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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njiunwang
威爾斯親王 | 2016-9-22 00:22:03

A

  她是我非常好的朋友,我卻張不開口稱她爲我的日本朋友。

  她是我認識、交往的第一位外國人。當時我留學加拿大,一個人在聖誕節前的黃昏,在公共汽車站徘徊,不知今夜睡何處。我第一次真正爲解決民生問題講英語,抱著電話筒求救:My name is……I am from China……I need help……(我的名字是……我來自中國……我需要幫助)

  當我看到來接我的車里探出熟悉的東方人面孔時,喜出望外,興奮地用中文向她表達我找到“自己人”的喜悅,她卻笑眯眯地搖搖頭,用英文說她是日本人,是來接我的國際學生聯絡人的房客。她對于我的到來表現得歡天喜地。當天晚上,她堅持把她的房間讓給我住,自己用個睡袋睡在客廳里。她的房東問了她很多遍:“Areyousure(你肯定嗎)?”她都笑眯眯地點頭。

  我站在溫暖的房間里,撩起窗簾的一角向外望去,領略異國之夜的情調。一盞路燈照著白雪甯靜的夜,挂滿彩燈的房子各具特色,真是溫馨。想到踏上加拿大的第一天就遇到好人,心里充滿了感激。

  我們倆很快成了好朋友。原來,她也在維多利亞大學讀書,也是留學生。她穿著笨重的不合腳的大靴子,帶著我熟悉環境。我沒好意思問:在我看來是很難看很笨重的靴子,難道是新的潮流?她的土黃色外套也實在太鄉氣了。后來聽她講才知道,這雙靴子是她在yardsale(美國人喜歡在自家庭院前擺出不用的、準備扔棄的物品,低價賣出)買來的。她從小艱苦慣了,家里經濟條件並不好。房東請她去參加音樂會,大約覺得她的靴子不適合那種場合,見我的皮靴很新,問我可不可以借給她穿,我忙不�地點頭。

  她很好客,總是“宴”請朋友,但每次做飯,菜都不夠吃;我們面面相觑,沒吃飽,又不好意思開口,每到這時,她就滿臉慚愧地道歉,解釋說小時候父母只在她一大碗飯頂尖放一點點菜,她已習慣了,所以做的菜往往分量不夠。我雖然看過《野麥嶺》,關于日本人的艱苦勤儉也有印象,但是真正這麽感性地認知,還是第一次。

  B

  走在街上,我慢慢地拼湊著英文介紹自己,講我一個人也不認識,就這麽坐飛機來了。她很誇張地做個要暈倒的姿勢,誇獎我真了不起。我覺得她很好玩,我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像她那樣動作、表情、語調那麽誇張的人,我說一點點事,她也會大聲地笑,剛開始我會不解地望著她,因她笑而笑。她吃飯時總是眯著眼睛,搖頭晃腦,一副無比滿足、享受美味的神態,不停地贊歎:“Delicious(好吃極了)!”看她吃飯,仿佛是欣賞一場表演。

  她對我像老朋友一樣親熱,仿佛她是我從小就認識的好朋友,沒有半點隔閡。而后,通過我她又認識了其他中國學生,她對他們也是那麽熱忱。每個人在她的眼里仿佛都是完人,從沒聽她批評別人,如果有人做了不對的事,她也會替他找找理由。

  原來,她是一個基督徒。被她這面鏡子一照,我很羞愧地看到我的缺點:看人常常看到他人缺點,因爲他的缺點而不屑與其交往。

  當然我的首要任務是找房子住,她和她的房東熱心地幫我看廣告,到處打電話。結果找到一處非常好的:300加元一個月,吃住全包,而且離學校很近,走路就能到。我很興奮,她卻若有所思。我不識相地問她一個月付多少房租,她輕聲地不好意思地說:“500加元。”

  房東小姐表情有點尴尬,說:“我們這兒條件要好些,離學校近……”我對這兩位剛認識的熱心朋友很過意不去:也許她可以要下這300加元一個月;糟糕的是我無意中起了“離間”房東與房客的關系。而她又是這麽難找的房客:每周幫房東大掃除,吸塵、擦鏡子、清潔浴室。

  C

  后來她還是搬到她一位基督教朋友家去了,房租350加元,她又當上了義務babysitter(嬰兒保姆)。

  她永遠那麽投入地幫助別人。如果細算下來,是很不合算的,但她仿佛一點也不介意,總是陪房東的兩個孩子玩遊戲。

  她經常來找我玩,提起經濟有點緊張的事,我的房東太太問她願不願意打掃房子,每小時3加元,她很感激地答應下來。看她勞動,我明白了什麽是敬業精神。簡簡單單的打掃房子的工作,她做得一絲不苟:跪在地上嘿唷嘿唷地擦地板;撅著屁股吭哧吭哧地刷浴缸。

  我的房東太太自然對她的工作滿意極了,又叫她照看六七歲的女兒。別人看小孩,都是在家里陪孩子看電視、玩玩具;她呢,戴上頭盔,穿上旱冰鞋,和精力無比旺盛的小孩比賽旱冰球。只見她跑得氣喘籲籲、汗流浃背,還拼命地追著小孩跑。

  有一次她又背著大書包,來到我的住處,我看她有點疲倦,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搖搖頭說只是有點累,剛在學校獻了血。我趕快叫她躺下休息,要給她做點東西吃,她笑我大驚小怪,說她經常去獻血,今天是碰巧有點累吧。

  我更吃驚了,問她獻過幾次血,她笑眯眯地伸出指頭說:25次,而她才23歲。我獻過一次血,那還是在大學里,不獻血不讓畢業才去的。相比之下,我好慚愧啊。

  后來,她和一位基督徒戀愛、結婚、生子,對方收入不高,她又留在家當家庭主婦,竟然很久沒有錢回日本。而我到美國讀書時,給她打電話,她居然叫我挂了,她要給我打回來;她給我寫信,從來是手寫的,她說不願意用計算機,因爲打字雖然看上去漂亮,卻失去了朋友手迹所傳遞的那份信息。

  作爲一個純粹的朋友,她是最好的。但她是日本人,我總是覺得隔著一層,不願意和她走得太近。我有朋友回國從不坐日航,盡管日航便宜;在美國時,有一位日本朋友非要帶我們去海邊玩,我心里感謝他,卻又有不情願的心緒。和日本人打交道時,往往很矛盾,無法敞開心扉接受他們的友情,又不想把過去的債加在新一代人的頭上,于是,我就有意遠離日本人,省得左右爲難。

  基于這種心情,我離開維多利亞后,就疏遠了和她的關系,很少給她打電話或寫信。張純如的《南京暴行》出版后,我買了一本,很想給她寄去,對她講我心中作爲一個中國人的傷痛,對她講我的心結,面對她的友情我卻沈默下來。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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