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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njiunwang
威爾斯親王 | 2016-9-16 21:46:22

我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見到小梅時的模樣。

  烏黑的中長發梳成一绺馬尾,兩道濃濃的眉毛幾乎連在一起,紋著眼線的眼睛驚恐地看著我。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很紅的口紅不均勻地塗在她緊閉的雙唇上,正努力想要擠出微笑。

  一件無袖的大花背心,塞進完全不配的七彩褲裙里。腳上穿著肉色短絲襪,絲襪的松緊邊把她的腳腕勒得有一些腫脹。一雙發黃的白色涼鞋,扣絆有些生鏽了,透過絲襪腳趾頭看起來很大。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不是太好,因爲她來上班的第一天就遲到了。當時我在北京拍戲,一個人只身在外,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陸,生活上很需要人幫忙,所以通過劇組找到了她(后來我才知道,她本來是來劇組登記做臨時演員的)。

  我等在飯店房間里,過了約定時間半個小時后才聽到門鈴聲。一開門,我就問她爲什麽遲到,她回答:“因爲飯店大廳的門是個圓的,拼命地轉,我怎麽也不敢進。后來,大堂服務員幫我開了個邊門我才進來的。”我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不會用旋轉門!她接著說道:“后來我去等電梯,想了很久,也不確定到底該按上還是按下;我到底該要電梯下來接我,還是要電梯載我上去?”我睜大眼睛看著她,當時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決定留下她做我的貼身助理。我感謝老天讓我做了這樣的決定。

  小梅的嶄新人生就這樣戲劇性地開始了。

  小梅與我同房住,小小的空間里擺放了兩張單人床。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地面溫度近50℃。第一個晚上,她很快就睡著了。我整夜輾轉難眠地看她,十多年來過慣獨居生活的我,身邊突然睡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實在不習慣,也不安心。就這樣昏昏沈沈過了十多個小時后,她終于醒了。我訝異地問她:“平常都睡這麽久嗎?”她揉揉眼睛一看表,嚇了一跳:“從來沒有。我沒想到一睡就睡了十一個小時,可能是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吹過空調睡覺,太安靜,太舒服了……”

  接下來的日子,雖然都是她比我起得早,但我又陷入了另一個困境。她一起來整個房間就都是開開關關的聲音,鍋碗瓢盆聲、水流聲不斷。我跟她說,既然我們共處一室,如果她先起床,請她一切放輕,否則我很難睡得好。第二天馬上奏效,我睡得非常好,可是醒來卻不見她的身影。我正覺得奇怪,轉身走進廁所,竟然看見她蹲坐在馬桶蓋上吃水煮蛋。她笑著說:“我一起來就躲在廁所里弄早點,怕吵了你,你今天應該睡得很好吧?”我簡直哭笑不得!

  她是從山西農村來的,到北京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跟著我這個台灣來的女演員。這樣兩個擁有截然不同生活背景的人一起相處,對我們而言都是一種考驗。她常說,她老家村子小到只要騎腳踏車就可以逛完;村子里幾百個人,沒有公共汽車,更別說其他的交通工具;連電話都是幾家人合用一個。值得慶幸的是,她爸爸在鄉里電力公司上班,所以家里隨時都有電,而且免費!聽她說起來,這仿佛是件很不得了的事。

  我問她爲什麽要來北京,她說她哥哥先來了,媽媽不放心,就要她來做伴。她哥哥的願望是想成爲一名吉他手,所以需要學習吉他,于是小梅開始找工作,希望能掙些錢給哥哥。

  我們的生活方式差距當然是很大的。但是她被我雇用,所以就必須適應我的方式。在這一點一滴的磨合期里,幾度我半夜醒來,都恨到想殺了她!然后第二天我就會跟她說:“小梅,你又逃過一劫,昨天你睡覺時我差點殺了你。”她總是笑著說:“是嗎?好險,好險!”

  她做事的邏輯很奇怪,時隔十多年,我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好笑。而在事發當時,那是足可以讓我從椅子上跳起來歇斯底里的!

  北京炎熱的午后跟台灣一樣,常常會有短暫的雷陣雨。小梅有時要在下午出去替我買東西或辦些瑣事,所以回來時常常都是一身濕。有一天我跟她說:“小梅,今天下午你只需做一件事,就是去買一把雨傘。”聽我說完,她就走了,果然沒過多久,天就下起了傾盆大雨。化妝師說:“唉,今天小梅又是個落湯雞了。”我信誓旦旦地說:“不會!”雨停了,她也回來了,果然是一身的干爽潔淨!我得意地問她:“小梅,今天沒淋到雨吧?”她也很興奮地回答我:“是啊!劉小姐,我剛買完傘就下起大雨,于是我趕快回到傘店躲雨,等雨停了我才回來。”她講這話時,手抱一把新傘,一副自以爲聰明的模樣……

  我愛吃泡面,出門在外更是如此。一日,我請小梅去替我買泡面,臨走前,我補上一句:“小梅,切記,我不吃牛肉!”小梅一副很“了解”的模樣,笑嘻嘻地點頭,表情流露出一些“我的不信任是多慮”的模樣,然后走了出去。拍完一場戲后,我就見她依舊一副笑嘻嘻的模樣拿著一碗康師傅牛肉泡面回來了。我暴跳如雷地跳起來對她大叫:“我不是說過我不吃牛肉嗎?”沒想到,她竟然一副無辜的樣子說道:“劉小姐,你放心!這泡面我吃過,里頭沒有一塊牛肉。”我……

  當然,再怎麽樣我也願意忍受她,因爲她的確是忠心耿耿。每次我要去大陸工作前只要給她打個電話,到時她總會辭去手邊的工作來幫我。在我抵達飯店的時候,她會拎著兩瓶礦泉水和我愛用的面紙,一臉期待的樣子出現在我面前。這總讓我覺得在內地拍戲,我是有親人的。

  她的皮夾里放著一張我的照片,這是她忠心耿耿的具體表現。不過拍《人間四月天》時,我意外地發現她的皮夾里多了一張黃磊的照片。我怎能忍受?于是那一天晚上睡前,當她又在嘟嘟嚷嚷地說著黃磊今天教她念“耳朵”不是“阿朵”(她發不出兒的音)時多有耐心、多好,我突然對她說:“小梅,你不覺得有一個人什麽都那麽好,很奇怪嗎?難道他就沒有缺點嗎,這樣真實嗎?他一定有什麽缺點是你還沒發現的。”我其實是耍性子,她卻一下沈默了。第二天到了現場,她一直盯著黃磊看。黃磊跟她說話,她也心不在焉地觀察他。黃磊問我:“她怎麽了?”我笑著說:“她在找你的缺點。”

  我和她交往的過程,就是由諸如此類的大小插曲所組成的。就這樣,她成爲我身邊最親密的夥伴、姊妹。我的衣服,跟她合穿。每結束一部戲,我就把一些衣物用品留給她。別人也說她越來越像我,甚至常常一部戲快拍完了,別人才會發現她是大陸人,不是跟我從台灣來的助理。

  我什麽事都依賴她,甚至我的身體。我很懶,能坐,決不站;能躺,絕不坐!常常一上車,小梅便會調整好一種姿勢,然后拍拍她的身子對我說:“來吧,劉小姐,靠在我身上休息一會兒。”有一天,我跟她還有黃磊一起去吃早飯,吃完出來天氣冷極了,我一件件地把衣服往身上加,最后整個人幾乎不能行動了。黃磊突然說:“我抽根煙再走吧。”我便把自己整個人往小梅身上靠,幾乎整個身體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突然,黃磊不知爲何叫了她一聲,她一動,我整個人便直直跌入雪地里。有時候,我對她的依賴已經到了需要發出警報的時候。

  1999年底,也就是我認識她整3年后,我再度來上海拍一部電影。爲了安排她坐飛機來上海,我大概打了5通電話給她,教她怎麽過安檢,怎麽去登機門。可是,面臨人生27年來第一次坐飛機,而且是單槍匹馬進入偌大一個機場,她緊張得像是第一次生孩子一樣,又興奮又害怕。她第一次送我回台灣去機場時,她哭了,其實當時我只是回家幾天而已,但因爲那是她第一回去機場,第一次送機,所以她感覺我像是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一個她完全不了解的地方,也許可能就回不來了。
可這一次在上海拍戲期間,她有點不像我以前認識的小梅了,白天在現場老是心不在焉的。我有點懷疑她變世故了,常常罵她不像以前那樣心無旁骛。但是后來我觀察得知,上海的一切對她而言都太震撼了。這里的一切都是那樣讓她目不暇接,連街上隨便一個女子走過,光那一身衣服都可以讓她琢磨半天。

  小梅有些近視,但是她不愛戴眼鏡。原因很簡單,眼鏡很貴,所以她需要時才會拿出來戴上。我記得我曾在台灣幫她買過一個鏡框,要她自己在大陸配鏡片。光是鏡片,她琢磨加上比價、殺價就花了好幾個禮拜。往常一收工,上了車,依照慣性,我和她就會閉上眼睛一路睡回飯店。可是在上海,尤其到了晚上,她就會把眼鏡戴起來,望著窗外林林總總的夜景驚聲連連,仿佛覺得上海的一切都是可供玩味的電影畫面。

  有一天不拍戲,她一人去了當時最時尚的華亭路。她一去一天,這是很少有的事。以前不拍戲時我放她假,她總是出去幾個鍾頭就回來。她總是說:“也沒什麽地方好去,也怕你一人寂寞。”可是這次去了一天,我就擔心了。回來時,我的天啊,她拎著大包小包直奔到我房里,一件件拿出來,興奮地問我這一件好不好看,那一件多少多少錢。最驚心動魄的是,她還買了許多跟我買的很像的衣服及鞋子,但是價錢居然比我在別的國家買時至少后面少一個零。

  我不到大陸拍戲時,她都在干些什麽呢?她總是去打一些臨時工,譬如餐廳啦、洗頭店啦。好像她平常的生活就是等待,等我下一次對她的召喚。我問她,她到底對什麽事情有興趣?她說化妝。于是我就介紹她去學化妝,但這一類工作在大陸或者起碼在她老家人的觀念里,實在稱不上高尚的職業。

  有一個我拍戲時很照顧我跟小梅的攝影師,開了一家廣告公司。這位攝影師平常就誇贊小梅工作態度認真,于是我就順勢介紹小梅去上班。2000年,我一直忙著出唱片,來內地大都只是待個幾天,但她還是請假來幫我。我問起她新工作的情形,她說她剛開始進去時,很多人都因爲她來自鄉下而瞧不起她,認爲她沒學曆,什麽都不會。但是她每天都比別人早去公司半個小時,替每一個人倒垃圾、收拾整理物品。下班時她也最晚走,一方面是因爲可以在公司洗了澡再回去,另一方面是可以把白天別人教她的計算機等知識再複習一遍。她跟同事們最多的話題,就是她眼中的我們這些明星的一些點滴生活。我很高興,也很驕傲她的努力。

  那年我接拍由漫畫《澀女郎》改編的電視劇,簽約時,拍攝地原本定在台灣,沒想到快開拍時又決定把主要拍攝地移師到上海。當時我並不恐懼,甚至還有些高興即將又有小梅的陪伴。當晚我便打了電話給小梅,可是沒找到她,我送她的呼叫機已經停止使用了。我打了很多電話詢問她的下落,可惜都找不到她,最后我甚至動用了我媽,請我媽寫一封信到她山西的老家去詢問。

  過農曆年時,她一如既往地打來電話拜年,我興奮地跟她相約到上海拍戲,但她拒絕了。這是她跟我相處以來第一次拒絕我的要求!過去五年來,任何從小到大的事她都是聽我的。我快瘋了,立刻打電話給我的經紀人說我不能去大陸拍戲了,因爲小梅不干!

  經紀人問我有那麽嚴重嗎?我毫不考慮地說:“是的!沒有小梅,我無法在外地拍半年的戲。”過年后,我又請我媽跟她說,請我的經紀人跟她說,請她最崇拜的黃磊跟她說,但她都堅持不能來……當時她說的理由是:“現在公司真的需要我,會計剛剛辭職,我在公司很重要,我一下子走了,對不起老板,很多事情無法交代。”

  三月份我去北京做宣傳,一進飯店就看到她穿了一身算得上流行的衣服,剪了個利落的短發坐在大堂等我,身旁還是不忘替我拎了兩瓶礦泉水。我跟她去吃了飯,在我還沒開始發功勸說時,手機鈴聲響了,我以爲是我的,卻原來是她的手機。挂上電話,她很不好意思地說她有了新的手機,所以把呼叫器停用了。她還說,她交了一個男朋友,想結婚了。我差點沒噎著。是啊!我爲何從沒想過小梅是該交個男朋友了,爲何沒想過她早已遠遠地超過了村里人認爲的婚嫁年齡,爲何從沒想過她也會有任何一個正常女人的正常需求……應該這麽說,我一直以爲她是我。

  她承認她跟男友分不開,我可以理解;她說如果辭掉現在這份工作,很難再找到一份這麽穩定的工作,我可以理解;她說她熬了很久,也吃了很多的苦才慢慢在這家出名的廣告公司里上了軌道,而且她還學會了很多東西,她不想放棄這個可以繼續學習的好機會,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不能沒有她啊,她能理解嗎?

  那一頓飯,我只記得是在一家素菜館子,菜色如何?我全部不記得!

  仿佛活蝦等著要進滾水似的,轉年夏天,我只身來到上海拍戲,沒有助理。因爲我覺得,我無法再找到一個像小梅一樣的助理。小梅在我的邀請之下,以一個純友人的身份來探班。不!我的感覺是比親人更親的人,因爲在這麽大的內地,她是跟我最親密的人。當她穿著一件彩色條紋上衣、配著一件軍綠色長裙出現在拍片現場時,很多人都說:“喔!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小梅啊!”她很快樂。

  她只能來一個周末,于是我帶她去上海出了名的最時尚的“新天地”喝紅酒。她跟我對坐著,透過水晶的高腳紅酒杯,我仿佛看見自己的一個孩子成熟起來,感覺很微妙。我一方面替她高興,一方面也替自己感到惋惜!餐廳每張桌子上都放了一只熊,印有餐廳的Logo,我很喜歡,問了價錢,服務員說:“30塊。”我正想掏錢時,服務員加上了一句:“是美金喔!”小梅不許我買,說太貴。這回我聽她的,把錢收進了口袋,輪到我去認同她的價值觀了。

  回家時已經很晚了,我先去洗澡。走出房門時,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往外看,眼神里看不到兩年前她看上海的悸動,而是流露出一種落寞。我問她在想什麽,她說沒什麽,只是看。她說她以前總是不明白爲什麽我常常會對著窗外發呆,一待就是一晚上,現在她也常這樣。男朋友不在時,她也是一坐就是一個晚上,對生活也充滿了很多的無奈。我不知該怎麽安慰她,就像當時她不知怎麽安慰我一樣,我只是笑著說:“喔!喔!”

  走的那一天,她坐晚班車,而我拍戲開早班。我跟她說不必陪我去現場,她可以到襄陽市場逛逛,那就是以前她最愛的“華亭路”。她果然很興奮。晚上八點多,我接到她打來的電話,她說已經上了火車,一切就緒,又一一交代我要自己小心。我與她的角色,顯然倒轉了過來!當天晚上收工時,我收拾現場的私人物品,才發現小梅幫我在每一集的劇本上方都寫上了“劉若英”三個字。刹那間,我恍了神:那才是我的劇本該有的模樣啊!

  兩個禮拜以后,我收到了一個很大的包裹,拆開一看,里頭有兩件東西。一個是跟她長得很像的娃娃,另一個是一只我似曾相識的熊。

  我終于必須面對了,今后拍片的現場無論我有何需求時,我都沒有辦法再喊“小梅!小梅!”但是曾經擁有過這樣一個工作夥伴,是多麽不可思議的緣分啊。我對她充滿感激,因爲她讓我體會到,完全的信任和完全的依賴是一種極致的幸福;我對她充滿感激,因爲當這種依賴不能持續時,我和她仍然能夠相知相惜。她的成長也就是我的成長,或者說,是因爲她一貫的笃定和成長,才給了我成長的靈感。同時,我也知道我從不曾失去她,因爲不管有沒有那只熊,這種幸福感都會緊緊貼在我身上,陪伴著我到每一個工作現場。
好市民勳章申請中!! 懇請鄉親父老的支持與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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