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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njiunwang
威爾斯親王 | 2016-10-9 23:14:47

1979年9月,入伍不到一年的他跟隨部隊來到新疆天山深處,加入到了修築天山獨庫公路的大會戰中。那一年,他20歲。

  1980年4月8日,一個他永生難忘的日子。那天,正在深山裏緊張勞作的他們被暴風雪圍困,狂風很快就把他們與外界聯絡的電話線給扯斷了。他們一行幾個人奉命到山上去給部隊送信。那天,與他一起同行的還有另外三名戰士,帶隊的是他們剛成爲預備黨員七天的班長鄭林書。

  老兵情懷爲能順利完成任務,他們輕裝上陣,只帶了一支防備野狼的槍和30發子彈,還有二十多個饅頭。他們原本想以最快的速度最少的時間到達山上的築路工地,誰料天有不測風雲,才出發不久,原本就惡劣的天氣變得更加無常。肆虐的狂風裹著大團的雪花從高處俯沖下來,氣溫驟然下降,最低氣溫竟然達到零下三十多度。在海拔3000米的高山上,他們踩著腳下厚厚的雪,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緩慢前行。那樣的惡劣天氣,再加上上山時帶的給養不足,大家的體力消耗得很快,沒多久,就個個筋疲力盡了。

  4月12日下午6時,他們已在風雪中艱難跋涉了四天,築路部隊的工地,卻連影子也沒看到。嚴寒,疲憊,饑餓,如同三個張著血盆大口的惡魔一齊張牙舞爪朝他們撲來。有人撐不住,要倒下,又被身邊的戰友強行拉起來。他們都很清楚,這時候倒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帶來的給養,只剩下班長鄭林書包裏的最後一個饅頭了。推來讓去,那個饅頭,卻是誰也不肯吃,誰都知道那個饅頭的分量——吃了它,也許就有了生還的希望。

  “我和羅強是共産黨員,陳衛星是老兵,你是新兵,年齡最小,饅頭你吃!這是命令,你必須無條件服從!”爭論到最後,班長鄭林書發了火。那個冰冷的饅頭,最後就到了他的手裏。他就著雪花與淚水,一口一口將那個饅頭咽了下去……

  班長鄭林書沒能撐過那天晚上。臨終前,班長拉著他的手說:“我死後,就把我葬在附近的山上,讓我永遠看護著部隊和戰友……”班長倒下了,副班長羅強繼續帶隊前行。不久,副班長也倒下了,只剩下他與另外一名戰士在風雪中蹒跚前行……那天夜裏,他們兩個人被嚴重凍傷,也倒了下去,所幸被附近的哈薩克牧民發現救起。之後,他在醫院度過了四年漫長的時光。那場風雪,給他的身心都留下了永遠的創傷。它奪走了他的健康,也奪走了他最親愛的戰友。

  1984年,他作爲一名二等甲級殘疾軍人複員回到老家,當地政府給他安排了不錯的工作,家中父母也操持著爲他娶妻生子。他的日子,一天天好了起來。可他的心事也一天天重了起來。他想起了倒在天山深處的戰友,想起老班長鄭林書臨終前的囑咐,他太想回去看看自己的老戰友了。當他把自己重回天山爲老戰友守墓的想法告訴家人時,遭到了家人的一致反對。家人都認爲他瘋了——放著這麽好的小日子不過,要跑到那麽艱苦離家那麽遠的地方去受苦。可當家人聽他含淚講了那些生死風雪夜的經曆時,所有的人都沈默了。妻子默默地收拾行裝,她說她會陪他一起去,跟他一起陪著他那些長眠地下的戰友,一生一世。

  就在離班長墓地最近的山坡上,他們蓋了三間房,又陸陸續續在周圍開出了二十多畝荒地,種上各種莊稼,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勞作的間隙,他會到老班長的墳前,拔一下墳茔上的草,默默地坐在墓前抽一支煙,同老班長說一會兒話。時間一晃,他的滿頭青絲就被染成了白發。二十多年的光陰,一生最好的光陰,他都交給了那片沈默的土地。可他不悔,不寂寞,因爲在不遠處的山坡上,老班長在陪著他,他也在陪著老班長。

  2007年,經過多方努力,他將班長鄭林書和副班長羅強的遺骨,從新源縣移到新擴建的尼勒克縣喬爾瑪築路解放軍指戰員烈士陵園安葬,還擔任了那裏的管理員。他激動地說:“從此以後,我不僅可以和班長在一起,還可終生守護著爲修築天山獨庫公路而犧牲的戰友們了!”

  他是一名普通的退伍老兵,名叫陳俊貴。

  同是1979年,2月17日,在我國南部邊疆的某次軍事行動中,剛剛入伍一個多月的他就跟著部隊一起開往前線。那次,與他一同前往的還有一位與他同連隊同鄉的戰友李保良。在前方陣地隆隆的炮火聲中,年紀稍長的李保良鎮靜而大聲地對他說:“誰有啥了相互幫助點,負傷了幫助包紮包紮,萬一誰犧牲了,另一個人一定要把他的遺骸帶回老家。”

  他記住了那個生死約定,卻沒有料到,死神會那麽迫不及待地把他的戰友帶走。3月11日,在他們所鎮守的高地上,戰友李保良是一班的重機槍手,處在陣地最前沿,他是另一個班的副機槍手,位置稍稍靠後。戰鬥打響,敵方陣地上飛下來的一枚火箭彈落在李保良的身邊,李保良犧牲了。

  之後,因爲種種原因,李保良的遺體沒有及時轉移到後方,而是就地進行了處理。當他聽到這個消息時,已撤離回國,無法再回去尋找戰友的遺體,這成了他心底一個永遠的痛。

  三十年過去了,而今的他已年近半百,頭發灰白。可要把戰友遺骸送回老家的願望卻日漸一日地強烈。從2009年春天開始,他走上了艱辛漫長的尋找之路。民政廳,烈士陵園,從河南到湖北,他一路打工賺些路費一路打聽尋找。厚厚的黑皮日記本上,記著密密麻麻的線索:“2009年4月16日,到河南省民政廳打聽部隊老兵的情況”、“5月14日,拜訪指導員趙得寬和戰友劉漢軍”、“10月1日,去武漢尋找許平”……

  如今的他,還在尋找戰友遺骸的路上,不同的是,他不再是一個人孤軍奮戰。越來越多的人聽說了他和老戰友的約定,都加入到這個搜尋大軍中來。他說:我最大的心願是找到李保良的遺骸,並帶回家鄉,安葬在烈士陵園內,讓爲國捐軀者有一個安身之處。

  他也是一名退伍老兵,名叫郭益民。

  兩名退伍老兵,一個在天山的風雪中接受過最嚴酷的生死洗禮,一個在南疆的隆隆炮火中與死神那麽近地對峙。退伍後,也是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從事著完全不同的職業。從地域空間上來講,他們的人生,並沒有任何交集。可他們擁有一個共同的名字——老兵,一個讓我們多少人念來眼含熱淚的名字。

  老兵,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多少新兵成了老兵,而多少老兵成了長眠地下的英魂。新兵踩著老兵走過的血路,扛著老兵手上的大旗,慢慢地也走成了老兵。時光荏苒,歲月可以無情地漂白老兵的青春黑發,卻漂不去老兵胸膛裏跳動的那顆赤誠的心。老兵情懷,在戰爭年代,是支撐起我們民族的脊梁,在和平時代,仍然是我們這個民族的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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