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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njiunwang
威爾斯親王 | 2016-9-15 17:36:22



  我叫她尹小跳,是我從書上看到的名字。

  她說她不會循規蹈矩地走路,她喜歡跳來跳去地走在路上。肩膀聳動的頻率與時鍾的秒針一樣。她偶爾會失蹤一天,騎單車在老城區轉來轉去。老城區的地下全是煤礦,居民們已經集體搬遷到新城區兩年了。這讓她的爸爸媽媽還有戴眼鏡的班主任暴跳如雷。尹小跳的理想是做一個護士,因爲她喜歡一個給她打針的男醫生。我們在學校的操場上交換過理想,我的理想是做一個郵局的職員,可以每天碼那些厚厚的信封,把它們送到街道上的各個角落。

  尹小跳喜歡把額頭亮出來,決不留一絲劉海,把馬尾巴辮子扎得高高的。走路的時候合著步伐一聳一聳。她在每一堂語文課上都睡覺,但從不打呼噜。她喜歡吃泡泡糖,站在窗台前不厭其煩地吹,然后在某個時刻把它堵在辦公室的鎖眼上。

  我喜歡尹小跳,因爲她是我所不能成爲的那種人,就像延伸的自己的片斷。無論自己還是他人,都沒有酣暢淋漓的人生,總是打成碎片,紛紛揚揚地落在某某某頭上。落在頭上的都是缺陷,永遠失去另一種可能性。尹小跳不討厭我,她說從第一次見到我,就覺得我們遲早是一路人。第一次,下著大雨,在傘的世界里碰碰撞撞地遇到的那個人就是我。她說她輕易地就感覺到了將來的樣子。這些話,我們只說過一次,便不再提起它。我們在夏天的午后一起去鎮上的書店買那種過期雜志。我喜歡一個叫做“民國春秋”的欄目,遠一點的時代,哪怕瑣碎的東西都帶著光芒。她什麽雜志都不喜歡,除了租武俠小說就喜歡和賣書的老板起膩。尹小跳不討厭我。我們在冬天的夜里,沿著與校門平行的馬路,從一頭走到另一頭,再返回。偶爾會說到未來。她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考上大學,如果我將來很窮就沒意思了,她說到未來的窮困生活就歎一口長長的氣。我說我是一定要考上大學的,我賺了錢,一定保證你衣食無憂。我把讀大學與賺很多錢劃上等號,對于多年以后的事我沒有什麽預見能力。

  我相信自己說這些話完全是受了《夏洛的網》的蠱惑,從第一次看到它,我就迷上了這本書,一直隨身攜帶著它,我對前途有一種悲觀的預計,覺得自己就是那只獨自去闖世界的春天的豬,幻想有一只叫做夏洛的蜘蛛與我在一起。但是,有時候我也角色混亂,一會是威爾伯,一會是夏洛,一會是那個叫弗恩的小學生,這個幻想第一個感動的人就是自己,經常被自己幻想的故事打動。然后就是尹小跳,她說,我相信你。

  那年夏天,她分了我五本特藏的武俠小說,帶我去了一趟老城區,瓦礫、石子、拆遷的店鋪,還有上了水的農田。廢墟之上有不少過來訪舊的人,拄拐杖的老爺爺,牽手的情侶,還有一隊小學生。我們在接吻的情侶面前裝作看不見,側過頭去,對視著擠一下眼睛。

  我不喜歡學習,可是我很努力地把成績弄成前三名;我不喜歡學數學,我總是努力偶爾把數學考個第一,這是一種慣性運動。這都預示了我的前程,一邊討厭教育制度,一邊努力考上大學,讀讓爸爸媽媽驕傲的學位。尹小跳聰明,所有的課程她都可以對付,偶爾有不俗的成績,她就喜歡說,一切都沒勁極了。

  二

  尹小跳叫我趙朗,是我媽媽取的名字,她在懷孕的無聊日子里聽到的一個廣播劇里的名字。尹小跳說,趙朗,你陪我去一趟醫務室,我病了。她幾乎每個月都要感冒一次,用鼻音很重的腔調和我說簡單的話,然后就咳嗽,拿一塊白色的手帕遮住嘴巴,不要靠近我,我是重感冒患者。

  我和尹小跳的友誼在漫長的夏季里經曆了彼此的驗證,和一個朋友熟悉得就像面對自己。這個時刻,聊天大部分內容是在重複,一次次地去明確第一次表達不到位的意思。我們喜歡說點關于唯一的話題。朋友中,你是唯一的××,像一個填空題,根據彼時彼地的情勢填補上。

  在有的年紀,希望有一種秘密與別人分享,那些看起來不成爲秘密的秘密,在黑暗中吹口哨的男生是誰,那些傳說中的人與事,用這些傳聞丈量著友誼或者其他東西。

  尹小跳希望能和那個醫生多交談幾句,那個醫生每天都很忙碌,他很少�起頭看病人,低著頭寫病曆,怎麽了?感冒了。發燒嗎?有一點。幾天了?兩天。咽喉痛嗎?還好。他刷刷地寫一張紙,然后遞一個體溫計給尹小跳。尹小跳回到長沙發上與我一起等待溫度升起來,屋子里有一種冷清的闊大感,大概是因爲灑了太多的來蘇水。我對來蘇水比較敏感,鼻子一陣一陣發癢。

  尹小跳喜歡與我討論那個醫生。我覺得那是個沒有什麽魅力的人,像黑白片里下來的人,瘦長的身體,瘦長的手指,瘦長的臉,而且我看不出他的年紀,20歲,30歲,40歲。我一點都不明白尹小跳爲什麽喜歡這個醫生。大部分時間,我懷疑這只是一個兒童期朦胧的崇拜。我在幼年時代特別崇拜過一個獸醫,因爲他背著一只帶紅十字的大箱子,我每次見到他,都熱情地跟他打招呼,還喜歡悄悄跟在他屁股后邊,看他的背影輾轉走遠,像等待一個將要打開的潘多拉寶盒。始終等不到,后來就是一杯白開水。

  尹小跳說,她只是喜歡那種來蘇水的味道。

  那時,我和尹小跳已經鬧掰了,像一張被風吹得破碎的蜘蛛網。

  尹小跳有一個讀大學的親密朋友。他來找她,用單車載著她,在傍晚的小鎮上向西去了。她寫了無數的信,一個人去扔進郵筒里。這些事我詳細知道的時候,已經是兩年以后了,她寫信告訴我的,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年我收到的唯一一封信,用那種很煽情的信紙,粉色調。尹小跳只給我講那個虛假的醫生的故事,這件事像梅雨天氣一樣讓你不能呼吸。

  疏遠是反方向同時勻速行駛的列車。

  三

  尹小跳離開學校,是在一個冬天的晚上,許多人都覺得她惹了麻煩被迫退學,我不這麽想,我一直覺得她遲早會離開學校的。她靠在走廊的窗口,身子斜斜地倚在上邊,手里在把玩一個鑰匙扣,是一條金魚鑰匙扣,上翻下翻,我走過去,覺得她應該是在等我。

  有事找我?

  我要走了。

  去哪里?

  先去開一家鞋店,我爸爸說隨便我了。

  我知道她喜歡跳舞,她從前說過曾經夢想開一家全是舞蹈鞋的店,她爸爸有一家大鞋店,還有許多分店分散在城市的各個角落。

  以后來找我,我最近會在新野路上的店里。

  無論我在哪里,你都要來找我。她很鄭重地講了這句話。

  我很羨慕尹小跳,哪怕是出于少不更事的虛榮,我還是羨慕她。我爸爸對尹小跳卻並沒有什麽好感,他說下次不要帶她來我們家,我媽媽好像與他意見一致,她習慣沈默不語。這樣的孩子,我看多了,哼,到最后還不是……我爸爸自從武警部隊退伍以后就邋遢得不成樣子,我經常拿著影集在別人面前炫耀他年輕時代挺拔的身姿和俊秀的面龐。在他成了配件廠的保安主任十年后,啤酒肚已經限制了他看到自己腳的視線,夏天他就光著上身在家屬院路燈下和人下棋,他的脾氣和工資保持同樣的起伏。他生氣的時候就摔任何隨身攜帶的東西,有時候是杯子,有時候是熱水瓶或者凳子,他對我口頭禅是,你這個死丫頭。偶爾他也打我的媽媽,但是,憑良心講,他不是經常打,我記得的只有兩次,因爲打架之后長期的冷戰,讓我覺得有許多次。而第二次的時候,我決定離開家。我在小區門口的成衣店看了兩眼我的媽媽,她並沒有覺察我的反常,趙朗,趕快回家學習,不然你爸爸看見要發火了。我說,好的。然后我就把藏在冬青后邊的拉杆箱提出來走了。
 我去找尹小跳的時候,店里的人說她休息,住在寺北柴。那天一切都像剛洗了個熱水澡,我打了一輛車從白馬橋一直向東,第一次到達了這個叫做寺北柴的地方,有一個工業園一樣的鐵門,進門之后就是面目相似的一排一排的兩層的小樓房,新擴增進城市來的郊區。我先看見的尹小跳,她做了新發型,剪去了走路時跳動的馬尾巴,短得過分,打了耳洞(從前她說永遠不打的,永遠的東西沒多遠),提著寶麗龍便當盒從第一條街的便利店出來。

  然后她看見了我。想起我來了?我有點腼腆地看著自己的拉杆箱,投奔你來了。

  晚上,房間里熱得像澡堂,我們就出去散步。坐在郊區的過街天橋上,下邊是一輛輛白天禁止通行的巨型貨車,手攀著欄杆,我說,真想跳上一輛車去遠方。她說,無論你到了哪里,我都會找到你。在街邊的小店買罐裝的啤酒,喝干了就把罐扔在呼嘯而過的車上,有時是哐一聲,有時易拉罐就直接掉在柏油馬路上被碾成紙一樣的薄片。尹小跳有男朋友,我不知道是誰。我不太關心,也沒有問過,從那次鬧掰以后,有一段路總是磕磕絆絆地走得很小心謹慎。每到周五我就對自己的詞彙感到捉襟見肘,不知道如何說話,不知道怎樣掩飾自己的小心,不知道是該裝作睡著還是醒著。

  今天,你有事嗎?

  沒有呀,哦,晚上有朋友一起出去聚會。

  每個周五她都不回來,我一個人在房子里轉來轉去,風扇呼啦呼啦地響個不停,趿拉著拖鞋到樓下的小店里買東西,店門前的燈箱發出水銀樣的白色,老板光著脊梁躺在竹椅上搖扇子。街燈下邊有搓麻將的一堆人,看的人每個人都搖著扇子。我買了一把扇子,站在那里,我覺得房間里又熱又冷清。小店一直不打烊,我就一直坐在那里,看那些圍觀的人一一散去,搓麻將的人清理桌子,光脊梁的店老板加上一件背心,夜色開始微涼,像冰鎮啤酒。夜色寶藍寶藍的,我就在房間里看外邊寂靜的世界,這個夏天我就想這麽安靜而焦躁地混過去,作爲對我爸爸的懲罰,或者還是其他,我並不是那麽清楚。

  我一早就起來,那天,天氣是最熱的,廣播里說,有很多老人熱得發病住進醫院,有些流浪狗駐守在自來水管前不走。我自制了檸檬汁,加冰塊,無聊地攪著吸管,冰塊叮叮當當地碰著玻璃,猛一�頭就看見尹小跳已經進來了。她穿著紫色的吊帶衫,手腕上有紅色劃痕,在這個時間遇到她,我有一種卡殼的感覺。她把我的檸檬汁拿過去一飲而盡,然后坐在那里咬自己手上的肉刺,我看見鮮血冒出來,我的喉頭升起一股鹹腥。

  尹小跳說,你還要不要上學?

  我說,不知道。

  那就是還想上的意思,想繼續上學的人才說不知道。

  那又怎麽樣?

  你遲早要離開我的。

  我沈默。我沒有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是一句廢話。

  我們說點別的吧,有意思的事,今天天氣這麽熱,我們說這些干嗎。

  尹小跳就不說話了。

  那一天,尹小跳一定有什麽事,可是她不會跟我講,我知道。

  暑假還沒有結束,爸爸就找到了我。他帶著我的媽媽蹲守在門口,看見我的時候,兩個人都哭得像天塌了一樣。爸爸說,趙朗,你瘦了。其實是他自己好像瘦了,這話我沒有說。他們拉著我就走,我說還要和尹小跳告別。爸爸說,我已經跟她講過了,她說不用告別了。

  爸爸見過尹小跳了。

  四

  在我有第一個男朋友的時候,我在回寢室的路上想起尹小跳,有些悲傷,我很想知道她在哪里。

  夢你的夢,

  想你的想,

  不在一起的日子,

  或才能開始懂得你。

  在我剛進大學的秋天,我收到一封信,是通過一個朋友傳遞過來的,沒有地址,沒有電話。之后我們竟然再也沒有聯系過,我一直在懵懂中期望著,在一個地方我們還會偶然相遇。她說過,無論我在哪里,她都會找到我。我就站在原地,不動,等待。我在一本學術書上看到了那個稀奇古怪的名字——寺北柴,在上邊做上紫色的記號。

  多年以后,我在傳聞中聽到過尹小跳的消息,迅速濾過其他的一切雜質,我知道她過得很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沒有開最美麗的鞋店,她成了年輕的酒水零售商。多年以后,我在另一個城市繼續讀書。這個城市龐大得像巨人,積聚了很多人的夢想,這個城市很繁華,是我所不曾夢想過的那種遠方。

  一天,我收到一條短信:23點11分,我經過你所在的城市。尹小跳。

  23點11分,我站在窗前打了一個哈欠。

  我感到有一些液體從我的眼睛里滴出來,落下去。我極其不滿意自己這種婆婆媽媽的態度。

   “我——想——念——你——尹小跳。”
好市民勳章申請中!! 懇請鄉親父老的支持與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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