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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斯親王 | 2016-10-12 19:10:46

林小果說

  林小果把剛買的一條花木馬的紅裙子甩在我床頭。夢溪,裙子我不要了,送你。

  有一種溫暖,叫林小果我從書堆裏擡起頭來,推推眼鏡。火紅的裙子上潔白的百合競相綻放。我吐吐舌頭,你呀,這麽浪費……

  我叫夢溪。我有日本漫畫中的女孩那樣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臉尖尖的下巴。直到七歲那年發生那件事。

  林小果扯開嗓子說,夢溪!你怎麽不謝謝我!

  我探進衣櫃取衣架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裏嗫嚅著說了一句大概只有自己能聽清的謝謝。林小果還是聽見了,她滿足地笑笑。我的卑微在她恣意的笑裏顫顫微微地躲進心裏,深深往裏鑽。

  林小果說,夢溪,我們周末去群光“血拼”吧。

  林小果說,夢溪,我終於擺脫莫傑那個討厭鬼了,我們去慶祝吧!我請客。

  林小果說,夢溪,我阿姨送給我一盒蘭蔻的胭脂,你要不要用?

  我的生活是由數不清的“林小果說”組成的,這比《愛蓮說》給我的影響更大,因爲我越發沈默了。

  優秀生林小果

  周日清晨,陽光奢侈地灑在林小果的床上。她慵懶地伸伸腰肢,誇張地打了個呵欠,看著書桌旁的我做鬼臉。

  林小果說,夢溪,你怎麽這麽愛學習啊!找個有錢的男朋友就OK啦。

  我捋捋頭發,埋下頭去繼續背單詞。我沒林小果漂亮,沒她那麽棒的腦瓜子,我只有努力學英語,將來好找個陌生的國家躲起來。

  林小果趿拉著拖鞋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一副遊魂的模樣,弄得我沒心思看書。她看我不說話,自言自語,我應該介紹你認識莫傑的,他就喜歡你這樣的學習狂。

  林小果你太過分了!夢溪就只配要你不要的東西,只配要你不要的男孩嗎?我心裏這麽想著,但是我不敢說。我怕我說了林小果也不願意和我做朋友了。我埋下頭去看單詞,眼淚盈滿眼眶。我對自己說,夢溪,不哭。可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墜落在灰黃的書頁裏。

  林小果,垂到腰際的金栗色大波浪卷發,眼睛又大又水汪。她還有數不清的小鏡子小梳子,小帽子小靴子,每套衣服都搭配一雙美麗麗的小項鏈子。她還會跳芭蕾,腳尖點地地旋轉飛揚,天使一樣。

  還有呢,還有呢,林小果有明星一樣的年輕漂亮的爸媽,有電影裏才有的火紅的小跑車……

  還有呢,還有呢,林小果大三上學期就工作了,好幾家廣告公司搶著要。林小果的男友也是讓人眼紅的,莫傑每天早上9點半給她MorningCall,中午12點風塵仆仆地坐8站路的公交車趕來請她吃飯,晚上陪著她K歌、電玩。

  我裝作不眼紅林小果。林小果啊,都大四了,你怎麽還這麽貪玩啊!

  林小果眼白一翻,夢溪啊你都大四了該談戀愛啦!

  林小果說,你怎麽比我媽還更年期。

  我說,林小果你怎麽比我小妹還孩子氣。

  沒遇見林小果以前的時光

  我有個妹妹。叫雨溪,今年十一歲。雨溪是用來代替姐姐夢溪的,夢溪醜死了!遠親近鄰來看挺著大大的肚子的我的媽媽的時候,都是這麽說。我隔著門縫聽見的時候淚如雨下。

  妹妹雨溪生下來卻是兔唇。爸爸大驚失色,媽媽癱軟在床頭大哭,我怎麽這麽命苦啊!

  其實如果不是我發生那件事,媽媽的命就不“苦”了。

  七歲那年,我在陽台上玩耍時不小心從3樓摔下來。左臉著地。現在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你說的那個笑話了吧?林小果。你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夢溪真是個天使,可惜是臉朝地落下的。

  八歲開始,我的左臉越長越大越長越寬。我解開發辮上的綢緞蝴蝶結,松開黑亮亮的頭辮子疏散地披著。媽媽說,那是我的遮羞布。我笑了,然後又哭了。

  九歲半,我的左臉和右臉開始極度不對稱,同伴們開始遠離我,他們說我左臉像西瓜,右臉像月牙。

  十一歲,我的耳朵漸漸聽不見了。我攢下每天的早餐錢,五毛的一塊的,偷偷躲在運糧的拖拉機後面進城去看醫生。

  在醫院門口徘徊了很久,我終於鼓足勇氣跟在一個面善的婦女身後進了醫院。城市的醫院真大啊,內科,五官科,婦科,泌尿科,眼花缭亂。我在五官科的門口停了好久,選了個沒有同齡人在的時間走了進去。

  醫生是個英俊精瘦的男青年,夾著兩片薄薄的眼鏡片,看起來很有涵養的樣子。我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把兜裏的五毛的一塊的零鈔都推到桌上,兩只手背在身後相互糾纏,指甲掐進肉裏。他一張一張地清點好,裝進我兜裏。他沒問我要病曆就幫我檢查。

  末了,這個五官科醫生突然很大聲地說:你啊,面部骨骼瘋長,堵塞了耳道!聽見了嗎?是面部骨骼瘋長,堵塞了耳道!

  我在大人們同情和嘲笑的眼光裏漲紅了臉,撒開腿跑出了醫院……

  彪悍的林小果

  林小果家裏很有錢,他爸爸是醫學專家,媽媽是企業高管。大一開學那天,一輛火紅的寶馬車停在我們13棟女生寢室樓下。然後,穿著火紅裙子的林小果拉著她那電影明星一樣俊美的爸媽上了樓。

  同寢室四人,我是最早進校的。我想早早地去占個地方,免得在寢室之間像乒乓球一樣抛來抛去。林小果的爸爸一進門就看見了我,他嘴巴張了張,突然很大聲地說:你就是那個患多骨型纖維異常增殖症的丫頭啊!我認識你。我知道林小果的爸爸是怕我聽不見。可他破壞了我的驕傲。因爲,幾乎全世界的陌生面孔突然全湧到了我面前。

  多骨型什麽纖維增殖症是什麽啊?

  她的臉好可怕!一邊大一邊小像個妖怪……

  她的衣服看起來像翠花,翠花,上酸菜……

  ……

  我沖進洗手間,眼淚不可控制地落了下來。

  林小果叉著腰站在房子中央,中氣十足地吼道:13棟702是我的地盤,閑雜人等一路滾好!

  我愣在洗手間的大鏡子前,撲哧一下,笑了。

  偷信的林小果

  冬天很快就到了。武漢的冬天,出了名地幹燥、陰冷。

  夜晚,我總裹著薄涼的被子翻來覆去睡不著。骨頭壓迫著神經,頭疼,胸悶。我把頭埋進被窩,就像鴕鳥把頭埋進沙裏。我想逃,可我什麽也躲不開。我想念南方之南那個破敗但溫暖的窩,想念我的小妹。她十一歲了,也到了愛美的年齡。

  我偶爾給小妹打電話,在IC電話亭排長長的隊伍。家裏沒有電話,我就打到鎮上,讓人叫小妹來接,我過半個小時再打過去。有次人多排不上隊,我等了兩個小時,小妹在那頭也守了兩個小時,沒做晚飯,被爸爸一陣暴打。這是小妹後來在信裏告訴我的。

  我們通信,寫我們同樣的童年時代和少女時代,寫我們同樣的寒酸和卑微……

  再後來,林小果摔著小妹的信說:“死丫頭,你太不把我當朋友了!以後用我手機吧!”我心裏一驚,林小果,你,你偷看我的信!

  用上林小果的手機之後,我反而漸漸和妹妹生疏了。因爲我實在沒有面子當著大夥兒的面訴說我那不可見人的卑微心思,我尤其不想讓林小果覺得我有多麽小心翼翼地在活著。倒是爸爸,隔三差五會打電話來。實在熬不過覺得應該來看看他的至親骨肉的時候,他也偶爾會來我學校看看。

  夢溪的病,是一種病因不明的骨纖維組織疾病,正常骨組織被吸收,代之的是發育不良的網狀骨,目前尚無有效治療手段。林小果的爸爸對我的爸爸說。

  林小果的爸爸媽媽在高檔酒店宴請了我和我的爸爸。

  林小果的爸爸個頭很高,精瘦,白皙,戴眼鏡。我爸爸黧黑,蠟黃,幹瘦,穿破棉鞋。林小果的爸爸嘴唇一張一翕,唇紅齒白,像《聊齋》裏的書生;我爸爸嘴唇紫黑帶烏,咧開嘴的時候牙齒白花花地晃人眼,整個人就像條農村裏懸在柴火堆上的臘肉。

  林小果說,哎,夢溪,你爸爸像我爸爸的爸爸,嘿嘿。我笑了,然後又哭了。

  哭泣的林小果,溫暖的林小果

  大四了,我英語四級還沒過。因爲聽力占35%,而我只能硬著頭皮在ABCD之間徘徊,選一個最順眼的。我不知道被我Pass的選項會不會難過,我只知道被上帝Pass的我很難過。

  我愈勇愈挫,可分數就像我七歲那年的身體,止不住下墜。我的耳鳴越來越嚴重了。

  小妹來信說,姐我想去整容,姐我不要當“兔妖”,姐……

  我給小妹回信。雨溪,都是姐不好,如果姐不發生那事你就不會出生了就不用承受這麽多白眼和唾沫了……

  林小果一把搶過我的信,撕得粉碎。你能不能樂觀點!她一拳砸在桌上,然後號啕大哭起來。桌上的杯盞一陣抖動,有水濺出。林小果的手上有血湧出。

  我匆忙去找雲南白藥。林小果一把抱住我,夢溪……

  這是我第一次看林小果發脾氣,這是我第一次看林小果哭。林小果有史以來第一次撲向我的懷抱,那麽暖,那麽暖,卻是最後一次。

  林小果去世了,很快。血友病。顱內出血致死。書桌上有斑斑的血迹,紅豔豔的,仿佛還在淌,在淌。

  我又收到了小妹的信。小妹說,姐你好厲害,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錢呢!小妹說,姐你說得對,心靈美更重要,我不想做手術了,我把錢捐給希望工程,好不?他們比我更需要這些錢。小妹說,姐你說得對,只要活著,什麽都會好起來的……

  林小果啊林小果!是你給小妹寄了錢對嗎?是你給小妹打氣了對嗎?林小果……

  擡頭,深深呼吸。我就像傳說中丟失了淚腺的駱駝再也哭不出來。打開衣櫃,那條花木馬的嶄新裙子紅豔豔的,刺得人眼睛生疼。我久久凝視著它。我終於明白林小果爲什麽那麽迷戀火紅色了。那是熱情,是溫暖,是希望。

  我輕輕脫下灰黑色的長裙,換上林小果的花木馬。窗外,風景正好。林小果在天堂看著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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