讓大家清點收拾起鬼子所有能用的東西,包括那挺重機槍。等一切收拾妥當,大家都圍在弟兄們的

墳前一起敬禮,沒有人流淚,全都靜默地舉著顫抖的手,久久不願離去。
  雨越下越大,時而滾過陣陣雷聲。這短短的一個時辰決定了幾十個人的生死,在這個無名的墳裡,埋著來自各地的10個國軍弟

兄的亡靈。旁邊那個墳裡,埋著遠道而來的32個東洋人的身軀……他們就這樣埋在了這無名的山腳之下。心情沉重的老旦深吸一口

氣,正了正軍帽,向墳上投去最後一眼,就帶著大家趕回湖邊。
  松石嶺的雨總是如此冰涼……
  快回到那一排草房的時候,戰士們看到楊鐵筠披著蓑衣,一手拄槍,坐在村口等著大家。楊鐵筠已經渾身濕透,一個穿著草衣

的女人站在旁邊,用樹枝替他擋著雨,那人正是阿鳳。草房子冒出淡淡的青煙,若隱若現的火光跳躍著,讓已經凍得麻木的戰士們

心頭一熱。看到連長用平靜又略帶急切的目光盯著大家,戰士們都異常感動。楊鐵筠想掙扎著站起來,卻沒有成功,一陣劇烈的咳

嗽讓他氣喘不已。老旦幾個快步上去扶住他,連長冰冷的雙手緊緊抓著老旦的肩膀,他已經看到少了不少戰士,一時默然無話。
  “連長!任務完成了,抓了兩個鬼子。”老旦給他敬了個禮說道。阿鳳看到老旦回來還沒有受傷,眼神裡流露出異樣的驚喜,

她躲過老旦關切和熱烈的目光,跑過去扶起一個重傷的戰士向裡走去。女人也都已經出來,紛紛把傷員帶進了屋裡。
  “為什麼犧牲了這麼多弟兄?”楊鐵筠看著老旦,眼神裡充滿了責備和慍怒,他顯然不知道實際情況,24個人干8個鬼子,在

他看來並不難。
  “又來了20多個鬼子,都是帶槍的陸軍,還有幾挺機槍,咱們差一點出了閃失!”
  楊鐵筠立刻明白了戰士們是多麼的不易!在鬼子人數占優,火力占優的情況下能活著回來這麼多人已經很難了。楊鐵筠心疼地

看著面色蒼白的弟兄們,心潮起伏。
  “弟兄們辛苦了!其他人都埋了麼?”
  “都埋了,戰場也打掃了,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干過仗。”陳玉茗對自己辦的事很是自信。
  “埋了就好,陳玉茗回頭統計一下都是哪些弟兄……有什麼收獲?”楊鐵筠的臉上浮起了一點寬慰的神情。
  “抓了兩個鬼子,其他的都打死了。繳獲了一挺重機槍,兩挺輕機槍,步槍28枝,手榴彈15個,還帶回來兩部通訊器材,有一

個咱們不知道是啥,其他沒用的都埋了。”老旦認真地說道。
  “通訊器?在哪裡?”楊鐵筠的眼睛亮了起來。
  黑牛趕緊把兩台通訊器抱到他面前。
  楊鐵筠仔細地看了半天,對其中一個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卻將另外一個手提箱一樣的機器翻來覆去地看了個仔細。這個機器

裝在一個大包裡,露出一排細鐵棍一樣的東西。楊鐵筠把機器拿出來,從下面的袋子裡拿出了兩個皮子本,他把兩個本子打開看了

看,又互相對比著。只翻了幾頁,突然他猛地單腿蹦了起來,差點摔個跟頭,他驚訝地大叫著:“居然還有電池!老旦啊,這個玩

意兒是什麼你知道麼?”
  “俺不知道!沒見過。”
  “這是日軍的通訊電報機,這兩個是密碼本!鬼子調集和指揮部隊用的就是這個東西!”
  看著激動的連長,戰士們都有點迷糊,他們都不大明白這個東西意味著什麼。
  “趕緊進來,到房子裡去!把俘虜先捆起來,待會兒我審他們。”楊鐵筠把密碼本揣在懷裡,扶著老旦往裡走去。
  “大鵬呢?”楊鐵筠突然扭頭問老旦。
  “死了!”傻呵呵的黑牛說。
  “可惜!大鵬知道這玩意的重要性!”老旦扶著楊鐵筠,感覺到連長的身體不知是激動還是寒冷,正在微微地顫抖著。
  草房裡架著一口鐵鍋,點著一堆小火,女人們把四周的門窗上都遮了草簾子,只留下一個洞用來通風,火雖不大,但是已經讓

老旦覺得溫暖無比了。
  “老旦你把濕衣服脫了,我跟你講講,弟兄們犧牲得很值!”
  老旦看看沒人,就把自己脫得只剩下一條褲衩,一邊烤著火一邊聽楊鐵筠說話。
  “鬼子和我們一樣,指揮大部隊都是用密碼發報機,這邊的命令用這本密碼本改成數字組合,然後再用這個密碼本二次加密,

那邊收到的人再用這本密碼本把命令還原,我們的部隊可以截到鬼子的很多電報,但是因為不能把它們解密,所以就沒用。現在有

了這兩個密碼本就可以了,除非鬼子很快就換了密碼,他們到山裡來可能是要提高信號的強度,這可真是歪打正著!我們曾用兩個

團的兵力去奪都沒奪回來,居然被你給弄回來了,老旦!就憑這件事,師部一定會給你記個大功!”
  老旦聽得目瞪口呆,他指著楊鐵筠手裡的密碼本愣愣地說:
  “連長你的意思是說,咱們部隊有了這玩意兒,鬼子軍隊在哪裡就都知道了?”
  “不一定,但是可靠性會提高很多!”
  “可是……咱們怎麼把它帶回去哩?”老旦很高興居然一不小心得了這麼一件大功,但是以現在的情況回去太難了。
  “鬼子的發報機我們也可以用啊,可以調到我們部隊的頻率上去。”
  “可咱們沒有指揮部的通訊密碼哪,沒有密碼說實話,鬼子不也會聽到的?”老旦瞪著眼問。
  楊鐵筠微笑著看著老旦,自信地敲著自己的頭,輕輕地說:
  “它們都在我的腦子裡!”
  雨終於停了。
  兩個小鬼子瞪著溜圓的小眼睛,望著眼前的支那士兵,看了這個看那個。雨後的天氣仍然陰冷,可他們的臉上都滲出了細密的

汗珠。
  “把他們嘴裡的布拿出來。”楊鐵筠今天的身體狀況不錯,話氣鏗鏘。
  黑牛拔出鬼子嘴裡的破布,可能當時塞得太緊了,有一個竟被帶出了一顆血淋淋的牙齒,另外一個戴眼鏡的大概是覺得黑牛的

褲衩太髒了,倒頭便吐,卻還嘰裡呱啦罵個不停。掉牙的鬼子也跟著放聲大叫,聲音如同要挨刀的種豬。黑牛照著每人的肚子一頓

腿腳,才讓他們閉上了嘴。老旦第一次放膽近距離地觀察兩個活的鬼子,不禁有些好奇。以前雖然也在近處看過,不過當時腦子裡

時刻想著殺人,事畢就忘了他們的長相。眼前這兩個東洋人分明都是肚臍眼窩子單眼皮!除了個子矮一點,其他和自己人差不多,

一樣的臉色兒,一樣的黑頭發,一樣的累出眼袋的血紅的眼。
  楊鐵筠開始問話。鬼子發現這個一條腿的支那人居然可以說和他們一樣地道的日語,霎時被鎮住了,一時只顧喘氣不再說話。

楊鐵筠的表情時而和善,時而嚴厲,掉牙的鬼子竟伸直了脖子、瞪著小眼睛和他頂嘴,戴眼鏡的鬼子則左顧右盼神色慌張。戰士們

都摸不著頭腦,困惑地站在一旁。陳玉茗手握大刀站在兩人身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吵了一會兒,突然楊鐵筠和掉牙的鬼子都

不說話了,怒目相對。片刻,楊鐵筠猛地掏出手槍,照著他的頭就是利利索索的一槍,凶鬼子登時仰倒,躲避不及的陳玉茗被濺了

一身腦漿和骨頭渣子。連長突施殺手,讓大家很是不解。楊鐵筠默默地把槍插回腰間,說道:
  “他是個陸軍士兵,對這次任務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會說,還出言糟蹋昨天死去的弟兄們!”
  說罷楊鐵筠瞪著戴眼鏡的鬼子。這個鬼子不像剛才那個那麼有骨頭了,只見他大汗淋漓,渾身抖若篩糠,緊閉著雙眼,眼淚早

稀裡嘩啦的了。
  楊鐵筠又向他問話,開始他也不說話,只是閉著眼搖頭。黑牛照著他的背踹了他一腳,把他摔了個狗吃屎,鼻子立刻就迸出血

來,眼鏡也跌到了一邊。突然,一個村姑快步衝上前來,她棱著眉毛,牙關緊咬,髒兮兮的頭發胡亂散著,端著一盆水就要往鬼子

頭上潑。陳玉茗早有防備,忙一把攔下了。這女人一整盆滾水倒在了地上,冒起一大股蒸汽。鬼子見狀大聲求饒,讓在場所有人驚

詫莫名的是,這兔崽子居然說的是中國話。
  “你是中國人?”楊鐵筠問。
  “……不,我是日本人,我在中國十年了,我是日本在華僑民……”鬼子一口標准的城市話,字正腔圓,老旦聽了很是羨慕。
  “你在中國干什麼?”
  “我家原來在上海做藥品生意,聖戰開始後,按照規定上海的日本僑民都要參軍,在上海有好幾萬日本人,男人都參了軍。”
  “那就對不起了,你的手上也沾了中國人的血,上海和南京是你們的傑作吧?”連長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沒有殺過人,我只是個工程通訊兵,我的妻子是中國人,現在還在上海。求求你們不要殺我,我喜歡中國,可是我也沒有

辦法……”鬼子一邊說一邊哭泣著,讓人還有點可憐。
  “這些我不管。你們進山來干什麼?”楊鐵筠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我們是板垣師團第一通訊旅的部隊,因為部隊駐扎的地方通訊信號不好,我們來山頂安裝長距離信號天線。”
  “來那麼多人干什麼?帶密碼發報機干什麼?”連長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鬼子面色大變,看得出他很矛盾,原想隱瞞的軍用裝備機密被這個瘸子一眼看出,不禁慌了神。
  “只是用來測試信號強度用的,我們根本不知道這裡面還有敵人。你應該知道,皇軍對武漢的全面進攻已經開始了,我們很快

會打下信陽,所以要增進協同作戰的能力,增加電報信號的強度和覆蓋面。”
  “信陽?你個毛驢放屁!”老旦一聽到鬼子提到河南老家的地方,頓時火往上湧,一步就跨上前去。
  “我沒有騙你們,這已經不是軍事秘密,南邊很快也會被皇軍打下來,武漢你們是守不住的!”
  看到面目猙獰的老旦衝過來,頗有一腳踢碎自己鼻梁的架勢,鬼子嚇得一邊縮一邊快速地說著。楊鐵筠作勢攔住了老旦,眼珠

轉了幾下,繼續問道:
  “你們的任務需要幾天向部隊彙報?用什麼方式彙報?這裡周邊的日軍部隊是什麼部署?你都如實說出來。看在你沒有殺中國

人,而且你老婆是中國人的分上,我們可以留你一命,但是也不能放了你,你要跟我們回後方去,將來的戰爭不管誰勝誰負,總之

仗打完了你才能回去。你覺得怎麼樣?”
  鬼子望著眼前這一眾人,低頭想了片刻,在肩膀上擦了擦鼻子上的血,緩緩說道:
  “從陸路你們是回不去的,山外邊到處是皇軍部隊,有將近十萬人。水上也有危險,湖面上有巡邏艇。我們應該今天向旅團彙

報,如果沒有彙報,也沒有回去,旅團肯定會派部隊進山來,同時讓各部隊盡快更換通訊密碼。這個密碼機很快就沒有用了。回你

們的後方去,我看不大可能。”
  鬼子一聽不會殺他,就鎮定多了,說話也開始有章有法。楊鐵筠琢磨,這個鬼子在中國十年,身上已經沒有多少武士道精神的

影子了,想必也是被逼參了軍。把這個鬼子弄回後方去,會對情報部門破譯日軍的密碼有很大用處。
  “你叫什麼?”楊鐵筠問道。
  “小泉純黑二!”
  “有中國名字吧?”連長陰著臉問道。
  小泉純黑二低下了頭,喃喃地說:“……我的中國名字是孫韶泉……長官饒命……我已經有幾年沒有用過了。”
  “你的女人是哪裡人?有娃麼?”老旦開始覺得這個二鬼子雖然可恨,但也挺可憐。中日兩邊打仗,他指定是兩頭不討好,也

不知道當時他咋想的,會娶個中國女人?那個不要臉的婆娘就更不可饒恕了,居然會嫁給鬼子!就算嫁給這家伙,仗打起來後,怎

麼不在半夜拿剪刀閹了他?
  “她是上海人,我們的孩子3歲了……都住在上海,我孩子滿月之後我就沒有回去了……長官饒命……我想他們……留我一條

命……還能回去看見他們……”小泉竟然哇哇地哭了,這真讓戰士們稀罕。
  “押他下去,給他飯吃,叫大家到房子裡面開會!”楊鐵筠說罷起身,緊繃繃的傷口讓他疼得呲牙咧嘴,他強忍著,回頭看了

老旦一眼,蒼白的臉上嘴角一翹,笑著說道:
  “老旦,你看我的!”
  第二天晚上,楊鐵筠終於說出了計策。
  “如果我們可以用最快的時間把這部通訊機帶回師部,指揮部就可以大大提高對日軍調度部隊的判斷能力。日軍屆時也許已經

更換了通訊密碼,或者改變了加密方式,但是它仍然會對情報部的破譯工作有重大幫助,更說不定會對整個戰役有關鍵性的影響哪

!所以,哪怕付出再大的犧牲和努力,我們也一定要把這台寶貴的機器,連同這個沒骨頭渣子的二鬼子,一起帶回武漢!”
  一個戰士遞上來半瓢水,楊鐵筠接過喝了,他纖細的手掌瀟灑地抹了抹嘴,抬頭時眼中精光四射,環望著緊張的戰士們。
  “……而且我估計,鬼子最晚明天就會派巡邏隊進來……或許更早,而且力量絕不會弱。我們呆在這裡已經不安全了,必須走

了。”
  “可怎麼走呢?照鬼子說的周圍十幾萬鬼子,我們插翅也飛不出去呀!”陳玉茗問。
  “我昨天想了一個晚上,只有一個辦法,雖然冒險,但是師部和我們都值得一試!”
  楊鐵筠不無得意地看著這幫大眼瞪小眼的農民大兵們,抖出了他的包袱。
  “就像你說的,插翅飛回去!武漢方面的俄國盟軍飛機大隊,叫什麼庫裡申科大隊吧,我記得他們帶來了幾架水上飛機。”
  “水上飛機?飛機還能在水上跑?”黑牛名如其人,瞪大眼睛的樣子活像看見隔壁草料的牛。
  “不是在水上跑,它起飛降落都在水上,應該也可以在地上降落,我也記不太清,總之能在水上降落,飛機從武漢到這裡打個

來回用不了多少時間。鬼子的機場被我們折騰爛了,短時間內還恢復不了,我們的飛機應該可以冒這次險,而且師部也可以派戰鬥

機護航。雖然現在每一架飛機都很寶貴,但是為了這個東西,以及為了這個精通日軍通訊方式的小泉純黑二,損失半個中隊的飛機

都不為過!”
  楊鐵筠的手掌砰的一聲重重地拍在木桌上,只用樹皮捆綁在一起的桌子登時就散了架。雙手正支在桌面的老旦叼著煙屁股正自

出神,冷不防地撲倒在地,戰士們哈哈大笑。楊鐵筠才意識到自己激動得走樣了,笑著坐下身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頭。老旦倒沒

在乎,一邊撿著煙屁股一邊笑著說:
  “連長,看來你已經完全恢復哩!就這一掌趕得上俺那女人掄圓的耳刮子,俺只瞅了一眼鄰居婆娘給娃子喂奶,她的巴掌打得

俺臉上多了半斤肉哩!”
  “老哥,半斤肉恐怕不止吧?嫂子沒在你另一邊臉再來一下?”一向少言寡語的陳玉茗居然用老旦的口音應了個笑料,一時大

家笑噴。
  不消說,老旦和戰士們對連長的計劃都很嘆服。只是,這些女人們怎麼辦?
  “沒辦法,帶不了,讓她們轉移吧!”楊鐵筠毫不猶豫地回答。
  大家都不說話了……
  是夜,老旦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窗外月光如水,山裡騰騰的霧氣在月光的照射下幻化出神秘的光彩。說不出名字的夜鳥低低

地鳴叫著,那有節奏的求偶旋律更是讓他心煩意亂。他換了無數個姿勢可就是睡不著,一股熱乎乎的久違的感覺衝向下面,他抬頭

望著阿鳳睡房那邊若有若無的燈火,已是按捺不住的躁動不安。
  不知不覺之間,老旦已經在阿鳳的窗下了。敞風漏氣的房子縫隙裡,老旦能清楚地看到阿鳳白皙的臉在月光下映射的光芒,女

人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也沒有睡,嘴裡叼著根草梗一樣的東西上下擺動。老旦突然發現哨兵並沒有在小山頭上放哨,走到山腳下剛想

過去看個究竟,就看見背光的半山腰兩個模糊的人影,正在如同鬼魅一般微微蠕動。豎耳一聽,分明聽得半山腰傳來哼哧哼哧的男

女雲雨之聲,心下立時明白了九分,暗道這兩個灰貨真會挑地方,黑黢黢的林子裡干事兒,不怕一來一往對錯了道兒?
  下得山來,老旦的腿腳如同被無形的繩子牽引著,又回到了阿鳳的窗前。他本來就心煩意亂,如今月光人影,天交地合的刺激

更讓他著了魔一般圍著阿鳳的房子轉來轉去。他發現和阿鳳一起住的小秀不在房裡,莫不就是正在山上快活的那位?色壯人膽,老

旦把心一橫——去你媽了個逼的,大家都是苦命,明兒個就各奔東西了,還顧著個啥球面子?老旦一步踏上木階,深吸一口丹田氣

,狠掐兩面虎口關,又按了按已經明火執仗的胯下塵根,猛地推門而入。
  剛進去就大吃一驚。阿鳳居然已經站起身來,緊靠床頭身披床單,正朝他怒目而視,估計是剛才就發現了在外彷徨的這個欲火

焚身的北方漢。老旦被她王母一般慈嚴鄙視的目光一刺,恰如針尖扎在了豬尿脬上,登時感到精氣源源外泄,兩腿兒硬了,一腿兒

軟了。一陣風突然吹來,把阿鳳掩在身上的床單掀起了一角,阿鳳豐滿潔白的腿兒亦在索索發抖,老旦見狀,又一股膽氣橫生,干

脆把眼一閉,悶頭撲了過去。
  “啪……”
  這聲響和這感覺咋這熟悉哩?
  老旦感到臉上像是挨了一個麻雷子炮,火辣辣的疼痛伴著顫巍巍的耳鳴。睜眼看去,女人鳳眼溜圓,單拳緊握,憤怒的臉頰羞

紅一片。她人已經躥到了屋子的另一頭,蜷縮著蹲在地上,像一只被堵在牆角要挨刀的野兔子。這記耳光將老旦突發的悍勁打得無

影無蹤,嘴裡鹹鹹的已是見血。他羞愧無比,恨不得變成一只鞋板蟲從地面的木頭縫裡鑽出去。手足無措間略一躊躇,終於一咬牙

夾著脖子落荒而逃。腳下一不留神,草鞋拌在地板縫裡,險些摔了個趔趄,他灰溜溜地索性鞋也不要了,光著一只腳就朝自己的草

房跑去,更不敢再回頭看阿鳳一眼。
  回到房裡,老旦抓耳撓腮地踱來踱去。他暗罵自己賊心賊膽啥球方略都沒有,更沒個定心的狠勁兒,連句人話都還沒憋出來就

要霸王硬上弓,把個好女子驚得恨不得操起剪刀來對付自己,這可讓人家阿鳳咋瞧自己哩?他嚕了一把已經萎靡下去的東西,自嘆

沒有那份收放自如、斬關奪旗的才情,沒闖禍就不錯了。人家還沒咋的,自己就已經慌得要拉稀,真是天生遭女人耳刮子的命!
  老旦郁悶地脫去衣服,鑽進肮髒冰冷的被窩,裡面的潮氣陰得他索索發抖。想到明天就此和阿鳳分別,沒准永世再不得見了,

心裡無奈地一疼。再想到山腰上那一對野合的狗男女,人家可是哼哧哼哧地過足了癮,他心裡又空落落地泛著酸氣。離開女人半年

了,生理上的欲望如同被繩子牢牢拴起,憋悶得難受卻無從發泄。阿鳳似是而非的眼神讓自己著了魔一般地牽腸掛肚,他一度已經

覺得這是王八瞅綠豆的事兒了,咋了弄成個這?唉……人家畢竟是正經娘們兒啊,不是村裡那些給個饅頭就能和漢子上炕的破鞋。
  想著想著,老旦漸入夢鄉。他仿佛感覺到翠兒熱乎乎的小手從背後伸來,撫摸著自己滿是傷痕的前胸,然後悄悄地縮回去,乖

巧地從屁股後面兩腿中間掏住了自己的命根,一個快感的激靈讓自己險些小便失禁,緊接著他體會到女人渾圓的奶子就緊緊貼在自

己的後背上了……一股熟悉的女人香氣噴吐在自己的耳邊,老旦猛然從恍惚中驚醒。一只火熱的手正在緊攥著自己同樣火熱的塵根

,阿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沒准今生今世就這一晚了,你喜歡我,我也不想惦記那麼多了……”
  此刻,老旦渾身的血液如同黃河的浪濤一樣汩汩作響,心幾乎要蹦出干渴的咽喉。他伸手向後摸去,一個女人滾燙的身子一絲

不掛,細汗微微。老旦猛地翻轉過來,在夜色中瞪大了雙眼。阿鳳的身體如同想像中一樣潔白一樣豐腴,仿佛一塊巨大的白玉。他

只一個騰躍,就將這個豐滿的身體壓在身下了。女人那只堅定的細手牽引著自己,讓它以最快的速度進入了她的體內,還不等阿鳳

疼痛的聲音落地,堅如鐵石的老旦就用盡渾身力氣開始了翻江倒海的耕耘。他的手緊緊地抱住阿鳳的後背,用嘴死死地堵住她的呼

吸,每一下撞擊都似乎要將她勢如破竹地一分為二,兩個人像繃緊的彈簧交錯在一起扭攪著,彼此的汗水融粘在一起,在劇烈的摩

擦中發散出奇怪的味道。
  阿鳳顯然沒有料到這個羞答答的北方漢子會有如此瘋狂的動作,她還沒有來得及害怕他那巨大的東西,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就讓

自己兩眼暈眩,雙腿痙攣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迎合這猛烈的風暴以消減那隱隱傳來的疼痛。在她的指甲掐入老旦身體的時候

,她感覺到身上這個男人悶哼一聲,隨即那勃然爆發的力量就洶湧地衝入了體內,仿佛一道滾燙的鐵流,肆意地在身體的每一處神

經游走,燒灼著她的欲望,又像一只伸進她心裡的有力的手,將她的魂兒瞬間推到高高的雲端,然後墜落,墜落,再墜落,直到回

到人間,直到汗如泉湧,癱軟成一堆任他搓捏擺布的泥。
  老旦愛惜地噙著阿鳳的乳房,從左邊換到右邊,再從右邊換到左邊,兩只大手霸道地撫過女人的每一處隱秘。女人膨脹的肉體

像放在祭壇上的犧牲,每一個毛孔都向身上這個粗糙的男子打開了,她發出蕩人心魄的呻吟,高高地挺直了身體……久違的激情剛

剛過去,一經女人迷醉的聲音和暗示的指尖撩起,老旦又子彈上膛昂然挺立了。女人害羞地別過身去,他就把阿鳳又按在身下了,

女人的臀部死死地被他壓在胯下,兩手緊攥著她豐滿滑膩的乳房,頭拱進女人濃密的黑發去找尋她的耳垂。他從心底發出一聲野獸

般的號叫,不由分說地再次一貫到底……
  此時,月影西移,鳥雀無聲。在松石嶺一個無名的山腳之下,無名的村落之中,一對淪落亂世的無名男女的激情仍在無休止地

進行著。他們是如此的忘我投入,以至於兩人幾乎都要在巔峰裡昏死過去。樹枝搭起的房屋隨著他們的碰撞微微地顫抖著,驚飛了

正在上面棲息的鳥兒,片片落葉無聲地從房頂滑落,隨著微風滾落在地上。
  天快拂曉了……
  經過整整一天的通訊聯絡,在詳細報告了人數、方位和湖周情況之後,武漢方面總算有了明確的答復:明天夜裡一點鐘在湖邊

點兩堆火為號,兩架水上飛機將前往該處營救戰士們,但是無法提供戰鬥機護航。密電最後一句:武漢人民期盼英雄歸來!
  大家都明白,武漢戰況激烈,哪還能抽出戰鬥機來護航!指揮部能抽調兩架水上飛機前來營救,大家已萬分感激和慶幸了,只

見大伙抱成了一團,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隨即馬上收拾行囊,准備干柴和汽油,等待著夜幕的降臨。
  “把沿湖邊上的這幾排樹全砍了,否則天上的飛機難以發現火光,再讓他們扎兩個木筏子,不必太大,能載十幾個人用漿劃到

飛機邊上就行。”
  楊鐵筠和老旦站在湖邊,仔細商量著晚上的行動計劃。楊鐵筠的傷還沒有好利索,化膿的地方仍有些腫脹,持續的低燒把他的

身子折騰得十分虛弱,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到湖裡去。老旦仔細聽著他的布置,覺得甚為妥當。想到鬼子可能已經進了山,又十

分擔心。
  “連長,還是把機槍架在山上吧!萬一鬼子摸進來,我帶幾個人去擋住他們。另外,晚上會不會有鬼子的巡邏艇?”
  “會不會有鬼子的巡邏艇來,這可真不好說!把重機槍架在湖邊這個高坡上,輕機槍和手榴彈都安排到山口上去,不能讓鬼子

接近湖邊,別看是飛機,只幾發步槍打過去就可能上不了天!”
  這時,黑牛光著膀子走了過來,肥顛顛的胸脯上下顫著。
  “連長……”
  “嗯?黑牛啊,什麼事?”
  黑牛抓耳撓腮的局促不安,像女人一樣玩弄著手指頭。
  “怎麼了?咋不說話哩?屁哪有放到一半嘬回去的道理?”老旦笑嘻嘻地說。
  “連長,老哥,我……我不想走了。”
  “為什麼?”楊鐵筠似乎並不意外,平靜地問道。
  “我和小秀好上了,不忍心把她留在這兒,我回去也牽腸掛肚的……”
  “不行!這是命令!”楊鐵筠仍然不動聲色,語氣像是結了冰。頃刻又道:
  “我們是軍人!現在戰事吃緊,正是國家最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回去還有大仗要打!大老爺們的,就躲在這裡與過路女人廝

守著,算什麼?再說這才幾天,就恨不得廝守一輩子了?你還是個爺們兒麼?”
  黑牛挨了當頭一棒,神情頓時就成了個蔫茄子。老旦心裡也不是個滋味。自己昨晚和阿鳳一宿鏖戰,幾度生死,兩人都遂了心

願,約定互不相忘,彼此珍重,也不像黑牛和小秀這般難舍難分的。見傻黑牛竟這樣動情,心下不禁有些慚愧。早上,他分明看見

阿鳳在默默地給大家收拾東西,臉上還留著昨晚激情的潮紅,刻意地躲避著自己的目光。此刻,聽連長那不容置疑的口氣,再看黑

牛那垂頭喪氣的蔫樣兒,老旦緩緩說道:
  “黑牛你家還有啥人?這裡四邊不靠的,也不是安生之地,鬼子沒准兒還會進來,你留在這裡既不安全,不也要惦記家人麼?


  “我家人都死光了,沒什麼人惦記了。那年家裡鬧瘟病,連個小妹子都沒剩下,我在臨村打長工,回去家裡已經沒有能出氣的

了。他們都死在炕上,連個埋的人都沒有,村裡的人死得也差不多了……我是真心喜歡小秀,也算訂了終身了,留下來還能照顧她

和大姐們,鬼子來了能護著點……”
  黑牛話音越來越低,說完眼眶已經紅了。
  楊鐵筠聽罷不再說話,慢慢轉過頭來看了老旦一眼,又看看正熱火朝天砍樹的戰士和安靜的女人們,一聲不吭就拄著拐杖走開

了。老旦會意,拍拍黑牛的肩膀笑著說:
  “你把兩挺輕機槍都架到山口上去,那裡得有人守著,俺和你晚上留著,如果沒事,你就送俺走!然後帶她們換地兒去!”
  黑牛聽了激動不已,他感激地看著老旦,把老旦的雙手攥得生疼。
  “老哥我謝死你啦!我和小秀一輩子也忘不了你,你就算是我們的媒人啦!”黑牛說罷,一溜煙兒跑了。
  老旦悵然若失,在原地轉著圈兒,掏出煙來叼上,可受潮的洋火怎麼也打不著,正要摔,突然觸到坐在不遠處的阿鳳遞來的一

個意味深重的眼神,不由得立刻頭脹胸憋腰軟肚硬,渾身不自在。一狠心別過頭去,又恰好看到已經笑成一朵花的小秀和興奮得面

紅耳赤的黑牛,一陣濃濃的酸楚頓時浮了上來。阿鳳昨晚那迷離的眼神和喃喃的話語,溫熱的舌頭與滑潤的身體,直讓他著魔了。

但一想到翠兒和孩子那份更重的牽掛,再加上那份生死的兄弟情誼,他只得強下決心同阿鳳分別了……這腦子裡的戰爭讓他頭痛欲

裂,他還是忍不住將目光投向阿鳳了。阿鳳在那邊也是心猿意馬,一不留神二人又是四目相對……老旦再也無法承受了!他閉上眼

定了定神,終於轉過身子,慢慢地向佇立在湖邊的楊鐵筠走去,步子一步比一步堅定。一陣風吹在腦後,濕漉漉的,他猜想此時阿

鳳必定在看著自己的背影哭泣了。
  “連長,俺讓黑牛去布置山上的機槍,那邊要有人看著點,俺和陳玉茗幫他警戒。如果沒事,晚上他就送咱們回來,然後黑牛

帶女人們轉移。這些女人真是幫咱們不少,鬼子來了,她們這麼多人也得有個男人照料著……”
  楊鐵筠頭也不回地點了點頭,喃喃自語道:
  “這樣其實甚好,我也是想看看黑牛是不是真心。都是孤苦伶仃沒什麼牽掛的人,走到了一起,就隨他們去吧。亂世浮萍,同

歸何處?難得黑牛有這份不離不棄的心,就成全他們吧!比起來,你我責任重大,即便有情,也得割舍干淨,我們倒不如他啊!”
  老旦臉一紅,這話怎麼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恨別青山三千裡,
  慟失九州十六關。
  狼煙鐵血山河碎,
  寒槍銀戈日月川。
  傷心月下松石嶺,
  溫柔霧上鬥方山。
  男兒斷臂須狂笑,
  不離不棄是人間。
  此時青山如畫,夕陽如血,一抹紅霞蕩漾在碧波之上,微風拂來,迤邐萬千,真個是風光無限。楊鐵筠心生感慨,頌出一首詩

來。
  “連長,你多久沒見著家裡人了?”老旦聽著這蕩氣回腸的詩句,眼圈兒竟然一熱。
  “有兩年了吧。我夫人在湖南老家看著孩子,那邊是她娘家……孩子長成啥樣我都不知道,她要來找我,被我勸回去了。我的

父母非要留在武漢把著我,父親是老北伐了,脾氣火爆,原本還要參軍,被我攔住了。然後就說什麼也不回去,要看著我打鬼子建

功立業!其實父母離營地不過20裡地,可也有一年沒回去了,總是有任務,數次過家門不能入啊……”
  老旦又愧得臉紅了,心下嘆道,楊鐵筠這讀過大書的人就是不一樣啊,自己都殘破成這個樣子了,心裡還只有黨國!而且這人

肚子裡就是能憋住事兒!一起廝殺共處這麼久,老旦竟沒聽他提過一星半點的家事兒,於是老旦對他愈加敬佩了。
  不過幾個鐘頭,戰士們就把全部准備活兒都干完了,然後鑽進林子裡靜待天黑。日本兵小泉純黑二早已被捆得動彈不得,橫放

在木筏子上,再用草蔓蓋了。楊鐵筠著急地看著表,警惕地盯著湖面上的動靜。
  這些漢子終於要走了,女人們都流了淚,她們連夜給戰士們縫制了草鞋。阿鳳帶著大家找了個僻靜處,她們安靜地圍坐著,眼

裡看著男人們忙來忙去,只幽幽地出神。戰士們也是戀戀不舍,有幾個還哭了鼻子。楊鐵筠原本與這些村婦們比較疏遠,如今突然

意識到,這些土生土長在山區的村姑們,有時會比他們這些大男人更為堅強。無論遭遇什麼,她們都能坦然受之,泰然處之。在聽

到戰士們要離開的消息時,她們並沒有表現出震驚和無助,更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比起大多數城裡人來,這些大字不識幾個,連磚

瓦房都沒見過的村姑們更加堅強隱忍、善良淳樸,似乎她們與生俱來就有一種與天地相安的品性。
  午夜,無風。
  老旦、黑牛和陳玉茗坐在山上,望著山口的動靜。突然,他們看見遠處的溝裡閃起一簇亮光,一晃一晃的,瞪大眼睛再看,卻

不見了。黑牛十分緊張,肩榜被輕機槍的托頂得生疼。老旦用望遠鏡一遍遍地仔細觀察,月光下,茂密的叢林在微風裡輕擺著,既

像人又像鬼,老旦一下子明白了袁白先生說的“草木皆兵”是個啥意思。
  天空突然傳來一陣馬達聲,朝天看去,黑壓壓的啥也沒看見。戰士們趕緊點燃了湖畔的火堆,熊熊火焰即刻把周遭都照得通亮

了。黑牛見火光亮起,高興地對老旦和陳玉茗說:
  “老哥,茗哥,你們趕緊動身吧,我還在這裡看著,替我坐一下飛機啊!”
  老旦和陳玉茗與黑牛匆匆擁抱作別,迅速下山往湖邊跑去。飛機已經開始在水上降落,馬達聲大得嚇人,離湖越來越近了。隔

著一片樹林,老旦和陳玉茗突然聽到一串炮聲,緊接著火光就在岸邊炸起了。突如其來的炮火讓二人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鑽過樹林

看到,遠遠的湖面上,一艘鐵船正在一邊開炮一邊駛來。水中的一個木筏被炮火掀翻,活著的戰士們拼命朝湖裡正在滑行的飛機游

去。另外一個木筏還在等他們。楊鐵筠和大虎坐在重機槍邊上,楊鐵筠看到老旦和陳玉茗回來,立刻大聲喊道:
  “你們快上木筏,趕緊過去,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老旦緊張地觀察著眼前的形勢,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聽見後山上黑牛的機槍突然響了起來,三八大杆密集的槍聲在和黑牛

對射著,看來山裡的鬼子也摸了過來。老旦再不遲疑,一把抓住陳玉茗大聲喊道:
  “趕緊帶連長上飛機,抱著他走,大虎跟俺來!”
  “老旦不行!你們趕緊上飛機!那邊守不住的!”
  楊鐵筠話音未落,一顆小口徑的炮彈在湖邊炸開,木筏子上一個戰士,連同放在筏子上的小泉純黑二,都被炸得四處翻滾。一

架飛機已經滑到離岸邊不遠處,機身上醒目的黨國國徽在火光中分外耀眼。三四個背著通訊裝備的戰士快游到飛機旁邊,這時鬼子

的巡邏艇用機槍掃射了,一個戰士在水裡被擊中,一串串血花濺上了天,他還來不及掙扎就沉入水中。另一架飛機飛得近了些,被

鬼子大口徑的機槍打中,竟然當空就爆炸了!墜入水中的殘骸和汽油燃起了一堆大火,一時也擋住了炮艇的視線。
  “你不上飛機俺就不走!玉茗,大虎,抬著他給俺走!”
  老旦發了狠,陳玉茗和大虎立刻執行命令,抱起掙扎的楊鐵筠開始下水。老旦操起重機槍,對著湖面上的鬼子炮艇就開了火,

機槍子彈成串地打在船身上,崩出串串火花,船上正在射擊的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子彈打得紛紛躲避。
  “放我下來,你們別管我,這是命令!快放我下來!去幫副連長和俘虜上飛機!這是命令!俘虜一定要先上去,他比我重要,

玉茗快去!”
  陳玉茗只好放下楊鐵筠,跑過去背起已經炸昏的小泉純黑二,扔下水就拉著他泅水。大虎正要將楊鐵筠拖下水,楊鐵筠一甩膀

子索性扔了拐,一下子單腿跳進了水裡。又一串子彈打過來,正中大虎的頭,他只一個悶哼便栽到水裡,鮮血噴了楊鐵筠一頭一臉

。楊鐵筠噎了一口水,掙扎著又游到岸邊,再一使勁想支起身子,卻做不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他這才發現一顆子彈從後面穿

透了左肩,鮮血正汩汩地湧出……
  老旦正殺得性起,肩膀後面突然一熱,血登時染紅了袖管。扭頭一看,只見渾身是血的黑牛抱著機槍,一邊退一邊掃射著。幾

十個全副武裝的鬼子正潮水般地從山上衝下來。老旦立刻扭轉重機槍朝著山上掃去,一串鬼子從山上滾了下來,可其他的仍然快步

往前衝著。黑牛退到老旦身邊,不由分說,一把就把老旦推了個仰面朝天,他搶過重機槍一邊掃射一邊大喊著:
  “老哥趕緊帶連長走,不要管我,你快走!咱們兄弟來生再見啦!”
  老旦這才發現趴在血泊裡一動不動的楊鐵筠,飛步過去抱起他跳入水中。炮彈不斷地在飛機周圍炸響,艙口的戰士們拼命地喊

著老旦,飛機螺旋槳高速轉動著,在湖面上轉著圈躲避著炮彈。老旦覺得又有一顆子彈打穿了右腿,頓時疼得沒有力氣劃水了,被

托浮在水面上的楊鐵筠一下子被水嗆醒了,見老旦已經沒了頂還在舉著自己,猛地一把推開了老旦,吐著血沫說:
  “老旦,我已經不行了……會連累你……你帶大家回去……一定要完成任務……快走!”
  老旦冒出頭來拼命喘氣,正要再游去拉楊鐵筠,可畢竟力不從心,晃晃悠悠開始下沉,一股力量把自己拉了上來,浮出頭一看

,一圈繩子正套在身上往回拉著自己。飛機已經離自己很近了,陳玉茗扔過來的繩子套住了自己,原本只會狗刨的老旦再無力掙扎

,連說話都做不到,一口帶著血腥氣的湖水嗆得他鼻血躥流,他傷心地望著又爬上岸邊的楊鐵筠,急得亂撲棱著。
  老旦一被拽上來,飛機就開足了馬力開始起飛。鬼子密集的機槍子彈穿過機身,在機艙裡叮當亂崩,兩個戰士被流彈打中,一

聲不吭就栽倒在甲板上。
  渾身槍眼的飛機終於飛了起來,在水面上打了個旋,就朝著武漢飛去。戰士們從敞開的艙門向下掃射,又打倒一些鬼子。岸邊

的樹木燒起衝天的大火。火光中,楊鐵筠和黑牛的身影清晰可見,他們的機槍怒吼著,阻擋著越來越近的鬼子,他們的身影越來越

小,終於消失在機艙的視野裡。戰士們頓時放聲大哭,悲痛欲絕。老旦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處傷口都在淌血,終於暈倒在飛機

甲板上。
  “旦啊,知道燕窩島不?”
  “不曉得。”
  “袁白先生今兒個和俺說了,東邊海上有個燕窩島,上面全是燕窩。”
  “那有個啥稀奇?咱家門粱上不就有一個,每天弄一地鳥屎。一個島上都是燕窩,那島上還不全是鳥屎了?”
  “你個傻蛋!袁白先生說不是一回事哩,他說的燕窩和咱家門粱上的不是一回事哩,那一個燕窩頂得上幾百斤麥子價錢,吃一

個返老還童哩!”
  “有這麼稀奇麼?那吃上十個還不得再鑽回俺娘肚子裡去?”
  “你盡給俺打岔,還吃十個哩,給一個讓你聞聞,就是你個傻旦兒的福氣了。”
  “那這燕窩島……袁白先生去過?”
  “他說打小的時候去過,他爺爺帶他去的。”
  “那咋了他還在咱板子村這屁大介兒地方混哩?去那個島上不就成神仙了?”
  “找不到路哩,他說那個島是動的,在海上飄來飄去。”
  “海是個啥球樣咱都沒見過,還惦記這個島干球啥?”
  “哎呀傻蛋,你盡打岔,等咱們孩子大了,咱也去找一找燕窩島?說不定能撞著哩!”
  “燕窩島……燕窩島,翠兒你趕緊睡吧,明兒個還趕集哩,過了晌午俺還得翻地哩……”
  老旦被搖醒的時候,飛機已經到了武漢上空。暈乎乎的戰士們伸頭望去,立時目瞪口呆:偌大的武漢外圍像是一座燃燒的煉獄

,連綿不斷的火焰包圍著大半個城市,升騰起一團團的巨大的火柱,將滾滾的黑煙卷向天空。無數道彈雨拖著長長的亮光掠過城市

上空,如爆炸的煙花。密密麻麻的大彈坑遍布大地,其間盡是炸成破碎不堪的房子和狼牙狗啃的莊稼地。長江像是蜿蜒在火海中一

條掙扎的長蛇,江岸兩邊鑲著火紅的光帶,一直綿延到城市的中心。仿佛有一座油庫被炸著了,濃烈的火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上

百米高的火龍跳躍著衝向機翼,氣浪將飛機衝得一個擺子,險些翻過去。
  陳玉茗雙臂緊緊抱著老旦,把老旦夾得生疼,老旦分明嗅到了地面上升騰起來的死亡的味道。只兩個多月不見,美麗的武漢就

被糟踏成了這模樣!
  “我們要降落了……弟兄們抓緊!”前艙傳來一個人的喊聲。
  旋即又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說為了躲過日軍的地面射擊,飛機必須快速朝長江江面俯衝,要大家各自固定好身體做好降落准

備。老旦用盡吃奶的力氣緊緊抱住了陳玉茗的腰,陳玉茗則牢牢抓住了一個絞輪。大家都是第一次坐飛機,早已吐得膽汁外翻,飛

機一俯衝,緊繃的尿門齊刷刷地開放了,弄得甲板上一片濕漉漉的。眾人早已經嚇得雙眼緊閉,早顧不上喊叫了,只將身子死死貼

在飛機甲板上,強忍住顛簸的折磨。但有個戰士嚇得鼻涕眼淚屎尿齊流之際,嘴裡還一個勁兒地念叨著:
  “菩薩保佑啦!菩薩保佑啦!菩薩保佑啦……”
  飛機快速俯衝下去,機身像被大風撕扯的窗戶簾子一樣抖若篩糠,似乎隨時都會散架。飛機裡艙還是被日軍的子彈打著了火,

噴起一股濃煙,嗆得睜不開眼。就在眾人快要窒息的一刻,飛機重重地砸在了水面上。兩個沒抓牢固定物的戰士,一個被高高地拋

起來,狠狠地撞在頂上,又跌下來,摔得滿臉是血,另一個重重地反彈回來時,被滅火器頂進了肚子,眼見是活不成了。老旦和陳

玉茗也撞得鼻青臉腫,好在老旦和陳玉茗死死抱在一起,總算沒有大礙。
  冰冷的江水湧進機艙,衝得人們四處亂飄,斷了翅膀的飛機在水面上跳動翻滾,在江面上蹦跳了幾次,就開始斜著往下沉去。
  “趕緊下飛機,飛機要沉了!”
  話音剛落,只見從機艙跑出來一個膀大腰圓、紅頭發綠眼睛,長得像青面獠牙鬼一樣的人,把個驚魂未定的老旦差點嚇破膽。

怎麼原來開飛機的竟是這麼個怪物?這就是楊鐵筠說的俄國人麼?咋的中國話說得這麼好?
  “鬼啊……”戰士們放聲大叫。
  “閉嘴!”這個鬼毛子喊著中國話,一彎腰居然一條胳膊一個地將老旦陳玉茗抱了起來,緊躥兩步就出了機艙,跳進了冰冷的

江水中。
  “嘿!大薛,把俘虜帶上……把俘虜帶出來……還有機器!……”
  老旦在水裡掙扎著對著大薛奮力大喊。戰士紛紛抱起裝備,抬起不知死活的小泉純黑二,紛紛跳下水向岸邊游去。江岸一邊的

鬼子槍炮打了過來,子彈鑽進水花裡發出刺耳的尖叫。眾人拼命地劃水。這時,江岸另一邊疾速駛來了一艘國軍的汽艇,上邊的人

一面開著機關炮掩護,一面把眾人都救上了船,然後一陣風般開回了岸邊。
  除了那外國妖怪,其他人都是被抬上岸的。岸上戰壕裡的士兵發出一陣歡呼,老旦費力地朝他們望了一眼,模糊地看到一片形

容憔悴的國軍兄弟亮晶晶的眼睛,好像正看著自己。那外國妖怪笑眯眯地看著老旦,老旦勉強朝他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脖子一梗

就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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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30:42

第七章 撤退

第七章 撤退

 俺死了麼?俺死了幾次了?
  昏迷中,老旦腦海裡不斷有個聲音在重復著這兩句話。同時,他感到有無數只手在撕扯著自己干枯燥熱的髒腑,喉嚨像淹在水

裡,憋得喘不過氣來。
  “火!有火!鬼子來啦!連長趕緊上飛機!”
  老旦大喊著從夢中驚醒,猛地坐了起來,傷口的劇痛讓他差點背過氣去,他緊咬著牙關,頭上滾下大串的汗珠,過了好一會兒

才緩過勁來。他發現自己在一間從未見過的房子裡,十分的干淨,連地面上都一塵不染,蓋在身上的被子白花花的耀眼,發出一股

濃濃的漿洗過的味道。手上插著幾根管子,鼻子裡也塞著一根,原來憋氣是這個玩意整的?
  “你醒啦?”
  一個護士朝他走來,聽聲音是個女人,看身量卻像個爺們兒。雖然較高大但因沒有啥腰身,上下一般粗,絲毫沒有女人的凹凸

有致,走路也咚咚作響。她臉上蒙著一個大白口罩,僅僅露出大腦門兒下面的一對小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這號大傻娘們從板

子村一抓一把,咋的就當得了護士哩?。
  護士照著他身上一推,老旦頓時躺倒,疼得他一陣抽搐。
  “你個傻娘們兒,輕點成不?你當是推驢磨哪?”老旦氣不打一處來,喘著粗氣。
  “別亂動,我可沒使勁啊,輸完了這瓶液才讓你動彈。你就是那個英雄?長得可不咋像啊!”
  護士很不以為然,麻利地為他換了藥,然後一把伸進老旦的被窩,從他的胳肢窩裡掏出了一根溫度計,毫無防備的老旦被她冰

涼的手咯吱得吱吱亂叫,一下子慌了神,咋這娘們如此生猛哩?
  “溫度正常,來!伸出來往這裡尿!”
  護士語氣冰涼,把一個同樣潔白的尿盆遞進了老旦被窩裡。那盆子晶瑩透亮,居然比自己家和面的缸子還要干淨。
  “妹子這咋好意思哩?俺自個兒來,你先躲躲?”
  “還挺夾夾縮縮的!拿著,別尿太多,化驗用的。俺天天見的……你還躲躲藏藏的干啥?稀罕……”
  老旦被徹底打掉了威風。這娘們兒生猛無畏且寡廉鮮恥,實在是不好惹的貨色。老旦只得接過尿盆,看護士轉過身去,才慌忙

躲進被窩,憋得大汗淋漓才勉強放了點“化驗品”,畏畏縮縮地遞給了這女人。護士收拾停當就走了。不久又回來了,手裡拿著個

長條型的鐵盒子。
  “把這邊胳膊伸出來,量一下血壓。”她語氣溫和了一點。
  “妹子俺在什麼地方這是?俺的弟兄們哪?”
  “這裡是軍部醫院特護,你的戰友們都在旁邊房子裡,有幾個還過來看過你,哪個都比你好看。”
  “哦,那當然哩!照俺娘說話,俺祖宗八輩干的壞事都堆在俺這張馬臉上了,咋能好看哩?”
  護士終於被逗得咯咯笑了起來,這粗愣的娘們居然能發出這麼細的聲音來,真是出奇。
  武漢的這個深秋不如往年那般涼爽,仍熱得讓人冒汗。整個城市像被一口巨鍋蓋著,幾個月沒起涼風,天地間煙霧和塵土攪和

在一起翻滾著,空氣污濁不堪。蒸騰的熱浪如同戰火一般在城市上空肆虐著,無孔不入,無堅不摧,慢慢煎熬著人們的意志,讓處

於戰火之下的人們幾乎要窒息了。
  老旦在特護病房裡受到了無微不至的照顧,但他心裡並不覺得舒坦。比起和幾百個傷兵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共同哀號、共同歡笑

的日子,這病房裡滿眼的白色反而讓他感到寂寥和煩躁不安。麻子護士並不大搭理自己,她一離開,病房裡就一片死寂,打個噴嚏

都有回音。他一會兒想翠兒和孩子,一會兒又想阿鳳,睜開眼是藥瓶,閉上眼就是噩夢,心裡憋得十分難受。上衣口袋裡僅存的幾

枝煙早被眼尖的麻子護士沒收。鬼子飛機雖然還沒在這裡下蛋,卻天天肆無忌憚地來回飛過。
  這天,麻子護士正在給老旦換繃帶,把個老旦折磨得呲牙咧嘴,一陣整齊的皮鞋腳步聲從走廊傳來,聽到外邊的衛兵紛紛吆喝

著敬禮。門簾突然一掀,幾個軍官鑽了進來,一個熟悉的人夾在中間,滿臉麻子爍爍放光。
  “團長!”
  老旦大喜,能在這裡見到鐵塔一樣的麻子團長,真是太意外了。麻子團長一身黃呢制服,一雙三角眼仍然銳利如初,只是臉上

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平添了幾分猙獰。老旦一著急要從床上跳下來,卻被護士有力的手攥住了。
  “亂蹦個啥?摔了瓶子你賠啊,你知道現在的藥多金貴麼?”麻子護士仔細地檢查了他手上的輸液針,嘟囔著。老旦只好老實

地坐回到床上。
  “小雲你怎麼和你老哥說話的?你可不許當別人那樣欺負!”麻子團長皺著眉頭呵斥著護士,護士一扭臉到旁邊去了。
  “老旦怎麼樣?別和她一般見識,她是我妹子,叫高雲。我特意讓人把你安排在這裡的,傷勢啥樣了?”麻子團長輕輕地扶著

老旦的肩膀,他身後幾個軍官只微笑著看著他。老旦一時有點發懵。
  “首長們來看望你,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江岸1師的劉副師長和陳參謀長。這位是軍部的作戰科毛科長。他們讓我帶路,

來看看你這個英雄。”
  老旦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大官堆在一起,慌得連忙又下了床,挺直身體敬了一個軍禮。軍官們同時回敬了他一個禮。劉副師長身

寬體胖,腦門锃亮,嗓門洪亮,操著一口福建話說:
  “干你娘,真想不到你們能活著回來,我們都要給你們安排追悼會了!你們這次立了大功,這十來天的,武漢上空真看不見鬼

子的小母機,咱們的部隊想往哪打就往哪打。你還不知道吧,武漢的老百姓都給你們編了評書了!”
  “大概是因為你們帶回來的東西,鬼子一下子收縮了……這幾天的進攻……也有點不著調,各兵種的協調性比以往差了一大截

。估計……正忙著換他們的通訊密碼呢。”陳參謀長更像一個書生,說話細聲細氣,仿佛患了傷風,說幾句話就一個勁地吸溜鼻子


  “等你們康復了,要把這次奇襲的戰鬥經驗總結下來,向全軍推廣。我們會派幾個秘書來幫你整理。”毛科長名如其人,長了

個大絡腮胡子,手背上也長滿了黑色的寒毛。一雙刀鋒一樣細的眼睛銳光四射,一看就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謝謝首長們!俺不算啥英雄,這次行動成功,那都是楊連長的功勞,俺只是碰巧撿回條命罷了……團長,一共回來多少個戰

士?”
  “回來十個,飛機上又死了兩個,降落的時候死了一個,只剩下七個了,都在這裡。”
  “那個俘虜哩?”
  “他摔斷了脖子,沒救過來!”
  老旦低頭無語。俘虜死了,日軍很快會更換通訊密碼,那這次行動的意義不是大打折扣了麼?死了那麼多兄弟,值麼?麻子團

長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輕聲對他說道:
  “楊上尉和你們都是好樣的,軍部很快就有嘉獎!犧牲的弟兄們家裡也會有撫恤。你別太傷心!武漢現在的戰況一日三變,非

常激烈,鬼子和我們的人都已經打瘋了,正是需要英雄的時候。老旦你要振作點,功勞和傷痛都不要太放在心上!”
  “團長,俺知道了!俺的傷不礙事的,很快就能跟著你接著打鬼子……就是……長官們別忘了弟兄們……”
  “干你娘!你把我們這些官兒當成什麼人了,怎麼會忘了你們?等打退了鬼子,把你們都刻在碑上,活著的升官發財過太平日

子,死了的家裡黨國也會有照應。到時候只要老子沒死,你們想要什麼我都滿足!”
  這次能夠活著回來,老旦竟有些愧疚。想當初一百多位弟兄長途奔襲,齊心協力將鬼子機場炸得天翻地覆。弟兄們出發時,個

個生龍活虎血氣方剛,一定曾憧憬過凱旋而歸的壯觀和榮耀吧?可只轉眼之間,一個個灰飛煙滅!幸存下來的七個,也都是渾身血

窟窿、插滿橡膠管的殘破之軀,想起來真叫人揪心!這扛槍打仗真個是毫無造化可言,越打心裡越沒底。想盡辦法救活的楊鐵筠,

在自己眼裡這麼全活兒的一個大男人,難道就這麼毫無懸念地壯烈了?他和黑牛會不會被鬼子活捉了?要是被活捉就慘了……
  老旦心裡騰地浮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對戰爭的恐懼。這種恐懼不在於死亡的威脅,而在於他總是看不到戰爭的盡頭!他不敢奢望

下一次戰鬥還能這般僥幸,因此長官們說到的升官發財他很不以為然,命都保不齊,要那些玩意兒有啥用哩?軍功章對於楊鐵筠和

死去的弟兄們還有什麼意義?他們的女人從此就要揣著冰冷的軍功章睡覺了,她們會在多少個夜晚對著自己男人的照片,傷心欲絕

地痛哭呢?
  “長官,俺……俺想身子好了回一趟家,成不?”
  老旦突然間蹦出了這個念頭,想都沒想就說了出來。幾位軍官一時面面相覷,眼珠子轉來轉去,麻子團長也沉吟不語。陳參謀

長說話了。
  “你家在哪裡?”毛科長問。
  “河南河西板子村,在黃河西北邊地界,離山西不遠。”
  “哦,從武漢到你家裡很遠,沿途又到處是鬼子部隊,你這一身的傷疤,打扮得再像老百姓,也會被鬼子一眼認出來,就怕你

到不了家啊!你要是實在想念家人,我們將來一定想法將他們轉移到後方來,你看行麼?”
  老旦正在後悔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聽陳參謀長這樣說,感激得忙不迭地點頭。麻子團長面無表情,突然摘下了掛在床頭的

那把剩下一截的軍刀。
  “團長,你的刀救了俺一命!在撤退的路上被機槍打斷了,沒有它,那顆子彈估計就要了俺的命!”
  麻子團長把刀掛回去,回頭對他妹子說道:“小雲,好好照顧你老哥,多用點心,盡快讓他起來!他是咱們的英雄,你不要怠

慢!”
  “啥個英雄!活著回來的就是英雄?死了的就不算數了!”
  這妮子居然生了氣,一把扯下口罩摔到一邊,露出一臉麻子和窄小口鼻,頭也不回地走了。老旦愣愣地看著她離去,一頭霧水


  “他男人,也就是我妹夫,死在前線了。他帶的連隊被鬼子包圍,因為他沒有接到命令就撤退,沒完成狙擊任務,我自然不能

給他追功!她心裡不痛快,發發悶火而已,老旦你多包涵吧!”
  防空警報突然又響了起來,長官們不再說話,衝他點了個頭就出去了。麻子團長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說:
  “南邊的廣州陷落了,武漢已經被鬼子三面包圍,我估計……要撤了,你趕緊把傷養好,我會有安排……”麻子團長在老旦驚

愕的目光裡去了。
  麻子團長剛走一天,蔣委員長就發出了撤離武漢的命令。
  失望中,老旦陷入了沉思,要是照麻子團長以前說的,武漢要是失守,這中國不就要亡國了麼?這武漢軍隊和老百姓加起來有

幾百萬人了,怎麼還頂不住小日本?廣州是啥球地方?怎麼沒人守麼?鬼子怎麼東南西北都有哩?他們要打到什麼時候,打到什麼

地方才算罷休?要是沒完沒了這麼五年十年地打下去,那還怎麼回家哩?最後打不過怎麼辦?要是全中國的土地都落到鬼子手裡,

國軍還能往哪裡撤呢?
  早在命令發出之前,老旦就看出了這些天的混亂。醫院牆外邊連著幾天人聲鼎沸,車喇叭響個不停。院子裡的醫生們都是跑著

干活,每天出出進進的救護車也不見了蹤影。據麻子護士講,很多醫生都收拾行李往後面跑了。市中心的上空,鬼子的各式飛機天

天晃悠著,除了扔炸彈,還撒下不少傳單,而城市外圍,炮彈的爆炸聲比以前還要激烈,幾乎日夜不停。
  七個回來的弟兄全部養在這間醫院裡。昨天又有一個重傷的由於血液感染死了。陳玉茗也憋熬不住了,趁護士小妞不在,就一

早高舉著輸液瓶子到處找著老旦和兄弟,找了一層樓也不見熟人,正拄著一只拐下樓的時候,迎頭撞見同樣高舉著瓶子東張西望的

老旦。二人一愣,登時哈哈大笑抱在一起。一群護士看到兩個傷兵一手舉著瓶子,一腳金雞獨立,卻還在互相擁抱聊天,不禁既好

笑又感動,忙上前把他們架了回去。
  老旦的傷恢復很快,身體也日漸結實。隔壁的病房裡躺著一個重傷的少校團長,聽護士說此人半個月前被一顆炮彈炸了個結實

,抬過來的時候已經散了,醫生費了半天勁才弄清楚四散在他肚子周圍的內髒是什麼。醫生給他摘走了四根破爛的肋骨,拿走了一

條炸碎的腿,半個胃,一個腰子,幾米長的腸子,以及一片燒成焦炭的肺,然後替他七拼八湊地縫巴縫巴,打針輸液半個月,他愣

是沒死,昨天還睜開眼了。老旦對此神人充滿敬意,上午趁麻子護士不在,就拄著拐別到團長病房邊,趴在窗台上往裡看,發現這

神人身上的管子比自己的多了去了,剛想推門進去打個招呼,就被拿藥回來的麻子妹揪著耳朵拉回了病床上。
  “再敢往外亂跑就把你捆在床上,你信不信俺做得出來,讓你拉屎撒尿都漚在床上,看你還聽不聽話!”
  “妹子,原來你會說家鄉話啊,俺還以為你打小就不會說哩。”老旦一邊揉著耳朵一邊笑呵呵地說。
  “俺咋能不會說?在這裡五六年了,俺哥讓俺來上醫校,說這邊是大城市,見了世面才能長出息。城裡人說的都是正經話,咱

們那裡的話忒土。在路上俺說家鄉話有的車夫都不拉,慢慢俺就改了,為這個俺還哭了一鼻子。都是俺哥,讓俺在這大城市受這份

八杆子打不著的洋罪,不讓俺在家陪老爹老娘。”
  老旦突然想起了在黃河岸邊,麻子團長帶領大家在河邊痛哭下跪的一幕,心裡一揪。看來這妮子還不知道她老家那片地界已經

被大水衝了個稀裡嘩啦,老爹老娘說不准早被衝到大海裡去了。他忙正襟危坐起來,暗地裡告誡自己,不著調的話可一句都不能說

,別再像以前那樣人頭豬腦的不曉得個輕重。
  “你跟俺哥多長日子了?”
  “哦,半年了,當時你哥打了俺個嘴巴子,俺就記住他了……嘿嘿。”
  “他憑啥打你哩?”
  “他給俺戴軍功章,看俺好像不是能打仗的料,給俺幾個嘴巴子長長膽氣,還給了俺一把鬼子軍刀,就是這個。你別看這刀已

經斷了,可是這刀已經救了俺好幾命了。”
  麻子護士這才知道掛在床頭的這把破刀的來歷,難怪老旦見到自己要扔掉它時,立馬就從床上蹦了起來。
  “你哥常來看你麼?多久來一次?”
  “俺才不稀罕他來看俺哪!他死他的去!他覺得自己有膽就天天炸鬼子坦克去,就是裝回一麻袋軍功章來,俺也不稀罕!不當

吃不當喝,也不能換藥換大洋。”
  “妹子,你咋能這樣說你哥哩?他是個軍官,俺和兄弟們都服他,戰場上的事兒你可能不曉得,你哥這樣的漢子是咱們的主心

骨,沒有你哥這樣的人,咱們就是一棒稀松漢,哪頂得住小鬼子哪!”
  “那咋了?那他就讓人家呆在壕溝裡不能動彈,眼見著鬼子就要占了陣地還不許往回跑,被鬼子打死在路上,不給軍功章就算

了,憑啥還要再數嘚他?”
  麻子護士突然發作,一邊說著一邊把老旦身上的一條膠布猛地撕下來,疼得老旦連聲高叫。老旦這才明白,麻子團長所說的那

個沒得軍功章的妹夫原來就是他手下的兵。
  “妹子你別急!別哭……咳!你哥他管著那麼多兵,這個……不容易哩!咱們當時守戰壕,一條溝裡就活下咱們幾個,你哥也

沒讓撤哩,不是他想讓咱們死,這是打仗,他是軍官,咱們跑了,那是丟他的人,沒准他還要被上面的長官斃了哩!再說他可疼你

了,可和你貼著心哪……你要是高興,把俺的軍功章拿去,俺這裡好幾個哪,掛在腰裡也扎烘烘的礙事兒!”
  老旦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掏出一包五顏六色的章來。有幾塊是自己的,有幾塊是從犧牲的戰友身上找來的。在他眼裡,這些不

過是一些精致好看,將來可以拿來哄老婆孩子的新鮮玩意,要是能讓這傷心的妹子感到安慰,就是全給了她也不心疼。
  “誰稀罕你的破章!攢多了你打一個尿壺去!”
  麻子護士拿起一堆藥瓶子,氣鼓鼓地幾個大步就出了病房,把個滿臉堆笑的老旦晾在屋裡。
  “這妹子可真潑,就跟誰欠她幾兩白貨似的!”
  自討了個沒趣,老旦心裡開始為麻子團長鳴不平。軍令如山,不能撤就是不能撤!你男人放下陣地逃跑已經犯了軍紀,就算跑

了回來不也是被斃?麻子團長那副脾氣,絕不會因為是自己妹夫就護短,說不定還親手斃了他哩!
  一星期後,麻子團長又來了一次,他帶來一輛中型卡車,讓警衛員劉海群帶老旦他們離開武漢經長沙到湘中的黃家衝,去投奔

他的老上級黃百原。麻子團長還特別吩咐老旦,一定把他的妹子帶上!
  麻子護士死活不走,任眾人甜言蜜語威逼利誘,她躲在房裡就是不出來,哭得喊得驚天動地,號稱她哥不回來就不走。老旦急

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把她綁了,萬般無奈下,只好讓陳玉茗和劉海群趁妮子上廁所,從男廁所直接翻窗到女廁所裡,把還沒來得及

脫褲子的妮子一把抱起來就抬下了樓。等將她按到車上,另外兩個女護士急忙又摟又抱地勸。看到姐妹們也一道走,行囊都幫自己

收拾停當,又聽說院裡的頭頭腦腦都快跑光了,麻子護士也就泄了勁。她臉上麻子一擠,借坡下驢地一頭扎在小甄護士懷裡大哭起

來。
  車上一共11人,分別是老旦、陳玉茗、劉海群、大薛、趙海濤、楊青山、梁文強,還捎帶了醫院衛兵朱銅頭、麻子妹、護士小

甄和護士小蘭。人雖不多,但是因為帶了不少藥物和裝備,車裡就顯得很擠了。剛剛打開大門開車出去,外邊一大群人就湧進了醫

院,去哄搶裡面剩下的藥物和其他東西。人群裡有兵有警有匪也有百姓,那勁頭比向鬼子陣地衝鋒還要上勁,這股力量源源不斷地

湧進去,厚厚的醫院正門竟然都被擠倒了。
  老旦坐在副駕位上,緊張地看著路上浩浩蕩蕩的逃難大軍。逃難時期,大城市的瀟灑風氣已經蕩然無存,曾經熱鬧的店鋪都關

了門,滿街堆著臭氣熏天的垃圾。人們滿臉悲愴,拖家帶口扶老攜幼准備逃亡。男人們不再見面摘帽子,女人們也不再打傘。無數

缺胳膊少腿的士兵和各色衣裝的老百姓擁擠在一起,如同爭相搶食的雞鴨。一個西裝革履的爺們兒,肩扛兩根大粗扁擔,挑著兩個

巨大的木箱子,累得頭上大汗淋漓。後面的女人旗袍依舊,不過已經毫無矜持之態,她用手高高挽起礙事的下擺,光著兩條大腿緊

跟著男人的步子。看到這場景,老旦竟忍不住悄悄笑了。
  滾滾人流裡行進著各式交通工具,汽車,馬車,自行車,手推車,還有人力車。車上大多拉著一家老小,有的後面還牽著狗。

一群群帶槍的兵痞見到閑置的車輛或是騾馬,槍口一指就搶了過去。老旦的車因為掛著軍隊的牌子,倒也沒有人敢亂來,只是路上

的人太多了,任劉海群把喇叭按得山響,兩個時辰過去也沒走出多遠。前面一輛裝著軍火的卡車上有幾個兵,衝鋒槍對著四周的人

群,看著有人想靠近就拉槍栓,老旦忙讓劉海群緊緊跟在後面。
  小甄和小蘭還在哭哭啼啼,可聲音總算小了。麻子妹倒噤了聲,還一個勁地抱怨車走得慢。瘦個子戰士梁文強被麻子妹擠得挺

胸凹肚,還總是遭她的搶白。
  “縮什麼縮?我能把你擠扁了呀?挺大個後生咋長得像根麻杆,屁股上削不下二兩肉,還一個勁地放屁,肚子裡料還不少啊?


  山西老兵梁文強和老旦一樣,長了一張笨嘴,被麻子妹一陣搶白,也沒還嘴,臉憋成了雞冠子顏色。麻子妹說梁文強一個勁地

放屁倒也沒有冤枉他,他的肚子在那水上飛機上被子彈鑽了個左右貫通,養傷期間估計留下了根子,稍微著急或是受涼就擠出一串

來,被楊青山起了個外號:屁龍。陳玉茗早從老旦的嘴裡聽說過這位超級無敵滾刀肉護士的事情,更知道他是麻子團長的妹妹,忙

用笑臉截了過去。
  “小雲,你可別拿我們屁龍兄弟開涮,他長這麼大還沒碰過女人哪,你省著點力氣欺負老哥去,我們可吃不消你呦!”
  麻子妹對陳玉茗頗有點怵,這個人不言不語,高興生氣行動做事都是一張臉,也從不拿正眼看自己,見他開了腔,翻了個白眼

也就閉了嘴。趙海濤和朱銅頭看在眼裡,在那裡蔫蔫地壞笑。趙海濤是東北人,凡事喜歡拍胸脯,有時豪氣衝天,有時膽小如鼠,

正如他忽深忽淺的酒量,也不知他是怎麼輾轉到大後方的,東北老家的事絕口不提,一次喝多了,他說家裡人因為偷吃大米,都被

鬼子抓去殺了。坐在車尾的大薛對外邊的混亂充耳不聞,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偷襲鬥方山機場時,大薛被子彈打穿了喉嚨,從

此不能再說話,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他的煙嗆得旁邊漂亮的小甄護士一個勁地咳嗽,他也不管不顧,繼續吞雲

吐霧。
  楊青山在山裡殲滅那股鬼子時,手榴彈片蹦進了眼睛,治好之後視力嚴重下降,他不知從哪裡搞來一個瓶子底一般厚的眼鏡戴

上,即便如此,他稍微不仔細就會把大樹看成老旦,把拖把看成步槍。
  那個朱銅頭是個怪物,肥頭大耳,賊眼溜圓,兵不像兵匪不像匪,原本不過是混進醫院想找份好差使的地痞,從洗衣房偷了身

軍裝,冒充了一年士兵,竟也無人過問。他經常把醫院當成大賣場,裡面的藥物和被褥,甚至美國造的手紙,都被這小子倒賣出去

不少。前些日子他還瞄上了老旦旁邊的藥房,於是經常過來打探情況,和閑得無聊的老旦混了個廝熟。大薛是個硬脾氣,不讓這流

氓上車,急得朱銅頭趕緊去給弟兄們買了一箱子煙和酒,才被允許上來。上車只不到一個時辰,就和坐在對面的小甄護士眉來眼去

了。
  小甄護士算是個美人胚子,瓜子臉柳葉眉,就是路數不太正。生就一張妖狐臉,天生半盞廢油燈。聽說她原只是普通病房的護

理,因常在特護病房裡扭屁股晃來晃去,很快就被安排到麻子妹身邊了。於是她就更加肆無忌憚地向養傷的軍官們賣弄風騷,據說

半層樓的軍官都和這妖精有一腿,大家都可以在她身上上下其手撈個便宜。要不是這些主兒不是全身繃得像個繭子,就是缺胳膊少

腿兒,有人就恨不得自己睡地上讓她睡床上了,輕薄些的要是再放出些動聽的承諾來,她高興了興許真能來點“特別護理”。醜陋

的麻子妹不久就成了她的天敵,麻子妹直恨不得剝了她的衣服擰爛她的肉。可這妖精的軍官相好太多,還真不好得罪。因此麻子妹

一上車就和小甄離得遠遠的,只拿水桶腰身去擠可憐的屁龍兄弟。小蘭是個規矩妹子,除了頭發長點,幾乎沒有女性特征,一臉苦

相,胸脯像鍋蓋一般扁平,一看就是沒吃過娘奶的苦孩子。她自小無依無靠,原本跟著一個江湖郎中混飯吃,仗打起來了,醫生短

缺,就被招進了醫院。陳玉茗念她心好,就把她帶上了,如今一路上只和麻子妹抱在一處哭,兩眼腫成一對兒桃子樣。
  老旦靜靜地坐著,心裡暗道怎麼又他媽的開始逃難了?不同的就是這次有一輛汽車。也不知道麻子團長什麼時候撤退?鬼子打

了五個月才把國軍打退,莫不會又像在南京一樣燒殺奸淫無惡不作?難怪全城的女人都在逃難。
  總算駛到了城外,彙入了更為壯觀的逃難大軍中。這只隊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人頭數以萬計,擠在這條長長的路上,艱難地

移動著。天上不時飛來鬼子的飛機,雖然沒有掃射轟炸,卻也把地上的人嚇得人仰馬翻相互踐踏,前面的軍車看到鬼子飛機著急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踩下油門就往前衝,壓倒了不少腿腳慢的路人。老旦十分震驚,卻也發現這是個機會,心裡嘆氣,卻也只能皺著

眉頭讓劉海群沿著這條路趕緊跟上去。
  車上的幾個女人被鬼子飛機嚇得驚聲尖叫。早見慣了的男人們趕緊替他們壓驚,只大薛笑嘻嘻地看著天上鬼子的飛機,回過頭

來嘰裡咕嚕了幾聲,又朝陳玉茗比劃了幾下,陳玉茗點了點頭。朱銅頭不解地問道:“薛哥是啥意思?”
  “他說上次我們在鬥方山炸的就是這種飛機。”
  “他們為啥不扔炸彈?”
  “當然了,看見我們在這兒還敢扔?著急我一泡尿把它呲下來!”趙海濤吐出一個煙圈,斜著眼看著朱銅頭說。
  “你這箱子裡還有啥好貨,趁早拿出來給弟兄姐妹們分了,否則到了後方被憲兵搜出來可就斃了,你到時也沒處買煙去孝敬老

哥了。”
  “哎呀,兄弟!你當這是杜十娘的箱子——樣樣是寶啊?真的沒什麼的,就有一點子煙酒,你知道在武漢買這點東西多難麼?

這都是從以前運的物資裡買出來的,地道的美國貨,我銅頭就差把褲子也押上去了人家才肯給我!”
  “陳玉茗快下來!”
  老旦突然喊了起來,陳玉茗忙跳下了車,跑到車頭一看,一個女人躺在地上,臉色白得像鬼一樣,正幽幽地望著他們。她看上

去病得很重,仿佛行將死去。她用身體擋住了汽車輪子,身邊一個10歲上下的小姑娘跪在地上,一邊哭著一邊磕頭。
  “這是咋回事?你這是干甚呢?”老旦問道。
  “我娘不行了,叔叔,求求你們救救她吧!求求你們了!”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搭在汽車前杠上,破衣爛衫裡露出

嫩紅的肉,一條粗辨子垂在腰上,已經髒得打了綹。
  “你爹呢?”
  陳玉茗覺得有點蹊蹺,看到地上的女人幾乎只剩一口氣了,知道不是敲詐的。她露在褲管外邊的兩條腿潰爛成兩根髒兮兮的排

骨,上面沾滿了灰土;胳膊上靜脈一根根都凸了出來,皺巴巴的皮肉在腋下晃蕩著;手掌上到處是綻開的口子,血塊結成厚厚的痂


  “爹去打仗了,走了兩年了都沒消息,他……再也沒有回家了,前天我和媽媽去部隊找他,可聽說部隊早就逃跑了。媽媽生病

半年了,我們沒錢去醫院……媽媽說我爹不會回來了……嗚……嗚……”
  “可是我們也幫不了你們啊,我們還要趕路,車上也沒有地方了。”陳玉茗似乎不為所動。
  “求求你們了,把我媽帶走就行了,我能走路,你們能救活她的,我給你們磕頭了……各位大叔求你們了!”
  “各位大哥……你們把這丫頭帶走……我不行了……你們行行好……帶這丫頭走,讓她給你們做牛做馬也行,我不走!”
  地上的女人突然說了話,聲音像是從陰曹地府裡傳來的一樣,把站在旁邊的老旦嚇了一跳。女孩子回頭撲到她媽身上大哭起來

,又跪爬過來抱住陳玉茗的腿,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褲腿子。
  老旦和陳玉茗心裡都亂糟糟的。周圍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難民,人們吊著嘴巴伸長脖子看熱鬧,大多看完就搖搖頭,長長地

嘆息一聲,便回去繼續走路。類似這對母女的悲慘境遇,隨時隨地都可能看到,人們已經司空見慣以至於麻木不仁了。竟有不少看

客倒是直勾勾地望著老旦和陳玉茗,猜測著他們會做出怎樣的決定。還有些人探頭探腦地往車裡看,流露出羨慕和憎恨的神情來,

看得車上一眾人心裡發毛,大薛和趙海濤不由得緊張地拿起了槍。
  突然,老旦看到地上的女人摸摸嗦嗦地,竟拿出了一把生鏽的剪刀。老旦覺得有點不對勁,剛要說話,這女人大喊一聲:“大

兄弟們!帶她走!求你們了!”
  女人抬起身來用盡力氣,拿剪刀照著自己的心窩狠狠地扎了下去。
  “等下!”
  老旦猛撲過去搶那剪刀,可哪裡還來得及!鏽跡斑斑的剪刀已深深地刺進了她的心髒,女人的手仍然緊緊攥著那剪刀把!只一

會兒就眼皮緊閉已是氣絕,傷口處粘稠絳紅的鮮血緩緩地滲出來……女人的自殺之舉讓大伙深為震撼,萬萬想不到,這樣一個病入

膏肓的弱女子為了女兒竟甘心以死相求!望著伏屍痛哭的小姑娘,兩個大老爺們慌得束手無策,陷入了深深的愧疚和自責之中。
  人群發出一聲聲哀嘆,呆呆地看著這女人的鮮血淌滿一地。幾個好心人嘆著氣,丟了幾個錢在小女孩旁邊。人們表情復雜,一

時竟沒有人說話,良久,又紛紛啟程了。
  “陳玉茗,叫海濤和銅頭下來,把女人拉到邊上埋了。讓小雲下來,帶上這女娃子走。”
  遇了此事,潑辣的麻子妹霎時變成了一個溫柔慈愛的母親樣兒,她把痛哭的孩子使勁跟她母親分開來,抱到一旁輕輕拍著勸著

。銅頭和海濤擔心時間長了會出事,抬起女人就往路邊擠去。兩人很快就在一個大坑裡找到一個堆死人的地方,估計這堆死人大多

是餓死的病稃。兩人一合計,就把女人扔在一個較空曠的地方,蓋了一塊毯子算是安葬。
  女孩子死活不願上車,楊青山把她抱上去交給了小甄,小蘭也過來哄著她,孩子抽泣了兩聲,竟然一仰脖昏了過去。小蘭給她

號了號脈,忙掏出一瓶葡萄糖灌了幾口進去,說不礙事的。
  車又慢慢地開了,仍然是如海的人潮,仍然是悲愴的逃亡。湧出武漢的難民隊伍越來越龐大,政府維持秩序的警察早已淹沒在

茫茫人潮之中,連哨子都聽不見了。在這數以萬計的難民隊伍中,每分鐘都有悲慘的故事。老旦在醫院裡並不知道,原來武漢的給

養供應竟落到餓死無數人的境地,藥品就更奇缺了,難怪總有人不懷好意地惦記著車上的東西。
  “飛機來啦!”一聲尖叫在人流中響起。
  鬼子的飛機終於來轟炸和掃射路上的大隊伍。5個月來,老百姓們已經可以聽出飛來的是不是會下蛋的飛機。隨著刺耳的警報

聲響起,人們在尖叫聲中漫無目標地四散奔逃,人踩馬踏的盡是傷亡。軍隊的車流立刻開始分散,士兵們都跳下車來找著掩護。幾

挺車載機槍開始對空掃射。不過看到鬼子飛機一字排開的囂張架勢,十幾個機槍手干脆也跳下車來逃命了。
  顯眼的逃難隊伍遭到了毀滅性的掃射和轟炸,人們震呆了!眼巴巴看著自己的親人眨眼之間就血濺當場,甚至被炸成碎片,人

們驚恐的神經終於崩潰了,有很多人一瞬間就發了瘋,像無頭蒼蠅一樣只顧四處亂撞,聲嘶力竭地喊叫,人群的哭號聲響徹雲霄,

蓋過了鬼子飛機的轟鳴……鬼子飛機來回掃射了好幾遍,估計該下的蛋都下完了,還氣勢洶洶地超低空掠過人們的頭頂。
  老旦的車由於遠離了前面的軍車,而且靠在路邊,幸得逃過一劫。只是趴在路溝裡的幾個女人已經嚇得尿褲子了。大家閃在路

邊,驚愕地看著鬼子飛機來來去去,肆無忌憚地殺死自己的同胞。此情此景老旦曾經歷過,只是難民遠遠沒有這麼多,鬼子遠遠沒

有這麼聲勢浩大和猖狂,他以前只感到恐懼和驚心,而現在更多的是無奈和悲涼了。他第一次從心底裡發出這樣一聲長嘆:
  “咋中國老百姓就這麼遭罪哩?”
  死去的人被抬上大車拉走了,地上只留下大片大片黑紅的血跡。老天爺好像還嫌難民們不夠遭罪,剛剛還濃烈的日頭突然間不

見了蹤影,一大片烏雲從北邊翻卷著鋪了過來,緊跟著一連串滾滾的雷聲,震得大地嗦嗦發抖。一道閃電猛地劈下,在天地之間畫

出一個雪亮的大枝杈,頃刻,那瓢潑大雨夾帶著豌豆大的雹子砸了下來。狂風呼嘯著,將冰冷的雨雹橫掠在人們的身上臉上。女人

們的小傘在這樣的暴風雨中毫無用處,一陣疾風就刮上了天。帶著一些油布的就趕緊支起來,幾個人拼死抱住木杆以防它被吹走。

幾萬人在這天地之間無處藏身,都澆成了落湯雞。
  老旦一行十分慶幸能有這輛車,冰雹砸在帆布上的聲音震耳欲聾,真不知道外邊那些人如何受得了。路上已變得泥濘不堪,渾

身污泥的人們仍舊無奈地向前走去,沒有人知道這條苦難的路何時才是盡頭,走下去是唯一的辦法。
  晚上,雨總算停了。
  後半夜,車出了故障,劉海群躺在泥地裡鼓搗了一個時辰,看來是修不好了。大家決定背上能背的東西,一起往西南方向步行

前進,反正再走上兩三天就能到長沙集結地了。那小丫頭有這麼多人照顧,和戰士們認識了,半宿下來已經和大家混得廝熟,心情

逐漸好了起來。老旦看著這個女娃子,心裡想著自己的兒子。可這時女人們都頂不住了,個個腳脖子都腫起來。朱銅頭想去扶她們

,又怕挨老旦和陳玉茗的罵。再說了,嬌滴滴的甄美人和醜愣愣的麻子妹,都需要人扶。幫得甄美人,卻懼怕麻子妹那張刀子嘴,

幫得麻子妹來,心下又實在不舍得甄美人,朱銅頭一時作了難。
  夜半陰氣襲人。難民的聚集地漆黑一片,到處是圍成一圈取暖的人群,如同冬天擠在一塊的烏鴉。人們奉命不能點火,怕再招

來鬼子飛機,只能默默地煎熬著,期盼這個冰冷的夜晚可以平安度過。黑暗給人們帶來絕望,也帶來了罪惡,絕望、恐懼、飢餓、

仇恨讓一些人變得邪惡而瘋狂,肆無忌憚地搶劫,無緣無故地槍殺。在這條漫漫的漆黑長路上,難民們恐懼不已,人人自危。眼見

身邊的老弱婦孺遭到無恥的欺凌、掠奪和殺戮,竟少有人出頭制止。良知已被恐懼和苦難消磨殆盡,絕望和麻木成了人們僅存的心

情,不同的人祈求著不同的神靈保佑著自己,祈求同樣的厄運不要在自己的身上降臨。
  大伙都嚷嚷餓了。老旦帶領大家來到了離大路不遠的小山坡上,圍坐成一個圈。梁文強和麻子妹開始分發食物。這半天的經歷

讓麻子妹簡直變了一個人,表情不再囂張,對大家說話都細聲細氣的,總之像個女人樣了。屁龍的響屁仍舊放個不停,她還去翻了

幾片藥給他吃下,讓梁文強受寵若驚。幾個爺們也冷得直打哆嗦,輪番抱著朱銅頭的一瓶燒刀子,就著饅頭往下灌,大薛一仰脖子

就喝掉半瓶,心疼得朱銅頭一個勁地嘬牙花子。楊青山寸步不離幾箱子藥品和食物,見人過來就舉槍,把過來巡視的陳玉茗嚇了一

跳,心想早晚得給這廝弄一副好眼鏡來,要不遲早會有人死得冤枉。小丫頭說爹媽都管他叫巧巧,大名不知道。趙海濤怕她凍著,

就把她抱在懷裡取暖,巧巧很調皮,一個勁把冰涼的小手塞到他的肚皮裡,激得海濤一個勁打她的屁股,兩人有說有笑的,這孩子

暫時淡忘了失去親人的傷痛。
  “救命!來人哪,打劫啦!”
  突然傳來一聲女人的喊叫,大家聞聲看去,不遠處幾個男人正在哄搶著一個女人的包袱,一人用腳猛踹著她的肚子,女人死死

地抓著包,被拖出好遠。她的男人想是得了病,趴在一張破席上一動不動。近在咫尺的老旦等人氣得七竅生煙,大薛走過去,拎起

槍來,照著其中一個家伙的腦袋就是一槍托,那人的腦袋登時紅白相間,眼見是活不成了,其他幾個頓作鳥獸散。那女人哭著給大

薛磕頭,大薛也不受,面無表情地走了回來。老旦衝麻子妹點了點頭,麻子妹拿給他們兩個饅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男人,衝大家搖

了搖頭,嘆了口氣。
  老旦決定讓大家多休息一會兒,但是更多的逃難者還是選擇了繼續前進,不願在這恐怖的黑夜裡停留。很多原本餓得頭暈眼花

的人受了風寒,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地,再也無力爬起來。有的一家幾口都先後倒在路上,黑暗中的踩踏讓他們更快地死去,成

為一具具冰冷肮髒的屍體。老旦靜靜地坐在一個石頭上,忽明忽暗的煙袋鍋子照亮了他的臉。這個夜晚注定是今生難忘了!他突然

意識到戰爭的殘酷不僅僅是在前線上,後方發生的事情更讓人不寒而栗!和鬼子真刀真槍地干,就算害怕,至少還有數不清的弟兄

們一起戰鬥,生死與共。而戰爭給毫無抵抗能力,只能隨波逐流的老百姓帶來的,是一種無法描述的恐懼。他們隨時隨地都可能喪

命,奪命的可能是鬼子的槍炮,可能是同胞的自殘,也可能是飢寒傷病……看來真的要亡國了,這些老百姓們只管奪命逃亡,哪還

有氣力關心國家的存亡?那些陷入絕望的人往往用比鬼子更加殘酷的手段去對待自己的同胞,原因也許只是為了一個饅頭,一片菜

葉。老旦意識到自己回家的希望如今越來越渺茫,每向前走一步都只會離它更遠,那點希望如今已經化為一種刺穿心底的傷痛了。
  “老哥!”
  一宿都沒有吱聲的陳玉茗突然說了話。
  “啥事?”
  “俺……俺覺得害怕!”陳玉茗冷不防冒出這麼一句,這可不像陳玉茗說的話,老旦一驚,頓了頓才緩緩回話:
  “俺也有點,也許就是這一陣兒吧,心裡沒底,不像在前線。”
  老旦給陳玉茗遞過煙杆子,陳玉茗猛吸了兩口,那一撮光亮照亮了他的臉龐,那張臉泛著油光,眉頭緊鎖,兩眼通紅,充滿著

恐懼和不安。說來也怪,與陳玉茗生死與共這麼久,老旦還從沒有仔細觀察過他。平時的陳玉茗堅強勇敢、沉著穩重,竟然也會消

沉至此?
  “你家裡還有啥人哩?咋沒有聽你說過?”
  “俺家裡人都死光了,就剩俺一個。”
  “哦?一個都沒了?”
  “沒了,俺爹娘死得早,兄弟們也沒長起來。俺成家之後住在菏澤鄉下,孩子生下來半年就病死了!”
  “那你的女人哩?”
  “俺把她殺了!”
  老旦大吃一驚,原來陳玉茗竟是這樣的身世,還身背一條人命!
  “俺原本在縣城裡賣面,掙點辛苦錢養家,總還好過種地。她卻和村子裡別人鬼混,背了俺不知道混了多久。俺的孩子也是被

她耽誤的!後來俺外姓親戚家人向我告了狀,俺一氣之下就用刀抹了她。房子俺也燒了,逃了半年,鬼子就來了,後來就投了國軍

。”
  老旦驚得身上泛起一陣寒意,陳玉茗自顧自地繼續說:“現在俺挺後悔的,俺不該下那死手的,犯不上!她跟俺也沒有享一天

的福,娶她的時候連床被子都沒有,幾年下來才蓋了間新泥房,唉……”
  老旦不知道說什麼好,和自己比起來,這個後生更加不幸了,至少自己心中還有家的希望。烽火亂世,無家可歸,可陳玉茗連

個可以想念的家都沒有,這是多麼痛苦的流浪啊!也難怪他對同行的女人們那麼冷冰冰的。
  “老哥,俺孤苦伶仃一個,三年了,沒跟人說過這,自打跟了你,就真把你當大哥了,只要不死,俺就想一直跟著你!”
  老旦在黑暗中模糊看到,一串串豆大的淚珠正從陳玉茗眼角重重滑落……
  這次大撤退的路線是國民政府指導的。從水路撤退的運輸壓力太大,民用船只早被征用殆盡,用於運輸各類工業和政府的設施

,還要運送自川入鄂抵抗日軍的幾十萬部隊。國民政府積極指導百姓從陸路有序撤退,路線為武漢——鹹寧——岳陽——長沙。在

途經號稱“八百裡洞庭”後,老旦等一行人終於挨到了長沙。和老旦初到武漢時的印像一樣,長沙業已經成了一個大堡壘,其軍力

部署較之武漢更加密集,從戰火肆虐的武漢奪命逃亡至此,眾人終於長長地舒了口氣。
  大家只在城裡停了兩天,老旦就按照麻子團長提供的地址,帶領大家繼續向西南開拔,過老糧倉往偽山方向進山,去找麻子團

長的老上級黃百原。他那地界兒離長沙城只一百多裡地,卻又讓眾人七繞八拐地走了三天,眾人算是領教了湖南這復雜的山區地形

。好在黃百原是當地響當當的人物,一路打聽來還非常順利,眾人歷經千辛萬苦,總算找到了這號傳奇人物。
  黃百原老漢是十足的一條山漢,自中原戰爭後就隱居在湖南老家,村民們都親密地稱他“黃老倌子”。此人脾氣火爆,虎目鷹

鼻,又矮又壯,像林子裡燒剩半截的樹樁,他黃老倌子張嘴就喝酒罵娘,閉口就大抽水煙筒子,一頓飯能吃斤把辣椒,喝一大壺燒

酒。當年在中央軍打馮玉祥的時候,他任麻子團長的頂頭上司。照麻子團長的話說,如果黃老倌子哪天高興,想拿自己的心下酒,

自己也會毫不猶豫地掏給他,因為黃老倌子救過他不知多少條命了,他身上至少七八處傷疤和麻子團長有關。老蔣一統天下後,黃

老倌子原本可以加官晉爵,可他突然決定甩手不干了,帶了十幾個人七八條槍,留給肥豬師長一個窩心腳和一句臭罵:
  “你娘了個逼!你咯只豬下的,老子不給你咯號人干嘚!”
  原來,軍閥混戰時,黃百原所在的部隊在中原將馮玉祥的部隊趕跑,占領一個縣城之後,殺紅了眼的湖北部隊搶掠了當地一百

多個女人,在軍營裡輪番蹂躪,將這些女人糟蹋得奄奄一息。女人們後來被扔在一條巷子裡,清晨才被黃老倌子的兵發現。這些可

憐的女人披頭散發渾身赤裸,遍體鱗傷驚恐萬狀,上百人光著身子給時任團長的黃百原磕頭求救。黃百原幾乎要造反,帶了十幾個

兵全副武裝地衝進師長的房間,那個肥豬一樣的師長居然還玩出了花活兒,竟挑了兩個最有姿色的女人,正想弄個一炮雙響。黃百

原一腳把他從女人的身上踹了下去,差點把肥豬師長那個硬梆梆正在忙活的家伙給撅折了……
  黃百原發誓再不給任何部隊賣命,帶著自己的把子兄弟們回了湖南老家。仗是沒打了,他卻也不老實。國家大亂初定,百廢待

興。湖南農村窮山惡水刁民滿地,村村刀光劍影,處處雞飛狗跳,彎腰在家的扛鋤農民,出村下山就是別槍的土匪,匪頭們更是打

家劫舍欺男霸女無惡不作。黃老漢看到家鄉如此破敗很是惱火,第二天就帶著弟兄揣著刀槍翻過山頭,卸了一個匪頭的腦袋,降服

了一眾烏合匪嘍啰,再收拾起一支隊伍東征西討,幾年下來,方圓百裡地的小土匪幫派就要年年給他的黃家衝進貢了。黃老倌子財

雄勢大,卻視錢財為糞土,他對村民和手下從不藏著掖著,有什麼好貨全部分派下去,深得眾人的景仰和愛戴。
  黃老倌子已五十有二,卻沒有子嗣。當年內戰中,一顆子彈敲掉了他兩腿中間幾乎所有的零件,故至今仍是單崩一人。他本人

對此並不在意,照他的話講,自己再也不用擔心陰雨天爛襠,撒尿也不用手把了。頭先兒也曾有幾個可心的女人對他有意,說並不

在乎他這毛病,都被他毅然拒絕,說是不想受那份沒罪!後來他干脆發誓終身不娶,提親者莫登此門!如今,他在這方圓百裡的威

望說得上是如日中天,卻只住三間不起眼的土磚茅屋,屋裡一張大板床,一張大木桌,一把太師椅,兩把大砍刀,一排駁子槍,除

此之外,屋裡屋外看到的,全都是酒缸。
  老漢頓頓必飲,每飲必醉。如今一聽這十幾個投奔者是麻子團長薦來的,他款待得分外熱情,村子裡曾當過兵的也都被他揪出

來陪酒,生生用燒酒和辣椒把老旦等人折騰得上吐下瀉,連兩三斤老酒不在話下的陳玉茗也被村裡的老兵們灌得不省人事。黃老倌

子還一眼稀罕上了那個小丫頭巧巧,這丫頭的身世讓他心疼,一股子靈氣又讓他歡喜,在當天的酒席上就認做了干女兒。老旦等人

甚感欣慰,也開始喜歡上這霸道的老頭子了。
  一次醉酣,黃老漢斜躺在太師椅裡,拍著黝黑的胸膛,指著被他灌得東倒西歪的老旦一眾開始數得:
  “娘了個逼的,蔣老頭子就是讓位給老子,老子也不離開黃家衝!你們還給他個豬頭打仗?麻三兒跟嘚老子咯麼多年,就是他

娘了個逼的一根筋不回轉,總想著大官兒當,官迷心竅,東跑西顛連他爺娘老子都不顧!中國上下幾千年,被外人糟蹋得還少了?

韃子,滿清不都是?他皇帝老爺改頭換面的,老百姓還不是照過!小鬼子又怎樣?沒有小鬼子來,自己人不也是互相糟蹋?從宣統

娃子退位到鬼子進來,娘了個逼的打來打去,哪有一天停住的?管好你們自己的鴨蛋才是正經,讓老子給你們找個像樣的湘妹子,

生一堆崽伢子,老老實實呆在這兒過算嘚!在我黃家衝,我黃老倌子叫哪個妹子晚上陪你困覺,她就不敢拴緊褲帶來!”
  “老爺子,政府怎麼就不過來管你哩?咱們那地方不留神放個屁,穿軍裝的動不動就進來了,咱們躲還來不及,可是招惹不起

哩!”老旦笑著說道。
  “政府?龜孫子們都來過好多回嘚,叫著什麼三丁抽二,二丁抽一的,娘了個逼的憑麼子讓我黃家衝的小子給他們賣命?老實

講,管這衝的村長和保長都被老子捆到山裡去嘚,這些龜孫子們來嘚連個鬼影都找不到,沒人帶路龜孫子們怎麼敢進山?他們前腳

出城,老子的順風耳就聽見了。兩年了,他們連條狗都抓不走。惹急嘚我,老子一跺腳,方圓幾十裡就能收斂起萬把弟兄,老子坐

著轎子搖著芭蕉扇,輕輕松松就燒了他老蔣的長沙城!政府中央軍?嘿嘿,還是讓龜孫子們忙小鬼子去吧!就是小鬼子來了,我黃

老倌子把他們往山裡一帶,通通都給老子喂了毒蛇去,廢話少講嘚,都跟我來喝酒!”
  初到黃家衝,眾人幾乎是在大醉中度過的。老旦陪黃老倌子喝個通宵更是常事兒。老旦驚訝這幫山匪如何這麼好酒量,雖然喝

的是米酒,不似中原烈酒,可那玩意兒上起頭來,就比老窖還厲害,大醉一回兩天都緩不過勁來。其實也壓根就沒有緩過,每天喝

著稻穗子酒不消停,酒醉便睡,睡醒便喝,如此恍恍惚惚的竟過了一旬。
  這天較熱,弟兄們和一眾村中老兵喝多了,就紛紛脫衣服。黃老倌子喝得渾身冒油,他看到老旦上半身露出的傷痕很是壯觀,

不免有些驚訝,說你個臭伢子歲數不大身上料倒不少,非讓老旦脫光了衣服比試一下。喝得昏頭昏腦的老旦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

事,就已經被幾個老兵扒了個精光,嚇得圍觀的麻子妹、小甄等女娃子驚聲逃竄,她們一邊跑一邊笑,還不時好奇地回頭望向老旦

身下那根粗壯的黑貨。黃老倌子也早把自己脫了個精光,身上星羅棋布的傷痕隨處可見,兩腿中間只剩半截的命根也毫無怯意地傲

然挺立。
  老兵們略微一數,老旦的傷疤從數量到質量上都敗下陣來。那黃老倌子全身上下溝壑縱橫坑坑窪窪,簡直就是一塊屠夫案板,

老旦頓時對黃老倌子肅然起敬了。兩大碗米酒灌將下去,老旦登時就光著屁股一頭扎倒在地了。黃老倌子對脫光衣服的老旦也有了

新認識,就是自己的命根健在劍拔弩張也必然不如老旦,所謂“老旦”實在名副其實,更別說年紀輕輕就落下這麼多傷疤了。
  麻子妹和小甄小蘭都習慣了城市,對這窮山惡水刁民滿地的湘中農村生活很不適應。總覺得這衝裡男人都是色鬼,女人都是惡

婆,個個離不了奇辣無比的惡辣椒,人人愛吃臭不可聞的臭豆腐。男人們都叼著尺把長的水煙筒,胡嚕胡嚕的。女人們更比中原娘

們厲害很多,她們背上趴著一個娃,懷裡抱著一個娃,當眾喂奶毫不避人,居然還可以騰出手來喂豬做飯砍柴。小甄和小蘭不如麻

子妹般潑辣和膽大,上村裡的茅房總是心驚膽戰的。她們奇怪這黃家衝每家的茅房都要高高地搭在村邊的山坡上,居高臨下又敞風

漏氣的,蹲在那顫巍巍的木板上感覺如過獨木橋,而且總懷疑有人從四面板縫裡偷窺,哆哆嗦嗦的就是不敢脫褲子。麻子妹看在眼

裡急在心裡,終於挺身而出去找老旦幫忙。老旦帶領幾條大漢哼哧哼哧忙活了一天,在山上挖出了一個標准的河南農村茅房。女人

們這才歡天喜地地鑽進去,出來時對老旦和戰士們已是感激不已了。小甄好久不見的媚眼又開始四處出擊,撩得朱銅頭和趙海濤差

點為一點小事掐起來。
  巧巧非常喜歡這有山有水的地方,整天山上山下地跑個不停,村民們都很愛護這個小姑娘,各家各戶時常鼓搗出一些好吃的給

她。巧巧和瘟神一般的黃老倌子自打見面就不認生,上去就捏他那肥大壯碩的大鼻子,讓黃老倌子刮目相看。小妮子雖然孤苦伶仃

,卻生性活潑膽大,時不時透出一股子小野蠻勁,正得黃老倌子賞識。在黃老倌子正式舉辦認巧巧做干女兒的儀式後,黃家衝幾百

戶村民為此還放下農活,張燈結彩地大大熱鬧了一番。
  劉海群和楊青山前幾天奉老旦之命去長沙城裡打探情況。要打探大部隊在哪裡集結,對自己的連隊有無撤銷編制,有沒有新的

命令下來?另外還要打探麻子團長有無隨大部隊一同撤退,是去了重慶還是來了長沙?等等。
  劉海群這日回來,一見到老旦就放聲大哭,把正在喝酒的老旦和黃老倌子嚇了一跳。
  “海群,你詐什麼屍?嚇死俺了,天大的事慢慢說。”
  “老哥,團長沒有回來!”
  二人聞之大驚,老旦忙把劉海群扶起來。
  “師部命令團長留在武漢,掩護軍政部門撤離,炸毀軍用設施,掩護醫院的傷兵撤退。可鬼子來得太快,他們任務剛完成,鬼

子就到了,他們一路撤退到了通城縣城,就被切斷退路了。我聽說團裡的弟兄們快死光了,團長原本有機會撤出來,可是他不願意

丟下那幾百個傷兵,上面有命令他也不聽,現在被鬼子圍在通城的城南倉庫。團裡剩下的兄弟們都和他留下了,現在生死不知!老

哥!我要回去找他們……”劉海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泡紅腫,臉上淚痕斑斑。
  “他是不是受重傷了?”
  “沒有,回來的兄弟部隊的長官說他只受了輕傷。”
  “青山兄弟哪?”
  “死了,在路上踩了地雷,被炸死了!”
  老旦的心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又一個兄弟去了!他在悲傷裡緊張地盤算著,從武漢撤退至今已經半個多月了,鬼子早已占領那

裡,武漢南部的通城看來也在鬼子控制之下,回去找麻子團長的風險太大!就算是到得那裡,如何能夠全身而退?他們有沒有轉移

?通城是武漢會戰時的大後方,偌大個地方能不能找到哩?但是麻子團長對自己像親兄弟一樣地照顧,他千方百計地保護自己,特

意關照醫生把自己從閻王爺手裡奪回來,沒有他安排人精心照料,自己說不定早就去爬化人場的煙囪了。現在他落了難,如何能夠

袖手旁觀?想著想著,老旦心裡有了定見。
  “老爺子,俺要帶弟兄們回去!”老旦斬釘截鐵地說道。
  “嗯,麻三兒看來要以身殉國啊,糊塗啊!”
  黃老倌子雖然急,卻毫不慌亂,只惡狠狠地說:“娘了個逼的,這麼多年了麻三兒還是這個死腦筋!你們去把他給老子找回來

,帶上我的兵。告訴他一句話,他麻三兒欠老子幾條命,要死也要死在我的地盤上,死在我的眼皮底下!”
  “海群,叫弟兄們到這裡來碰頭,別讓他妹子知道!”
  “是!”海群擦著眼淚去了。
  “你們幾個要打算好,此去凶險一路,生死難料哪!從這裡到通城,走路估計得七八天,騎馬也要三四天,能不能趕得及,不

好說啊……”
  黃老倌子冷靜下來,一改平日嘻笑怒罵放浪形骸的樣子。他腰杆挺得筆直,穩穩地背著手挺立在房門口,抬頭看著烏雲翻滾而

過。他硬梆梆的胡子根根恣立,幽幽漆漆的眼瞳深不見底。剎那間,老旦感覺到老漢當年在軍隊裡一定是叱吒風雲的英雄,不知會

有多少生死弟兄曾為他甘心赴險,拋灑熱血。他又想起在鬥方山突圍時,自己扶著楊鐵筠正准備拉手榴彈,看到那些殺回來救自己

的弟兄們是那麼的可親。想起倒在身後的那些曾生龍活虎的身軀,此刻不禁心裡一疼,又豪氣頓生。
  “能有你們咯樣一幫子弟兄,他麻三兒也算沒有白跟老子一場。人活一輩子,最緊要就是要講一個‘義’字,生死有命,是閻

王制定的!你們都放心去,找得到他最好,找不到他也算遂了心願。幾個女人交給我黃老倌子,沒人敢動她們。你們若是回來,老

子和你們繼續天天喝酒,回不來老子給你們在山上搭墳立碑,保證你們做鬼也不會少了年年的好酒!”
  老旦望著這個豪氣衝天的老漢,覺得自己方才不應有那些畏難和猶豫的念頭,臉不由得紅了。
  “通城離岳陽不遠,鬼子應該還不至於重兵把守吧?不管趕得及趕不及,回去一趟心裡踏實!”
  “嗯,我讓衝裡的弟兄趕牛車護送你們到長沙,你們到那兒再買些馬匹,快去准備吧!”黃老倌子說罷,回身從床下拿出一個

布包,打開來是一塊磨得锃亮的勛章,他仔細地看了看,遞給老旦又說道:“找到了他,給他看這個,當年我救過他的命,這是他

留下的……你就說黃老倌子快不行了,有話囑咐他,讓他回來見我!”
  除了朱銅頭,大伙兒都十分贊同黃老倌子的意見。陳玉茗連話都不說就點了頭。大薛眯縫著眼,抽了一根煙就表示可以同去。

趙海濤有點舍不得小甄的誘惑,支吾了幾句,但想到大家出生入死的感情,一跺腳也決定去。梁文強脆弱的腸胃已經被這裡熱情的

匪兵們折騰得日日拿茅房當家,忙不迭地舉手同意。老旦讓朱銅頭自己再想一想,不要求他跟著去。大家決計明天一早就啟程。黃

老倌子為大伙准備了全部盤纏,如此這般的吩咐已定,大伙又分頭回去准備彈藥干糧。麻子妹眼尖耳靈,一路小跑到老旦那兒,一

邊咣咣咣地拍著大門,一邊大聲問道:
  “你們這又是干啥去?才舒坦了幾天,就又想上戰場送命了?”
  “不是,咱們回城裡報到去,海群帶回來了上面的命令。再說他們給咱們的軍功章還沒著落哩,等俺報了到一起取回來,都送

給你,到時妹子你拿著做剪刀做夜壺隨便,嘿嘿……”
  “你回了部隊不就又上前線了,那還咋個回得來?他們能讓你們回來?你騙鬼哩!快開門!”
  “鬼子現在還在武漢,長沙一時半會兒的哪有仗打?咱們幾個報完到管保立馬回來。妹子你為啥連俺都信不過?咱們已經定好

明兒一早動身,這個時辰老哥可得睡哩!你也快回去睡吧!”
  “反正俺就是不信!”
  麻子妹終於極不情願、滿腹狐疑地回去了。老旦總算松了口氣。
  天亮時分,大家收拾停當,在村口集合。黃老倌子來給他們送行,送行的和護送的老兵們居然都穿上了軍裝,只是那些衣服已

經年代久遠破爛不堪了。黃老倌子一襲長衣,腳蹬硬靴,雪白的袖口一塵不染,禿頭上爍爍放光,目光如鷹隼般犀利。老兵們給他

們帶上一些好酒和自家女人做的腊肉,眼眶濕潤,緊緊擁抱這幾個要返回戰場的勇士。黃老倌子挨個給六人敬了酒,老兵們也全都

滿上,大家正要辭行,突然看到朱銅頭拎著大包小包,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朱銅頭到了跟前,扔下行當就給老旦和戰士們敬了個

禮,大伙都笑了,陳玉茗難得一笑地拍著朱銅頭的肩膀說:
  “咋了?怕我們回不來沒人付你的藥錢?跟你的小甄美人交代過了?”
  “我銅頭臉皮子再厚,也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咯噔啊。好賴我們是生死一路過來的,我昨晚上一宿沒睡,你們一走,我這心裡就

沒著落了!啥小甄美人,我跟她之間球事也沒有!兄弟們別嫌棄我就行!”
  “咋說的呢?大家都是好兄弟,沒有你,我們在逃難的路上就餓球死了,你願意來,咱們都巴不得哩!快把老爺子這杯酒喝了

,咱們上路!”
  熱乎乎的燒酒下肚,朱銅頭已是滿面紅光,背起裝備上了牛車。
  冬至已過,湘中竟然還是一派深秋景色,山林裡霧氣薄蒸,鳥雀爭鳴,清新的草木香味浸入心脾,蜿蜒的山路上盡是亮晶晶的

霧水凝滴。回眼望去,黃家衝裡青煙裊裊,村民們開始燒火做晨飯、喂家禽放牲口了,雞鴨鵝咯咯咕咕的聲音聽起來如此親切,老

旦一時竟留戀起這安逸的山林村落來。他再看看仍在村口遙望他們的黃老倌子,恍如隔世。十幾個無法同行的老兵仍然一動不動地

給他們敬著軍禮。黃老倌子那漆黑的長衫隨著晨風輕輕抖動,漸漸消失在霧氣和吱吱呀呀的車輪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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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31:15

第八章 营救

第八章 营救

 经过5个月的拼死抵抗,武汉虽仍在国军手中,但其南北门户都被日军攻克,继续死守这座城市已经失去战略意义,国军统帅部

终于做出决定:全线撤退。
  尽管蒋老头子一再强调武汉战役给中国争取了时间,巩固了后方防御云云,但是武汉军民上下仍然被笼罩在巨大的失败情绪之

中。鬼子军队在中国全面开花,信阳、海口、广州等要塞城市又纷纷落入鬼子手中。天上鬼子飞机越来越多,地上鬼子部队越来越

近。老百姓这才明白守住武汉和守住中国原来是两回事。中国就像一件敞风漏气的破衣服,捂住前胸就露了屁股。武汉百万军民誓

死保卫的长江防线一夜之间就交给了鬼子,很多永久性工事都来不及炸毁就“主动放弃”,这让军民们无法接受,人们的信心降到

了抗战以来的最低点。战线一退再退,再往后退就到了西南后方,那里自古就是中原人民不愿涉足的烟瘴蛮荒之地。是事儿的人都

知道,武汉的失守将导致鄂、赣大部被日军攻占,湘、渝面临直接威胁,意味着大半个中国已经落入鬼子手中,一百万党国最为精

锐的生力部队仍然不是少数鬼子精锐的对手,看来亡国只是早晚的事了。
  至于蒋老头子说的,老旦觉得根本就是不着边际的屁话,是在和老百姓扯鸡•巴淡哩!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哪有打

了一半再战略撤退的道理?那么多军事设施,那么多百姓,统统扔给鬼子?但是反过来想,这屁话也有几分道理,鬼子纵然穷凶极

恶,但是因为有那许多像老乡、油大麻子、杨铁筠和自己这样的人在,鬼子每向前走一步都必须付出巨大代价。就像自己小时侯和

村里的楞头二子打架,虽然自己总是被打得鼻青脸肿落荒而逃,但是二子也免不了这次少颗门牙,下次贴个膏药。久而久之,膀大

腰圆的常胜将军二子对这位皮糙肉厚、已经拿挨拳头当家常便饭的伙伴越来越怕,还时不时地拿点糖果点心给老旦吃了。再说了,

鬼子一个劲往前冲,后面怎么办哪?光是漂洋过海地运兵过来管地盘就得费多大的事儿?指望着汉奸给他们看家?那些没骨头的老

猫谁给吃的就对谁好,也未必省油。鬼子再往西就进了山,更是易守难攻,他们得意的坦克飞机可就不好使了。
  经过这一年折腾,老旦隐约觉得鬼子也已元气大伤。他们持续发动这么大规模战役的能力已经有限。然而,鬼子的部队仍然精

悍,单位战斗力丝毫没有减弱,在陆军和空军装备上还有增强。本来家底儿就薄的国军损失比日军更为惨重,不知道有多少个师已

经从老头子的登记本上划掉了。武汉之后如果再和鬼子大规模地交手,胜负看来仍然得三七开,蒋老头没准儿会带着部队钻山沟去

,那老百姓的日子肯定要难过多了!不知道被鬼子占领的板子村会如何?鬼子会不会拿乡亲们当猪当狗来对待?像东北那后生说的

见大姑娘就按倒,见人吃大米白面就拿刺刀挑了?他自忖翠儿模样虽一般,但脑袋瓜子比自己聪明十倍,万一遭遇一些笨了吧叽的

鬼子,还是会有办法对付一下子的。板子村历来都是良民,拿枪的来了都是大爷,惹是惹不起的,光是不同的军阀给乡民们立的标

风牌匾,就有那么十几块。这日本鬼子即便再狰狞,遇到这老实巴交的乡民,也该给口饭吃吧?
  送行的牛车只把他们送到了长沙城边,后面的路大家只能步行了。赶到城中天已晚了,老旦和大家合计着进城过夜。长沙城此

时有点像老旦刚到武汉时候的样子,只是城里的部队看上去都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不像武汉当时的部队那么光鲜。街道两旁到处躺

着伤兵和染了瘟疫的百姓,各家各户的门板、棉被、枕头套子、装米的大缸,通通被拉上车运往城外巩固工事。长沙城已有不少百

姓开始往湘西搬家了,但是绝大多数人仍然留在城里,一边继续过活,一边帮助国军修工事。老旦他们穿过城区的时候,还有两个

大婶往他们手上塞了几个米团和红薯,热乎乎的,又香又粉又甜,令他们感动不已。
  一行人一早起来,去马市买了七匹壮马,就继续出发了。行至北边城口,他们却被把守的卫兵拦住。守卫的部队非常奇怪,大

家都唯恐跑得不快,你们这七个愣球怎么还要骑马去湖北通城,偏向虎山行?不是要去当汉奸吧?任是老旦和陈玉茗说破了嘴,城

防部队站岗的大兵就是不给放行,还要他们拿出原属部队的路文凭证来。老旦自然没有,只有军官证书和从斗方山回来后拿到的归

队书面通知。城防部队不敢大意,用电话报告了头目。老旦一行七人被缴了械,带进了一个营指挥所。
  先说话的指挥官是一个上尉,瘦得像路边的乞丐。他的武装带扎在身上太过宽大,晃来晃去的很是滑稽,很像戏台上七品官腰

上围着的那个圈,时不时地用手拎一下。老旦进去的时候,瘦猴上尉正在和另外几个军官打麻将,几盏破油灯挂在屋角。屋里烟气

腾腾的甚是昏暗。见他们进来,瘦猴上尉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知不知道上面的命令?别说是当兵的,老百姓都不让过去,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四万!”
  “我碰!你的手慢一点,别这么猴急着吃。”
  瘦猴上尉对面的军官拿起对家打的牌,很响地敲在桌面上,他抬眼瞧了瞧老旦,接着说道:
  “昨天有两个兵,揣着地图往北跑,到了岳阳才被抓回来,今天早晨被毙在城根下面了,你们身上带了什么?都是什么职务啊

?”
  “报告长官,咱们是原第一军特别行动科直属侦察连的,正在等着军部的重新整编,俺是副连长老旦,他们都是俺的兵。”
  听老旦报了军衔,几个打牌的军官坐不住了,敢情这么个乡巴佬是特务部队的,还是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官哪。他们纷纷站起身

来,开始仔细打量这七个人。凭经验可以看出来,这七位爷个个都是老兵油子,一点局促感都没有,当头的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

不卑不亢,下巴一抬还真有点官样。
  “老兄,不是兄弟不给面子,上面有命令,只进不出,再过几天进都进不来了。你们要过去必须得有师部的命令,或者长官手

谕,你这么不明不白地硬过,兄弟我……呵呵……这个不好做主啊!”瘦猴上尉已经不敢怠慢,一脸谄笑地走过来,口气像是变了

一个人。
  “说的是说的是,要不是上面管得紧,兄弟我也犯不着半夜跑趟岳阳去抓人,你要过去就得有个材料,还得在我这里记录,万

一你回不来,我们都跟着吃挂落啊!”
  刚才搭话的军官也戴上了帽子,笑呵呵地和老旦假客套。老旦想了想,这几个球攘的货不是想要钱吧?
  “几位老兄,咱们这次去不是部队的任务。咱们连队半年前干了鬼子的斗方山机场,死的就剩你眼前这几苗人了,军里的命令

是让咱们休养一段时间。咱们都是307团高团长带出来的兵,他的手下告诉俺说高团长负了伤,现在还在通城,这次去是要寻他回

来。高团长救过俺的命,各位给个面子,俺写个证明给你们留下,回不来也绝不连累大家。这六个人都是俺的生死弟兄,也不会有

人开小差。各位老兄,俺这里只带了这十几块大洋,就给俺这个面子,如何?”
  老旦说完冲朱铜头一扭脸,朱铜头忙从怀里掏出十几块大洋放在桌上,崭新的大洋是黄老倌子给的,白花花的很是诱人。
  “呦呵兄弟,敢情你就是那个去炸鬼子机场的旦哥啊?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一个带着手套的军官突然说了话,走过来握住老旦的手,一口蒜味熏得老旦直欲晕倒。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俺也是河南过来的,俺是192师29团3营营长钟文辉。过黄河的时候高团长也曾提携过俺,咋的?他没回

这边来?”
  “敢情还是老乡哪!钟营长好!高团长他被堵在湖北那边,本来能走脱,可为了保护伤兵竟然被困住了。他现在带着被打散的

部队和鬼子打游击哩。俺这次带了他原来的老上级的命令,非把他拽回来不可!”
  钟营长看了看其他几个城防长官,晃着大脑袋说:“弟兄们要不这么着,老哥也别给咱们打啥球证明了,快去快回,如果找得

到,回来得也快。找不到呢,人在通城怕是也呆不住,那边的部队也快全撤回来了。老哥身经百战,啥形势一瞧就明白,到时候自

然会再退回来。各位老弟也给俺钟大头一个面子,糊涂过去如何?”
  几个长官看到军衔最高的钟大头说了话,抓耳挠腮地支吾了一阵,陈玉茗见状忙又拿出几包上好的腊肉和香烟递过去,几人立

刻大大咧咧地点头了。
  “这年头咱们都不容易,吃喝咱们留下,老哥你这意思我们心领了,这钱财你们还是带在身上。一路上难免还有关卡,用得着

哩!要是把高团长接回来,你再请我们哥几个喝酒吧!”
  “这如何使得?”
  “哎呀,如何使不得?兄弟将来说不定还要你照顾周全哪!”
  老旦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乡。这钟大头皮肤黝黑,身形敦实,宽肩窄背,仿佛也和自己一样干过农活,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的。见钟大头拿起桌子上的大洋硬要塞还给自己,老旦红着脸推搡了半天,终于收下。心说想不到老乡这么仗义,一眼看过去还以

为他要狠敲一笔哩!瘦猴长官见状也借坡下驴,忙张罗着让卫兵马上备酒,并提前准备午饭。一场酒喝到中午,十几个人俱都开始

称兄道弟了。钟大头一高兴,大方地把一辆卡车钥匙也扔给了老旦,老旦被灌得稀里糊涂,一个劲摆手推辞不要。陈玉茗见状忙接

了过来,然后几杯酒灌回去,对方就躺倒在地了。钟大头喝到畅处,抱住老旦放声大哭,说将来打完了仗两人一定要相伴回河南老

家,老旦也被他撩得哭了一场。因为陈玉茗事先警告过其他人任务在身不准贪杯,所以七个人只有老旦醉成了一团泥。陈玉茗让战

士们把喝得软瘫成一团的老旦背上车,带上足够的油料,把马都给了他们,又挥泪告别了卫兵搀扶的钟大头营长,油门一轰就上路

了。
  被车颠得吐了几次,老旦终于清醒过来,看到大家都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不好意思地嘿嘿一通傻笑。刘海群一边带劲地开着车

一边喊着:
  “老哥啊,这顿酒你没有白喝,喝出一辆美国卡车来,这便宜可占得大了去了!这要是走路回去,再碰上来的时候那狗日的天

气,咱们可就惨了。你们诸位放心,这辆车绝对坏不了。这会儿那陈长官也该酒醒了,说不定现在正在城头上望着咱们后悔痛哭呢

!”
  “也多亏陈玉茗眼快,老哥喝得就知道摆手,俺不要俺不要!要不是陈玉茗兄弟一把接过来,这会儿咱们连桃林寺还没到哪!


  “海群,过岳阳的时候绕过去,不要走城里了,省得麻烦球的。”
  过了岳阳,路就不好走了,到处是弹坑,时不时得下来推车。络绎不绝的国军溃败队伍在向后撤退,很多人连枪都不拿,像垂

死的病号一样无精打采。陈玉茗上前向他们打听武汉的情况,回答是鬼子已经进城,国军也都撤完了。
  还未到湖北境内,路边就能看到倒毙的死尸,都肿胀得又黑又胖,苍蝇像蚂蚁一样黑压压地堆在上面。人们丢弃的衣服车辆和

大筐小篮随处可见,走不动的人就躺在路边,举起手想要叫停老旦他们的车,却很快又作罢了,他们大约也发觉到了这辆车方向不

对。大家看在眼里俱都无话,这些人连伤带病的,都活不了几天了!
  车又走了大半天,大伙的骨头都被震酥了。通往武汉的路上已经不见人影,除了成群结队的野狗,就是被吃光的人骨头架子。

到了通城县城外围,大家把车隐藏在一条沟里,带着装备准备进城。老旦拿出望远镜,看到那座小县城的一座塔尖上,已经高高挑

起了一面鬼子的膏药旗。半个县城还在燃烧,县城上空火光冲天,乌云黑压压地沉在头顶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串子弹飞过天空。枪

声仍然劈里啪啦地响着,不知是鬼子在屠城,还是剩余的战士仍然在抵抗。回头看了看疲惫的战士们,老旦拿出梳子来梳了梳头,

把帽子在腿上摔了摔土,端正地戴上,然后轻声命令道:
  “天黑了就进去,大家小心!”
  夜黑了。
  七人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带上手枪和手雷,躲过城头上扫来扫去的鬼子探照灯,从城边找到一个飞机炸开的缺口鱼贯而入。鬼

子在城里施行灯火管制,城区漆黑一片,只个别的地方仍然火光冲天。鬼子的巡逻小队时而举着火把从街道上跑过,尖利的喊叫声

在黑暗的县城上空四处回荡,让大家心里紧绷绷的难受。各家各户都窗户紧闭,不知里面的人是死是活。七人摸近县城南部的医院

驻地,找了个四通八达的院子,爬上房顶往大街上看去。
  街道上点着一圈火把,约摸一个营的鬼子正整齐地走过医院广场。他们把马靴摔得山响,步枪上的刺刀映着火光,发着森森的

寒光。路的另一边拥挤着几百个国军的战俘,鬼子架着机枪围成半圆,一群狼狗在嗷嗷地嚎叫着。两个骑大马的鬼子军官耀武扬威

地蹩到战俘面前,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旁边有一个人看来是翻译,说的什么听不清。只见几百个国军伤兵自动分成了两拨,两百

多人走到了另外一边,还有几十人没有动。安静了一会儿,马上的鬼子头儿挥了一下手,几挺机枪突然开始扫射了。一条条火舌砸

向那几十个战士,有的人想往前冲,很快就割麦子似的倒了。枪口的火焰盖过了火把的亮光,刺得大家心都揪成了一团。只在眨眼

之间,这些不屈的战士就血染街道,几个鬼子上前去检查,看到没断气的就补上一枪。一个装死的士兵跳起来,发疯一样地冲向外

边,一边跑一边高喊着救命,鬼子不慌不忙地端平步枪,一个齐射,沉重的步枪子弹把战士扯得飞了起来,高高地从地上弹起,然

后重重地摔在青石路上。两条狼狗跑过去闻了半天又跑回去,鬼子若无其事地继续杀人!老旦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无比的痛和恨,交

织着极度的惊恐!不由自主地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机枪和狼狗的声音回荡在夜空是如此的凄厉,老旦忙掐了掐颤抖的手,咽下一

口又苦又涩的唾液。
  “老哥!你看那边!”
  陈玉茗猛然推了老旦一把,顺着陈玉茗指的方向看去,在广场的一角,黑压压地堆着高高的一叠尸体,足有好几百人,几个鬼

子正在往上浇着汽油,另一些鬼子还在把马车上的尸体往死人堆上扔。火焰突地跳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一座油库一样,高高的尸堆

烧得劈劈啪啪作响,那火焰颜色发着绿,翻滚着黑烟卷向夜空。一股浓烈的汽油和人肉的味道吹进老旦的鼻子,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忙低下头喘了几口气。
  “老哥,等后半夜再动吧?”陈玉茗问道。
  “陈玉茗,你先去仔细找找周围有没有弟兄们。”老旦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吩咐大家隐蔽好。
  陈玉茗点了点头,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大家躲在屋子里。零星的枪声,女人的尖叫声,狼狗的狂吠声,鬼子的狞笑声,交织成了一曲恐怖的夜歌!所有人都默然无语

,昏暗的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一股分明不同于战场上的沉重和悲伤,从七颗恐惧的心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今夜明月高悬,可是在这雪亮的月光下面,是一座死去的边城,冤魂无数,厉鬼成群。
  “砰!”
  一声枪响。昏昏欲睡的战士们登时醒转,如临大敌。
  老旦趴在墙边往外看去,几个国军战士正在一边开枪一边跑着,十几个鬼子号叫着追赶。枪声里,一个战士绊了几步,就摔倒

在墙头下面,剩下的几个人三拐两拐,竟然进了院子,头也不抬地就钻进了上房。这院子很大,里面又横着几个花坛,墙角黑暗里

的七人还没来得及转移地方,一个鬼子就已经喊叫着跳了进来,大家忙猫在花坛下面,掏出枪来。十几个鬼子叽叽喳喳地跟进了院

子,房子里的战士开始朝外放枪,鬼子们忙躲在隐蔽物后面还击。一个鬼子躲到了离大薛很近的一棵树下面。大薛见鬼子们都忙着

朝房间里开枪,一步跨过去,一手捂嘴,一手将匕首猛地捅进了鬼子的肋骨,刀锋再往斜里挑一下,这个鬼子就开膛破肚了。他慢

慢地把鬼子放在地上,悄无声息。老旦和其他人也悄悄摸到了鬼子们身后,老旦打了两个手势,大家纷纷立起身来,不紧不慢地用

手枪干着屁股向后的鬼子。鬼子们在诧异中挨了枪子儿,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都完蛋了。屋里的人听到手枪响,探出头来看,才知

道是自己人帮了忙。
  “没事了,自己人,都出来吧。”老旦轻声喊道。
  三个人从房间里跳出来,个个都血红着眼睛,脸黑得像锅底,方才可能已经准备壮烈了,这时候仍然心有余悸地东张西望。
  救下的三人是奉命摧毁后城工事的工兵。他们两个排的人昨天刚炸完一座后城的混凝土工事,不料鬼子来得这么快,一个鬼子

联队的一个冲锋包围,弟兄们眨眼就只剩四个了。四人没头苍蝇似的乱逃乱撞跑了一天,要不是碰巧预见老旦一行相救,他们刚才

就只能拉手榴弹了。他们说并不知道307团的动向,不过知道307团是一支过路的部队,屁股后面跟着一大堆鬼子;而城南的仓库群

还有战斗,有几百个国军依然在炸毁的废墟里打游击,天天有弟兄被鬼子从那边抬出来,昨晚还听见枪在乱响。这四人原本就是奔

那边去的,可路上又撞见鬼子,被撵得没处躲了才往这边钻。
  三个工兵听了老旦的想法,说愿意和大家一路去寻找更多的弟兄。陈玉茗已经回来,验证了工兵刚才说的消息,南边的确还有

很多国军在继续打游击,通城道路狭窄,房屋众多。国军残部在打有系统指挥的运动防守,昨天有三百多人被鬼子围在南边几栋楼

房里,几乎已经弹尽粮绝,却没有投降。鬼子一往里冲,里面就扔出无数手榴弹来,现在鬼子围而不打,正在外边喊话。
  “有没有团长的消息?”老旦忙问。
  “说不准,有一个百姓讲领头的是几个官,上午他们想突围,几百人四个方向冲出来,一个当官的冲在前面,当场就被打死了

。鬼子人不多,但是堵截的火力太猛,昨天还开来了两辆坦克,弟兄们死了不少人,都退回去了。如果团长还活着,有可能就在那

边。”
  “离这里有多远?”
  “我们摸过去得半个时辰吧,要是碰上鬼子就不好说了。”
  “可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通城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才一个多月时间,整个县城就变得面目全非。一路上的街道,都布满砖石瓦砾和尸体,根本

无法走快,这支十一人的小队伍根本不敢和任何一支鬼子分队恋战。老旦暗忖,要是麻子团长真的就在那包围圈里呢,就是豁出命

去也要和他们接上头!俗话说夜长梦多,老旦此时恨不得天下老公鸡都死绝,老天干脆就不要放亮,这样黑糊糊的才好行动哩。
  “老哥,用老办法试试?”陈玉茗仿佛看透了老旦的心思,指着地上的鬼子说。
  老旦愣了一下,略微数了数,地上刚才被打死的鬼子一共10个,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不是白捡的机会么?鬼子的枪和

膏药旗还在地上扔着哪,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心想自己真是白跟杨铁筠连长混了一场。
  在一城断壁残垣之中,通城南湖医院大楼简直是突兀得很,是为数不多的几栋完整建筑。外面的鬼子仍然向楼里喊着话,还有

不少都退到旁边的民房里做梦去了。今天鬼子遇到了稀罕事,大楼里面这两百来号人骨头太硬,赶上上海四行仓库的了。任是一个

营的皇军怎么打怎么炸,就是不投降,每冲一次都要死十几个日本兵,都要抬下去一个喜欢举着军刀的帝国军官。运来的两挺小钢

炮把大楼炸得像是马蜂窝,已经摇摇欲坠。原本的五层楼竟打掉了最上面那层,变成了四层东洋楼。按理说,这么频繁的炮火下不

应该有什么活物了,可还是进不去。房子是石头的,也没法子用火烧。武汉开来的坦克口径不够,打得了土碉堡,却啃不动这座楼

,炮弹打在墙上只能挖个坑。两天下来,小鬼子颇为头痛,只能死死地围住,计划等炮兵拉来山炮再来对付,估摸再围个两三天的

就不攻自破了。喊话的汉奸已经被楼里的狙击手干掉了两个,现在喊话的是个五音不全的鬼子,正在照着一张纸念着。
  “你们的……抵抗的……不要……了,皇军优待……俘虏……的,否则明天……大炮的……干活了……你们中国人讲话,好汉

不吃……眼前龟……的……”
  楼里传来一阵哄堂大笑,有人应道:“谁说的,咱们东北人最喜欢炖日本王八,而且专拣爬得最近的王八下锅,你把头露出来

,让大爷我瞅瞅你的龟头是不是个鳖犊子球样,八格你妈了个牙路!”
  鬼子听不懂,但是估计不是好话,也“八格八格”地骂着,很快又是一炮。
  天亮之前冷得要死。鬼子们握枪的手被冻得冰凉,都缩在沙袋后面,头是不敢冒的,楼里面有两个要命的狙击手,两杆破枪指

哪儿打哪儿。两个喊话的汉奸都是不小心露出了一个钢盔局部,就通通被打了个10环。他们都好像夜猫子,晚上敲脑袋也不含糊,

暂且眯着吧。天皇保佑黎明快点来吧!东条保佑大炮快点来吧!
  受冻的滋味不好,鬼子们呲牙咧嘴地哈着气,百无聊赖之间,突然看到一队友军慢慢悠悠、无精打采地走了过来。他们用担架

抬着两个伤兵,各人身上都鲜血淋漓的肮脏不堪,看上去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担架上的两个人一动不动,看来是不行了。见

他们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几个鬼子忙一边比划一边大声喊着让他们趴下,可这帮人充耳不闻,傻呆呆地看着他们。终于,一声枪响

从楼里传来,抬担架的一个兵立刻应声倒地了,把鬼子心疼得直跺脚。其他人忙趴到地面上,像蛇一样爬到了沙袋后面,纷纷挤在

鬼子们身边。他们把担架也扔到了一边,任凭两个伤员晾在那里。
  鬼子热心地问长问短,这些个不懂事的笨蛋大概是被吓坏了,手和嘴一个劲地哆嗦。小鬼子心想你们肯定是九州岛来的,乡下

人就是没用,还是不是天皇养下的兵?咋一枪就吓成这个球样?鬼子摇拨浪鼓似的摇着一个人的肩膀,此人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瞅

着自己。只见他冲自己挤出一个丑陋无比的笑容,露出一口焦黄的、沾满牙垢的大牙,一张大嘴臭不可闻,仿佛从没刷过牙。鬼子

正被刺激得收紧鼻孔准备闭眼,突然听到一句不懂的中国话:
  “我日你妈!”
  这是什么意思?不好,是支那兵!
  鬼子刚把手放在枪上,肚子上已经凉冰冰地透入了一把匕首。疼得刚要喊,一只大手又卡在喉咙上,咯吱一声响过,他的喉咙

已经像掰苞米似的碎了。下面的匕首横着越过另一边,免费帮他完成了一次武士的壮举。弥留之际,鬼子偏过头去,看到几个同伴

的遭遇也大多如此,不同的是有些人是被刀抹开了脖子,鲜血像打了气一样狂喷出来。一个机灵的鬼子一把攥住了扎过来的刀刃,

被割得鲜血淋漓,刚想放声大叫,对方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胳肢窝下面,一口气叉在肺里,另一拳又重重砸在后背,肺当时就

像被汽车压爆的皮囊一样炸开,眼前一黑,这鬼子就断了气。
  见老旦这边得手,刘海群猛地跳了起来,挥舞着一件国军制服就往大楼里面跑。楼上的人没有开枪。老旦带领大家迅速脱去鬼

子衣服,把他们的机枪和弹药收集起来。大薛和赵海涛跑过去把弄那两门小钢炮,梁文强、陈玉茗和几个工兵则扑向了路边的坦克

。过了不一会儿,楼里的弟兄们成群地下了楼向外跑去。旁边阵地上的鬼子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刚想过来看看怎么回事,两颗平射

炮弹就飞了过来,把领头的鬼子军官炸成了肉酱。其他鬼子正忙着找掩护,一串黑不溜秋的手榴弹又扔过来,吓得几十个睡眼惺忪

的鬼子满大街乱跑。鬼子的坦克兵被炮声从梦中惊醒,打开王八盖子刚把头伸出来,就被从天而降的一个枪托砸了个满堂红,怀里

又落下两个冰凉沉重的物件,拔开血糊的眼皮一看,是两颗冒着烟的皇军手雷。
  两声闷响之后,坦克慢慢地冒出了烟,变成了没有蛔虫的空壳。陈玉茗还不过瘾,操起上面的机枪开始扫射。大薛和海涛在旁

边嘻嘻哈哈地笑着,与另外两个兵把小钢炮打得兴高采烈。他们准头不佳却威慑力十足,鬼子一时无法靠前。见跋山涉水过来的坦

克顷刻之间完蛋得不明不白,鬼子们有点怕了。冲过来的一群步兵被国军战士们暂时压在两边不敢乱动。老旦一边安排着大家撤退

,一边扯开嗓子喊着:
  “谁看见307团的高团长了?一脸麻子的高团长,有谁认识他?有谁见过307团的高誉团长?”
  大部分战士摇摇头就跑了过去,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兵突然回应道:“是307团的高誉团长?一脸大麻子?”
  “对!对!你见过他,他在这里么?”刘海群激动地抓住他问道。
  “见是见过,前天还碰过面,可是……”
  “可是什么?说话咋半截子哩?”老旦急了。
  “可是昨天晚上他自杀了。”
  自杀了?这怎么可能?铁塔一样的麻子团长怎么会自杀?老旦和刘海群怔在当地,对身边叮当乱崩的子弹视若无睹。
  “你瞎嚼什么球哩?这不是扯淡么!高团长怎么会自杀哩?”老旦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一脚扁死这个臭兵。
  “大哥啊,都啥球时候了,我忽悠你干鸡毛啊?你不信问问我们营长去,营长……营长!”
  一个瘦高个子正在指挥战士们撤退,听到喊话,忙弯着腰跑了过来,刚站定就给老旦敬了个军礼,一把攥住老旦的手说:
  “多谢老兄!弟兄们都顶不住了!多谢!我是27师129旅4营营长王立疆。”
  “王营长好,俺是原第2军突击连副连长老旦,见过307团的高誉团长么?”
  王营长闻听一愣,扭脸看了看旁边的小个子兵,干脆地说:“见过,高团长昨天晚上自杀了……现在尸体还在楼里。”
  麻子团长真的自杀了?老旦脑袋里嗡嗡作响,王营长后面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见,只见刘海群发疯一样要冲进大楼,几个战士也

拦不住。老旦心里一急,也拔开腿赶了过去,后面王营长仍然在喊着:“老兄回来,来不及了……他在二楼左边!”
  鬼子增援部队已经分批赶到,大炮竟然也到了,大楼被轰得摇摇欲坠,大楼外边的激战开始白热化。在漆黑的走廊里,老旦和

刘海群借着窗外枪炮的火光,终于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躺在床上的团长。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戴着帽子,身上军装一丝不苟,一块

破烂不堪的军旗盖在胸前。火光中,那熟悉的一脸麻子,那刚毅的两道眉毛,那铁棍都难撬开的嘴角,正是曾经给自己授勋的麻子

团长高誉。
  “团长!”老旦从肺腑里发出一声长号,一头扑在他的身上。
  “团长啊!你咋这样哩?你咋就能这样撂下哩?咱们刀山火海都过来啦……你咋这个时候自个走的哩?俺的好团长唉……啊…

…这到底是咋的啦,俺的糊涂的团长大哥啊……”
  老旦用头死命地撞着麻子团长的胳膊,用手掐摸着他的胳膊和一脸的麻子,希望能再感受到他的心跳和体温,可拂过之处都冰

冷僵硬。团长胸前有个不起眼的枪眼,正对心脏,黑色的血迹仍然粘手,呢子军服被枪口的火药烧焦了一圈,这是手枪死死抵在胸

口上开火的缘故。老旦痛苦得像是在三九天掉进了冰窟窿里,他跪在地上,把火烫的额头紧紧地贴在麻子团长的手上。团长为啥要

这样做?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那时武汉战况那么令人丧气,也没看出他有半点慌乱和消沉啊。被围在这几栋房子里的还

有好几百弟兄,他绝不会因为弹尽粮绝而绝望地丢下大家,他不是这样的人!按照黄老倌子的话说,麻三比他还要刚硬,二十出头

的时候就不把吃枪子儿当回事儿了,是硬梆梆一个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好汉,为啥就要走这条道儿哪?
  悲痛和困惑相互交织,老旦竟想随团长而去了。刘海群也扶在团长的脑袋边上仰天干号,伤心得像个没了爹娘的娃。老旦自打

离开家,还从没有这样悲伤过。仿佛面前这个人毅然决然的一走,也将自己的希望和勇气都一并带走了,前方的路突然陷入黑暗,

仿佛面临一道万丈深渊。他突然醒悟了,躺在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自己从军以来的精神寄托。黄河边上那重重的一拳、那两记响

亮的耳光,那把救过自己命的军刀,不知给了自己多少力量和勇气,才能活到今天。
  外边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大楼开始坍塌,可老旦和刘海群却无意离去。老旦从挎包里拿出那半把军刀,把它握到团长的手里

。他痛恨自己,为啥就没能早来一天,这样或许就能拦住他,搞清楚团长自杀的原因,察觉他的意图,在最关键的时候以死相劝,

他不就走不成了?你不是命令过医生不准让俺死么?你要死俺跟着你死,你还能下这狠心?
  楼道里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刘海群咬牙切齿地跳起身来,掏出手榴弹就要拉。门口涌进了几个不认识的国军战士,只看了

看二人,就一个箭步上来下了刘海群的手榴弹。老旦正歪着头呲牙咧嘴地要骂人,脖子上像是被砸上了一镐头似的,眼前立时一片

漆黑。恍惚之中,他感觉到被人背下楼去,穿过枪林弹雨,眼里尽是脏兮兮的绑腿影子,满地的子弹壳被它们踢得劈里啪啦地响。

巨大的爆炸声在头顶接连响起,老旦挣扎着抬眼望去,那栋漆黑的医院大楼应声缓缓坐塌下去,砸起的烟尘将周围的一切都盖得严

严实实了。
  “团长——”
  老旦用尽全身力气喊,却喊不出声来,眼前晃过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国军弟兄的尸体,他们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泛着血红黯淡

的光……
  这是一个早晨,老旦独自一人在田里刨地,准备种下一垄子香甜的红薯。白云在头顶上翻滚着掠向北方,清风掀起的黄土沫子

偶尔落进嘴里,尝起来带点淡淡的甜腥。刨到地头的时候,他拉下裤子,惬意而享受地掏出那一根来,哗哗作响地绕着圈浇地,嘴

里还念念有词:
  “肥水不流外人田!”
  放完水之后,他把手在褡裢上抹了抹,拿出女人给他准备的凉水和大烧饼,一屁股坐在地垄上啃了起来。他远远地望见自己那

几间小土房像窝头一样窠臼在村子一角,顶上和着泥的秸秆整齐地铺在上面遮风挡雨。门口挂着的那串金黄的玉米棒子是二子给的

,为这个,二子他老婆还指桑骂槐地折腾了个把礼拜,直到翠儿把同样长短的一串辣子拎过去才笑逐颜开。房顶的烟囱里冒出青青

的烟,估计婆娘刚刚烧完一锅滚水,把麦子杆续上,准备蒸晚上吃的窝头了。老旦眯着眼笑着,哦?对了!门口那个铁环不知被谁

家的兔娃子摘去,卖给收破烂的老汉去换糖吃了,要记着到大集上去找铁匠黑兄弟要个马掌回来,而且这次吊得可要高些才成。
  “呃……呃呃……”
  老旦光顾啃饼,一不小心噎住了。他拿起瓢,从桶里舀起水来来正欲喝个痛快,突然看见一只兔子从脚边大大咧咧地跑过,灰

白的毛厚墩墩地拖着地。他腾地跳起来就去捉,心想你他娘的个小兔崽子,还敢在俺的地头上打洞?那兔子急得满地找洞,老旦撒

开两腿猛追,他跑着跑着突然觉得下面泛起一阵凉意,低头一看裤子已经出溜到了脚脖子,这才发现方才撒完尿忘了系绳,裤子掉

在脚上绊了蒜,他大张着嘴一个马趴啃在地垄上,弄了个灰头土脸一嘴粪肥。起身一看,兔子早已不知去向,地垄上居然被自己的

命根硬梆梆地戳出一个小坑来。老旦对自己不经意的杰作不由得自豪起来,左顾右盼的煞是得意,心想二子要在肯定会羞得把鸡鸡

夹到屁股后面了。地里的兔子溜了,那算个球哩?没有你俺就不吃肉了?晚上到被窝里捉俺女人那两只大兔子去!
  “咩……咩……啪!啪!”
  山坡那边的鳖怪放着几只没毛的羊,此时正小鞭子抽得山响。那小子是村里的外地老陕大桂寡妇家的独苗,他跟随爹娘在八年

前跋山涉水迁到了板子村,因他老家那边曾发了瘟疫,村里的大仙莫名其妙地断定这鳖怪就是瘟疫的罪魁祸首,几百村民舞着刀枪

棍棒非要把他油炸了。鳖怪他爹怒发冲冠,一锄头砸死了大仙,连夜带着婆娘和年仅7岁的鳖怪,一路逃难至此,被袁白先生好心

收留下,做了个掌灯干侄子。如今这鳖怪已经到了娶婆娘的年龄。挺壮实的15岁的后生,却长了一个上板凳都不利索的矬个儿,个

头还不及老旦的镐把子,腰带却赶上两个裤子长了,因此经常被村里的屁娃们取笑。
  鳖怪虽矮,却长了个陕北金喇叭亮嗓,见山唱山见水唱水,见了黄土唱大风,羡煞老旦和一众同龄后生。但鳖怪就是见不得女

人,一见女人就瘪了气,任你如何挑逗就是不开口。村里迎亲出丧的都请这后生去捧场,鳖怪从不要钱,给口馍吃给口汤喝就能张

嘴开唱,唱完就悄悄躲到一边笑嘻嘻地去瞅新娘子的小脚。故他岁数虽小,而村望却已不在老旦之下。这时,他在那边又放开喉咙

开唱了:
  天上的鹊儿一对儿对儿,
  地上的人儿一双双,
  荏啥俺的心儿空落落?
  是妹儿的脸蛋儿红汪汪;
  早旱的麦子粒粒甜,
  晚开的荷花片片芳,
  荏啥俺的心儿酸汤汤?
  是妹儿的小脚十里香;
  唉嘿呦……
  光腚的后生勤流汗,
  把心里的妹子请进房,
  嘿嘿呦呦到天光,
  带把儿的娃儿比猪胖……
  老旦支在镐把上,听着鳖怪那洪亮入云,九转回环的豫北歌谣,望着那慢慢坐下去的日头和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不由得痴了

……
  突然一个人从垄下面走上来,一身军装却戴着一个毡帽,脚下蹚起黄黄的土。老旦揉一揉满是泥土的眼睛认真看去,那人一脸

麻子,正望着自己笑哩!
  “团长……”
  老旦大叫着迎上去,可这一切嗖地不见了。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灰暗的天空黑云密布,不断地向后飘去,耳边的风声呼呼掠过

。几枝锃亮的步枪支在身边,发出恐怖的黑光,几双眼睛正默默地看着自己,又是美梦一场!
  老旦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在来的那辆车上,车上都是熟人。车后100多人正在泼命般跑着,带头的是那个王立疆营长,见他

醒了过来,王立疆笑着冲他摆手。
  “俺是咋的啦?”老旦问陈玉茗。
  “王营长见你不肯下来,就派他的兵把你绑回来了,你是被打昏了。”
  “海群哪?”
  “我在这儿开车呢!”
  “哦,刚才真他娘的想死在那里算球了,唉……”此一梦恍若南柯,老旦平静多了。
  “老哥你可要想开点,弟兄们可都指着你哪!要不是王营长拦着,陈玉茗和大薛就冲到楼上去找你了……那把刀我给你拿着了

,算是团长的一个遗物吧……”
  “弟兄们都好么?”
  “都好,就是梁文强在房子外边被楼上的人打了一枪,胳膊上打了个洞,已经没事儿了。”
  “怎么就剩100来号人哩?”
  “其他人没跑出来,鬼子追来了不少人,现在还在后面撵呢!王营长安排弟兄们在后面埋了地雷。”陈玉茗递给老旦一根点着

的烟。
  “到哪里了?”
  “出来几十里地了!老哥,看样子要下雨了!日他妈的,大早晨的怎么下雨啊?这南方的天气真是没谱!”刘海群喊道。
  几声炸雷从天空炸起,卷地风已经涌动了起来,老旦让海群停了车,下车把王立疆拽了上来。
  “王营长,俺谢谢你了。”
  “咳!老兄你客气了!没有你们,我们现在已经和鬼子抱一块睡了。老兄你还要多包涵,怕你不下来,我让弟兄们把你俩打晕

背下来,当时鬼子已经发疯了,再不走就都走不了。只可惜我们不能照顾高团长的尸骨了!”王营长诚恳地说。
  老旦这才认真地打量王立疆营长,此人精瘦,从头瘦到脚,合身的军服里仿佛包着一副铁打的骨架,说话行事干净爽落,自有

一派胆识机智和刚硬风骨。
  此时,狂奔的战士们已经十分疲惫,纷纷坐在地上喘气。后面突然传来几声爆炸,紧接着几驾国军的飞机掠过了头顶。王营长

往后望去,高兴地大声命令道:
  “弟兄们,我们安全了,咱们的飞机炸了鬼子的追击部队。不要停下,岳阳离这里只有80里地了,再跑一跑才能休息,大家赶

快走。”
  战士们挣扎着站起来,咬紧牙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赶路。望着身后那惨遭日本人蹂躏和荼毒的城市,老旦悲伤而茫然。这一走

,离家又远了一步,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家?家还在么?和家乡之间又相隔了多少座这样不可逾越的城市,它们纷纷成为日本人新

的领地,成为鬼子继续进攻后方的根据地了。想起在城里看到的那一幕幕惨状,老旦禁不住又落泪了。梁文强见他难过,以为他挂

念团长,忙站起来安慰道:
  “连长,团长走得也算痛快,没遭什么罪,你要放宽心些。等回了长沙黄老倌子那里,咱们给他搭个灵位,等打完了仗,再到

他家里去照看一下,也算咱们没白跟团长一场。”
  “打完了仗?啥日子才能打完这仗啊?”
  老旦感叹着擦去眼泪,恢复了些许平静。他宽慰地拍拍梁文强的肩膀,这番生死经历又让他心里蒙上了一层阴霾,看样子回家

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海群停一下,俺先下来,铜头!把受伤的几个兄弟带上来,梁文强你和车一起走,先到岳阳等我们去。海群你开得稍快一点

,到前面去联系一下部队,来接应大家。”
  老旦说罢下了车,和大家一起步行赶路。被营救的弟兄们见这位连长如此厚道,不由得心里都热乎乎的。朱铜头骄傲地对身边

的兵说道:“看见了吧!这就是咱们连长。”
  “是个好长官哩!难怪你们敢跟着他闯回来救人,不过我们连长也不比你们连长差!”
  “我看不能比!你看看我们连长那一身伤疤,吓死你,知道斗方山机场不?咱们跟连长干的!”
  朱铜头居然已经学会了用河南话吹牛。旁边的赵海涛听他满嘴跑叫驴,插进来一嘴说:“拉鸡•巴倒吧!我们打斗

方山的时候,你不定在哪个医院瞅护士妹子洗澡哪!斗方山在哪儿你知道么?给我闭上你的鸟嘴!”
  朱铜头被海涛抢白得一脸不自在,恨不得拿螺丝拴上他的嘴,忙做势去帮大薛了。倏地,天边划过几道闪电,惊雷声起,卷地

风涌动起来,旋即大雨瓢泼一般落下,他们身后一片黑压压的,已分不清天地。这或许是老天爷给刚才死去的麻子团长和弟兄们在

唱着丧曲儿吧?老旦心想。
  一日后,岳阳城外的国军工事已经遥遥在望了。
  让大家惊讶的是,城里百姓对此早有准备,几百人迎出来几里地,把他们当成英雄一样地欢迎。所有人都用赞赏和钦佩的眼光

看着他们。几位长衫老者,手捧热酒,眼含热泪,长篇大论地夸耀着这些破衣烂衫的士兵。老旦和王立疆被簇拥着走上街头,不知

从哪里钻出来一些记者,拿出一些老旦从没见过的机器,哗啦啦一阵狂闪,吓得老旦以为是鬼子扔下的什么新式炸弹,抱着头就直

往地上蹲,慌忙中只见各色人腿,在自己身边前拥后呼地乱碰……
  岳阳城远不如武汉那般大气繁华,却也灯火璀璨,颇有几分大城气派,还多带了些脂粉味。城外坚壁清野,城里仍然是一派祥

和,挎着胳膊遛街的女人随处可见。老旦一行决定在岳阳住一宿,战士们受到了很好的接待。晚饭后,大家被安顿在一个大堂庙休

息,当战士们都酒足饭饱地陆续睡去时,老旦和王立疆意犹未尽,还在月下喝酒谈心。
  “老旦,你和高团长交情不一般啊!”
  “嗯,是他提拔的俺,俺当兵打仗虽才不到一年,要没他关照,俺早就死球的了!”
  “那天我们被鬼子围住的时候,他的军衔最高,我们都让他领兵,他也没有推辞。高团长领兵打仗确实有一套,往那儿一站,

还没说话,大家就服了!”
  “高团长为啥寻短见哩?”老旦问了这个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不好说,你知道他为啥留下么?”
  “听战士们说,他是为了保护团里那几百个伤兵。哦,对了,那些伤兵呢?”
  “说起来难受啊!高团长带着这些伤兵转移时,和鬼子交了火,那些伤兵哪能打仗啊?一路跑得慢,就被鬼子在通城撵上了。

高团长几经考虑之后,命令他们向日军投降……”
  “投降?这个……可不像团长做派!”
  “他命令这些伤兵投降,说这样或许能保住性命,否则打下去全得死,他带着其他弟兄们突围。可上面不同意。307团后来补

充的几个连队都是学生军,上面说这些伤兵中不少是军校生,很多人曾在部队参谋部门干事,他们要是被日军俘虏,一来党国面子

下不来,二来有泄密的危险。嘿,上面这言外之意,就是让他们全部战死!”
  “这个……高团长后来咋办的?”
  “他抗命了!他和大伙开会说这些伤兵都还是二十出头,也没什么战斗经验,应该活下去,不能因为党国的面子就让他们白白

送了命!而且缺医少药的,很多人已经撑不住了,投降过去或许还能得到治疗。当时我们自己内部的意见也矛盾重重,我同意高团

长的意见,可有的军官坚持要执行命令。最后高团长火了,说愿受军法制裁也不能让伤兵们送命!”
  “后来哪?”
  “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向上面汇报了,半夜从长沙飞来咱们的飞机,没炸鬼子,一串炸弹全扔在伤兵头上!唉……伤兵们都住

在一处,几乎全完了……摆明了就是上面的授意,宁可消灭他们,也不能让他们被日军俘虏。那可真是惨啊!几百个年轻兄弟,大

半儿都烧成炭了,只救出来几十个!高团长那天差不多疯了,谁和他说话他就拿枪指谁。后来他本还有机会突围出来,可他就是不

走,非要和这几十个伤兵共存亡,命令我带领大家突围……他那个样子你没瞧见,别人的话根本听不进去,更没人敢去拉他,他的

几个卫兵也死活不走,我瞧着他……那阵子就不太对劲了!这下子我们这帮兄弟也没法子独自逃生了,高团长重情义,我们怎么忍

心弃他而去?我们带着伤兵突围了几次,都被鬼子堵回来了。这些学生伤兵见连累了大家,十天前的一个晚上,他们几十个人围在

一处,拉了一箱子手榴弹……”
  “啊?老天爷呦……”
  “就是大前天晚上,高团长也……”
  “他跟你说过啥没有?他自杀之前说过啥话没有?”老旦忙问。
  “没说过啥!他整天自己呆在屋里,说全团的人都死光了,最后几个好弟兄也死了,家也没了,父母也没了,再没什么希望了

……他是心里堵上了啊!”王立疆已是满脸通红,泪光涟涟。
  “高团长……俺想不明白啊……喝酒吧!老王,他没了……咱们以后就是兄弟啦!”
  老旦拿起酒瓶又给王立疆满上,两人一碰,仰脖就干了。王立疆抹了一把嘴,抬头问道:
  “对了老旦,前些日子,我听到过高团长说想回家。”
  “是么,他咋说的?”
  “弟兄里有个从河南跑过来的,和他聊了半宿,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说‘真想回家……’”后面的就没有听见了。”
  “那……那个河南弟兄哩?”
  “昨天突围的时候牺牲了!”
  “啊……”
  老旦陷入了沉思,团长是想家了么?他的家在黄河改道时就被冲得无影无踪了,是这个勾动了他离去的念头么?不能啊!
  “王营长你当兵多少年哩?”
  “三年半了吧?一直在武汉。”
  “呦呵,那你是老大哥了,俺才大半年哩。”
  “那不对,你打的仗比我多多了,武汉这一仗是我第一次放枪打人。”
  “怕不?”
  老旦眯着眼问他。王立疆左右看看没人,把嘴巴凑到老旦的耳朵边上小声地说道:
  “第一次尿了裤子!”
  “不瞒你说,俺第一次放枪也尿了!”老旦笑道。
  “啊?哈哈哈哈……”
  两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老旦笑着笑着,又想起有关麻子团长的一幕幕,鼻子一酸,一面还在大笑,一面眼泪就刷刷地下来了

。他用手掩住脸庞,可是走珠似的泪水仍哗啦啦地从指缝里喷涌而出,终于,他用一声长号代替了大笑,一头顶在石桌上大恸起来

,把个王立疆吓了一跳。
  “老旦兄弟,你这是咋说的?啊呀,咋了笑着笑着就号起来了?好兄弟,都怪我,啊?别哭了,我自罚三杯行不,你瞧着了…

…”
  王立疆说罢,拿起酒壶一杯一杯斟满,一口气,三杯烈酒就下了肚,最后一杯酒放在桌面上的时候,老旦看到王立疆也已经是

泪如雨下。他双目紧闭,咧着干裂的嘴,眼泪流进了嘴里却哭不出声来,老旦一把握住王立疆冰凉颤抖的手,王立疆终于也放声大

哭:
  “老哥啊……我的弟兄们哪!都死啦……上个月大家还这样喝酒,今天……就剩下这十几个人了……我连个尸首也没法子替他

们埋……我……我想起来……有时候真他妈的恨自个……咋就活下我这么个人哪?咱就没和他们一道走啊……老旦啊……我三年来

的好弟兄们啊……我心里也苦啊……”
  二人酒到酣处,酣到痛处,头顶着头齐声痛哭。几个战士被外边这撕裂一般的哭声吵醒,出来看到哭得像泪人一样的两位长官

,也不由得伤心落泪。
  院子里月光如水,微风拂地,弥漫着酒香和悲伤的气息。几盏破灯笼在房梁上摇来摆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战士们落满了

泥土的武器堆在墙角的棚子里,有的还粘着殷红的血迹。门口的两个哨兵像桩子一样立在那里,刺刀上泛起雪亮的光,映着他们泪

光盈盈的双眼。一个老汉一边咳嗽,一边敲着梆子踯躅而来。
  “小心灯火,家家好睡喽……小心灯火……家家好睡喽……”
  “旦儿啊,你今儿个啥时候回来?”
  “俺浇完了地就回来,日头估计还下不去哩。”
  “干活的时候挺着点腰,你看你那腰勾的?袁白先生见了俺,还说让俺晚上别老折腾你哩,你看俺冤不冤?”
  “别听那老驴瞎嚼,他几十年没碰女人,那是泛酸哩。”
  “你可别这么说袁白先生,人家可是秀才,出口就成章哩。”
  “哼!出口就给俺起这个外号,正经事情也没见他干出啥来。”
  “对了旦儿啊,你去找他给自个儿算算命吧,看你这辈子能不能大富大贵?袁白先生的卦可灵了,他说明儿个下雨,明儿个就

不能刮风,让他看看你的前程,也让俺乐一下。”
  “算个啥?俺三叔早就说了俺是一生穷命,上几辈子都是种地的。”
  “他说了不算,他还说自个儿是乞丐命哩,咋了也曾经富成那样?”
  “后来不也垮了么?”
  “那你也给俺富一个,让俺和娃们先舒坦几天?”
  “那俺就和三叔一样,再收上几个小。”
  “你敢!看俺不剥了你的皮……”
  “哎呀,俺是说笑哩……”
  酒醒时分,老旦发现自己睡在弟兄们中间。刘海群的大脚丫子伸到了自己的嘴皮子下,臭气熏天。他的脑袋像是要炸裂一般的

疼痛,他竭力回忆着昨晚这个温馨的梦,却越想越残缺,咂巴一下嘴,嘴里仍然是一口酒味。那日头已经高高地挂在当天了,雪白

的光照在了大院子里。醒来的战士们围着大锅蹲了一圈,大伙一手端着大瓷碗子,呼噜呼噜地喝着稀饭,一手抓着咸菜帮子,嘎吱

嘎吱地嚼得脆响。老旦刚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就听见朱铜头又在那里放山炮了:
  “……弟兄们,要说这小鬼子厉害,还真不含糊!在大楼外边,一个鬼子往我这边儿冲,我的三颗子弹打进他的肚子里,这家

伙居然还在叫着往前跑,肚子上的窟窿这么大,对……对,跟这碗口差不多,那血和肠子哗啦哗啦地往外流啊,啧啧……”
  朱铜头见大家听得认真,一时说得脸放红光。
  “你刚才说窟窿多大?碗口这么大?三个洞都这么大?”说话的是赵海涛。
  “对啊,就这么大,都是我用这杆步枪给他做下的。”
  院子里响起一阵快乐的哄笑,把个朱铜头弄得稀里糊涂的。
  “你们笑什么,我还哄你们不成?”
  王立疆手下的一个四川兵笑着说:“你个呆人!放屁也不看看风向?你看看,哪个弟兄打出子弹不比你见过的多?可我们从来

没见过步枪子弹从前面钻进去就能留下这么大个窟窿的!那鬼子的三八大杆弄的多是贯穿伤,两边都是那么大个眼儿,咱们的步枪

倒是出口大些,但要按你说的,那鬼子后面的窟窿要大过这口锅喽……一听你就是个没日过女人的鸡鸡娃,下次吹牛先给大哥我孝

敬几包烟来再来丢人!”
  大家笑了个稀里哗啦。大薛在一边叽里咕噜地朝着梁文强比划,梁文强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猛地大笑起来。众人忙问兄弟你笑

啥哩?梁文强指着朱铜头说:
  “你这没用的货,趴在坦克下面哆嗦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你啊?你还真不怕陈玉茗开起坦克来把你压死?你还打枪哪?鬼子在哪

儿你都瞅不见……”
  “得了得了,就当弟兄我逗大家一乐,梁文强,嘴下留德!”
  老旦慢慢地从屋里蹩将出来,接过陈玉茗递过来的一碗粥和咸菜,坐在门槛子上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战士们有说有

笑地打诨骂科,昨晚的不快已是忘得差不多了。
  王立疆一大早出去办事,中午回来了。他跟老旦说他要带着自己的兄弟去报到了,而且帮老旦打听了一下,军部并没有关于老

旦一众的安排,好像他们被忘了一样,估计是武汉撤退造成的混乱。老旦他们这几个人是突击连的幸存者,麻子团长死后,知道和

关注的人就很少了,说不定已经被从作战序列上划掉了。按照战时的规矩,此时的王立疆有权力命令老旦加入他的营队,但是王立

疆显然没有这意思,他悄悄地跟老旦说:
  “老旦,你还回长沙那边眯着去吧,军部如果找你们,我就把你们报个烈士就成了,就说你们又去救别的弟兄了,没回来。你

们到后面去找个安生的地方,你不是说离长沙挺远的山里有地方么?说不定哪一天我也打腻了,还带着弟兄们去寻你呢!”
  就这样离开王立疆和他的弟兄们,老旦心中有些不忍,但王立疆的话还是深深打动了他。自打离开家,除了打仗就是养伤,除

了杀人就是埋人,舒坦日子没有几天。死去的弟兄们和不辞而别的团长,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又一个阴影。饶是自己血气方刚,这份

心痛也有些难以承受了。这样难得的机会,不正是自己和幸存的弟兄们梦寐以求的么?不去救麻子团长,就碰不到王立疆,也就不

会莫名其妙地被军部抹了名字。王立疆营长感恩之际给了自己这么大个面子,难道不是老天爷的安排?不管怎样,这个不能不接着

。要耽误得久了,说不定就会被军部政治处的那帮鸟人发现,哦?原来这几条英雄好汉竟然悄眯眯地藏在岳阳,弄不好他们又会派

下啥的奇袭斗方山一类的高难度任务来。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老旦自忖,自己命再大,兄弟们再多,也架不住一颗不长眼的子弹!他对自己思想的转变竟然有了一丝宽慰,原来自己像个愣

头青一样只知道为国军玩命,到头来兄弟们都死光了,自己落得一身伤疤,国军却还是这个一味败退的鸟样!原来征兵官说大不了

几个月就可以回家,可现在看这仗不知何时能打到头?老子出生入死大半年,功劳的不要,升官的不要,歇他两天还是要的。小鬼

子打过来怎么办呢?咳,没了咱们几个这老蒋就不抗日了?
  老旦在想象中终于变得理直气壮,采纳了王立疆的建议。不过他在跟弟兄传达的时候,只说是暂时休整一下,弟兄们闻听无一

不兴高采烈。老旦吩咐他们去城里买了一堆糖果干货和好酒,给王立疆他们留下一些,剩下的准备带回黄家冲。临别之际,一行七

人和王立疆等一百多人又是一顿好酒吃喝,大家杯碗交错痛哭流涕,自是一番珍重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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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32:52

第九章 亂世田園

第九章 亂世田園

 劉海群把加滿油的卡車開得像一溜煙似的,繞開長沙守衛部隊的城防陣地,兜了一個大圈,終於在幾天之後回到了黃家衝。黃老

倌子聽聞小子們都活著回來了,喜出望外,光著腳就迎出衝外,但是一看沒有麻三,臉色陡地黯淡了下去。老旦將此去情況向老漢

一一道來,黃老倌子自是悲傷,良久皺著粗黑的眉頭,喃喃說道:
  “自殺?咯是麼子回事嘍?娘了個逼的怎麼就像個娘們?麻三兒啊,最想不開的還是你呦!”
  黃老倌子倒不如老旦預想的那樣痛不欲生,老漢眼裡雖然淚光閃閃,卻仍然吩咐著嘍啰們准備酒菜給七人洗塵。麻子妹早從小

甄那裡打聽到他們此行目的,緊張地跑了過來,只見黃老倌子眉頭一皺,竟毫不隱瞞地告訴她:
  “你哥子死嘍,回不來嘚,以後你就呆在咯裡吧!”
  麻子妹瞪著吃驚的小眼睛不敢相信,直到梁文強一五一十地告訴她才哭出聲來,黃老倌子不耐煩地讓人把她拉走,對著大家說

道:
  “人就一條命,活著不見得好過,死嘚也不見得遭罪,別把生死看得太重。麻三是咯樣子死,自己交代自己的命,算不得英雄

,也不算孬種。你們走這一趟,兄弟情誼盡嘍,他麻三地下有知,也算他沒白帶你們一回。他不在了以後就跟著我,這黃家衝就是

你們的家!以後不管鬼子來還是鬼子走,老老實實在咯裡呆著,鬼子來嘚就跟狗日的干,鬼子走嘚還喝我們的酒!總之,你們絕不

能像麻三兒一樣,打了半輩子糊塗仗,最後還跟自己過不去……”
  黃老倌子說著說著哭起來,一個小嘍啰要過來幫他遞手巾擦眼淚,被他一個耳光打了個趔趄。
  “我為麻三哭過了,以後不會再哭,你們也不許。上山!”
  麻子團長的墳立在黃家衝背靠的山丘上,原本是黃老倌子留給自己的風水寶地。老旦把團長頒給他的那枚軍功章和黃老倌子給

的那塊彈片,一起埋在了他的假墳裡。戰士們還在旁邊堆起了一些小土包,把大家能想起名字來的弟兄們都刻在一大塊木板子上,

立在團長的墳頭邊上。村民們給這片地方圈出了一個地界,還修出了一條小道。老旦隔些日子就上來給團長添點酒,和他磨叨幾句

家鄉話。有時他會看到黃老倌子支著拐杖坐在他的墳前,也不哭也不動,一坐就是小半天。老旦心裡暗暗發誓,如果將來可以回家

,一定要去團長家裡看看,在他的家鄉再搭一個墳。
  黃老倌子給大家安排了住處和營生,老旦分到了兩間有院子的大房,和陳玉茗住在一塊。其他人或者獨居或者搭伙也都安生下

來。不安分的朱銅頭曾悄悄地想跑回老家去,才走了一半就被滿地的鬼子嚇了回來,還差點又被國軍部隊拉了回去。過了一段時間

,大家通通背上簍子挽起褲腳,變成了一個個地道的山民。
  成為黃家衝民匪合一的成員,這些北方漢子一開始還不太適應。漸漸地,老旦竟然把衝裡漢子訓練得個個刀法不俗,人人槍法

奪命。不過老旦依然不會把弄這南方農活,也不會上山摘草藥,喂水牛又總是被那夯貨扔進水裡。湘中水牛體形巨大,長著大號犄

角,包著韌厚老皮的黑水牛遠比北方黃牛脾氣大,仿佛隨了湖南人火爆的脾性。有一次幫著老兵黃貴家放牛,那牛見了山坡上的一

只母牛在撒歡,非要上去套近乎。老旦把牽不住,情急之下就給了畜生一腳。孰料那水牛猛地轉過腰來,瞪著手雷般大小的牛眼就

給了自己一頭,老旦被頂得從山頂滾下山坡,翻了十幾個跟頭才止住,到山腰的時候已經被摔得七葷八素了。收工回家的眾村民們

目睹了這驚險的一幕,於是一夜之間,“老旦滾下懶漢坡”就成為典故,傳遍了黃家衝。
  老旦正為自己啥球也干不好犯愁時,臨村的年貢到了,裡頭竟有一只正值芳齡的母驢。老旦大喜,於是重操舊業,弄起了在板

子村口碑相傳的養驢營生。這邊驢馬不合群,方圓幾十裡都找不出一頭公驢,於是他和陳玉茗翻山越嶺,總算在湘西集市上選了一

頭公驢回來。老旦給二位好吃好喝,日日夜夜催著兩只畜生洞房花燭,半年下來居然第一胎就下了兩只小叫驢。遠近村民爭相前來

目睹這一胎二驢的奇觀,對老旦贊嘆不已。日後,老旦每天騎著驢或翻山越嶺或招搖過市,再也不用費腿腳了。鄉親們羨煞,紛紛

開始給老旦和陳玉茗下訂單。兩年下來,這黃家衝的老旦已經驢聲在外。老旦隔年又引進了北方馬種,配出一堆騾子。鄉親們尊稱

的老連長,傳到外村已經變成了“驢連長”或者“騾連長”。
  民國三十年,黃老倌子號令老旦帶弟兄們去教訓不服管教、糟蹋黃家衝娘家人的顧家衝。老旦酒後點兵,幾十頭毛驢和騾馬組

成的騎兵聲勢浩大,眾人上身穿著軍服,下身登著肥褲,槍栓拉得嘩啦啦響,浩浩蕩蕩殺奔顧家衝。顧家衝的匪頭聞之兩腿發抖,

率眾迎出十裡地,算是見識了傳說中的“驢連長”的八面威風。
  黃老倌子兌現了他給弟兄們的承諾。弟兄們回到黃家衝後,很快就是春節。大年一過,黃老倌子就親點鴛鴦譜,忙著當大媒人

;然後替大伙操辦婚禮,忙著當主婚人;再就是替大伙擺滿月酒,忙著認干孫子。
  別看大薛不聲不響,下手卻是飛快,搶先娶了一個模樣俊俏卻是啞巴的妹子,二人整天沉默不語,可日子過得滋潤,生下來的

崽子一落地就哇哇大哭,嗓音嘹亮,樂得大薛一溜小跑來向黃老倌子和老旦報告。劉海群過年的時候娶下了老兵黃貴家的女兒,女

人嬌羞可愛,卻也脾氣不小。劉海群因饞酒沒少挨這女人巴掌,可一到孩子生下來,女人立刻變得柔順無比了,劉海群整天拎著酒

壺找兄弟,也不見她再說什麼。朱銅頭和小甄妹子明偷暗合一年多,大年一過便突然宣布成親,村裡的女人們都心想這下黃家衝裡

算是少了個妖精了,就是想不通她為啥這麼急著想從良?直到半年後,九斤半的小朱銅頭呱呱落地,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早

就弄出餡兒來了。趙海濤為此郁悶了半年,時而半夜上山打靶,黃老倌子把臨村的一個黃花閨女說給他之後,他才笑逐顏開了。
  “屁龍”梁文強陰差陽錯地和麻子妹結成了一對。據陳玉茗說是梁文強主動發動了冬季攻勢,他一路猛衝,窮追猛打一個季度

,終於抱得“美人”歸!想必是麻子妹治好了梁文強的爛腸胃,梁文強的感激涕零升華成了征服的欲望。麻子妹破天荒地接到了男

人送來的秋波,雖然梁文強在她眼裡又憨又笨,但麻子妹知道他是真心稀罕自己,時間久了,麻子妹左顧右盼見再無人爭風吃醋,

自個兒的歲數也像田裡的苞米杆子節節高升,一咬牙也就認了。孰不料善良敦厚的梁文強在婚後把自己當成捧在手上的仙女,照顧

得無微不至,每天起早貪黑下地干活,晚上那事兒還不耽誤。於是曾經神憎鬼厭、令人退避三舍的麻子妹,終於被感化成了黃家衝

人人稱贊的賢妻良母,干起了赤腳醫生懸壺濟世的行當,和黃貴的婆娘搭檔,一中一西配合默契。幾年下來,麻子妹的人氣遠遠超

過了好吃懶做、產後體重劇增身材大走樣的小甄護士,一時倒和梁文強成了這黃家衝的模範夫妻。
  陳玉茗拒絕了黃老倌子給安排的親事,悄悄地和小蘭成了一家子,二人性格差不多,都是三腳踹不出一個悶屁的溜邊兒人物,

都是撒在人堆裡平常至極的普通嘴臉,走到一起並不出乎老旦意料。倒是黃老倌子覺得面子上下不來,非要讓陳玉茗再把那女子續

了二房,直到老旦出來說情才算罷休。
  老旦雖然五官粗陋,但因其也是黃家衝裡的一號聲張人物,衝裡衝外來說親的媒婆竟然絡繹不絕。每來一個,老旦都要老老實

實重復一番:
  “俺家裡有老婆娃子,說不定俺哪天就回去了,或是把他們接過來了,這好妹子還是留給別人搶去吧……”
  黃老倌子聞聽老旦的做派,鼻子裡哼出兩個字:“木雞!”
  老旦嘴雖然硬,可身上一樣想著女人。黃家衝煙鍋大點兒地界兒,家家戶戶敞風漏氣的,每個夜晚都從不同的角落傳來對對男

女們打夯的聲音。老旦經常在半夜睜著大眼,腦子裡想像著與翠兒和阿鳳親熱,在別人做神仙的聲音裡自己解決。久而久之,腦海

中女人的樣子開始相互交疊,翠兒的臉,阿鳳的聲音,翠兒的奶子,阿鳳的屁股,漸漸地她們的樣子竟合二為一了……老旦已經分

不清每一次的噴湧而出是因著對哪一個的幻想。令他頗為羞愧的是,腦海中那個合二為一的影子,最後竟也在光陰裡模糊了,板子

村的寡婦,朱銅頭的老婆,戲台上的妹子,都有可能在他的夢裡出現。終於,老旦再一次在夜裡攥住自己命根的時候,腦子裡的人

變成一個毫無關聯的模糊影子,除了幾處鮮明的女人部位,就再不記得啥了……
  黃老倌子在徐家溝有個外甥女,叫徐玉蘭,最近幾個月常過來走串。她的男人兩年多前去了長沙,半年前噩耗傳來,男人戰死

沙場,於是她便成了寡婦,連個娃都沒有。她回舅舅家走串的意思很明白,讓老舅黃老倌子給她續個男人。這玉蘭妹子老旦見過,

長相不錯,帶足了湘妹子的俏麗,一張小臉玲瓏有致,眉眼兒都像畫裡面似的喜慶兒。身形也不似翠兒那般壯碩,該大的地方大,

該細的地方細,要論姿色,比朱銅頭那小甄妹子還要略勝一籌。老旦也不是瞎子,便對她頗有好感,但人家是寡婦,自己一個北邊

來的沒根兵漢,不好惹這身騷。這女人對自己仿佛也算有意,不然干嗎總來看毛驢哩?一邊看還一邊問自己的情況。稀罕歸稀罕,

對老天爺發誓,老旦是沒有非分之想的,雖然他在夢裡也曾把小徐妹子折騰了個上下翻飛。
  這天,徐玉蘭又來看毛驢,上周說好來挑一頭的。老旦早早地起來給牲口喂食兒,尤其把玉蘭稀罕的那頭公驢喂了個飽,還刷

了個干淨,然後就坐門口抽煙了。
  徐玉蘭打心眼裡喜歡老旦,倒不為此人如何英雄,而是為這人的厚道和戀家。她聽母親多次提過,說老舅黃老倌子當初帶回黃

家衝的兵哥伢子,做派可大不一樣,一回到黃家衝,沒多久就開始偷雞摸狗,把各家的姑娘攪和得雞飛狗跳。她母親還為此跟舅舅

黃老倌子翻過臉,怨弟弟對手下管教不嚴。老旦居然能孤零零地過這麼多年,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還一心只念著老婆孩子,只想回家

。她還聽女人們竊竊私語,說老旦曾經被兄弟們趁酒醉扒光過一次,和她老舅比傷疤,結果全衝人都知道老旦除了一身傷疤嚇人,

胯下之物更是讓男人們羨慕,讓女人們驚訝。
  徐玉蘭曾經的男人也算俊朗標致,兩家門當戶對,又都是徐家溝人,相隔不過二裡地,早在媒婆出馬以前,二人已是捻熟,你

情我願早生情意。故紅娘牽線的事不過是走過場,那媒婆不費吹灰之力便成就了這單姻緣。可新婚之後,徐玉蘭悲哀地發現男人在

那方面竟是一派萎靡,任是自己如何使出女兒家的全套本領也難以讓男人堅挺起來,月圓月缺的偶爾來一次,也是蜻蜓點水。從此

,徐玉蘭便郁郁寡歡,脾氣也開始變得乖戾,動不動就對男人發無名火,摔碗筷的事成了家常便飯。有一回二人糾纏了大半宿,男

人那玩意兒還是像下了鍋的面條軟不塌塌,只縮在床角一臉慚愧,把個欲火中燒的徐玉蘭憋得氣急敗壞,竟把黃老倌子送的一對花

瓶摔了個粉碎。男人屋裡屋外床上床下都不是徐玉蘭的對手,羞愧難當,從此說話不硬,放屁不響,久而久之還遭鄉親們恥笑,一

口悶氣憋了兩年,干脆跑去當了兵,一走就沒回來。
  徐玉蘭盯住老旦已有時日,今天買驢也是早有預謀——日子久了,不信你對我不起心!她一大早著意打扮了一番,穿上最漂亮

的衣服,就踏著露水來老旦的家了。她遠遠看到坐在門口抽煙的老旦,心裡泛起一陣甜甜的期望。老旦屁股坐在長凳上,兩腿自然

垂在門口的石階上,她一眼便觸到老旦襠裡的那隆起了,不由得緋紅了臉。
  “玉蘭妹子,你來得可真早!”老旦忙站起身來說。
  “說過了早來的麼,怎麼會騙你?”徐玉蘭笑成了一朵花,一雙俏眼眨了眨,老旦心下一陣緊張。
  “驢都拴在那邊吃草了,俺帶你去看看。”
  “好嘞……”
  老旦領著她來到後院,十幾頭驢正拴在一處吃草。老旦感覺有些怪怪的,他總覺得徐玉蘭不是來買驢的,這娘們今天打扮得這

麼騷,噴得那麼香,沒點意思才怪哩。可人家畢竟沒點破哪!當年阿鳳那記耳刮子聲猶在耳,這回可得長記性,千萬再不能會錯意

表錯情了。再說自己不能破了自己的規矩啊,名聲也放出去了,要是扛不住這騷娘們的進攻,那面子就栽大了去了!黃老倌子會看

不起自己,注定也會被全黃家衝人恥笑了去,要是將來能回家再被翠兒知道,還不扒了自己的皮?
  “哪頭驢有勁兒呢?”徐玉蘭問。
  “這頭有勁兒!眼兒亮蹄兒圓,一叫十幾響兒,你看這毛,這耳朵……”
  老旦摸著那頭好驢,笑眯眯地把它的頭拉過來,讓它去舔徐玉蘭的手。好驢可能會錯了意,一頭拱在了徐玉蘭胸前,又用舌頭

去舔她的臉。徐玉蘭驚叫一聲躲開了,飛快地跳到了老旦面前,一只手已經有意無意地搭在了他的胳膊上,她周身的香氣撩撥得他

心慌意亂。老旦忙大聲呵斥那好驢,一鞭子抽向了它的頭。
  “牲口隨主兒,你這驢還色心不小呢!”
  徐玉蘭嘴角微挑,略帶挑釁地看了看老旦,又若無其事地用手抻平胸上的褶皺,彈掉畜生沾在她胸前的草,把個胸脯也彈得微

微一顫。老旦看在眼裡亂在心裡,走了那麼多地方卻還沒見過這麼熱辣的女子。可自己也明明被她撩撥得心猿意馬,一種久違的衝

動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臉已羞得紅到了脖子上。
  “呦,看把你羞得!我說著玩呢,誰不知道你旦哥人是最老實的,多少妹子稀罕你你都不要,你這樣的男人啊,天底下也沒幾

個了!”
  “妹子你說笑了,俺這皮糙肉厚的莊稼人,這黃家衝的妹子多水靈兒,哪有個稀罕俺的……”老旦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大大

的受用。
  “那我稀罕你算不算?”徐玉蘭還是那副表情。
  “你?玉蘭妹子你別調笑俺了,俺可兜不起哩!”
  “旦哥常想老家不?”
  “想!”
  “想老婆和孩子吧?”
  “那……更想了!”
  “也是,你老婆那邊孤兒寡母的,日子肯定不好受呢。”
  “可不是,俺真盼著能早點回去!”
  “要是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呢?”徐玉蘭突然不笑了。
  “這個……沒想過,過一天是一天吧……”
  “將來會留在黃家衝麼?”
  “這個……俺也不知道……”老旦也收斂了怠慢之態,低著頭給驢挨個順毛兒。
  “那就好……”徐玉蘭輕輕地說。
  “你說啥?”老旦明明聽見了,還是裝蒜地問了一句。
  “哦,沒麼子……”徐玉蘭明知老旦聽見了,可還是故意地這麼說。
  那頭好驢挨了打,估計心中有些不忿,便蹩到了那頭,搭起一只母驢就要開弓放箭。徐玉蘭先看見了。
  “咿呀!它要干什麼呢?”
  老旦驚訝地回頭,看見那好驢幾乎就要開炮了,氣不打一處來,拿起鞭子狠狠地抽了這畜生,再蹬上去幾個飛腳,把好驢蹬得

幾乎要摔了出去。
  “這畜生,真給俺丟人,妹子你別見怪,畜生們都這個樣哩!”
  徐玉蘭的臉羞得像朵花一樣,胸脯一上一下地劇烈起伏著,像經歷了那頭母驢一樣的驚嚇。二人一時無話。徐玉蘭干巴巴地買

走了毛驢,沒有出現原本期待的情況,她心下大為失落。這個呆了吧嘰的老旦,居然敢不打自己的主意?上趕著一大早給你送上門

了,居然也不下手,居然也拿得住?這種呆男人可真罕見呦!不會那玩意兒也是徒有虛名吧?
  黃老倌子對老旦的矜持早已不屑,也很是不解——這邊娶幾房婆娘的事毫不稀奇,你怎麼硬要在茅坑裡搭棚,端著個臭架子的

毫不松口?他原本不大喜歡這外甥女,徐家溝是幾百戶的大村,怎麼就再尋不到個男人?莫不是名聲不好?日子長了,黃老倌子了

解到,這外甥女古靈精怪而性烈如火,一般男人還真弄不住她,在床上注定也吸精抽髓的主兒。早聽聞外甥女往老旦那兒跑得勤,

見外甥女一早牽走毛驢時,黃老倌子閃念間想起了老旦那異乎尋常的胯下之物,便直拍大腿了:這玉蘭與老旦不正好是城隍廟裡的

鼓槌——天生一對麼?黃老倌子眼珠子狡黠地一轉,嘴角一撇,一兜壞水兒就上了油汪汪的腦袋殼子。
  徐玉蘭走後,老旦自顧自地忙活,就當剛才是場戲罷了,也沒往心裡裝。下午他洗了個澡,因為晚上黃老倌子請客喝酒,好像

也沒請別人。二人喝酒已是常事,黃老倌子叫他,沒有個不去的,而且老爺子那裡好酒多,喝著過癮。
  “嘴饞了吧?老子就知道你,幾天不招呼你來喝酒,你就找毛驢子出氣?”
  “哪來的事……俺沒有啊。”
  “大清早的又聽見你在家欺負毛驢,小鞭子抽得山響,怎麼瞞得過我?”
  老旦一驚,臉霎時就紅一陣白一陣。這老爺子似乎語意雙關,莫非他知道早上玉蘭妹子去自己家的事?一細想徐玉蘭一個女人

家的,該不至於跟她老舅說早上那二人的尷尬,頂多只會說說買驢的事兒,於是心下不再顧忌,順口就編排道:
  “老爺子誤會了,那頭毛驢放著旁邊的黃花母驢不要,非要上它的娘,這不亂套了麼?俺不狠狠抽它,這畜生咋能長記性?”
  “你咯個木雞!毛驢上哪個關你球事?你自己上哪個才要費點腦子!放著黃家衝的漂亮妹子不要,半夜你去上毛驢了,那才是

亂了套……”
  “……”
  老旦自知鬥嘴不是黃老倌子的對手,只樂呵呵笑著,眼睛卻在屋子裡四處尋酒。
  “找麼子?酒啊?你個木雞!玉蘭,把酒拿過來……”
  裡屋掀門簾出來個人,正是早晨買驢的徐玉蘭,老旦腦袋觸電般地嗡了一聲。只見徐玉蘭手裡拎著兩瓶酒,依舊一派喜笑顏開

模樣,見了老旦眼中放光,卻故意像個兵漢一般頓地把酒放在桌子上。燭光搖曳之下,這婆娘看起來仿佛比早上更加光鮮亮堂,婀

娜多姿。
  “斯文一點行不?你旦哥可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你個女人家的,一點子斯文都沒有,難怪找不到男人……老旦,玉蘭給我拿來

了徐家溝的酒,這徐家溝的燒酒可是遠近聞名呦!我特意讓她拿來的,就幾瓶,就別讓你的兄弟們聞腥了啊!”
  “麼子見過世面嘍?打了幾仗就算見過世面了?還躲在這不長秧子的黃家衝,天天鼓搗毛驢?”
  老旦端著酒愣住了。好厲害的嘴!字字帶刀,比麻子妹要厲害多了。
  “呦,口氣還好大!衝他七個人就敢回通城救麻三,就比你男人強多了!活著沒個動靜,死了也沒聽個響!要論喝酒,你男人

五個也喝不過老旦一個!”
  “老爺子你這是說啥哩?玉蘭挺不容易的,哪還能埋汰她男人哩?”
  “我早就習慣嘚!我那男人是沒麼子用,人家說什麼是什麼,從來沒麼子主意……嗯,今天高興不說這些了……老旦大哥你把

最好的驢賣給我了,妹子得謝謝你,大哥你既然能吃酒,我就陪你吃兩盅吧。這酒是我拿給老舅的,下次給你也帶來些,你就賞個

臉吧!”
  話音未落,徐玉蘭已兀自給自己倒上了酒,修長的手指利落地一彈杯邊兒,平平地端了起來。
  “看不出哩,玉蘭妹子喝酒這麼爽氣……”
  老旦舉起杯來,猶豫了一下,才一口喝下去。心裡不禁納罕,她男人才死了半年,這女子就不大惦記了?看來的確不是省油的

燈,上午還把自己撩撥了一番,如今就跟沒事兒人似的。再瞟一眼黃老倌子,他已攤在太師椅裡,正在那裡惡作劇般地笑。
  “老旦你個木雞!老子的外甥女都能把你嚇成這樣,虧你還是槍林彈雨過來的?呵呵……喝吧喝吧!玉蘭啊,反正你晚上不走

了,就陪你旦哥喝個痛快吧!”
  老旦平生頭一次和女人喝酒,架不住徐玉蘭一杯接一杯地敬酒,心想人家只一女子,卻也沒少喝,俺這大男人還不喝,這面子

如何過得去?這黃老倌子總在一旁煽風點火,時不時地也和老旦猛干幾杯。這徐家溝的老燒後勁兒極大,沒過多久,老旦的頭已經

暈得像坐了船,眼前的徐玉蘭變成了好幾個,那雙桃花眼越看越好看,直欲勾了自己的魂兒去。
  老旦焉知,徐玉蘭從小就喝這徐家溝老燒長大,一斤多下去根本沒什麼反應。老旦酒量雖大,但一則喝的是空肚酒,二則被這

挺稀罕的女人撩撥了一上午,畢竟有些慌亂,十幾個來回就稀松了下來。玉蘭頻繁進攻,老旦步步撤退,後面的事情順理成章,老

旦醉了,醉得一塌糊塗,再醒來時已是後半夜。徐玉蘭也醉了,饒是她酒量不錯,怎敵得過老舅黃老倌子的別有用心。
  “進來!你把那幾個老婆娘叫過來,盯著她們把這兩個都抬到他家床上去,都扒光了,上上下下地搞在一起!記住,不准走漏

任何風聲!”黃老倌子對一個人吩咐道,嘴角一撇,擠出一聲得意的奸笑。
  半夜醒來,老旦口渴難忍,便掙扎著下了床,到水缸裡舀水喝。飲了個飽之後才發現自己光著腚,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心裡十

分納悶,平常睡覺至少留著一條褲衩,這咋回事?方才想起昨晚在黃老倌子家跟那玉蘭妹子喝酒的事,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燒。可是

誰把自己送回來的,誰又把自己扔上了床,竟是一點都記不得了,依稀記得的只是在夢裡和一個女子轟轟烈烈地交過一戰,折騰得

自己滿身是汗……
  黑暗中摸回床上,剛鑽進被窩,一只熱辣辣的手便搭上了自己的腰。老旦驚得頭皮炸裂,從床上躥起老高,帶著棉被飛到了地

上。
  “鬼!”
  老旦剛驚呼出口,一叢火苗噗地在床頭躍起,屋子一下子光亮了,那團跳躍的火苗照亮了老旦驚愕的臉。一個赤裸的女人盤在

床上,正慢慢地撥那油燈的火頭。她頭發披散,周身雪白,胸脯豐滿,腰腿圓潤,正是昨晚灌醉自己的玉蘭妹子。
  “你……你咋了在俺床上?你咋了光著腚?”
  徐玉蘭猛地瞪大了眼。
  “……你還問我?我還要問你呢!我喝得不曉得事了,你就把我弄到床上來,趁機占了我?還以為你醉死了,我醒來的時候你

正趴在我身上……你還問我?難道不是你弄我來的?我怎麼上了你的床?”
  老旦扔了槍,連忙揪了條褲子掩住了下身,將棉被扔回給那光腚女人。他用力回憶著,可如何也想不清這事的原委。然而這事

兒卻是鐵板釘釘的,往下一摸,分明是弄過的樣子,自己在夢中弄的那個女人肯定就是這個徐玉蘭!這女人面色潮紅,胸脯上還有

著自己啃咬的痕跡,這可如何是好?黃老倌子要是知道了,不是要扒了俺的皮?黃家衝人要是知道了,不是要死瞧不起俺?兄弟們

知道了,不是要笑話死俺?
  老旦光著屁股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用手捶著頭,發出一連串懊悔的嘆息。
  “嘆個麼子氣嘍?搞就搞了,敢做就敢當嘛!還見過麼子大世面呢……再說我又沒有怨你,要不早就把你蹬下去了……”
  “玉蘭妹子啊,俺有老婆孩子……俺當真沒想占你便宜……俺給你賠不是了,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
  “……老婆孩子怎麼了?隔著十萬八千裡,我就不能做你的小?你都碰過我了,我還怎麼嫁人?我肚子裡說不定已經栽上你的

種了,你想賴都賴不掉!我怎麼就被你弄上了床,反正你是說不清了,你占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除了我死去的男人,沒有人碰

過我。如今我是你的了,你願意怎麼搞就怎麼搞……現在這兵荒馬亂的,你也回不去。將來要是你非要回去,我也不攔著你,我也

不跟著你,只要你把孩子留下就行嘚,我在咯裡也過得下去……”
  徐玉蘭已披了件上衣,端坐在床上,定定地看著老旦,並無羞怯之意。老旦也望著她,心裡還是一團糟,可那下面又不爭氣地

翹了起來,他忙轉身,偷偷把那闖禍的東西打了個卷兒,背朝著徐玉蘭坐回了床沿上。
  那盞油燈的燈芯燒化了,火光跳了幾下便萎靡下去,黑暗又籠罩了這間房子。老旦在這寂靜的黑暗中聽到,徐玉蘭慢慢地躺了

下去,她喘氣的聲音在黑暗裡十分清晰,仿佛越來越近,如同就在自己的耳邊。她的手突然摸上了老旦的腰,開始撫摸他的脊背和

肩膀,手指若即若離地在他的腿上滑過,又抓過了他的手,將老旦慢慢地拉向她的身邊……
  自打那個蹊蹺尷尬的夜晚之後,老旦終於矜持全無。徐玉蘭如火的激情徹底將他融化,這多情的湘女簡直就是人間尤物!她像

一汪無窮無盡的泉水,像一團勾魂攝魄的雲霧,讓老旦享受了前所未有的衝動和暈眩。女人柔若無骨的身子氣像萬千,那毫不顧忌

的呻吟和尖叫,讓他覺得自己像大山一樣偉岸,像大河一樣浩蕩!女人那靈動的舌尖游走在他的每一處傷疤,喚醒了他每個細胞中

沉睡的野性,他猶如一只壯碩的公牛闖進了平靜的山澗,攪得水花四濺,鶯燕亂飛。男人那粗愣愣的雙手肆意地揉搓著她圓潤的胸

脯,那坑坑窪窪的傷痕盡情地摩娑著她豐腴的腰臀,讓她感覺如同赤裸著滑過麥浪。他那雄健的體魄幾乎揉碎她的身體,讓她感到

幾乎要被他撐爆了,那一陣陣自下而上傳遍周身的暈眩快感讓她窒息,讓她痙攣,讓她直欲休克過去。在男人溫柔的愛撫和熱烈的

衝撞中,她像彩虹下的花朵一樣地怒放了……這是一個顛覆之夜。他造就了她,她滿足了他。只那一夜,徐玉蘭便徹底為這個男人

所傾倒,這個憨厚的北方漢子,已經從裡到外牢牢地拴住了她的心,不論世間如何動蕩,不論萬事怎樣無常,她都願意與他長相廝

守。此後的半年中,二人時常緊閉家門日夜激戰,旗鼓相當,直打得天昏地暗,把驢餓得叫成一片……
  老旦頗感意外的是,玉蘭妹子遠非他以前認為的那般輕浪,這竟是一個持家有方,對自己體貼入微的好女人。嘴上雖然潑辣,

一個字一把刀,心地其實非常善良。沒過多久,老旦對她的感情,就從最初比較簡單的身體欲望,濃厚到願意與之共度一生的高度

了。玉蘭妹子是老天爺給自己的恩賜,相守一天,就要對她好一天!
  久旱多年的老旦娶了黃老倌子的寡婦外甥女,黃家衝人絲毫不覺得意外,一個流浪漢,一個騷寡婦,干柴烈火地滾到一起,能

有什麼稀奇!他老旦信誓旦旦,勸退若干媒婆,還不是黑燈瞎火地搞了寡婦?這北方佬啊,臉皮一會兒薄,一會兒厚!薄起來吹彈

可破,厚起來錐子都扎不進。再看徐玉蘭那婆娘小臉整天紅撲撲的,不管白天黑夜,隔一差二地就叫床,一叫就是一兩個時辰,跟

鬧貓似的,也不是盞省油的燈。這老旦看來也是憋瘋了,半年下來都沒消停幾天。遠近鄰居婆娘們將這一事件各自添油加醋地一傳

,這消息就像長了腿,飛快地傳遍了整個黃家衝。鄉親們只納悶這黃老倌子做大長輩的,對這對狗男女的事非但不聞不問,不管不

怪,反倒顯得挺高興的,真不知這古怪老頭子是怎麼想的?
  曾一度,有關老旦和徐玉蘭之間的大小趣事,都能成為黃家衝人茶余飯後的主要話題。直到徐玉蘭的肚子開始鼓起來,眾人的

關注熱度才逐漸冷卻了。
  民國二十八年九月,在長沙東部和北部外圍,國軍和鬼子再度交手,戰況空前激烈。中日雙方屍橫遍野,可國軍竟然頂住了十

幾萬日本鬼子的進攻。消息傳回黃家衝,黃老倌子喜出望外,老旦也覺得不可思議,國軍時來運轉了?他按捺著這種好奇的衝動,

在心裡努力地警醒自己——黃家衝是自己唯一的安身之地,就安安生生地和玉蘭過吧。回家的事,心裡記著想著,終歸不能插上翅

膀飛回去。雖說這仗不可能天天打,早晚有個勝負,可等天下安定了,自己還能不能回去,回去了家還在不在,翠兒和孩子又咋樣

了,如此如此,就像黃家衝天邊的晚霞一樣變幻無常,就像山上的雲彩一般捉摸不定。再說玉蘭肚子大了,眼見著過完年就要生了

,要是離開她,玉蘭和孩子咋辦哪?不管咋的,先等孩子下來再說吧……
  直到玉蘭腰身見長,二人才不再像此前那般日夜折騰了。女人心滿意足地挺著大肚子招搖過村,靜候著年關的到來。
  這天老旦去山那邊和弟兄們練槍去了。玉蘭晃完了黃家衝,就一個人慢慢走到了山頂,坐在一顆大樹下的石墩子上,愜意地眺

著懶懶冬日下的村莊。山那邊時不時傳來幾聲槍響,回音在山裡聽起來很是悅耳。她甚至可以看見幾個人影在林子邊晃來晃去,哪

一個是老旦呢?他們在朝這邊走了,前面那個是他麼?
  老旦背著槍,帶著大伙往回走,他也看見了對面山頂的人,看到那塊綠頭巾和身上的花格襖,老旦便知是玉蘭了。老旦高興地

向她揮著手,還大喊了幾聲,估計她聽到了,因為她也在向自己揮手了。
  頭頂的天空出現了一個老旦熟悉的東西,正在慢慢地飛過來。
  “飛機!是鬼子的!”陳玉茗大叫道。
  老旦揉了揉眼睛,的確是一架鬼子飛機,它正在低低地掠過山坳,向著這邊飛來。
  “玉蘭趴下!玉蘭趴下!”
  老旦簡直要腿軟了,忙一把扔下槍向玉蘭跑去。徐玉蘭沒聽到過這麼大的轟鳴聲,這是麼子東西?能在天上飛?是老旦說的飛

機麼?她好奇地用手搭起涼棚,想仔細地看看這個東西,可那個東西飛得好低,幾乎是朝著自己站的方向飛過來了。一時她驚惶失

措了,不知道該跑還是趴下。她瞧見那個飛來的怪物裡仿佛有個人影,還戴著頂帽子。巨大的聲響傳來,震得腳下的地都在發抖。

玉蘭拔開雙腿向老旦跑去,她簡直是在飛奔,邊跑邊回頭望,腳下突然絆住了一條樹根,幾個跟頭跌下來,便人事不省了。
  “玉蘭!”
  老旦發瘋一樣衝向山頂,玉蘭靜靜地躺在一棵大樹下面,臉色煞白,臉頰被劃破了幾道血痕。昏迷中,她的雙手仍然抱著肚子

。那飛機打了個旋兒就飛走了,陳玉茗等人的一頓亂槍毫無用處。老旦的心幾乎要跳出喉嚨,他撲到玉蘭身邊,上上下下摸了個全

,知道她並沒有受傷,只是嚇呆了,忙抱住她說:
  “沒事了妹子,那狗日的飛機沒打著你,沒事了,娃也沒事了……”
  很快,玉蘭幽幽醒轉,驚悸之下,雙唇兀自抖個不停。“真是嚇死我了……我倒沒啥,要是害了你的孩子,我可該咋辦呢。”

玉蘭死死抓住老旦的手,已是滿臉淚痕,老旦聽了這話,心竟然感動得要碎了。
  “鬼子看來離這裡也不遠了,這是他們的偵察機。”陳玉茗說。
  “終歸還是打過來了……”老旦沉重地應道。
  “老哥,等玉蘭把孩子生下來,咱們該合計合計了。”趙海濤說。
  “嗯,是得想想了,晚上俺去趟老倌子那裡,和他說道說道……”老旦長出一口氣,抱著玉蘭緩緩向山下走去。
  鬼子飛機的到來讓黃家衝頗為擔憂,鄉親們開始擔心這家鄉的安危。黃老倌子不敢大意,讓一眾老兵配合老旦,重新開始黃家

衝的民團訓練。老旦面上應了,可心思全在玉蘭身上,倒出不了什麼力。玉蘭在那次驚嚇之後,原本火烈的性子變得謹小慎微,甚

至杯弓蛇影,門檻都不敢邁。黃貴的婆娘說她被驚了胎氣,再不可有任何驚嚇和閃失。老旦晝夜伺候在她身邊,說話都不敢大聲。

沒多久,玉蘭病了,不發燒不頭疼,就是眼前發黑,麻子妹說是低血糖,黃貴婆娘說是潮氣侵了,肚子裡面的娃越來越大,用藥都

不敢放肆,老旦縱是抓耳撓腮,也沒個實在的辦法,只能天天盼著那個娃趕緊出來,免了他娘的苦。山坳裡的打靶聲清脆悅耳,在

老旦聽來卻彈彈穿心。
  “旦哥啊,想你的翠兒不?”
  “還說這干啥?現在照顧好你才是正經……想又能咋樣,想多了現在也沒用,現在俺就是想你能趕緊好點,生娃的時候才受得

住哩。”
  “我真是個享不了福的,才有了你的娃,就算不圖希個能守你一輩子,怎麼連這個十月都熬不過去……”玉蘭哭了。
  “你看你,你平常的那點辣勁兒都哪兒去了?連鬼子飛機這般詐唬都奈何不了你,你還擔心這沒邊沒靠的事。麻子妹說你要增

加營養,黃貴婆娘說你要補補血氣,你那身子底子好,一晚上折騰俺都不覺得累……肚子裡的娃你也別嫌他太嬌貴,俺娘生俺的時

候還在地裡埋糞哩,生了俺就用糞筐裝回來,俺不也沒事?”老旦給她換上一方頭巾說。
  “她們說她們的,我的命只有自個兒知道,那點子精氣好像一說話就往外跑似的,想是被鬼子的飛機把膽嚇破了,眼前的黑越

來越多,外邊大白天的,我卻只覺得黑……旦哥,你終歸是要走的,收了我,老天爺這是放你呢……”玉蘭的眼盯著窗外的一羽燕

兒,神情出奇的凝重,老旦隨著她的視線看去,那燕子卻一撲棱飛了,落下兩片灰白斑斕的羽毛來。
  “你又瞎說了,誰在屋子裡悶兩個月,看見日頭也會覺得黑哩,好歹就剩這幾十天了,你別胡思亂想,把娃痛痛快快生出來,

就是平安了。老天爺放俺,哼,往哪裡放?鬼子那邊?玉蘭你就別瞎勒了。”
  “自打犯了病,好久沒有伺候你了,想不?”
  “嗯,之前你有了娃,俺連勁都不敢使哩,等你好了,娃也出來了,有的咱們日弄的,急啥?”
  “我不是急,旦哥,和你有這一遭,玉蘭我這輩子值了,高興的時候,我為你死的心都有,恨不得就那麼翻白眼過去了,我要

是去了,也一定是笑著去的……”
  “啊呀你看你,說著說著又拐這兒來了……快把藥喝了。”
  日復一日中,他們就在這樣的對話中度過。腊月初至,十月已滿,玉蘭豐潤的身體如今只剩一身憔悴皮囊。孩子並沒有如期而

至,當寒風從黃家衝掠過時,老旦竟然已經聽不到那肚子裡的動靜了,黃老倌子從長沙城請來的郎中仔細看過,說是死胎,想辦法

保大人吧。
  大人終歸也沒有保住,郎中想盡了辦法,那個死去的小生命離開的時候,仿佛徹底帶走了玉蘭的最後一絲精神,她的身體和她

的眼瞳一樣變得空空如也,曾經白皙的面龐如腊肉一般黑黃,一雙鳳目業已死氣沉沉,褐色的眼簾晝夜不合,一只飛蟲從燈前掠過

,都會讓她覺得驚悸。
  老旦的悲痛無法言說,也跟著憔悴下去了,這可怕而緩慢的過程歷歷在目,如同黑夜裡的夢魘一般無情,如同干旱的大地一樣

無奈。屋子裡如今守護者甚多,親戚朋友都來守候這女人最後的日子了,大家見醫生郎中都沒了辦法,就開始琢磨神鬼的手段,大

仙請了,火符燒了,雞頭供了,豆子也撒了,三天三夜的折騰,玉蘭毫無反應,最後一天半夜,手執符幡守在床前的老旦痛楚錐心

,見幾個大仙已經跳得顛三倒四沒了章法,一步跳將出來推開他們,仰天叫道:
  “老天爺,還俺的玉蘭來!……”
  天上雲波翻卷,猛地鑽出一輪明月,一陣清風席地而起,將老旦的符幡吹得嘩嘩作響。
  “先留我一步……”
  眾人大驚,久病不起的徐玉蘭竟然坐起身來,支著床邊說話了,她神色鎮定,語字清晰,一縷烏黑的頭發在額前隨風擺動。眾

人還沒來得及接話,扔掉符幡的老旦還沒來得及進屋,連大仙都沒來得及收住蹦跳的腿腳,玉蘭又說道:
  “旦哥切記,翠兒還在,記著回家,玉蘭尋咱們的孩子去了……”
  說罷女人就躺回了床上。等老旦撲到跟前,那雙眼已經閉了,瘦削的臉頰上浮現出兩個深深的酒窩,玉蘭竟真的笑著去了。
  這一天,老旦哭得跟個孩子似的,眼淚鼻涕糊成了一團。
  徐玉蘭的墓在麻子團長的旁邊,山坡上又多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墳塋。老旦親手挖的坑,並沒有讓兄弟們幫忙。他給女人洗了身

子,換了衣服,他把自己的眼淚和希望一起同她埋進了泥土之中。日升日落,老旦常坐在她的墳前,就像她活著的時候坐在她的身

邊。樹上掉下來的葉子,他都會小心地從墳上摘去。他常常一坐就是幾天,不吃不喝不睡,誰也不知道他在念叨著什麼,誰也不知

道他還要坐多久。黃老倌子吩咐不要去打攪他,於是兄弟們只遠遠地看著他。直到他一頭栽倒在冰涼的山坡上,兄弟們一擁而上,

終於把他背下了山。
  此後老旦大病,持續了一個冬天,渾身無力,見風就頭疼。黃貴的婆娘給他熬了很多中藥,這才慢慢將養起來,只是他那萎靡

的樣子再沒能恢復過來。他又變成了那個孤身的老旦,自顧自地照顧他的驢馬,每天都在山坡上的墳包周圍打轉,春夏秋冬,風霜

雨雪,從不間斷。
  “團長啊,你走了這幾個年頭,這戰況變了,你說你干啥走得那麼快哩?俺知道你想家,你家被黃河大水衝了,你覺得對不起

你爹和你娘。可你就沒想想你的弟兄們?沒有想想你那妹子?俺也知道你不願意被俘虜,可你這樣走,叫俺咋說哩?你是個能立大

功名的將軍啊……”
  老旦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拔去麻子團長墳上的雜草,撫去碑上的灰塵。幾天沒來,墳上竟然多了不少鳥糞。老旦的那半把軍刀

插在墳前,如今已經鏽跡斑斑了。他不想去擦拭鏽跡,寧願這半把刀一朝風化不見,和這座沒有屍骨的荒墳融為一體。
  玉蘭的墳上開了一朵小花,藍瑩瑩的煞是好看,老旦就舀來清水澆在上面,十幾天下來,那小花竟連成了片,像一面細細密密

的花毯鋪在墳上。老旦認為這花就是玉蘭顯靈的化身!抬頭是藍汪汪的天,低頭是藍瑩瑩的花,老旦終於笑了。
  “玉蘭啊,你變成了花兒,俺這心裡好受點了……你叫玉蘭,俺老婆叫玉翠,你倆都帶個‘玉’字兒哩!你說這兵荒馬亂的,

俺回不了家。你還說,將來要是俺非要回去,你也不攔著,也不跟著俺,只要俺把孩子留下就成……俺還是想和你在這裡過的……

當時沒想,可咱們陰差陽錯地弄在一起了,俺就想好好過下去,將來的事兒將來再說……可俺打死也想不到,你就這麼走了……俺

這是咋回事兒哩?俺身邊的人,男的女的,咋了都沒個好下場哩?你招誰惹誰了?俺對不住你啊……啥也沒給你留下……俺連你都

護不了……俺連咱們的孩子都護不了,還有個啥心勁兒過活?玉蘭啊……俺這心裡愧啊……俺這心裡苦啊……俺這心裡……恨啊…

…”
  老旦一邊說一邊撫摸著那些花兒,像撫摸女人的身體般顫抖著。一陣山風吹來,幾片花瓣像蝴蝶一樣迎風飛舞,飄飄悠悠的,

竟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老旦迷茫地望著,望著,竟向它們揮了揮手,看著那些消失在晚霞裡的花兒,痴痴地醉了……
  到民國三十年底,長沙城已經頂住了鬼子的第三輪瘋狂進攻。雖然長沙城已成焦土,並一度被日軍攻占,但是整個戰役下來,

鬼子還是被趕回了戰役前的起跑線。長沙城收復之日,整個城市斷壁殘垣卻歡聲震天。劉海群從城裡帶來了不少報紙,大家拖家帶

口地圍成一圈聽著小蘭念那捷報,一時都感嘆唏噓不已。前兩次長沙會戰的戰況已讓他感到震驚,第三次長沙會戰的輝煌勝利更讓

他感到振奮,敢情老蔣還打出脾氣來了?
  黃老倌子原本對國軍和老蔣十分鄙夷,如今也不禁有些佩服,對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岳更是挑起了大拇指。第三次會戰的時候

,衝裡有幾個愣頭巴腦的小年輕想是覺得自己練出來了,背著黃老倌子和自己的家人,投奔了長沙方面的國軍部隊,說是要掙個功

名。黃老倌子氣不打一處來,這還了得?還有沒有黃家衝的規矩?可各類戰報又撩騷得他心神不定,莫非外邊的天地已經翻天覆地

了?黃老倌子已是心癢手癢,只礙於自己曾說過硬話,發誓說不再給老蔣打仗的,如今面子上下不來,又不好和老旦明說,就拐彎

抹角和老旦商量,要不找時間去趟長沙城遛遛?
  過了些日子,黃老倌子的大侄孫子黃瑞剛和老兵劉武家的二伢子從長沙城裡回來,帶回了消息,說守城部隊的指揮官正是黃老

倌子當年的戰友。黃老倌子心裡就像揣了個螞蟻窩一樣麻癢難當了。老旦聽出了這老爺子的弦外之音,悟到這是黃老倌子軍人的天

性在作祟。自己在黃家衝這幾年,安生過,生離死別過,如今怎麼過都沒球所謂了!但一想到不遠之處就有那麼多國軍弟兄在和鬼

子拼命,而自己還在這方外之地養驢喝酒,心裡就有些愧疚難當了。就這麼活下去,啥也不管了?鬼子的飛機屢屢經過黃家衝,這

裡也早非安寧之地。翠兒或許真的還在等著自己,在鬼子的槍口下度日如年,該咋辦哩?思來想去,老旦真想回去看看。好幾年了

,戰場變化很大,莫非戰無不勝的鬼子要開始走背運了?國軍要靈光了?他又開始夜不成眠,經常看著天上的星星出神。他想像家

鄉的翠兒在看著它們,想像自己的孩子在他娘懷裡辨認著星星。帶到黃家衝的兄弟們都娶妻生子心寬體胖了,可他們和自己一樣,

一提到各自的家鄉,就都沉默不語。黃家衝雖好,有再多的留戀,終歸不是故土!
  黃老倌子已經五十有六了。這些年寸步未離黃家衝,時間一長,屁股上都生老繭了。眼見著黃瑞剛和二伢子這兩年下來,還打

出了黃家衝小子的威風。他們穿著新換的夏天軍裝,身上別著锃亮的軍功章,大皮鞋踩得嘎嘎響,腰板挺得像搓衣板,下巴揚得老

高,眼睛只朝天看。衝裡的後生娃們只見過衣衫襤褸的如老旦一樣的頹敗軍人,哪裡見過如此光鮮的戰士,羨慕得眼睛快要掉進嘴

巴裡了,紛紛像瞎子摸像一樣地在他們身上上下揣摸。女子們更是拿熱辣辣的目光去找尋他們的視線,心裡已經把個英俊威武的後

生親了不知多少遍了。
  黃老倌子和老旦看在眼裡,心裡怏怏的如同毛毛蟲在爬。黃老倌子曾經說過硬話,要打瘸這些不自量力、敢去給老蔣打仗的娃

子們的狗腿,如今看到村口像趕集一樣的歡迎人潮,黃老倌子只能拉著老旦回去喝悶酒。那兩個後生倒也曉得事,見過父母就直奔

黃老倌子家,二人齊刷刷地跪下,畢恭畢敬地等待黃老倌子訓話。老旦見兩個後生打了兩年仗,原先屁娃一樣的髒胚子竟然已經變

得儀表堂堂,神情不卑不亢,黝黑的皮膚像是刀割不破的結實,心想湖南佬真是不簡單,同樣是農民,咋的人家的娃子有點歷練就

這般虎氣哩?
  黃老倌子癱坐在太師椅裡,下巴頂到了肚子上,大水煙筒呼嚕呼嚕的悶聲如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二人,看得二人有些手足無

措。老旦等人也不敢插話,堂屋裡的氣氛十分別扭。良久,黃老倌子才慢吞吞地問道:
  “有沒有丟黃家衝的人?”
  “沒有,我們給黃家衝掙了臉回來,要不也不敢來見您老人家。”
  “……說說看!”
  “我殺了四個鬼子,搶了一門小炮回來。二伢子和十五個弟兄守一個山頭,兩天也沒讓鬼子上山,因為打得好,長官才讓我們

回來衝裡看看。”
  “嗯……還不賴!你們要走,我老倌子也能明白。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我當兵去也沒跟家裡打招呼,血氣方剛麼!不過後來

都立了規矩的,你們屁股溜煙地就跑了,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已經壞了黃家衝的規矩!你們曉得不?”
  “曉得……”
  “既然曉得,就得受罰,曉得不?”
  “曉得……”
  “脫衣服!”
  黃老倌子暴聲怒喝,把眾人驚得一震。兩個後生對視了一眼,利利索索地脫去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了健碩的身體和深淺不一的

傷疤,黃瑞剛的傷疤還發著紅色。
  “傷好了沒有?”
  “不礙事。”
  黃老倌子朝黃貴點了點頭,黃貴會意,慢慢地走到他們身後,從牆上摘下一根皮鞭,輕輕抖了兩下,鞭梢帶風,發出尖利的聲

響。他看到兩個孩子背後的傷疤,甩了幾下鞭子,又抬眼看了看黃老倌子和老旦等人,見黃老倌子面無表情,就朝著兩人的後背掄

了過去。
  令黃老倌子和老旦感到意外的是,三鞭過後,那鞭子上分明已經見了血,兩個後生硬生生受這皮開肉綻的三鞭,竟然未動聲色


  “有種嘍……”
  黃老倌子滿意地點點頭,示意他們穿上衣服,站起身來,放下煙筒慢慢說道:
  “不讓你們去參軍,是因為衝裡人丁太少,得攢一些種子下崽。眼見著你們都大了,有自己的硬主意,好男兒……娘了個逼的

……志在四方麼!這原本是好事,出來打仗掙功名,後生子麼,都有這個念頭。可是你們要有個規矩,去到哪裡也別忘了這裡,黃

家衝是你們的家。你們走後,你們的爹媽動不動就跑到老子這裡問東問西,讓老子去打聽你們的下落,都被我趕回去了。外邊太亂

,也難怪他們擔心。別以為你們換了身神氣衣服,就算是功成名就了,娘了個逼的,那不就是賣命換來的麼?你們要跟你老旦大哥

學一學,活著回來養家糊口才是正理……”
  說到這裡,在老旦看來,兩個年輕人磕頭感謝一下就應該算是和融了。可是黃瑞剛的小眼睛還眨來眨去,突然仰頭打斷了黃老

倌子的話。
  “公公,我們去打鬼子也是為了家!長沙城守不住,這鬼子遲早到衝裡來燒殺,我們在前線上可沒有像您說的咯樣想,當時就

想著怎麼樣頂住鬼子的進攻,這條命要是交待了,也是值得的!鬼子們都玩命,我們不玩命怎麼抵擋得住呢?”
  “玩命?你個臭娃子,翅膀硬了才幾天?娘了個逼的,你以為就你知道個玩命?給誰玩命?老蔣?娘了個逼的,當年他也來過

這裡燒殺!你的三叔就是死在和他中央軍的一仗裡,你個沒記性的東西!哪個不來燒殺?娘了個逼的你以為只有鬼子才會來燒殺?

……”
  “那不一樣!那會兒是內戰,後來國家也統一了,現在是全民族抵抗外敵,連共產黨都和蔣委員長講和了。鬼子不光是來燒殺

,他們要滅亡整個中國,就像他們滅亡東三省一樣。我們躲在黃家衝,鬼子早晚也會進來的!”
  “進來了再說!進來了老子自有安排。”
  “進來了就晚了……長沙都快成了焦土……光顧著保全自己,長沙城怎麼守得住?這仗不輸才怪!”
  “身上的傷都是在長沙挨嘚?”
  “是,我和二伢子一天負的傷。”
  “沒個啥光彩的,挨槍子兒誰都會,不是啥子本事。打仗要用腦子,別就知道衝到前面第一個去挨槍子!打仗為的是個功名,

哼……十個人往前衝,一個人才能有功名,其他的都娘了個逼的去見閻王嘍!你們今天回得來,算你們命大。二伢子你胸口上那個

槍眼,再偏一個指頭,你現在就在陰曹地府裡當兵了,你還玩命不?你看看你老哥,渾身都是傷,就是沒有一處致命傷,打仗不是

全憑血氣的,要開竅,開竅!娘了個逼的兩個崽伢子,懂不懂?”
  黃老倌子拿他的大煙筒敲著二人的頭,大聲地喊著。老旦原以為兩個後生的頂撞會讓黃老倌子氣急敗壞,沒想他終歸還是愛惜

的意思,心就放回了肚子裡。這兩個英武的熱血青年讓他慚愧,想到黃老倌子方才誇耀自己的話,直感到一陣臉紅。
  “老爺子,這兩個後生真的是兩塊好料,在部隊上肯定也是拔尖兒的,咱這黃家衝藏龍臥虎哩!”
  後生們聽到前輩英雄如此誇獎,開心地笑起來。
  “好料?哼!還差得遠哩!什麼民族大義!什麼國恨家仇!都是老蔣編出來騙人的,就是你們這幫子愣頭青才上他的當!把鬼

子打回去了,那天下不還是他老蔣的,和你們球個相干?不說這些了……你們什麼時候回去?”黃老倌子長嘆一聲,坐回太師椅上

,仰脖干了一杯,抬眼問道。二伢子是個眼力好的,見黃瑞剛又想強嘴,忙搶話接了過去。
  “我們五天之後回去,只是不回長沙了,按照命令直接去常德。”
  “常德?在咱們北面,去那裡干什麼?那裡有鬼子來麼?”
  “現在還沒有,我們兩個連隊都打光了,長沙城補充了北邊來的部隊,我們這些散兵收編成了一個營,編進了57師31團。團裡

說下個月就要開拔去常德了,去那邊主要是休養駐防,這半年怕是沒仗打了。”
  “咯樣子倒好嘍,你們娘老子這下子高興了。只是你們別高興得太早,仗肯定還有得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看來他老蔣倒也

不笨呦。”
  “黃公公……”二伢子欲言又止。
  “說話說利索,放屁放干淨!”黃老倌子續上大煙袋鍋子,頭也不抬地說。
  “團裡讓我們順便招一些弟兄去常德……”
  “不行!”
  “團座和參謀長都說我們這裡英雄輩出,都給咱家鄉長了臉。我們團座也知道公公你養著兵,團長說了,和鬼子打仗太需要老

兵了,鬼子攻不下長沙,或許會轉向。要不是戰場上走不開,他想親自來請您老人家出山,還有老大哥,團座說他認識你!”
  “你們團長?認識俺,誰啊?”
  “他叫王立疆!”
  “王立疆?哎呀可不是呦!敢情這兄弟又升官了。不錯,咱們是認識,他是條漢子哩。老爺子啊!二伢子和黃瑞剛跟著他沒錯

!俺和王立疆有生死交情,俺救過他的命,他也救過俺的命……”
  老旦忙把幾年前去找麻子團長路上的遭遇和跟王立疆的交情說了一遍,黃老倌子眼睛漸漸露出了稱許的神色。黃瑞剛和二伢子

第一次聽說王立疆帶領弟兄們在通城堅守孤樓的故事,也頗感驚訝。
  “你們兩個先回去歇著吧,俺和黃老太爺商量個辦法出來再叫你們。”
  後生們走後,老旦和老漢二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老旦看得出黃老倌子心裡癢癢的,就是開不了口,酒過三巡之後,老旦

緩緩說道:
  “老爺子,當年就是他王立疆兄弟安排咱們回黃家衝的!這兄弟重情重義,當年沒有他護著,咱們根本離不開部隊,來黃家衝

過這安生日子。如今,不是實在為難,他不會向俺開口要兵,必定是有了抹不開的難處。常德是好地方呦,鬼子打不下長沙,或許

會打常德的主意,我尋思戰區長官們曉得這一點。”
  “嗯,有點子道理,常德歷來都有重兵把守,如今倒是有點空。常德丟了,這裡也得完。可是他們回去,我不放心啊……”
  “老爺子,俺白天看見衝裡的崽子們都憋著勁兒要跟他們走,他們都隨著你的脾氣,也都是硬梆梆的漢子了,你兜著攔著不是

辦法,也攔不住了啊。”
  “我苦心經營黃家衝這麼多年,為的就是自立一方,不再攙和軍閥的事,也不讓衝裡面受人欺負!唉……事隔多年,鬼子還是

來了。玉蘭死了,我這心裡也難受!可是現在,莫不是終歸還得把男人們裹到戰場上去?”
  “老爺子,承蒙你照顧咱們兄弟這麼多年!俺這些年過得安生,雖說老婆孩子不在身邊,可是好酒好肉好山水,活得別提多亮

堂了。俺和玉蘭廝守一場,日子雖短,可也生死兩不相忘!玉蘭讓俺記著回家,俺不能再躲在這裡了,玉蘭她地下有知,躲在這裡

,日子越長,俺心裡就越是不得勁。俺是稀裡糊塗投的國軍,可如今再不是稀裡糊塗打仗了,俺明白了好多事情,政府說的國家大

事、民族大義啥球的俺不懂,可俺也算是個軍人,也算是條漢子,看著王立疆兄弟每天和鬼子拼命,保著咱們在這裡吃香的喝辣的

,俺這心裡也不踏實!老爺子你不是說過麼,男人活著就為一個‘義’字,兄弟有難,俺怎麼說都要幫著在戰場上再廝殺一把!在

山裡養了這麼多年,好日子也過了,俺的婆娘要是知道俺躲在山裡當毛賊,不好好去打鬼子,弄不好還瞧不起俺哩!所以麼,俺這

趟是走定了,俺要去常德看看。”
  黃老倌子喝得通紅的臉籠罩在煙霧之中,眼神模糊。老旦給他斟上酒,試探著道:
  “俺去了,衝裡的崽子們也有人護著點啊。”
  黃老倌子拿起酒一飲而盡,歪過身子放出一個渾厚的響屁,揚聲說道:
  “看來你早已盤算好了,就別跟我繞彎彎了。老旦啊,咯樣子,你帶著你的人回去,衝裡的伢子們願意同去的,我也不攔著了

……攔也攔不住啦!那邊的人你既然認識,說話方便,就去安排一下,看能不能照看一下伢子們,別讓他們冒失了!”
  說服了黃老倌子,老旦心裡放下了一個包袱。黃家衝老兵們聞訊,心裡也貓抓似的癢,紛紛去找黃老倌子,表示願意給老旦執

馬墜蹬一同前往,更有人拎著好酒好肉跑到老旦的住處,讓老旦去做說客。不過,昨日小甄妹子蹩過來往自己身上硌蹭,說能否把

個朱銅頭留下不去?老旦作難,一來黃老倌子並沒有放話讓自己帶衝裡老兵們走,不敢做主;二來要帶自己的兄弟走,而他們都有

老婆和娃了,再拖他們進來,心中著實不忍。
  小甄妹子知道了這事,一夜之間,黃家衝所有的女人們就全知道了。於是新兵老兵家裡都被女人鬧翻了天,女人哭孩子叫,鍋

碗瓢盆滿屋介飛。麻子妹糾集了七八條潑婦,將正在洗澡的老旦堵在房內,婆娘們唾沫齊飛,搬出南腔北調的狠話髒話罵他,恨不

得扒掉他的皮。
  “你才過了幾天不嚼槍子兒的安生日子?身上的傷疤剛長上皮,你就又呆不住了?莫不是一年沒粘女人,毛長到心裡去了?”
  “老旦子!玉蘭走了,難道這衝裡就再沒有個稱你心的妹子?難道我們黃家衝的黃花閨女都是些沒長肉縫的鐵褲襠,容不下你

那根棒槌?你老娘我就知道時間長了你就熬不住,可你熬不住還扯上我家女婿做甚?我拿草藥喂了你半年,不是讓你去打仗的,這

一走鬼知道猴年馬月能回來?我妹子家男人不在,你讓她靠誰去?”
  “旦哥啊,海群這人沒啥子主意,你旦哥說東他從來不知道奔西,我家的伢子才屁大點兒,你就看在家裡娃子的分上,免了海

群這趟吧。你的驢又快有崽子啦,我家再買上兩頭成不?”
  “跟你這門子癩疤光棍還有啥好說的,你敢前腳把人誆走,我後腳就燒了你的窩!不是你在後面攛掇,他黃老倌子也動不起這

份操不著的閑心!”
  老旦圍著簾子布躲在房裡,嚇得像被貓堵在屋角的光屁股母雞。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一堆女人唇槍舌劍地圍攻,想還嘴都找不到

說話的縫。女人們嘰嘰喳喳地在外邊咒罵,那衝擊力比得上一個鬼子中隊的衝鋒。劉海群家的更是恨不得掀開簾子就要進來,老旦

慌了神,忙爬上窗戶,伸手拿過掛在窗外的褲子,揪著房棱就上了房頂。老旦坐在房頂上,看著院裡這幫橫眉怒目凶神惡煞的囂張

娘們,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己刀槍火海都闖過來的人,居然被這幾個潑婦趕到了房頂上,未曾交手便繳了械。
  婆娘們發現了房頂上的老旦,插著腰仰天長罵。老旦掏出煙鍋點上一袋煙,剛閉著眼抽了一口,就看見土坡下面走上來一隊人

,打頭的是陳玉茗。弟兄們齊刷刷地穿上了軍服,多年未穿的軍服在箱子裡壓得變了形,陰得掉了色,穿在眾人身上甚是滑稽。幾

人一聲不吭地走到房前,站定成一排,並不理會旁邊臉紅脖子粗的婆娘們。眾人仰著頭給老旦敬了軍禮,陳玉茗說道:
  “老哥,弟兄們商量過了,決定都和你走!”
  “你個殺千刀的,我們家銅頭是你使喚的狗啊?你說走就走,銅頭!你給我過來!”
  小甄妹子搖著肥碩的腰身過來就抓朱銅頭的衣服,朱銅頭皺著眉,不為所動。小甄急了,上來擰他的耳朵,朱銅頭眼珠子瞪起

來,一個大耳刮子就扇了過去,把個小甄妹子打得原地轉了個圈兒,一屁股坐在地上,女人立刻驚天動地地放聲大號。這朱銅頭哪

來的這股豪氣?他啥時候變得這麼硬挺?看著房下的這幫弟兄,老旦喜出望外,屁股一出溜,直接從房檐跳到了地面上。
  “再號老子他媽的休了你!滾回家去!”
  朱銅頭兀自發作著小甄妹子。麻子妹看到梁文強只呆立在那裡,瞧也不瞧自己一眼,目光甚是篤定,不由得嘆了口氣,抹著眼

淚攙起哭成一團泥的小甄妹子,緩緩地去了。一眾婆娘見最具實力的兩個領頭人物都退出了戰場,也就罵罵咧咧地走了。
  老旦圍著那塊破布,在弟兄們面前踱來踱去。大伙當了這幾年民匪合一的山民,卻悍氣未消,他們從來沒有中斷練習大刀和槍

法,每個人手下還有一幫子徒弟。今天軍裝一穿,比起幾年前,大伙雖然白胖了一些,卻也成熟了不少,啥時候見過朱銅頭有這般

男子氣概哩?梁文強也由原來的蔫不嘰嘰變得甚有主意,加上麻子妹的精心養護,身板還強壯不少。老旦和幾人目光對過,看看這

個,再看看那個,大家就這麼相互看著,終於笑出聲來,肩碰肩地抱在一起了。
  “弟兄們,咱們又要跟著老哥出山啦!”
  “我老婆孩子都有著落了,這些年跟著老哥吃喝不愁,可手就是癢癢,看見這村裡的後生都他媽的快趕上咱爺們了,我這心裡

啊,真他媽不是滋味!”
  “嘿!我說這半個月這只眼一個勁地跳哪,原來是又要瞄著鬼子打了,每天在山上打兔子和野雞,比他媽的打鬼子差遠去了。


  “銅頭兄弟,你這一巴掌不一般啊!打出了咱們兄弟的威風啊,咋的?小甄給你吃了什麼鞭?火氣咋了這麼壯呢?當心你老婆

也來個‘抗日’,那你出發之前就不用准備彈藥了啊!”
  “海群你別埋汰我了,操!我算是瞎了眼了,娶了她算是倒了八輩子霉,好吃懶做一身毛病,還他娘的賊摳兒!她再好看,黑

了燈還不都一樣?海濤,我真他媽後悔沒把她交代給你……”
  “銅頭兄弟,你可別這麼說,小甄對你還是不錯的哪!人家好賴也是讀過大書的,跟你在這山溝子裡生娃,也夠意思了。這哭

著喊著不也是怕你有事麼?我家那位,嘿!連點反應都沒有,說你願意怎麼著都行,全不當我是一回事兒,我這心裡還氣呢!”趙

海濤和朱銅頭的芥蒂眾所周知,但是日子久了,又有了黃老倌子介紹的妹子做老婆,那口氣早煙消雲散了,見銅頭說得真切,二人

立刻冰釋前嫌。
  “弟兄們,咱們這次去常德,估計要有段日子,也許有仗打,也許沒有,說不准。俺決心已下,玉蘭走了,俺在這裡沒牽沒掛

。如今王立疆團長招呼俺,俺不能再呆在這裡安生了,一來不能不給王兄弟個面子,二來俺心裡也有惡氣,玉蘭和孩子的命終歸要

算到鬼子頭上!這心裡窩著火,手也就癢癢了,但是你們的情況和俺不一樣,俺的家不在這裡,你們心裡要有數。”老旦說道。
  大薛在一邊咕嚕咕嚕地比劃了半天,大家又都笑了,老旦緊緊地抱了他一下。
  大薛說的是:我們心裡有數,你去哪兒我們都跟著。
  “明天傍晚帶著後生們出發!海濤檢查武器,大薛准備糧食,銅頭去搞點好酒,海群把車料理好,晚上都跟我到老倌子那裡去

辭行!”
  老旦說罷,一把將煙袋鍋子扣在了門框上。
  山青水秀的黃家衝已經有多年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夕陽剛剛懶洋洋地鑽進山溝裡,一千多村民就扶老攜幼地聚集到衝口兩邊的山坡上來了。女人們嘰嘰喳喳、三五成群地閑聊張

望,男人們水煙桶子噠吧噠嘬得山響,聲音像開春時候烏鴉在換那窩裡的樹枝。大伙愉快地等待著,等著老旦一行二十多人的隊伍

。這二十多人奔赴常德戰場,在鄉親們看來簡直是一次壯舉。不少村民在長沙、岳陽或是常德、湘潭,都有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戚,

幾年下來也沒有音訊,他們還想要這些後生們順路給親人帶個信的,黃老倌子點頭應了。
  這黃家衝裡雖然沒有少過流血和眼淚,可也從來沒有少過英雄。年過四旬的男人們心裡都藏著各自的豪邁故事,安逸的歲月磨

掉了身上的傷疤和老繭,卻沒有磨掉他們的悍氣。衝裡至今還有不少老人,年年都帶著子嗣進山,徒手抓蛇,捕獵野獸,他們用這

樣的方式時刻提醒自己鞭策後人,人心無畏則萬物不畏。眼見著長大成材的後生們要遠離鄉裡,鄉親們雖有些不舍,卻很希望他們

早日建功立業,續寫黃家衝的鄉土傳奇。
  夕陽下了,一層層雲彩被映得通紅,仿佛染色的新鮮棉絮,低低地掩在山巒之顛。山谷裡浸滿了霞光的溫暖與和融,黃家衝霧

氣蒸騰,炊煙彌漫,村口兩邊的山坡上人聲鼎沸,星星點點的煙袋鍋子忽明忽暗,如螢火蟲一般星星點點。老人的咳嗽聲,娃子的

哭喊聲,女人哄孩子的安慰聲,男人們肆無忌憚的放屁聲,以及被人群驚得回不了窩的鳥雀鳴聲,在山谷中交織成一片莫名的回響

。老旦突地想起了板子村土地廟裡拜神的情景和此時有些神似,一種神聖感油然而生。這客居多年的異鄉,竟也讓自己如此留戀了

。黃家衝,此去何時歸來?
  老旦的七人和十四個年輕後生都騎上了精挑細選的騾馬,鼓鼓囊囊的行囊是女人們精心周到的心血安排。黃瑞剛和二伢子儼然

像老兵了,騎在馬上仍然腰杆挺直。其他的年輕人不時瞅瞅二人,也煞有介事挺胸凹肚地學著模樣。老旦一行七人戎裝在身,鋼槍

斜挎,磨得發毛褪色的武裝帶一扎,俱都讓村民們眼前一亮,朱銅頭的衣服被小甄妹子連夜改了尺寸,又寬又大,居然像半個將軍

。梁文強悄悄告訴老旦,昨個後半夜銅頭和小甄一炮干到天亮,他們家的牲口餓得嗷嗷直叫……
  馬隊排成兩列,老旦打頭,緩緩地走到村口。兩邊的鄉親們都默默地站了起來。黃老倌子帶著二十多個他以前的老兵列在村口

,老兵們全副武裝各執火把,列在兩旁紋絲不動。黃老倌子居然破天荒地穿上了雪藏多年的團長中校軍服,那衣服筆挺地貼在身上

,顯然也是經過村裡裁縫的妙手。他嶄新的軍帽像是剛剛從部隊領出來一樣泛著綠光,一雙犀利的虎目在閃閃發光,面龐上帶著不

怒自威的神情。他身後一個長長的條案上美酒橫陳,大瓷海碗裡滿滿的酒幾乎要溢出來,旁邊還放著一大盆辣椒,黃橙橙的用豬油

炸過。
  老旦等人下馬站到黃老倌子面前。老爺子神情恭肅,卻不說話,接過黃貴一碗一碗遞過來的酒,端到每人的面前,看大家一個

個仰頭干了,老爺子又和每人都對干一碗,轉眼二十多碗酒下肚,大家的眉角都漬出汗來。眾壯士見狀心下感動,卻不知說什麼好

。老爺子將衝裡的後生們個個摸拍幾把,朗聲說道:
  “在家靠我,出門你們要靠老哥和身邊的弟兄!離開這黃家衝,天大的事任你們去折騰。戰場上生死有命,回得來的,回不來

的,都給我和你們的爹娘有個說法。我黃家衝的男人沒有孬種,只有威震八方、頂天立地的漢子!既然要走,要去打天下,就打個

樣子出來,不准在鬼子面前栽了威風,也不能在部隊裡栽了面子。喝了這酒,再吃下這盆辣椒子,記住生養你們這幫崽子的黃家衝

的鄉親們!”
  黃老倌子大手一揮,一個老兵端過來那一大盆辣椒。黃瑞剛眼裡噙著淚花,兩手各抓起一大把辣椒,放進嘴裡大嚼起來。其他

後生也真不含糊,一捧一捧地吃,等端到老旦七人眼前,一盆辣椒就不剩幾根了。老旦拿起盆底兩根辣椒,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感觸良多。這些年來,他已習慣了這裡的民風和習慣,一碗辣椒就可以就下半斤酒,吃飯可以沒酒,卻少不了辣椒,否則這飯就沒

法子吃。黃家衝夾溝裡的辣椒細長而香辣,在方圓百裡地都有名氣,這一走,不知何時再能吃到了?老旦心底不禁湧上一股留戀了

,忙打兩個哈欠掩飾過去,看看其他人,也都眼眶通紅了。
  “上馬!”
  黃老倌子喊道。眾人都被烈酒和辣椒刺激得火燒一般的難受,卻都咬著牙翻身上馬,吸著涼氣看著山坡上的鄉親們,鄉親們開

始向他們揮手告別了。
  “敬禮!”
  老旦在馬上大吼一聲,戰士們在馬上對著山坡敬禮,眼中淚光盈盈,策馬緩緩向前走去。山坡上有人開始哭泣,人們都站起身

來衝他們招手。突然,遠處有人用干澀的嗓子高聲頌道:
  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土爭先。
  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
  眾人抬頭望去,卻只看見山巔那棵半截大樹下一個瘦長的身影,在夕陽下批金戴甲,猶如一員天地之間的戰將,那是衝裡唯一

的文化人——黃老舉人。老人的聲音高亢而凝重,直欲撩雲而上。在他莊重的頌別中,女人們終於在遠去的戰士們身後哭成了一片

,只沒有一個人追出去的。漸漸地,哭聲在騾馬蹄聲中遠去了。戰士們回望那山裡的夜空,不禁豪氣干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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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習騎士 | 2009-2-23 20:34:16

第十章 虎賁雄師

第十章 虎賁雄師

 眾人抖擻精神,在湘中這深秋的夜晚策馬揚鞭。老旦和黃瑞剛跑在前面,不緊不慢地小跑,堅硬的馬蹄砸在山路的碎石上,發出

噠噠的回聲。年輕娃子高聲地呼叫著,將小鞭子抽得帶勁,那建功心切的男兒豪情化做一張張笑臉,離家的傷感已拋在後面了。有

兩個打馬想超過老旦去,老旦心裡得意,這幾年他已練成了再野的坐騎也玩得轉的高手。他正一邊跑馬一邊點煙,眼光瞥到幾個趕

來的後生,那煙還在點,兩腿只一拍一夾,他的大騾子就飛一般地躥了出去,把幾個後生一下子就拉在了後面。眾人大為嘆服,早

知道老旦是驢馬行家,今日才見真功,於是紛紛緊抽幾鞭往前趕去。
  月光下,21騎泛著銀光,馬不停蹄地奔向湘北,整夜下來,竟無人覺得疲憊。透過層層的暮靄,一直跑在前面的老旦在一處山

頂勒住座騎,輕巧地跳下來,他拍拍口吐白沫的大騾子,心想挑你出來還是眼光不錯哩。登高眺眼望去,山外的大地已經泛起了晨

光,遠處一座城市的燈火隱約可見。趙海濤喘著粗氣,看著遠處的地平線,興奮地問老旦:
  “老哥?咱們到了麼?”
  “沒哪,看地圖是另外一個小縣城,常德城離這裡還遠哩。以俺看這路還得一天才能到,縣城不進去了,走山路,直奔常德。


  戰士們紛紛趕了上來,一個個和胯下的牲口一樣口吐白沫汗流浹背了。大伙看到老旦跟沒事人似的抽煙,連口水都不急著喝,

不由得心裡佩服這驢連長的耐力。見老旦拿著望遠鏡在張望,幾個年輕人一邊喝水一邊湊過來想看個熱鬧,老旦回過頭來衝陳玉茗

使了個眼色,陳玉茗會意,正了正帽檐,發出一聲低吼:
  “集合!立正!”
  黃瑞剛和二伢子聽到命令立刻就站成了一排,其他年輕人慌裡慌張的不成章法,朱銅頭在幾人屁股上踢了幾腳,他們方才明白

過來。見隊伍規規矩矩地站定了,陳玉茗上前一步,對老旦敬了一個標准的軍禮,朗聲說道:
  “黃家衝戰鬥分隊集合完畢,老哥請分配任務!”
  二人的這一番配合是早就商量好的,老旦考慮到這些年輕人大多沒有出過遠門,連最簡單的訓練也沒有經歷過,到了隊伍裡會

不知所措,戰場上的殘酷和艱苦更會讓他們受不了,因此想讓他們在路上就歷練歷練。老旦摘下望遠鏡遞給陳玉茗,慢慢說道:
  “黃瑞剛和二伢子俺就不說了,其他後生子們聽著。離開了黃家衝,你們再也不是山裡的雞雞娃,明天這個時候,估計咱們就

可以進常德城了。想做抗日的軍人,就不能沒點紀律,沒點規矩,要不常德的隊伍見了你們這些沒吃過幾碗干飯的貨,怕是人家就

不放在眼裡。黃老倌子既然把你們交給俺,讓你們掙個頭臉回去,俺就得讓你們像個樣。從現在起,陳玉茗和黃瑞剛會教給你們些

營盤裡的分寸,你們要用心記住了,到了常德,就要做出點樣子來,別讓俺的老戰友們說俺帶了一幫稀松漢來瞎湊數。離戰場越來

越近了,到常德之前這段路可能也不是很安全,大家要多長幾只耳朵,多睜幾只眼,提足了精神,你們可聽明白了?”
  “明白!”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突然山那邊傳來一陣馬達聲,老旦寒毛嗖地豎了起來,這聲音怕是死都忘不了。
  “鬼子飛機!躲起來!”
  老旦下令,大家立刻把馬牽到大樹下面,趕緊給騾馬帶上籠頭。老旦和陳玉茗幾人爬過山頂看去,三架鬼子飛機排成三角低低

地從山腰飛過。老旦甚至看見了頭戴皮帽子的鬼子駕駛員,想起了玉蘭的慘死,此刻真是恨得牙根發癢。
  “它們是去常德麼?”
  “應該不是,這是鬼子戰鬥機,而且數量太少,常德空防力量不弱,他們這樣去占不著便宜。”
  說話的是黃瑞剛,老旦贊許地點了點頭說:
  “讓海濤去前面探路,半個時辰回來報一次,梁文強和大薛兩邊偵察,槍裡都頂上火,以防萬一……上路吧!”
  提心吊膽地又走了一天,趙海濤終於傳回了好消息,他到了常德城南門外面,看見了自己人的軍隊。
  常德城並不像眾人想的那樣氣氛緊張,城外雖然堅壁清野,鐵絲網和鹿蒺藜隨處可見,深溝和碉堡也錯落有致,但是部隊卻沒

看見多少。城裡車水馬龍,仍然熱鬧不堪。店家扯著嗓子大聲叫賣,茶樓裡一桌桌的牌友也興致頗濃,老人在路邊端著茶壺舉著煙

袋擺著龍門陣,在街兩旁的牆上偶爾看見一些抗日的標語,才能夠讓人想起這裡不過是離戰場一日之地的邊城。
  進城的第二天,老旦就找到了王立疆。已經升為團長的王立疆正在布置東城的城防,二人見面,自然分外親熱。老旦覺得王立

疆黑瘦了不少,王立疆覺得老旦白胖了許多,兩人握手的時候較了下勁,仍然是半斤對八兩。聽說老旦還帶來了一只小隊伍,王立

疆甚是驚喜,忙帶著老旦和黃瑞剛去了31團的政治處,團政治處的幾個官正在為缺衣少糧沒有兵源犯愁,突然聽說來了一個老牌戰

鬥英雄,還帶回來二十條漢子,不由得拍手稱好。老旦當年脫離部隊應受到的懲罰,此時統統都扔到爪哇國去了。長官們皺著眉頭

,絞著腦汁,用最快的速度為老旦等人安排編制上報,人先留下,走手續的事情慢慢來過。
  老旦得知,57師現在並不滿員,全師只有三個休整中的團在城裡駐防,等待著新的命令。由於各團都不滿員,師部命令就地征

兵,而且要求限期達到編制,可休整期間部隊的軍餉和油水都大打折扣,常德百姓捐糧捐面伺候軍隊,卻就是不來當兵。政治部和

征兵處的人像唱大戲一樣東跑西顛,四處打著白條去游說,幾乎磨破嘴皮。兵員緊缺,老旦等一行21人自然成了香餑餑。王立疆和

57師政治部打了招呼,政治部主任考察了老旦的資歷,會同作戰科迅速做出決定,任命老旦當了31團4營6連連長,軍銜中尉。老旦

尋思自己的軍銜應該更高一點了,但是政治部主任說軍銜這事得報上去再定,先掛上中尉的領章再說。
  換上嶄新的中尉軍服,老旦還有點不太舒服,在黃家衝懶散多年,破衣爛衫隨便穿,如今總覺得脖子被風紀扣勒得喘不過氣來

,肚子上的皮帶也有些緊。熟悉的軍服味道讓他有些激動,不由得挺直略微佝僂的腰杆,長出一口氣。再穿上這身皮,想脫可就難

了。原本心中那時起時落的國恨,如今多了一分刻入骨髓的家仇,此一時,彼一時,活著就得有點骨頭,貓兒在湖南農村回不了家

,如今再扛上槍也不一定回得了家,既然什麼都不一定,那就不如用槍殺出一條路來。袁白先生講的三國志和隋唐英雄傳裡面,那

關雲長、秦叔寶等英雄豪傑,不也沒球個家麼?麻子團長的威望是打出來的,可他在二十年前不也是河南農村的一個屁孩兒?
  時勢造英雄!老旦想起了袁白先生最愛念叨的話。自己雖然不想當什麼英雄,可也不能當黃老倌子和麻子團長看不起的狗熊孬

種吧?打不回家就打出個說法來!
  幾天以後,老旦到31團4營6連上任,除了黃瑞剛和二伢子各自去了3連和5連當排長,剩下的18人都編入了6連,陳玉茗、劉海

群、趙海濤、梁文強和朱銅頭分任排長。6連是按新的編制組建的,更像一個獨立連,主要成員大多是長沙城開小差跑回來的逃兵

,也有其他部隊的散兵游勇,有組織無紀律,大多都打過硬仗,也很不好管。57師的政治工作做得很到位,“凡抗日者既往不咎!

”跑回常德的兵終歸挨不住每天東躲西藏的日子,早知道74軍57師響當當的大名,人家既然亮了招牌,也不追究過去,還不上趕著

去57師混口飯吃?於是紛紛前來投奔。4營營長是王立疆帶出來的弟兄,聽說了老旦的手段,也考慮到這幫逃兵和匪兵的劣根性,

放下一句狠話來:三個月之後,一盤散沙的6連必須變成74軍57師——“虎賁”的硬骨頭連隊,屆時隨31團開赴長沙。6連整編人數

175人,分6個排,不設政治指導員,由王立疆的團政治處直接做政治指導工作,即日起開始集訓。
  初到6連上任,老旦大吃一驚,除了自己帶來的人,其他兵看上去更像是土匪出身,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坦胸露肚軍容不整。

估計是怕他們惹事,上頭還沒給他們發武器。4營政治處派來了一個學生官管他們,細皮嫩肉的學生官原自以為是大材小用,沒想

到一個月下來就被這幫土匪折騰得筋疲力盡精神崩潰了,瘦下去一圈肉。士兵們常拿這個娃娃開心,一日他在茅房拉屎,門縫裡突

然塞進了一顆手榴彈,他登時嚇得魂飛魄散了,褲子也沒提就奪門而出,後面一溜線屎淋漓滿地。他趴在地上等了半晌,卻沒個動

靜,回去一看,那手榴彈根本就沒有拉弦。學生官兒自覺無臉見人,主動掛靴離任。這些爛兵計謀得逞,更是肆無忌憚。連隊的伙

食供應本很一般,可是營房裡經常飄出烤雞烤鴨的味道來。臨近的百姓常跑到營裡來告狀說有人半夜偷雞摸狗,說看身手不像是普

通毛賊,斷定是這個連裡的,可是軍官們查無實據,也奈何不得。
  在上任前王立疆曾請老旦喝酒,知道他要去管6連,只說了一句:
  “老兄得拿出點不一般的手段來!”
  老旦會意,心想日你媽的,不出一個月,俺管叫你們這幫球服服帖帖……
  王立疆從師參謀處要來了一個作戰參謀,名叫顧天磊,做6連的副連長,跟老旦搭檔。顧天磊是東北黑龍江漠河人,戰前畢業

於黃浦軍校,現軍銜中尉。他身材魁梧,比老旦還高出半頭來,照板子村的說法,這是一副殺豬的身板,那身軍服穿在他身上格外

挺括熨貼,簡直就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此人看上去雖然高大威猛,可眉宇間卻透出一股陰氣,總像心裡揣著事兒,老旦看得見卻

說不清楚。老旦見過的作戰參謀不少,大多文質彬彬,心胸坦蕩,卻沒見過顧天磊這樣的。
  顧天磊和老旦見了面並不認生,東拉西扯兩天下來就有了默契。老旦照著楊鐵筠當時訓練特務連的標准收拾這幫“匪兵”,每

天一早雞還沒開啼,他就讓陳玉茗把眾人折騰起來,頂著星星拉開膀子負重拉練。他和顧天磊身先士卒,光著膀子爬山過水練刺刀

。有的兵耍懶,有的兵裝傻,或吊兒郎當的賴著不跑,或趴在地上像死狗一樣喘氣。陳玉茗一見到這樣的兵就冒火,上去就要用腳

踹,老旦忙喝住了。跑過來看看地上這賊眼亂轉的賴兵,老旦心知肚明,他擦了一把汗,將賴兵拎將起來,二話不說拿過那廝的槍

支彈藥和包袱,扛在自己身上就跑。那廝見老旦這般,反倒不好意思了,忙咬牙追上去,堆著笑臉把裝備要了回來。陳玉茗恍然大

悟,立刻主動替一個跑不動的士兵扛槍,並告訴梁文強他們也如法炮制,攻心效果立竿見影。
  顧天磊一邊前後跑著,一邊大聲給大家鼓著勁,看見跑不動的就過去扶一把。這家伙健壯如牛,體力比老旦還要好,背上的傷

疤也蔚為壯觀。在第二次長沙會戰中,顧天磊被一顆空爆彈炸中,背上被彈片切割得像是剁肉的案板一樣溝壑縱橫。他渾身的腱子

肉和滿身的傷疤嘩啦啦地亂顫,15公斤的彈藥在他身上就像只背了一個小棉枕頭。老旦心裡羨慕,卻也硬撐著跑在前面。顧天磊對

著士兵們大聲喊道:
  “弟兄們!虎賁的兵沒有孬種,自打有建制以來,打的都是狠仗和惡仗,是日本鬼子只要聽到就會兩腿打哆嗦的王牌57師!咱

們今天多流點汗,打鬼子的時候就讓王八羔子們多流點血!我見過的日本鬼子可以背著20公斤武器裝備跑50裡地,一停下來就可以

向我們進攻!所以我們要想打死鬼子,或者不被鬼子打死,就要跑得比他們快,就要變得比他們還要狠。我們可以依靠的,只有手

裡的步槍和手榴彈,只有我們身邊生死與共的弟兄們。弟兄們,跟著老連長玩命跑啊……”
  老兵油子本不太吃顧天磊這一套,這些家伙自恃身經百戰,什麼鬼子沒見過?直到看到打頭的兩位連長後背上坑坑窪窪的傷疤

時,他們才有些收斂了,一股無形的力量迅速在隊伍裡傳遞開來。休息的時候,梁文強和朱銅頭等排長都是把水先給戰士們喝,把

煙先給戰士們抽,然後幫他們逐個地檢查裝備有沒有問題。拉練一天回來,這幫懶散多時的兵油子已經累得連上床都沒有力氣了。

剛喝了口稀粥,趴在床上想睡過去,眾人突然聞到一陣陣烤肉的香味。幾個兵好奇地打開營房伸頭出去,只見院子裡架起了兩堆篝

火,各烤著一只畜生,幾個當官的正在忙活著。戰士們不由興奮得大叫,頓時來了精神,紛紛趿上鞋跑了出來,笑嘻嘻地圍在火邊

。老旦渾身粘著血,正用刀剔著一只大狗,幾個排長也忙著添柴加火。一個戰士鬥膽問道:
  “連長,今晚上做啥子打牙祭個麼?”
  老旦抬起沾滿血污的臉,神秘地一笑,卻不做答,只把手中的刀走得飛快,像極了肉案後面的屠夫。這時只見顧天磊抱著三箱

子酒蹩了過來,這三箱子酒足有百十斤重,可這顧參謀一個人就抬了來,真是有一把子力氣呢。他把酒輕輕放在地上,像是放了一

個板凳樣輕松,他抬頭說道:
  “連長想到你們多日不練了,這一天怕是要累得長雞毛,這些天伙食也沒什麼油腥兒,怕你們這幫饞鬼吃不消,連長就讓幾個

排長去野外敲了幾只狗回來,好讓大家吃了肉有勁訓練!這狗是白來的,可這酒可是老哥掏錢給大伙買的!問你們一句,今天累不

累?”
  “不累!”
  戰士們齊聲喊道,望著吱吱冒油的烤狗肉,饞得哈拉子就要垂到地上了。自打連隊成立這一個多月來,濱湖方面的糧食給養被

日軍阻在了外邊,部隊伙食每況愈下,甭說豬肉,豬毛都看不見幾根,多日不聞肉味的戰士們各個面露菜色,也難怪他們常去偷雞

摸狗,攪得百姓怨聲載道。見連頭兒為弟兄們想得如此周到——人家可也是訓練了一天啊,仍然不辭辛苦地給大伙弄吃喝,眾人無

不感動。一個戰士高喊道:
  “連長,弟兄們只要有肉吃,有酒喝,別說每天訓練,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全憑你一句話!弟兄們都是和鬼子玩過刺刀的,連

長你就盡管使喚,松了軟了連長只管狠了發落,咱們也沒個叫屈的,弟兄們說是不是?”
  “是!”
  “沒錯的呦!”
  “這個自然!”
  眾人高聲應道。
  “列隊!”
  陳玉茗高聲喊道。戰士們這時一個個精神十足,齊刷刷地站成了三排。老旦一把將刀釘在案板上,拿毛巾擦了擦臉,走到隊伍

前站定了,高聲說道:
  “弟兄們!這兵荒馬亂的日子,咱們兄弟們能混到一起,就算是緣分。俺老旦原本是個種地的,大字不認得幾個,更沒見過啥

世面。只是俺這仗打得多了,見多了自己的弟兄們死在鬼子的炮火下,死在俺的身邊。俺到今天能留下這一條命,全是因為那麼多

兄弟為俺擋過無數鬼子的槍子,幫俺護下這條爛命!俺帶的這些個兄弟,尤其是你們的排長們,個個都是死過幾回的人了,有好日

子過他們都舍了,非要跟著俺來打鬼子,不為別的,一是為了生死兄弟,二是為了把鬼子打跑再回家過安生日子。從此以後,咱們

也就是生死弟兄,有肉你們先吃,有酒你們先喝,有藥你們先用。俺就要一條,打仗的時候不要給俺稀松,不要給大名鼎鼎的虎賁

57師丟人,更不要讓我們死去的弟兄們恥笑了去,別讓他娘的只有炕頭高的小日本小瞧了!弟兄們能不能做到?”
  “能!”戰士們大聲答道。
  “昨天俺到團部開會,團裡的長官說了,這鬼子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自己家裡也被美國盟軍扔炸彈,長沙他們打了一年都打

不下來,已經是什麼強……強……強鳥之末!”
  戰士們哄堂大笑。老旦笑著一擺手算是自嘲,繼續說道:
  “總之,原來俺打鬼子總是看不到啥希望,現在好像看見了。57師為啥叫虎賁俺不曉得,俺也不懂……這老虎哪有個笨的?但

是俺知道57師自和鬼子交手就沒吃過敗仗,是咱們國軍響當當的王牌!如今咱們連隊得到命令了,整個57師可能要留在常德打鬼子

,不去長沙了,這裡的老百姓也要撤退。咱們要加緊訓練,修築工事。余程萬師長是個硬骨頭老廣,骨頭硬,紀律也硬,因此俺的

連隊裡也要有些個硬規矩,讓顧副連長和大家說說!”
  顧天磊在一邊聽著,見老旦只用一通土了吧嘰的講話,外加兩只野狗,三箱破酒就把這群匪兵油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心下暗自

嘆服。這可的確是一門了不得的邪門功夫!自己出身黃埔,卻沒學到這般本領。剛來的時候,他對憨頭憨腦的老旦還有些看不上眼

,憑啥讓他當連長?憑啥把自己從師部揪下來給他當參謀?此時才有些認識了,他揉了揉嘰裡咕嚕的肚子,干咳幾聲定了下神,便

開始接過話來,給戰士們講57軍的軍規制度。不能讓老旦小看啊!顧天磊卯足了精神,把57師的軍紀和賞罰講得簡單明了又條理清

晰。戰士們都聽得認真,軍規條例賞罰分明,比如說打完了這仗,所有的人長一級軍銜,還有若干光洋可以拿;又比如說57師臨時

成立了督戰隊,戰場上後退一步就會被槍斃,等等。這回戰士們算是心裡有了譜,看來在這支部隊是沒法子瞎胡混的,不過能有這

麼兩個指揮有章有法對弟兄們又關懷備至的連頭領導,這仗打著也算踏實,終歸好過以前糊裡糊塗地給人當炮灰吧?
  聽顧參謀的長篇大論講述完畢,老旦見士兵們真是饞得要撲上去了,還一個個強忍著站得筆直,心裡暗自一笑,道:
  “弟兄們聽明白了沒有?”
  “曉得了!”
  “知道個了!”
  “明白了!”
  陳玉茗見眾人回答得不成章法,一聲大喝: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戰士們用足力氣大聲喊道。陳玉茗滿意地說:
  “原地坐下!一個一個上來領肉領酒,不許亂!”
  老旦又親自操刀,把烤熟的狗肉一塊塊地割給戰士們,他熟練的刀法讓幾個曾經做過屠夫營生的士兵也嘖嘖稱贊。朱銅頭已經

在一旁支起一口大鍋煮水,他把剔完的骨頭和大家啃完的骨頭收羅起來扔進大鍋,再剁了幾個大白蘿蔔放下去,也不知這廝還用了

什麼料,不一會兒那鍋骨頭湯就濃香四溢了。火光裡,戰士們坐在地上,個個啃得津津有味,吱吱有聲,恨不得把骨頭棒子都嚼碎

了咽下去。每人分到的酒不多,卻個個都喝得滿面紅光。大伙兒突然留意到老連長顧參謀和幾個排長都站在那裡,在啃沒什麼肉的

干骨頭棒子,鼻子就有些酸了。黃瑞剛的弟弟黃瑞梁跑到老旦面前,要把自己的肉給老旦吃,老旦笑著推了,還笑嘻嘻地說:
  “娃子你不知道,你們出來之前,咱們早就偷偷地啃了幾口哩!”
  從這以後,戰士們就像擰上了發條的機器。大家早出晚歸,在營地周圍大張旗鼓地艱苦訓練,射擊格鬥拼刺刀,震天的喊聲讓

營地周圍要撤退的百姓甚感意外,如何這幫土匪兵油子竟改頭換面了?老旦在山裡早已經把梁文強和趙海濤訓練成了神槍手,把陳

玉茗和大薛、劉海群訓練成了大刀和拼刺能手,因此練將起來甚是順手。只有朱銅頭一個啥也玩不轉,卻自學成才練就了一手好廚

藝,牢牢地俘虜了大伙的胃,人緣指數連連看漲。
  戰士們吃得香,訓練起來格外自覺和努力,再沒有一個偷懶的。顧天磊很重視做連隊的政治思想訓導工作,經常在訓練之余,

給大家安排一些親民活動,幫助老百姓撤退遷移,今天幫著劉老倌子家造一輛驢車,明天幫著王老倌子家拆卸木料。土生土長的百

姓們不願意走的,戰士們就以班為單位上門去勸說,一個班不行再換一個班,說你們放心地走,等我們把鬼子打跑了,再回來管我

們虎賁要房子,保證完璧歸趙。戰士們連哄帶騙地將營地周圍的百姓們一戶戶送走了,很快營地周圍就沒了人煙,此時,北邊轟隆

隆的炮聲可以聽得到了。
  一連兩個月,6連都在緊張的氣氛中訓練。在東面、北面和南面,每天都有隆隆的炮聲傳來,大家都明白戰鬥就要來臨了。老

旦和大家都有些緊張,訓練更加賣力了。團部仍然沒有明確的作戰指示,顧天磊去了師部一次,帶回來一些不好的消息。
  “連長,在常德外圍,我們的幾支主力部隊都被打散了。”
  “啥意思,鬼子來了多少人?”
  “估計至少有5萬人。這幾天師部才得到消息,鬼子的主攻方向竟然就是常德……29軍,73軍和我們79軍的幾個師,幾乎全軍

覆沒了……看來是中了鬼子的計,被敵分割包圍了……”
  “這……怎麼會……在常德咱們有多少部隊?”
  “只有咱們57師,其他的軍團都被日軍攔在外邊……最近的也有一百公裡……”
  “可是虎賁只有8000人,打5萬鬼子,這怎麼打?援軍何時能到?”
  “估計一時半會兒到不了!據我所知,戰區的主力部隊都集中在津河、澧河以及暖水街以西的地區,為的是照顧岳陽方面,常

德周圍沒有梯次部署……鬼子是有備而來,玩了一次咱們老祖宗的圍城打援和引蛇出洞,參謀部太過輕敵了,怎麼能把幾個軍都稀

裡糊塗填進去呢?竟吃了這麼大的虧!不說了……明天師部召開動員大會,是什麼態勢到時候就清楚了。”
  聽到這令人膽寒的消息,老旦心裡咯噔一下,腦子裡嗡嗡亂響。以前和鬼子交手,大都是國軍以多打少,深溝壁壘加人海戰術

,還被火力占優、戰術先進、戰鬥力強的鬼子打得節節敗退,狼狽不堪,如今8000人要頂住5萬鬼子的進攻,既沒有足量的重武器

,又沒有堅固的城防工事,編制也不全,這仗怎麼打?據自己觀察,這常德城四面漏風,東南西北不過50裡的地界,並不是一座易

守難攻的堅城,鬼子的火炮可以打到任何一個角落!干掉了防空炮火,鬼子的飛機可以拔掉任何一個火力點,老旦心底掠過一陣涼

意,竟然六神無主了。他點起煙鍋來壓一壓怦怦亂跳的心,抬頭看顧天磊,也是眉頭緊鎖一臉愁雲,二人一時都靜默不語。
  不遠處的營房裡,戰士們的鼾聲此起彼伏,酣暢淋漓。老旦原本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備,但萬萬沒想到會遇到這樣一場力量對比

絕對懸殊的惡仗!虎賁的厲害是知道一些的,這支隊伍打軍閥孫傳芳的時候就威風八面,在長沙也頂住了鬼子半個師團的進攻。但

是如今面對撲過來的飛機大炮,再加上5萬名不要命的東洋兵,如何能頂得住?只有期待奇跡出現了。真不曾想到,剛離開黃家衝

,竟然頓時就陷入絕地!
  老旦和顧天磊蔫蔫地對坐了一晚,地上滿是丟落的煙頭和磕掉的煙灰……
  第二天,師裡的命令下來,即日召開戰前動員大會,虎賁所有官兵在中央銀行前面集合待命。
  當看到31團4營6連的戰士們軍容齊整,精神抖擻地舉著步槍,面帶微笑地向中心廣場列隊出發時,老旦的心情總算舒坦一些。

兩個月下來,這幫匪兵油子終於被自己調教成了一支本領過硬、紀律嚴明的連隊。戰士們身強體壯,精神抖擻,老旦又不禁有些安

慰,6連的戰鬥力一定不會輸給正奔襲過來的日本鬼子!
  當6連喊著洪亮的號子進入會場時,團部長官們都對這支部隊耳目一新的變化嘖嘖稱奇了。這哪裡還是那幫活土匪,明明就是

一支虎虎生威的鐵軍麼!他們個個身強體壯,動作剛勁,刺刀都擦得锃亮,映著每人黑黝結實的臉龐。王立疆也對老旦的本事甚感

佩服,簡要地向略帶驚奇的余程萬師長彙報了老旦訓練6連的情況,余師長聞之不住點頭,卻不說話。參謀主任龍出雲笑著對王立

疆說:
  “此人會帶兵,堪當重任!”
  黃昏已至,會場周圍燃起了熊熊的火把,虎賁八千戰士肅立當場。如今已是陰歷十月,天氣已轉寒,一陣猛烈的西北風掠過,

高高的旗杆發出“日兒日兒”的哨音。
  “全體聽令!立正!舉槍!”
  全體戰士嘩的一聲將鋼槍舉到身前,再放到身體的右側,同時一個標准的立正。
  “虎賁!”
  “無敵!”
  “虎賁!”
  “萬歲!”
  八千戰士齊聲高喊,那聲浪如千軍萬馬呼嘯而過,在廣場上回蕩著。余程萬師長從容地走到台前。只見他嶄新的中將軍服上綴

滿了亮光閃閃的勛章。他用威嚴的目光緩緩掃過全體將士,莊重而有力地給將士們敬了個禮,然後背過手去,穩穩站定。
  “稍息!”他頓了頓,接著又聲音洪亮,字字擲地有聲地說道:
  “虎賁的弟兄們!今天我們開動員大會,不為別的,為的是迎接一場光榮的戰役!這些天,想必大家都聽到了常德周圍的炮聲

,我國軍第六、第九戰區的兄弟部隊正在戰線上和鬼子的十萬精銳浴血奮戰。日本鬼子想通過這一仗打下湖南,打下進攻大後方的

門戶,日夜不停地向我軍戰線進攻,可謂不惜血本。74軍的其他幾個師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已經打了兩個多月,弟兄們眾志成城,

雖然血流成河,卻讓鬼子十萬大軍步步維艱,同樣損失慘重。如今,鬼子鑽過來了幾個聯隊,幾萬人馬,就想大搖大擺、輕輕松松

地拿下常德這個寶貴的糧倉,休想!想放幾響小炮、扔幾顆炸彈就把常德如探囊取物一樣攻占,休想!因為有虎賁在,因為有我們

在!
  “弟兄們啊,常德雖小,但是戰略意義重大,常德一地的得失,可說關乎到我整個中華民族的命運!常德如若失手,兩個戰區

的防線就面臨崩潰,長沙和衡陽即將不保,湘北這塊寶地,這座大糧倉,就會落入日寇之手……因此可以說,常德亡則湘敗,湘敗

則國破,國破則家亡!常德三面臨水,我們可謂背水一戰,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們的城防區域不過南北四十余裡,在地圖上可謂

彈丸之地,可這是多麼重要的一個彈丸之地啊!它的重要性比長沙有過之而無不及。長沙城我們守住了,常德城我們也一定可以守

住!
  “為了黨國和人民,為了我們的親人,我們一定要完成這個神聖的使命,用我們的熱血和身軀去換取整個國家和民族的生存!

現在,我命令你們,上到師部,下到伙夫,都要做好和日軍浴血奮戰的准備,准備拼到最後一人,最後一彈,最後一條戰壕。虎賁

與常德同在!”
  余師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揮,仿佛斬斷了敵人的千軍萬馬一般。戰士們聽得熱血沸騰,見台上的司號員一揮手,立刻齊聲高喊

道:
  “虎賁!無敵!虎賁!萬歲!”
  老旦也深受鼓舞,前一晚的陰郁情緒一掃而光。他自忖,這57師真是名不虛傳,師長真是個非一般的厲害角色!
  “我們虎賁部隊,東征西討,南征北戰,還從來沒有吃過敗仗,這一次也不會!我們要讓日本鬼子知道,面對他們的是中國最

為頑強的軍隊。現在,不僅我們中國人民,全世界的反法西斯力量都在關注著我們,等著我們勝利的捷報,增強全世界人民反法西

斯必勝的信心!
  “弟兄們,我們要對得起那上百萬已經壯烈殉國的兄弟,要對得起被日寇殘酷屠殺的中國人民,要對得起被日寇踐踏的中華大

地!我們報效國家的機會到了!我們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虎賁!”
  “無敵!”
  “虎賁!”
  “萬歲!”
  57師官兵們震天的呼喊衝破雲霄,直上九天……
  戰鬥很快就打響了。
  當一顆炮彈帶著刺耳的哨音在指揮所旁邊炸響的時候,老旦從頭到腳都感到了一陣寒意,竟然下意識地想要抱著頭蹲下。他的

頭皮緊繃繃的,五官被衝擊波扯得生疼,像是漿洗過的麻布。下半身莫名其妙地嗦嗦發抖,泛起一陣呼之欲出的尿意。一個老兵正

在不遠處點煙,那老兵的手穩當得如同做針線活兒,老旦羞愧得要去捂自己的臉了。離開戰場久了,原先那股不怕死的勁頭打了折

扣,頃刻間,安定悠游的田園生活記憶,立刻被幾顆炮彈炸得無影無蹤了。他使勁擠了擠針扎一般麻木疼痛的腳趾頭,扶了扶軍帽

,彈掉落在肩頭的泥土,偷偷地深吸了幾口氣,終於感覺到血液又開始在周身湧動。熟悉的炸藥味道和炮彈掀起的泥土氣息,戰士

們嘩啦啦拉響槍栓的撞擊聲,讓他漸漸感到已經身臨其境,像是回到了過去一樣。沒過多久,他就有種仿佛從未離開過戰場的感覺

了,在黃家衝神仙般安閑的日子和在鬥方山與阿鳳共度的那個地動山搖的夜晚一樣,不過是夢裡劃過的一道美麗的閃電,如今的槍

林彈雨,軍號馬蹄,以及隨時可能降臨的死神,才是自己要真實面對的生活。
  兩架鬼子飛機肆無忌憚地從隱蔽的指揮所上空飛過,掃下一陣密集的彈雨。老旦甚至看見了飛機上那兩個瘦小的東洋人皮帽子

下面精悍的臉,其中一個還留著滑稽的仁丹胡。想到鬼子飛行員夾著褲襠擠在窄小的飛機艙裡,要像自己這般尿緊那該咋辦哩?老

旦突然走了神,自覺有些好笑,竟忘了低下身來去躲那如同犁地一般的彈雨,旁邊的顧天磊猛地將他撲倒在地。幾顆機槍子彈將指

揮所打得烏煙瘴氣,那張從百姓家搬來放地圖的八仙桌被打成了碎塊,電台也被打成了零件。老旦懵頭懵腦地站起身來,看到了顧

天磊那奇怪的眼神,再看看四周,指揮所裡的人好在都沒有受傷。
  “日你媽的!鬼子要上來了!電話壞了,通訊兵!你去給陳玉茗帶個話,頂得硬一點,多扔點手榴彈,第一波鬼子肯定會像瘋

狗一樣往上硬衝的,不能讓鬼子嘗到一點甜頭!另外,讓他們注意和旁邊的5連陣地呼應,別讓鬼子鑽了褲襠跑過來!”
  說來也怪,當自己在剛才那一剎那之間與死亡擦身而過時,那種緊繃繃的感覺一下子煙消雲散了。這不是很熟悉麼?回來了,

俺老旦又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了……他感覺到心跳已經慢了下來,心底甚至浮起一種激動,他要帶領著這支准備充足的部隊堅守這

片陣地,續寫自己的傳奇了!他拿起望遠鏡,向連隊防守的一線陣地望去。鬼子的炮彈像鞭炮一樣在陳玉茗和大薛防守的前沿陣地

上炸響,陣地被籠罩在一片混濁的煙塵之下,周圍那些不結實的民房紛紛在炮火中成為廢墟。鬼子飛機扔完炸彈剛掉頭離去,望遠

鏡裡就出現了血紅呲拉的膏藥旗、黑綠色的鋼盔和鬼子雪亮的刺刀。
  鬼子衝鋒了!
  “用迫擊炮轟一下敵人的隊形!預備隊准備!”
  顧天磊一邊觀察著前方陣地一邊下著命令。他方才對老旦的遲鈍反應頗為費解,見了敵機掃射為何不躲呢?逞英雄?看著又不

像,莫不是老久不上戰場有點發懵吧?現在,他總算看到老旦鎮定自若地在觀察前方陣地了。不遠處幾次爆炸崩來很多彈片和碎石

,打在用來偽裝的樹枝上沙沙地響,也有不少彈到他倆身上的,老旦竟然一動不動。指揮所離前沿陣地太近了,可老旦堅持要設在

這裡,昨天為這個顧天磊還和老旦爭了好一會兒。照顧天磊對鬼子的了解,一旦被鬼子飛機發現這裡是個指揮部,立刻就會招致一

頓毀滅性的炮火覆蓋,鬼子的炮彈可不像國軍這麼金貴,動不動就是幾百發。但老旦習慣了看著兄弟們作戰,是攻是守都要瞧在眼

裡。老旦安排兩個預備隊——梁文強帶的3排和趙海濤帶的4排都在前面150米距離的深壕裡,朱銅頭的警衛排也在右邊的隱蔽帶,

一個招呼打過去,一兩分鐘就可以衝到陣地上去。兩人爭了幾句,越說越擰,干脆不說了。
  在血戰長沙時,顧天磊頗有心得,鬼子在陣地戰上極具優勢,其多兵種協同作戰能力遠勝於國軍。炮兵方面,日軍的炮兵射擊

精度高,反應也極迅速,這和鬼子地圖的精確與前沿觀察哨的認真是分不開的。空軍方面,日軍有亞洲最為強大的空中打擊力量,

國軍的蘇制和美式老飛機遠不是零式戰鬥機的對手,鬼子的轟炸機可以用各種高難姿勢俯衝轟炸掃射,國軍及其薄弱空防力量根本

無法遏制這種打擊,日軍的炸彈往往會准確擊中目標,這對國軍的地面部隊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震懾。陸軍方面,日軍的單兵作戰能

力和分隊協同作戰能力也遠在國軍之上,一個日軍的聯隊,相當於國軍的一個團編制,卻往往可以在空軍、炮兵和情報部門的配合

下,擊跨國軍一個師的防線,甚至全殲該師,這種例子在淞滬會戰時比比皆是。當然,中國一線作戰部隊在屢敗屢戰中也總結出很

多戰鬥經驗,在對抗鬼子的集束衝鋒時,一味地死守也不行,最好的辦法就是反衝鋒和肉搏戰,讓鬼子強大的火力增援起不到作用

,即使三個國軍士兵才能拼掉一個鬼子,也是值得的。
  顧天磊對老旦的軍事指揮能力有些懷疑,這家伙看來是干過一些硬仗,但是他的這套死守打法行麼?再想想常德彈丸之地,沒

有什麼作戰縱深,後面就是設在東門的31團和169團團部了,老旦把指揮所設在四鋪街這裡,勇氣固可嘉,可是思慮不足,指揮所

一旦被拔掉,前沿也就失去指揮系統,鬼子突破這樣的防線可謂易如反掌。虎賁和鬼子可耗不起兵力,反衝鋒或許正中鬼子下懷。

顧天磊越想越愁,不過他一時也提不出更好的建議,只能整天黑著臉四處查看。
  事實上,常德戰役半個月來的戰況與顧天磊預想的還比較一致。常德外圍的深溝壁壘很快就被鬼子突破,鬼子雖然是長途奔襲

而至,但是戰鬥力絲毫不減。常德守軍費了兩個月工夫修起來的碉堡和工事,半個時辰就被炸得七零八落。每個戰鬥序列在和鬼子

打照面之前至少有1/3的傷亡減員。戰士們頂著炮火衝到敵人的衝鋒隊伍裡,這幾乎成了讓鬼子炮兵停火的唯一辦法,於是這裡的

每一寸土地,幾乎都要以肉搏的方式來捍衛。防守外圍陣地的兩千多人,只剩下幾百人了。大片的防線落入了鬼子手中,東洋人大

搖大擺地將他們的平射炮推在前面,慢條斯理地放,炮彈幾乎貼著地面四處亂飛。不知為什麼,57師沒留下幾門重炮,連隊裡的小

鋼炮也極其有限,那炮彈更是恨不得掰開瓣來打。
  戰役初始,遠途而至的鬼子顯然沒把常德城裡這支守軍放在眼裡,經過外圍這一個多月的戰鬥,日軍摧枯拉朽般干掉了近十萬

國軍部隊,把一眾國民革命軍主力打得稀裡嘩啦,四散奔逃。國軍整個連,整個營,甚至整個旅被皇軍俘虜,鬼子們一時覺得自己

像長高了一截似的威風八面,長沙城的挫敗早已經忘到北海道了。這一路上盡是忙著打仗,連幾個花姑娘也沒見著,早就聽說常德

是中國一座有著兩千年歷史的古城,是湘北最為重要的糧倉,物產豐美,美酒怡人,花姑娘更是大大的好。如今眼看著這座古城就

要成為皇軍的戰利品了,怎能不神氣活現,浮想聯翩?
  當第一支鬼子部隊喝完燒酒,哼著家鄉的小調,腰裡掛著生紅薯和手榴彈,悠閑地欣賞著塗家湖兩邊的景色,大大咧咧地登上

衝鋒舟,一邊朝湖裡撒尿一邊劃向對岸的常德的時候,卻他們遭到國軍一支鐵軍強硬的抵抗!
  第一次戰鬥,鬼子就吃了大虧,方才認認真真地研究守軍57師的布防情況和火力配備,重新制定周密的進攻計劃。半個月下來

,他們攻占了東、西、南三個方向的外圍防線,國軍被壓縮到了城垣一線。在鬼子指揮部看來,皇軍的炮彈已經可以打到城裡任何

一個角落,用不了一個星期就可以徹底結束戰鬥了。
  國軍57師的抵抗竟是如此堅決和頑強!這可有些稀罕了。任是日軍的重炮和飛機怎麼轟炸,任是前沿陣地上還剩幾個人,57師

官兵就是不後撤一步,而且動不動就和衝上陣地的鬼子同歸於盡!這種打法讓日軍很不適應,他們一直賴以自豪的就是皇軍士兵高

人一等、一往無前的士氣。可是在這裡,別管是多少日本兵衝上去,勝利的旗子都來不及插,總有綁著十幾顆手榴彈的中國兵衝過

來,還要把冒著煙的手榴彈往日本兵的頭上敲。鬼子骨子裡的武士道精神撐著一口氣,讓他們無論如何害怕也不會掉頭跑,他們期

望中國兵這招只是用來嚇唬人的。於是,戰鬥中經常出現幾個中國兵和幾十個日本兵一起炸得四分五裂的情景。久而久之,這不要

命的鬼子一想到前面更不要命的中國兵,衝鋒的時候就開始貓腰,甚至是匍匐前進了。
  6連職在守衛東門的沙河與四鋪街一線陣地,外圍防線已經落入敵手,剩余的戰士退入了陳玉茗的陣地。在戰鬥的間歇,陳玉

茗跑回了連指揮所,他除了胳膊上一處被火燒黑的地方,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他說經過鬼子這一個時辰的炮轟,有20多個弟兄或死

或傷不能戰鬥,剛才打退了鬼子一個連的衝鋒,干掉了30多個鬼子。鬼子把平射炮推過來了,估計很快還會衝上來。
  “讓大家再堅守一個晚上!有什麼困難?”老旦問陳玉茗。
  “炮兵哪?虎賁的炮兵為什麼不開炮?”陳玉茗不解地問道。
  “咱們全師只有八門重炮,炮彈也不多,其他的沒有運進來,需要在最緊要的關頭再開炮!”顧天磊悶悶地說。
  “那就再多給點手榴彈!咱們能擋住!”
  “好!要注意節省彈藥,讓大家在戰鬥間歇別閑著,把戰壕挖得結實些!大薛怎麼樣?”老旦第一次聽說虎賁的炮兵力量如此

薄弱,扭頭驚訝地看了顧天磊一眼,說道。
  “大薛沒事,剛才只有兩個鬼子衝到了陣地前面,都是被他干掉的!”
  “太好了,晚上就不找人換防了。還有什麼話?”
  “顧連長,讓銅頭給兄弟們燒一鍋湯吧?弟兄們說了,喝他的湯打仗有力氣!”
  老旦和顧天磊哈哈大笑,朱銅頭正好從團裡回來,帶來兩箱師部獎勵的大洋和牛肉,顧天磊忙叫過正在給戰士們分錢的朱銅頭

吩咐了一番。朱銅頭一見陳玉茗,兩人像是過了幾年沒見面似的抱在一起。朱銅頭拍著胸脯叫道:
  “承蒙弟兄們看得起我,這鍋牛肉湯包在我身上,看我香死你們,晚上等著喝吧!我自己給你們送上去!”
  “多放幾塊肉啊?”
  “你就放心吧,我還能給你放少了?等晚上我再揣壺酒鑽到你們戰壕裡去,咱哥倆再悶上兩杯……”
  “銅頭晚上見啦!”陳玉茗跟朱銅頭重重地拍了拍手,轉身朝陣地走去。
  下午,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槍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但是臨近傍晚的時候又突然沉寂了下去,除了偶爾響起的冷槍和傷員的

哀號,就只能聽見民房劈劈啪啪燃燒的聲響了。
  鬼子全線停止了攻擊。這不是什麼好事!
  王立疆等長官不敢怠慢,跑到6連陣地上進行視察。昨天還完好無損的兩排民房,如今已經成了一片瓦礫,地平線上已一覽無

余。這邊的戰鬥竟如此激烈!東邊防御陣地不同於沅江那邊,可以據險而守,好賴有一條江擋著,而這裡除了一溜一米多高的古城

牆墩子,就只有一些民房可做掩護了。如今那一米多高的城牆也已經被鬼子的炮火削平了,前沿陣地的戰士們統統都只能臥在奇溜

拐彎的戰壕裡,看上去倒是隱蔽得很好,平平地望去連個影子都看不見。早在一個月前,戰士們就已經把這邊的防御陣地挖得溝壑

縱橫、四通八達,所有的民房都被打通,從連指揮所到前沿陣地也有一條快速運兵道,還做了偽裝。
  新架設起來的電話終於通了,電話那邊傳來一陣陣歡快的笑聲,士兵們在那邊大喊著,問朱銅頭的牛肉湯什麼時候可以送來?

王立疆等長官聽了都非常高興,把從師部帶來的問候傳給了大家。
  晚上,朱銅頭的牛肉湯終於熬好了。他叫上一個伙夫,把湯裝在一個大桶裡,背上幾筐饅頭,再往懷裡揣上一瓶酒,借著夜空

裡昏暗的月光,慢慢地向前沿陣地走去。戰士們早已經餓得飢腸轆轆,打老遠就聞到了湯的香味,興高采烈地圍上前來,用子彈盒

和鋼盔裝著湯蘸著饅頭大吃起來。朱銅頭樂呵呵地掄著勺子給大家分湯分肉。對戰士們來說,朱銅頭是連隊裡最為和藹的長官,更

是一個妙手神廚,雖然大伙都知道他打仗不怎麼樣,可也同樣對他尊敬有加。此時,和朱銅頭混得廝熟的幾個戰士還伸手到他懷裡

掏酒喝,朱銅頭忙扔下勺子大叫:
  “湯給你們送來了,這幾兩酒可是給陳排長預備的,難道你們還想搶不成?這點子酒不夠我倆打濕嘴皮子的,趕緊吃肉去,鍋

裡面可沒幾塊!大薛你趕緊的,要不牛肉就讓這幫土匪搶光了。”
  朱銅頭對自己如此厚道,陳玉茗不由得感動了。在黃家衝,二人來往並不親密。可如今情況不同了,縱有再多的隔閡,此刻也

只剩下生死情誼。大薛顛顛地跑過來,見得意的朱銅頭儼然像個發軍餉的士官,不由得發出一串奇怪的干笑聲。朱銅頭見大薛身上

黑糊糊的像是掛了彩,忙放下勺子過來,瞪著眼在他身上摸來摸去。大薛見朱銅頭摸得認真,滿眼都是關切,也高興地拍拍他的肩

,在他身上摸煙了。大薛從前看不起銅頭打仗時的那副怕死鬼樣,更蔑視他平素一見大洋兩眼就亮的錢癆樣。他和銅頭在黃家衝還

因為分稻種的事情鬧過別扭,後來便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不大來往,但此時此刻,他和陳玉茗一樣,腦子裡想的已經盡是這個

家伙的可愛處了。“大薛啊,你身上這血敢情全是鬼子的啊?你可嚇死我啦!這裡好幾包煙哪,都是你的!兄弟你可悠著點,能用

槍子兒打鬼子就別用刺刀……”
  陳玉茗招呼著戰壕裡的戰士們,一人一口地把朱銅頭的酒分著喝了,連躺著的傷兵都湊上來嘬了兩口。陳玉茗把一個望遠鏡交

給朱銅頭,說道:
  “銅頭,趕緊回去,這裡很快就又得打起來,打起來我可保護不了你!你的這頓牛肉湯頂得上一支預備隊,多謝你啦!”
  “陳哥你咋這樣說話哩?沒有你照應著,我連武漢都出不來,還去哪裡給大家做飯哪?兄弟天生不是塊打仗的料,也就是給大

家飽飽口福這點本事,那我天天給你們送吃的過來,還不趕上一個加強連了?”
  “銅頭,你過來……”
  陳玉茗把朱銅頭拉到一邊,躲開埋頭狠吃的戰士們,悄悄地和他說道:“銅頭,把這個望遠鏡帶給老哥,另外……”
  “……陳哥,你咋不說了?你知道我這人肚子裡裝不下事,你可別跟自己兄弟藏著掖著,有啥吩咐,有啥讓兄弟我幫你辦的?

你說!”
  “銅頭!你想岔了,不是一回事。銅頭啊,你要回去悄悄告訴老哥,這陣地……守不住,你看這鬼子不往上衝了,我估計後面

必定會有更狠的。咱們的援軍過不來……也可能援軍已經被鬼子消滅了……炮兵也跟不上趟。銅頭,兄弟啊!我不是怕死,我們兄

弟沒有老哥,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眼下跟著老哥回了戰場,就碰上了這場惡仗。對面的鬼子看來是志在必得,弟兄們頂不了太久

,又不能撤退。你知道前兩波鬼子是怎麼打下去的?都是咱們弟兄們身上綁著炸藥跑上去跟他們同歸於盡的,要不然壓不下去。大

薛抱著一堆手榴彈也要上去,被我拽住了……”
  朱銅頭聽得一身冷汗,環顧左右,黑壓壓的暗夜裡仿佛有無數枝槍口指著自己,一陣夜風夾著霜意吹過戰壕,他突然覺得全身

發抖,四肢冰涼。
  “銅頭,我這裡能不能守到明天,真說不准。如果鬼子一個聯隊再上來,文強和海濤的後備隊全押上也不一定擋得住。銅頭你

要記住,咱們擋不住的時候,你給我盯緊了老哥,把他拉到後面去。還有我老婆孩子,就拜托你和老哥了,聽見了沒有?”
  “聽……聽見了!”
  “算是兄弟求你……”
  “玉茗你哪能這樣說呢?你把兄弟我當成什麼人了!怎麼,你想壯烈在這裡?不成不成!明知打不過咱們就走球的麼?莫非咱

們幾個都要交代在這裡不成?”
  陳玉茗拍拍朱銅頭的肩膀,認真地說道:“既來之,則安之,早晚有這麼一天。往後退,後面是虎賁的督戰隊,也是個死。咱

們打著打著鬼子興許就怕了,只要有一支援軍可以過來,這仗可能就有希望!記著,你要照顧好老哥他們!如果大薛和海群也回不

去,他們的老婆孩子也得仰仗你照應,記住了?”
  此時朱銅頭早已哭成一團,佝僂著腰身像是個犯了錯的乖娃子。
  夜色正濃,月光漸漸被一層游走的薄雲遮在了後面……
  朱銅頭抱著干淨溜光的大桶,跟在伙夫後面慢慢地往回走著,陳玉茗的話讓他的心情像灌了鉛一般沉重,他這才真正意識到這

場戰鬥的殘酷。守衛外圍陣地的弟兄們幾乎全部傷亡,57師損失慘重,可那還只是鬼子有些輕敵的結果。如今鬼子知道了面對的57

師是不容易對付的角色,已經增加了火炮和飛機,剛才壕溝裡的弟兄還說,鬼子把一種沒見過的炸彈扔下來,一落到地上就會燃起

一個大院子那麼大片火,燒得可邪乎了,石頭都燒得裂開……
  “嗵嗵嗵……”
  一陣密集的迫擊炮聲突然從四周響起,朱銅頭慌得趕緊貓腰趴在壕溝裡。天空猛地炸開了幾十個雪亮的照明彈。弟兄們喜歡管

它們叫人造小月亮,鬼子在衝鋒前偶爾會打一兩個,可現在鬼子一下子齊刷刷地打這麼多,把整個常德城的夜空映得亮如白晝。朱

銅頭瞪著大眼回頭看去,只見地平線上一串串閃亮此起彼伏,然後就響起了震天的炮聲。炮彈在天空呼嘯,國軍陣地上猛地升起一

團團更加猛烈的血紅的火焰,剛才還寧靜安逸的陣地,剎那間就變成了火紅的煉獄。朱銅頭被天上的白光和四周閃爍的紅光晃得睜

不開眼,兩只耳朵被震得生疼,空氣中瞬間充滿了死亡的味道。炸藥刺鼻的硫磺味以及照明彈燃燒的臭味,加上燃燒彈濃烈的汽油

味,攪和在一起,在戰場上掀起一陣流風。朱銅頭嚇得再不敢看,一下子撲倒在地縮成一團,索性將裝湯的大桶扣在頭上。大桶被

橫飛的彈片和石子敲得叮當亂響,外邊的炮火聲在桶裡聽來就像是波濤洶湧的海浪,在這濤聲裡,朱銅頭隱約聽見了弟兄們那嘶啞

的喊殺聲。
  老旦剛和顧天磊胡亂扒了口飯,正准備到陣地前面去看一看,一排炮彈就呼嘯著砸了過來。二人吩咐著指揮所的人趕緊轉移,

剛離開那裡,兩顆炮彈就正中了它,兩聲巨響之後,一個指揮所連同方圓十米之內的坑道都被夷為了平地。
  “炮火一停,就讓梁文強的預備隊上去,通訊員趕緊把電話接好!顧天磊,你去前面看一下,告訴戰士們准備,一定要頂住鬼

子這次進攻,這次頂住了,以後就能頂住!”老旦情急之中大叫著。
  前沿陣地已經被炸成了一個火山口,估計是日軍用了大量的燃燒彈,整個戰線上燒得通紅,鬼子發瘋一般的喊叫已經聽得清清

楚楚,陣地上僅有的兩挺重機槍已經開始射擊,老旦估計剛才那一頓炮火又至少造成了一半左右的人員傷亡,預備隊只能現在就投

入戰鬥了。
  “我現在就去!”顧天磊應道。
  現在是緊要關頭,鬼子從四個方向同時發動了進攻,此刻天上至少有20多架飛機飛來飛去,一邊扔炸彈一邊給日軍指示轟擊目

標。顧天磊知道,如果擋不住日軍這次攻擊,四條防線上只要有一條被日軍突破,鬼子湧進城來,其他三條防線都只能主動放棄。

師部明確傳達了命令,每一條防線戰至最後一人,最後一彈,也不許後撤一步,違者殺無赦!可見保持這條防線是多麼重要,這也

是等待援軍到來的唯一辦法!
  “只能硬拼了!”
  顧天磊操起一枝步槍,帶著兩個警衛員向前線陣地跑去,路上他看見了朱銅頭裝牛肉湯用的大桶,被彈片崩得像漏勺一樣,卻

不見人,心裡很是納悶,莫非這廝壯烈了,咋不見屍呢?不會是當了逃兵吧?
  到了陣地上,顧天磊驚奇地看到,幸存的20多個戰士幾乎是趴在平地上向日軍射擊,戰壕已經被炸得參差不齊,炸起的土填平

了戰壕。陳玉茗渾身是血,扯著嘶啞的喉嚨指揮著。日軍大概300多人已經衝到了離陣地不到百米的地方,開始一邊射擊一邊衝鋒

。梁文強的3排趕到了,立刻架起武器向日軍射擊。顧天磊意外地看到朱銅頭趴在一個彈坑裡,喊著號子往外扔著手榴彈,這廝膀

大腰圓臂力過人,也不用助跑,輕輕松松一扔就是30多米,旁邊一個小兵給他喊著方向:
  “朱哥往左扔一點,還是那麼遠,嘿呦,你好像正砸在小鬼子頭上嘿!不對!朱哥,這個你忘了拉弦了!沒炸!再來一個!”
  “他媽了個逼的!老子讓你打我的桶,老子讓你打我的兄弟,看家伙!”
  朱銅頭在坑裡扔得性起,光著膀子,滿頭大汗。他在往回跑的時候被炮火炸得抬不起頭,一顆迫擊炮彈正在他腦袋前方三米多

遠的地方炸開了,把套在他頭上的大桶炸得飛了起來。朱銅頭嚇得當時就尿了,上上下下摸了半天發現居然沒有掛花,立刻抱過那

個桶來親了又親。回頭一看,照明彈下面的陣地上殺聲震天,鬼子已經在往上衝了,再看看連指揮部,也已經被炸成了一團火。朱

銅頭前後猶豫了一會兒,從地上拾起一顆手榴彈,腳一跺就跑回了陣地。陳玉茗看他回來了非常意外,知道他槍法很臭但力氣不小

,就安排他去扔手榴彈。朱銅頭使出了打小練就的扔石頭打狗的看家本領,扔了十幾顆下來,居然彈無虛發,統統扔在鬼子人最多

的地方,並且還扔得很有技巧,時間掐算得很准,俱都是落地即炸。為了炸到躲在土坡後面的鬼子,還扔出去兩個在空中即爆炸的

,直炸得鬼子們嗷嗷叫,只要聽見那邊一個殺豬一樣的吆喝聲響起,鬼子就趕緊挪窩。
  陣地上兩挺機槍配合得恰到好處。一大群鬼子被打死在陣地前面,其余的也被壓回到40米開外的溝裡不敢露頭。
  “陳玉茗你們怎麼樣?”
  “呦!顧參謀,你怎麼跑這裡來了?老哥呢?”
  “他沒事!傷亡情況怎麼樣?”
  “你說啥?”陳玉茗的耳朵幾乎被震出血來。
  “我說這裡的傷亡怎麼樣!”
  “哦!咱們排只剩下12個人了,都受了點傷,其他的都在炮火中犧牲了,幸虧梁文強他們趕得及時,要不然這個屄口子就堵不

住了!”
  “注意保持戰鬥隊形,大家不要都擠在一條線上,讓戰士們三個兩個的到那些彈坑裡去,打退了敵人注意去撿他們的武器彈藥

,尤其是手榴彈,我們的彈藥一定要節省啊,朱銅頭!你給我扔得悠著點,別光顧了過癮!”顧天磊對他們的成績很滿意,以半個

多排的犧牲瓦解了敵人一次300人的衝鋒,實在不易。
  “鬼子沒有下去的意思啊!”
  “那是!他們和咱們一樣,屁股後面也有督戰隊,你還是快點走吧,眼見著鬼子又要上來了……”
  果然,隨著幾發平射炮打過來,幾顆煙霧彈在陣地前爆出一團團濃煙,在黑夜裡看不清顏色,鬼子們一聲高喊,紛紛從地上站

起來又開始衝鋒。
  “先不要開火,節省彈藥,等他們鑽過來再打!”陳玉茗大聲命令,突然,一架飛機從濃煙中猛地鑽出來,轉眼就到了陣地上

方。
  “隱蔽!臥倒!”
  顧天磊的喊聲還沒落地,敵機就開火了。幾個戰士剛來得及抬頭看,就被從天而降的子彈打得血肉四濺。趴在機槍上的大薛躲

了一下,但是槍杆子粗的機槍子彈還是打中了他的腿,大薛的左腿喀嚓一聲就分成了兩截,小腿肚子遠遠地飛在一邊。兩個戰士見

狀,忙撲過去扶起他,一個立刻拿出繃帶來要給他包扎。大薛疼得嗷嗷直叫,大喊著兩個戰士聽不懂的話,朱銅頭在旁邊大喝一聲


  “他讓你們去操作機槍,別管他!鬼子上來了!”
  說罷,朱銅頭就把一顆手榴彈扔了出去。戰士們開火了,子彈在夜空中拖曳著火紅閃亮的尾巴,齊刷刷地射向張牙舞爪的鬼子

,趙海濤那邊的小鋼炮也開始火力支援。陣地上頃刻彈雨如蝗,血漫當空。顧天磊用褲帶把大薛的腿扎住,把他那半條腿撿回來塞

到大薛手中,吩咐通訊員把他抬走。大薛不干,一把將小兵通訊員推了個跟頭,情急之下居然喊出了一句響亮的話:
  “我不走!”
  戰士們激戰之時聽到了大薛的話,竟一時不開火了,他們驚訝得像是見了鬼,只聽說過啞巴說話鐵樹開花的故事,沒見過喉嚨

被子彈打爛了還能喊口號的大兵!朱銅頭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大薛!原來你裝啞巴裝了這麼多年啊?你當年洞房的時候,我們都在你窗戶下面聽,那個時候都沒聽你哼哼過,如今斷了一

條腿,你又能說話了,我替你謝謝小鬼子啦!王八羔子們!看家伙!”
  大薛呵呵笑著,往嘴裡塞了一根煙,爬上來推開被子彈擊中頭部的機槍手,將輕機槍穩穩地頂在肩上,大吼一聲就掃了過去。
  顧天磊心急如焚,好在虎賁的炮兵已經開炮了,八門炮都在支援東門。鬼子的衝鋒隊伍損失不小,然而並未能遏制他們進攻的

勢頭。陣地前面層層疊疊的日軍屍體像麻袋一樣摞了起來,後面的鬼子瘋了一樣跨躍過來。在前面彈坑的幾個戰士子彈像是打光了

,一個想跑回來,被鬼子追上用刺刀釘在了地上,另一個機靈的猛地蹦出去,操起地上散落的日軍步槍,照著迎面而來的鬼子就是

一槍。顧天磊認得那是老旦從黃家衝帶來的小兵黃克方,步槍子彈將鬼子臉上打出一個拳頭大的洞,一大團東西飛了出去。可還沒

等黃克方開第二槍,兩個斜次裡衝來的鬼子借著前衝的力量,用刺刀把他刺了個透穿,黃克方疼得大叫,丟了槍用兩只手去抓鬼子

,可是怎麼也夠不著。一個鬼子拔出刺刀,再重重刺下,小兵黃克方一聲不吭地倒下了。正在散兵坑射擊的梁文強見狀勃然大怒,

操起機槍立起身來,將兩個鬼子打得猶如蜂窩一般,隨即號叫著端著槍衝了出去。剛跑出兩步,一串流彈正打在他的胸前,崩出一

片血霧。
  “排長!”
  3排的幾個戰士高喊著衝出戰壕,要把他們的排長救回來,但立刻被鬼子打倒了。梁文強幾個趔趄跪倒在地,用機槍支著自己

的身體。他傷得很重,幾乎動彈不得,只能心急如焚地望著越來越逼近的鬼子。一個鬼子過來搶走了他的機槍,和另一個鬼子扛起

他就往後面跑,陳玉茗見狀急了,可又不敢開槍,他著急得正要衝出去,顧天磊一把將他拽住,大聲呵斥道:
  “陣地要緊!現在還不能衝鋒!”
  弟兄們急得眼淚直流。梁文強被兩個鬼子牢牢地抓住掙扎不脫,他明白鬼子是要抓個活口,直後悔身上沒綁個手榴彈。眼看離

弟兄們越來越遠了,顯然是大家不敢開槍,否則早就把這兩個鬼子收拾了。朱銅頭也是急得四處找步槍,拿起來又不敢打。這時只

聽得梁文強聲嘶力竭地一聲大喊:
  “弟兄們!打死我……銅頭,炸死我!”
  剛才衝出去的3排的戰士們被壓在那一堆鬼子屍體後面。鬼子也放慢了進攻速度,開始朝這邊扔手榴彈放槍,陳玉茗見梁文強

被拖得越來越遠,猛地衝到朱銅頭面前,大聲命令道:
  “扔手榴彈,再不扔就來不及啦!”
  “不!咱們得去把他救回來!”朱銅頭大哭著說。
  “你犯什麼混?想救他,根本不可能!要是鬼子知道了我們在這邊只有一個連的兵力,陣地就完蛋了!你要讓文強活受罪麼?

你要讓他當叛徒麼?我告訴你,他落在鬼子手裡只會死得更慘!你要當他是兄弟就成全了他,服從命令!”
  陳玉茗的眼淚在滿是血痂的臉上衝出兩條淚痕,眼睛紅得像野地裡的餓狼,他從未如此痛苦和矛盾過!
  朱銅頭咧著嘴哭號著,默默地從彈箱裡把最後三顆手榴彈拿出來,仰天哭道:
  “梁文強!別怪你兄弟啊!我的好兄弟啊……兄弟銅頭幫你來了!小鬼子,我操你媽!”
  朱銅頭看准方向,趁著又有兩顆照明彈點亮的光,挨個把手榴彈扔了出去,三顆手榴彈竟飛出幾十米去,先後落在梁文強和兩

個鬼子左右,將他們一起炸得支離破碎了。朱銅頭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大喊,跪倒在地,然後哭號著一頭撞在地上。
  “媽的,電話線炸斷了……黃瑞梁,去團裡跑一趟,要求炮兵全力支援東門,否則就頂不住了。”顧天磊見炮兵突然停歇了,

急得抓耳撓腮。
  這時,趙海濤的4排奉老旦之命增援了上來。4排戰士們憋了好久,在那邊被鬼子的炮彈折騰得要瘋了,一上來就嘁裡咯嚓地把

陣地前面的鬼子趕了下去。鬼子那邊顯然也多了一支增援部隊,又糾集一百多人反攻上來。兩架飛機在陣地上突然扔下了幾顆燃燒

彈,戰壕裡猛地騰起兩人多高的火焰,十幾個傷兵哭爹喊娘,在火焰裡發出幾聲慘叫,就沒了聲息。戰壕裡大亂,顧天磊一邊拍熄

身上的火苗,一邊命令大家不要亂。一群鬼子趁機衝到了陣地前面,散兵坑裡的十幾個戰士已經和他們扭成了一處。這槍是沒法子

放了,顧天磊和陳玉茗對望了一眼,二人在彼此的眼神裡都看到了對方必死的決心,兩人齊聲大喊:
  “弟兄們殺鬼子哪!衝啊!”
  “給排長報仇啊……”
  幾十個戰士猛地跳出戰壕,一邊開槍一邊向鬼子撲去。跑在前面的幾個兵都是3排的,打頭的戰士拿著幾顆冒煙的手榴彈衝進

鬼子堆裡,也不管他們扎在自己身上的刺刀,用手榴彈砸碎一個鬼子的頭,隨即就在轟的一聲中把自己和七八個鬼子炸得血肉橫飛

。鬼子原以為這陣地上應該沒什麼抵抗能力了,一看來了這麼多增援的部隊,有點摸不准這邊的實力,又看到這幫中國兵如此的不

要命,拼殺了一陣終於退了下去。
  陳玉茗和顧天磊帶著戰士們追了一陣就退了回來,把鬼子一路上丟下的武器都撿了回來。二人樂呵呵地跳回到戰壕裡,驚訝地

發現朱銅頭沒有衝鋒,在那裡哭得像個淚人,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已經被燒成了焦炭的戰士,那戰士的一只手裡還死死地抓著自

己的半條腿……
  “大薛!”陳玉茗扔下槍支,哭喊一聲撲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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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35:55

第十一章 血祭孤城

第十一章 血祭孤城

 在濕漉漉的防空壕裡,老旦低頭盤腿兒坐著,靜靜地聽著顧天磊和陳玉茗向自己彙報昨晚的戰鬥。當陳玉茗哭著說包括梁文強、

大薛等30多個弟兄戰死時,他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幾顆灼熱的子彈穿過了一般,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眼前浮起一排模

糊的影子……他真想號啕大哭出來,以發泄這種強烈的痛苦。是自己曾一度給這些兄弟帶來了安定的生活,然而也是自己又把他們

拉回了生死的戰場,把他們推向了死亡!他們守寡的女人將從此愁雲慘淡,年幼的孩子將記不起父親的模樣……這是自己做的孽麼

?可是,對這場戰鬥而言,他們不過只是目前已經犧牲的幾千虎賁兄弟的一小分子,幾千壯士的犧牲得以讓這座城市尚未落入日軍

的魔爪,讓其他的弟兄們得以保全,繼續戰鬥!
  顧天磊的聲音有些顫抖。老旦抬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靠著壕壁,很吃力的樣子,兩只拳頭攥得發抖,眉頭一顫一顫地抽搐。

他的頭發被燃燒彈幾乎燒光,已成半禿子了,額頭上被燒起了一大串燎泡,臉上放著黃褐色的光。他的左眼泡子腫得像個茶雞蛋,

完全無法睜開了,勉強睜開的右眼裡也布滿蜘蛛網一般的血絲。老旦料想他已經背著自己悄悄地哭了一鼻子了。在這一戰中,3排

和4排損失慘重,幾乎已經全部犧牲。這幾個月,顧天磊在他們身上費了很多心血,更和大家建立了深厚的戰鬥情誼,讓他們從一

眾匪兵變成了為自己感到自豪的虎賁戰士。在戰鬥中,他們個個勇敢無畏,義無反顧,而平時卻又生龍活虎,聰明可愛。
  回想起被鬼子架去的梁文強發出的悲壯而絕望的嘶喊,回想起大薛拖著一條被炸斷的腿趴在機槍上怒射的樣子,老旦心如刀絞

。突然,他站起身來,用手慢慢地搭住了陳玉茗的肩膀,鎮定地看著他,陳玉茗看到老旦眼裡那期待的目光,立刻就會意了。現在

是應該克制情緒的時候,眼前的敵人馬上會發起新一輪的衝鋒。眼淚是動搖軍心的毒藥,脆弱是陣地失守的命門,這個時候,不能

流淚,只能流血!
  “銅頭沒有負傷?他為啥就上去了?”老旦打破這痛苦壓抑的氣氛,問陳玉茗道。
  “銅頭是自己跑到陣地上的,他終於敢干了!竟然沒有負傷,連根毛都沒有傷到,梁文強就是銅頭幫的忙……鬼子扔下的燃燒

彈炸死了十幾個負傷的弟兄,大薛把銅頭按在身子下面,救了他的命,所以才被……”
  “知道了,他現在在哪兒?”
  “在陣地上,我讓他回來,他不走。”
  “讓3排和4排剩下的弟兄們下來休整一天,銅頭的1排和海群的2排上去,修復戰壕,收集彈藥,晚上再埋點地雷。玉茗……你

還得在那裡頂著!你把3、4排剩下的人都集中起來,休整之後編進銅頭的1排裡,讓銅頭先回來一趟,說俺找他有事。別的不說了

!陳玉茗!這陣地能不能守住?”
  陳玉茗啪的一個立正,把心一橫,斬釘截鐵地說道:“一定能!除非鬼子從我的身上踏過去!困難是不小,但是戰士們士氣很

高,只要彈藥充足,我有把握守住陣地!對了老哥……炮兵,我要炮兵!”
  “炮兵沒有了……炮彈已經打光,師部命令炸炮,那些炮兵不願意……炸炮的時候,他們十幾個人和大炮抱在一起,全都犧牲

了……”顧天磊沉痛地說。
  老旦和陳玉茗都驚呆了,那些炮兵對大炮竟然如此不舍,與大炮共存亡?
  老旦感覺到了陳玉茗的恐懼。兩人相知多年,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鬼子的每一次進攻都會消耗掉一個排的兵力,也

許再來一次大的衝鋒,這支連隊就會全搭進去。說能守住陣地只因了大家那份英勇血拼的豪壯和視死如歸的決心,老旦清楚地知道

整個57師傷亡的情況,也從王立疆那裡知悉了援軍到來的渺茫。後悔啊!離開黃家衝是衝動了,他想起袁白先生摸著自己的手算命

時說的話:
  “旦兒啊!俺老漢說了,你且認真聽……汝之命線起自太陰丘,而終於金星丘側,其間多叉,遍布平原,既短且促。汝之命相

紋亂溝深,經緯叉錯,掌雖大而指纖,壑雖深卻苦短,五指雖齊卻不能並攏,伸張又不能平直。世事無常,乾坤不測!後生哪!你

原本是一生窮命,與富貴無緣,於風塵多難,高堂不能終其天年,子嗣不能脫胎換骨。天下雖大,容你之處寥寥,日月雖多,清淨

之音淡淡。你不惹事,事卻找你,你不赴災,災又不斷,大悲大難,禍不單行。旦兒啊!聽俺老漢一句話,少生妄念,安生是福!

一個地瓜一個窩,挪出去便是死地!即若有貴人相助,九死雖過得以一生,則可享一時之樂,可惜光陰不久,且樂極生悲也哉……


  老旦聽得雲裡霧裡,對袁白先生這通高深言論甚為不解,更找不出問題來問這昔日的老秀才,但卻知道這老朽說的沒什麼好話

,於是將原本約好的兩個銅板只扔了一個給他,就溜了。如今回想起來,袁白先生的話仿佛驗證了自己的諸多經歷,更仿佛在暗示

自己現在的經歷。莫非真的要將這條爛命交代在這座孤城?大薛和梁文強已經死了,兩人俱都屍骨不全,昨日大薛是否仍和自己一

樣想念著家裡的女人和娃?梁文強在被朱銅頭的手榴彈炸碎的一瞬間,他可曾想到了麻子妹那張親切的麻子臉……這莫非就是命?

想到此,面對著一臉陰霾的陳玉茗,老旦心裡不禁怯怯地浮上一股辛酸。
  顧天磊看到老旦扶著陳玉茗的肩膀發愣,料想他是不舍得自己弟兄,但是此時陳玉茗必須回到陣地上了。經過昨天一晚上的折

騰,鬼子損兵折將,卻只往前擱蹭了30米不到的距離,今天仍然要做好惡戰的准備。
  師部參謀主任龍出雲一早就來了,他帶著兩個隨從前去探望東部防線的戰士們。讓大家驚訝的是,龍參謀和隨從渾身上下像是

被鳥銃打過一樣的漆黑,密密麻麻的大小窟窿把呢子軍服弄得像是破爛的紗窗。他的隨從告訴老旦,龍參謀一宿沒睡,在東南西北

四個方向上走動著考察戰況,鼓舞士氣,一顆炮彈炸在大米堆上,10米開外的幾個人登時就變成了這個樣子,離得近的後背上鑲進

去100多顆大米,正在醫務所裡一顆一顆地往外拔……
  龍參謀對幾個連隊的防御都很滿意,對戰士們的傷亡也很痛心。他同時提醒大家不要輕敵,57師這邊的彈藥供給跟不上趟了,

要不是陳納德將軍飛虎隊的空投,早就彈盡糧絕了,所以一定要注意節省,說余師長特別強調了對敵主動運動作戰,實施小規模的

反衝鋒。北門的防御本來在後半夜頂不住了,鬼子如果在豁口處架起機槍陣地,再支上幾門平射炮,基本上就沒戲了。西邊的馬寶

珍連長連續發動了兩次反衝鋒,終於把丟掉的陣地奪了回來,雖然損失很大,但是竟然把鬼子趕回去一裡地,還繳獲了包括92式重

機槍在內的武器一批。師部立刻命令大家學習他們的戰術技巧,保持兵力,靈活作戰。
  龍參謀給駐守東門沙河至四鋪街一線陣地的4營集體頒發了獎章,外加一萬塊大洋。老旦這邊的6連竟然分到了2000多塊,老旦

長了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多白花花的硬貨。當一箱箱的大洋被伙夫挑到指揮所裡來的時候,老旦掐指算了一下,以目前的傷亡計算,

人均可以分到20塊,這是自己多少年種地也賺不回來的現大洋。他覺得要立刻把大洋給戰士們分發下去,弟兄們多是揭不開鍋的莊

稼人,把這捧大洋貼在心上,就多一份早打完仗回家安生過活的願望,打起仗來就更加的不要命。老旦當然明白,只有極少數人可

能帶著錢回家,誰生誰死,那就看誰的造化大了。
  朱銅頭被陳玉茗叫了回來,看得出他一臉的不願意。老旦驚奇地發現,才過了一天,原來賊頭賊腦、嬉皮笑臉的朱銅頭竟然變

得如此穩重和鎮定。他給自己和顧天磊敬了軍禮,身板繃得溜直,燃燒彈爆炸的火焰將他原本光亮的臉烤成了黑色,臉上混雜著泥

土、汗水和戰友的鮮血,朱銅頭那張貪吃的嘴如今像鐵夾一樣緊閉著,目光淡淡地看著老旦,再沒有平日的怯懦。
  “銅頭,昨個你是好樣的,但同時也要批評你,因為你違反命令,你的排還在後面當預備隊,你自個就衝上去打,下次不能這

樣!”
  “知道了老哥!”
  “大薛和梁文強都埋了?”
  “我親手埋的,知道地方,老哥你放心!”
  “今兒個,眀兒個,後兒個,肯定都有惡仗,連隊損失不小……”
  “老哥你放心,我和陳玉茗守著陣地,主要用我的排,打光了就讓海群和海濤的人上來!我死也不會離開那裡!但是得再多給

我一些手榴彈,就快沒有了!”朱銅頭狠狠地說。
  “俺和你就要念叨這個,沒有那麼多手榴彈,其他軍火也有限,其他防線上打得不比我們這邊稀松。鬼子空軍厲害,可能過些

日子才有空投,這幾天是最難守的,你曉得麼?”
  “沒有就沒有,我們那裡槍和子彈還夠用,昨晚上從鬼子那裡搶回來不少。”
  “聽說你們昨天搗了鬼子的傷兵醫療所?”顧天磊猛地問道。
  “是啊,我的排歪打正著撞見的。幾十個鬼子躺在那裡,估計正准備往後運呢!”陳玉茗接過話來答道。
  “怎麼處理的?”
  “還能怎麼處理?全用刺刀捅了,還有兩個鬼子醫生……”陳玉茗不屑一顧地說。
  “你們怎麼能這樣?這太不人道了,這是違反日內瓦公約的,醫護人員更不能肆意屠殺!再說為什麼不抓俘虜?”顧天磊聞聽

大怒,厲聲向陳玉茗喊道。
  “對鬼子還講什麼人道麼?顧參謀,咱們的弟兄死得那麼慘,鬼子可曾講過什麼人道?”陳玉茗毫無怯色地反駁道。
  “咱們部隊是有戰鬥紀律的,禁止殺俘虜,難道你也不知道?”
  “行了老顧,這個時候還講什麼戰鬥紀律,講這個陣地早丟了!陳玉茗這次反衝鋒打得很漂亮,殲敵這麼多,正是鼓舞士氣的

時候。鬼子是傷兵不假,可他們畢竟是鬼子,手上沾著咱們弟兄的血,照俺的意思,應該一把火燒了,刺刀捅死他們,還算便宜!


  “要是這樣,我們的部隊和鬼子還有什麼區別?”
  “區別?當然有區別!你有沒有看見過鬼子槍斃咱們的戰士?我和陳玉茗在通城見過了!那些弟兄也都是傷兵,都沒有武器,

可鬼子還是用機槍全突突了,還澆上汽油燒了!在黃河邊上,你見過鬼子掃射咱們河南的鄉親們麼?黃河都被血染紅了!和這些凶

殘的王八蛋相比,咱們的戰士算是慈悲哩!”
  老旦突然大發雷霆。你顧天磊的這一套,完全是假仁假義麼!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和鬼子講人道?顧天磊被老旦的話噎得面色

蒼白,他是中央軍校出身,腦子裡有正統軍人的原則,無法接受這種野蠻的屠殺作風。在他看來,陳玉茗他們的做法和法西斯毫無

二致,但是老旦的話也讓他無言以對,和這些恨鬼子恨到咬牙切齒的農民戰士說人道,無異於對牛彈琴。
  “算了,下次再有這樣的事,希望你們向我咨詢意見,我畢竟是這個連的參謀,有處置建議權。”
  “成!不過俺估計沒這個機會了,你等著瞧吧!”
  “陳玉茗,你帶我和連長去陣地上看看……”顧天磊不得不平息怒火,趕緊去陣地上視察一番才是正事。
  老旦和顧天磊在朱銅頭的帶領下來到戰壕裡巡視,見到戰士們已經把藍色的小軍功章戴在了身上,正在笑嘻嘻地敲著手裡那一

把子錢。大家見到他們到來都非常高興,傷兵都已經轉移到後面去了,輕傷員堅持留在陣地上。只一個上午,已經被炸平的戰壕又

被他們挖好,很多日軍的屍體也被用來做掩體。顧天磊又耷拉臉了,就問那個正在搬弄鬼子屍體的戰士:“日軍有沒有要求過來拉

屍體?”
  “有!早晨有兩個舉著旗子過來的,被我們敲掉了!”
  “這樣不好,我們的弟兄也有人死在鬼子那邊,下次不要打!”顧天磊嚴厲地說。
  顧天磊眉頭緊鎖,他深知日本人睚眥必報的秉性,不讓他們過來拉屍體,必會遭到他們瘋狂的報復,一旦有戰士被鬼子俘虜,

下場就會很慘。一個戰士聽顧天磊不大高興,心裡就有些想法,抱著大槍斜著眼說:
  “顧指導,這我就不大明白了,我們的弟兄死在哪裡沒球個關系,反正是在咱中國的地界上。咋了?小鬼子殺我們的人,死在

我們這兒,還想大搖大擺地拉回去?我看不行!”
  “別說了,按照顧指導說的辦,這是命令!”
  老旦說了話,大家就都閉了嘴。老旦對顧天磊這種書生氣的仗義感到好笑。面對毫無人性的鬼子還講這個?不過在戰士面前得

維護他的台面。顧天磊打起仗來絲毫不比自己遜色,中央軍校出來的長官,前途也比自己要遠大得多。老旦突然發現自己對為人之

道和為官之道又有了新的體會,他甚至覺得自己也許想給顧天磊留個很好的印像,以便將來人家升了大官還可以提攜自己,想到這

裡他不由得一陣臉熱。
  朱銅頭見老旦紅了臉,以為他生了氣,用帽子刮了剛才說話的戰士一下,那戰士收斂起一副匪樣,笑嘻嘻地受了。顧天磊對老

旦給的台階自然領情,他看到一個戰士坐在那裡抽著悶煙,是江西的老兵劉可達,就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問道:
  “老劉,咋的啦?鬼子殺少了不高興?”
  “顧指導啊,不是,我明明殺了四個鬼子,二愣他非說有一個是他殺的,我明明一刺刀扎在那鬼子肚子上,可二愣說他沒死,

又補了一槍才死,你說算誰的?”
  顧天磊被問了個大眼瞪小眼,不由得回頭看老旦。老旦在那邊嘿嘿笑了,一邊笑一邊喊道:
  “啥個算你的算我的?又沒有給你定任務,你計較個這干球啥?”
  “老哥!我們弟兄可是說好了的,誰殺得多,這錢就多給他一份,除非他壯烈了,剛才那會兒二愣在擔架上還和我爭哪!”
  幾人恍然大悟,原來戰士們用殺鬼子在這裡打著賭,賭注還不小。
  “二愣傷得重麼?”
  “重個什麼呀?都是皮肉傷,沒傷到骨頭也沒傷到蛋!”
  “那你就別和他爭了,咋說他也上了擔架呦!你要是嫌少了,把我的拿去,我巴不得你多殺幾個鬼子哪!”顧天磊笑著和劉可

達說道。
  “顧指導,這可是兩碼事,不是錢的事!你嫌我沒受傷是不?看今天我給你負一個!”
  劉可達好像真的生氣了,一臉鄙夷之色,背過臉去不理顧天磊了。顧天磊忙笑著打住話茬,笑呵呵地拿出一包煙塞到劉可達手

裡,劉可達立刻來了個變臉,一臉堆笑地說道:
  “嘻嘻,顧參謀見怪了!其實都是開玩笑,二愣他還替我擋了一刺刀哪!大洋全給他我老劉都不心疼,就是想騙顧指導一盒煙

抽……”
  “奶奶的江西老俵!肚子裡這麼多壞水,把煙還給我!”顧天磊笑著,做勢就去搶他手裡的煙。
  “顧指導這麼小氣,怎麼帶兵打仗啊?你好賴也是大官呦!弟兄們,長官打劫啦!”
  劉可達把煙一根根地遞給戰士們。老旦對戰士們總算放了心,老兵就是老兵!啥時候心也不亂。
  “連長!我有個想法,可以跟你說不?”說話的是3排的黃和光,黃家衝來的後生。
  “有啥球不能說的?講!”
  “連長,這些個大洋你能不能給咱們先留著,萬一我回不了黃家衝,連長請你轉交給我的家人。”
  老旦看著單瘦的黃和光,不知說什麼好。也就在兩三年前,這小子仿佛還在穿著開襠褲,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名堅強的戰士,而

且還做好了“壯烈”的准備。從衝裡出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山口兩邊他的父母那關切的眼神和悲傷的眼淚,自己也曾發誓要想盡一

切辦法保護好這些黃家衝的好娃子們,可這兩戰下來,黃家衝的後生已經死了四個,重傷一個,老旦甚至還沒將他們認個清楚,這

些生龍活虎的身影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太快了!也許再過幾天,他的6連就會全軍覆沒。老旦已經有過多次這樣的經歷了,哪

一回不是死裡逃生?這些個大洋,不過是心理上的安慰,自己從來沒想到要把這些錢托給別人送回家,托誰呢?別人也跟你一樣,

說不定眨眼的工夫就見了閻王。
  “傻伢子!你自個兒把錢收好,等著這幾仗下來攢得多了,鬼子也退了,咱們一起帶回去,給你老娘買幾頭牛回去!”老旦信

口胡謅著,不自在地扭過了臉。
  劉可達眼睛眨巴眨巴地說:“喂!我說1、3、4排的弟兄們,咱們要不這麼著,我這錢揣在身上也是不踏實,萬一我壯烈在那

邊,鬼子說不定給我掏了去!咱們都拿出來放到一塊……對!就放在這個鐵盒子裡,最後活著的別忘了把這箱子錢帶走,各人把自

家的住處寫清楚,寫個紙條放在箱子裡,嗯……那麼著,別管誰最後離開,這錢也不會丟了。等這兵荒馬亂的日子過去了,連裡活

著的弟兄拿出自己的那份,再按著各人的地址,把這錢給大家伙一份份地寄回去,你們看可成?”
  戰士們立刻開始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大多數人表示同意,於是大家紛紛把錢扔在了鐵盒子裡,劉可達抓過顧天磊的通訊兵開

始寫紙條,很快每個人就將紙條放了進去。老旦頗為感動,正要把自己的大洋也扔進去,突然見到自己的警衛員飛奔過來,忙迎了

過去。
  “啥事?”
  “王團長叫你和顧指導回去一趟,有重要的會要開!”
  二人拔腳就走,走了幾步回頭望去,見戰士們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箱子放在一處,再用子彈箱子壓住,大家的視線都聚在那個箱

子上,像是看著剛娶進門的小媳婦俊俏的臉……
  把翠兒娶進門之前,老旦只瞧見了女人的大半張臉和一雙碩大的腳。那大半張年輕女人的臉,被細細的麻子星羅棋布地點綴著

,像是剛出蒸籠不久的饅頭上趴上了一群小蠅子,嚇了老旦一跳。倒是這女人黑亮的劉海兒下面那雙如漆一般晶亮的小眼睛很是有

神!女人臉頰寬厚,薄薄的嘴唇微微撅起,模樣可愛。那女人也正在看他,竟然在嘴角撇出一個微笑。老旦第一次被一個芳齡女子

這樣曖昧地看,不由得漲紅了臉,想看又怕看,大嘴直咧得腮幫子都疼了起來。
  是年老旦虛歲十八,已長成一條大漢。三叔卻愈發顯出病態,老旦成了三叔唯一的依靠。這時花子姑上門來說親了,這老娘們

想要老旦去做做上幫子村劉二老爺家的倒插門兒女婿。三叔居然同意了。老旦急了,氣急敗壞地說三叔你要願意你去插!三叔脫下

一只板鞋就要抽他,手懸在半空卻沒敢下手。他陡然間看到老旦一身的肌肉緊繃繃地鼓起來了,一對怒眼似要噴出火來,目光中充

滿了憤怒和鄙夷。三叔猛地意識到面前這個以前人人都能欺負的大侄,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了。
  花子姑也是一怔,但是很快就明白這後生有骨頭,竟是一條不可多見的好漢!表面上憨了吧嘰,裡頭竟然是個青皮。花子姑方

圓幾十裡走家串戶見識得多,立時便有了主意,她將腰身輕輕一彈蹭了過來,義正辭嚴地指著老旦大喝:
  “後生子,你小子不要犯混!你自個長成漢子啦?可以犯混開銷你三叔啦?你給花子姑聽清楚了,倒插門也不是什麼臊人的事

,能插上一戶殷實人家,算來還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哩!再說了,到時人家讓不讓插還說不准呢,想當劉家倒插門兒女婿的後生仔

多了去了……俺花子姑方圓幾十裡的名聲你舉著喇叭去打聽打聽,俺說成的好事兒有多少?咱們這還沒商量個停當,咋的你個蛋先

尿出來了?俺也明著告訴你,那邊可是劉二老爺家的三妮子,剛落了紅蒂兒的大黃花閨女,別人想攀高枝還找不著雲梯哩!你有種

不插門,那你有沒有種跟俺走一趟,到她家去提親?”
  花子姑劈頭蓋臉的一頓言詞讓老旦憋了個大紅臉。自己先頭發的一通脾氣仿佛放了個響屁,而對手花子姑的回擊卻像是打了個

炸雷,老旦登時敗下陣來,只悻悻然一貓腰蹲在地上,兩手插在胳肢窩裡,呼呼地喘著氣。不過花子姑提到的那剛落了紅蒂的大黃

花閨女還著實讓他有點心動了,自己起早貪黑吃苦受累,不就是想找這麼一個女人養娃過日子麼?可轉念一想,倒插門這種事不能

干,自己得照顧年邁的三叔。再說他早有耳聞,板子村就有犁頭溝倒插門來的漢子,聽說天天得半夜起來喂牲口,早晨還要去倒夜

壺。
  老旦這些年沒爹沒媽的日子過得很不易,性格喜怒無常,脾氣上來經常和三叔幾天都互不搭理,和村裡其他小子干起架來沒少

吃虧,好在卻因而給村裡人留了個忠厚老實的名聲。三叔想到此,松了口氣又嘆了口氣,看著這已成漢子的大侄兒竟然覺得有些妒

忌。
  花子姑成了最後的贏家,見老旦被自己三言兩語就斬於馬下,一時笑得合不攏嘴,胸脯拍得嘩嘩亂顫:
  “娃子,你大嬸子俺最喜歡的就是你這號能屈能伸的漢子,明天俺就親自帶你去劉二老爺家提親。俺說親從不嫌貧愛富,爺們

都是響當當的漢子,女子都是緊繃繃的黃花,個個小日子過得甚是滋潤。後生你既別寒磣自個兒,也別寒磣你三叔,回頭的浪子都

可以摘得花魁,更別說你這麼好的乖憨娃子哩!你就只管跟花子姑領個大媳婦回來!”
  初次上劉二老爺的門,老旦便順利過關。劉二老爺全家人好評如潮,尤其是那叫翠兒的女子,一見老旦便掩飾不住的歡喜。再

打聽了這個後生的村望,這家人心裡更是有了底兒。翠兒是這家的三女子,上邊的兩個姐姐都遠嫁去了山西。她爹當年續了兩房都

沒有再種出什麼果子來,於是這家就沒了香火人,如今直想攤上一個滿意的上門女婿。這翠兒模樣算不得俊俏,平素就喜歡擺弄些

農家手藝,和村子裡的愣後生們來往甚密,平時老不聽爹娘的話,在上幫子村還有個出了名的壞脾氣。媒婆兒領來的後生倒是不少

,有的還是大戶人家的,竟沒有一個讓這小妮子滿意的。一轉眼小女兒年紀噌噌上竄,說媒的人竟冷淡了。劉二老爺和太太不免著

急上火,只得把條件放寬泛了些。消息一放出去,周邊不少漢子都托人上門提親,翠兒還是一個瞧不上眼,直到見到老旦,只一面

就相中了,一家人總算松了口氣。
  好事多磨,老旦和三叔喜滋滋地才過了一天,花子姑便蹩了回來帶來壞消息。原本因了花子姑的著力斡旋,劉二老爺已經放話

給她說只要小女滿意,女婿願不願意上門的就不再計較了。孰料大前天的,劉老爺一見老旦那高大壯實而溫和敦厚的模樣兒,就滿

心的歡喜,暗忖家中就缺他這模樣兒的一條頂梁漢。再瞟一眼躲在屏風後面的小女翠兒,發現這小妮子竟然笑意盈盈——這可是破

天荒頭一遭。劉二老爺眉頭一皺心下悄悄地改變了主意,第二天即托人告訴花子姑,說除非男方願意上門,否則這門親事免談。
  花子姑眼見一份大禮金——煮熟的鴨子都飛了,一張老臉子霎時就耷拉了下來,一個勁直怨劉二老爺穿不穩褲子,說話沒個定

准兒,又說男人言將軍劍,大老爺們的咋地這般做事?不過只一會兒,花子姑便轉怒為喜,旋即要求跟來人直接趕回劉家再跟劉老

爺一見。昨日在劉家時,花子姑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她那一雙老鷹似的眼睛早已看到,這旦兒和翠兒已經是王八瞅綠豆——對上眼

了。所以花子姑覺得再跟劉老爺當面磨一磨沒准還有戲,孰料回到劉家,任是花子姑使出渾身解數說破了天,劉二老爺堅決不松口

。花子姑再沒了轍,只悻悻然地回明了三叔。三叔認為侄子不能因著他這行將入土的老頭子而錯過這門好親事,死勸侄兒應了劉二

老爺的要求,孰知侄兒的態度跟劉二老爺同樣堅決:不干!不過瞎子都看得出來,這強驢侄兒心裡還是頗為失落,這門親事還是就

此放下了。不料十日後,花子姑又傳來消息,說劉二老爺同意女兒嫁到謝家了!原來這翠兒竟因此自閉絕食,鬧了個天翻地覆,劉

二老爺終於敵不過小女兒的緊逼,忙不迭地應了。
  三叔此時卻犯了愁。要娶劉二老爺家的女子,場面上也不能太過寒酸,可是家裡連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更別說其他稀罕的東

西了。三叔觍著老臉走家串戶訴說苦衷,倒也感動了不少鄰裡鄉親,於是張三家給捆棉花,李四家給扯上幾尺粗布,王五家再給打

副門檻,半個月下來,屋子裡總算是有了點新房的喜氣。當鱉怪高亢的喇叭吹起來,鄉親們左擁右呼地將遮著蓋頭的新娘子擁進了

院子,老旦長出一口氣,雙手激動得不停地抖。他看到三叔兩眼閃著淚花坐在正中,也看見二子和國崖、阿桂等後生那一臉的羨慕

。女人的紅蓋頭被一陣風吹起來,露出了兩片薄薄的翹得可愛的嘴,還有那紅夾襖包裹著的那對碩大的奶子。
  女人翠兒雖來自殷實人家,可沒有一點子張狂脾氣,這讓老旦甚是喜愛。新婚之夜一宿下來,女人便完全被強壯的老旦徹底收

服了。女人開始辛辛苦苦地打理這家人的生活,精打細算地過起了日子,還將幾乎癱瘓的三叔伺候起來。老旦滿心滿眼都是歡喜,

每天干活更是不知疲倦。
  一個月朗星稀的春夜,月光從窗戶裡鑽進來,照在二人交疊的身上。在男人發出一聲狼一般惡狠狠的獰叫,癱軟在女人濕淋淋

的身上之後,女人愛惜地撫著男人的背,柔聲說道:
  “你種下了個雞雞娃,咱們叫他有根兒成不?”
  10個月後,重得像豬崽一般的有根兒呱呱落地,哭聲響遍了板子村。老旦憐愛地玩弄著有根兒胖嘟嘟的小胳膊,把胡子拉碴的

嘴拱上去親了又親。有根兒可不客氣,一泡尿呲了老旦滿頭滿臉,女人在一旁笑得咯咯的響。這時黃河決了口,大水衝了板子村。

一家人從賀家村躲大水回來,三叔就一病不起,沒多久便到了頭。三叔臨終的時候死死地抓住老旦的手,反反復復念叨著:“有家

有娃,就中了,啥也別念了!”老旦和女人給三叔按照親爹的規矩發了喪,和他爹的墳頭挨著。夫妻倆為三叔披麻戴孝了一個冬天

,大地回春的時候,有根兒已經可以站起來了……
  說來也怪,在槍炮聲的間隙裡,老旦這兩天一入睡就能夢到板子村的女人和孩子,夢到鬥方山的阿鳳和黃家衝的玉蘭妹子,而

且每個夢之間界限分明,從翠兒被娶進門到孩子哇啦哇啦落地,從阿鳳給他換藥到抱著玉蘭在炕上打滾,每個場景在他的夢中都歷

歷在目。可是每一個夢又很短暫,短到自己還沒有和女人們說上句話,還沒和孩子嘻笑一陣,就被另一個世界的槍炮聲拉回來了,

拉回到充滿硝煙和死屍味道的真實戰場上。
  這次醒來,天竟然藍汪汪的。那明亮的藍直刺進老旦通紅的眼裡,他趕緊別開頭去。這樣的天空,他既熟悉又陌生,家鄉秋天

雨後的天空也這麼藍,不過雲層會高一些,厚一些,陽光在中午也似乎沒有如此炙烈。他伸直僵硬的胳膊看了看表,原來只睡了一

個時辰,咋的就夢見了那麼多事呢?槍炮聲又響起來了,照例是一陣猛烈的炮轟,照例是鬼子嘶啞的叫喊。
  中午下了一點小雨,陣地上便多了一片水霧,戰士們抱在懷裡的槍泛著晶亮的光。老旦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周身濕透了,這還是

下午三點的樣子,竟然也如此潮濕,不禁咒罵起湖南這鬼天氣來。老旦拉出已經凍得像曬蔫了的蘿蔔似的命根開始放水,饒是尿意

甚濃,可擠了半天竟也出不來,並且伴隨著一陣火辣辣的疼。他料想是這些日子沒有休息好,也沒有喝多少水,更沒有蔬菜吃,火

氣上來了。看看旁邊的顧天磊嘩啦啦的痛快,竟有些嫉妒。
  “連長!北邊和南邊的鬼子攻勢弱下來了,還構築了戰壕防止弟兄們反攻,師參謀部讓咱們注意東邊鬼子的動向,有必要的話

摸出去看看,鬼子可能有新的動靜!”顧天磊說道。
  “有沒有援軍的消息?”老旦一面皺著眉頭收起毫不爭氣的命根,一面問道。
  “師部說援軍很快就到,第10軍方先覺軍長的部隊已經靠過來了。”
  “太好了,別說一個軍,就是先過來一個團,我們的防線也可以大大緩解一下壓力,現在這個樣子,天天是惡仗,弟兄們就怕

是……”
  老旦突然覺得自己說得多了點,不知怎麼,他對面前這個顧天磊總好像有點生分,話說得再熱乎也總覺得隔心,不像當年和楊

鐵筠搭檔啥都可以說。顧天磊看上去雖然粗壯豪放,然而一言一行間總摻雜著一股黃埔的傲氣,這讓老旦有種說不出來的別扭,甚

至感到一種壓力,總是說著說著就覺得有些話得咽回去。
  “不管援軍來不來,我們一定可以把這裡守住!師部是有命令的,後退一步也要被槍斃……”
  老旦回頭看了看眉頭擠成一團,額頭傷口開始潰爛的顧天磊,心裡有點隔鬧,心想你和我這是說啥哩?你難道以為俺要帶著部

隊跑路?俺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沒有私自撤退過,哪用得著你來教訓?
  “你上陣地去看看,帶點干糧,鼓舞一下士氣,傷重的弟兄們讓他們下來休整,別硬撐著。鬼子歇了一天,很可能再來一次大

的衝鋒,要做好隨時撤到第三道防線來的准備。這次別硬拼,硬拼光了,丟了陣地,你我一樣得掉腦袋!”
  “連長,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這次不硬拼,鬼子注定是擋不住的,雖然連隊已經犧牲了一半,可戰士們已經打退了鬼子十幾次

衝鋒,士氣正在最好的時候,這個時候不拼,什麼時候拼?第二道防線和第三道防線之間只有150米,鬼子的炮火可以馬上跟過來

,如果一撤,說不定就會被鬼子衝垮,這個打法不對!”
  “那你有啥好辦法?俺敢說鬼子肯定准備了大量的炮火,准備覆蓋前面的陣地。咱們的援軍壓過來了,鬼子必定會把看家的東

西全搬出來進攻。可咱們呢?要炮沒有,要手榴彈沒有,要兵也沒有,子彈都快用光了,現在連吃喝都成了問題。不做好打不了就

撤的准備,莫不是讓鬼子把弟兄們一股腦兒全包了餃子?撤回來至少還可以保住最後兵力,鬼子不知深淺,必定不敢貿然往前拱,

拖點時間等著彈藥和援軍,這有什麼不對?”
  “連長,我不想和你爭,說句實在話……我的老連長,你真的覺得咱們還可以活著離開這裡麼?你說的都對,我們肯定是擋不

住鬼子再來一次大的衝鋒,可是其他三條防線上的弟兄們也和咱們一樣,但是師部沒有下令後撤,團部也沒有下令後撤,咱們就是

打光了,也不能後撤一步。我寧可戰死,也不能背負先被鬼子拿下東門這個罪名,成為虎賁的第一個罪人!”
  兩人越說越擰,怎麼也捋不到一塊兒去。老旦也挑不出顧天磊的話有什麼毛病,57師困守孤城,拼死一戰是毋庸置疑的死命令

,換句話說就是57師被鬼子全殲也不許撤退,退防就是一退即敗。援軍能不能到?天知道!鬼知道!鬼子不奪下常德是不會善罷甘

休的。顧天磊的話雖不中聽,可也讓老旦感到震撼——這麼個虛頭巴腦的家伙,竟然都准備戰死沙場了!他意識到自己這不斷想家

,是變得軟弱了。顧天磊說的沒錯,常德已成絕地,日軍把它圍得像鐵桶一般,鳥都別想飛出去。西面的援軍更像是戲台上幔布後

的吆喝,只聽見槍炮聲,卻不見人影,而今天竟然啥動靜都沒有了。
  彈盡糧絕,為國捐軀!
  這八個字閃電般掠過他的腦海,唬得老旦通體冰涼,腿腳打顫。看著顧天磊那一張糜爛紅腫的臉,老旦終於慚愧起來。不就是

這樣麼?不就是這麼一個結果麼?從黃河邊上輾轉到這裡,早晚不是這麼一個結果麼?麻子團長去了,大薛和梁文強去了,那麼多

兄弟都去了,自己有啥理由不去?老旦望著升起的太陽,那麼喜人的太陽,終於要告別了,想著想著,他的眼角已經掛上淚花了。

一架鬼子偵察機從太陽前飛過,他渾身一激靈,拍打了幾下衣服,伸手摘下自己的手槍,那是王立疆送給他的一把德國造駁殼槍。

他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彈藥,把它遞給了顧天磊。
  “俺想多了,差點亂了方寸。你帶上俺的槍吧,上陣地去組織大家准備戰鬥,如果你頂不住,俺就帶剩下的人上來。告訴大家

,堅持戰鬥!不許後退!”
  “連長放心,衝你這句話,顧天磊一定頂住,除非鬼子從我和弟兄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兄弟保重!”
  “連長保重!”
  兩人幾乎同時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對方,充滿訣別的情誼。隨即,顧天磊帶著警衛排二十多人,轉眼就鑽進了煙霧之中。
  朱銅頭的1排和趙海群的2排在陣地上堅守了兩天,打退了鬼子七八次衝鋒。鬼子的彈藥補給越來越足,砸在陣地上的炮彈只見

其多不見其少,而且很有准頭。這多半天來,鬼子只是炮轟,卻不衝鋒。朱銅頭的偵察員一看到鬼子那邊耀眼的白光閃起,就立刻

扯直了干渴的喉嚨大聲喊道:
  “打炮啦!鑽窩呦!”
  戰士們立刻鑽進狗洞一般的坑道聽天由命,耳朵裡忍受著鬼子炮火的轟鳴。這次轟炸只一瞬間就過去了,眾人莫名其妙,忙鑽

出來准備進入陣地,一邊跑一邊慌裡慌張地四處看著。壕溝裡有三個戰士倒了霉,被一炮炸死在坑裡,那個坑道已經變成了一堆血

肉模糊的泥土,土裡面半個軍帽還在冒著青煙。此時的朱銅頭再無手榴彈可扔,一只胳膊也被彈片打穿,影響了力氣和准頭。他的

1排算上自己還剩三個人,死者甚至連屍首都被炸沒了。劉海群那邊也好不到哪兒去,本來戰士們就死得差不多了,昨天晚上一個

班爬到陣地外邊去埋了不少地雷,趙海群讓四個戰士躺在距離陣地前二十多米的幾個坑裡,趴在那裡裝死,等著鬼子衝鋒的時候伺

機從背後動手,可誰想到這幾個疲憊不堪的士兵裝著裝著竟就睡死了。幾人嘹亮的鼾聲在清晨順風飄到了鬼子那邊。鬼子只用了幾

顆炮彈,四個人頓時被炸成了碎片。劉海群見狀,心如刀絞,欲哭卻無淚。
  朱銅頭已經厭倦了把肥大的身軀鑽進窄小的洞裡,鬼子炮擊時,他就抓過那口端飯的大鍋窩在彈坑裡。這次炮擊片刻就歇了,

讓他甚是意外,他扔了鍋,招呼著最後幾個弟兄出來。戰壕外面硝煙彌漫,看不見什麼東西,也聽不見鬼子衝上來的嘶喊聲,這反

倒讓大家手足無措了。突然,一排黑糊糊的人影慢慢地向這邊走過來,無聲無息,猶如陰間的鬼。朱銅頭立刻大喊一聲:
  “鬼子來啦,准備戰鬥!玉茗兄弟,海群兄弟,這次看咱們誰殺的多!弟兄們快上來啊……”
  能夠戰鬥的加在一起,壕溝裡也不過二十多人了。一聽到朱銅頭的喊叫,眾人立刻號叫著從各自的洞裡鑽了出來。陳玉茗趁著

剛才的炮擊眯了一會兒,心裡還在罵怎麼這次炮擊這麼短,連個囫圇覺都睡不踏實。劉海群則點上了一枝煙,一只腳蹬在壕邊,背

靠著一排彈藥箱,單手托起了機槍,一副要大開殺戒的樣子。朱銅頭沒手榴彈扔了,不得不操起了一枝步槍,紅彤彤的眼睛瞄著准

星,三點一線怎麼也對不上,卻也不慌張,干脆放下了,等著鬼子近了撞在槍口算了,他嘴裡咬著的一個手榴彈屁股蓋兒被他咬成

了一塊鐵皮,和兩排牙齒磕磕碰碰,發出脆硬的響兒。
  看清了上來的人,戰士們就只能張大了嘴面面相覷了。前面一排是十幾個踉踉蹌蹌的國軍弟兄,他們被反剪著雙手捆著,鬼子

兩柄刺刀穿過他們的雙臂,幾乎是挑著他們往前走。一個鬼子中隊長傲慢地走在前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牛哄哄相,後面幾十個

鬼子跟著,再往後的鬼子就抬著機槍和小炮。
  “日你媽的小鬼子,有種自己上來!玉茗,這他媽的怎麼辦啊!”
  朱銅頭急出一身大汗,把步槍瞄了又瞄,就是不敢開槍。陳玉茗也束手無策,眼見著他們就快到陣地前面了,陳玉茗突然認出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竟然是王立疆!
  “是王團長!大家別開槍!”
  陳玉茗急忙下令。望遠鏡裡那人一副瘦弱卻硬朗的身板,兩道筆直剛毅的眉毛,正是31團團長王立疆。身邊的戰士都是跟著他

的老兵,不知為何被鬼子全俘虜了?王立疆的兩條胳膊上各透出一把刺刀,斜斜地挑向兩邊,臉上的血污一片狼藉。他不停地往前

走著,矮小的鬼子躲在他們身後,慢慢地向前推進。陳玉茗明白,王立疆雖是團長,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也必須開槍,不能讓鬼子進

入衝鋒投彈距離。可王立疆畢竟是老旦的頂頭上司兼生死之交,如今一陣亂槍把他就此打死,情何以堪?縱是殺人無數,陳玉茗此

時也急得直跺腳,束手無策。
  “弟兄們聽好了!老子是虎賁31團團長王立疆,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立即向鬼子開槍!不要管我們!向我們開槍!你們要是

心慈手軟,下不了手,陣地讓鬼子奪了去,我王立疆做鬼也要槍斃你們!老旦,日你他媽的!命令你的士兵開槍!這是命令!”
  王立疆一邊掙扎著一邊大喊,其他被刀挑著的戰士也紛紛大喊著。鬼子見狀便在刺刀上使勁,眾人立刻疼得發出一陣慘叫。
  “6連的弟兄們聽著……鬼子這邊已經快撐不住了,別看能詐唬,可他們已經是強弩之末,已經在彈盡糧絕的邊緣,他們的援

軍被我們的大部隊攔住了,我們的援軍很快就到……”
  見王立疆大聲喊叫,鬼子用槍托猛地砸向他的頭,王立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粘汪汪的血登時流了一頭一臉。陳玉茗大怒,見

那個鬼子正好側出了多半個身子,立刻就是一個點射。那鬼子被步槍子彈擊中胸前,猶如一記重錘砸在身上,竟飛出幾米遠去,眼

見是伸腿了。鬼子軍官大怒,閃電般抽出軍刀,極其熟練地一刀揮出,將一個挑在前面的戰士劈翻在地。
  王立疆看到這弟兄被砍得血肉飛濺,眉頭一皺卻不為所動,他挺直了身體繼續喊道:
  “弟兄們……從為國當兵起,老子就等著這一天……唉呦……我們的援軍很快就會到了,你們一定要堅守陣地,不能讓鬼子再

向前邁進一步!告訴你們的連長老旦,到了陰曹地府,我王立疆還要請他喝酒,還要請他吃肉!我先備好了酒肉等他!我的士兵們

,別連累面前的弟兄們,跟老子上路吧!”
  王立疆血面猙獰,牙關緊咬,伴隨著一聲大吼,他猛地一擰身子,兩把穿過胳膊的刺刀竟然橫著切了出去,一片鮮血劃著半圓

灑在地上。王立疆痛極,卻仰天一聲大笑,用盡渾身氣力衝著近在咫尺的鬼子中隊長一頭撞去。矮小的鬼子軍官正在發愣,猝不及

防,被他結結實實地撞中面門。那一聲脆響就像掰開新熟的苞米,二人俱都腦漿迸裂,雙雙倒下。其他被鬼子挑著的戰士也大叫著

紛紛轉身,陣地前面頓時慘叫連天,血雨橫飛。
  鬼子開槍了。
  “開火!往死裡打!”
  陳玉茗再不猶豫,含著眼淚下令了,戰士們已經號啕一片,吼聲和子彈一起噴發了出去。無數顆火熱的子彈穿過國軍弟兄和鬼

子們的身體,讓他們紛紛倒伏了,眼前飛濺起一片燦爛的血霧,剩下的鬼子再無繼續衝鋒的膽魄,猶豫片刻,紛紛掉頭逃走。此時

,顧天磊正好帶人進入陣地,見戰士們都號哭著拼命開槍,而鬼子卻在非常少見地夾著腰逃跑,便興奮地大喊:
  “弟兄們衝啊!一個都不能放跑!”
  二十多個戰士嗷地衝向前去,勢如猛虎,什麼子彈和炮彈的,只管衝就是了,直至追上後撤的一群鬼子,將他們全部打死在一

個街角。
  但是再前進就難了,鬼子的防線推前了,機槍手把衝過去的戰士打倒好多,劉海群和已成傷兵的趙海濤衝出去奪那個機槍陣地

。朱銅頭見狀,號叫著也要上去,被陳玉茗一把揪了回來,狠狠扇了一記耳光。
  “日你媽的!你忘了前天俺跟你說的話啦?快去給俺盯住老哥!這裡衝鋒沒有你的事!”
  說罷,陳玉茗操起一挺機槍,飛一般跟了上去。戰士們已經衝到了鬼子的陣地前沿,拿起鬼子的手雷開始投彈,鬼子布置在一

邊的兩個機槍陣地居然沒來得及摞沙袋,幾個機槍手被炸死了。劉海群等跳進了鬼子的壕裡。鬼子沒料到國軍這個時候竟然敢反衝

鋒,一個小隊長剛把軍刀舉起來要拼命,就被飛奔而至的劉海群一槍擊中腦門,一顆小腦袋就不剩什麼了。鬼子登時亂了陣腳,東

瞄西打沒了章法,看到擁進戰壕這一群不要命的國軍,干脆一咬牙,子彈嘩嘩卸下,做出了拼刺刀的架勢。
  “誰他媽跟你拼!”
  顧天磊見狀很是好笑,抬起鬼子的一挺機槍就掃射,鬼子們鬼哭狼嚎,剩下的不敢再充好漢,臥在溝裡不敢抬頭,黃家衝的戰

士黃蘊烈用大刀剁著一個鬼子的腿,那鬼子受了傷無力反抗,眼見一條小腿被這個瘋狂的支那兵剁了下來,竟從其他同伴的屍體上

拿過一顆手雷拉了,又一把將那黃蘊烈的腿死死抱住了。黃蘊烈大驚,幾刀就剁下了鬼子的頭,可這鬼子還是沒有撒手,又上來兩

個戰士去砍他的胳膊,火光閃處,黃蘊烈的兩條腿像兩節碎木頭一樣飛上了天。
  “全殺了,一個不留!”
  顧天磊見幾個戰士都被炸倒,黃蘊烈眼見是不行了,頓時怒聲大吼。趙海濤聽見樂了——這顧參謀總算開竅了。戰士們見到還

有氣的或是求饒的鬼子就是一刀,子彈這個時候可不敢浪費,等陳玉茗趕到的時候,戰鬥基本結束了。
  “趕緊臥倒,打炮嘍!”
  一個戰士高聲喊著,弟兄們立刻跳進了鬼子的戰壕隱蔽,開始到處撿鬼子散落的槍支彈藥准備防御。明明聽見了一顆顆炮彈砸

下來的哨音,可戰士們卻聽不到爆炸聲,非常奇怪,紛紛貓出半個腦袋看,只見戰壕後面彌漫起一團濃密的黃煙,正順著微風低壓

壓地在陣地上蔓延,一股腥辣辣的味道飄來,戰士們都愣住了,看著這從未見過的炮彈在土裡冒煙,呆若木雞……
  “毒氣彈!趕緊往後撤,快點拿帽子蘸點水……”
  顧天磊看到慢慢彌散開來的黃色煙霧,大驚失色,忙命令大家撤退。可是落在身後的密密麻麻的毒氣彈已經把這群人遠遠隔在

了外圍陣地上,衝進煙霧的幾個戰士只跑了幾步就劇烈咳嗽著栽倒在地,其他人都慌得不敢再動,身邊的子彈颼颼飛過,一時竟忘

了躲避。顧天磊意識到衝動反攻的冒失了!太小看了鬼子,他們不會就這樣被國軍衝出去的,如今竟然開始用毒氣!其實鬼子在長

沙就用過,自己怎麼就忘了?竟帶著大家衝過來這麼遠?在沒有任何防毒裝備的情況下穿越這片毒氣肆虐的陣地,簡直就是找死,

後路已經被毒氣彈封死,戰士們正強忍著呼吸的疼痛用帽子接著把尿,可是這麼緊張的當口,想撒出尿來談何容易!陳玉茗也急了

,一邊吩咐大家臥倒,一邊大聲喊道:
  “能撒尿的趕緊尿點出來!尿不出來的在地上蘸點血,當心鬼子反擊,都散開……”
  戰士們驚恐地望望身後襲來的黃煙,又望望面前不遠處隱約可見的鬼子,把心一橫,紛紛趴在了地上。毒氣蓋了上來,顧天磊

用血蘸濕了軍帽捂在鼻子上,可孰料暴露在外的眼睛和裸露的傷口竟然泛起一陣無法忍受的劇痛,眼睛睜不開了,眼皮下面像是開

了鍋一樣的灼痛,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戰士們疼得哇哇大叫,顧天磊用眼角瞥去,只見一個戰士用手拼命抓撓著自己的雙眼,直

到它們變成血肉模糊的一團。大家都抖若篩糠,一邊翻滾著一邊咳著鮮血,顧天磊哀嘆,這下算是完了!
  “老顧!是時候了!”
  濃濃的黃煙裡,陳玉茗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他扔掉了捂著口鼻的帽子,從地上拎起了那把血淋淋的槍,再慢慢地扭過頭來。

顧天磊看到陳玉茗流血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片從未有過的凶光,可他那張被毒氣熏出一個個大泡的黑臉卻衝著自己在笑,陳玉茗振臂

高呼:
  “弟兄們哪!時候到了!再和我賺幾個鬼子啊……”
  說罷,陳玉茗跳起身來,拎著大槍就向鬼子那邊去了。劉海群和趙海濤正在掙扎著,眼前也只能看見血紅的一片,一聽見陳玉

茗的喊聲,他們就尋著方向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能動的戰士們也咬牙摸起身邊的槍,強睜開糜爛的雙眼,嘶啞著流血的喉嚨,大

喊著向鬼子衝去。
  顧天磊突然覺得渾身發軟,想叫住戰士們,可喉嚨竟喊不出聲來,用手摸摸自己的臉,傷口也早已經被毒氣腐蝕得鮮血淋漓。

戰士們衝進那鎖鏈一般的彈幕裡,然後在一團團鋼鐵爆出的火焰中灰飛煙滅了。煙霧中,陳玉茗的一只胳膊和槍不知去向,身上無

數個窟窿不斷地爆開,他被幾個鬼子刺倒在地。鬼子的刺刀刺下去拔出來,再刺下去再拔出來。陳玉茗一只手攤開,頭仰向後邊,

血污遮蓋的臉朝著自己,顧天磊看不清他是在哭還是在笑。由於少了一條胳膊,陳玉茗無法拉響另一只手裡的手榴彈,只慢慢地把

手榴彈湊在嘴邊想去咬那拉繩,一顆不知哪裡飛來的步槍子彈打中了他的頭,他堅硬的頭顱像煙花一樣瞬間爆開了,鮮血從脖頸裡

如箭一般地標向天空,撒下一片絢爛的霧。陳玉茗旁邊,劉海群發狠抱住了一個受傷的鬼子,正在閉著眼用牙找著那鬼子臉上的零

件,一個一個地往下咬著。旁邊的鬼子用刺刀將他扎得像刺蝟一樣,可他仿佛渾然不知,直到他找到了那鬼子的喉嚨,鐵閘般地死

死咬住,兩手拇指再按進鬼子的眼眶,才慢慢地倒下了,那鬼子也已經被他啃咬得不成人樣了……
  眼中流出的是眼淚還是鮮血,顧天磊早已分不清了。他的肺裡像是點了一把火似的燒灼,幾乎要在這疼痛裡暈撅過去。他看到

兩條胳膊上雞蛋一般大的燎泡泛著黃色的晶亮的光,屎尿都流出了褲筒,可他卻能夠勉強站起來。後面傳來了一片喊殺聲,顧天磊

回頭看了一眼,黃色的煙塵正在散去,隱約可見十幾個戰士正戴著面具在匍匐而來,料想是老旦派出來的支援,他心裡立時感到一

絲安慰。還好,陣地沒有丟!再看看前面,那二十多個剛才還生龍活虎的戰士已經沒了聲息,鬼子還在用刺刀一個一個地扎著他們


  突然,死屍裡站起來一個人,他手端一挺沒有木頭把子的機槍,只一瞬間便將這十幾個鬼子打得七歪八倒,但斜次裡立刻衝過

來兩個鬼子,把尺把長的刺刀扎進了他的身體。那人回頭盯著兩個鬼子,胸前冒起一陣白煙,顧天磊認出了趙海濤那張白皙而鮮活

的臉,曾經顯得那麼軟弱的一個人,此刻也變得猙獰無比了。一道火光在他的胸前一閃,兩個鬼子的上半身和趙海濤整個人在一聲

悶響中無影無蹤……
  自己竟然會是個這般死法!顧天磊著實想不到。他把牙一咬,堅定地向著那個戰場走去。經過之處,路上盡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有鬼子也有弟兄,個個表情猙獰。他的腳蹚進了地上的血泊中,那血還熱乎乎的,嘩啦啦的像是在家門口蹚著雨後的積水。幾顆

子彈從他的身邊飛過,嗖嗖的尖叫聲讓顧天磊覺得無比親切,他甚至可以辨清每一顆子彈飛來的方向和遠近,他納罕以前怎麼對這

種聲音那麼害怕呢?突然,他發現腳底下有一個弟兄的半拉身子還在掙扎著,竟然使勁地給了他一個微笑。顧天磊認得這是那個騙

自己煙抽的江西兵痞劉可達。他伸手撫摸著這個戰士的臉頰,掏出最後的一根煙來,自己點上了,再插進劉可達的嘴裡,劉可達貪

婪地吸了兩口,口中的鮮血就把那煙熄滅了,顧天磊慢慢地把手槍抵在他的腦門上,劉可達眼中含笑,會意地咧開嘴,給了這個死

板板的顧參謀一個燦爛的笑容,在槍聲中閉上了眼。
  鬼子們帶著防毒面具,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只見這個國軍軍官開槍打死自己的士兵竟如同握個手一樣簡單!

顧天磊扔下槍,慢慢地向他們走來,並不理會身邊白晃晃掛著血的刺刀,鬼子慢慢地給他讓出了一條道,任由這個渾身是血、不成

人樣的國軍軍官穿過他們,蹣跚地走向一個沒有頭顱的屍體。鬼子們又慢慢圍了過來,看著顧天磊跪在那具屍體面前,用手一捧一

捧地將那人的碎裂四周的頭顱收集過來,堆在他的身邊。他扶正那人的身體,摘下帽子,放在死人的脖子上。十幾個鬼子互相看看

,沒人開槍。
  撫摸著陳玉茗的身軀,顧天磊熱淚縱橫。那上面至少有十幾處刺刀穿過的傷口,那條胳膊是被機槍子彈打飛的,茬口處碎裂的

骨頭清晰可見,另一條胳膊上和自己一樣滿是燎泡,手裡……手裡竟然還握著兩顆手榴彈!陳玉茗是老旦最為信任的弟兄,也是自

己生死幾度的朋友,因為自己貿然決定反衝擊而中了鬼子的埋伏,竟如此慘烈地死去,顧天磊感到十分後悔和愧疚。如今自己身陷

重圍,要跟他們死在一起了!雖然早就准備著這麼一天,可他沒想到這天竟來得這麼快!他還想被提拔到師部做個參謀,再努力鑽

營一下斬獲一些戰功,或許還可以混成個校官,多光宗耀祖啊!轉念又想,中央軍校畢業的校友們,抗戰剛打起來一年,兩萬人就

死掉了一半多,自己能活到今天其實已經很是幸運了。在幾次長沙會戰裡,多少顆子彈莫名其妙地繞過自己,奪去近在咫尺的弟兄

們的生命,多少顆炮彈將身邊的弟兄炸成灰燼而自己卻毫發無損?如今,這一天終於到了!
  顧天磊將陳玉茗的手連同手榴彈抱在懷裡,他把風紀扣系上,靜靜地端坐在那裡,看著一群鬼子瞪著血紅的眼睛逼近。見離得

近的一個鬼子沒戴面具,嘴裡居然叼著一枝香煙,他就伸出手去指著他的嘴,再把手指勾一勾,那鬼子很是詫異,卻也並不小氣,

顫巍巍地將半截香煙遞給了這個死到臨頭卻不以為然的中國軍官。顧天磊只一口就把剩下的半截煙抽了個干淨,笑著衝那個鬼子伸

出大拇指,鬼子也驚訝地衝他點了點頭。顧天磊看了看太陽,它又要急著落下去了,於是他轉過身來,將身體對著東北邊的家鄉坐

正了,悄悄地拉開了手榴彈的那個拉環。在手榴彈炸響的那一刻,他聽見後面傳來老旦的那一聲如雷般的怒吼:
  “弟兄們啊!”
  顧天磊回頭看去,陽光裡的老旦赤裸上身,身背大刀,懷裡抱著一挺機槍,率領著一眾士兵正衝上前來,他身後舉著一面破爛

不堪的青天白日旗,在殘陽裡冒著煙,血跡斑斑……
  “親愛精誠,相親相愛,精益求精,誠心誠意,以謀團結。先之以大無畏之精神,持之以百折不撓之志氣。為民眾謀解放,而

一己之功名富貴,皆可犧牲;為本黨謀團結,而一己之自由幸福,都可放棄。故能不怕死,不畏難,以一敵百,以百敵萬,決不負

革命軍人之精神……”
  黃埔的歌聲在顧天磊的腦海中響了起來,在一聲轟響中他騰空而起,他感覺到那悲傷的靈魂瞬間出殼,漂浮在高高的天空裡,

俯瞰著這滿目瘡痍的古城。那個他一直有點看不起卻又頗有幾分敬畏的農民連長,發瘋一樣衝在前面,他的槍口噴射著鮮紅的火焰

,他的大刀泛著血色的光芒,正在一步步跑向自己和弟兄們的屍體……
  血戰常德第12夜,東門失守!
  虎賁57師31團4營6連,在當日血戰中,除連長和其他幾名士兵重傷被救之外,全部壯烈殉國!
  再度醒來,老旦已不知身在何處,亦不知過去幾時,記憶中最後的畫面是一副血與火的戰場,眼光所及,滿地是支離破碎的屍

體,滿眼是聚流成河的鮮血。他看見一群鬼子圍著的那個人正是顧天磊,卻認不出顧天磊懷裡抱著的那個沒有頭顱的弟兄是誰。他

看見一片紅光將顧天磊二人和身邊的鬼子炸得血肉模糊。他看見朱銅頭揮舞著大刀砍向一個鬼子軍官。他看見一排機槍子彈把面前

的黃瑞剛打成了蜂窩。隨後,他看見天上飛來了幾架鬼子飛機,對著陣地一陣雨點般的掃射。隨後,他感覺到一顆粗燙的子彈從後

背擦向下面,整個脊背仿佛被刀切開了一般,劇烈的疼痛讓他跪了下去,用刀撐著地。彌留之際,他看見朱銅頭渾身是血,手裡的

大刀已經砍卷了刃,正咧著大嘴衝自己跑來……
  後面是一片空白。再回到人間,老旦才知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常德戰役已經結束了。虎賁57師可以說是全軍覆沒,只剩下

了師長余程萬和幾個參謀,彈盡糧絕,終於被迫過河撤離了常德。不過虎賁的任務算是完成了,鬼子雖然占了常德,但是已經被消

耗得無力防守,也無力再把戰役進行下去了,從三個方向趕到的國軍增援部隊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他們不得不撤出這座已成焦土

的城市。國軍日夜不停地乘勝追擊,鬼子一路上損失慘重。當老旦得知整個6連包括自己只活下來三個人,整個31團只活下來十多

人的時候,心的疼痛蓋過了全身二十多處傷口,可他的眼睛卻干涸得像焦裂的大地,再流不出一滴眼淚。
  活下來的戰士對他說,朱銅頭把身負重傷而暈死過去的老旦背回後面,交給了兩個伙夫,關照他們把他背到後方去,然後朱銅

頭就又跑回了戰場。鬼子的陣地差一點就被增援的戰士們衝垮了,這時候鬼子的空軍趕來,扔下了數不清的炸彈和燃燒彈。硝煙散

盡,望遠鏡裡已經看不到任何一具完整的屍體,朱銅頭和最後衝上去的那十幾個戰士一樣,全部化為焦炭了。
  一夜之間,老旦原本熟悉的那麼多人:王立疆、顧天磊、陳玉茗、趙海濤、大薛、劉海群、梁文強,以及黃瑞剛和黃瑞梁兄弟

、黃克方、黃蘊烈等等從黃家衝來的小伙子們,統統都戰死沙場。除了兩個還在病床上掙扎的兵,已經再沒有一個熟人!老旦雖然

體驗過如此之多的生離死別,可在這一刻他幾乎要咒罵這上天的殘忍了。他幾次拔下身上的輸液管想追隨大家同去,可每次都被護

士們發現,護士們流著眼淚,一邊安慰他一邊再給他接上,對他進行著日夜看護。他在病床上不斷陷入雜亂無章的回憶,離家的情

景像被剪成了碎片,回家的希望被燒成了灰燼,在腦海裡被那紛飛的炮火攪和得亂七八糟。他感到被人用擔架抬著走過一條條馬路

,又坐上軍車被拉向不知方向的山路。每天都會響起的警報聲,每天都能聽見的哀號聲,每天都能看到的輸液瓶子,讓他意識到自

己還活著。沒有人來問他,也沒有人來找他,身邊都是缺胳膊少腿、做夢說胡話口音雜亂的士兵。老旦再沒有去打聽弟兄們的死活

了,他只想找個地方靜靜地呆下來,慢慢地平息一下心中的傷痛。
  山裡下雪的時候,他終於可以下地了。由於嚴重的肌肉萎縮,他不得不再次支起了拐杖,身子瘦下去幾十斤,簡直是骨瘦如柴

了,身上坑坑窪窪的再無平坦之處,臉上也多了幾處被毒氣彈熏至潰爛的傷痕。傷兵們都不大敢和這個長官說話,他們無法想像這

個滿身傷痕的長官到底經歷了怎樣的痛苦。
  他被輾轉運送到了重慶。6連活下來的戰士李方來找老旦,他身上竟無傷痕,李方見了老旦放聲大哭,說自己是在戰場上逃了

,是趙海濤命令自己帶著錢財離去。他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打開來裡面全是大洋和紙條,有的大洋還隱約沾著血跡,這都是在

戰場上大家放到一起,約定由活著的人帶回來的賞金。李方哭著說要按著這些紙條上的地址把錢給兄弟們各家送去,不想再回戰場

了,他前天去看望另外一個活下來的兄弟,那弟兄因為血液感染,沒熬過手術。老旦愣愣地看著他,竟沒有話說。
  李方走了,留下了三十幾塊大洋給老旦。半年來老旦的錢幾乎全買了酒喝,在傷兵所裡他以財雄大方著稱。每當一個熬不過去

的士兵要伸腿兒的時候,就喊叫老旦要喝幾口,老旦必然要拿著酒瓶去送他們,讓他們喝個夠。醫生們頗為頭疼,設法將他轉到了

一個大醫院繼續療養。老旦在這裡徹底無人約束,傷好了也駐著拐賴著不走,喝酒就更加肆無忌憚,而且有了一幫軍官酒友。在不

得不扔掉雙拐的時候,老旦的心情仿佛好了很多,但是已經離了酒就沒法子過了。
  從別人給自己念的報紙新聞裡,老旦得知湖南東部的重鎮幾乎全部陷落,地圖上黃家衝業已成為鬼子炮火所及之地。他聽到國

軍第10軍血戰衡陽最終落敗投降。他聽到六千多衡陽附近的百姓組織起來,協助第10軍作戰而戰死。他聽到湘中民團首領黃百原帶

領一千多土匪參加衡陽血戰,全部壯烈殉國,第九戰區司令長官下令追封黃老倌子為少將師長,還給黃家衝立了一塊“千秋英烈”

的墓碑,黃家衝白布遮山,哭聲震天……老旦心裡每天都像壓著一塊大石頭,黃家衝的那些弟兄的親人們如今去向何方?鬼子的飛

機還隔三差五就飛到重慶來轟炸,每一次都炸死不少人。老旦再懶得去防空洞裡躲避,還趁著人們躲炸彈跑到酒鋪裡偷酒喝。國軍

在重慶外圍鐵桶一般的防線終於擋住了鬼子,任憑鬼子衝得再凶,每一次都被打回原處……
  戰事終於淡漠了下來,老旦也被編回了部隊。老旦已經不在乎上面把自己編進什麼部隊,也不在乎給啥頭銜。他和部下的關系

變得冷冰冰的,每天只繃著臉,不言不語不哼不哈,對戰士們也沒有什麼訓話,就只是練兵,往死裡練,練到他們爬不動為止,而

他自己卻悄悄溜出營房,找個沒人的地方去喝酒……
  老旦本就好酒,待身上的最後一處傷疤結痂了,酒已經是唯一可以讓他不在夢裡回到戰場的良藥了。每天不抽煙不吃飯都不打

緊,卻不能沒酒喝,別管是上好的老窖還是粗制濫造的劣酒,都是一仰脖子就灌將下去,可不像川漢們那樣的饒舌三咂圖品出個味

道。
  平時,腰裡的酒壺一俟要見底,老旦就會放下手頭的任何事,把訓練任務丟給副連長,也不叫小兵幫忙,自顧自地蹩出軍營去

找那幾個老主顧買酒喝。戰士們都知道這個脾氣古怪的老連長好這一口,都巴不得他走遠些,訓練可以松口氣。因老旦常接濟一些

家境寒酸的四川小兵,臉皮厚些的大頭兵曉得老旦是個冷面熱心人,時不時地過來蹭兩口喝。誰知一眾小兵都來跟風,把個老旦給

惹毛了,他大眼一瞪,順手抓起一堆酒瓶子朝他們頭上扔將過去,砸得嘍啰們再不敢有這個膽子。戰時的重慶資源緊張,買點什麼

像樣的吃喝和藥物都得憑票,好點的酒就更是成了稀罕物。有一次,一酒館老板為了躉貨不賣給他酒,惹了老旦這個饞蟲兒,竟然

掏出駁克槍來頂在那老板的腦門上,一個店的人嚇得跑了個精光。等到憲兵隊的人來了,老旦已經抱著酒瓶子醉過去了。憲兵隊的

人見他一身傷疤,又是個軍官,就沒再發落他,扔下一摞錢就把他送回了駐地。幾個月下來,老旦和營地周圍的店家都混得廝熟。

店家們掐算著日子,估計老旦的大酒壺快見底了就趕緊進點好貨。這個長官雖然臉陰,卻從來不賒不欠,也從不撒酒瘋,無非是喝

多了一頭扎在地上呼呼大睡一覺,胡話連篇。故店家對老旦印像頗好,大方一點的常給他預備點下酒小菜,老旦也從不客氣,只管

吃個精光。
  只要不醉,老旦早晨常在軍營大院子裡光著屁股洗澡,各連隊也有不少打過大仗和硬仗的老兵,身上的傷痕也蔚為壯觀,可是

當他們看到老旦那具坑坑窪窪溝壑縱橫的身軀時,還是會起一身涼颼颼的雞皮疙瘩。一個眼尖耳靈的戰士從宣傳部門打聽到老旦是

57師虎賁幸存的英雄,很快全體戰士們都知道了,大家都無限敬畏。不時地有人來問常德那次慘烈的戰鬥,但不管什麼場合不管是

誰開口,剛起了個話茬就被老旦那陰暗的眼神壓了回去,很快也無人再提。
  一日傍晚,老旦在王記酒鋪正喝到酣處,鋪子裡進來了三個軍官,穿著簇新的軍服,聽口音像是江浙一帶人。老旦和他們相互

瞅了一眼,估計彼此官階差不離也就沒打招呼了。那三人坐下要了兩斤老窖,又點了幾個小菜,寒暄著互敬兩輪之後,話便多了起

來。
  “錦偉兄如今真乃好酒量啊,半斤下去居然面不改色,這可是三年的川中老窖啊,我提前半月跟老板打了招呼的,絕對的正宗

極品。剛來的時候……懷德兄可曾記得?錦偉兄剛來陪都那會兒一杯酒就倒,可見這幾個月他和潭香樓那美人沒少練酒量啊,莫不

是一杯花酒,二晌春光,三更天裡月牙床?哈哈,原來酒量可以這樣上來的?啊,錦偉兄也給兄弟們說說以這房中之術鍛煉酒量的

秘訣,哈哈……”
  “志仁兄說的是。依我看啊,錦偉兄豈止酒量見長,那周公之術一定是一日千裡啊。今天這半斤酒再下去,我敢說他到了潭香

樓還能殺個七進七出。你看他剛來陪都時又黑又干,做腊肉老鄉都嫌瘦,可如今竟白白胖胖,印堂放光啦!可見錦偉兄采陰補陽之

術已成火候,志仁懷德遠遠不及啊……來來……再敬一杯!”
  老旦斜眼看去,見三人已是喝得滿頭冒汗,軍帽摘在一邊,風紀扣也開了,露出裡面黃白相間的襯衣領子。被調侃的那“錦偉

兄”側對著老旦,確實白白胖胖,有些禿頂,一顆大頭卻長了一副袖珍眉眼,短小口鼻。他稀疏的頭發繞著大卷直欲蓋上天靈蓋,

像是被雹子打過的西瓜秧子,歪塌塌地扒在頭皮上。這人乍一看上去像個文官,不像是對著鬼子放過槍的。正對老旦的那位該是“

志仁兄”,說話最多,長得鬼靈精樣,還略帶些匪氣,半邊臉上像是曾被彈片削去了一塊,深褐色的疤痕襯在一張通紅的酒臉上,

一開口說話臉就往少肉的這一邊歪,顯得有些猙獰。他那只擼起袖子的胳膊上還刺著一條龍,不留神看還以為是胎記。背對老旦的

那位該是“懷德兄”了,老旦看不見他的臉,只見得他後腦勺上那三四條槽頭肉,腰身上的肥肉被武裝帶勒得緊繃繃的,幾乎要將

那身好呢子軍服給撐爆了。
  老旦覺得有點好笑,納罕哪兒來的這麼三個活寶,都沒個正經軍人樣兒,開起腔來還他娘的文縐縐的?他想起了自己和王立疆

在岳陽那晚喝酒的情景,除了喝就是哭,一句廢話都不說,哪像這幾個鳥人的做派?老旦心一疼,端起酒杯就一飲而盡,發出一聲

長嘆。
  側對著老旦的那“錦偉兄”聽得這聲嘆息,扭臉看了看他,朝那兩人使了個眼色,端起一杯酒走了過來,笑著對老旦說:
  “兄弟!大家都是一個旗子下的行伍。戰場上拼命,如今腦袋擱在一邊,喝酒不過圖個盡興,看老兄一身悍氣,光榮多處,絕

非等閑,何故一個人獨斟?鄙人不才,58軍27團4營營長朱錦偉,這兩位是134團3營的胡參謀胡志仁兄弟,5營的夏參謀夏懷德兄弟

。請問老兄在哪個營盤高干?”
  老旦原本懶得搭理這幾棵蔥,但見這個胖子朱錦偉畢恭畢敬地前來敬酒,肩銜還比自己高一些,便收斂了怠慢之氣,站起身敬

了個禮,道:
  “長官好!俺是衛戍區警備營特務連連長,俺叫……幾位老兄就叫俺老旦得了……”
  “原來是警備營的兄弟,失敬失敬,只是老兄好像是中原口音,如何到這邊來了?”
  “俺是在河南老家入的伍,一路打過來的,來這裡之前是57師31團4營6連連長……”
  幾人臉上同時浮起一片驚訝,那朱錦偉堆著笑繼續說道:
  “原來是虎賁的守城英雄啊,怠慢怠慢!難怪老兄身上有一股英壯勇武之氣!老兄如不棄,請這邊上坐!”
  朱錦偉恭身一讓,那兩個參謀也站起身來,一邊拱手一邊讓出了東邊的位置。老旦紅著臉推辭不過,只得坐了。店小二急忙將

老旦的酒菜也端了過來,朱錦偉對小二喊道:
  “再拿兩斤上好的酒來,下酒菜也挑細的做上來,要快……老兄如何到的陪都?那57師並不在這邊休養啊。兄弟記得活下來的

人除了你們余師長,個個都升官發財了,老兄你好像還是平級調動,這又是何故?”
  “俺不是很曉得,在常德死過去了,醒過來已經一個月過去了。俺在醫院也沒問,反正過了兩個月又有調令給俺,當時俺已經

不在常德了,虎賁去了哪邊俺都不曉得,俺……”
  老旦本來想說:“俺也懶得問。”但是想了想這話說出來可不太好聽,硬是把話咽了回去。
  “俺在那次受傷有點重,可能以後也打不了什麼大仗了。警備營沒啥事干,所以就貪了這幾口,讓各位老兄見笑了……嗯,俺

聽說就是你們58軍去收復常德的,和鬼子交了手沒?”
  “交手了,還損失慘重,打了兩天先頭部隊才攻進常德!但兄弟慚愧,做後備隊,沒能趕上殲敵時刻!58軍和72軍在追擊戰裡

斬獲不小,鬼子死傷無數,這是後話了……老兄喝酒!”
  “兄弟們請……朱營長,有點事情俺不太懂,想向幾位長官請教!”
  “老兄客氣,請講!”
  “保衛常德時,俺聽說援軍被鬼子擋住了。俺後來聽警備營長官說,在常德外圍國軍有12個軍,27個師,將近50萬人,而鬼子

加上偽軍也只有不到10萬。咱們57師只有8千多人和8門重炮,可以頂住5萬鬼子的進攻,而且半個多月才拼光,為啥常德外圍40多

萬兄弟部隊,就是策應不過來,就是打不通剩下那幾萬鬼子的陣地?”
  三人瞠目結舌。眾人沒有想到老旦一介農民武夫,竟然問出個這麼刁鑽的問題。三人所屬的58軍的確和鬼子交了手,不過費了

九牛二虎之力才接近常德,剛打進常德,又被日軍一個反衝鋒趕了出來,死傷慘重,直到其他兩個方向的援軍逼近,鬼子才主動撤

出了常德。後來這成了58軍在部隊中的一個笑柄,老旦的這個問題實際包含了這一層責問!
  三個爺們面子上有點掛不住了,氣氛變得尷尬。胡參謀忙給老旦滿上酒,緩緩說道:
  “老兄有所不知!其實戰役初期,我們司令部的長官和參謀部就犯了錯誤,兵力分布有大問題。薛岳長官曾經好使的天爐戰法

恰好中了那鬼子頭目橫山勇的調虎離山之計,所以一上來就損失慘重。鬼子的生力軍養精蓄銳,加上空軍作戰力量,突破常德外圍

的國軍營區防御,可以說易如反掌。但是國軍的增援部隊要是想休整後再打回來,那可就比登天還難!以前鬼子打下我們的城市,

有哪個我們打回來了?因此虎賁孤軍受困於常德,苦戰16天,實為不得已。從兩軍實際力量和態勢上看,國軍將士雖有必死之決心

,無奈這個戰鬥力……實在是……”
  胡志仁說著搖了搖頭。老旦聽著這沒根沒梢的話,並不為之所動,只低頭喝酒一聲不吱,三人都看出來他不太高興。朱錦偉和

夏懷德顯然也不欣賞這胡志仁的話。胡志仁覺察到了,一皺眉繼續說道:
  “這是其一。其二呢……在座的我們幾個都是同鄉,知交已久,我老胡借著酒勁——既然姓胡,不妨說幾句胡話。老兄啊,我

看得出來你衝鋒打仗前線殺敵是條好漢子,可你卻不知這打仗之外的道理!你們57師號稱虎賁,是在上高戰役裡打出的名聲,是74

軍軍長王耀武手中的不敗王牌。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其實這話放到軍隊裡來,也是一樣的道理。老兄可知這57師、第10軍、

74軍和58軍、72軍有何區別?”
  老旦正聽得一愣一愣的,看不出這個土匪樣兒的胡志仁說起話來這麼有章法,自己只曉得帶兵打仗,哪兒曉得還有這麼多的說

道?見另兩人看自己的眼神也變得意味深長,老旦更納悶了,一個勁只搖頭。胡志仁不禁有些得意,瀟灑地給自己斟上酒,再一飲

而盡,抹了一把嘴接著說道:
  “這幾支部隊,雖然同為中華民國的正牌軍,但是彼此之間區別可大了去了。74軍軍長王耀武,第10軍軍長方先覺,57師師長

余程萬,58師師長張靈莆,都是響當當的中央軍校同仁。換句話說,那是蔣老頭子的嫡系——心肝寶貝兒。上高戰役,74軍披荊斬

棘,確實戰功赫赫。但是那是國軍打的人數占優,對日軍進行分割包圍的圍殲戰,表面自然風光。圍殲戰是以多打少,仗不好打但

贏面大,是能打出功名的風頭仗。狙擊戰和攻堅戰是以少打多據堅死守,動不動就打個底兒掉,動不動還背上個防守不力的黑鍋。

老兄,你難道沒看見,那些稀裡糊塗的打援部隊和攻堅部隊是怎麼被鬼子師團殲滅的?”
  胡參謀酒氣回上來了,打出一個嗝,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老兄啊,你掰著指頭數數,看看兩年來那些倒大霉的部隊都是什麼來頭?有幾個是中央嫡系的明媒正娶?又有多少是旁門暗

道的偏房遠妾!滇軍、贛軍和湘軍中,給老蔣的中央軍拿來做墊背的有多少?血,他們流得多;功勞,別人占得多。各路諸侯頭頭

腦腦,縱是心肝再硬,也是肉長的,時間長了,山不轉水轉,占大便宜的人總歸有倒大霉的一天!而到那時,那曾經倒過大霉的主

兒看在眼裡,此時能沒有個隔岸觀火的心?多走兩步,少放兩槍,你蔣老太爺縱是軍令如山,但將在外——你又拿他奈何?蔣老太

爺殺一個韓復榘還那麼老費勁的呢!哼哼……老兄啊,你看看58軍魯道源姓甚名誰,再看看72軍傅翼何方神聖,心裡就有個數了…

…”
  朱錦偉見老旦聽得如墜五裡霧中,也發話了:
  “志仁兄言之有理!往前增援最賣力的是方先覺的第10軍,那是當然,一家親麼!別人和你們嫡系心裡隔著一層皮,走得難免

慢些,於是這第10軍就只能自己打得只剩下光禿禿一個軍部!58軍要是像方先覺他們那樣,一個勁愣頭往前衝,哼哼,管保也是連

個渣都剩不下!啊哈……我們幾個這幾條賤命,注定也早扔在沅江邊上了!”
  老旦愣著聽了半天,慢慢回過神,就有些明白了,可這火氣也噌噌上來了。他怎麼也不能曉得,都快亡國了,國軍部隊之間,

還鬧這些個“門戶之見”,勾心鬥角的,把大好戰機給貽誤了,活生生地把57師虎賁八千多兄弟逼到孤軍奮戰的絕境!回想當時拼

死疆場的弟兄們盼星星盼月亮地等著援軍,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慍怒地環望了一眼這三個58軍的“友軍”兄弟,沒好氣地說:
  “那敢情俺要替戰死的和剩下的弟兄感謝各位了,58軍至少還能趕到常德,沒讓鬼子們占了空城,將他們的屍骨喂了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夏懷德又恭恭敬敬地給老旦倒滿酒,終於開了口:
  “老兄莫說氣話,‘必須趕到’那是軍令,要不然他魯道源將軍不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民族罪人麼?他心裡燈籠一樣哪——關鍵

是這個火候,要趕到得恰到好處!既要能成解放常德的英雄部隊,還要讓57師不至於全軍覆沒,老頭子不至於太怪罪……咳,這些

是大長官們想的事,我們能明白點子,卻有何用呢?老兄寒心哪,我們兄弟們都理解……可我們寒心的時候他老蔣的人在哪兒呢?

唉……老兄,還是喝酒吧!”
  胡志仁見老旦還傷心,又緩聲說道:
  “老兄啊,我們三個兄弟也還算是讀書人。參軍之初,也有過出生入死,報效黨國的願望,可事情也壞在讀書上,一些事情可

能比老兄看得明白些,可凡事就怕明白!看明白了,自己的滿腔熱情就打了折扣。你要說來,我們老家早成了鬼子占領區,我們真

想打回去,可是我們有什麼辦法呢?蔣老頭子的江山是一邊靠大炮一邊靠大洋打下來的,各地方軍政勢力原本就各自為政,鬼子來

了,面上打著一個旗號,實際上啊——貌合神離!韓復榘被老蔣斃了,你看看他的部隊後來都怎麼樣了?面對異己勢力,面對生死

存亡,哪個不動私心?哪個不留一手?只有保全自己方可圖他日東山再起……老兄啊!你能從常德的鬼門關裡撿回一條命,那才叫

真正大難不死啊,可如今……卻看不出你有什麼後福啊!老兄,你琢磨琢磨看,是不是這個理?”
  老旦徹底被這三個巧舌如簧的軍官說蔫了。有些話他沒聽懂,但好歹明白個大概。天下之大,很多事情是自己這個農民看不明

白的,既琢磨不透,也懶得去琢磨,反正保家衛國的事情自己做了,對得起這份良心。眼前的這三個軍官讓他有些寒心,都是讀了

大書的人,在這樣的國難大事上竟然還有這份居心……
  老旦此時酒勁上衝,也不想再搭理這三人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胡亂敬了個軍禮,嘟嚕著舌頭說:
  “俺老旦今天長了見識,多謝幾位長官……開導,咱們……日他媽的……後會有期!”
  說罷,老旦拿起酒壺揚長而去,胡參謀見他不給面子,正有些生氣,站起身來想去拉他,卻被朱錦偉一把拽住了。
  原本不太長的一段路,老旦覺得怎麼也走不到頭。天色漸漸暗了下去,燈火管制的警報也響了,路上的行人早已回家,野狗們

於是大搖大擺地四處覓食。老旦酒勁上了頭,腦子裡扯不清理還亂,他站定了,仰頭向天,一口將壺裡剩下的大半斤酒像涼水般灌

了個干淨。那火辣辣的老酒燒灼著他的喉嚨,燒灼著他的胃,也燒灼著他麻木的心,他的手腳和頭頸都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大地

開始左右搖晃,遠處的野狗不知在為了什麼咬著架,發出凄厲的尖嚎……
  突然間,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感襲來,老旦耳邊開始響起死去的戰士們那絕望的哭喊,腦海中幻起激烈的槍炮聲。他趔趔趄趄

地轉了一圈,四周遍是荒涼,不見一個人影。他兩腿一軟終於癱倒在地,開始哇哇地大吐,吐著吐著,那滾燙的眼淚也淋下來了。

他趴在地上,一邊用頭撞著堅硬的土地,一邊放聲哭號著:
  “俺的娘啊,這可咋辦好哩……這可咋辦好哩……兄弟們哪……你們跟俺談談心……你們跟俺說說話啊……俺可咋辦好哩?你

們都死個球的啦……俺的娘啊……啥時候回得了個家啊,老天爺啊……”
  老旦用盡全身氣力哭喊著,驚得野狗們四散奔逃。這凄厲的哭聲在郊外的夜空中久久回蕩著。一陣掠地的陰風在他身旁卷了起

來,眨眼便呼嘯了起來,形成一個旋流,翻卷起了地上的碎土,從這個悲痛的男人身上刮了過去。他咧著嘴哭得如此傷心,那鼻涕

和眼淚,以及他額頭磕出的鮮血,就著黃土在臉上和成了泥,讓他突然間顯得無比的蒼老和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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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37:39

第十二章 雙堆集

第十二章 雙堆集

 和共軍進行了一番陣地戰之後,擁有優勢兵力和裝備的國軍開始占到一些便宜,共軍終於被從三個方向進攻的國軍在南坪集一線

擊潰。休息了沒幾天,老旦就帶著連隊重上前線。他們連夜啟程,跟著大部隊渡過了澮河北岸。
  一過了河,國軍就發現不對勁。原以為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共軍主力,那個破衣爛衫的第四縱隊,並沒有如預期的那樣大幅撤退

,而是在澮河對岸和其他共軍部隊布下了一個三面伏擊的包圍圈。18軍主力前腳剛剛從河裡跳上岸,共軍的衝鋒號就響了起來。國

軍背水倉促迎戰,很快就陷入混亂。也不知國軍那麼多飛來飛去的飛機都偵察到了些什麼?18軍在前面和共軍沒干幾下,掉頭就往

河這邊跑,把大堆的武器裝備都扔給了共軍,弄得14軍的弟兄們莫名其妙。
  14軍奉命沿著澮河向南收縮,搶占鐵路線和村莊。一路上,四面八方都有共軍的部隊在打槍,但卻是只聞槍聲不見人影。國軍

飛機顯然沒有目標,大規模的轟炸也是瞎子戴眼鏡——裝裝樣子,周圍的村子倒是都夷為平地了。一個掩護側翼的部隊過於緊張,

竟把從北面來的第10軍的偵察連當成了共軍,一陣亂槍,打死了上百個弟兄。
  一番惡戰之後,第14軍終於在拂曉時分進入了宿縣以南的雙堆集,開始建立防御陣地。老旦的連隊負責防守兩百米長的一截陣

地,兩邊是107師39團的裝甲部隊,老旦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陣地,頂住正面共軍的衝鋒,粘滯共軍的主攻力。然後39團的裝甲部隊

負責實施反衝鋒,並做迂回包圍。
  戰士們雖已筋疲力盡,卻仍然脫光了膀子大干,挖戰壕、埋地雷、拉鐵絲網,忙得屁股冒煙。
  中午,團部傳來消息,第七兵團已經被共軍基本合圍。
  說來也怪,老旦和他的戰士們聽到這個消息,雖然感到驚訝,卻並不覺得如何害怕。共軍圍我們?拿什麼圍?當年鬼子圍我們

,飛機大炮坦克兵一樣不缺,我們還在武漢頂了5個月呢!故大家只各顧各地抽著煙,沒太當回事。湖北佬老孫把藏在懷裡的老家

花雕酒拿出來給老旦喝,說萬一共軍衝過來說不定就沒機會喝了,我們連守正面,擺明了就是讓我們挨炮彈槍子,等我們頂住了,

39團正好上去揀現成的果子吃。
  守也罷,衝也罷,老旦對這些已然不大在意了。子彈找不找你全是你的造化,和你在哪裡關系不大。沒見那個稀裡糊塗地進入

4連防御陣地的第10軍偵察連麼?他們呆在多安全的地方,可偏偏就吃了自己人的槍子,真是放屁砸了後腳跟!
  共軍部隊作戰英勇,紀律嚴明,對於運動戰的運用看來遠比國軍嫻熟。共軍總是迅速地集中優勢兵力,捉住一個落單的國軍部

隊就往死裡打,在國軍援軍撲來之前又迅速地分散。國軍要是敢追,他們就在國軍部隊的腰上、屁股上不停地騷擾。第7軍的機械

化兵團幾乎在兩百公裡的範圍裡轉了個圈,卻始終逃不出共軍幾個縱隊若即若離的腿腳。國軍總是無法弄明白共軍主力到底在什麼

方向,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一個團一個旅的被共軍像割肉一般割掉。如此折騰到最後,一占據優勢的共軍就立馬來一個大衝鋒,十萬

國軍被就地打成個稀巴爛,牛皮哄哄的黨國精英黃司令好像也殉了國。
  忙活了一上午,任務基本完成。共軍一般不會大白天衝鋒,老旦命令休息。戰士們抖落身上的泥土,互相要煙抽。有幾個兵躺

下就睡著了,像肥豬一樣地打著鼾。老旦接過戰士們孝敬的煙,摘下滿是汗堿的帽子,找了一個土窩坐下,一邊抽煙,一邊看著壕

溝裡汗流浹背的弟兄們。
  這些人和他在一起不過兩個月,很多人的面孔都覺得陌生。十年來,參加的連隊也好,帶領的連隊也好,似乎從來不能全始全

終,差不多過幾個月就得換一茬,要麼就干脆被取消番號並入別的連隊。這回新來的兵更是嫩白,臉上都流露著恐懼和不安,動不

動就眼淚汪汪。老旦知道,連些新兵娃子大多是抓來的,不當兵就燒你的家,這樣的征兵已成國軍的常規手段。在國軍和共軍交鋒

的交叉地帶,政策就更殘酷了,你不當這邊的兵,保不定會被槍斃,因為你有可能當共軍的兵!
  國軍的軍紀如今也扯淡了,已經遠不如打鬼子時那麼嚴格。在鬼子投降的兩個月之中,老旦的連去接受鬼子移交城防,期間好

多戰士無惡不作。城裡好多做生意的日本移民被他們活活打死,家產也被紅了眼的百姓和士兵一搶而空。日本女人倒了大霉,大多

都被強奸或者被輪奸,甚至有的中國女人因長相跟日本女人差不多,也被染指不少。老旦雖然槍斃了幾個兵剎住了這股邪氣,但是

根本阻止不住瘋狂百姓的報復行為,幾乎沒有人把國民政府“以德報怨”的宗旨當回事。投降鬼子居住的兵營,動不動就被燒起一

把火,或是被扔進一顆手榴彈,惹得鬼子干脆紛紛吞石頭自殺。背地裡,戰士們仍然合起伙來胡作非為,吃酒飯不結賬,玩女人不

給錢,掌櫃的敢說話他們就一個耳光扇將過去……
  鑒於軍紀敗壞,上面命令要狠狠管一管。可是一想到這些兵大多是全家死在鬼子手上,要不就是老婆妹子或者親人曾被鬼子蹂

躪,老旦望著眼睛冒火的下屬,心裡反而怯了。那是一種啥樣的仇恨啊?
  山東兵老鄭槍殺了三個日本隨軍百姓,奸污了一個才十幾歲的日本女孩,被團部命令槍決。他是打過長沙和衡陽的,能夠活下

來的少數老兵。老鄭作戰英勇,曾經一人炸毀兩輛鬼子坦克。他在山東的老父親組織團練協助國軍抗日,韓復榘的部隊不放一槍就

把領土讓給了日軍,導致整個武裝團練被日軍俘虜。鄭老爹被綁在村口的驢樁子上,大罵日軍禽獸,鬼子把扒光的鄭老爹用狼狗活

活咬死,鋒利的狗牙把他下身扯得稀爛,腿上露出了白骨。老鄭全家,連同全村七百多人,全被捆在打麥場上燒成了焦炭。
  在被團部下令槍斃之前,老鄭對天大慟,大喊:
  “作鬼俺還是要干日本人!”
  老鄭雙目圓睜,眼眶呲裂,仰僕於槍彈中。老旦再想到老鄭曾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還在重慶替自己擋過炸彈,而自己卻被炸

得一身窟窿時,不禁熱淚長流。
  新兵入伍後不久,就變得和老兵一樣匪氣了。在國軍戰況慘敗,回家希望渺茫的時候,他們就放開手腳偷雞摸狗,胡作非為。

軍隊裡原有的反日教育和熱愛人民的思想工作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反共宣傳,戰士們壓根就提不起精神聽。總之一到休息時間

,老兵就帶上新兵跑出去為非作歹,要麼就喝個爛醉。
  “你啥時候來的部隊?”老旦問一個抱著搶發呆的新兵。
  “來了有75天了。”新兵說。
  “日子咋記得這清楚哩?”老旦笑了。
  “自打我來了就天天記著。”新兵怯怯地說。
  “家是哪兒的?”副連長夏千問他。
  “我家是江蘇淮陰的!”
  “淮陰在哪旮旯哩?多大地界兒?”東北的戰士黑狗問道。
  “我家在蘇南,韓信你曉得不?淮陰侯韓信?”
  “淮陰猴?公猴還是母猴?你們那兒也有猴子?”黑狗認真地問道。
  “你真是個愣球,啥公猴母猴,你咋這個也不知道!沒聽過戲——蕭何月下追韓信?黑狗真你娘的愣!那是個大將軍!”夏千

啐道,一點不給黑狗面子。
  “你家裡有啥人?兄弟姊妹幾個?”老旦問起了平時向戰士們常問的問題。
  “家裡還有娘,一個弟弟,我家五個弟兄,四個在咱們部隊裡。”
  “都在咱們14軍?”
  “嗯,他們都在18軍,應該在110師。”
  “那還好,幾個兄弟可以互相照應,互相離得還不遠,說不定哪天還能一起回家呢!”夏千羨慕地說。
  “你叫個啥?”老旦問。
  “我叫楊北萬。”新兵大聲答道。
  “呦?你這名字好大口氣,那你幾個兄弟叫啥?”黑狗問道。
  “大哥楊東萬,二哥楊西萬,三哥楊南萬,我是楊北萬。”
  “那你那弟弟叫個啥?”老旦再也忍不住地大笑了。
  “他叫楊中萬!”
  戰士們頓時笑倒。新兵楊北萬的家庭讓大家覺得有趣,笑過之後大家還有些羨慕,畢竟很多戰士家裡人丁不全,不是死於飢荒

,就是死於戰火,像這樣東南西北中兄弟聚全的還真沒有幾個。老旦也覺得很有意思,不由得憐愛地拍了拍楊北萬的頭。一瞬間,

他對這個十七八歲的孩子產生了一種特殊的親近感。他幾個兄弟都來參軍,彼此都在牽掛著另外部隊裡的兄弟們,難怪這個孩子整

天蔫了吧嘰,與人不合群,不像那些個沒家沒女人沒兄弟的沒心肝的兵。現在,他和其他幾個兄弟都在共軍包圍圈裡,相隔咫尺卻

不能照應,心裡自然難受。
  “開過槍了麼?”老旦又問道。
  “還沒有,上次戰鬥……沒敢……”楊北萬紅了臉。這是個和五根子一樣的雞雞娃,剛剛長成的身板雖然不瘦,卻弱不禁風,

他額前的一綹碎碎的劉海兒肮髒雜亂,幾乎蓋住了他大大的眼睛,那眼瞳裡充滿了羞怯和慌張,一張如女娃子般柔弱的嘴總是因為

驚慌而大張著,仿佛一聲爆竹都能嚇破他的膽子。
  “那不稀奇,俺當年也沒敢。你就跟著俺吧,做俺的傳令兵,待會兒俺去和你的班長說一聲。”老旦似乎從他的身上看到了當

年的自己,當年的老鄉就是這樣關愛自己的。他下了決心,盡力保護這個毛剛長全的孩子。
  “是,連長!”在這大戰的前夜,能得到連長的關愛,楊北萬自是驚喜,這意味著自己多了一份安全。戰士們拍著這個高興的

孩子,就像拍著自家的兄弟。
  傍晚時分,嚴陣以待的連隊看到了共軍密密麻麻的身影,一面面紅旗在風中裹著月色飄舞著。共軍沒有立刻進攻,一到就忙不

迭地挖起了戰壕。即使在黑暗裡,仍然可以隱約看到他們揚起的砂土,偶爾還可以看到幾片雪亮的鍬鏟晃過。原估摸著他們怎麼也

要挖上一宿吧,戰士們就沒太當回事兒,索性打起了盹。孰料這支共軍只挖到半夜,扔下鐵鍬拎起破槍,竟然就開始了進攻。共軍

的進攻實在讓人害怕,雖然他們這次沒有炮火准備,可約摸五百多個共軍拎著槍貓著腰,冒著國軍的炮火直通通往前衝,同伙們相

繼倒下也絲毫不能減慢他們進攻的節奏。直等到衝到了國軍步槍的射程之內才開始射擊,這驗證了團部所說的共軍很注意節省彈藥

的說法。
  14軍的重炮開放了。
  14軍炮兵和裝甲部隊天下聞名,曾經讓鬼子的板垣師團在昆侖關吃過大虧。共軍被炸得人仰馬翻,棉絮飄飄。夜空清朗無雲,

國軍的空軍自然不會閑著,在天上慢悠悠地幫炮兵在校正炮火。老旦他們還沒有怎麼開火,衝來的共軍就被打掉大半了。令大家目

瞪口呆的是,這剩下的不足兩百人的共軍仍然大喊著撲過來,絲毫沒有趴下的意思。老旦精心安置的火力網把這些勇猛衝鋒的共軍

悉數打倒,有的老兵油子殺人成癮,對在地上還往前爬的也不放過,一槍一個,敲一個就擠出一串獰笑。
  一輪衝鋒剛過,又一撥共軍緊跟著衝上來了,這一次共軍的炮火就異常猛烈了,而且落點非常准確。老旦立刻命令大家進入了

坑道。陣地前面的雷區和鐵絲網都被炸飛,戰壕上的重火力也幾乎全被掀飛。共軍的炮雖不重,但效率很高,一輪齊射都打在一個

區域內,一條戰壕頃刻間就砸成了大溝,還沒來得及進入坑道的戰士難逃厄運。共軍的炮火還有很多臭彈,上次交火,一個戰士眼

見一個尖溜溜的彈頭從頭頂砸落,噗的一聲扎進土裡,在那裡冒著煙滋滋亂轉。此人嚇得魂飛魄散,當場暈了過去,醒過來後,那

個炮彈仍然戳在土裡,拔出來一看,已經沒了彈頭,原來是小鬼子留下的廢品,共軍居然也打了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和國軍弟兄開

個玩笑?
  楊北萬蜷縮在洞裡,抖若篩糠,臉色煞白。老旦衝他微笑了一下,鎮定地檢查著自己的槍。經驗告訴他,第一次衝鋒只是共軍

的火力試探,這次可是動真格的了。
  共軍的衝鋒和鬼子大不一樣。鬼子衝鋒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就像從肚子裡憋出來的,穿過東洋人細啞的喉嚨,發出一片令人恐

怖的野獸般的尖聲怪叫,那聲音常讓老旦想起深夜裡在村口凄厲叫春的野貓,讓人渾身浮起芝麻大的雞皮疙瘩。共軍的衝鋒更像是

戲裡排好的齊聲吆喝,調子統一,還挺好聽,整個原野響徹,只是你永遠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人。他們的進攻速度也極快,稍

不留神,他們的刺刀就會碰到你的鼻子。
  無數顆照明彈讓夜空亮如白晝,平坦的大地上塵土飛揚,火光衝天,一團團雪亮的煙雲在火光和照明彈的輝映中煞是壯觀。子

彈和炮彈拖著瞬間即逝的流光,在煙霧裡編織成各種恐怖的圖案。光影之間,幾千個圓滾滾的黑影,腰間扎著麻繩,正踩起漫天的

黃土飛奔向前。他們的槍尖泛起森森的寒光,高喊著口號,排山倒海一樣向國軍陣地卷過來。國軍密集的炮彈不斷掀起黑色的煙塵

,毀滅著這群狂奔的人,彈雨穿過他們的軀體,發出撲撲的聲音。老旦對自己部隊猛烈的火力頗感意外,自從武漢之後還真沒見過

國軍這麼強大的打擊力量。大地在此起彼伏的重炮轟炸中震蕩,國軍飛機大搖大擺地掃射著衝鋒的共軍,它們飛得如此之低,以至

於飛機輪子都好像要碰上共軍戰士的頭了。
  陣地上幾十挺輕重機槍在掃射,戰士們清一色的衝鋒槍也沒閑著,這彈幕足以讓衝鋒的共軍感到窒息。副連長夏千指揮著兩輛

裝甲車上的重機槍,向共軍最為密集處掃射著,子彈殼像蹦豆子一樣叮當四落。可在如此密集的火力打壓下,仍有大批共軍衝到了

雷區之前,他們扔出大量的手榴彈炸開了雷區和鐵絲網,希圖集中突破。老旦冷靜地讓機槍火力交叉封住了這幾個被打開的口子。

衝到這個區域的共軍差不多都倒下了,攻勢暫時被遏制。他們趴在地上朝這邊射擊,一些人試圖爬過來扔炸藥包和手榴彈,也逃不

過居高臨下的機槍。戰士們正想喘口氣,共軍又一輪衝鋒在刺耳的號聲中開始,步兵和騎兵混編的隊伍飛速呼嘯而來,頭一撥被壓

倒在地的共軍又重拾精神迅速加入了新的衝鋒。
  此戰之前,訓導團的長官一再強調,抵抗共軍陣地戰的最好方法是和他們保持距離,避免他們衝入國軍防守的戰線或者迂回到

國軍陣地的後面,否則國軍的空軍和武器優勢就不好發揮。因此國軍的防御陣地多是環形的階梯式突出防御,火力點分布平均,高

低有序。共軍這次碰了釘子,顯然是低估了面前這支國軍生力部隊的戰鬥力,能夠僥幸衝過第一道防線的,絕無機會再僥幸逃脫。

陣地兩翼的國軍裝甲部隊開始反衝鋒。共軍剛占領了半條戰壕,立刻慌了手腳,開始相互掩護著撤退。共軍的炮火立即開始轟擊准

備迂回包圍的國軍,在一番近距離的火力較量之後,共軍終於忍痛放棄了奪來的陣地,背起負傷的戰友,撤退了。
  這次戰鬥,沒有肉搏。
  這是老旦看到共軍撤退後浮起的唯一想法。他竟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慶幸,他知道這並不是因為膽怯和怕死,而是因為無法面

對這樣一個事實——萬一他的對手是個和他一樣的河南農民,就像那天死在自己懷裡的根子,這刺刀如何扎得下去?
  老旦沒有命令追擊。這可不像以前打鬼子,一看到鬼子要跑,他就帶領大伙玩命地衝過去,把逃跑的、喘氣的通通干掉。他命

令戰士們再進入共軍主動撤退的戰壕,重新布置火力點,修繕工事,照看傷員。頂住共軍這類暴風驟雨般的進攻,老旦覺得是小菜

一碟。兩軍裝備的差別太大了,共軍除了一通炮,再加上整齊劃一的衝鋒,好像沒啥犀利的其他進攻手段。本連的戰士們犧牲不多

,倒是反衝鋒的兩個營一不小心被共軍打了個埋伏。共軍的炮火掩護還是很厲害,被包抄的一個國軍營的坦克裝甲車丟了個干淨,

營長差點沒能回來。總體來看,這一仗國軍略微占了上風。老旦尋思,如果仗就這麼打,共軍是沒有什麼機會打敗國軍的。暫時被

圍的國軍部隊仍然實力雄厚,衝出去該只是早晚的事兒。
  過了幾天,大部隊准備突圍。第85軍第110師——也就是楊北萬三個哥哥都在的師打頭陣,第18軍的116師、118師、第10軍的

18師緊隨其後,開始向東突圍。14軍的任務仍然是兩翼掩護。老旦的連隊暫時無事,那邊的大部隊衝上去了,連隊正面的共軍必不

會貿然進攻,沒准兒還要尋思著怎麼逃跑。國軍主力一突出去,南面的共軍必然後撤以防被機械化的十八軍迂回。戰士們的心暫時

落到了肚子裡,每一個可以安睡的夜晚都如此的來之不易。老旦命令戰士們收拾好行裝,半夜就可能向東開拔,此刻只管大睡吧。
  可楊北萬沒睡,他坐在壕溝裡哭著大罵110師師長:
  “充他媽什麼大頭?打什麼頭陣?共軍是那麼好打的?110師也不是重機械化部隊啊,放著118師和107師的坦克下崽子啊?操

你娘的,裝什麼臭逼!”
  大家默然。大家都知道他的幾個哥哥在那邊,也不好說話。可以斷定的是,衝在前面的兩個師,傷亡必在半數之上。共軍的衝

鋒這麼猛,防御也不會稀松。老旦還記得當年打重慶外圍的時候,兩千多國軍進攻五百個鬼子把守的一個小山頭,打了三天居然打

不下來,鬼子打到只剩20人都不後撤,最後被國軍一把火燒了才了事。面前這支共軍縱隊看來一點不比鬼子差,110師自告奮勇的

舉動,在他看來更像是自尋死路。
  天剛黑下來,北面就響起了炮聲,30多架飛機排著漂亮的陣形從頭上飛過,去支援突圍的部隊,一時間北面打得亂了套。老旦

緊張地看著那邊的戰鬥,心裡滋味很怪——怎麼還沒有搞定?到了中原這麼久,為什麼國軍總是突圍,突完了再突,卻總是在共軍

的圍困之中?共軍那麼破的裝備,人也沒國軍多,為啥還總喜歡包圍?
  槍炮聲到半夜才消停下來。心裡癢颼颼的14軍戰士們始終沒有接到出發跟進的命令,取而代之的命令是:加固工事,死守陣地

,以待援兵。
  第二天早晨,幾個戰士打探回來了消息,幾個師的部隊只有110師衝過去了,其他幾個師都被擋住。共軍的抵抗非常頑強,國

軍死傷慘重。110師衝過去就被共軍封住口子,不知去向,似乎在戰場上銷聲匿跡。空軍也沒找著他們,估計是全軍覆沒了。
  聽聞噩耗,小兵楊北萬放聲大哭,以頭撞地,眾人慌忙拉住,竭力安慰,心軟一點的戰士還陪下不少眼淚。真他媽的邪門,這

幾個師都是軍團裡響當當的硬骨頭部隊,坦克裝甲車加飛機掩護的還突不出去?看來共軍非但進攻犀利,防御也極其強悍。老旦猛

然想起曾在洞裡聽到的那共軍司令長官的話,也難怪,有那樣充滿自信又關心下屬的長官——就像從前的麻子團長——戰士們必然

打仗不要命!更別說那司令員足智多謀,敢用同數量的部隊包圍裝備完全占優的國軍,這得有啥樣的膽略見識?共軍總是高度集中

以應付國軍的正面突圍,把國軍堵回去之後還要再迅速歸回原位,這共軍各部的協同作戰能力竟如此之強!
  “日你媽的!又被圍死了!真邪門了!”老旦喪氣地發出一聲哀嘆。
  十年來,他不知打過多少仗,一小半是在鬼子的包圍之中。以前被鬼子包圍是因為國軍跑得慢,裝備差,面對飛機坦克一大堆

的日軍,指揮部喜歡深溝高壘地大打陣地防御戰,被日軍包圍是家常便飯。可是現在的國軍,該有的東西都有,居然被汽車都沒幾

輛的共軍圍成“死守陣地,以待援兵”的烏龜樣,怎不讓人喪氣?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失望!唉,管球的哩,愛咋咋的,又不是沒

被人圍過?倒也有值得安慰的事兒,打了這麼多年的仗,鬼子稀裡糊塗地投降了,這才終於從西南回到了中原,眼下國共中原逐鹿

,看來要有些日子,可畢竟離家近多了,說不定哪天就可跑回家看看。
  整整十年,家裡音訊全無,沒有任何好的或者壞的消息。女人這些年都是咋過來的?鬼子該占領過板子村那地方,女人孩子會

有個三長兩短的麼?他們有沒有逃難?去年中原蝗災,造成大範圍的飢荒,聽說餓死了幾百萬人,板子村可得幸免?家裡沒個像樣

的男人頂著,女人的娘家也在發大水那年人丁稀疏,家底沒落了,也幫不上什麼忙了……想到這裡,老旦感到一陣揪心的痛楚,恨

不得長上翅膀飛回去,哪怕只看到已成廢墟的家,心裡也好有個著落。
  共軍終於不衝鋒了!
  夜深人靜,戰壕中冷入骨髓,老旦鑽在棉大衣裡,用熱水杯子焐著冰冷的手。天氣實在太冷,一口痰吐出去,會立刻硬梆梆地

貼在壕邊。老旦縮著脖子打著顫,身上凍得發麻,手腳動彈動彈仿佛還更冷,只好兩眼直勾勾地望著月亮,盼著白天早點到來。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下午的大風吹得囂張,讓天空如今沒有一點雲暈,肅殺的戰場被照得通亮,他們甚至可以看見共軍那上

下翻飛的小鐵锨反射的光芒。被圍的這些天,共軍從來沒有放棄對這邊的打擊,有時只為一個屁大點兒的村子都鍥而不舍地輪番進

攻,他們雖然死傷慘重,卻實現了一步步對國軍進行防線擠壓這個明顯的作戰意圖,直讓國軍收縮到雙堆集這塊巴掌大的區域。如

今不管白天還是黑夜,他們或多或少都要衝鋒一下子,總之不讓你安生,睡覺也得豎起一只耳朵。他們一路吐著白汽就衝過來,飛

奔的布鞋把凍土踩得“咯吱咯吱”亂響,把本來已經凍得神經衰弱的弟兄們刺激得渾身發麻。不過,這仗基本還可以打個平手,畢

竟國軍這邊也是硬梆梆的主力老兵,意志頑強火力凶猛,只是共軍死的人越來越多,而國軍占的地盤卻越來越少了。
  昨日,西邊攻來的共軍很像是一支新增援的生力軍,根本不把那條爛命當回事,背著炸藥往碉堡上撞的人一個接一個,那勁頭

好像是和女人鬧架憋了10多天沒上炕的餓漢。饒是老旦的這幫弟兄多是老槍,也被打得撒開腿腳跑路。碉堡裡的弟兄原以為待的是

最安全的地兒,可以一只手打槍,一只手把煙,這下可好,共軍的這種打法讓這些堅不可摧的臨時工事簡直成了活棺材。一到晚上

,共軍就脫光膀子拼命挖戰壕,汗流浹背吆喝震天,絲毫不把已經近在咫尺的國軍放在眼裡。照常理,共軍不會在這麼亮的夜晚進

攻,但他們也不擔心國軍會反攻,只一個勁地那裡埋頭挖溝。在老旦看來,共軍挖溝的勁頭是如此之足,飛機炸大炮轟也遏制不住

,他們把個平原挖得像個蜘蛛網,沒准有一天醒來,共軍就近得可以給你遞煙抽了。國軍顯然已經沒有突圍的能力,幾次反攻嘗試

都雞飛蛋打,只能等著援軍。南邊成天打個不停,可就是不見一個友軍能過來。真他娘的見了鬼!共軍居然還有那麼多的部隊打援

?也竟能把當年守武漢的鐵漢將軍——李延年的主力部隊擋在這短短的20公裡之內?
  一陣臭氣攪亂了老旦的思緒,上風頭的一個戰士正蹲在那裡拉屎,熏得他忙點上一枝煙,背過臉去喘氣。那凍得哆嗦的小兵因

為缺乏蔬菜和飲水,在那邊騎馬蹲襠快半個時辰也沒有拉出什麼貨。壕裡已經有弟兄在大聲抱怨了,把那小兵急得手足無措,可再

另尋地方痛快是萬萬不敢的!就在前天,左邊那道壕的一個弟兄半夜內急,爬到外邊剛脫下褲子,共軍的狙擊手就敲掉了他的半個

腦袋,現在屍體還泡在屎裡——兩邊的距離太近了。
  “嘿……國民黨……反動派……灰個皰們……聽得見俄麼?”一個大破鑼嗓子突然從共軍那邊喊過來,在寂靜的夜空裡,他的

不知哪裡的口音異常清晰,驚得老旦一個激靈,戰士們都紛紛豎起了耳朵。
  “別困覺啊,你們要敢閉眼俄們就過來!過來往你們褲襠裡上放個手榴彈。”他一邊喊,還有一幫人在哄笑。
  “喊你娘了個逼呀!有種你過來!俄專打你褲襠裡的貨!”這邊有戰士回應了,居然也是個山那邊的,口音差不多!
  “俄白天又不是沒過來,俄過來的時候你個皰在哪哩?明天別讓俄撞見你,看在老鄉分上俄留你個全屍!”這位共軍戰士嘴還

挺厲害,聽他這話白天衝鋒的時候有他的份。
  “就你個灰個皰?過來個球?就你媽知道挖溝!有種你把你個豬頭給俄探出來!讓俄看看你長個球相?”這邊的戰士有點急了


  “老鄉你個皰哪裡的?”共軍戰士的語氣變得緩了。
  “你管球爺哪裡的呢?反正離你個灰個皰肯定不遠!”這邊的戰士還有點不屑。
  “過俄們這邊來吧!這邊俄們老鄉多,好多就是你們那邊過來的。俄們家那邊已經解放了,給國民黨扛槍,你還圖個球啊?你

們的一個師都到俄們這邊來了,你個愣球還不知道哩!”共軍戰士非常得意地說。
  這真讓老旦心驚肉跳,110師莫非整個兒投降改姓了“共”?日你媽的,還要害得後面兩個師的弟兄送命!黃司令也真你媽個

愣球,怎麼派了這麼個師打頭陣?不過楊北萬娃子這會兒就該高興了,他的幾個兄弟肯定沒死!難怪整一個滿員的110師連個鬼影

都不見,原來都換成了共軍的服裝。莫非打援的部隊就是他們?這是他娘的咋回事?
  妹妹你莫掛記俄耶
  哥哥俄在天邊
  天邊俄心念著你呀
  親親你的臉蛋
  妹妹你莫要淚流呦
  哥哥俄會回來
  等俄回來迎了你呀
  夜夜在炕上游
  ……
  共軍戰士突然唱了起來,土味十足的嗓子沙啞低沉,卻橫蓋四野無處不聞。國軍戰士也不再說話,兩邊的戰士們都靜靜地聽著

這個人的歌聲,死一般寂靜的戰場因了這歌聲而有了一絲生氣,盡管這把聲子有些難聽。
  老旦站起身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巡視壕裡的戰士們。只見戰士們都縮成團圍抱在一起,相互用體溫取暖。很多人臉上和手腳都

凍出了千奇百怪的瘡,他們都睜著眼睛,望望自己,微微點一下頭算是招呼。楊北萬裹著毯子抱著夏千副連長,正在幫他取暖。昨

天共軍進攻的時候,副連長夏千被手榴彈片傷了肺部,一只眼也被削沒了,一咳嗽就吐血。兩個醫務官都已經被打死,戰士們胡亂

幫他止了血就再沒法子了,彈片還在他的身體裡。那顆手榴彈本來會要了楊北萬的命,小兵娃子見手榴彈掉在褲襠裡冒起了青煙,

早嚇得屎尿迸流了,夏千一個箭步飛奔過去掏出來,燙手般扔了出去,可它就在半空裡爆炸了,夏千當時就不省人事,楊北萬被夏

千擋住了,球事兒沒有。
  老旦湊近來看,楊北萬已熟睡過去。夏千靠在壕邊上,嘴微微張著,雙手交叉在袖管裡,仰頭望著天空。他的一只眼瞪得溜圓

,臉上掛著兩道冰,一行是淚,一行是血。老旦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知道他已經死去多時,一陣酸楚湧上心尖,他難過地背過臉去

。稍頃,他伸手想去合上夏千的那只圓睜的眼睛,卻怎麼也合不上,淚水已經把它凍成冰塊了。
  老旦搖醒昏睡的楊北萬,指了指已經死去的夏千,這孩子立刻大哭起來,死命搖著他的救命恩人,抱著他的腦袋大聲喊著。戰

士們紛紛起身圍了過來,楊北萬的哭喊聲和共軍戰士的歌聲混在一起,讓戰士們更加悲傷。老旦不忍心再看下去,對著旁邊的幾個

戰士示意,早已看在眼裡的戰士們輕輕地過來,拉開哭得死去活來的楊北萬,兩個戰士抱起夏千的屍體向存屍處走去。死去的人,

不管是戰士還是軍官,老兵還是新兵,都被剝光衣服赤條條地堆在一起,刀子一樣的寒風將他們很快就凍成了冰棍子。可有啥法子

呢,畢竟還有很多活人都沒有棉衣啊!
  回到原位一坐下,老旦就咧開嘴哇哇地哭了。他一哭就不可收拾,陣陣哽咽嗆著寒風,讓他涕淚橫流,雙肩亂顫。因怕戰士們

看到,他索性把頭藏到大衣領子裡。雖然早已經見慣了死亡,可是夏千這位親密的戰友,這位救過他命的鄂北漢子就這樣死去,仍

然讓他痛不欲生。夏千是在反攻的時候認識的戰友。日軍投降之前,夏千所在的隊伍被打垮,此後就一直在敵後打游擊。200多人

大多是各個部隊被打散的游勇,不少原來還是土匪,他們拿著正規軍的武器,穿得卻像叫花子。收編的時候,他們衣衫襤褸臭不可

聞,一列隊就露出一串屁股蛋子。在敵後,他們專找落單的鬼子小隊收拾,或是趁著鬼子睡覺扔一串手榴彈,鬼子地方駐軍對他們

頭痛無比卻無可奈何,只好把氣撒在百姓身上,屠了好幾個他們曾經駐扎的村子。夏千得知恨不得牙都咬碎了,遂帶著一隊人馬趁

鬼子出城巡邏的時候,冒險潛入縣城,將日軍營地隨軍中心的300多人不分男女老少,殺了個干干淨淨,都堆在一起燒了。一時整

個縣城人人自危不敢出門,生怕鬼子胡亂報復殺人。
  老旦的連隊差點栽在夏千這幫活土匪身上,夏千的哨兵根本沒有見過國軍啥球樣,以為是鬼子的新部隊。夏千讓他們在路上埋

好了偷來的鬼子地雷,繩子正要拉的時候,夏千才發現是自己人。老旦看到一個胡子拉碴、頭發一尺來長的叫花子衝到隊伍前面,

突然給他敬了一個標准的軍禮,然後就抱著他哇哇大哭,他身後兩百多個叫花子也從暗處拎著槍鑽了出來,嚇得連隊的新兵手直哆

嗦。日軍投降之後,在一次管理鬼子投降部隊的時候,老旦正威風凜凜地邊走邊看,時不時還踢兩腳坐在地上挨訓的小鬼子。一個

鬼子突然衝過來,猛地從後面抱住了他,老旦分明聞到了手榴彈冒出的青煙味道,登時嚇出一身冷汗,可他無論怎麼掰也掙不脫這

鬼子的雙臂。在這緊急萬分之際,夏千飛奔上前,用他那兩條強壯的胳膊喀嚓一聲直接擰斷了鬼子的頭,將死鬼子連同他身上那幾

顆冒煙的手榴彈飛快地扔進了鬼子堆裡。七八個鬼子當場炸得人仰馬翻,夏千又走上前去,照著還在哀號的鬼子每人頭上補上一槍

,補一槍罵一句,嚇得其他鬼子心驚膽顫,紛紛躲避。
  夏千曾興奮地告訴老旦,離他家裡只有百十裡地了。自打從陪都開始東進接受鬼子投降,從重慶到長沙,從長沙到南昌,從南

昌到武漢,他的家越來越近,終於近到已經聽見了鄂北的家鄉話,可是部隊突然下令,將受降工作就地移交,甚至讓鬼子自己維持

治安,大部隊即刻向安徽進發,奪取中原要害之地,命令下來,夏千愁容慘淡,再沒提過回家的事。
  那邊的歌突然不唱了。隨著共軍一陣慌亂的喊叫,老旦聽到了頭頂上炮彈的呼嘯聲。國軍的重炮又開始轟擊共軍的陣地,火力

仍然很猛,老旦這邊都能感覺到地在晃動。共軍那邊真不知道如何生受?剛才唱歌的那個兵說不定此時已經被炸得連個渣都不剩了

。戰士們已經厭倦於把頭伸出戰壕欣賞自己炮兵的傑作,而任由炮彈嗖嗖地飛過陣地,在不遠處的天空炸成一道道煙花……
  炮聲過後,天也朦朦亮了。老旦抖落一身的塵土,支起身子向共軍陣地望去。
  將近一個小時的炮轟,將共軍費了大半宿工夫挖出來的戰壕幾乎夷為平地,鐵鍬和共軍的屍體炸得到處都是。但出乎意料的是

,借著燃燒的火光,老旦看到共軍一邊收拾著同伴的屍體,一邊又開始揮動鐵鍬挖壕了。他們吹著哨子,揮著小紅旗,行動整齊劃

一。這邊偶爾有戰士打個冷槍,共軍也全然不加理會。被凍得堅實如鐵的平原剛被一通猛烈的炮火犁過,反而變得好挖多了,不過

幾袋煙的工夫,共軍士兵的腦瓜頂子就消失在他們新挖的戰壕裡,只見一面面巨大的紅旗招搖在陣地上,隨著晨風微微擺動。
  “你們就挖吧,把地鬼挖出來拉倒!”老旦憤憤地點上煙袋鍋子,叭嗒兩下打上了火。
  突然間,後面傳來一陣騷亂,躺在壕裡的戰士們紛紛爬起來,給快步而來的幾個人讓路。打頭的是個上尉軍官,獐頭鼠目,瘦

骨嶙峋,長得像雞棚裡被捉的黃鼠狼。此人個子不大,卻穿著一件幾乎拖到地的軍大衣,肩上的軍章出溜到了胳膊上。他滑稽的墨

鏡下長著一張冷酷的歪嘴,因了天冷呼呼地噴著白汽。這嘴咧得有些過分,仿佛說明了他的來意,要給你們一些顏色看看!他的身

後,幾個膀大腰圓的憲兵押著兩個人。二人被反剪捆綁了個結實,都佝僂著腰杆。老旦一眼認得是自己的人,一個是河南新兵周來

訊,一個是四川老兵馬貴兒。二人神色慌張,臉上有被打過的傷痕。
  上尉蹩到老旦身前,用手揉了揉凍得發麻的臉頰,端起架子仰頭問老旦。
  “你是頭兒?”
  “是!長官,俺是連長老旦。”老旦給他敬了一個禮。
  上尉一聽到這名字就撲哧笑了,他似乎意識到自己不太嚴肅,低頭用一串咳嗽掩飾了過去。
  “這兩個是你的兵吧?”
  “是俺連隊的兵!”
  “你看怎麼辦?他們化妝成民夫想混出去,大包小包的,被我們抓住了。原本該就地正法,但是現在這種情況越來越多,我認

為有必要到前線來給諸位提個醒!”上尉語氣陰險,像極了豫劇裡面的白臉。老旦不明白這個陰陽怪氣的上尉此時要干什麼,卻知

這兩個兵死定了,看到馬貴和周來訊都神色慘淡,心裡不由得難受了。
  “長官,都怪俺管教不嚴!剛才炮打得太凶,也沒有注意個啥……”
  “今天跑兩個,明天跑兩個,後天連你我也跑啦!這仗還怎麼打?你們這兒共軍壓力本來就大,陣地守不住,你們把後面那幾

千個傷兵弟兄往哪兒放?到時丟腦袋的是你不是我!你自己想清楚!”上尉像貓玩耗子一般捉弄著面前這個老實巴交的連長,覺得

他沒什麼悍氣,好對付。
  “老連長,是俺想家了,俺對不住你!俺拉著馬貴兒哥走的,處分俺一個就行了!”周來訊哭得語無倫次。
  “老哥,是我不懂事,是我沒管住自個兒!小訊子還是娃子,讓我戴罪立功吧,死了我都沒個意見,娃子他就別處分了!”老

兵馬貴兒倒是滿不在乎。
  “戴罪立功?你說得好輕巧!拋開軍紀不說,這陣地上都是你的弟兄,你跑了,想沒想過他們?國軍不需要你這種人立功!”

上尉臉色陡變,惡狠狠地說。
  “長官,看在現在缺人的分上,留下他們吧!俺以後一定嚴加管教,讓團部處分俺吧!他們兩個打仗都有一手,處分了可惜了

的,現在不是缺人麼?沒人這壕還真不好守!”盡管知道於事無補,老旦還是苦苦相求。
  “是啊,人都跑了你還怎麼守?不行!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我再沒法子饒他們!饒了他們,我這顆腦袋往哪兒放?軍法就是

軍法!”上尉終於攤牌了。
  “去你媽了個逼!別跟老子在這裡裝蒜,你要把老子怎麼樣?”馬貴兒脾氣火爆,終於不顧一切地發作了。
  “裝硬啊?你這號土匪我見得多了,好,我再讓你裝一次硬!把槍拿過來!”上尉猛地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黃黃的三角眼。
  “日你媽的,你給俺閉嘴!”老旦大聲呵斥馬貴兒。
  “長官,能不能看俺的面子,這次先記上?下次再有這事,俺親手料理了他!”老旦有點沉不住氣了。
  “下次?要是還有下次,就不是你料理他,而是團部料理你了!閃開!”
  上尉把兩只衝鋒槍掛在兩人的脖子上,子彈早被憲兵卸去了。二人已經被松了綁,憲兵還給他們戴上了鋼盔,二人莫名其妙地

看著憲兵們給自己掛上這些裝備。上尉站定了,掏出手槍,拉開槍栓指著他們說:
  “上去,往共軍那面走!你們要是敢跑敢扔槍,這邊有槍指著你們!共軍殺不殺你們全看你們的造化了!你們不是成天想著過

去麼,這不正是機會?”
  原來是這樣一個惡毒的辦法!戰士們勃然大怒,有人忽地一下抄起槍,罵罵咧咧地就要動粗。老旦雖然氣憤以極,但尚能保持

冷靜,一擺手制止了弟兄們。他上前一步擋住上尉的槍,咬著牙慢慢地說道:
  “長官,俺和這幫弟兄們出生入死,守在這裡,陣地一寸都沒丟。弟兄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馬貴和來訊子只犯點子錯誤

就要槍斃,就不怕寒了戰士們的心?日他媽的!這後面也沒啥增援,沒吃沒喝沒子彈,出去拉泡屎都會挨槍子,偶爾有些個想家熬

不住的,你就不能看在這幫弟兄的情分上饒他們一回?”老旦越說越氣憤,額頭青筋爆起,漲紅的臉使他的傷疤顯得格外猙獰。
  “俺知道每條溝裡都有這事,也不是啥稀奇事!你就少你娘的跟我掰扯軍法,你要是誠心想宰他們,就先宰了俺再說!”
  戰士們聽了他這話,再不含糊,紛紛拿槍指著這幾個憲兵隊的雜種,槍栓拉成了一片,只等連長一聲令下。
  上尉吃了一驚。這個笨了吧嘰的連長突然變得這麼強硬,竟然敢跟自己對著干?但看著指向他們的槍口,上尉和幾個憲兵腿肚

子都有點軟了,上尉忙帶上墨鏡掩飾自己的緊張。他們在部隊裡平時都鼻孔朝天,常拿軍法軍規整人,其實他們自己連共軍長什麼

樣都不知道,更沒有像樣地動過刀槍。面前這幫大兵都是死人堆裡滾過來的,根本不把命太當回事,惹急了這幫人什麼事都干得出

來。
  “連長,別為咱們背黑鍋,俺的命賤得像土坷拉,死了沒個啥!弟兄們別這樣啊,不劃算,不劃算啊!長官,咱們去就是了!

”周來訊看到雙方已經劍拔弩張,禁不住哭著跪下了。
  面對一圈黑洞洞的槍口,上尉死死瞪著老旦,他覺得必須壓住這幫兵的氣焰,否則這趟差使就辦不成了。他慢慢地從上衣口袋

裡拿出一張紙,一抖打開,舉到老旦面前。
  “俺不認字,寫的啥?”老旦一見文化字就心虛,臉霎時就紅成了猴腚樣。
  “你不認得字,也不認得團部的紅章?這是團部下的給他們倆的處分通知!啊?你看清楚了,就地處決,立即執行!明白了麼

?”
  上尉嘩的一聲收起這張紙,一臉得意,歪著嘴對老旦說。
  “你讓我拿哪只眼瞧你呀?誰他媽的沒見過血?沒殺過人?要不然你當著我的面槍斃他們?我們不缺槍,就缺子彈和炮彈,他

們被共軍打死了也是活該,還省得我們浪費子彈!沒准兒共軍還真會放他們一馬呢!往上走!”
  馬貴兒和周來訊哆哆嗦嗦地走上戰壕。周來訊已經哭成了一團爛泥,被馬貴兒攙著才能站起來。他們回頭望了一眼,馬貴兒對

著幾個憲兵啐了一口,說道:
  “老哥,弟兄們,爺們兒上路了!來訊子,別給連隊丟臉!哭你媽了個逼啊!”
  二人掛著槍,在戰士們痛苦的目光中緩緩向前走去。幾個憲兵已經舉起了槍。老旦心如刀絞,直恨不得一槍斃了這個面目可憎

的長官。如今國軍有點兵敗如山倒了,他早知道軍裡正在整頓軍紀,憲兵隊頻頻出動斃人。如今這上尉拿著軍規當令箭,就算以這

他娘的混賬辦法斃了馬貴兒和來訊子,也算他娘的是在“按規矩辦事”!自己橫豎挑不出理兒!他強壓著滿腔的悲憤,急得滿身大

汗卻又束手無策。
  此時,周來訊嚇得腿腳抖成一片,步子都邁不動,馬貴兒拽著他艱難地往前挪著。偌大的兩軍陣地之間,兩個孤零零的國軍士

兵就這樣走向共軍的陣地。兩邊的士兵都瞪大眼睛盯著他們,死寂的戰場上只聽見兩人沉重的腳步聲。兩人的腿上如同綁了千斤秤

砣,每向前邁一步都無比艱難,饒是馬貴兒身經百戰,此時也在打哆嗦了。他們聽到了共軍士兵劈裡啪啦拉動槍栓的聲響,腳邊到

處是凍僵的死屍,有的還睜著眼睛,兩人終於放聲號哭起來。
  當兩人走到雙方陣地中間的時候,從共軍陣地傳來一聲清脆的槍聲。馬貴兒應聲晃了兩晃,卻沒有倒,他猛地一推周來訊,回

過身來,面朝國軍陣地大喊:
  “王八羔子們,往你大爺爺老子身上招呼!來訊子,扔下槍往前跑,快跑!”
  周來訊迅速扔下槍和頭盔,舉起雙手撒開兩腳向共軍陣地跑去。
  憲兵們開槍了!子彈打在馬貴兒寬闊的身體上,崩出片片血霧。馬貴兒掙扎著,口中噴出汩汩的鮮血,試圖擋住射向周來訊的

子彈。憲兵的衝鋒槍子彈幾乎全部射在馬貴兒身上,老兵馬貴兒終於在一片密集的槍彈中栽倒在地,發出一聲長長的號叫。
  周來訊眼看就跑到共軍陣地了。呯的一聲響起,正在飛奔的來訊子一個激靈,飛出了幾米,一頭撲倒在地上,就再不動彈了。

老旦看到上尉手持步槍,槍口兀自冒著白煙,登時血往上湧,他一把奪過上尉的步槍,照著他的頭就是一拳。上尉猝不及防,重重

地摔倒在地上,墨鏡被打了個粉碎,碎鏡片劃破了他的臉頰,頓時血流如注。他氣急敗壞地掏出手槍指向老旦,憲兵們也紛紛調轉

槍頭。戰士們早已氣得咬牙切齒,放聲大罵圍了過來,嘩啦嘩啦地端起了機槍。有個戰士一手壓下憲兵的槍口,一手把刺刀橫亙在

他的脖子上,另外兩個憲兵見狀,嚇得干脆把槍扔掉了,舉起了雙手。
  上尉自己慢慢地爬起來,擦了把臉上的血,猙獰地說:“行,你有種!有種你讓他們開槍!”
  狠狠揍了這王八羔子一拳之後,老旦的怒火稍微平息,他立刻意識到這該死的衝動可能帶來可怕的後果,看到戰士們已經在下

憲兵的槍了,急忙大喊一聲:
  “住手!都住手!”
  上尉對著老旦吐了一口血沫,將兩顆焦黃帶血的牙齒打在老旦胸前,他扔掉滿是血漬的手帕,咬牙切齒地指著老旦,卻說不出

話,手指一晃一晃地上下擺動。
  “滾得遠一點!否則共軍衝上來,老子把你們幾個都填進去!”
  老旦知道這上尉不會善罷甘休,那又能怎麼樣?自己不大可能因此而受嚴重處分,畢竟自己的陣地守得還是很不錯的。在圍困

之中,除了對逃兵的懲罰,普通軍規就跟婊子一樣,是可以隨便玩兒的。
  戰士們下了憲兵的子彈,把槍還給了他們。這幾個災星總算滾蛋了,老旦松了一口氣。他走到壕邊,拿起望遠鏡望過去,馬貴

和周來訊的屍體還在那裡,方才還鮮活的兩個戰士此刻已成僵屍,他們還保持著臨死時候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地上開始

起風,卷起一片片昏黃的土沫,打著旋散落在他們身上,幾只黑了吧嘰的大鳥已開始在他們屍體的上空高低盤旋著……
  清晨的陽光已經升起,老旦驚訝地看到,共軍居然已經把昨天半夜炸得稀爛的戰壕又挖好了,而且又向前硌蹭了30米的樣子,

離周來訊倒下的地方不過幾步之遙了。
  下午,氣溫驟降,大地寒徹,灰朦朦的天仿佛就要下雪。整個陣地上死一般的寂靜,只聽見遠處共軍齊聲合唱的歌聲。戰士們

已悉數散去,個個心情沉重,老旦已不忍再訓斥他們,盡管他知道仍然還會有弟兄逃跑。誰願意死在這裡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咋

辦哪。眼見共軍那邊一天天地往前推,國軍這邊一天天地往後退,天氣又一宿比一宿冷,誰個心裡不慌哪?誰都知道共軍的大衝鋒

就要開始,而自己的援軍連個鳥影兒都沒有。飛機扔下的補給極其有限,就像用草棍撓虱子,根本不頂個球用,更何況還稀稀拉拉

日見其少。其他連隊裡已經有人為了一件棉衣或是兩聽罐頭開槍殺人了。聽5連的戰士講,昨天又有一個營的隊伍跑到共軍那邊去

了,還是兩個營長帶的頭……
  下雪了。只一夜之間,大地就變了顏色。前天傍晚,鋼刀一樣的北風開始在平原上肆虐,一波狠過一波。風聲如雷,黃沙如鐵

,刮得整個戰場天昏地暗。帶著哨聲的白毛風夾裹著細硬的黃土粒,無情地抽打著天地之間的活物。
  壕溝裡,戰士們鋼盔叮叮當當作響,小石子和大冰粒如彈片般撞擊著他們。風掠過戰壕和炮口的時候發出恐怖的尖嘯,刺得人

心頭發瘆。眼睛是不敢睜開的,壕裡生的火,連同燒水的鍋和柴火棍子,都不知道被卷去了哪裡。幾匹受驚的戰馬發瘋般狂奔在陣

地上,馬蹄聲裂,凄厲嘶鳴。沒有人敢去拽它們,生怕連同這些發瘋的畜生一起吹死在大風裡。戰士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縮在壕溝

裡,用盡一切能取暖的衣物,將自己裹得像個蠶繭,有的甚至把鍋扣在頭頂上,只留出一對鼻孔出氣。一堆人緊緊攏在一起,磨叨

著菩薩保佑這要命的大風早一點過去。
  夜半時分,風是小過去了,但這天氣已經被折騰得滴水成冰。月亮旁灰蒙蒙的風圈若隱若現。戰士們剛剛把腦袋露出棉襖來,

呼吸一口冰冷而新鮮的空氣,銅錢大的雪片就紛紛落進嘴裡,涼透心底。老旦也凍得牙齒格格作響,他還是堅持在壕溝裡來回巡視

著,一看到些受傷和得病的戰士,就安排戰士們保護好他們。一時沒注意這肆虐的風,回來用手呼擼耳朵的時候感到一陣鑽心的疼

,指頭一捏,耳朵已經凍得快成冰塊了。他慌忙找了個棉帽子戴上,逃回到瞭望所避風。他想看一看共軍那邊的情況,剛從瞭望口

冒出頭去,一陣快風卷著黃土就砸在臉上,痛如冰扎,眼睛和嘴裡登時也火辣辣地疼痛。干腥的沙土嗆得他劇烈地咳嗽,猛然間,

身上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手邊的水杯已不知去向,髒兮兮的手也不敢去揉眼睛,嗓子想喊卻喊不出來,只好一頭扎在地上,一

邊咳嗽一邊忍受著眼睛的劇痛,就這麼著煎熬了小半宿,差點背過氣去。
  憋得滿臉通紅的老旦被士兵們扶起來。有個老兵給他灌了一口米酒,拍拍他冰冷的臉皮,掏出一塊髒了吧嘰的棉布給他擦眼睛

,然後掀起他的眼皮呼呼地吹。老旦大口地喘著粗氣,兩眼紅得像是喝了老刀子酒的醉漢,慢慢才回過神來。給他酒喝的廣東老兵

武白升滿臉凍瘡,一只耳朵凍得大了兩圈,特大號的酒糟鼻子上鮮紅的口子像是在滴血,卻仍然爆著焦黃的牙衝他咧著嘴笑,老旦

也勉強在凍僵的臉擠出一個微笑,狠狠地說:
  “日他媽的!這是什麼鬼天氣!”
  幾個兵終於松了口氣兒。楊北萬因為有幾個老兵愛護著,球事兒沒有,只是臉蛋凍得通紅。看到老旦面如死灰像剛從化人場回

來的詐屍,驚得瞪大了雙眼,忙過來心疼地焐著老旦的雙手,把自己身上的一件大毯子解下來給老旦披上,然後回頭對老兵武白升

說:
  “促狹鬼!你看什麼看?把酒全拿來,眯著干雞毛啊?沒見連長快成冰棍子了?日你媽的,頭長得像個鍋盔!”
  老旦感到訝異,這才幾天工夫?這個恨不得回老娘懷裡吃奶的屁娃子居然變得這般痞氣,還學會了南腔北調的髒話,這幫兄弟

真教了他些好貨!
  武白升被這娃子搶白,臉上有點掛不住,高高的顴骨上泛起一片紅,他傻樂呵呵地掏出酒壺,很不情願地遞給楊北萬。楊北萬

晃了晃,擰開蓋子給老旦往嘴裡倒,老旦也不客氣,咕咚咕咚猛灌幾口,身子上已是熱了不少。他將酒壺遞回給心疼得跺腳的武白

升,學著武白升的口氣,啐道:
  “日你媽的!跟泔水差球不多,還趕不上日本鬼子的酒,你們家就喝這玩意?還跟王母娘娘尿似的藏著掖著!還給你個球的!


  “老哥,類唔知啦!這可是上好的石灣米酒,系我拿三個饅頭跟7連的同鄉大哥換來的,好不容易的啦!”
  武白升一臉委屈。他說的倒是實話,在這種地方,找到一瓶廣東石灣米酒,難度真不亞於找到一瓶王母娘娘的尿。這裡連喝口

水都已經成了問題,更別說這些奢侈品了。離連隊最近的水井每天都要排隊打水,井邊是荷槍的士兵。因為前幾天,有一個重傷士

兵,凍得渾身潰爛,戰場上缺醫少藥無法醫治,任由他躺在草席上等死,這廝氣得發狠,半夜一頭扎進了井裡。早晨人們打水時,

才發現裡面有個漲得像氣球一樣的兵,井水已經滿是膿血沒人敢喝了。於是部隊嚴格禁止大家浪費水源,每人都是限量。能找到一

瓶家鄉的酒,武白升可能連命都願意搭上也要拿回來,難怪這幾天他總和其他人分干糧吃。給老旦喝雖是願意,但也還是肉痛。
  後半夜,那老天爺准是癲狂了,雪越下越大,雪片子又重又厚,映照得天兒早早地亮了。開始還覺得稀罕的南方兵,看到愁眉

苦臉的北方兵鄙夷的眼神,也不敢大聲說笑了。方才跑到戰場中間的幾匹戰馬也無意回來,低著頭在戰場上找著能吃的草根什麼的

。無人敢冒挨槍子的風險去拉它們回來,也無人開槍射殺它們,要是幾只畜生跑回來,那得有多少斤肉啊!共軍估計也凍球得差不

多了,壕也不挖了。有人吆喝著馬哨子想招呼它們過去,國軍這邊也不示弱。好幾個趕過馬的“和樂架、和樂架”地勾著它們。終

於,有兩匹馬慢慢地走近,互相噴著鼻孔磨頭蹭背,對兩邊的招呼無動於衷。老旦見狀,眼睛陡然發亮,這兩個畜生,莫不要在陣

地之間幾千人的注目之下開始×了?
  果然,國共兩邊剛睡醒的戰士們都發現了這有趣的一幕,紛紛探出頭來觀看這兩匹馬的壯舉。開始還警惕地舉著槍,一會兒就

慢慢放下了。一些傷兵見眾人歡呼雀躍,也支著拐掙扎起來看。兩邊的人南腔北調地大喊著,吹著口哨和喇叭,揮動著手上的衣服

和帽子,什麼難聽的話都有。
  “對了,對了就這樣!把兩腿兒搭上去,媽啦個巴子!你搭它的腰干雞毛呀?從它媽的後面上啊!”
  “出來了!出來了,我日你媽的,這是驢球還是樹根啊?跟他媽一條腿似的!”
  “錯啦,不是那兒!我操!真是狗日的一個笨鱉,大眼小眼都搞不清楚!”
  “你當這畜生和你似的?大小眼通吃?把你晾在這兒干,你個球連眼兒在哪兒都找不著!”
  兩匹大馬跳舞似的轉著圈,費事地想要交媾在一起。它們在幾千雙眼睛下耳鬢廝磨,蹭來蹭去,卻總是不得要領。母的准備好

了,公的姿勢不對,公的准備好了,母的卻會錯了意。公馬急得嗷嗷長嘶,四蹄亂蹬。它們每一次不成功的努力都讓兩邊的士兵們

發出長長的惋惜聲。
  “唔丟類老母,類個行伽慘,唔識做就讓共軍教類做啦!”
  “國民黨的愣球,你們上來幫幫你兄弟啊,要不然成不了事兒啊,咱們保證不開槍!誰開槍就是它們做下的!”
  楊北萬看得眼裡放光,也大聲地摻和著:
  “沒人幫不成,沒人幫不成!得有人托著那玩意,否則進不去的!”
  老旦微笑著拍拍楊北萬的頭,笑著說:“愣娃子,看不出你個球還挺在行哩!誰教你的?”
  “俺大哥經常幫人干這個,你得用手抓著馬球往裡塞!”
  兩邊的戰壕裡生氣勃勃,歡聲雷動。人們暫時忘記了昨天這裡還是生死的沙場,昨天才有幾百人痛苦地死去。沒有人願意開槍

破壞這令人快活的氣氛,大家都恨不得上去幫一把。老旦也看得目瞪口呆,下面條件反射般地勃起,扭臉看去,很多戰士也緊夾著

褲襠滿臉通紅,估計感覺都差球不多。有個兵癲狂似的跳上戰壕,衝著共軍做出了交配的姿勢,老旦趕緊跑過去一把將他拽了下來

,再嘻笑著一手掏他的下面,果然也是硬梆梆的,那士兵趕忙笑呵呵地跑了。
  算起來,老旦已經有一年沒有碰過女人了。在三年前那次掏干口袋扎進窯子之後,就傳來了鬼子投降的消息,於是回家的希望

如熊熊烈火般驅走了所有的陰霾,老旦開始攢錢,等著那激動的時刻到來。可是,接下來的經歷讓他又墮入無邊的黑暗,那種絕望

又在縈繞他麻木的靈魂了,天下又是大亂,離家越近,離新的戰場也越近,心中那希望的火焰卻黯淡了下去,在新的殺戮中徹底熄

滅了。他們開始破罐子破摔,根本不再顧忌什麼天打五雷轟的報應,也不再在乎身子底下那仇恨的眼神。這幫飢渴餓漢般的國軍老

兵在接受領地時無惡不作,他們仗著上面征兵的命令,衝進村子就抓人,稍微俊俏一點的女人一不留神,就被他們糟踏了。地方官

拿這些人毫無辦法,看上去,他們和鬼子的區別只是不殺人而已。如老旦這樣稍微有點官銜和大洋的,就找機會一頭扎進窯子裡耍

個痛快,而他與其他軍官的區別就是在走的時候還不忘給些錢財。
  不知不覺間,雪已經把大地蓋上了厚厚的白。兩只畜生在冰天雪地裡累得筋疲力盡,仍然是一場徒勞,卻把兩邊這些大男人們

的下身惹得硬梆梆的無比難受。大家終於沒有看到期待的場景,頗為掃興,紛紛咒罵這球事都不會整弄的畜生來。天兒太冷了,公

馬硬撅著炮筒子有小半個時辰,長長的馬鞭被凍成一根長冰棱子了,這廝不得已想縮回去,可是上面薄薄的冰碴卻讓它進退兩難,

疼得嘶嘶亂叫,抖成一團。母馬翹臀以待這老半天也沒過上癮,看上去也很是煩躁,撩起後蹄就給了那笨相公一腳,戰場兩邊哄堂

大笑,戰士們肚子都笑疼了。
  雙方士兵還在喪氣地揉著直不隆通的命根子,突然一陣飛機的馬達聲傳來,共軍那邊立刻呲哩哇啦地炸了鍋。天上的飛機自然

是國軍的,這大雪天不做好隱蔽工作可就只有等著挨炸了。國軍這邊倒沒什麼反應,他們看到一架肥嘟嘟的運輸機從後方緩慢地低

空飛來,打開屁門,扔下了一個掛著降落傘的長桶。陣地上的國軍立刻歡呼起來,裡面少不了美國的牛肉罐頭和壓縮餅干,沒准還

會有一些酒,這個大桶能裝不少哩。
  共軍這邊既羨慕又鄙夷地看著國軍陣地上的歡呼,正癢癢得撓心,卻聽到國軍那邊突然開始騷亂罵娘了。正在降落的補給桶被

風吹過了國軍的陣地,慢悠悠地朝著這邊飛來。共軍士兵們立刻興高采烈地擊掌稱快,一時紅旗亂舞,小喇叭齊鳴。國軍士兵用最

難聽、最惡毒的髒話罵著那飛機,所有人都恨不得和那架飛機的老娘發生關系,恨不得把那狗日的飛行員給敲了。罵歸罵,大家只

能眼看著它慢悠悠地飛過頭頂,眼看著這珍寶一樣的補給就要成為共軍的美餐了。但是這桶偏也沒有落到共軍頭上,而是掉到了雙

方陣地之間,撞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把還在那裡干著急的兩匹馬嚇了一大跳,慌忙跳著腳分頭跑了。
  這下可好,兩邊的士兵們又一起跳腳大罵了。摔碎的桶殼裡露出綠油油的罐頭包裝,饞得所有人口水直流。看著氣急敗壞的戰

士們,老旦突然覺得有點不安。共軍戰士還在放身大罵,國軍戰士卻突然安靜了,而他們的眼睛卻在冒著火了,上千只眼睛直勾勾

地望向前方。這時共軍那邊也住了嘴,兩軍陣地突然間鴉雀無聲。
  “我操你媽的,來幾個人跟我搶回來!弟兄們掩護啊!”
  終於,駐守在旁邊的連隊跳出了一個不要命的弟兄,哇哇大喊著,槍也不拿就往前衝了出去。很快就有十幾個亡命徒跟著衝上

了戰壕。老旦見狀知道已是無法阻止,衝著壕裡大吼一聲:
  “愣你媽個球呀?掩護啊!武白升!趕緊把小鋼炮給俺支起來打!”
  戰士們回過神來,拿起各類槍支衝著共軍陣地就開了火。反應快的5連開始用迫擊炮轟擊共軍陣地,槍炮聲中,十幾個國軍士

兵發瘋一般地朝那個黃色的降落傘跑去。
  共軍也開了火,集中火力打著那些不要命的國軍士兵,很快就有幾個人撲倒在雪地上。不知是哪個連隊呼叫了重炮,一排排炮

彈呼嘯著砸落在共軍陣地上,白雪和煙塵齊飛。國軍的重炮和輕武器同時開火,一時打得共軍無法抬頭。在彈雨的縫隙裡,幾個國

軍抬起大桶就往回搬,還有兩個抱起地上一堆散落的罐頭,貓著腰就往回竄。共軍這下不干了,輕重武器開始大舉反擊,迫擊炮彈

也飛了過來,打向戰場中間的那些人。有個兵被炮彈正砸在上半身,紅光一閃就不見了,他身邊的兩個兵因離得太近也沒能幸免,

他們懷裡的罐頭被炸爛,人肉和牛肉的碎屑到處都是。抬桶子的兵被擊倒了一個,剩下的三人拼命搬著好幾百斤的鐵桶,行動慢了

。子彈不斷地打在鐵桶和他們的身體上,蹦得血肉四處亂飛,又有一個兵被打死。活著的兩個也受傷了,趴在地上,還掙扎著一點

一點地推動鐵桶向前滾去,在身後雪地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血路……
  雙方的對射達到了白熱化。兩邊的重炮和各類輕重武器都放出了手段,戰壕裡很快又多了一批死去的士兵。雙方的炮火使陣前

的能見度大大降低,老旦忙喝令大家停止射擊,否則說不定會打著回來的士兵。共軍的炮火是如此猛烈,看來彈藥遠比自己這邊充

足,大炮的門數還在增加。為了不讓國軍搶回這點可憐巴巴的食物,共軍竟寧可浪費那麼多炮彈?老旦這才醒悟到:難怪這幾天共

軍沒有進攻,原來竟是詭計——他們就是要等著國軍眼巴巴地挨餓受凍,直到不戰自敗!這一招真他娘的夠狠!
  老旦看到,打援的共軍已經把重武器拉到了陣前,共軍的戰壕快延伸到自己鼻子底下了。看來離他們最後的總攻不太遠了。
  去搶食物的士兵一個也沒有回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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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39:00

第十三章 改造

第十三章 改造

 共軍的總攻開始了。
  大雪總算停住了,平原上白雪皚皚,冰封千裡。凍得凄慘的國軍士兵剛慶幸地喘出一口氣來,共軍就開始了驚天動地的炮擊。

老旦這次真的是心驚膽寒了,共軍幾乎同時從三個方向發動了進攻,雹子一般密集的炮彈從四面八方砸向他們的頭頂。這陣炮轟摧

枯拉朽般持續了約一個鐘頭,把已經又餓又凍、兩眼昏花的國軍戰士敲得哭爹喊娘,入地無門。
  東面進攻方向的兩條戰壕裡,近千名堅守的國軍戰士被炮火打成了一堆爛泥,完好的屍體都沒幾具。老旦在共軍的炮火中東躲

西藏,亡命逃竄,終於被一顆大口徑炮彈掀起的雪土蓋了起來。他被震得頭暈目眩,炸起的泥土又濕又重,險些把他壓死。他用了

吃奶的力氣才從滾燙的土裡爬出來,吐出一口口泥,再深深地透了一口氣,就軟在地上動彈不得了。眼前,國軍的前兩道戰壕和機

槍堡壘幾乎整個消失殆盡。冒著青煙的泥土紅黑相間,半掩著數不清的殘肢斷臂。在以往,炮擊過後總有人發出痛苦的號叫,可這

回,奄奄一息的戰士們連哀號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趴在這冰冷大雪地上哆嗦掙扎著,等人來救。老旦上上下下把周身摸了個遍,

真是他娘的邪乎了,居然汗毛都沒傷著!
  共軍黑壓壓的衝鋒部隊逼過來了,隆隆的腳步聲讓老旦想起鬼子逼進常德時的部隊。共軍沒有像以往那樣大聲號叫,可能覺得

在這樣猛烈的炮火之後,喊號子沒必要了吧?老旦看了看前後左右的情況,發現自己是少數幸存者之一!壕邊那輛用來掩護的破汽

車居然飛到了20米開外的地方,肚皮朝天,僅剩的一個輪子還在飛快地轉著。
  啪的一聲,一只手重重地拍在老旦的肩上,正准備逃跑的老旦猛地一驚。回頭看去,他被拍他的人嚇得幾乎躺倒。一個血葫蘆

一樣、只有半張臉的人眼巴巴地盯著自己,他的身上已經千瘡百孔,棉衣被炸成了大布條,肋條部位被衝擊波掀開,老旦可以清楚

地看到他碎裂開的肋骨處露出的黃色的脂肪,上面沾滿了泥土和血跡。他的半條腿也沒有了,炮彈彈片斜著削去了他的半張臉,被

撕開的肌肉和頭皮顫巍巍地掛在耳朵邊上,老旦認出了這只與眾不同的耳朵和那高高的顴骨。
  “武白升!是你啊?好兄弟你咋成這樣了?你咋這個樣了?”
  老旦萬分難過地看著這個倒霉的廣東弟兄,心潮翻湧卻哭不出來。他不知道該去照顧他的哪一處傷口,上上下下比劃了半天,

發現都是徒勞,致死的重傷至少有四五處!他離死不遠了,血從他的傷口中幾乎呈放射狀噴湧出來,將他身下的泥土染成醬黑色。

他喘著氣,無力地望著老旦,眼睛裡盡是懇求和悲傷。老旦抱著他靠到一個土丘上,看到武白升的酒壺就掉在不遠處的地上,忙爬

過去取回來,酒壺表面坑坑窪窪的,卻沒有破,晃了晃居然還有酒。
  “好兄弟,喝口酒!喝口酒就有勁哩!你家的酒!還有哩!”
  老旦把酒喂到武白升已經無法閉攏的嘴裡,可武白升滿是血污的嘴既無法品出味道,也無法吞咽,都從一側流了出來。寶貴的

佳釀淌到武白升的傷口上,他痛苦地抽搐了一下,這反而讓他已經黯淡下去的眼神又泛起了一絲亮光。他忽閃著嘴,吐著一串串血

泡想說什麼,但是話到嘴邊都變成了呼嚕呼嚕的聲音,唯有用眼睛盯著老旦,傳遞著他無法言傳的痛苦和對生的留戀。
  共軍越跑越近,幾乎能聽到他們的喘氣聲了。
  老旦抱著武白升,跑不了了,也不想逃了。他第一次有這種異樣的感覺,仿佛對面跑過來的不是要命的敵人,而是滿山遍野的

兄弟。雖然懷裡這個戰士平時給他的印像並不好,但此時此刻,面對懷裡這個行將死去的戰友,他卻不願意離開了,更何況他現在

這個樣子如何跑得過吃飽喝足的共軍!
  武白升來連隊半年多,戰績沒有卻臭名昭著。分吃分喝的時候他忙前面,打仗衝鋒的時候他忙後面,不管老旦怎麼罵,武白升

的一張臉上總是掛著虛假的滾刀肉似的諂笑。他尤其喜歡干借花獻佛、哄抬物價的事情,譬如拿夏千的香煙孝敬老旦,拿老旦的巧

克力討好醫官,乘人不備把別人打死的共軍算在自己頭上。在村裡抓民夫的時候,別的兵抓人撩色他不攙和,他自己專干安慰那些

要死要活的村姑的勾當,偶爾還會動情地陪上一把眼淚,他聲情並茂的控訴有時竟讓被糟蹋的村姑覺得這個離家幾千裡地的廣東南

蠻子比自己還要可憐,有的村姑還動了真心。於是這廝總是可以拿回一些村姑們平素打死都不會交出的吃喝和藥物,可嘴上還不忘

向戰士們炫耀著:
  “丟類老母!雖然魁(她)中意我,我沒有同魁(她)搞的啦!”
  老兵們對這廝極為不齒,個個都可以埋汰他。然而到兵進中原,物資匱乏,大家都面黃肌瘦的,這廝卻依然滿臉冒油白白胖胖

,因此頗得一些沒毛小兵的羨慕。當然武白升也有陰溝翻船的時候。兩個月前在徐莊,面對被搶去了米面、母雞和男人的村姑,武

白升又故伎重施,大談亂世無德,身不由己,將自己胸脯拍得梆梆作響,說一定找門路把他的男人關照起來。當心滿意足的武白升

一手系著褲腰帶一手拎著老母雞,哼著廣東小曲兒走出院門的時候,迎頭正撞見憲兵團的一眾頭目正帶隊進村抓爛兵樹典型。憲兵

的一頓亂棍險些打斷了他的腿。要不是老旦的上司出面,看在這廝小鋼炮打得賊准的分上,當時就把他斃了。從那以後他老實了不

少,但暗地裡也還干著坑蒙拐騙的營生。
  此刻,在他彌留之際,老旦更多地想起這個戰士可愛的地方。無論如何艱難,從沒有見武白升抱怨過什麼。平素,老旦和戰士

們,甚至包括毛還沒長全的楊北萬,都可以把他當出氣筒開涮,而他從來都是樂呵呵地照單全收,毫不抵抗。半年前武白升原本可

以留在後方,他卻跟著部隊進了戰場,為的就是找他失散了四年的弟弟。酒壺裡的酒只剩下一點兒了,可自己拼命忍著硬沒舍得喝

,說這是給他兄弟留的!半夜曾有個嘴饞的弟兄想解下綁在他腰間的酒壺,驚醒的武白升險些和他拼命,這個酒壺就是分手時他弟

弟給留下的,是打死也不會旁落他人的!
  楊北萬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也是蓬頭垢面血染了一身。他跑過來看看一動不動的武白升,又看看神情痛苦的老旦,大喊道:

“連長,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白升已經死了,快走!”
  說罷他就要拉起老旦,老旦立起身子,劈頭就給了他一個耳光。
  “日你媽的!誰說他死了,他的心還蹦蹦跳哩!你跑?跑你媽個逼哩!你跑得過麼?你的幾個兄弟都在共軍那邊,你還跑個球

?趕緊把你的手給俺舉起來!”
  一個耳光打得楊北萬清醒了些,他詫異地看著老旦,又看看漫山遍野的共軍,兩腿當時就軟了,撲通一聲跪倒,高高舉起了雙

手。
  老旦沒有舉手。打了這麼多年仗了,從來就沒有想過舉手。看著共軍明晃晃的刺刀映著雪光越逼越近,他很奇怪自己為啥不感

到害怕。以前幾百個鬼子衝上來自己就渾身冒汗手腳亂顫,現在成千上萬的共軍衝來,他倒覺得有一種解脫。不論生死,這些年腥

風血雨的旅程總歸像要熬到頭了。他掏出梳子,慢慢地給武白升梳著頭,他的血從梳子的間隙裡滲出來,粘糊糊地沾在梳子上,很

快就凍成了冰。
  共軍眨眼就到了他們面前,衝在前面的只斜了他一眼,根本懶得理會地上這幾個投降的國軍,就直接撲向了陣地後方。老旦驚

訝地看到,他們很多人拿的居然是自己部隊引以為傲的美制衝鋒槍“他母孫”,莫非以前就是自己這邊的弟兄?
  “舉起手來!繳槍不殺!”
  老旦正在發愣,被這底氣十足的一聲呵斥嚇得一激靈。抬頭望去,一個矮小的共軍士兵正威風凜凜地用刺刀指著自己。只見他

腰扎麻繩,足登氈靴,肥大的棉褲下面扎著緊繃繃的綁腿,像極了女人紡線的梭子。他的棉帽子被汗水漬透,騰騰地透著股股白汽

,兩只大帽檐上下忽閃著,如同七品縣令的頂戴。他的臉很黑,不是一般的黑,仿佛用炕灰抹過,高高的顴骨上面,一雙小眼炯炯

有神,居高臨下的目光像是要把面前這幾個俘虜揍扁。
  看著這名穿著古怪的共軍戰士,老旦差點笑出聲來。面對這殺氣騰騰的共軍小兵,心裡也是有些畏懼的。可他此時只感到一陣

滑稽,參加國軍這麼多年竟然被這麼一個猥瑣的小兵給俘虜了?還要舉手?日你媽的!有種你就戳老子一刺刀。老旦低頭不語,仍

然捂著武白升的傷口,仍然在給已然死去的武白升梳頭。楊北萬雙手舉得筆直,見老旦沒反應,那個共軍戰士的刺刀離老旦越來越

近,忙用肘碰了他一下,把老旦手裡的酒壺碰掉在了地上。
  共軍戰士看了看老旦和楊北萬,很奇怪這個家伙為何不害怕自己,於是就像貓見兔子似的圍著他倆轉了半圈。他忽然看到了地

上的酒壺,猛地彎腰撿起來,翻來覆去地仔細端詳了半天。突然,他扭臉盯著老旦,嘴大張著屏住了呼吸,仿佛老旦是大白天地裡

鑽出來的一個無常鬼。老旦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他又看看呆若木雞的楊北萬,然後猛地上前一把揪起老旦,噴著唾沫星子大聲喝

問:
  “這酒壺你哪裡弄來的?你從哪裡搞到的?快講!要不然我搞死你!”
  這共軍小戰士的臉一下子變得這般猙獰,讓楊北萬甚是恐懼,老旦慌忙指了指地上的武白升。他一把扔開老旦,撲上前去,翻

過武白升的身體上下打量了一番,捧起他的臉,用袖子擦去他臉上的血跡,又拿起武白升的一只手反復端詳。他呆呆地看著武白升

,突然大哭起來:
  “大佬,大佬,類(你)醒醒哈!吾系阿崽啊!類點會更樣伽(你怎麼會這樣啊)?大佬……”
  這太出奇了!老旦和楊北萬大感意外,雖然聽不懂他的話,可就算是聾子此刻也能知道,面前這個共軍正是武白升尋找多年的

二弟,二人竟在這裡不期而遇!
  老旦唏噓感慨不已。他們兄弟相隔四年杳無音訊,終於在戰場上重逢,就隔著一條戰壕,可武白升已經死在共軍弟弟那邊打來

的炮火中,只片刻的時光交錯,兩個兄弟連句話都沒能說上。武白升的血已經流干,體熱已經散盡,身子在弟弟的懷裡,而魂魄已

經飛向遙遠的故鄉了。
  武白升的弟弟抱著他哭得翻腸絞肚,痛不欲生,大喊著老旦聽不懂的鳥語。掉在他腳邊那個癟癟的酒壺裡的酒,武白升至死沒

喝。留給他弟弟的花灣米酒汩汩地流在地上,滲進了血紅的土,飄出陣陣清香。
  老旦和楊北萬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突然,武白升哭得發瘋的弟弟猛地站起來,惡狠狠地大罵著,抬起一腳把楊北萬仰面朝天

踹倒在地,拎起刺刀就要往他的腦袋上扎。楊北萬看到他血紅的雙眼殺氣四射,雪白的刺刀寒氣森森地直奔腦門而來,登時嚇得魂

飛魄散,屎尿崩流。老旦見狀大驚,搶前一步猛撲過去,擋在了楊北萬的身上。那弟弟的刺刀收不住勢,結結實實地扎在老旦的背

上,雖然有厚厚的軍大衣,老旦還是感到了刀鋒的冰冷。他疼得回頭大聲叫道:“長官饒命!長官饒命!咱們和你老哥武白升都是

手足弟兄,這個娃子還被他救下過命,俺求你別殺他……他的幾個親兄弟都在你們部隊裡!你要殺就殺俺吧,他還是個娃子,你就

饒過他吧!長官!長官救命啊……”
  “干什麼哪?武老二你干什麼?想犯錯誤啊?趕緊把槍給我收起來!”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十幾個共軍圍了過來。已經刺進老旦兩層皮的刺刀終於沒再往下,老旦被嚇得渾身癱軟,冷汗淋漓。而

身子底下的楊北萬更被嚇暈過去,褲襠裡濕漉漉的臭氣熏天。
  “班長,這就是我大哥,他被我們的炮炸死啦!班長,我就這麼一個大哥啊!我就這麼一個大哥啊!他就是為了找我才過來的

,我怎麼同老媽交待啊?我怎麼同我老媽交待啊?啊……”
  武老二哭得撕心裂肺。武白升的死狀讓剛才呵斥他的共軍班長也目瞪口呆。望著武老二懷裡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一時大家都

噤了聲,靜默地站立四周,任由武老二發瘋一樣哭號著……
  “帶他們到後面去!趕快!”那班長下了命令。
  這時國軍的炮火開始覆蓋國軍自己的前沿陣地,以圖消滅共軍衝鋒部隊。老旦想去抬武白升的屍體,被武老二一把撅開。他自

顧自地抱起兄弟的屍體,哭著向後走去。老旦一把拉起還有些昏迷的楊北萬,快步跟在後面。身後,共軍部隊開始對14軍的二線陣

地發動了猛烈的進攻,老旦貓腰回頭望去,遠處槍林彈雨,殺聲震天,不知又有多少共軍和國軍戰士倒下。
  到了共軍陣地,老旦抱著頭蹲在地上,看到身邊還有不少國軍戰士也做了俘虜,瞅來瞅去卻沒有認識的。大家都被集中在一塊

低窪的地上蹲著,旁邊是一個共軍的營房。楊北萬已經醒來,哆哆嗦嗦地看著身邊怒目圓睜的共軍士兵。
  “你們幾個!說你們哪!過來在這裡挖個坑,把這兄弟埋了!”一個共軍士兵說了話。
  “俺來挖!長官!這弟兄是俺連隊裡的,俺來伺候他!娃子你也來!”
  老旦忙領著楊北萬起身過來,認真用手開始挖著腳下的土地。挖過被炮火炸松的表土就是堅硬的凍土,老旦挖得如此賣力和堅

決,雙手指尖很快就被磨出了血,但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想到十年戰火生涯如此屈辱地結束,又不知下一步結果如何,老旦悲

從中來。自己殺過那麼多共軍,他們一定不會放過自己,更何況自己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呢。如今武白升死了,他還可以給武白升

刨個坑埋了,自己被斃了,又有誰可以給自己刨個坑呢?自己會不會和那些個爛在戰場上的國軍一樣無人問津喂了烏鴉?武白升死

了,可是他的兄弟最終找到了他,應該瞑目了,而自己身邊除了這個膽小如鼠的楊北萬,還有什麼人會為自己的死傷心呢?誰會去

想自己家裡還有孤苦伶仃的女人和孩子呢?玉蘭讓他回家,又如何能回得去?想著這些,他的心中泛起難言的酸澀,眼眶已經濕了


  幾個共軍戰士看到老旦滿手鮮血,眼框通紅,有些看不過去,就揀了幾把鐵锨遞給他和其他俘虜。經常埋死人的國軍俘虜們很

快就挖了一個標准的死人坑,大家小心地把武白升的屍體放下去,開始填土,很快就填起一個土包了。幾個共軍戰士死命拽著武老

二,不讓他過去,這家伙哭得要背過氣去了。直到老旦把酒壺放在武白升的墳上,武老二才一頭扎上去大哭起來。
  共軍士兵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這種事情在部隊裡其實時有發生。很多家庭裡,兄弟先後參軍,有的是自願,有的是被逼,

有的在國軍,有的在共軍。戰時消息幾乎斷絕,親人之間互相都很難得到對方丁點兒消息,更不用說在不同部隊扛槍的兄弟之間了

。半年前有個國軍的排長在執行命令時,槍斃幾個共軍游擊隊員,開槍的時候他覺得其中一個眼熟,等撂倒了上去看時,才發現那

人竟是自己的弟弟,這國軍哥哥當時就痛苦地開槍自殺了。做兄弟的,還有比這更他娘背運的麼?
  “都散開!”
  幾個兵簇擁著兩位長官走了過來。兩位長官沉吟地看了一會兒,和兩個兵了聊了幾句,指了指仍然跪在地上的老旦,走上前來

問道:
  “你是這個連的頭?”
  “俺是,長官!”老旦擦了擦眼淚應道。
  “你們兩個過來!”長官說完扭頭就走。老旦和楊北萬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面。
  他們來到了旁邊的營房裡,裡面坐著幾個沒有扎麻繩的長官,正在說著話,看上去也像是官。見他們進來,幾個人就正過身子

來看著老旦和楊北萬。
  “你是什麼部隊的?”中間的長官問了話。
  “報告長官,國民革命軍第14軍386團偵察4連!”
  “哦?久仰大名啊!啃了你們差不多10天才打下來,你本事不小啊!”
  共軍長官站起身來,一邊背著手踱步,一邊不陰不陽地質問著老旦,讓老旦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穿著和士兵一樣肥嘟嘟的棉襖

棉褲,滿臉的污垢,一嘴的黃牙,褲襠前面也堆滿撒尿抖落不干淨的白堿,身上沒有標明軍銜的任何標志,除了肚子大點兒,把他

扔在大頭兵裡根本分不出來的。
  “叫什麼?”
  “報告長官,老旦!”每當有長官問話,最難堪的就是這個時候,老旦的臉立刻紅了。
  “老什麼?”黃牙長官顯然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旦!就是球的意思。”老旦把心一橫,咬牙說道。
  幾個長官立刻忍俊不禁,一個正在喝水的軍官登時噗地一口噴了出來。
  “你這名字真稀罕,別蹲了,站起來……為什麼你不跑?你也沒有缺胳膊少腿兒啊?你們後面還有八萬多人哪。”
  “長官,俺不想跑了,俺不想打仗了,俺的弟兄也都死了,俺……打不下去了!”老旦此時心情復雜,到這份上死倒不怕,就

怕共軍在槍斃自己之前侮辱和折磨自己。
  黃牙長官摘下老旦系在身上那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在桌子上抖開了,十幾個軍功章叮呤當啷地落了下來,引得旁邊端槍的共

軍戰士嘖嘖驚嘆。當然,裡面那把快磨禿的梳子也讓他們覺得十分有趣。黃牙長官隨意挑起一個金色的藍白相間的黨國勛章,問道

:“當兵好多年了吧?”
  “報告長官,俺當兵10年了!”
  “‘青天白日’,是個英雄麼!這塊章哪裡打來的?”
  “報告長官,在常德打來的!”
  “哦,虎賁余程萬的兵,難怪這麼硬氣!聽口音你是河南人?”
  “報告長官,俺是河南人,家在河西板子村。”
  “你為什麼不帶著連隊投降?明知打不過了,寧可讓他們這樣被炸死、餓死、凍死?”黃牙長官的語氣突然變了。
  “報告長官,俺打仗這麼多年,從來就沒有想過投降。”
  “你那是打鬼子,是個中國人都不該投降。可你現在面對的是為我們窮人打天下的共產黨解放軍,你怎麼就執迷不悟?早過來

一天武老二的大哥就不會死!你個死硬的反動派!”黃牙長官顯然有些生氣。
  “長官,這仗俺早就不想打了。可是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俺不知道打這個仗是為的啥,只知道反正得打完了才能回老家,要

不想回也回不去,俺的弟兄們也是這麼想的。”
  “你胡說,前天要跑過來的那兩個兵,為什麼你要命令打死他們?嗯?”
  “……”
  黃牙長官的兩只黃眼睛像團部裡亮著的大燈泡,晃得老旦不敢正視,一時無言以對,心頭亂蹦。
  “長官聽我說,那兩個兄弟是被憲兵隊打死的,連長為了救他們還打了軍官,眼見著要吃處分。長官我的三個哥哥都在你們這

邊,連長早就想著讓我過來了!”楊北萬見黃牙長官像是要發作老旦,把心一橫大聲喊道。
  “三個哥哥?都在我們這邊?這倒奇了!”
  “沒錯長官,他們原來都是85軍110師的,不是都投降過這邊來了麼?”
  幾個共軍長官相視而笑起來。
  “呆娃子,什麼投降?你們那位師長就是我們的人,那叫帶軍起義!”另外一個官樣的人說道。
  “長官他們還都活著麼?我的哥哥們還都活著麼?我家窮得連鍋都沒有,我願意和他們一塊去幫窮人打仗。”一說到兄弟,楊

北萬立刻哭著跪爬過來,大聲問道。
  “你叫什麼?”
  “我叫楊北萬,大哥楊東萬,二哥楊西萬,三哥楊南萬。”
  黃牙長官覺得有趣,今天這二位的名字著實稀罕!他笑著對旁邊一個正在寫字的兵說:
  “去和四縱那邊的同志聯系一下,找一找他說的這幾個人。”
  “是!”士兵立刻去了。黃牙長官繼續問老旦:“你在那邊算是戰鬥英雄了,打鬼子有功勞,只可惜站錯了隊伍。我們這邊有

政策,優待俘虜,不想打了你可以回家,你要是願意參加解放軍,我們查清你的情況後也是可以的。”
  “長官,俺想問一句!”聽到黃牙長官這麼一說,老旦登時打消了疑慮,一顆心高興得狂跳不止。
  “說!”
  “俺家那邊怎麼樣,你知道麼?”
  “是在河南的西北邊吧?你們家已經解放了,具體情況我不清楚,反正老百姓的日子肯定比以前好過了。你們那邊沒被水淹,

但是抗戰勝利後一直有年饉,也死了不少人。現在咱們共產黨的工作隊在那邊搞運動,不會再有餓死人的事。你看到後面那成千上

萬的民工了麼?他們都是解放區的窮人老百姓,沒人逼沒人趕,卻自願當我們的運糧隊。國民黨那邊除了搶老百姓家幾只雞鴨,再

靠美國人的飛機下幾個蛋養活你們,還有什麼?”
  老旦驗證了老家的消息,心裡的石頭暫時落了地。
  “帶他們到俘虜營去登個記,接受一下政策教育。哦,另外給他們吃點東西,別餓出病來,去吧!”
  黃牙長官踱過來,大度地拍拍楊北萬的頭說:“你的兄弟們要是有了信,會告訴你的。”
  “謝謝長官!”楊北萬感激地捧著黃牙長官的手,恨不得給他磕幾個頭,臉上綻起燦爛的笑。
  老旦跟著士兵走出營房,回頭看了一眼,黃牙長官面色溫和正目送他離去。老旦甚為感動,忙不迭地給他鞠了個躬,黃牙長官

點了下頭算是應承。
  和幾十個俘虜經過共軍寬敞的戰壕時,老旦看到更多的國軍弟兄舉著雙手被押回共軍這邊,個個衣衫襤褸,形容慘淡。共軍的

十幾面紅旗插在剛才自己的陣地上,隨風橫飄獵獵作響。戰壕兩邊很多得勝回來的共軍抽著煙正打趣他們:
  “看你們這幫雞毛那小樣!服不服……啊!你瞅什麼瞅?早讓你們投降就是不聽,餓得都他媽跟狼犢子似的!活該!”
  “嘿,那個光屁股的兔崽子!把雞雞給俺夾起來,讓咱們這邊的文工團看見了,像怎麼一回事哩?”
  “等一會兒吃包子的時候可別噎著,也別往褲襠裡攏啊,吃完了有種的就跟爺回去接著打老蔣!”
  共軍戰士們夾著槍縮著脖兒,三五成群地嘻笑著這幫俘虜,但是沒有一個人下來動粗。老旦想起被日軍俘虜的弟兄們的遭遇,

再想想被國軍俘虜的共軍的遭遇,這可真是天壤之別。前面出現了一塊更為寬敞的地方,已經有一百多個國軍俘虜坐在地上了。講

台後面的土牆上貼著十幾個紅白相間的認不得的大字,中間兩個人頭像高高地掛著,也都是生面孔。幾個共軍坐在破爛的桌子後面

,笑眯眯地看著俘虜們陸續坐下,一個年紀輕輕的長官咂了一口水,尖著嗓子開始訓話。
  “都坐好了……原本要把你們交到後面去審問的,這個……可是現在的戰局大概你們也清楚,沒什麼軍事秘密可言了。幾天之

內,你們這幾個軍就會被全部殲滅,這個……很快這個戰場上的所有國民黨部隊,也會被我們徹底打敗。所以,你們應該感到慶幸

,這個……你們早一點脫離國民黨反動派的立場,就可以早一天回家過你們的安生日子!”
  老旦不安地望著四周,沒有看到機槍和大批的共軍,才放下心來。尖嗓子長官繼續說道:“你們和我們部隊的戰士們一樣,大

家都是窮人,都不願意打仗。這個……在毛主席朱總司令領導下的人民戰爭取得了抗日戰爭勝利之後,蔣介石卻想搶奪人民的勝利

果實,這個……就發動了全面內戰。抗日的時候他消極抗戰,讓鬼子占了大半個中國,等我們好不容易把鬼子趕出去了,他就來摘

桃子,還讓中國人自己打自己,這個麼……這是所有中國人民都無法接受的!”
  尖嗓子長官猛地一拍桌子,水杯和俘虜們的心都被震得一跳。
  老旦坐在人堆裡,聽得有點摸不著頭腦。消極抗戰?搶奪人民的勝利果實?這是啥意思?自己的戰友死了成千上萬,好多仗打

不過鬼子是真的,但是這個……好像並不消極啊?除了國軍自己的軍隊,莫非還有人在打日本?咋沒聽說過哩?在武漢和長沙、衡

陽,老百姓不都是和國軍一塊打鬼子麼?他們送糧送衣都是自願的,咱們這個……沒有搶老百姓的東西啊。這時,旁邊一個小兵攢

著眉頭,也聽得不得要領,見老旦是個官,就扭臉傻乎乎地問他:
  “長官,‘毛煮席’是啥意思?是啥玩意兒?”
  老旦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雖然原來發過《剿匪手冊》,但是大字不識幾個的老旦早拿它擦了屁股。從軍官們的聊天中得

知,共產黨的頭兒叫毛澤東,是個神通廣大的赤匪,一口湖南腔,蔣老爺子圍追堵截十幾年也沒捉到,鬼子來了就做了罷。抗戰後

補充到軍隊的那些娃子軍官們,很多出身軍校,從來都是斜著一只眼看自己,更不和自己談些政治方面的事情。因此在和共軍交手

之前,他認為共軍無非是像夏千副連長歸隊時那樣的烏合之眾,破人破槍破衣裳,對共軍的編制和數量一無所知,對共軍領導者的

想像還停留在豫劇裡山大王的階段,更不知道“煮席”是什麼意思,想了想他只能說:
  “不太知道,主席應該是個官兒名,在共軍這邊,大概和蔣委員長的官差不多大吧!”
  “別說話!”旁邊一個共軍戰士立刻嚇止了他們。
  “國民黨喜歡抓人當兵,我們的解放軍戰士都是自願參軍的,這個……國民黨反動派把中國人民陷入了水火之中,根本不顧窮

人老百姓的死活,你們這裡面,這個……有多少人是被抓來當兵的?”尖嗓子長官問道。
  “我是!”楊北萬突然蹦了起來,嚇了老旦一大跳,老旦想拉著他坐下,可是怎麼拉得住!
  “我家幾個兄弟,都是被他們抓來當兵的,家裡就剩下老爹老娘,我們不來當兵他們就要砍掉我這兩個手指頭,說是怕我們參

加解放軍!”楊北萬舉起中指和食指,激憤地大聲說道。
  “俺也是!”
  “我也是被抓來的!”
  十幾個人立刻相繼站了起來,大多是些個年紀不大的新兵。尖嗓子長官滿意地點點頭,兩手往下晃晃,示意大家坐下,然後接

著說道:“你們大家都看到了,國民黨是怎麼對待被俘虜的解放軍戰士的,而我們這個……又是怎麼對待你們的,我們的軍官是怎

麼對待同志們的。戰場上的這60萬解放軍,從司令員到普通戰士,這個……吃穿大家都一樣,都稱同志,連我們的毛主席都是住窯

洞,穿著和我一樣的棉襖。你們的軍官吃的和你們一樣麼?穿的和你們一樣麼?你是個軍官吧,這個……說你哪!站起來!”
  尖嗓子長官突然指向穿著中尉軍服大衣的老旦,唬得老旦趕緊站了起來,緊張的心狂跳不止。
  尖嗓子長官眉毛倒豎,眼睛噴火,正義無比的目光幾乎把老旦剝得一絲不掛,老旦從沒經歷過這樣的過場,兩腿兒還真的被尖

嗓子長官唬得簌簌發抖。
  “別的兵連褲子都沒得穿了,你還穿著軍官的大衣,你叫什麼,什麼職務?”
  “報告長官,俺叫老旦,是第14軍307團偵4連連長!”
  一百多個俘虜立刻竊竊私語起來,他們很多人都知道這個傳說中的英雄連長。聽說這連長南征北戰,軍功無數,而且對弟兄們

很好,還為此拳打過憲兵隊的王八蛋。尖嗓子長官顯然不知道老旦的影響力,仍然在指著他說:
  “你這是什麼名字?敢隱瞞真實姓名?”
  “沒有沒有!大家都知道的,俺就是這個名字!”
  老旦一邊慌張地擺手,一邊四處找認識的戰友,可是除了腳底下這個楊北萬,其他的都不認識。其他的戰士見他作難,曉得他

的都紛紛點頭表示認可。尖嗓子長官覺得沒必要糾纏這個問題,繼續問道:
  “你有沒有欺壓過老百姓?有沒有欺壓過你的士兵?有沒有虐待過解放軍戰士?說!”
  “俺沒有!從來沒有!俺家在河南農村,也是窮苦人出身,當年打日本的時候沒辦法才參的軍,家裡只剩下女人和娃。俺已經

離開家十年了,大半個中國都跑遍了,軍隊都不讓俺回去。俺對戰士們像兄弟一樣。大家都想的一個樣,仗打完了早點回家。要是

早知道解放軍為咱們窮人打仗,關照咱們的家裡,俺早就帶著他們過來了。”老旦底氣十足地說了一大通,本來麼!俺也是這麼想

的,老旦心裡給自己打氣。
  俘虜們紛紛點頭,附和說是。尖嗓子長官發現拎老旦出來批判,並沒有收到預期的激起民憤的效果,正在心裡掰著算盤琢磨辦

法,但是聽到老旦後面的話,感到這家伙還算懂事,雖然身經百戰,卻並沒有什麼臭架子,毫無軍官的做派。尖嗓子長官也不評論

當年老旦參軍的動機了,因為那個時候他自己還在陝北穿著開襠褲哪!他腦瓜一轉計上心來,決定利用老旦的例子來教育這幫俘虜


  “嗯,你先坐下。國民黨反動派連你們的軍官都騙了,這個……其實原因就在於他也是窮人!他是老兵了,為了打鬼子出生入

死,可是蔣介石呢,這個……還要派他來打內戰,根本不管他家人的死活。我可以斷定,這些年你的家裡日子一定不好過,黃泛區

這個……瘟疫流行,病死、餓死的人好幾百萬,這可都要拜蔣介石所賜!他為了保存實力,不敢和鬼子正面交火,一退再退,但他

卻敢讓湯恩伯炸開花園口大壩,滔滔黃河……這個……一瀉千裡,可是鬼子沒被衝到,卻讓整個中原人民遭受了滅頂之災!他們沒

死在鬼子槍下,卻死在他蔣介石為首的……這個……國民黨反動派的手上!如果那裡有蔣介石的親人,如果那裡有反動派大官僚的

親人,他怎麼會下這樣的命令?還不是根本不稀罕咱們……這個……窮人的命!”
  尖嗓子長官一番結結巴巴的感慨陳詞,把這些家家都是窮苦人的俘虜們說得眼眶濕濕,心頭酸酸。不少像老旦這樣的河南兄弟

,也不知家裡死活的,尖嗓子長官的話撓醒了他們的心,有人開始大哭,有人開始抽泣,也有人在那裡干號。俘虜們個個神經緊繃

,被河南兄弟這一撩撥,也都聲淚俱下了。楊北萬更是哭得拿頭梆梆撞地。老旦尋思,現在家鄉雖然有了解放軍照顧,可是不知道

過了這麼多年,翠兒和孩子是否頂過來了?他心裡原本就窩著委屈,看到大家都哭得像是死了爹娘一樣,如何受得了,也縮起肩膀

低聲啜泣起來。
  尖嗓子長官顯得很滿意。他拿起冒著熱氣的水杯咂了一口,緩緩地坐下,衝著另外一個軍官抬了抬下巴,那人會意,站起來操

著東北話說道:
  “弟兄們哪!大家醒一醒吧!不把國民黨反動派打倒,咱們窮人啥時候才能熬出個頭呀?不瞞諸位弟兄,我原來就是國民黨,

我家是遼寧農村的,我在東北為蔣介石賣過命,咱們在前線玩命打解放軍,可是廖耀湘那個王八羔子卻燒了我老家,殺了我那瞎眼

的爹。直到解放軍俘虜了我,我才知道有這回事。弟兄們哪,咱們以前不懂,現在明白了,只有跟著共產黨,才有咱窮苦人翻身的

日子啊,只有擁護毛主席,才能安安生生地回家過日子啊!”
  這位長官聲淚俱下,說得一眾俘虜更是痛不欲生。新兵們牽腸掛肚,玩命地想家;老兵們痛心疾首,悔不該上錯了船。這時,

尖嗓子長官說道:
  “大家都別難過了,從現在起,咱們都是……這個……窮苦一家人。你們要是願意,就參加咱們解放軍,打倒蔣介石個狗日的

,擁護共產黨毛主席……這個……成立我們窮人的新中國,徹底消滅地主官僚和資本家們對勞苦大眾的剝削和壓榨。你們要是不願

意,就回家去種地,部隊會發路費和……這個……證明給你們。如果你家鄉解放了,看看你家是不是比以前過得好了!你們都餓了

好久了,先吃點東西……這個……再說!”
  尖嗓子長官一招手,兩個小車就推了過來,系著圍裙的炊事員一把掀開厚厚的棉被,白花花、熱騰騰的饅頭和包子壘得像小山

一樣,差點饞掉這幫國軍的大牙,一個個眼睛都直了。大家排著隊,每人領到兩個包子和一個跟步兵地雷差不多大的饅頭,放開腮

幫子就大啃起來,一邊啃一邊流淚。有幾個吃得猛了,被噎得伸著脖子直翻白眼,共軍戰士早有准備,忙端過去幾碗水給灌下。
  老旦兩手叉著包子和饅頭也攮了個夠,此刻的尊嚴遠沒有這些食物重要。這是他軍人生涯中第一次被俘,他和一群大頭兵毫無

二致地蹲在一處,狼吞虎咽地消滅著手中的饅頭包子。他們渾身上下肮髒不堪,沒有人給自己謙讓,為了搶到幾個包子,老旦甚至

被人狠推了一把,差點摔倒在幾個共軍長官前面。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老旦在搶到幾個饅頭和包子之後,遠遠地躲在一邊,蹲在

那裡啃著,一邊吃一邊看著這些身邊的弟兄醜態百出,不由得一陣心寒。
  “大勢已去!”
  老旦終於心灰意冷地感慨了。國軍看來是輸定了,連自己這樣的老兵都沒了悍氣,被共軍的幾個饅頭和一通講話就消滅了尊嚴

,這些新兵又如何能夠讓國民政府回光返照?唉……這樣也好,反正是中國人最後當皇帝,共產黨得了天下,還不是得讓自己回家


  幾天的思想教育和政治鼓動,讓國軍俘虜們重新認識了共產黨和解放軍。老旦知道了掛在牆上的那兩位就是毛澤東主席和朱德

總司令。長得不也就是一般人麼?解放軍部隊確實和國軍部隊大有不同:解放軍的紀律像鋼鐵一樣,說干啥毫不含糊!他們總是熱

情高漲,每天干活都唱著不同的歌,挖戰壕運裝備都是跑著前進,沒有一個人偷懶,沒有一個人抱怨,也沒有戰士吊兒郎當地胡作

非為。他驚奇地看到,跑來跑去的解放軍士兵臉上都掛著自然又自信的微笑,好像衝鋒打仗跟要娶媳婦一樣的興高采烈。一支連隊

在衝鋒之前進入出發地的時候,在旁邊摩拳擦掌有說有笑,像去看大戲一樣毫不在乎。俘虜們自覺是喪家之犬,卻沒有一個解放軍

戰士跑過來侮辱他們,相反,周圍的目光都略帶淡淡的關心,偶爾還有臉長的過來套老鄉。共軍當官的雖然嚴厲,卻不像國軍憲兵

隊的狗娘養的一樣欺負小兵,大家上下都稱同志,都互相敬禮,而且上下吃穿真的都一個球樣!老旦對比起一些國軍長官的樣子,

就比出了差異,國軍部隊裡如麻子團長、楊鐵筠等好軍官的確不少,卻也有很多一無是處的酒囊飯袋,他們在後方吃得膘肥體壯,

小手套甩來甩去地充大頭,可上了戰場就稀松得一塌糊塗。這也罷了,在重慶酒館裡開導自己的那三位,除了琢磨如何站隊,怎麼

保全自己,何曾想過怎麼打贏那場戰爭?
  該怎麼辦哩?
  解放軍的文工團給戰士們表演了一些節目,老旦於是又見到了水靈靈的大姑娘們。那戲自然好看。有幾個人居然演的就是河南

老家的事情,有個妹子說的還是河南話。老旦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劇,看著看著就入了戲。台上,一個家裡男人被抓壯丁,女人沒

東西養孩子就向地主借了高利貸,還不起了地主就拉人上門,想把女人拉到他家裡去做工。台上留著小胡子的地主搶過女人懷裡的

孩子,一把就扔出了門外,一眾地主嘍啰又把這漂亮的女人要拉進地主院子,女人的手死死抱住門閂不撒手,發出凄厲的喊叫。曾

經也被謝大驢家娃子放狗抽耳刮子欺負過的老旦早已經淚如雨下。他竟然忘了眼前的是戲,猛地站起來,用河南土話大罵著就要掏

槍干那地主,一把抓了個空!他的舉動把台上的演員和台下的解放軍戰士都嚇了一大跳。
  回過神來,老旦羞愧不已,卻沒人理會他的失態,其他國軍弟兄此時都是眼淚鼻涕一大把。台上的幾個演員笑眯眯地地看著自

己,讓老旦羞得沒處躲藏,旁邊幾個解放軍戰士突然高舉拳頭高聲喊道:
  “打倒地主惡霸!打倒土豪劣紳!”
  台下看戲的國軍俘虜們立刻群情激憤,也紛紛站起來大聲喊著。這個架勢把個老旦嚇了一跳,但是很快他也加入了喊口號的行

列,心裡發泄出來,感覺就舒坦多了。大家繼續跟著解放軍戰士喊道: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解放全中國!”這句口號老旦沒有跟著喊,他還是有點不忍。
  大多數被俘的國軍戰士——尤其是楊北萬這樣的新兵——都咬牙切齒地參加了共軍,恨不得明天就上戰場和蔣介石新賬老賬一

起算。老旦和很多老兵雖然心裡有些疙瘩,但是已經知道共產黨真的是為窮人打天下的隊伍,這一點假不了。自己為國民黨當了十

年兵,出生入死,鬼門關上幾出幾入,可仍然是一個中尉連長,沒什麼油水,連家都不讓回。有背景的官兒沒什麼戰功也噌噌地往

上竄,曾經關照自己的長官全都戰死了。在後方時,根本沒人把自己這個河南鄉巴佬當回事。那些軍校畢業的小白臉們,球事兒不

懂卻鼻孔朝天,校門出來就是上尉,打鬼子的時候他們在後方吃喝享福玩女人,收編投降日軍的時候卻跑在前面好處撈盡,還讓你

靠邊站崗布置城防,也難怪自己的手下心裡難受,胡作非為。
  想起十年前黃河邊上撤退那一幕,麻子團長當時那麼說,看來是為了穩定大家的軍心,他的心裡肯定也恨死了蔣老頭子。日你

媽的!為了保住你的江山寶座,就挖開黃河害死幾百萬的中原老百姓?日軍為了擋住國軍的反攻也沒有炸開長江大堤啊!想來想去

,他老蔣的確是不太把老百姓當回事。半壁江山都丟了,你的女人還整天穿著皮大衣吃香的喝辣的,還你媽的弄一架叫啥“美齡號

”的小飛機飛來飛去,哪管過我們窮人家的死活哪?
  再想到困守常德那半個月,八千弟兄誓死血戰,人都快死光了,老蔣手下的其他部隊就是過不來,只給余程萬師長留下一句“

與常德共存亡”了事。彈盡糧絕的時候,余程萬師長帶著十幾個人撤離了常德,他老蔣還派人去把余師長抓起來,說是“擅自撤離

!軍法處置!”活下來的57師弟兄們大多也沒有什麼好下場。一回想起來,老旦對這事兒就恨得牙根癢癢。
  解放軍戰士給楊北萬帶來了好消息,他的三個哥哥都還健在,跟著部隊正准備上去打援,只有一個在背麻袋壘工事的時候用力

過猛,腰杆負了傷。楊北萬聞訊,高興得在受管教的俘虜營裡喊了個遍,一時飯量大增,總扒拉老旦碗裡的米飯。
  老旦此時心裡極其矛盾。晚上趁大家睡著了,他悄悄拿出這些年的軍功章來看,愛惜地拿起這個,又看看那個。冰冷扎手的軍

功章已被磨得發光,每一塊章都飽含著鮮血、眼淚和無數弟兄的生命,難道它們就這樣失去意義?老旦覺得心酸。他不稀罕自己時

不時成為英雄的榮譽感,也不留戀自己戰功赫赫的軍人尊嚴,只是覺得過去十年,那麼多弟兄出生入死卻仿佛使錯了勁,一下子失

去了該有的意義,弟兄們仿佛成了白白送命的死鬼!老旦心裡空落落的。他們為何而戰?自己又為何而戰?自己現在又為何而戰—

—為了打倒蔣介石?為了打倒國民黨反動派?為了成立窮人自己的新中國?
  突然,他又摸到了老鄉的那把梳子,幾經周折,它還是留在了自己身邊,雖然已經快磨禿了,但是梳起頭來仍然十分順手。這

把梳子曾經梳過不知多少兄弟的頭,雖然他們大多都已經死去,可它撫摸了他們臨死之前的頭顱和頭發,有的稀疏,有的稠密,有

的沾滿鮮血,有的落滿黃土。老旦熟練地用它給自己梳著頭發,心裡漸漸明朗起來……俺還活著,這還不夠好麼?那些尊嚴,那些

眼淚,那些熱血,能夠比得過此刻這梳著頭的踏實麼?家已經越來越近了,女人和孩子已經越來越近了,有朝一日,可以用這把梳

子給他們梳頭麼?
  為了回家!
  想到這裡,老旦給自己找了一個痛快的理由,仗打不完,家是回不去的,這個樣子回去了心裡也不踏實,誰知道明天又會攙和

進什麼新的戰爭裡來?干脆就打回家去!打到沒有仗打,這天下不就太平了麼?
  再說,現在看來國軍根本不是共產黨解放軍的對手。國軍士兵的戰鬥力就不消說了,他們已是凍得餓得人心渙散不堪一擊了,

縱是國軍鋼鐵家伙再多也是無濟於事,最終還是被共產黨解放軍包了餃子,而且餃子餡可都是黨國的主力部隊。這還罷了,最讓老

旦瞠目結舌的是那成千上萬的農民運糧大軍,他們推著各式車輛,拉著各類畜生,敲鑼打鼓地前來援助解放軍,長長的隊伍浩浩蕩

蕩,一眼望不到頭,源源不斷地從後方來到前線。裡面拉車扛活的什麼人都有:體壯如牛的棒後生子,胸脯飽滿的大老娘們,開襠

褲還沒縫上的牛娃,甚至還有七老八十的小腳老太,跨著小筐踩著碎步竟也健步如飛!
  他們為啥子要這樣做?他們為何要攙和到這躲之唯恐不及的戰爭裡來?
  老旦終於把自己的困惑和眼前的現像,用粗陋的邏輯串連在一起,心中頓時豁然開朗——不都是為了家麼?他們相信共產黨可

以打下天下,讓天下從此太平,保護自己的家,讓大家可以耕田種地娶妻生子團團圓圓養家糊口!像自己這個球樣,東跑西顛打了

十年糊塗仗,卻連個家都顧不了,女人孩子和自己彼此的死活都不知道,那打仗還有個球勁哩?俺替國民黨打仗,誰又替俺照顧家


  當老旦脫下自己的舊軍裝,要換上嶄新的解放軍棉衣軍裝的時候,心裡的包袱也就都放下了。復雜的問題簡單化,為自己找到

最充分的理由,是讓自己順應潮流的最好辦法。
  沒錯,順應潮流!
  老旦銘記著國民黨老祖宗孫中山的那句話:“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當時他在武漢團部教練場的牆上

看到這十六個字,目不識丁的自己只依稀認得裡面的“昌”和“亡”字。“昌”是從板子村唯一的大戶人郭世清家的院門上看來的

。袁白先生那年眼睛得了白翳,看不清楚字,讓老旦在他手裡比劃了半天,才攢著眉頭告訴他:
  “你個笨球,兩個日疊在一起,你說是啥意思?當然是好得不得了的意思了!左邊再加個女子不就是婊子的意思麼?”
  另外一個就不肖說了,村子裡有人過世,出殯的時候,殯貼上這個字有好多,就不用費神去問那裝模作樣的死老頭子了。可是

這樣兩個字同時出現在軍隊的牆上讓他有些不解,就粗著脖子好奇地去問連長楊鐵筠。連長被老旦的問題搔到了癢處,臉放紅光地

給他講了半宿。他從秦朝說到民國,從廣東說到關外,歷數種種國家大事,遍點個個豪傑英雄,最後簡單地告訴他一句:孫大總統

的意思是,你活著要識相!
  老旦在武漢的時候不太識相。
  從土得掉渣的板子村第一次來到城市,他真正見識了大武漢的氣派和上道兒。即使當時的武漢堅壁清野,刀槍林立,也掩蓋不

住它在老旦眼裡的雍榮繁華。在大街上,老旦和一眾遛馬路的弟兄們,穿著破爛不堪的舊軍服,瞪著痴傻的雙眼,吊著咧張的大嘴

,驚奇地打量著眼前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老旦羨慕地看著城裡的男人挺胸凹肚地招搖過市,他們那漿洗得硬梆梆的黑色長衣一塵

不染,見人就拿下檐帽打個招呼,另一只手再極瀟灑地一擺,那模樣看著舒服極了!城裡女人就更有得瞧了,她們的臉面嫩得像剛

煮好的餃子皮兒,仿佛筷子輕輕一捅就要破;紅紅的小嘴上下翻飛,露出潔白整齊的小碎牙;裹得緊繃繃的旗袍把她們的大奶子擠

得像兩顆大號手雷塞在那兒,翹翹的屁股也收勒得輪廓分明。他們正在上下張望之際,一個打著小傘的女人扭著腰肢款款走來,用

一只畫得生花的俏眼斜望著這幾個色呼呼的農民大兵,臉上擠出一個不以為然的嗔笑,幾個鄉巴佬被她白花花的大腿晃得險些仰倒

。一個弟兄大咧咧地伸頭往下望去,女人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旁邊一個別著警棍的警察挺著肚子走上前來,鼻孔朝天一翻,瞪著

金魚眼呵斥道:“娘了個逼!識相一點!趕緊閃去!”
  板子村農民拉屎是不太挑地方的,在道兒邊上,在田壟裡,甚至在家門口的菜地裡,都是可以拉下褲子就瀉個痛快的。城裡的

公廁是個恐怖的地方,第一次鑽到裡面去方便,他張惶地環顧左右運氣使勁的眾人,任是自己怎麼較勁,就是拉不出貨。直蹲到兩

腿酸麻,天空突然響起警報,才慌得一瀉如注。別人都急忙掏出紙來擦,老旦情急之中無法在廁所裡找到常用的土克拉或者莊稼竿

子,急得抓耳撓腮。直到人跑光了才探過旁邊的筐裡,拿起別人用過的紙胡亂擦把了幾下了事。當兩手臭烘烘的老旦跑上大街,和

一群奔跑的人擠向防空洞的時候,幾個捏著鼻子的男女市民邊躲邊罵:
  “臭兵油子!識相一點!愣擠什麼?”
  於是,又過了半年,老旦已經學會了身著新軍裝在大街上挺起腰板招搖過市,偶爾還向上眼兒的女人禮貌地點個頭,而沒有紙

的時候根本就沒法子上廁所了。
  昨天,在幫解放軍戰士挖戰壕的時候,他遇到了幾十個來自蘇北的農民漢子,大家干著干著就熟悉了。有一父一子都在干活,

老旦很是奇怪,就張嘴問那看有五十來歲的老農:
  “老爹,這是你的娃?”
  “是嘞!是我的臭二小子!”老農滿頭大汗,臉膛黑紅。他的孩子也抬起頭來,愣愣的劉海兒,頭上全是泥土。
  “咋的都上來了,這兵荒馬亂的,你那家裡咋辦哪?”
  “嘿!家裡?我家的幾條男女全在這裡,大兒子在揍黃維那兔崽子呢。這個臭小子歲數不夠,首長不讓他上去,要不然早就和

他哥一塊兒去了。我的女人在後面照顧傷員,那娘們可能干了,一個人就能背傷兵。”
  “老爹,這太懸乎了吧?戰場上炮彈子彈不長眼啊!”老農的回答讓老旦很吃驚,他覺得全家人都上戰場,簡直難以想像。
  “咳!啥懸乎不懸乎的,早點把蔣介石干倒,就早點回家種地過活!”
  “你們不來行不?”老旦心裡總還是有這樣的疑問,干脆問個清楚。
  “啥?不來?後生你是哪裡的人?”老農驚訝地抬起了頭,支著鎬頭歪臉問他。
  “俺是河南河西板子村的。”老旦被他反問得有點兒怔,傻呵呵地說。
  “那敢情!不見怪了!”老農自豪地挺直腰板。“我們蘇北是老革命根據地了,哪個後生不想來?共產黨如果打不贏,將來哪

有我們的好日子過?我們的吃喝、衣裳、牲口、兩畝地,沒有共產黨,去哪裡尋去?向蔣介石要?不來行不?你不讓我們來都不行

!留在家裡干甚兒?發霉長肉牙呀?後生你可真不曉得事兒!”
  老農居然有點生氣!他的二小子衝老旦擠著綠豆小眼,仿佛也有些蔑視他。總之他們不再理這個笨鱉了。
  老旦知道,共軍這邊往前線運彈藥和糧草基本上成了老百姓的事情。前線經常有抬下來的傷員經過工地,垂死掙扎的人有戰士

也有百姓,而抬傷員和死屍的基本上全是老百姓,也沒有什麼憲兵隊看著,只有一些戴著紅袖標的女人拿著紙筒子吆喝著他們,竟

也沒有人逃跑和怠工。
  被俘5天之後,老旦開始對戰局有了更全面的了解。解放軍打黃維其實還沒有傾注全力,縮回頭的國軍其實還有機會突出去,

但是解放軍好像看透了黃維的心思,他往哪裡衝都知道,早堵了個嚴實。李延年的部隊被解放軍擋得寸步難行,而國軍武漢方面的

五六個軍又不知為什麼不前來參加這場決戰,也難怪這麼快雙堆集就頂不住了,外無援兵內乏糧草,不垮才怪!
  第6天,被圍的黃維兵團雖然還在拼死抵抗,但看上去只剩下了挨打的分,包圍圈越來越小,槍聲也越來越稀。濉溪口方向戰

況突然變得激烈了,槍炮聲夜夜不消停,解放軍部隊潮水一樣地湧向了陳官莊、清龍集、李石林方面。讓老旦吃驚的是,解放軍擺

出了一副決戰的架勢,竟然敢於抽調出一大半的兵力去打援!進攻黃維兵團的很多部隊甚至撤了回來,彈藥都來不及補充就直奔陳

官莊。老旦知道那邊衝過來的一定是大將杜聿明,有將近30萬人的精銳部隊,國軍最強的部隊就在他的手裡,而且杜聿明可不是黃

維,可謂老謀深算,是老蔣的紅人兒,不知道解放軍能不能吃得消。他突然覺得面前這場戰役的規模和意義遠超自己的想像,或許

這一戰就可以決定天下的歸屬,或許這一戰就可以讓自己早點回家。他已經相信解放軍有能力擋住勢如潮水的杜聿明兵團,即使打

不贏也絕不至於被擊潰。
  負責訓導的尖嗓子長官讓被俘的弟兄們每人給家裡寫一封信,解放軍將負責轉達,不會寫字的有人可以給他代筆。弟兄們心裡

都清楚,表明態度的時候到了。當眉清目秀的文書戰士笑眯眯地看著老旦,拿著筆等他說話時,老旦再不含糊了。他深深地吸了一

口氣,緩緩道來:
  “孩子他娘,俺是老旦,俺還活著……俺離家有十年了,東奔西走,打了一仗又一仗,就是回不了家,真生受你了,俺想起來

就一個勁地揪心……家裡還好麼?有根兒好麼?另外一個孩子也好麼?娃兒他娘,咱們就快要熬出頭了,俺就快要回家了,因為俺

已經參加了解放軍,在替咱們窮人打仗了。共產黨長官對咱們很好,他告訴俺說家裡已經解放了,有共產黨在家裡,俺這就放心了

,你也別太惦記個啥,俺很快就回來了,打完了仗俺就回來了,你放心,俺一定能活著回來,回家來和你和娃好好過日子。給咱村

的鄉親們也帶個好,有根兒該會幫你干點啥了,別讓他閑著。等俺回家!”
  老旦話畢接過文書寫的信上下打量,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親切的方式和家裡聯系,雖然不認得字,但是上面寫滿了自己的寄托

和希望。他仿佛看到了女人聽人給她念信時眼中那晶瑩的淚光,又仿佛看到了女人和兒子臉上那綻開的笑……
  又一場暴風雪驟然降臨徐蚌中原,大雪剛停就是一陣大風,原本已經很冷的天兒經過這一番折騰,已是滴水成冰,出去撒尿恨

不得帶根小木棍了。老旦和弟兄們領到了厚實的棉衣棉褲和氈靴,每天都有熱乎乎的吃喝,每天也有照例的聽課。管理俘虜營的首

長聽聞這一百多個國軍戰士全部決定參加解放軍部隊,高興地站在石碾子上,挺腰揮臂地大大鼓動了一番。戰士們已經習慣成自然

地舉手高呼各類口號,也不用解放軍戰士再領頭了。黃維兵團已經被打散,12萬大軍正四處奔逃突圍,卻一支部隊也沒跑出去,被

捉的國軍士兵排成長長的隊伍押向後方。老旦和俘虜們聞知消息,驚愕和慶幸之余,更是鐵定了跟隨解放軍的決心。
  沒過幾天,換上解放軍軍裝、再次拿起鋼槍的老旦,和三百多其他被俘的戰士們一起成立了戰時混編營,編入了解放軍三縱第

17師豫西獨立團,開始隨大部隊開往陳官莊以東地區,參加對杜聿明兵團的攻擊。
  老旦居然又當了官,這簡直是天大的驚喜。
  不知是哪一輩子燒的高香?他萬萬沒有料到被解放軍俘虜後竟能得到如此優待。怎麼說自己都是國軍的軍官,又沒有臨陣起義

。徐蚌戰役幾場大仗中,他手上沾了不少解放軍的鮮血,原想若被共產黨抓了,不死也得扒層皮,孰料被俘之後,既沒有受啥三堂

會審大刑伺候,也沒有被趕到原野中滾蛋,反倒稀裡糊塗地成了解放軍的連長——這好歹還是個官兒哪!手下的兵也還是原來的國

軍士兵,他們衣服都來不及換,就把棉衣翻過來穿,胳膊上系個有紅字兒的白毛巾,就算做了共軍,再唱起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竟然就成了堂堂正正的解放軍戰士!
  老旦就任的2連人數最多,楊北萬也被分在這個連。老旦身邊多了一位上面委派的政治指導員,專門負責和戰士們溝通思想。

見面的時候,年方25歲的指導員王皓緊緊握住老旦的手,上下搖擺個不停,仿佛是多年不見的老鄉,把個局促不已的老旦攥得生疼

。王皓濃眉大眼,鼻方口闊,體魄中等,卻習慣於挺著腰杆行動做事,頗有軍官的派頭。他對待戰士們非常和氣和關心,兩天下來

居然把一百多人的名字叫了個遍,連大家哪裡出生、家裡有啥人都摸得清清楚楚。他給戰士們立了一條規矩:以後不准互相再叫弟

兄,全部叫同志。也不准叫老旦老哥,而叫他連長。行軍途中一有時間,王皓就教大家唱歌。第一首歌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王皓教了整整一天,累得快口吐白沫了,這幫笨蛋兵才勉強可以南腔北調地合唱。戰士們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年輕的指導員。老旦

也很喜歡他,他從這個比自己小五六歲的共產黨員身上,感受到一種自己從未見識過的熱情。王皓不遺余力地教大家理解解放軍的

紀律,了解共產黨的組織生活,而且用盡一切辦法調動著大家的戰前積極性。老旦不太明白他的這種熱情從何而來,咋的自己以前

就沒有這種勁頭呢?
  俺也是共產黨解放軍了!老旦心想。
  在往新戰場開拔的路上,連隊之間像是賽跑一樣地較著勁。兩邊時常跑過一些腿腳飛快的兄弟部隊,他們好像知道老旦的這支

連隊是原國民黨兵組成的,說話就有些不中聽:
  “呦呵!衣服挺合身兒啊?就是帽子太大了點兒,喂!你們有沒有那麼大的頭啊?沒真本事可別裝大頭啊!”
  “嘿!你們跑得太慢了,解放軍哪有你們這德行的?就你們這樣,吃屎都爭不著熱的,等你們跑到了,杜聿明龜兒子早就當我

們的俘虜了!”
  “跑步的時候把你們的褲帶和綁腿系緊點,別像在那邊那樣稀松,要不跑到了——褲子就全掉啦!露著黑球咋打仗啊?”
  老旦這支隊伍中的士兵,由於半年來疏於訓練,又穿了這麼多衣服,背了充足的口糧和彈藥,大家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真恨

不得像貓一樣兩耳一閉,任人罵得再響也要躺在地上眯瞪一會兒。有的戰士熱得受不了,把上衣扣子干脆全解開了,帽子也摘下掖

在胳肢窩裡,還有毛病多的溜到路邊拉開褲門就要撒尿。他們立刻受到了王皓指導員的呵斥:
  “把帽子都帶上!衣服扣子扣起來,你趕緊回來,像什麼樣子?你們看看別的連隊是怎麼做的?解放軍戰士沒有咱們這個樣的

!”
  王皓腳步輕松地跑在隊伍的一側,前後照應著。當他看到連長老旦累得兩腿抽筋時,就沒有再提高速度。這幫國民黨兵懶散慣

了,一時還矯不過來,他也並不在意別的連隊對他們的嘲諷。看著這些戰士們雖然累得要死要活,但是仍然拼死跟上的勁頭,他倒

還有些寬慰。
  “同志們,大家別著急,我們的任務不需要像別的連隊那樣迅速到位,但是大家要跑出咱們解放軍的氣勢來,跑出咱們二連的

勁頭來!大家步子都放慢點,跟著我踩好點兒,一……二……一!一……二……一!來,同志們都跟著我唱!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一二三,唱!”
  戰士們經過這番心理調整,登時來了勁,就著自己整齊劃一的步子高聲唱道: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肩負著民族的希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老旦此時也非常激動,他體會到了指導員的良苦用心,更體會到了共產黨人領導戰士的高招。他見到戰士們臉上開始浮出自信

的微笑,不再有低人一頭的孫子樣,自己也索性放開一口河南腔唱了起來。
  一路上,在兩邊運輸裝備的老百姓們向他們揮舞著雙手,高聲鼓勵著這支可愛的隊伍,經過的其他部隊也受到感染,一起加入

了唱歌的行列。行軍途中歌聲一路,此起彼伏,從不間斷,煞是好聽。經過一個文工團的時候,老旦看到幾個女子站在一個土台子

上,敲著小鑼,打著快板,鶯歌燕語一般唱著老旦聽不懂的曲兒,雖然穿著厚厚的棉衣,可是仍然十分好看。旁邊站著一位笑嘻嘻

的大女子,像是個軍官,老旦覺得面熟,揉揉滿是眼屎的雙眼仔細看去,頓時大吃一驚!
  那雙漂亮的眼睛,不是阿鳳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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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40:38

第十四章 掉轉槍頭

第十四章 掉轉槍頭

 三個漂亮的女戰士正站在一個土台子上,打著快板唱著歌。大冬天的寒風裡,她們竟然挽著袖子,露出凍得白裡透紅的鮮嫩手臂

,臉上竟還冒著毛汗子,軍帽下檐被汗水漬出了一個圈,烏黑的頭發被汗水貼在通紅的臉上。她們的胸脯被裁量合身的干淨軍服繃

得凹凸有致,隨著歌聲和快板兒節奏一鼓一鼓地起伏著。路過的戰士們無不被這漂亮女子們所吸引,紛紛向她們歡呼招手。旁邊站

著的那個女戰士估計是頭兒,也是不可多得的俊女子,此時也正微笑著向大家揮著手,一副英姿颯爽的樣子。沒錯!就是阿鳳!
  在重慶那幾年沒根沒落的日子裡,老旦度日如年。在日軍鐵桶般的圍困中,老旦那想家的悲切漸漸淡漠成了聲色犬馬的麻木,

有人叫他煙鬼,有人叫他酒鬼,偶爾也有人叫他色鬼。老旦體會了五毒俱全的放縱,也經歷了身無分文的潦倒,他吸光所有的煙,

喝光所有的酒,一腳邁進了那猶豫經年的燈紅酒綠之處,把最後的幾塊大洋掏了個干淨,一把扔在了老鴇面前。老旦在黑暗中發了

狂,把一架脆生生的牙床折騰得幾乎散架,把下面那人兒收拾得直欲求饒,可在最後的力量都散出他的軀殼時,他的眼淚讓那咬牙

切齒的妓女驚訝了,這個男人一邊瘋狂地抽送著,一邊念叨著翠兒、阿鳳、玉蘭這幾個女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昏睡成一

團死塌塌的爛泥,妓女在他眼前放下一杯水,就嘆息著離去了。
  見到阿鳳的那一剎那,老旦如同挨了兩槍一般,那驟然降臨的激動在他每一條血管裡燃燒起來。他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呆呆

地看著阿鳳。阿鳳也看見了他,卻沒有認出下面這個軍官是誰,經過的軍人常有一見到她們就走不動步的。老旦瞪著眼睛仔細打量

,阿鳳竟然沒有顯老,比起山中那個靦腆溫柔的村婦來,如今更多了一份英氣,她的身體也比以前豐滿了些,臉龐紅潤,眼波清澈

,嘴角的酒窩仍然若隱若現,顯得更加俊俏了。老旦覺得渾身的血液驟然加速,心頭狂跳,四肢僵硬,連隊已經跑向前去,他竟渾

然不知。
  指導員王皓很快就發現了呆立的老旦,氣得險些罵將出來,心想這個老國民黨的壞毛病看來還真不少,見了女人就挪不動步子

了。這可是在行軍,你一連之長竟扔下部隊不管,自顧自地盯著女人看,這像什麼話?王皓回過身來大喊一聲:
  “老旦連長!趕緊歸隊!任務要緊!”
  老旦被王皓的一聲大吼震得渾身一顫,見戰士們都詫異地看過來,王皓站在那邊對自己怒目而視,把氣喘得像牛一般,才意識

到自己方才的失態,一時慌得丟了方寸,撒開腿腳往前趕去。
  “老旦?”
  阿鳳也嚇了一跳,她循聲望去,發現下面這個呆呆望著自己出神的軍官竟然就是鬥方山下那個可愛可憎憨頭憨腦的老旦!不同

的是他的額頭上又多了幾道傷疤,但看上去比十年前英武了許多,身形還挺拔了一些。在二人瞬間的目光交錯裡,阿鳳分明感受到

了這個與她曾經一夜纏綿的男人眼裡傳遞過來的熱望,可這人竟馬上跑了,像當年逃離自己的草屋一樣。她望著老旦遠去的背影,

心亂如麻,怔在那裡想喊住他,卻又覺得不合適,只目送著那背影在煙塵裡漸漸遠去。後面的部隊已經跟了上來,身邊的姑娘見她

神色異樣,忙拉了她一把,阿鳳才醒過神來。是他麼?怎麼會是他呢?他怎麼能夠活到今天?從鬥方山飛走的那架水上飛機被鬼子

打得千瘡百孔,根本就不可能飛到武漢的……這些年裡,老旦的故事該和自己一樣豐富傳奇吧?可在這樣的情景下見面,二人竟一

語未道就匆匆錯過,望著消失在遠處的那支連隊,阿鳳失落不已。
  老旦的臉臊得通紅,夾著腰跑回連隊,見戰士們的眼神還算友善,有的還咧著嘴衝他笑,心裡才平靜了些。王皓慢慢地跑到他

身邊,神情嚴肅地低聲說道:
  “要注意指揮員干部形像,咱們部隊對這個要求很嚴,當心點,別犯不必要的錯誤!”
  老旦紅著臉點頭認錯。王皓的話輕裡有重,老旦知道解放軍部隊裡政治工作人員的權威性,更知道解放軍對男女作風問題監管

的力度。6營的副營長和村裡的一個風騷的娘們兒相好,被人告發了,這在板子村就是個屁大點兒個事情,頂多罵罵街也就算了,

那副營長竟然被上面下令槍斃!任是村裡百姓如何懇求,甚至那騷婆娘的烏龜男人也來說情,還是一槍斃了!村裡人算是知道了解

放軍的厲害,從此村裡的女人們再不敢貿然勾引解放軍。共產黨用政治思想約束部隊,從戰士到軍官,從軍官到縱隊司令,都受統

一的思想約束。國軍那邊雖然也有政治委員,卻沒有這麼事無巨細的思想工作,而多是偏重在軍民團結和愛國忠誠教育上。戰亂多

年,老旦從來沒有接受過什麼系統的思想教育,連蔣委員長和國民黨的關系都搞不清楚,也不明白所謂的三民主義到底是個啥球玩

意兒。
  “指導員,她是俺多年前認識的鄉親,打鬼子的時候救過俺的命哩!當時是在江西,咋個在這裡碰上了,還變成了解放軍哩?


  王皓聽罷也覺得蹊蹺,才知錯怪了老旦,把他當成了國民黨老色鬼,有點不好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那可難得了!這文工團的女同志們個個都是堅定的革命戰士,部隊裡對她們的政審都很嚴格的。江西那邊在

紅軍時代群眾基礎就很好,很多婦女干部都為革命做出了貢獻。這位女同志來到這裡該是組織的安排,看上去是縱隊文工團的。等

戰役結束了我去幫你打聽,如何?”
  “不用不用,指導員你的事情夠忙乎了,這個小事你就別費心了!大家都在干革命,哪有工夫往一起湊哩?只要知道她沒死,

還成了文工團的同志,俺這心裡頭就高興啊,等中國解放了俺再去尋她,日子多著哩……”
  戰士們跑在一邊,離得近的兩個聽見了二人的對話,一個傻呵呵地問道:
  “連長,那不會是以前的相好把?長得可真好看,難怪你丟了魂似的。”
  “不要胡說!什麼相好不相好的,在革命隊伍裡只有同志,夫妻之間都是革命同志,連長是窮苦人出身,有家有室有娃有地,

哪裡來的相好?再亂說罰你背鍋!保持隊形,繼續前進!”
  王皓立刻板起了臉,老旦剛張著嘴想說點什麼,又怏怏地咽了回去。王皓這是在說誰呢?
  按照團政委的說法,王皓乃是根正苗紅的冀中勞苦大眾,他在延安當過作戰處的文書,聽說還見過毛主席,如今才二十出頭就

當上了連指導員,這在縱隊裡也不多見。在給戰士們上政治課的時候,王皓曾給大家講過自己的經歷。他的父母親人都是冀中平原

的農民,鬼子來之前勉強靠租種鄉中富戶家的幾畝地過活,兄弟姐妹幾個都吃不飽,一家人時常要出去要飯。連著兩年大旱,莊稼

都只有二成的收成,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竟然餓死了。由於欠租,那富戶就收回了地,只留給了一點點糧食度日。國民政府賑災的

糧食如同旱天的毛毛,並沒有多少落到農村,而且只來了兩三次,鬼子就來了,也就沒了下文。王皓的父母再沒了法子,帶著剩下

的四個孩子背井離鄉,與幾萬名境況相同的百姓彙集在一起,浩浩蕩蕩地去縣城要飯。雄縣霸縣冀縣都走遍了。無奈縣城的人日子

也不好過,家家大門緊鎖,戶戶晝夜不出。當地政府如何受得了這幾萬討飯大軍在縣裡游蕩惹事,就敲鑼打鼓地貼了告示,撒了個

彌天大謊,說河南那邊今年收成不錯,而且政府發給河南地區的糧食遠比這邊多。飢民們聞言大喜,於是幾萬人又浩浩蕩蕩卷向河

南,一邊走一邊吃光了路上可以吃的一切東西。這支隊伍在途中餓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馬上要挨到了,卻迎面碰見從河南出走的

幾萬討飯隊伍,才知道豫中豫東那邊也早已飢殍遍野了,哪裡來的賑災糧食!幾萬人哭天不應,喊地不靈,徹底陷入絕望。這時瘟

疫開始在隊伍裡流行,又奪去很多條性命,包括王皓的另一個妹妹。
  剩下的飢民們在原地徘徊了兩日,一咬牙殺向了西南方向,希冀著在豫西南地區的幾個富裕縣能有些好運氣,可剛走了百十裡

地就遇上了浩浩蕩蕩的兵。軍隊架起機槍,把一車車糧食撒在地上任大家吃,餓得兩眼昏花的人們就趴在地上吃那生米。國軍長官

在旁邊拿大喇叭喊話,等吃完了,國軍部隊就塞給每個男人一把槍,命令大家回頭向東出發,不走的選擇餓死或是就地槍斃。男人

們沒辦法,去打仗好過現在就餓死。女人和孩子哭著目送男人們遠去,繼續往南方走。王皓的父親當時已經四十多歲了,也被國軍

拉進了隊伍,如今下落不明。王皓在路上被母親賣給了路邊的好心莊戶人家,從此與親人訣別。
  王皓12歲那年,那村子裡來了共產黨。他們半個月就打跑了武裝團練,住大院子養著佣人的主兒都被肅清了,窮人則挨家挨戶

都分到了共產黨帶來的好處。收養他的那家人被算進了富農,當時倒也有不錯的政策,養父是個有點政治覺悟的人,早早地把財散

給了鄉親們,落了個好名聲,被推選成了征糧小組副組長。養父看見地主家妻離子散甚至家破人亡,看著窮人家的孩子都參加了八

路,就咬牙把王皓送進了兒童團。慢慢地,王皓在冀中平原上開始幫著游擊隊一起打日本鬼子,挖地道埋地雷送雞毛信的活都干過

,什麼槍都會用,著急了還能吱哇幾句日語,小小年紀已經幾度沙場,幾經生死。17歲的時候,區裡的書記找到他,問他想不想入

黨?王皓撲通一聲就跪下,哭著喊道這輩子就跟著共產黨,於是他在17歲成了方圓五十裡地最年輕的共產黨員。
  和王皓相比,老旦自慚形穢。自己咋就莫名其妙地跟了國民黨哩?但凡自己眼睛擦亮點四處打聽打聽,說不定當時就先當八路

了,這一步沒有踩好點,打了七八年糊塗仗,全沒個囫圇的說法。要不是自己笨了吧嘰沒升什麼大官,傻人還有點傻福,沒准就被

當成人民的罪人,背上插著畫了黑圈的令箭,拉到牆根和土豪們一起斃了!每每想起這來他就不寒而栗。人家王皓年紀雖小,主意

卻正,早早死心踏地跟定了共產黨,既沒耽誤打鬼子,也沒耽誤打前程。人比人氣死人哪!老旦想到這就覺得只能認命了,再往好

處想吧,如今總算是站進了革命隊伍,不像很多戰死在內戰裡的兄弟們那般倒霉,老天爺還算是給自己留了一點薄面。
  快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東邊的槍炮聲逐漸密了起來,已經可以看見一團團火光在地平線上炸起,耀亮了傍晚的黑雲。十幾架國

軍飛機在火光裡飛來飛去,這些以前看著無比親切的鐵鳥,如今在老旦和戰士們的眼裡,又有一種十分異樣的感覺。全連戰士基本

都在國軍部隊裡扛過槍,此時眼見著槍口向後,要向曾經一條戰壕裡作戰的兄弟部隊開槍了,心裡都很不是滋味。
  2連靜悄悄地進入了防御陣地,按照老旦的部署開始構築工事,檢查槍支彈藥,眾人都不言不語,陣地上只聽見細細簌簌的腳

步聲和鐵鍬與土地的磕碰聲。王皓似乎知道大家的想法,不斷地走來走去鼓動著戰士們。在不遠的戰場,杜聿明的幾支增援部隊被

優勢的解放軍部隊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2連沒有衝鋒任務,而是在一個山坡上堵截從一支山溝裡撤退的國軍。命令是不許放走一

個!後面還有一個連隊策應,說是策應,也有督戰的意思,估計是豫西獨立團對投降部隊的特別安排。先到位的十幾個三縱英雄連

隊前天都去攻堅了,槍炮聲晝夜不停,每天都有大量的傷兵和屍體運下來。聽運傷員的老百姓說,杜聿明的部隊負隅頑抗,火力很

猛,解放軍傷亡不小,有幾個團的團長和政委都犧牲了,連個種子都沒有留住。國軍的損失也很大,他們邊打邊撤,路上丟下的半

死不活的人漫山遍野,根本救不過來,就那麼凍著餓著等死……
  這天夜裡,戰場上突然變得異常混亂,在2連陣地前方,綿延幾十公裡的地平線上火光連綿,炮彈掀起厚厚的煙塵,各式武器

滑過夜空的光芒交織成了一掛無邊無際的火瀑布。一支支解放軍部隊正吶喊著穿越那道瀑布,飛快地衝向國軍,而國軍也不甘示弱

,在飛機坦克的掩護下,也殺聲震天衝將出來,和解放軍絞在了一起。數萬人的喊殺聲甚至蓋過了槍炮聲,已經聽不出任何一個個

體的聲音,老旦的耳朵裡仿佛只有一個聲音在回蕩著:
  “殺——”
  縱是打過無數大仗惡仗,老旦仍然被此情此景驚得兩腿發抖,中國人自己打自己,竟然也這麼拼命?戰場上進入了白熱化的決

戰時刻,衝鋒和反衝鋒此起彼伏著,哪裡有成編制的部隊集中,哪裡就落下數不清的炮彈,爆出密密麻麻的火球。老旦看了看趴伏

在戰壕上的戰士們,很多人都把頭抵在槍把子上,火光映紅了他們恐懼而驚愕的臉。那是一張張什麼樣的臉啊!既要面對死亡,又

要面對曾經的弟兄……
  “同志們准備戰鬥!准備放照明彈!”
  王皓一邊大喊一邊猛地拍了老旦一把,抬手往前方指去。老旦一驚,忙拿起望遠鏡看。煙塵蔽空的幾條矮山溝裡,幾百個國民

黨士兵正在發瘋般地衝了出來,兩輛坦克卷著塵土衝在前面,後面是幾輛吉普車。戰士們嘩啦啦地拉開了槍栓,嚴陣以待。兩輛坦

克好像發現了這邊山頭上的埋伏,幾發炮彈打了過來,登時敲掉了在前面一個班的火力點。幾個戰士在火光中飛了起來又摔在地上

,眼見都犧牲了。
  “別開槍,等敵人靠近了再打!”
  王皓用力拍了拍老旦的肩膀,老旦扭頭看去,王皓眼神嚴厲,充滿了責備,顯然是對自己發懵很不滿。下令本來是自己這個連

長的事情,見戰士們也紛紛扭頭看著自己,老旦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表現,或許會成為自己一生命運的轉折,自己正站在一個

新的路口,走錯一步,或許就萬劫不復!對面這支七零八落的國軍部隊已經不再是弟兄,而是端著槍向你撲來的敵人!身邊這一百

多個趴在戰壕裡的戰士,也已經不再是昔日的國軍弟兄,而是為了打贏這場戰爭的解放軍同志。何去何從,已是不容猶豫。此時,

國軍士兵亡命地撲了過來,再不抵擋就來不及了!唉……他們不會知道在這個山頭上狙擊他們的是誰吧?子彈不認人!老旦把心一

橫,咬著牙下了命令:
  “1排去重新配置前沿火力點。2排兩個班帶上手榴彈准備對付坦克,要爬上去扔!3排到右邊去准備打步兵的側翼。4排的小鋼

炮先給俺敲掉那幾輛車,聽俺的命令,准備戰鬥!”
  戰士們紛紛動了起來,王皓見狀松了口氣,拿起望遠鏡繼續觀察。敵人很快就進入了射擊距離,老旦把眼一閉,大聲喊道:
  “開火!”
  戰士們開火了,密集的彈雨立刻飛向山頭下方,迫擊炮彈在國軍隊伍裡炸響,幾百國軍慌得趕緊貓腰停了下來。王皓拿望遠鏡

看著,發現雖然這邊的火力還算密集,而下面的敵人卻沒有倒下幾個,登時火冒三丈。這些俘虜兵幾乎都是老兵,這麼近的距離,

槍法哪能這麼臭?擺明了是不舍得往死裡打!老旦當然心知肚明,他眼看著戰士們大多閉了眼在亂放槍。見王皓那張臉拉了一尺長

,正氣得七竅生煙,老旦心裡長嘆一聲,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推開了機槍手,對戰士們大聲喊道:
  “同志們!咱們已經是黨中央毛主席領導下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這下面是死心踏地跟隨國民黨反動派的敵人,咱們能夠參加這

場戰鬥,是黨和人民對我們的信任,是為了新中國!同志們,完成首長交給咱們的任務,殺敵立功啊!”
  老旦一邊喊,一邊瞄住了衝在前面的幾十個勇猛的國軍士兵,眼睛一閉,扳機一扣,幾十發子彈平平地散了出去,十幾個人登

時東倒西歪地躺下了。戰士們見連長發了狠,又見身邊的戰友已經被下面射來的子彈打倒,心一橫,也惡狠狠地開槍了。這一輪射

擊幾乎把衝上來的這撥國軍全部打倒,幾個不要命的國軍一直衝到陣地前沿,被一串串子彈打得血肉橫飛。迫擊炮彈准確地落在人

群裡和汽車上,炸得人仰馬翻,肢體亂飛。車上的汽油桶被打燃了,猛地卷起的大火球立時把幾十個人吞噬了。火球中的人發瘋般

地號叫著四散飛奔,滿地打滾試圖熄滅自己身上的火,可是很快就停止了掙扎。山溝裡頃刻變成了屍橫遍地的煉獄,剩下的國軍好

像還沒有投降和後撤的意思,仍然向上猛衝。兩輛坦克終於被2排士兵炸掉了,彈藥的爆炸聲震耳欲聾,一團團火光夾帶著人的殘

肢碎體從敞開的坦克蓋裡噴了出來。
  這支國軍被徹底打殘了,已全無還手之力。轉眼之間,下面總共就只剩下幾十號人了,他們圍了一圈不再開槍,中間似乎有一

個受了傷的軍官。
  老旦放開了機槍把兒,發現兩手早被自己的眼淚打濕,眼淚在手上竟凍成了冰。
  “停止射擊!”
  老旦命令道。陣地上登時一片寂靜。望遠鏡裡的場面慘不忍睹,這讓他想起了武漢和常德陣地上的情景,心裡一酸眼淚就湧了

上來。他大聲喊道:
  “國軍的弟兄們,放下武器投降吧!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到解放軍這邊來……”
  自己這話酸溜溜的,好像鬼子也這樣朝自己喊過。下面也沒有人再開槍,過了一會兒,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
  “多謝貴軍好意!我軍自有建制以來,沒有投降的先例!”
  老旦被這個軍官的話噎住了,對方平靜而堅定的聲音毫無將死的畏懼。
  “可現在你們已在包圍之中,何必以那個……卵擊石?”老旦由衷地為自己感到自豪了,這麼文縐縐的話也說出來了。
  “我曹子逸戎馬半生,就從未起過投降的念頭,馬革裹屍,也是我黃埔軍人的歸宿!”對方仍然不為所動。老旦語噎,沒了法

子。
  王皓見老旦無話,大聲說道:
  “曹將軍此言差矣!貴軍當年勢擋日寇三萬勁敵,以孤軍血戰潼關不曾言降,令世人景仰。可是今天你面對的是一支人民的部

隊,是為了中華民族解放而戰鬥的部隊。您的士兵們大多出身貧寒,打完了鬼子都想回家過安生日子的,他們都是被老蔣和國民黨

逼得不得已才打這場內戰的。將軍的黃埔精神固然令人敬佩,可是彼一時此一時,如今再讓您的兄弟們戰死沙場,又意義何在?”
  王皓侃侃而談,讓老旦著實驚訝。他王皓不也是農民出身沒啥文化麼,怎麼這會兒變得這麼文縐縐的?又見下面那軍官應道:
  “你說的是另一番道理。我們曹家祖輩幾代人,苦心經營了上百年攢下來的家產,被你們一日奪了個精光,性命都沒放過!縱

是當年的土匪,可有這般狠絕?我們曹家幾十年中為鄉裡捐資助教、修橋補路、救濟鰥寡孤獨,捐資無數,深受方圓幾十裡的鄉親

們景仰愛戴,如何一夜之間成了‘地主惡霸’?莫須有啊!竟要如此地斬盡殺絕……我曹子逸身為黃埔軍人,早已做好以一己之軀

報效黨國、全一生之信仰的准備!我生為黨國盡忠,死為黨國守魂,斷不會因為國軍的挫敗而反戈相向!我已經命令士兵們投降,

請貴軍善待他們!其他的,老弟再不必多言!”
  “將軍又錯了,天下大亂,識時務者為俊傑!當年你投身黃埔揮師北伐是謂識時務,可如今什麼是識時務?北伐為一時,打鬼

子為一時,如今又是一時。黃埔軍人投身人民革命的不計其數,如今圍住你們的幾位解放軍將領,哪個不是黃埔出身?站在您那邊

的黃埔軍官也有很多起義過來,想必您一定知道,將軍何必執迷不悟呢?”
  “正如老弟所言,此一時彼一時,他們現在可以理得,將來卻未必能夠心安!自古各朝被招安者,全終安老的有幾人?我曹子

逸效忠黨國二十年,堅定不移,如今以身殉國,亦無怨無悔!”
  “將軍等等!俺是這邊的連長,以前也是國軍的連長,如今站到解放軍這邊了。俺這這陣地上全是以前國軍弟兄,抗戰勝利之

後都想回家,沒人願意打仗,可國軍那邊沒有讓咱們回家,還要來打內戰。解放軍是為窮人打天下,咱們都是窮人出身,誰願意再

和窮人自己打仗?國軍那邊是有飛機大炮和美國人的武器,可是將軍您可能沒有看到,解放軍後方那上百萬推小車幫解放軍的老百

姓……俺是粗人,不懂得天下大道理,可是俺知道老百姓們就是不幫國軍!打仗講究個人心向背不是?國軍這邊丟了人心,當然打

不過解放軍,將軍何苦抱著一根旗杆死活不放手?你們讀書人的名節,莫不是比剛才死下的這幾百個國軍弟兄的命還要金貴麼?還

要比死在戰場上這上百萬人的命還要金貴麼?再說古人講了,富不及三代,今天你窮明天他富,這換一換的也沒啥稀奇,這個亂年

頭誰家沒些個倒霉事……”
  老旦極不忍心看到這位曹將軍被打死,激動得說了一通心裡話,可有的話因顧忌著王皓還是沒敢說。下面安靜了一陣,那曹將

軍又道:
  “老弟,你的話不假,可是如今天下變了,這個時代是為你們准備的,不是為我們!人各有志,人各有命,你我還是各安天命

吧!”
  老旦還要繼續說話,突然下面傳來了一聲槍響,它清脆悅耳,在紛亂的戰場上顯得無比清晰,戰場仿佛在那一聲槍響中沉寂了


  4排的人下去繳了那些國軍士兵的槍,他們早已自覺地把槍扔在了地上,卻沒有舉手,只是靜靜地看著解放軍過來。那位曹將

軍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棵燒得焦黑的樹,身邊蹲著的兩個人淚流滿面,像是他的衛兵和副官。老旦走近了,才看清這曹將軍竟是一

位少將旅長,估計是在剛才交火中受的傷。左肩膀上被步槍子彈鑽了一個大洞,那碎骨頭的茬口清晰可見,血把他半個身子的軍服

染成了醬黑色。他的右手裡還握著那支小巧的日本手槍,看樣子是從鬼子軍官那裡繳獲的。戰士們舉起了通亮的火把,映出了那個

不屈的曹將軍蒼白的輪廓英朗的臉。
  戰士們把他魁梧的身體靠在一個土堆上,老旦蹲下身子靜靜地看著他。這曹將軍和麻子團長一樣,也是將手槍頂在胸口開了火

,那個窟窿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彈痕周圍似乎還在冒著余煙。那子彈穿過他的心髒,又穿過他的後背,鮮血染紅了他背後的那棵

樹。老旦心中驟然揪起一陣鑽心的苦痛。十年前,那個同樣倔強的麻子團長高譽,也是在身體同樣的部位,以同樣的方式結束了自

己的生命。十年前那個不能夠理解的悲壯故事,如今又有人續寫了它的新章。老旦知道,國軍中有很多職業軍官,面對日本鬼子,

寧可用手榴彈把自己炸碎也不放下武器,還有很多莫名其妙自殺的。老旦無法理解,在他看來,除非被鬼子俘虜,否則這樣把自己

結果了於國於家於己都沒啥好處。況且,如今鬼子跑了,面對面的都是中國人,這情況真的就像王皓說的那樣,此一時彼一時了,

打敗了,被俘虜了,又何必自尋短見?何必如此死心眼?投降過來不一樣是領兵打仗圖個將來的安生麼?這位將軍的官銜這麼高,

國軍共軍交手這麼久了,那麼多國軍師長旅長戰敗投降,也沒見哪個被槍斃的。49師的那個豬頭師長,一個月前還指揮著2萬國軍

部隊往解放軍這邊衝哪!
  “與人民為敵,執迷不悟,這就是反動派的下場!”王皓站在一個高坡上,大聲向戰士們喊道。
  老旦聞聽,猛地打了一個冷戰,哆嗦的手怎麼也點不著那根煙鍋……
  在不到兩周的時間裡,這支由國軍俘虜改造的連隊,先後三次執行獨立團分配的狙擊任務。面對的敵人大多已經被打亂了編制

,突圍也沒有什麼章法,而2連卻是准備充足嚴陣以待,槍炮聲一響就見了勝敗。這幾次任務都完成得不錯,王皓向獨立團首長用

電話彙報戰果時,他幾乎是在興奮地大叫,聲音大得全連都聽得到。自從戰士們看到身邊的戰友被原來的國軍兄弟打死後,老旦就

再也不需要呵斥大家了,戰士們對打死國軍兄弟已經習以為常,再沒什麼難過了。
  團部認為這支部隊的考驗期已過,就開始給他們安排新任務,補充兵員,讓2連准備打攻堅戰。戰士們喜憂參半,喜的是終於

獲得了團裡的認可,不用在路上被別的連隊譏笑為“守後門專業戶”了;憂的是打攻堅戰的往往拼得個精光,不壯烈也一定掛花。

但總的來說還算是件好事,在哪邊不都是打?王皓不失時機地開了多次動員會,讓大家一邊總結戰鬥經驗,一邊對著牆上的毛主席

朱總司令表決心。來自江蘇的新兵們極度踊躍,後生們聲淚俱下、聲嘶力竭地在大家面前發血誓,表示粉身碎骨也要報效共產黨和

毛主席,時刻准備犧牲。他們那份革命的勁頭讓這些老兵們心驚不已,自愧不如。
  這天,老旦和王皓奉命去獨立團開戰前吹風會,兩匹快馬一大早就奔團部出發了。
  大風雪歇停了幾天,天兒依舊冷得像冰窖,馬蹄踩在土路上,竟發出金戈相碰的鏗鏘聲。老旦穿著肥嘟嘟的軍棉大衣,依然可

以感到刺骨的冷風鑽將進來,漏在外邊的一對耳朵更是凍得刀割般疼痛。老旦實在受不了,很想把棉帽子的兩個檐兒放下來捂著,

可人家王皓還戴著單帽呢,就沒好意思動了,一路上的部隊又甚多,竟然有很多士兵給自己敬禮,他估摸自己看起來越來越像解放

軍的軍官了,那就要注意長官形像啊!老旦咬著牙,把腰杆硬梆梆地繃起來,對劈頭蓋臉砸來的風雪裝得毫不在乎,頭上冷些,心

裡倒還有一些得意。
  “老旦,上次你打聽的那個女同志,還記得麼?就是一個月前在往梁莊趕的路上看見的那個!”
  “哦?記得記得!咋的指導員?有消息了?”
  “說來巧了,團部劉政委那天給我來電話,說上面要加強對起義部隊的思想指導,大力開展各種形式的戰前動員工作,後面還

有大仗哪!於是他指派73師的文工團組織排練革命話劇,到縱隊的各個起義部隊去巡演……劉政委說師部的王政委還點名道姓地問

你,說你們團裡是不是有一位叫老旦的連長,河南人?劉政委說是啊,王政委說人家李媛鳳同志在四處打聽這個當年打鬼子的國軍

戰鬥英雄,要在你們團的這個連演第一場。你說巧不巧?她是叫李媛鳳麼?”
  “咳!俺都不知道她全名叫個啥,當年只知道她叫阿鳳。那年咱們一個連隊干了鬼子的鬥方山機場,剩下的人被鬼子追到了山

裡,碰上了阿鳳她們二十多口子鄉親們。當時俺負了重傷,阿鳳照料了俺一個多月,好歹才把俺這條命撿回來……真想不到在這裡

能碰上面,打死俺也想不到啊!”
  “呵呵,師部首長親自指示她們文工團來做這個工作,看來首長對咱們2連很重視哪,戰士們正士氣旺盛,剛好趁熱打鐵,到

時候立個集體一等功回來……”
  老旦此時腦子裡想的都是阿鳳,對王皓後面的話都沒聽見,忙哼哈著應了過去。
  獨立團的幾位首長竟都是河南人,這讓老旦很是意外。團長肖道成還是河西人,離老旦家裡只有五個時辰的驢程,二人只說了

一小會兒,就找到一個共同認識的人——那個愛吹喇叭愛唱歌的鱉怪!老鄉見面,老旦原本吊起來的心落進了肚子裡,一陣家鄉話

寒暄過,老旦激動得快要落下淚來了。只是各營連的指戰員都到了,不好過多地問長問短,就和王皓安坐下來准備開會。
  獨立團團長肖道成參軍的時候,和老旦離開家的日子幾乎差不多,不同的是他過了黃河參加了共產黨在豫西的抗日游擊隊,和

鬼子在平原上捉了八年迷藏。拔炮樓,扒鐵路,在鬼子的水井下毒,在偽軍的宿舍裡點火,什麼刁鑽古怪的抗日方式幾乎全都試過

,據說豫中平原上一半的炮樓被炸都與他有關。在最後一戰時,時任營長的肖道成被鬼子包圍,成了俘虜。鬼子用盡了東洋人的酷

刑,又翻著書找遍了中國的拷問方式,將他身上幾乎打爛生蛆,可這條硬漢就是不說出八路縣大隊的指揮部位置。後來豫西獨立團

協調五支地方大隊兵臨城下,向鬼子宣讀了勸降文告,鬼子頭目得知天皇宣告投降就剖腹自殺了,其他的把肖道成抬著走出炮樓交

了槍。自此,肖道成在根據地聲名鵲起,很快就受了重點提拔。
  “今天叫大家來開會,一來研究一下當前的戰鬥態勢,部署下一步作戰的攻堅方案。二來下達一些戰前動員的縱隊指示。先和

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縱隊的李參謀,來向我們部署這次戰鬥任務,大家歡迎!”
  掌聲中,一個戴眼鏡的軍官站起身來,向眾人微笑著示意。
  “在宣布這次任務之前,我想給大家再介紹一位同志,他就是新上任的3營2連連長……老旦同志,是國民黨原來打鬼子的戰鬥

英雄,參加過多場重大戰役。大家可能聽說了,堵截曹元慶、陳鵬舉和紐錚殘部的戰鬥就主要是他們連完成的。2連可謂戰績突出

,敵人被全殲,連一只鳥都沒有飛出去,大家鼓掌歡迎!”
  幾十位軍官齊刷刷地鼓起了掌。肖團長竟在開場白中這麼隆重地把自己和連隊介紹給在場的長官,老旦受寵若驚,慌得趕緊站

起來,手足無措間,他干脆轉著身子給全部軍官敬了個軍禮,又端正地坐下。
  “咱們團自參加淮海戰役以來,戰功不斷,捷報頻傳,力量迅速壯大,這一點多虧同志們的共同努力。希望大家可以保持這種

高昂的戰鬥熱情,出色完成下一階段的任務……好了,長話短說,咱們請李參謀給大家介紹戰鬥任務!”
  又是一陣掌聲。李參謀走到地圖前面,拿起一根棍子開始說話:
  “先說說這一周的態勢。12月3日,杜聿明兵團突然停止了向永城方向撤退,轉向濉溪口攻擊前進,協同由蚌埠北進的李延年

兵團,實施對我7個縱隊的南北夾擊,以解黃維之圍。我3縱各部按照總指揮部的部署,已經協同第8、第9縱隊和魯中南縱隊分別由

城陽、桃山集、路畽向瓦子口、濉溪口平行追擊。而第2縱隊、第10縱隊和第11縱隊將由固鎮地區,分別向永城、渦陽、亳州方向

急行軍前進,對敵先頭部隊進行迂回攔擊,實現對杜聿明集團的攔截。前天,杜聿明讓邱清泉兵團擔任中路主攻,李彌、孫元良兵

團擔任左右掩護,已經開始向濉溪口方向發起攻擊。敵人的部隊裝備精良,戰鬥力極強,其中包括第5、第12、第70、第74軍,全

是蔣介石的主力部隊。目前濉溪口一線戰況激烈,我們擋住了邱清泉兵團的進攻,除狙擊部隊外,我華野各部已經追擊到進攻位置

。3縱的任務是於明日下午3點即刻發起對迎面之敵的攻擊,減輕敵第5軍對我狙擊部隊的正面壓力,並伺機穿插敵之縱深,奪取永

城南部的敵據點。豫西獨立團將作為主攻部隊在明日凌晨直取陳官莊外圍的李莊,要在3縱各部發動總攻擊之前擊潰或者殲滅李莊

敵人的一個旅,掃清縱隊穿插路線之敵,為縱隊迅速達成華野總部的戰略部署完成清障任務。這就是你們部隊要執行的戰鬥任務,

下面還請肖團長部署各部隊的具體分工。”
  老旦聽得真是心驚肉跳,原來蔣老頭子——不對——是國民黨蔣匪——他的五大主力中的四個竟然都被圍在了這方圓不過50裡

的彈丸之地!那第5軍是國軍裝備最精良,戰鬥力最強的部隊,曾經在昆侖關干掉了號稱“鋼軍”的日軍板垣第五師團,還在遠征

緬甸的戰鬥中讓日本人和外國人都挑大拇指。莫非……莫非明天就要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了?可是這邊的武器裝備除了大炮,實在

無法和全副機械化的第五軍相提並論。豫西獨立團雖然是按照加強旅的編制配備的,但是正面李莊之敵也是一個加強旅,縱是不滿

員,如何能一天打下來?他按住怦怦亂跳的心頭,四下看看其他的指戰員,發現眾人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好像明天要看戲一

般眼裡放光,毫無畏懼之意,他們相互遞著煙,豪放地大聲笑著,老旦倒覺得有些慚愧了。
  “同志們,縱隊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團,是縱隊首長對我們的信任。淮海戰役打到現在,大局即將明朗,這一仗早一天

拿下來,新中國就可以早一天成立!因此明天這一仗,我們一定要發揮豫西獨立團一貫的戰鬥作風,敢於攻堅,敢於犧牲,敢於打

頭陣!咱們打得好,縱隊就可以完成華野指揮部的作戰部署,整個戰場才可以實現圍殲杜聿明兵團的勝利。現在我命令:3營1連、

4連,於明日凌晨5時,向李莊以西發動佯攻,吸引敵人的裝甲部隊向西集結。4營、1營2連、3連、5連,於明日凌晨6時向李莊南部

發動攻擊,要用全力!2營和3營2連、3連、1營4連,也於明日凌晨6時向李莊東部發動攻擊,兩支主攻方向的部隊必須於明日中午

之前攻入李莊,擴大戰果,肅清戰場後,原擔任佯攻任務的3營1連、4連及時攻入李莊北部進行陣地防御,其他各部撤出陣地進行

彈藥休整。各部隊要連夜准備,研究攻堅的火力配置。此役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同志們有沒有信心?”肖道成大聲喊道。
  “有!”眾人異口同聲大吼一聲。突然一個大個子站了起來:
  “團長,政委,營長,我有意見!”
  “什麼意見?說!”
  “憑什麼讓我們3營1連打佯攻?咱們1連什麼時候打過唱戲的仗?哪次戰鬥不是咱們打主攻?咱們哪次任務完成得不好?為啥

這次偏要讓國民黨2連去打主攻?自己人打自己人,那不是白瞎麼?”
  老旦聞言勃然大怒,一時間臉紅到了脖子根,騰地一下就要站起來,王皓手快,一把將他拽住了。肖道成瞪著那個1連長,啪

的一聲把鉛筆扔在桌子上。
  “陳岩彬你混蛋!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什麼國民黨的2連?老旦同志和3營2連早就成為解放軍的連隊,是在狙擊戰裡打出來的

硬骨頭部隊,是經過艱苦戰鬥考驗的,你憑什麼說這個話?你知道他打鬼子的時候打過什麼仗麼?他在常德打鬼子的時候你他媽的

還在山裡當土匪哪!”
  “是麼!現在大家都是階級同志,這個事麼,毛主席和朱總司令都講過,革命不問出身,更何況老連長還打了八年抗戰哪!你

打過主力咋了?主力讓你們家包圓了?主力是你們家養的了?我看你別叫陳岩彬了,你改名叫陳主力算啦!”
  大家一陣哄笑。接話說的是3連連長袁東明,又高又壯的一位山東漢子,和老旦已經認識了一陣子,二人還挺投緣。
  “別以為讓你打佯攻是件輕松活兒,他們打下李莊,你們要迅速部署北面的陣地防御,這裡好比是陳官莊的門戶,那邱清泉能

讓你舒舒服服地挖戰壕啊?撲過來的部隊大炮坦克裝甲車,不定是什麼來頭呢!你最好向老旦同志請教一下打國民黨機械化部隊的

經驗,你以為還是打第14軍那麼輕松啊?你的任務要是搞砸了,縱隊首長怪罪下來,我第一個先斃了你!趕緊給老旦同志道歉!”
  3營1連連長陳岩彬一臉的不高興,嘴撅得像是剛帶上嚼子的笨驢,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向老旦胡亂敬了一個禮就坐下。老旦還

在氣頭上,眼皮一耷拉,既不回敬也不作聲。
  “老旦!你對於第5軍的裝備和敵人的戰鬥防御部署有沒有一些認識?明天攻堅的時候有沒有什麼想法和建議,說出來給大家

聽聽?”肖道成語氣溫和,充滿了信任之意。
  老旦紅著臉站起來,看看目光裡充滿期待的團長和幾位不露聲色的營長,慢慢說道:
  “團裡能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咱們2連,俺很高興,戰士們一定也很高興。不錯,俺以前是國民黨,可那時為了去打鬼子。

就算這樣,俺老旦大大小小幾十仗,也沒有說過什麼打唱戲的仗!現在俺已經站在人民解放軍的隊伍裡了,打仗更是不會含糊,這

點請首長們和同志們放心!俺在第5軍有認識的人,所以知道一些他們的情況。第5軍裝備精良,戰鬥力很強,這個一點都不假,大

多數部隊都是打過惡仗的老兵組成的。陣地防御麼,當時咱們和他們一樣,都是按照薛岳的密集火力集群方法設置的。三點高出,

兩條戰壕連接三點,然後是兩條縱深壕連接後延火力點,大同小異,區別只是在機槍點和迫擊炮的數量上,他們可能比黃伯韜那邊

還要多些。第5軍士兵的戰鬥素養比一般的國民黨部隊要高,打仗敢拼命,但這是在當年的情況,如今形勢不同了。在國軍的時候

,俺打鬼子也很拼命,可面對解放軍的時候俺就不想再拼命了。國軍戰士也大多是農民出身,再厲害的兵,年頭打得多了也一樣想

家想女人和娃,來打內戰是沒個法子,這勁頭自然打了折扣。再說了,李莊這裡的地形易攻難守,周圍沒有什麼能倚仗的地方,後

面也沒有縱深,這種防御陣地就算是一塊鐵餅,也怕咱們的大炮劈頭蓋臉地砸下去,而且他們最怕的就是被穿插,一個口子撕開了

,兩個連往裡面一湧,什麼點的面的,統統就扯淡了,他們在後面也難以建起新的防線來。所以俺覺得,咱們一個團打他一個旅,

仗雖然難打,卻一定能打!只要大炮配合好,俺管保讓戰士們衝上去,捅它個稀巴爛,如果衝不上去,俺老旦提頭來見團長!”
  老旦話頭猛地一收,真個是擲地有聲,讓眾人不由得刮目相看了!這家伙看上去憨了吧嘰,說話倒是有章有法啊。而且說得也

都在理,幾個原本對老旦有點不屑的軍官也不由得點了點頭。陳岩彬在那邊眯著眼睛仔細聽了一會兒,也覺得這廝有兩把刷子,就

在那邊生了悶氣,把煙袋鍋子在腳板上磕得梆梆作響。
  老旦敬了個禮坐下,肖道成贊許地點了點頭,和縱隊參謀以及幾位營級軍官耳語了一會兒,就起身說道:
  “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大家趕緊回去准備吧!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縱隊會把一半的炮火支援用在我們明天的戰鬥中,讓大家

打個過癮!散會!”
  老旦咬牙切齒地從團部出來,一躍躥上了馬,看到陳岩彬坐上了一輛小車,就縱馬從車邊掠了過去,馬尾巴剛好捎在陳岩彬的

耳朵上,刮得他生疼,陳岩彬望著飛奔而去的老旦,鼻子都氣歪了。
  “日你媽的!看看到底誰會打仗!駕……駕駕……”
  老旦發狠地抽著馬屁股,王皓在後面拼命追趕,卻仍然被他越落越遠……
  阿鳳自打又見到老旦,心裡就像是揣著個野兔子,身邊經過的軍官總覺得都像老旦,土台下面那張憨了吧嘰卻充滿驚愕的面容

,在她的夢裡反復出現。那天,老旦的形像似乎英俊了許多,腰杆也直了不少,這個曾給過她終生難忘經歷的男人,如何會活著出

現在這裡?天下這麼大,當年生死離別,二人就沒想過能再相見。山裡的那一晚,只是二人的一次絕望的瘋狂!誰能想到十年之後

,二人竟會在這個戰火紛亂的世界再度相遇!當年那個邋遢的國軍軍官和那個怯懦的村婦,如今竟然都成了解放軍的軍官,這是造

化弄人麼?
  在見到老旦的那一剎那,阿鳳也驚呆了,她竟然忘了自己是用什麼樣的眼神去看他的!他會不會誤會呢?他會不會覺得是認錯

人了?他為什麼那麼急匆匆地就要離去,連句話都沒有?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疑問讓阿鳳心裡亂成一團,表演也心不在焉了,一個營

首長邀請她上台表演,她唱著唱著竟然忘了詞。
  在縱隊政治部的工作會議上,阿鳳得知了老旦所在部隊的情況,縱隊領導問這問那,說你怎麼這麼關心這個起義的戰鬥英雄啊

?是不是曾經一起干過革命啊?阿鳳紅著臉解釋,可是越描越黑,索性也就不回避了,直言當年救過老旦的命,老旦帶的兵也救了

鄉親們,一起在山裡打過鬼子,二人是有生死交情的革命同志,首長們這才嘻嘻哈哈地罷了。
  縱隊裡有一群軍官如狼似虎地盯著自己,阿鳳完全曉得,那些人恨不得把自己直接押進洞房就地按倒,以衝向國民黨反動派的

勇猛完成一場殲滅似的婚姻。這支部隊裡,戰鬥英雄比比皆是,有才華的單身漢旅長師長也是一抓一大把,打仗的時候他們拼命想

著殺人,從戰場上下來就只想著女人。可我軍對這個問題的違紀處理非同小可,且不說鐵一般的年齡和職位限制,在決戰前夕這個

節骨眼上,任憑各路單身英雄虎膽過人,色膽包天,也不敢放肆自己下面那個東西。某師的副師長金帳藏嬌,把一個相好的女學生

帶到了戰場,仗還沒打完,姑娘已經懷了孕,縱隊首長暴跳如雷,該好漢被就地撤職,連降五級,如今已經背著炸藥包和敢死隊去

炸碉堡了。276師的那個高大威猛的師長幾乎每個星期都要來看阿鳳,每一次都會帶來一些好吃好喝,團長和一眾姐妹們盼星星盼

月亮地盼著他來,阿鳳卻有點煩他。那師長是湖北人,一見她的面就紅臉,變得笨嘴拙舌了,卻張口閉口都是革命,旗幟鮮明,立

場堅定,套話說得倒是很流利。阿鳳知道這人根正苗紅的底細,雖然不喜歡,但也知道不好得罪,每次見面只應付著哼哈過去,並

不應著接著。那師長每次都喜歡像翻賬本一樣說個不停,列舉他的部隊又殲滅了多少敵人,又繳獲了多少敵人的武器,又得到了縱

隊哪個首長的嘉獎等等,阿鳳聽得不耐煩,有一次反問了一句:
  “犧牲了多少戰士?”
  那師長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悻悻地抽出一根煙點上,低著頭說:
  “3個月來,一個師幾乎全犧牲了,紅軍的老底子剩下的不超過40個!現在的士兵一半是新兵,一半是改造來的俘虜……”
  阿鳳聽到這話,老旦就又浮現在她的眼前了。
  縱隊首長深知嚴抓作風問題給戰士們帶來的壓抑,於是讓阿鳳組織女同志們到各個部隊去表演,提高士氣。這一招果然厲害,

她們走到哪裡,戰士們看戲的興奮勁頭比爭當主力還要積極,為了搶個前排位置,有的連隊之間還能大打出手。一群戎裝在身的美

麗女人加上聲情並茂的戲劇效果,讓戰士們時而熱血沸騰,時而熱淚盈眶。在大戰之前,一圈巡演下來,各個基層部隊的決心和戰

鬥力就可以提升一大截。解放軍指導員們深知,這個時候這種方式帶來的效果,比干巴巴地上政治課表決心要厲害得多。
  這次和老旦相見,阿鳳既驚又怕。當這個自己曾經鐘情過的、而且應該已經死去的男人重新出現在眼前時,淡漠了十年的記憶

,像脫閘的洪水般衝擊過來。她為老旦能活下來感到高興,又為老旦十年來音訊全無感到一絲失落,更為老旦竟然也成為解放軍軍

官而感到困惑,除此之外就全是尷尬了——如果再見面,兩人該如何面對?老旦雖然離家多年,可仍然是有家有娃的人,更別說他

還在政治考驗之中。在如今這個革命陣營裡,留戀舊情只會讓二人都陷入災難,而且——她似乎感到舊情不再了!
  老旦帶人離開松石嶺邊的晁石湖之後,阿鳳就和鄉親們躲進了更深的山裡,過著野人一般的生活,直到遇到同樣在山裡流浪的

一支新四軍游擊隊。阿鳳毅然參加了新四軍,懷著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熱情,參加了一次又一次的激烈戰鬥。游擊隊隊長愛上了這

個美麗卻又冷冰冰的女人,用盡心思在戰鬥的間歇培養感情,阿鳳也對游擊隊長的英武和勇敢很有好感,二人終於在兩年之後結成

了革命夫妻。就在那個新婚之夜,男人剛用粗糙的雙手顫抖著除去阿鳳的衣裳,二人還沒有來得及共赴雲雨,鬼子和偽軍的槍炮聲

就闖進了根據地。男人深情地吻別了阿鳳,就帶隊殺將出去,率領戰士們和摸進根據地的上千敵人進行了殊死的戰鬥。終於,為了

保衛根據地人員和物資轉移,游擊隊長血灑青山。阿鳳聞聽噩耗,登時昏死在地。
  深夜,她在無人的山頂上仰天長哭,悲痛欲絕,曾一度想過放棄生命。自己生命中的幾個男人為何都是這般下場?莫非自己天

生就是克男人的災星?老天爺難道就是不讓自己好活?她終於冷下心來,咬牙切齒發誓不再嫁人,除非天下不再有戰亂。從那以後

,阿鳳將所有的悲傷和壓抑都化做了革命熱情,跟著新四軍南征北戰,再不接受任何一個好漢的追求,令無數沙場英雄鎩羽而歸,

愁斷情腸。
  來到淮海戰場,阿鳳由於出色的宣傳工作得到了提升,迅速竄紅,做了師文工團的副團長,從此更是鐵了心干革命,雜念全無


  瞎子都看得出來,過兩天就是這大平原上最後一戰了。解放軍這邊整天熱火朝天地運兵運糧運彈藥,往前推大炮,往下挖地道

。國軍那邊整天只有飛機像趕集似的空投個沒完,扔下無數五顏六色的降落傘。這大風天兒的,那些東西將近一小半被吹到了解放

軍陣地上,裡面什麼都有。2連的陣地上也掉下一個,戰士們呼啦圍上去用刺刀撬開那個大桶,歡呼著就要大吃,立刻被王皓一頓

痛斥,眾人只好乖乖地放下。等到王皓得到了營裡明確的命令,說戰利品就留在連裡獎勵戰士們,大家才歡天喜地地分著吃了。
  雙方不分晝夜互相轟著冷炮,找尋著對方的高音喇叭和指揮部。原本漆黑無比的夜空亮成了白晝,月亮都被晃不見了蹤影,一

顆又一顆閃光彈把天地照得白花花一片,地上的白雪映著這白光,晃得戰士們都不敢睜眼。
  清晨,老旦拿起望遠鏡望去,李莊外圍的鐵絲網和障礙物層層疊疊,裡面夾著無數低矮粗壯的地堡以及溝壑深淺的機槍壕。莊

外的積雪已經被挖起的黃土蓋住了,那是國軍工兵布雷的結果,估計在那松軟的地表下面,是數不清的各式地雷。在李莊中部,隱

約飄著一面破爛不堪的青天白日旗,時而在寒風裡呼啦拉地狂抖一陣,時而又軟塌塌地垂在那裡。空氣干冷,子彈幾乎凍在了膛裡

,士兵們時不時把槍栓拉一拉,以檢驗它的可靠性。整個村莊看不見一個人影走動,在閃光彈下偶爾看見一些槍炮的反光,像是害

了瘟疫一般死寂。這村子又像是一個老辣的獵人布下的陷阱,張開夾子等著他的獵物們。老旦不禁對面前的這支部隊有些敬佩,國

軍戰敗已成定局,這支部隊如今已在彈盡糧絕的邊緣,卻依然陣腳不亂,這是好官好兵才有的素質。這場攻堅仗,不好打!可如今

箭在弦上,軍令狀也立了,不好打也只能豁出去了。他又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看了看趴伏在戰壕裡面吃飽喝足、整裝待發的戰士們

,他們潛伏得很好,像一團團暗黃色的土包。老旦長長出了一口氣,看了看表,又看看王皓,王皓朝他點了下頭。
  縱隊轟擊時間到了!
  震天動地的炮聲瞬間在大地上掀起,身後的地平線上驟然燃起一道道不熄的閃電,半個天空被映得通紅。戰士們感覺到成千上

萬的炮彈從自己的頭上飛過,戰壕邊的積雪被震得簌簌抖落,他們望向天空,甚至感覺到了炮彈傳來的熱氣。李莊的西部猛地燃燒

起來,像是被風箱抽動的灶火一般越燃越猛烈。火光裡,房屋和鐵絲網,馬匹和汽車,在巨大的光柱裡接二連三地飛向天空,那面

破爛的國軍旗幟,已經淹沒在這無邊的火海了……
  20分鐘的炮火准備過後,剛才還整整齊齊的李莊幾乎變成了廢墟,籠罩在一層層濃煙和火焰之中。西邊傳來了衝鋒號聲,吶喊

聲大得像是有一個師在衝鋒一樣,那是佯攻部隊3營1連和4連的手筆,一分鐘都不差。他們這股子衝鋒的勁頭非一般部隊能夠做到

,還只是佯攻,他們就打得跟真的似的。老旦不禁點了點頭,對那個瞧不起自己的陳岩彬還有些佩服。他們打得跟真的似的,一波

又一波的衝鋒毫不間斷,槍炮聲大作。
  老旦和王皓緊張地看著表。半個小時之後,李莊的東部和南部這15個隱蔽的連隊就要發動總攻了,西邊的佯攻打得越響,這邊

的戰鬥就會越順利。此情此景,老旦忽然想起當年楊鐵筠連長帶領突擊連奇襲鬥方山機場的場景,出發時也是由兄弟部隊發動佯攻

,也是倒下了無數戰士的身軀。那些戰士們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一場佯攻,卻就這麼戰死了!可能陳岩彬的士兵們也不知道吧,

要不怎麼喊殺起來凶得這麼邪乎?
  又是20分鐘後,原本延伸向敵人後方的炮火忽然轉了回來,在李莊南邊開始落地生花,從東邊打來的炮火也跟了上來,紛紛落

在主攻的兩個方向上。炮彈砸下的密度比剛才那一頓還要集中,幾乎是犁地一般慢悠悠推向前去。火光過處,方才還肅殺無比的軍

事工事立刻變成了焦土,碉堡沒了蹤影,戰壕成了平地,幾棵光禿的楊樹炸得只剩下墩子。這個場面又讓老旦想起了自己被解放軍

俘虜的那次戰鬥,他媽的解放軍這炮兵啥時變得這麼厲害哩?
  炮火一延伸,副連長就帶戰士們摸上去了。按照命令,他們沒有呼喊,而是靜靜地跑向國軍陣地。陽光已經從陣地右面的地平

線上升了起來,勾勒出戰士們的身形輪廓,他們黃色的棉襖竟然發出金色的光芒,在火光中分外耀眼。國軍的炮火落了下來,雖沒

有解放軍的那麼猛烈,卻也威力甚大,這支金色的衝鋒隊伍有不少人被炸上了天。老旦納悶,剛才縱隊那陣窒息般的覆蓋炮火拔掉

了一切可以看得見的東西,卻好像並沒有拔掉國軍的火力點?李莊陣地上突然出現了一片火光,國軍的機槍和各式自動武器齊刷刷

地開了火,戰士們立刻栽倒一片,後面的人也不得不臥倒,被這密密麻麻的彈幕壓得不敢抬頭。
  老旦手一揮,這邊的重機槍開始對敵人陣地進行火力壓制,迫擊炮手找著敵人的機槍手。前沿的戰士們得到了火力支援,就開

始以班為單位慢慢向前推進,扔出一串串手榴彈,一邊翻滾一邊接近敵人的陣地。望遠鏡裡,老旦看到十幾個戰士衝了上去,眼見

就要接近敵人的工事了。突然,敵人的陣地上仿佛從地下鑽出來了幾輛戰車,有的還冒著火,裝甲車居高臨下地掃射著,另兩輛坦

克幾乎把炮管指向地下,炮口拖著長長的白煙,直接把炮彈打在了衝鋒隊伍裡,十幾個人瞬間就撲倒在地。
  “多放煙霧彈!再上!”老旦命令道。
  在煙霧的掩護下,又兩個排上去了,方才打開的口子被國軍坦克堵住,迫擊炮彈砸在那鐵疙瘩上,就像是鞭炮砸在了頭盔上,

只見其響卻不見起作用。一個矮小的戰士抱著炸藥包衝上去,被交叉火力打成了碎塊兒,炸藥包在他的懷裡炸了,戰士的棉衣被炸

成了四下翻飛的棉絮片,瓢得老高。又一個戰士趁著這爆炸掀起的煙霧,抱著一個炸藥包躥上去,子彈把他身邊的土地打得開花一

般爆裂,卻並沒有把他打倒。眼看著他就要上去了,一顆不知哪裡打來的炮彈將這個戰士擊了個正著,他的身軀一下子就無影無蹤

了,一條胳膊抱著炸藥包在天上飛了一圈,居然沒事樣地落在地上。老旦氣極,一捶砸在彈藥箱上,回頭朝通訊員喊道:
  “再喊大炮,轟掉敵人的重武器!”
  終於,縱隊的炮火重新覆蓋了國軍的陣地,那些戰車剛來得及退後幾十米,就被從天而降的炮彈砸爛了。這一次老旦看到了奔

跑在陣地上的國軍士兵,他們正抬著武器後撤。哼,哪有不怕大炮猛轟的哩?老旦又見幾個坦克兵從坦克裡跳出來,立刻被戰士們

亂槍打死。他長舒一口氣,命令道:
  “衝上去了……讓後面幾個排也上去,擴大戰果,向東北方向猛攻,盡快和3營的同志們會合!要在12點之前結束戰鬥!”
  老旦言之過早。衝進去的兩個排剛在村子邊建立了一個橋頭堡陣地,機槍還沒支上,國軍就發動了反衝鋒。一群光著膀子,精

壯強悍的敢死隊員在一個軍官的率領下,竟然一人一挺機槍撲了過來。強大的機槍壓倒戰士們的步槍,戰士們立即將一堆手榴彈下

雨一般甩了出去,國軍敢死隊人仰馬翻,但是依然狠硬地衝上來了。一個身背火焰噴射器的國軍士兵衝到了2連陣地上,朝著戰壕

裡就是一頓狂噴。望遠鏡裡出現了一副恐怖的畫面,十幾個解放軍戰士渾身大火,慘叫連連。一個快燒死的戰士猛地撲上前去,死

死抱住了國軍那個火焰噴射兵,拉開手榴彈,二人在一聲悶響中雙雙跪下,火焰桶被引爆了,整個陣地上頓時一片火海,躲不迭的

戰士迅速被燒成了焦炭。肉搏業已展開,一個國軍軍官揮刀砍著一個著火的2連戰士,老旦見狀,血氣上了頭。
  “日你媽的!都跟老子上去!”
  王皓被他嚇了一跳,見他拎起衝鋒槍就要出去,忙一把抓住說:
  “你干什麼?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你走了誰指揮?”
  “指導員,這一仗必須拿下來!你明白俺說的是啥意思,俺不上去心裡沒底,俺可不想讓打佯攻的反倒得了頭彩!你留在這裡

,俺要是壯烈了你指揮!”
  說罷,老旦徑自帶著幾個士兵撲了上去,連通訊員都上去了,王皓哪裡拉得住,指揮所裡眨眼只剩下了他一個,干脆一跺腳,

也拎起步槍衝了上去。
  兩邊都吹起了衝鋒號,雙方士兵都擺出了拼命的架勢。老旦衝上陣地,地上到處是被刺刀和大刀殺死的人。眼前的場面並不陌

生,兩邊的人都殺成了血葫蘆,鋼盔也掉了,喊的都是中國話,一時有點辨認不出來,一著急他大聲喊道:
  “同志們!總攻就要開始了,為黨和人民立功的時候到了,跟俺把敵人殺下去啊!”
  戰士們見連長也衝了上來,精神大振,高喊著往前壓去。突然,國軍那邊人頭攢動,一個軍官高舉著青天白日旗也衝了上來,

口裡也大喊著:
  “弟兄們!成敗在此一戰,不成功,便成仁,報效黨國的時刻到啦,跟我殺!”
  國軍原本被壓下去的勁頭又撐了起來,兩軍又殺成一團。雙方都已經不再開火,槍裡的子彈早已打光,這時也來不及換彈匣,

兩邊都殺紅了眼,也想不起來這事兒了。老旦的目光鎖定了那個喊話的國軍軍官,看衣服他是一個營級軍官,看身形還有些眼熟。

老旦愣張著嘴飛速靠了過去,他扔掉衝鋒槍,順手從地上撈起一把大刀,猛地從一個土坡上跳將起來,一刀劈向那個軍官。那人剛

砍翻一個解放軍戰士,突然看見一把大刀斜劈過來,還沒反應過來,刀已經到了鼻尖,他嚇得一個後仰,再單手用刀一格,鐺的一

聲,他居然被來刀震得半身發麻,朝後打了個滾才爬起來。他立起身後,持刀站定,一個凶狠的解放軍軍官也拿著一把大刀,正虎

視眈眈地看著自己,他覺得這解放軍面熟,卻想不起來。可他那拿刀的樣子,一眼就看得出是國軍教官教出來的,解放軍這邊不興

玩這個,都是用刺刀。那軍官冷笑一聲說道:
  “真是條漢子,舉手投降換了身兒衣服,居然能朝自家兄弟下刀!你沒臉和老子過招,無恥的叛徒!”
  老旦騰地紅了臉,怒喝一聲:“呸!誰是你的兄弟?俺早已經就是解放軍了,就你們這幫王八羔子喜歡打仗,害得咱們窮人們

不得安生,少你他媽的廢話,看刀!”
  說罷,老旦的刀又砍上前去,虛實並用,招式難看卻招招致命。可對方的刀法也是不俗,路子很正,防得很穩,時不時反攻一

刀,也是十分老辣。刀鋒將老旦的棉衣撩開了一道口子,讓老旦也冒出一身冷汗來。十幾招過後二人竟沒有分出勝負。這時,陣地

上的國軍士兵基本上已被2連戰士們肅清了,眾人紛紛圍了過來,有人向這國軍軍官舉起了槍。這國軍軍官見狀有點慌了神,刀法

一亂,被老旦抓了個破綻,一刀結結實實砍在小腿上,戰士們發出一片歡呼。可那軍官甚是勇猛,竟然咬牙忍了,反手刀就要戳向

老旦的後腦。
  “砰!”
  一聲槍響傳來。那軍官腿上中彈,身子一晃,刀就慢了,老旦轉身一刀朝他的肋下扎了下去。刺這一刀的時候,老旦突然於心

不忍,收了幾分力道,刀頭只進去了不到一指,可這也讓那軍官痛苦得放棄了,他扔下刀跪倒在地。老旦氣極,扭頭尋那放冷槍的

,只見王皓的槍口還在冒著白煙,心中頓時一陣光火,王皓你真他媽的不仗義!老旦心裡罵著,可嘴上沒敢發作,因知道王皓也是

怕自己有個閃失才這樣,於是只惡狠狠地把刀丟在一邊。他剛要拔腿走開,那國軍軍官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糊著血的雙眼死盯

著老旦,狠狠地說:
  “原本可以打個平手……哼!看在咱們曾經是國軍兄弟的分上……你就給我個痛快……”
  “成,你報上名來,好歹讓俺也知道你姓甚名誰?俺叫老旦,是這個連的連長。”
  “老旦?日你媽的!你怎麼沒死在通城?老子叫鐘文輝,鐘大頭!當年放你過長沙,你還偷了老子的吉普車……”
  “鐘大頭?”
  原來是他!當年老旦帶著六個弟兄去尋麻子團長,不是多虧了這河南老鄉軍官通融麼?不是還和這個河南老鄉軍官喝過酒麼?

此刻竟然想不起來,還砍了他兩刀!看著他肋下的鮮血嘩嘩地流向大地,老旦的心已經疼裂了。
  “對不住了……俺沒認出你來,你也沒認出俺來,好賴這一刀俺收了勁……”
  “去你媽的!俺不稀罕你手軟,當了黨國的叛徒,你對得起替你挨刀的兄弟們麼?早知今天,老子在岳陽城根就該把你按通敵

斃了!”
  鐘大頭流血過多,臉色很快就白成了窗戶紙。老旦見醫護隊抬著擔架來了,心裡一寬,料他性命無礙,此刻也不是和他講理的

時候,好歹今天算是救他一命了。
  “你這又是何必?咱們也算曾經患難過。你是條漢子,俺也不想殺你,大丈夫能屈能伸,下去聽聽咱們解放軍的教育你就醒過

味來了!”
  說罷老旦扔了刀,略一躊躇,突起一掌打在他的腦後,鐘大頭登時暈倒。老旦扶著他,朝著幾個戰士喊道:
  “把他帶下去,趕緊治傷!1排2排,立刻往北面追擊,向3營的人發信號彈,讓他們衝上來接應。3排和4排抓緊修工事,收集

彈藥,把俘虜和傷員快點送去4營那邊,再去看看3連和5連的情況,大家把陣地工事連起來,一會兒肯定還有惡仗……”
  老旦抬起手來,擦去表上的血漬。時針指向了12點,再過兩小時,大部隊就要上來了。這次戰鬥總體來說完成得不錯,不過連

隊傷亡高達一半。老旦突然發現,連隊遭了這麼大的傷亡,自己竟然並不怎麼難過。俺這是怎麼了,心咋的變得這麼硬,全拿人命

不當回事了?他看到興高采烈的王皓在那邊慰問著戰士們,可戰士們卻並沒有歡呼雀躍,大多用異樣的眼神望著還在地上掙扎的國

軍傷兵,還有人正給一個將死的國軍遞過煙去。老旦環顧四周,發現那個軍官剛才扛來的青天白日旗,已經被燒得只剩下一根光禿

禿的旗杆,漆黑锃亮,被緊緊地抱在一個沒有頭顱的國軍士兵懷裡……
  剛一修整好陣地,國軍一波接一波的反撲就開始了,近兩個團殺聲震天地席卷而來,看來是李莊東邊的增援部隊。2連和增援

上來的3連、5連把全部兵力都投入了戰鬥,縱隊的炮火在支援東邊的戰線,這邊只能靠為數不多的迫擊炮和機槍來壓制國軍。
  天上飄起雪來,雪片像紙錢般大。漫天白雪中,綠油油的像蒼蠅一樣的國軍部隊在坦克和裝甲車的掩護下,一字排開平推過來

,一邊推進一邊開火,頗有志在必得的架勢。戰鬥非常激烈,幾個拉鋸的回合下來,防御的幾個連隊就只剩下一半人能動了。5連

連長和3連的指導員已經犧牲,老旦的胳膊也被彈片劃了個口子。國軍的美國坦克威脅很大,2連戰士用繳獲的大號手榴彈去炸,把

趴在上面的幾個士兵都炸死了,可那個笨鐵家伙不過掉了幾個無足輕重的零件,仍然卷著泥雪衝過來,然後腦袋猛地一扭,扔手榴

彈的一個班躲避不及,立刻被炮彈擊得粉碎。
  老旦緊張地看表,陳岩彬的部隊十分鐘前就該到的,可現在還不見蹤影。王皓腿上負了傷,老旦二話不說就讓士兵把他扛了下

去,心想你要是光榮了我可咋跟黨組織交代哩?弄不好還不得回戰俘營去?狗日的陳岩彬,平常嚷嚷得那麼響,打起仗來你的部隊

在哪裡?佯攻到什麼鳥地方去了?不按時趕到陣地,老子告個叼狀,上面沒准兒斃了你!
  楊北萬帶的班就機靈得很。戰士趴在陣地前面的死屍堆裡裝死,坦克剛一過去,他們架起機槍往後就是一頓狂掃,把後面的國

軍步兵打得四散奔逃。剩下的人爬上坦克,一邊敲一邊大喊:開窗開窗,長官有命令!坦克兵稀裡糊塗剛開了天窗,三四個手榴彈

就夾帶著大雪片子落了下來,坦克兵忙不迭地往外扔,哪裡還來得及,爆炸的火焰竟把一個兵從坦克肚子裡噴到了半空。楊北萬獰

笑的聲音蓋過了爆炸聲,又帶人奔向其他獵物。有一輛坦克衝得過猛,竟然掉進了國軍自己挖的防步兵壕裡,正肚皮朝天的動彈不

得。幾個戰士湊上去琢磨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可以塞手榴彈的地方,干脆拎來一桶汽油,澆在上面點燃了。很快坦克裡就傳來哭爹

喊娘的聲音,隨即一聲悶響,裡面的炮彈爆炸了。
  國軍的衝鋒隊伍看上去很是萎靡,個個蓬頭垢面,眼睛血紅,喉嚨嘶啞。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攻下了幾條戰壕,並把機槍駕在

了那裡。這些兵的確訓練有素,火力點分配均勻,槍法也有准頭,國軍的一個機槍手一個長點射就摟倒了好幾個戰士,壓得戰士們

抬不起頭,直到楊北萬帶人放了一串槍榴彈才把他敲掉了。雙方在咫尺之間陷入了僵持,在陣地上近距離地互射,殺傷力極大,誰

也不敢再貿然衝鋒。
  突然,西面莫名其妙地插進來一支解放軍部隊,徑直撲向國軍剛剛建立起來的陣地。他們扔出去雹子般密集的手榴彈開路,一

邊衝鋒一邊掃射,根本不顧傷亡,國軍還沒想明白怎麼回事,左翼就被衝散了。老旦忙讓大家跟上去,拼命驅趕正面的國軍。國軍

兩面受敵,勢如累卵,無心戀戰了,他們迅速撤離了戰場。一個又矮又壯渾身是血的人朝老旦走來,咧著嘴呵呵地笑,老旦分辨了

好久才發現此人正是陳岩彬。
  1連的副連長說,3營1連和4連,在佯攻的時候遭遇了敵人的反衝鋒,不敢退回去太多,在那邊和敵人耗了不少時間,直到陣地

被後面的部隊堵住才過來。老旦一臉的不高興,只對著陳岩彬說了一句:
  “陣地交給你了,守不住跟俺打個招呼!俺帶一個班上來救你!”
  “拉雞•巴倒吧你!我晚上來一會兒你就頂不住了?我老陳要是守不住這裡,請你喝三天的酒!”
  “哼!你詐唬個啥呢?你要是頂住了,俺請你吃三天的肉,你個球的就別死在陣地上!”
  “中!一言為定?”
  “四馬……不追!”
  “那你趕緊回去買肉吧!”
  “哼,俺還是回去練練酒量吧!走了!”
  陳岩彬的連隊最終守住了陣地,代價是一半以上的戰鬥減員。他自己倒是沒事,一顆機槍子彈鬼使神差地打進了他的煙鍋嘴,

死死地嵌在上面,竟救了他一命。
  總攻時間到了,華野解放軍各部集中全軍各種火炮,同時向敵陣地猛烈轟擊,隨後,三個攻擊集團從各方向開始對杜聿明集團

發起了衝擊。由於3縱各先頭部隊的前期戰鬥任務完成得很出色,在縱隊總攻發起時,大部隊沒遇到什麼障礙,幾個方向的縱隊主

力排山倒海地衝向第五軍陣地。戰鬥打了三天三夜,到1月6日,勝負見了分曉,名震天下的第五軍終於被打散,成了一群無頭蒼蠅

,開始各自為戰。但他們並沒有就此放棄,幾萬人在平原上四處突圍,瘋狂衝殺,不過總被一層層的解放軍堵了回去。到了9日晚

上,華野各路大軍在夜暮中對國軍各部繼續猛攻,戰場打成了一鍋粥,子彈和炮彈亂飛,解放軍這邊也衝亂了,戰鬥命令已經無法

下達到各部隊,只能捉誰打誰。第五軍首長邱清泉對部隊已經完全失去控制,開始獨自突圍,到天亮時,他在張廟堂被一陣亂槍打

死,也分不清是國軍還是解放軍打的。這個消息立刻傳遍了縱隊各部,戰士們聞之大聲歡呼起來。老旦無聲地抽著煙,想起第五軍

曾經無比輝煌的抗戰功績和不亞於虎賁的名氣,不禁一陣痛惜。很快又有消息傳來,杜聿明被俘虜了!
  戰役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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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neman
見習騎士 | 2009-2-23 20:42:01

第十五章 新生

第十五章 新生

 捷報傳來,老旦幾乎不敢置信!
  這個大戰場上的國軍部隊已經被消滅了?只兩個月的時間,國軍80多萬人竟然灰飛煙滅,蔣老頭子賴以自豪的五支主力部隊已

經全部被解放軍干掉?這太快了!記得幾個月前那個瞎眼長官和自己說:解放軍在兵力數量和武器裝備上均處劣勢,這場戰役是拿

雞蛋碰石頭,可最後這雞蛋居然砸碎了石頭!老旦征戰十年,沒有見過這麼大手筆的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役。解放軍統帥部的

長官們太厲害了,各個縱隊的指揮員們也太厲害了,戰士們不要命的士氣也太厲害了。這戰役進程快得真有點邪乎,老旦真有點無

法接受這個現實。
  出色完成了戰鬥任務,老旦高興得睡不著覺了。他向團裡做了戰鬥簡報,並報上傷亡名單,就立刻開始忙活兵員補充的事。剛

被俘虜的國軍士兵,大多是稀松軟蛋樣兒,其他連隊都不大想要,老旦和王皓卻照單全收,從不推辭。由於2連戰績突出,老旦帶

兵有方,王皓對這些降兵的政治思想工作也成效顯著,2連不久就名聲在外了。再熊的俘虜兵到了這裡,哭天抹淚一番之後,把國

軍衣服反穿了,打仗一樣不要命!
  在興奮中忙活了半個月,這天總算能睡個懶覺,老旦胳膊上的傷已經封了口,可以隨便翻身了。此刻他正睡成個豬樣,呼嚕聲

震得帳篷亂抖,在夢中把棉被卷成了一個女人樣,正抱著蹭來蹭去的,還沒來得及和女人親到嘴,就被一雙粗魯的手推了起來,睜

眼一看竟是陳岩彬,頓時火氣上冒。
  “哪個讓你進來的?楊北萬!你的兵干球啥吃的?老子剛他媽睡了半個時辰,你干球啥哩?”
  “他……他非要進來,我擋不住啊……”楊北萬頭上還纏著繃帶,一臉委屈地說。
  “老旦,你咋見了我就像見了瘟神似的?莫不是我攪了你的窯子夢?老子大清早我就來尋你,是因為我餓了七八天了,你不給

我送肉去,我帶著酒來找你了!趕緊起來,睡個啥麼,你這樣不中,革命軍人一天睡兩個鐘頭就足夠了……”
  “誰雞•巴稀罕見你?你餓死關俺啥球事?要不是總攻提前開始了,你的陣地能守得住?給你買肉?俺自己這些日

子還沒吃上哪!天天只有饃和稀飯,連個油星兒都聞不到,俺剛才在夢裡剛啃上一條豬肘子,就被你個球攪和了……俺的傷員多,

有一點肉都讓他們吃了,你看咋辦?”
  “是啃上娘們了吧?沒肉吃?呵呵,看出來了,你這一臉菜色真球難看,這個好辦,抬進來!”
  兩個兵抬著一個筐鑽了進來,竟是滿滿半筐熟牛肉,醬色還粘粘地掛在上面,帶筋兒的肉發出亮油油的光,還溫溫熱著,濃香

四溢。筐裡還放著兩小壇子燒酒,一看就是好貨。老旦一見,胃裡頓時像是被投一顆炸彈似的酸水四溢,嘴中口水直湧,正要下手

,猛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抬頭疑惑地看著陳岩彬說:
  “干球啥?前些日子你還瞧不起咱們?今兒個干嗎上貢?”
  “你說啥哩這是?老旦,我老陳打仗沒怕過誰,佩服的人也沒幾個,你的連隊能打下李莊最難啃的那塊陣地,還守了那麼長時

間,就憑這一點,我陳岩彬就佩服你。我的連隊那時打得有點收不住,佯攻佯攻,卻佯出火氣來了!就和對面的敵人攪和在了一起

,差點忘了鐘點。你替我多守了20分鐘陣地,犧牲了同志,堅持等到我們接應上來,讓我不至於受處罰,衝這一點,我陳岩彬就欠

你的情。今天是來向你陪不是的,這些酒肉是咱們連的一點心意,都是從4營長那裡搶來的。我是個爽性子,今天就是要跟你喝個

一醉方休,交個生死朋友,中不?”
  老旦對這個陳岩彬本就沒啥大意見,只因那天在團部的會上被他說成“國民黨的2連”,又覺得這人平素兩眼朝天有點瞧不起

人,心裡堵著一口氣罷了。如今見這家伙竟這般誠意,心下大熱,以前憋的那點子氣早就跑到爪哇國去了,面前又有這無比誘惑的

美味,因只樂呵呵地一笑,拿起一塊肉便大啃起來,二人相視大笑。
  “北萬,去叫指導員來,說有貴客到了。”
  “指導員他一早就去團裡辦事去了,不在。”
  “哎呀中了!就咱倆往一塊喝吧,他要在咱倆怕就不能放開喝了……來來,咱們倒酒!”
  多少日子沒這樣大碗喝酒大碗吃肉了,幾個戰士聞著腥了都探頭探腦地蹭過來。老旦罵歸罵,還是分出了大半筐給戰士們吃去

。轉眼之間,二斤燒酒,四斤牛肉已被老旦和陳岩彬下了肚,二人喝得敞胸露懷醉眼惺忪。天那麼冷,二人脫得只剩下了小襖,身

上還熱氣騰騰的,仍在一杯一杯地干著。
  “老陳啊……俺老旦打仗也不少了,可是有些事情俺怎麼也沒琢磨明白。你說為啥咱解放軍打仗就這麼厲害哩?這好家伙……

80多萬人哪,咋的眨眼就被咱們包了餃子,抓了幾十萬俘虜,這股子勁頭打哪兒來的哩?”
  “老旦……嗯……你當初參加國民黨是咋想的?”
  “咳!不是沒辦法麼?被國軍拉了去打鬼子的,那個時候俺也不知道還有共產黨啊!”
  “沒跑?”
  “當然想跑過,可他們把機槍架在村口,哪裡跑得掉?後來一想,跑也沒個球用,俺跑了家也跑不了,和尚跑了廟還在,就認

了算球了……”
  “那打鬼子你玩命不?”
  “那當然了,跟鬼子還客氣個啥?前幾仗是有些稀松,後面就硬氣了,死在俺手上的鬼子,咋說也有一兩百號了!哼哼,這十

年俺多少條命都差點搭進去了。”
  “你說你這是為個啥?”
  “為個啥?那小鬼子不打出去,咱們咋能回家呢?老婆孩子都在鬼子地界兒,心裡沒個底哪!”
  “你家要是在後方,比如說重慶西面,你還去打鬼子麼?”
  “這個……這個俺沒想過。”
  “那你說這國民黨打內戰又是為個啥?”
  “這個麼……一個天上不能有兩個太陽吧?鬼子跑了,半個國家空落落的,大家都來搶,不打才怪哩?”
  “你家窮不?”
  “窮,不過還能吃上飯,年頭好時半個月能吃上一次白面,俺家在鬼子來之前還行,能將就吃飽,趕上風調雨順還能有點余糧

哩……”
  “我家不行,沒飯吃,鬼子來之前就沒有,鬼子走了之後還沒有。一家六口人只一畝多地,還總有災情,我老父親就是餓死的

。國民政府下來賑災,給的都他娘的是爛谷子,吃下去就拉稀。他蔣介石國民黨打內戰,打贏了咱家還是沒飯吃,可是共產黨來了

我們村,就有飯吃了,四畝多地一分下來,樁子一敲,再窮的人力氣一出,那以後管保有飯吃。自打從土匪窩子投靠了咱八路軍,

把鬼子打出去了,原本想回老家的,可俺娘說你不幫著共產黨把蔣介石打爛就別回家。家裡有吃有喝,老娘有人伺候,不用我惦記

,你說我打仗能不玩命?這戰場上幾十萬解放軍,家裡原本都揭不開鍋的恐怕有一多半還要多吧,你說他們打仗能不玩命?可國民

黨那邊呢,戰士們靠什麼玩命?打贏了不還是沒飯吃?不就是這麼回事麼?你國民黨再厲害,坦克飛機都有,我和你拼命,狠的怕

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往上一衝,啥雞•巴飛機坦克,有啥都不中!”
  “老陳哪,咱們毛主席是個啥人物啊?是啥來頭?咋的一下子就把解放軍拉扯這麼多人了?”
  老旦鬥著膽子低聲問道。陳岩彬把酒一仰脖干了,一臉神秘地說:
  “那可是神人哪!估計咱中國五百年才出一號的……老天爺保佑,他也是個窮人出身,一心想著為咱們窮人打天下。毛主席拉

著紅軍被國民黨追了十幾年,老蔣硬是一根毛都傷不到他。聽說他是湖南人,說話咱們都聽不懂,比你還要高半頭呢,年輕的時候

一表人才,眉清目秀,用兵打仗猶如孔明再世,神出鬼沒。聽劉政委講毛主席還能寫大詩,還寫得很不一般……對了,長征!兩萬

五千裡長征!你知道麼?”
  老旦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毛主席和共產黨是吃苦吃出來的,當年30萬工農紅軍被老蔣追得走投無路,毛主席就帶著大家走長征,爬雪山,過草地,走

了兩萬五千裡哪!出發的時候有30萬人,走到陝北會合就死得只剩下3萬人了,可他們就是能走過來。現在咱們軍隊裡的這些干將

們,很多都是長征剩下的那些硬骨頭,對咱毛主席忠心不二,指哪打哪!還有不少出身中央軍校的高級將領呢!”
  “那打鬼子的時候,咱們那土八路的隊伍在哪兒哩?”
  “在哪兒?八路軍,新四軍,你不知道麼?咱們人不多,才幾個師,當時武器也不中,可打起鬼子來可一點也不含糊啊!硬拼

當然更不中了,咱們既沒糧食也沒槍炮,老蔣只給了衣服和幾根破槍,也不讓擴編,只能打游擊,尤其在鬼子占領的地界兒,那八

年咱愣是沒讓鬼子睡過幾個安穩覺。鬼子在後方大概有上百萬的軍隊被共產黨帶領的游擊隊拖住。那個時候咱們除了幾支有國民政

府建制的直屬部隊,剩下的全是稀奇古怪的地方武裝,獨立團、獨立營、縣大隊、區小隊、地方民兵團、武裝民團,哎呀叫啥的都

有,都聽八路的指揮!鬼子都快被咱們折騰瘋了,搞了幾次掃蕩,咱們這八年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決不比你們國軍那邊少!最後

一戰的時候,大平原上的鬼子炮樓一夜之間全上了天,那都是咱們的部隊和民兵干的!挖地道一挖十幾公裡,愣是把個大平原挖成

了蜘蛛網,民兵的運兵道就在鬼子眼皮底下,大車都能過,鬼子就是看不見。鬼子一出來,那消息樹就倒了,方圓30裡地立刻就知

道鬼子出來了,甭管走哪條路,鬼子指定會踩上幾個地雷,挨上幾聲冷槍。你們那個時候在守城市,這些就不知道了。要是沒有咱

們共產黨的抗日武裝在後面拽著,天天給他搞破壞,扒鐵路燒枕木,埋地雷放冷炮,那鬼子早把老蔣的重慶打下來了!”
  “哦……”老旦恍然大悟似的仰起頭來。陳岩彬的話讓他困惑,當年聽說過八路軍和新四軍,知道這是編入國民革命軍的兩支

共產黨部隊,卻不知道他們在敵後打鬼子,國軍那邊也不大提起這兩支部隊。
  “還有啊……要是你當時兩邊兒都知道,打鬼子的時候你會去哪邊?”
  “說實話,俺估計還是會參加國軍,咱是老百姓,大家都聽政府的。”
  陳岩彬把頭左右看了看,趴到老旦耳朵邊細聲說道:
  “我當年就知道有八路,還是和老鄉到處去找國民黨,就是他媽的找不著,他們都跑到西邊去了。我們在路上被土匪抓了,還

被逼著當了一年土匪,誰料想一年之後,我們那土匪頭竟成了八路軍的獨立營營長了,現在還成了團長,我這才算參加了革命,陰

差陽錯地走了條正道啊!這話就咱哥倆交心說說就中了!老旦,你得把俺這話爛在肚子裡!”
  “你個球的還真有點傻福氣哩!那你覺得,咱們毛主席共產黨能帶著咱們把天下打下來麼?蔣介石還有半個中國哪,咱們還要

不要往南邊打?”老旦瞪著眼睛又問。
  “我看中!跟著毛主席和共產黨走,沒個錯,起碼對咱們肯定沒錯!反正咱也是為自個兒打仗麼。毛主席也絕不會只稀罕這半

個中國,他被老蔣欺負了幾十年,還不趁著大好形勢出足這口惡氣?這些個事你以後就甭想了,咱們部隊讓你往哪裡打,你就往哪

裡打。以前的事情,你再英雄,再精忠報國,從此也再不要提了!這邊不同於那邊,千萬別犯政治原則性的錯誤。你現在是解放軍

的連長,是給天下的勞苦大眾在打仗,這個性質和以前是不一樣的,打下天下來,你我要是還能活著,就是新中國的功臣,黨和毛

主席肯定會讓咱們有好日子過的……來來來,咱兄弟倆再干一杯!”
  兩人喝罷,陳岩彬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老旦忙又都給滿上,認真說道:
  “那是那是!俺現在沒想啥別的,就是怕這仗打個沒完沒了。要是真像你說的,俺就再咬咬牙,打到哪裡算哪裡,天下打太平

了,咱們家裡也就好過了,咱倆要是活著,沒准兒還可以弄個小官兒做做呢?”
  “老旦,我老陳在部隊裡是條不要命的漢子,戰場上把你當好同志,在下面咱倆是好兄弟,你說中不?你見識比我多,歲數多

大?”
  “忘個球了,好像今年虛歲該有三十二了。”
  “那你比我大,我今年虛歲二十九,得叫你大哥!”
  “就聽你的,俺也早就把你當兄弟了,要不然根本就不去幫你守戰壕了,還搭上我十幾個兵,呵呵,咱哥倆再干了!”
  二人都喝得有點多了,肚子吃得溜圓,就相互攙扶著走出房間來踱步。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上,照得兩人身上熱乎乎的。
  “旦哥,你打的仗多了,受過多少次傷?”
  “唉呦,這個可記不清了,俺打了十年仗了,好像每次都得掛點花,你呢?”
  “沒你那麼多年頭,但是也差球不多,他媽的如今身上到處都是坑!”
  “你的傷跟俺的意思不一樣哩!”
  “新中國成立後就都一個樣了……”
  “你家裡在啥地方?還有啥人不?”
  “我老家在唐山古冶,也就剩下兩個弟弟一個妹妹了,去年老娘也過世了……”
  “你老婆哩?”
  “老婆?大哥,我長這麼大了,連他媽的女人的毛都沒有碰過,哪兒來的老婆?哎,你就是給我個女人,抱上了炕我也不知道

該咋辦事呢……這話今天說到這兒了,你可得接住,打完了仗你要給我說一個婆娘啊!啥樣的都行,別瘋別傻別生不了孩子就中,

只要你覺得是個好人,我就娶她,他媽的我這些年可真是憋壞了……”
  “等俺回家找到老婆,把這個活交給她辦,管保成!”
  老旦猛地又想起了阿鳳,這仗打完了,要不要去找找她?王皓說幫著自己打聽她,咋了也沒個下文?她也沒個信兒過來問問自

己,是不是那天沒認出自己來哩?要是那樣可白瞎了,這麼大的戰場,幾十萬人的隊伍,去哪裡找她?總不能支個高音喇叭大喊:

阿鳳,你個婆娘在哪裡哩?正想著,一個戰士叫嚷著跑了過來,頭上竟然在流血。
  “連長,打起來了,5連和咱們的人打起來了……”
  老旦和陳岩彬皆大吃一驚。這廝的腦袋顯然是被人砸了一家伙,一個口子還在嘩嘩地流血,才明白這廝是被別的連隊揍了。老

旦很是詫異,早些年在國軍那邊的時候,連隊之間打架也不多見,到抗戰勝利後軍隊有點散了,三天兩頭為一些好處大打出手是有

的,但是解放軍這邊以紀律嚴格著稱,難道也興這個?二人忙穿戴整齊,隨他一溜小跑到了訓練操場上。只見幾十人正在那裡打成

了一團,個個鼻青臉腫,嘴裡喊著南腔北調的髒話,滿地是軍帽和帶血的牙齒。楊北萬既像是在勸架,又像是在幫忙,時不時也撂

上一腳。老旦一眼看見,5連的副連長牛明正和自己的3排長魏小寶在地上摔作一團,拳打腳踢牙齒咬的,那架勢和前些日子在陣地

上一模一樣。再稍微分辨一下,老旦發現這個戰場上自己人已經占了上風,5連之中除了那幾個排長,估計大多是剛進部隊的年輕

小兵,哪裡是老旦手下這群南征北戰的俘虜兵的對手?他們個個鼻青臉腫血流滿面的,遠比自己人傷得嚴重,情勢極其混亂。老旦

提了口氣,背著手大喝一聲:
  “住手!2連的人,都給俺住手!”
  聞聽這一聲暴喝,眾人立刻收了手,分跳到了兩邊,分開的時候還不忘捎帶一腳給對方,唯獨魏小寶和牛明仍然廝打在一處。

魏小寶被膀大腰圓的牛明將頭夾在腋下,一時掙脫不得,就只能用陰招,一下下地掏著牛明的下身。牛明見這小子下手夠黑,也不

敢放手了,二人僵在一起動彈不得。
  老旦咽下一口酒氣,穩步上前,手疾眼快地抓住了牛明的一只胳膊,托住他的肘反轉過去,原地轉了半個圈,牛明和魏小寶都

被這股巨大的扭力扔了出去,磕磕絆絆地撲倒在地,兩人都摔了個灰頭土臉。2連戰士們見連長亮了身手,一招就扔倒了兩個人,

不禁大聲喝彩。那牛明顯然是個強漢,覺得摔了面子,一個滾爬將起來,嘴裡罵著髒字,瞪著紅眼就朝老旦撲來,沒想到斜次裡突

然打來一個結結實實的窩心拳,砸得他竟然橫飛了出去,這下比剛才摔得重多了。睜開金星亂冒的眼睛,牛明看到那個英雄連有名

的武大郎連長陳岩彬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還晃著那對碗口一般大的拳頭。5連的人見老旦和另外一個軍官都攙和了進來,便不敢

再有所動作,一時“戰場”上變得鴉雀無聲。
  “小寶,這他娘的是咋回事哩?咋的和兄弟部隊打起來了?有啥話嚼一嚼不就成了,動手干做啥哩?”老旦責問魏小寶。
  魏小寶從地上撿起已經被踩成泥團的軍帽,斜著眼瞪著牛明,恨恨地說:
  “兄弟部隊?連長,我們拿人家當兄弟,觍著臉上門去套套近乎,學習學習革命道理,人家可把咱們當後娘養的討吃貨!一點

不待見咱們也就罷了,咱們沒你們那麼來路正,可為啥子要罵人?他罵我們2連思想不干淨,還有舊軍閥的江湖習氣,在戰場上和

敵人還稱兄道弟,沒有什麼共產主義革命……那個什麼雞•巴勤操?上梁不正下梁歪?照著老子當年的脾氣,非割了他

的舌頭喂狗!”
  “你住口!拌兩句嘴就要動手麼?是不是你先動的手?”
  老旦飛速盤算著。魏小寶的話應該不假,5連的人有一半來自解放區,都是革命群眾敲鑼打鼓送來的革命後生們,打仗不要命

,革命覺悟高,有戰士老家的村子裡光烈士就有一個連。李莊一戰他們出了彩,年輕人軍功得志,鼻孔朝天,對自己這支反動派出

身的隊伍有點不待見,倒並不稀奇。老旦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連隊剛剛在解放軍這邊有一點值得稱道的戰績,團裡對大家的肯定

還只是軍事層面的,思想方面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哪怕是一星半點的思想問題和作風問題,都有可能完全抵消幾十條命換來的連隊

形像。牛明的話是衝自己在戰場上放過國軍軍官老鄉鐘大頭一條生路而來的,在他們看來,自己這種行為就是沒有和反動派劃清界

限。空穴不來風,這麼點事情居然已經在別的連隊傳開了,道聽途說添油加醋的事情必然不少,只是眼下即便有委屈,戰士們心裡

有疙瘩,這後過門的二房媳婦好說歹說也得受著點。
  “不錯,是我先動的手,我甘願受軍法處分!”
  “楊北萬,把他押下去,把軍服扒下來,禁閉三天!其他的人,都給俺列隊站好!”
  魏小寶掙開要拉他的楊北萬,朝地上啐了一口,對著老旦說道:“連長,我們連隊要是說仗打得不好,沒有完成任務,你把我

槍斃了,我在陰曹地府也沒有話說,弟兄們……同志們犧牲了那麼多,陣地拿下來了,任務也完成了,憑什麼還在後面嚼我們的話

?啥雞•巴國軍共軍,我們圖個啥?不就是圖個打完仗回家過日子嗎?我們不打仗不行,打了窩囊仗不行,打了漂亮仗

還是不行?早知如此,老子就他媽的不如戰死在14軍那邊,好賴老子還是個國民政府的烈士,這口氣我小寶咽不下……”
  他話音未落,老旦的一記耳光已經扇了上去,情急之中他的力量是如此之大,魏小寶被打得橫摔了出去,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嘴角的血嘩嘩地流了下來。剛一出手,老旦就後悔了,見小寶摔在那裡血流滿面,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自己也淚往上泛了,心裡

發酸,只狠心別過頭去。魏小寶是四川人,作戰英勇,在14軍的時候就是出色的偵察兵,在2連裡從來都是衝在前面,對自己和指

導員都非常尊敬,如今下這麼重的手打了他,著實不忍。
  陳岩彬見老旦難受,也明白他的難處,忙過去扶起魏小寶,為他彈去身上的泥土,用自己的袖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血,厲聲說

道:
  “瞧你他媽的這個熊樣!刀山火海的都闖過來了,你連長打你個巴掌就他媽的哭,算什麼軍人?咋了?打你不對了?有點兒軍

功就想上房揭瓦?你這算個啥?老子當年土匪出身,剛到了隊伍上就殺了一個鬼子少佐,也沒誰給老子升官兒。這回我們連頂住了

敵人一個團的進攻,老子也沒牛皮哄哄,還上趕著來找你們連長賠罪喝酒。這點子功勞放在整個淮海戰場上,算什麼?不關你幾天

禁閉,我看就消不掉你身上這股子爛勁兒……什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現在是堂堂正正的解放軍排長,這部隊那麼大,能不允許

別人有點看法?你自己胡亂瞎嚼,惑亂軍心,還講別人嚼什麼?什麼叫軍閥習氣?打群架,罵大街,這就是舊軍閥的作風!你們連

長打你打得沒錯!2連的名氣是打出來的,不是喊出來的,你要是連一點子嘴上的委屈都受不了,犧牲的同志們的血不就白流了?

好好的名聲不就被你搞臭了?你們連長和指導員費了多少心才有2連的今天?下去好好想一想!帶下去!”
  老旦覺得陳岩彬的這番話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戰士們都筆直地站著,神色各異,牛明和5連的人也收斂了驕慢之氣,靜靜地

站在那邊。老旦走過去,把牛明的軍帽也拾了起來,拍拍土遞給他,牛明躊躇了一下,拿了過來戴上,呆呆地望著老旦。
  “牛明同志,俺的人先動的手,是咱們的錯!打傷了你們不少同志,希望大家別往心裡去,俺會軍法處置他們的……告訴你們

連長,俺老旦給他賠個不是,就別計較了。往後咱們還要一起衝鋒打仗哪!到戰場上滾幾次,互相擋擋子彈,這次不痛快的事就不

算個啥了,你們也就明白咱們這些同志的心了!咱們參加革命是晚了點兒,可如今這心勁兒並不差,要是思想上還有問題,還要同

志們多多指導,不過別為他們有些個小毛病就戳戳點點,寒了他們的心!”
  老旦這番話說得懇切,完全沒一點架子。牛明和5連的人都感到很意外,明擺著這老旦連長不會把今天打架的事告訴5連長,否

則他們這幫挑事的人也沒好果子吃。閑話是自己說的,壞事老旦卻主動兜攬了,這讓牛明和那些根正苗紅的革命坯子們也覺得有些

慚愧。牛明神色不安地四周看了看,扭頭就想走,被陳岩彬一伸手攔住了,他目光嚴厲地看著他。
  “怎麼?你就這麼走了?”
  陳岩彬斜眼問道,他的眼睛像刀子一樣,把個牛明盯得心裡發毛。牛明把軍帽戴正了,轉過身對著老旦,啪地打了個規規矩矩

的立正,敬了一個軍禮,5連其他戰士紛紛效仿。老旦也敬了個禮回過去,衝陳岩彬點了個頭,陳岩彬才讓開了他們的退路。
  人剛散去,王皓不知從哪裡冒了過來,一臉紅光,滿面笑容,他後面跟著高高低低的一群人。老旦一看嚇了一跳,因為他看到

肖團長和劉政委也在人群裡,卻正在前後擁著幾個軍官說笑,那幾個軍官個子中規中矩,衣著普通,話語不多,卻有股子不怒自威

的神態。老旦忙和陳岩彬迎了上去,王皓把老旦拽到一邊,用興奮的聲音低聲說道:
  “咱中野185師陳風師長今天來視察我們獨立團,團長特意點名2連,這不就來了,快叫大家集合。”
  “中野?咱們團不是華野的麼?咋的成了中野的了?”
  “陳師長在兩邊都是紅人,出身是晉冀魯豫軍分區的,可戰功大多立在魯南軍區,當時國內的革命形式復雜,革命形式的需要

麼,也不知道是什麼淵源。但是華野現在兵強馬壯,中野這邊後面要打硬仗,和陳司令員要了好多次了,整個師的建制就調過來了

,現在歸中野三縱節制……哎呀你別管那麼多了,快張羅吧……”
  肖團長大聲對老旦喊道:“老旦,你過來!咦?陳岩彬你怎麼也在?都過來吧!這幾位是師部的首長,來視察咱們團的工作。


  老旦和陳岩彬忙向幾人敬了軍禮。老旦見正中間的首長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這個首長個子只中等,腦袋卻大,把軍帽撐得異常

飽滿,一對劍眉硬硬地滑向兩鬢,,瞳若黑漆,目如鷹隼,正上下打量著自己,樣子倒是十分和藹。剛經過一場衝突,老旦心裡還

有點虛,臉就紅了起來,陳師長一見就呵呵笑了。
  “肖團長可是把你誇得不一般呦!我還以為是個三頭六臂的猛張飛,原來這個老連長還會像大姑娘家似的臉紅?”
  陳師長的玩笑話聽上去帶點揶揄,可老旦還是被逗得咧嘴笑了。在老旦的軍旅生涯裡,像陳師長這種級別的長官老旦是很難一

見的,此時他的兩手不自然地往下拽著衣角,額頭竟然開始冒汗,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俺只是個剛剛醒過味來的起義兵,沒想到這麼快就能為黨和人民效力,剛才和陳連長喝了點酒慶功,所以臉紅了……咱們按

照首長們的命令打仗,肖團長的誇獎那是對俺的鼓勵,俺聽從團領導的指揮,咱們連指導員思想傳達的也好……這個……咱們任務

才能順利完成哩……希望首長多批評!”
  “李莊一戰,你們打得很好啊!你們不但響應黨和人民的號召,站到人民這一邊來,棄暗投明,本就可喜可賀,而且還能這麼

好地領會師部的作戰思想,准確地傳達給戰士們,作戰頑強,敢打敢拼,出色地完成了任務,這就更難得了!你們不要有任何思想

包袱,野戰軍首長們都在關注著你們,黨和人民也在關注著你們,革命勝利的時候,你們一樣是人民的功臣!一樣是新中國的英雄

!”
  陳師長一番話說得老旦心裡熱乎乎的,剛才的衝突給他帶來的不快已無影無蹤,只不斷地點頭稱是,眼光還時不時瞟一眼別的

首長,見大家也對自己點頭贊許,竟暗自有些竊喜。
  “對了,你叫什麼來著?”陳師長突然扭頭問道。
  “哦,俺叫老旦,就是……那個……哎呀首長!俺的名字不中聽,你記住俺這個樣就得了,俺的名字念著不中聽!”
  “嗯,你現在是革命軍人了,還是個連長呢,這個名字好叫,卻不好聽,還帶著點舊社會的對人民不太尊重的意思,應該換個

響亮一點的名字,這樣也方便我們的宣傳部門對你的宣傳啊。嗯,你們家本姓是什麼?”
  “俺老家村子兩個大族,一個大族都姓謝,俺也姓謝。可自打小村子裡就沒人叫過俺的名字,俺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叫個啥,老

旦這個名字被人叫慣了,用了這麼多年,沒人提過,自己也沒想過要改哩。”
  “那你願不願意改呢?”
  “改不改都沒個啥,俺還是俺自個……當然了,首長要是給俺起個好聽的名字,俺哪有個不願意的,還省得以後報名的時候被

人笑話哩!”
  首長們都笑了。肖團長一個勁地朝老旦擠眼睛,那個意思老旦再明白不過了,於是說著說著就換了口風。首長們是不是覺得自

己的名字有損革命部隊形像,而非要改掉不可?自己對這個名字雖然不太滿意,但是已經習慣了被大家這樣稱呼,要改掉還真有點

不願意,可現在看這個架勢,不改怕是不行了。
  “那你是想姓謝呢,還是想姓老呢?”
  “這個……首長說了算吧!”
  老旦完全沒了主意,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不過覺得這個大頭首長為這個事情費這麼多工夫,也是出於對自己戰績的認可,想那

麼多干啥?
  “謝和老在百家姓裡都有,謝是大姓,老是偏姓,你們一個村都姓謝,這是祖宗傳下的名字,應該用回本姓。再取個好聽的名

兒,將來你要是功成名就榮歸故裡,也叫得堂堂正正哦,大家覺得怎麼樣?”
  老旦見眾人不住地點頭,心想這下可好,用了半輩子的“老旦”二字,要被改回本家姓了,總不能再叫“謝老旦”了吧?忙插

話道:
  “首長,俺倒不覺得姓謝有個啥好,俺家的本家人都死光了,俺的女人和鄉親們都稀罕叫俺老旦,要不還是姓老吧?”
  “呦呵!還蠻有主意的麼!你自己的姓,當然要你自己決定,只是這個‘旦’字一定要改!”
  “我們連長槍林彈雨的這麼多年,現在總算參加革命了,要不改成‘老革命’咋樣?”
  楊北萬在旁邊聽得興奮,突然插了話。大家都將視線齊刷刷地射向他,卻又不說話,這瞬間的沉默讓楊北萬頓時局促不安。老

旦心想你個笨鱉,哪只驢叫你牽哪頭,面前肖團長和劉政委等軍官哪個不是為共產黨革命了若干年,都不敢說自己是老革命,俺參

加解放軍才幾天,你個屁娃就敢讓俺叫老革命?再說,這麼個刀光四射的硬梆梆的名字好聽麼?下去真得好好管管這個多嘴的娃子

。大頭首長微笑著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
  “這不是個名字了,再過些年頭,在場的同志們就都是老革命了,到時候部隊裡一喊‘老革命’三個字,所有的人都得回頭看

是不是叫自個,那不是亂了套麼?”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陳師長繼續說道:
  “而且這三個字火藥味也太濃了,我們今天革命,是為了將來人民的生活,革掉了反動派的命,老旦同志早晚會放下槍去過和

平的生活,不能一輩子都革命下去,所以這個名字不好。不過你這個小同志啟發了我,咱們已經取得了遼沈和淮海兩大戰役的勝利

,推翻國民黨反動派的統治,迎來解放戰爭的勝利已經不遠了。老旦戎馬生涯十多年,如今的使命和過去又不同了,現在他和我們

追尋的目標一樣,是要實現無產階級革命的偉大勝利,解放全中國。因此,我覺得老旦同志可以考慮改名為‘老解放’,名字好聽

,好記,也符合潮流!老旦你覺得怎麼樣?哎……大家集思廣益,別老讓我一個人動腦子麼!王政委你的意思呢?”
  一個挺著肚子的首長扶了扶眼鏡,撫掌笑著說道:
  “我看這個名字好!響亮,好聽,最重要的,這三個字非常符合我們解放戰爭的潮流,我們南征北戰就是為天下勞苦大眾求解

放,這三個字還應了‘勞動人民得解放’的諧音,真是貼切啊!說不定啊,你還真會是中國最早用‘解放’這兩個字做名字的人呢

!”
  “要是咱們中國解放了,老連長回到家鄉,肯定會受到鄉親們轟轟烈烈的歡迎!”肖團長趕忙說道。
  肖團長的話再明白不過:你個笨老旦!還不趕緊接著?老旦品味了一下,竟然喜不自禁,他打死都想不到師長會給自己起這個

名字,它太響亮,太革命了!這是個很多共產黨人准備給自己的後代起的名字,如今竟要放在自己身上,這太令他意外了!老旦不

禁心潮翻湧,凝望著陳師長的雙眼,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老連長,這個名字可能用?”陳師長見老旦不說話了,以為他不願意。
  老旦猛地醒悟過來,忙應道:“俺願意!俺高興還來不及呢!謝謝首長給俺起這個好名字,讓俺脫胎換骨,俺給首長敬禮了!

”老旦再不猶豫,挺直身體,卯足力氣,給陳師長敬了個標准的軍禮。
  “祝賀你!老解放同志!”肖團長在一旁高興地說。
  眾人圍在一邊鼓起了掌,首長們都上前來和他握手,老旦此時激動得不知道該給誰敬禮好了。他流著眼淚迎接著他們熱情的雙

手,陳岩彬和王皓更是與他抱在一起。多少年來,老旦第一次受到這麼多高級首長的重視、稱許和關懷,希望一下子從天而降,而

“老解放”這三個字讓他感到重獲新生,認為自己後半生的命運都會受到這三個字的庇護了。他再不是原來那個隨波逐流的河南愣

頭大兵老旦,而是一個充滿革命前途的無產階級戰士,重生的感覺讓他從心底裡對共產黨和軍隊首長們感恩戴德。
  突然,他看見在眾人背後,一個笑靨如花的女人正在那裡望著自己,整潔的軍裝,粉紅的臉頰,潔白的牙齒,兩根黑亮的辮子

,一雙俏麗的鳳眼,竟就是這些天來百尋不見的阿鳳!
  “阿鳳!”
  老旦激動得大叫一聲,竟然快步衝上前去。他直勾勾地望著阿鳳,仿佛怕她從眼前再度消失一樣。阿鳳被他驚得滿臉通紅,笑

容瞬間凝固了,張惶左右,怔在原地,抬起胳膊欲攔住這個莽撞的男人。眾首長皆吃了一驚,亦大惑不解,呆望著這個剛剛才叫老

解放的連長像衝鋒一樣衝向宣傳隊的李媛鳳同志,陳師長笑容還僵在臉上,眼睛裡卻掠過一絲眾人都沒有察覺到的不快。
  這一刻,老旦已經完全忘記了這是什麼場合,這個男人已經被一種奇怪的衝動左右了,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阿鳳,幾個箭步穿

過疑惑的人群,徑直朝著阿鳳衝去。王皓詫異之余快速反應,一只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可老旦哪裡還能感覺得到?他只看到了阿

鳳那雙美麗的眼睛,只看到那雙眼睛裡久違的柔情,而這絲柔情一下子將自己的全身燃燒了起來,他的眼睛濕了,他的喉嚨干了,

他的心像是在擂鼓一樣咚咚地響了,一股熱血奔著腦門猛地衝上去……
  時間仿佛凝固了。
  轉眼老旦就到了阿鳳跟前,他抬起滿是渴望的雙手來,去抓扶她那豐腴的臂膀,卻突然發現了她眼睛中的那一絲驚懼。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