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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4-7 14:10:10

本文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09-4-7 22:21 編輯

前言:

他是怎麼了?不用嘴巴喝酒,偏愛用眼睛盯著酒瞧?!
以她的推斷,絕對是:他愛的女孩子不愛他,
不然就是:他的親親女友要結婚了,但新郎不是他!
所以才會來到這種地方,想來個藉酒澆愁愁更愁;但他不喝酒幹嘛?
她忍不住詢問:「你不會喝酒嗎?要不要我教你?」
不是她愛多管閒事,而是一個人喝酒太悶了,算他倒楣,不,是運氣正旺,
她就賞賜他這份榮幸來陪她喝酒吧!
而一當她得知他是個心裡有煩惱的人,她立刻二話不說,自願替他解決問題,
當知道他是想讓別人討厭他時,她連想都不想,直接告訴他──
要讓人家討厭,就要凶一點、狠一點、絕一點、無情一點!
這麼簡單的理論,她深信以他的聰明才智,應該會做得很好,杜絕所有的煩惱,
可當她某日「應召」去某個好野人家提供「服務」,
乍見到經過她這個師父所調教出來的「惡魔」大少爺竟然是他,
讓她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


序曲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漆黑如潑墨的暗夜裡,寂靜無人的巷弄中,有人在逃命,三個人,一對男女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約略六、七歲左右,臉上裹滿了層層的紗布,隱隱透出乾枯的暗褐色血跡,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眸子,看不出是男孩或女孩,不過看那短短的三分頭和衣著上,多半是個男孩子。

  這時,他啞著哭音,兩條細瘦的手臂圈緊了父親的頸脖。

  「嗚嗚嗚,爹地,好怕,好怕啊!」

  「噓,不怕,不怕,爹地會保護你,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男人柔聲安撫懷裡的孩子,再回頭招呼一腳高一腳低,跑得踉踉蹌蹌、跌跌撞撞的妻子。

  「快點!快點!他們快追上來了!」

  「我……我不行了,你……」女人大口大口喘息著,腳步跌跌撞撞的,好幾次都差點僕在地上爬不起來了。「不要管我了,帶著孩子逃吧!」

  「不!」男人毫無轉圜餘地的斷然道,雖然他也一樣喘得上氣接不了下氣,但他依然一手牢牢地抱緊了孩子,一手緊緊的挽住妻子的臂彎,堅定的表明絕不捨棄的心意。「要走一起走,我絕不會丟下你!」

  「可……可是我真的跑不動了!」

  「跑不動也得跑!」

  他的語氣十分兇惡,眼眸深處卻包含了無盡的心疼與歉意,他不得不如此,因為他不打算丟下妻子,而後頭……

  匆匆回眸一眼,他捉著妻子跑得更快了。

  雖然還看不見追緝他們的人,但已可聽到隱隱約約的腳步聲和叫罵聲了,只要他們稍微慢一點點,很快就會被追上了。

  「再快一點!」

  「不……不行,帶……帶著我們兩個,我們……我們誰也逃不掉的呀!」

  心頭一緊,男人無言,雖不想承認,但妻子說的是事實,帶著他們兩個,結果必然誰也逃不脫。

  可是,一個是至愛的女人,一個是親生骨肉,他能丟下誰?

  男人又飛快地朝後瞄了一下,再往前看,在目光瞥及前方不遠處那隻大垃圾箱時,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非丟下一個不可!

  停步在大垃圾箱前,男人猛力推開蓋子,先讓妻子親親孩子,自己也依依難捨地用力抱了一下孩子,旋即毅然將孩子放進垃圾箱裡。

  「乖,跟上次一樣,在這裡等著,等爹地甩開他們之後,一定會回來接你!」

  儘管男孩始終滿眼驚懼,淚水早已浸濕了半臉紗布,但他並沒有做任何反抗,只哽咽著點點頭。

  「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出聲喔!」男人不放心的一再囑咐。

  男孩再點頭,用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巴;見狀,男人勉強拉出一抹笑,正想再說什麼,忽聞幾聲十分清晰的喝叱,男人一驚,立刻蓋上垃圾箱蓋,拖著妻子拔腿就跑,很快就消失在巷口了。

  不一會兒,垃圾箱裡的男孩聽見另一陣混亂雜沓的腳步聲,起碼十幾人,匆匆而來,匆匆經過垃圾箱,再匆匆遠去。

  沒有人注意到垃圾箱有什麼問題。

  始終屏住呼吸的男孩這才鬆了一口氣,慢慢放下摀住嘴巴的手,然後,耐心等待著。

  爹地一定會回來接他的。

  好幾次了,爹地總是先讓他躲起來,過一段時間後再回頭來接他,他相信這一回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爹地、媽咪一定會回來接他的。

  心懷堅定的信念,男孩也不知等了多久,終於等得睡著了,當他醒來時只覺得口好渴、肚子好餓,可是他謹記爹地的囑咐,不敢出聲,也不敢擅自離開,連動一下都不敢。

  好渴、好渴喔!

  好餓、好餓喔!

  他不斷用舌頭去舔潤乾裂的唇瓣,咕嚕咕嚕的叫聲在厚重的垃圾箱裡迴響,但他依然忍耐著……忍耐著……忍耐著……

  終於,沉重的垃圾箱蓋被人打開了,他驚喜的大叫,「爹地?」

  然後,他興奮的眸子對上一雙陌生的眼……

第一章

  喀!喀!喀!喀!

  紅色高跟鞋一步步踩在光亮潔淨的地磚上,清脆響亮的足音引來四週一片好奇的視線。

  喀!喀!喀!喀!

  波浪般的大鬈發搖曳著無盡風情,渾圓性感的臀部包裹在紅色緊身洋裝內,扭著令人口乾舌燥的幅度擺向吧檯,四周的目光開始冒出疑似口水的閃光,一顆顆眼珠子好像鐘擺一樣隨著那副誘人的臀部搖過來……擺過去,搖過來……擺過去……

  喀!喀!喀!喀!

  紅色高跟鞋踱著不疾不徐的腳步,鐘擺也不快不慢的搖過來……擺過去,搖過來……擺過去……夾雜著豬哥狗兄們吞嚥口水的咕噥聲,也有人變身為蜘蛛精,嘴角拉蜘蛛絲,半透明的。

  除了角落桌位的男人,他兀自盯著面前的酒杯看,一點反應都沒有。

  喀!喀!喀!喀!

  吧檯前,紅色高跟鞋暫止,鐘擺也跟著定住了,細長的手指敲敲吧檯,不一會兒,纖細的手指端起一杯血腥瑪麗——就跟她的紅色洋裝一樣腥紅,另五指則端起一盤腰果,然後,紅色高跟鞋轉了180度,停頓數秒,再舉步前行。

  喀!喀!喀!喀!

  紅色高跟鞋再度踩著撩人的足音走向目標,鐘擺又開始搖過來……擺過去,搖過來……擺過去……

  入夜九點,早睡早起身體好的小朋友都去困覺覺了,而「忘情水」酒廊可正熱鬧著,賓客盈門,高朋滿座,全都是晚睡晚起身體不太好的大朋友,幾乎每一張檯位都搭坐著不認識的客人,還有不少人站著倚在吧檯邊與坐著的人閒聊。

  除了角落那一檯桌位,孤伶伶的一個男人,不知為何,沒有人去與他搭位坐,直至此刻。

  「先生,介意嗎?」

  目不轉睛,男人繼續盯著自己的酒杯看,好像正在等待酒杯裡會突然冒出一條美人魚來,連半秒鐘都捨不得移開視線。

  「先生,介意嗎?」

  毫無動靜,男人打死不肯移開盯住酒杯的目光,立定志向非做個史上最成功的石雕像不可。

  喀啦!

  血腥瑪麗重重的落在桌面上,「先,生,介,意,嗎?」咬碎牙齒的聲音。

  男人這才震了一下,霍然抬頭,一臉如夢初醒的驚愕。「呃?」

  嘖,原來在作夢。

  「沒位子了,先生,」雪白如藕般的手臂揮了一下。「借個位子如何?」

  男人移目環顧一圈,果然,酒廊內滿滿都是人,有空位的只剩下他這一桌,視線收回來,在桌面上的血腥瑪麗停了一下,再拉到眼前的紅衣女郎上下打量,眉間聚起千重摺。

  「你,是……呃,是……」

  是什麼?

  應召女郎?

  切,這麼看不起她?

  如同血腥瑪麗一樣腥艷的紅唇輕啟,很誇張的歎了一大口氣。「不是,這家酒廊雖不是上流社會那種會員制的高級酒吧,但也不低級,如果我是做買賣的,你以為他們會讓我進來嗎?」

  這家酒廊有那種管制嗎?

  默默審視眼前這位年約二十三、四歲的女人,雖然濃妝艷抹,服飾打扮成熟冶艷,不過確實沒有風塵味。

  男人收回視線,繼續盯住他的寶貝酒杯看。

  「請。」

  「謝啦!」

  紅女郎順手把腰果放在桌面上,再將微翹的小屁屁移上座位,然後端起血腥瑪麗啜飲,雙眸緩緩掃視酒廊內一圈……沒半個熟人,大概還不夠晚吧!

  她聳聳肩,目光移到男人身上,輪到她對他好奇的端詳。

  二十六、七歲左右,雖然瘦削了點,但五官清逸韶秀,氣質溫文爾雅,如果不是那樣蒼白憔悴,應該可以稱得上是俊美的,不過此刻的他一身的愁鬱與無奈:心事重重,抑鬱寡歡,一整個落魄到不行,再多掛上兩隻熊貓眼,簡直就跟重度癮君子沒兩樣了。

  以他這種年紀來推測,不是他愛的女孩子不愛他,就是親親女友要結婚了,但新郎不是他,只好來這裡藉酒消愁愁更愁,愁雲慘霧,天愁地慘,真是慘慘慘,慘慘慘啊……

  腦殘!

  不屑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紅女郎又喝了一口酒,另一手空閒的五指弓起,血紅的蔻丹無聊地在桌面上跳踢踏舞。

  就是有這種日子過太爽的人,沒事為這種無聊煩惱折磨自己。

  不過,那也是他家的事,她管不著,教她納悶的是,既然要藉酒消愁,幹嘛只是盯著酒看而不喝?

  難不成他身懷特異功能,正在練習用眼睛喝酒的招數?

  「喂,幹嘛盯著酒不喝呀?你不會喝酒嗎?要不要我教你?」

  真的,不是她愛多管閒事,而是一個人喝酒太悶了嘛,算他倒楣,不,是運氣正旺,就賞賜他這份榮幸來陪她喝酒吧!

  別太感激了,她偶爾也是會好心一下的。

  沒想到那個陰陽怪氣的男人根本不領她的情,漫不經心的瞄了她一眼之後,又盯回他的酒杯深情款款的癡癡看了。

  智障!

  紅女郎很努力按捺住翻白眼的衝動,如果她是小貓咪,會先在他身上磨磨小爪子再說!

  但,沒關係,她是有修養的人:心胸寬大得很,度量比太平洋還要寬廣,別說撐起無名宰相的小船,就算要沉沒幾艘鐵達尼號也沒問題,這種小小的無禮,還看不在她眼裡。

  他不想理會她,0K,她也不想拿熱牛排去配枝仔冰,就讓他們一桌兩制,各自為政吧!

  於是,她繼續淺啜她的血腥瑪麗,兩眼又朝周圍飛去,四面八方到處亂亂飄,期盼能在愈來愈多的客人裡瞧見一張半張熟面孔,就算是討厭的人也可以,可是找了老半天,沒有就是沒有。

  是怎樣?今晚是乖寶寶之夜,大家都說好了不出門在家孝順父母嗎?

  可惡,早知道不來了,但要她現在就離開又不甘心,她並不愛在晚上出門,一旦出門就是想找人吐吐槽、出出氣,要連半滴口水都吐不出去,她一定會被滿肚子怨氣憋得抓狂暴走!

  視線不得已再拉回對面那個還在癡戀酒杯的男人,她無奈地撇了撇嘴。

  好吧,沒魚蝦也好,雖然這只蝦好像肚子不餓,不容易上鉤,不過,這也難不倒她,臉皮掐厚一點,舌頭拉長一點,總有辦法教這只悶蝦開口吞餌的。

  「喂,你叫什麼名字?」搭訕第一步,很老套,但也很實用。

  萬里無「雲」,沒聲音。

  意料之中,紅女郎聳了聳肩,溜溜的眸子轉了幾下後,放下酒杯,拍拍雙頰,再捏鼻子捏嘴巴硬捏出嚴肅的表情來,然後一本正經地敲敲桌面。

  「喂,老大,你有煩惱對不對?」第二步,開門見山,直截了當,省事也省口水。「真巧,我也有耶,這樣好不好?我們可以各自說出自己的煩惱,幫得上忙的話就幫,就算幫不上忙,起碼能夠把煩惱說出來一定會舒服一點,你覺得如何?」

  春天的微風,無聲無息。

  呿,真彆扭!「反正你不認識我,我呢,也不認識你,將來大概也沒機會再見面了,你不認為向這種對像吐槽心事最合適嗎?」

  落雪無痕,靜悄悄。

  超彆扭!「我發誓,絕不會把你的煩惱說出去,至於我的煩惱,隨便你愛說溜嘴就說溜嘴,無所謂。喏,夠大方了吧?」

  深夜的街道,萬籟俱寂。

  不過,男人的目光總算抬起來了,幽邃的黑瞳猶豫地注視著她,唇瓣微掀,欲言又止。

  耶!耶!上鉤了!上鉤了!

  紅女郎心頭狂喜,趁勝追擊,「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吃虧一點沒關係,讓你先吐槽,吐到你高興為止,OK?」就這麼一尾蝦,絕不能讓他溜了。

  男人擰起眉頭,慎重考慮中。

  「好好好,我保證一定幫你想到辦法解決煩惱,這總行了吧?」年終大放送,阿沙力啦!

  再不行的話,乾脆給他翻桌好了!

  又遲疑了好半晌,好不容易,男人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舉起他那杯酒——亞歷山大,向她敬了敬。

  「亞歷山大。」然後仰杯飲下一大口,嗆咳兩下,立刻染紅了蒼白的臉色。

  紅女郎失笑,「是喔,那麼我就是……」同樣端起血腥瑪麗喝了一大口,也擠眉弄眼的向他敬了敬。「瑪麗羅!」

  就說吧,笨蝦早晚會上鉤的!

  「好,你先說吧!」說話算話,她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勢,等他先開講。

  男人——亞歷山大沉默半響,忽又舉杯輕啜一口酒,然後抬眸望定她。「要如何才能夠讓人討厭我,討厭得恨不得我趕快死掉?」

  幹嘛,這人活膩了不成?

  瑪麗怔了一下,繼而恍然大悟。「有美眉想把你,但是你不喜歡她?」

  兩秒的面無表情後,亞歷山大兩眼往下掉,又落回酒杯上,靜默片刻。

  「未婚妻。」

  未婚妻?

  難不成是……

  「父母安排的?」

  「嗯。」

  果然,雖然十足天涯落魄一浪人的模樣,但還是看得出他隱覆在落魄外表下的高貴氣質,舉止優雅,談吐溫文,顯示出他的良好教養,身上穿戴的亦無疑是名牌貨,這傢伙八成是出身豪門世家的名牌貴公子。

  而世家名門大都有一項陋習:婚姻多半是由父母操控安排的。

  或是為了政治因素,或是為了商業因素,甚至是為了討好某某人,就硬要讓兩個毫無感情的男女睡在一起,當事人毫無置喙餘地。

  管你喜不喜歡,老爸、老媽呷意就行了。

  他不喜歡。

  但既然父母替他定下了婚事,哪裡容許他隨意退婚,於是他只好期望女方主動退婚,對,九成九是這樣。

  小CaSe!

  「你另有喜歡的馬子?」

  「沒有,不過……」

  了,了,反正他跟未婚妻就是不來電,對吧?

  「你的未婚妻喜歡你嗎?」

  「應該是吧!」

  原來是陰極有電,陽極沒電,結果不通電。

  「那還不簡單!」

  「簡單?」懷疑的語氣。

  「你說得沒錯,要讓對方主動退婚,就得先讓對方討厭你,」瑪麗開始熱心大放送,全力教導迷路的小孩應該如何走上「正途」。「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她『發現』你喜歡別的女孩子,然後……然後……」她選修心理學可不是白修的。

  但她還沒說完,亞歷山大就開始大搖其頭。

  什麼意思?

  啊,用過了,無效嗎?

  沒關係,還有備用第二招。「好,換個方式,她喜歡你,那就給她來個驚天動地大震撼,從明天開始,你換個人給她看……」

  「換個人?」

  「看你的樣子嘛……」兩隻眼在他身上來回溜躂,瑪麗摸著下巴沉吟。「唔唔唔,你應該是溫和內斂型的人,既然她喜歡你這種型的男人,你就換個囂張任性的型給她看,保證她……」

  亞歷山大又開始搖頭。

  瑪麗挑眉,瞇眼。「喂,喂,請問先生你頭暈是不是?又在晃什麼腦了?」

  「她不相信。」亞歷山大簡潔的回道。

  瑪麗翻了一下眼。「不奇怪,像你這種人啊,叫你變個樣子來,你最多也只是說話大聲一點,表情冷淡一點……」

  亞歷山大縮了一下。「那……那還不夠嗎?」

  哪裡夠了?

  「要讓人家討厭,不給她凶一點、狠一點、絕一點、無情一點,誰會討厭你了?」瑪麗咬牙切齒地瞪他,馬上示範給他看。

  「凶……狠……絕……無情?」亞歷山大似乎有點驚嚇到。

  「沒錯,缺一不可!」再示範:語氣好像要把他當成肯德基的家庭號炸雞塊啃光光似的。「來,先給我記住三項原則:刁鑽任性、野蠻霸道、無理取鬧、」念得太順口了,舌頭滴溜溜地停不下來,免費再多加幾項附贈品。「狂妄囂張、凶悍粗魯、窮兇惡極,不過……」

  「你說只有三項的。」亞歷山大喃喃道。

  雙拳握緊,忍住一石頭K出去讓對方爆腦袋、噴腦漿的衝動,瑪麗兩眼瞪得更用力。

  示範,示範,這是示範……

  「不過就算你記住『以上』所有原則了,我想你也不一定懂得該如何做,喏,現在我就傳授你本山人修練千百年的真功夫:如何淋漓盡致的發揮出『令人嫌惡、討厭、憎恨』的精髓……」

  總之,變只大尾流氓給那位未婚妻小姐欣賞一下,就不信她還會喜歡他!

  於是,一半基於承諾,一半基於對這件事的興致,瑪麗十分熱心的貢獻出腦細胞裡的邪惡因子,該說什麼沒良心的話、該表現出什麼樣的惡魔行為,她都不厭其煩的一再教導他,講解得比教育部國語辭典更詳盡,還示範動作給他看,就差沒自願做替身去幫他演一場戲。

  講得太忘形,不覺時光飛逝,結果時間拖到太晚,等她發現已近午夜時,驚恐的尖叫一聲跳起來拔腿就跑。

  「完蛋,我明天還要上班耶!」一溜煙,不見人影了。

  望著才眨個眼就失去主人的空位,亞歷山大目瞪口呆,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差兩分十二點,再抬起頭來,仍是一臉錯愕。

  灰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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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完了!完了!真的要遲到了!」

  一大清早,公雞沒有叫,某只母雞就呱呱叫著跳下床,連滾帶爬地一頭鑽入浴室裡,三十秒後梳洗完畢,再雞飛狗跳的竄出來,跳著腳穿褲又套衣,穿鞋又拎提包,三十秒後咻一下飆出大門。

  嗚嗚嗚,生平第一次遲到,竟然是因為晚睡晚起,好後悔,早知道昨晚就別和那傢伙聊那麼久了!

  三十分鐘後,貴恩綜合醫院的地下停車場內,剛下車的關茜飛快的瞄一下手錶——只剩下三分鐘,旋即以最快的動作拎起背包,鎖上車門,跑向電梯,正待按下開門按鈕,忽又定住。

  瞪著電梯門上的兩個大字:恩光,一如以往,熟悉的怒氣再度湧上心頭,火花噼哩啪啦狂飆。

  「早晚有一天,我一定會把醫院奪回來!」她咬緊牙根,第N次對自己發誓。

  這家醫院應該是她的,是她父母要留給她的兩家醫院之一,可是關家那些貪婪的親戚,竟然趁她在美國修博士學位時,不但「一時忘了」通知她父母因飛機失事而去世的消息,又乘機大鑽特鑽法律漏洞,將原本應該由她繼承的醫院搶去,大局底定之後才「想起來」要通知她回家奔喪。

  等她匆匆忙忙趕回台灣,一切已成定局,醫院早已變成表姑、表舅的,連名字都改了。

  恩光慈善綜合醫院變成了貴恩綜合醫院。

  其實那原也沒什麼,她是醫生,治療病人她在行,看是內科、外科都沒問題,可就是對經營醫院方面一竅不通,真要放手讓她去搞,搞不好三天就倒,所以說,換個瞭解經營的人去負責更好。

  只要他們能夠老老實實的遵循她父母原先的經營理念,一家貴族醫院負責賺取富人的錢,來貼補另一家慈善醫院的虧損,她絕不會有任何怨言。

  可恨的是,他們一接手醫院之後,就硬把原先的慈善醫院轉型為純以賺錢為目的,超高品質、超高收費的貴族醫院,不再讓那些窮困的低收入戶享受免掛號費、免藥費的醫療,一整個違背了她父母的理念,這點她就無法接受了。

  然而,經營權掌握在他們手上,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在這裡跟他們ㄍーㄥ下去。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一定要搶回來!

  喃喃自語著,她跨步進入電梯,十五分鐘後,她已在個人私有的辦公室內扮妥上班裝束,然後拿起小鏡子左看看、右瞧瞧。

  很好,老上到會讓人腦袋抽筋的黑色粗框眼鏡,大得足夠掩去半張臉,腦後是老氣到不行的阿嬤髻,再多幾根白頭髮就可以升級為阿祖髻了;還有又矬又呆板的套裝,送去資源回收都沒人要,整體來看,最保守估計也有三十歲以上,說她快四十歲了也不勉強,怎麼看都是個即將邁入骨董級的老處女,再繼續「保鮮存放」下去就要變成考古級的了。

  正是她要的「最佳形象」。

  她滿意的套上醫師白袍,就在踏出辦公室那一剎那:心情也已整理完畢,恢復平常心情,腳步穩定地走向護理站。

  既是專業醫師,就不能讓心情影響到工作,她可不想為了醫療糾紛跑法院。

  「Miss陳,我的病患有變更嗎?」

  「……」

  又來了!

  眼看護理站裡的護士只是隨便瞥她一下,就差沒有從鼻子裡哼一管鼻涕給她,然後用一種十分輕蔑的態度扔出幾份病歷表,好像丟兩枚銅板到乞丐的銅罐裡頭似的,她真想把病歷表砸到那女人臉上去。

  夠了沒有,再怎麼樣,醫生也比護士「大」吧?

  真是,她被整家醫院的所有員工排斥,這點她早就知道了,不必再提醒她了好不好?

  關茜暗暗嘟囔著自櫃檯上拿來那幾份病歷表,一份份看下去,一口口氣不斷的歎,全部看完,這一輩子的氣也差不多被她歎掉一半以上了,這才轉身走向第一份病歷——608號病房。

  「可惡,老是要我中途插手麻煩的病例!」

  她咕噥著,滿腦子怨念,一整個不甘心,儘管如此,她的腳步依然輕快得像在跳迪斯可。

  幸虧她還有被利用的地方,不然早就被列入拒絕往來的名單上了。

  不過一旦進入病房內,她立刻收起輕鬆的神態,換上最嚴肅、最沉穩的專業醫師形象,一邊詳閱手中的病歷,一邊站定在病床邊。

  「周老先生您好,我叫關茜,是您的主治大夫……」

  「你?」床上的病人——周老先生先是一愣,繼而失聲大叫。「請等一下,我說過我只要男醫生,你這個老處女來幹什麼?」

  耶,看不起女人?

  好,很好,很好!

  關茜咬緊牙根,更用力繃緊臉皮,剎那間,表情又嚴酷了一百萬倍,就差沒冒出兩支惡魔角來戳翻病床上的老傢伙。

  「老先生,據我所知,你還想抱曾孫,對吧?」

  老而不死是謂賊,這個看不起女人的老傢伙還想再賊下去就對了。

  「那還用問,雖然我老人家已經六十八歲了,可是在還沒抱到曾孫之前,我還想多活幾年呢!」說著,老先生趕蒼蠅似的揮兩下。「去,去,去換個真正有本事的男醫生來,你這老處女別在這裡鬧笑話了!」

  真正有本事的男醫生?

  哼哼哼,要有那種「東西」,就輪不到她來表現了好不好!

  「老先生以為他們為什麼把你這個病人轉給我?」

  「你走錯病房了!」

  最好是。

  「我有老先生的病歷。」

  「你偷來的!」

  老頑固!

  「真不要我為老先生看診?」

  「除非我死了!」

  「好吧!既然老先生不想抱曾孫了,」總算他有自知之明,愈活愈賊,再活下去就變烏賊了。「就換那些『真正有本事的男醫生』來吧!」她還樂得少一件令人頭痛的病例呢!

  於是,她滿不在乎的離開了。

  可是不到三分鐘,她又不情不願地被主任大夫押進來了,堂堂主任大夫一副狗腿樣的說盡好話,發誓兼賭咒,就差沒去斬幾隻老母雞的頭,信誓旦旦保證說她確實是個學有專精的留美博士,執有美國醫師執照的正牌大夫,擁有十分豐富的問診經驗,總之,超一流的啦!

  雖然她是女的。

  「我保證!」

  「是嗎?」

  老先生這才瞇起眼來再仔細打量關茜,懷疑地東看西看、上看下看。

  說眼前這個「古意盎然」的老處女是曾到那種思想開放,性更開放的美國留學過的博士,誰會給她信!

  不過……

  「好吧!就讓她試試看。」只是試試看。「不行再換個男醫生來吧!」

  關茜沒好氣地直翻白眼。

  男人,就是喜歡把女人踩在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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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7 22:12:33

第二章

  喀!喀!喀!喀!

  紅色高跟鞋又出現在「忘情水」酒廊裡,這回,鞋音才響兩下,四面八方就湧來七嘴八舌的熱烈歡迎。

  「瑪麗,好久不見了,來來來,到我們這桌來聊聊吧!」

  「來我們這桌啦,瑪麗!」

  「這邊,瑪麗,這邊!」

  在熱情的召喚聲中,瑪麗一手血腥瑪麗、一手腰果,笑咪咪的環顱一圈,驀而雙眼一亮,逕自扭著性感的小屁屁,舉步走向角落那一桌,沿路走沿路笑著和兩旁的人打招呼,嬌艷的嫵媚淨在顧盼之間。

  然後,她放下酒杯和腰果,再揚手揮回其他人的邀請。「下回!下回!」她落坐,笑吟吟的向對面的人打招呼。「嗨,你又來啦!」

  「原來你真的叫瑪麗。」

  瑪麗端起她那杯血腥瑪麗,「因為我都喝這個,就像你……」她用下巴指指桌上另一杯亞歷山大。「都喝那個。」

  「原來如此。」亞歷山大逸出一抹柔和的淺笑。

  瑪麗傾身向前,「怎樣?成功了嗎?」興致勃勃地問,以為他是來向她「報告」好消息的。

  因為今夜的他看上去不再像兩、三天前那樣憔悴落魄、陰陽怪氣的了,雖然眉宇間仍掛著輕愁,臉色也還不是很好,但顯得有精神振作多了,俊逸溫煦、爾雅不凡,難怪他的未婚妻不肯解除婚約。

  換了是她撈到這種優質貴公子,她也會死巴著不放手。

  亞歷山大笑容微斂,遲疑一下。「我想……還需要一點時間吧!」

  瑪麗怔了怔,再聳聳肩,靠回椅背。

  「也對,才幾天而已,像你這種人啊,想要你在一天之內就翻天覆地的變個人出來,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她悠然地捻起一顆腰果丟高高,再用嘴去接,「一步步來吧!總之,只要你能夠按照我的話去做,」傲然比出一根大拇指。「信用保證,早晚會嚇跑你的未婚妻的,不然你來拆我的招牌!」

  什麼招牌?

  「我相信你。」亞歷山大莞爾。

  「還有,還有,」又捻起另一顆腰果,「記住,千萬別人家隨便貢獻出兩滴鹽水來,你的決心就變節了喔!」瑪麗好心警告得意高徒。

  「我記住了。那麼……」他舉杯淺啜。「今天該換我聽你說了。」

  今晚,他就是特地來聽她吐槽的。

  聞言,瑪麗如夢初醒的猛拍了下桌子,「啊對厚∼∼換我了!」表情一轉,「你聽我說啊……」馬上進入狀況,連醞釀心情的時間都不必,開關一按,直接切換過去。「我真的很生氣很生氣,為什麼呢?告訴你,我啊……」

  難怪人家說女人長舌,一開講,湯鍋就破底了,嘩啦啦啦流個下停。

  說爸、媽要留給她的事業被表舅、表姑「偷」走了,說她要在公司裡工作就得看表舅、表姑的臉色,說公司裡所有員工徹底排斥她,集體無視她。

  總之,表舅、表姑就是要讓她日子不好過就是了。

  「其實我也知道啦,大多數人都是想討好表舅和表姑,但也有少數人是不得已的,景氣不好嘛!丟了這份工作,想找到其他工作並不是那麼容易,憑良心說,這也不能怪他們……」

  她哀聲又歎氣,真的是在抱怨、在吐槽,也不管人家跟她熟不熟。

  而他,相對於那一夜她對他的熱心,這時候也付出所有的誠意,認真扮演一個最忠實的聽眾,專注的聆聽她訴苦,不顯無聊,也沒有不耐煩,雖然他很少出聲,偶爾才會問一句。

  「你不甘心?」亞歷山大仔細端詳她的表情,猜測。

  瑪麗馬上橫給他一眼。「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不甘心好不好,是另一種不甘心可不可以!」

  不甘心還有很多種嗎?

  亞歷山大有點困惑,但他並沒有追問,倘若她想講,他不問她也會全盤托出,她若是不想講,彼此交情尚淺,他也不好追究太深。

  「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搶回來的!」瑪麗咬牙切齒地發下第N百次誓言。

  不管是十年、二十年,就算是五十年、一百年,她也一定要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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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大夫,請別忘了,十點整要開會。」

  「……今天幾號?」

  「十五號。」

  「又來了!」

  關茜呻吟著瞥一下手錶,不情不願地向後轉,一邊嘀咕一邊朝電梯走去。

  十分鐘後,她進入院長室隔壁的會議室,拉出一張椅子坐下,默默環顧其他座位上的醫師,全都是醫院裡各科最頂尖的醫師,跟拜土地公一樣,每逢初一十五就得參加一次這種超級沒營養的諂媚會議,不是為了諂媚院長,而是……

  「袁醫師,梁董的老太爺中風,你去。」

  「多久?」

  「直到他能用枴杖自己行動。」

  「明白了。」

  「趙醫師,錢總的媳婦即將生產,你去。」

  「直至她生產?」

  「沒錯。」

  「好。」

  「邱醫師,聿老的孫子,你去。」

  「什麼時候?」

  「下午就過去。」

  「知道了。」

  「今天只有這三件case,好,散會。」

  這就是他們醫院特有的「應召服務」,專門應召為政商界大佬出診,若是有必要,還得住在人家那裡成為某人的私人看護。

  浪費一位專科醫生的人力時間,只為了奉承討好,真想一腳踹飛他們!

  可是她什麼也不能做,為了保住一個星期一天的貧戶免費診療,只能咬緊牙根忍忍忍,一忍再忍,忍不下去了還是要繼續忍,就算忍過了頭也要再忍,雖然她最想做的是叫他們去關窗燒煤炭。

  不過幸好,她少有機會被派去「應召」,因為她不會去奉承人家,也不會去討好人家,相反的,還得擔心她會得罪人家。

  所以,她又逃過一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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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你又來了?」

  「上回你好像還沒說完。」

  「對,對,是還沒講完,我再跟你說啊……」

  見面不到三秒鐘,炒菜鍋也破底了,整籮整筐的抱怨有如滔滔長江水般泉湧而出,驚濤駭浪,澎湃洶湧,要是泳技不夠好,不用三分鐘就會滅頂了。

  「……總之,他們太可惡了,為了錢,什麼都肯幹!」

  亞歷山大默默看著她忿忿地喝光一杯酒,再招手要另一杯。

  「你認為,錢一點也不重要嗎?」

  「少扯了,沒錢會餓死耶!哪裡會不重要?可是沒重要到可以出賣自尊吧?」

  瑪麗惱火地咬一口薯片,屑屑噴得滿桌都是,亞歷山大不落痕跡地掩住自己的酒杯口。

  他喝酒向來不配薯片的。

  「確實,不過曾吃過苦的人通常會視金錢重於一切。」

  咬薯片的動作頓了一頓,「或許吧!」再繼續。「聽說,他們來向我爸、媽求助之前,也曾吃過不少苦頭,還差點去要飯呢!但就因為如此,他們不是更應該同情其他窮人的苦嗎?」將心比心,他們不懂嗎?

  「我想,你也不能太責怪他們,畢竟,人都是自私的。」

  「也不是所有人……」

  「難道你就一點也不自私?」

  喂,客氣一點好不好,她哪裡自私了?

  瑪麗張嘴就想反駁,然而一對上他那雙幽靜深邃,彷彿能透視人心的眸子,她的聲音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了。

  是啊!誰敢說自己徹徹底底的不自私?

  人天生就是自私的,再不自私的人也是自私的,就算只有一點點,終究也是自私的。

  而她,也只不過是盡力做到不要太自私而已。

  「亞歷山大。」

  「嗯?」

  「你呢,你自私嗎?」

  沉邃的眸子忽爾漾出一抹哀愁,亞歷山大輕輕歎息。「為了自私的目的而不惜傷害別人,我能說我不自私嗎?」

  是在說他的未婚妻嗎?

  「那也不能怪你嘛!想想,硬要把兩個不相愛的人湊在一起,將來不是更痛苦嗎?」見他似乎在自責,瑪麗忍不住脫口替他辯解。「不如現在就分開,痛苦也只是一時而已,不是嗎?」

  誰知她一辯解,那雙哀愁的眸子反而更增添幾分痛苦,向來喝酒總是輕啜慢飲的人,猝然仰首灌下大半杯酒,旋即劇烈的嗆咳著,咳得差點喘不過氣來了。

  瑪麗連忙招手要一杯水,並移到他身邊的座位,小心翼翼的撫順著他的背。

  「真是的,不會喝酒就不要喝得這麼壯烈嘛!」

  好一會兒後,亞歷山大終於慢慢舒緩過一口氣來,慢慢喘息著,並就她湊至他唇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目注他那難掩痛苦的表情,瑪麗腦際忽地閃過一道靈光。

  莫非事實並非如他所說的那樣,而是他也深愛著他的未婚妻,只不過為了某種原因,致使他不得不逼她離開他?

  是怎樣?八點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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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較於其他醫師的大型個人辦公室,關茜的個人辦公室幾乎跟鴿子籠一樣小,不過一張辦公桌、兩張椅子、一小排書櫃,再加上一株馬來巴利樹盆栽就已經爆滿了,連呼吸都有點困難。

  不過,對一個只要求擁有一個私人空間的人來講,這已經夠了。

  「進來。」忙著記錄病歷表,關茜漫不經心地回應敲門聲。

  來人開門自行進入,又自動在辦公桌前的椅子坐下,她淡淡瞄一眼,繼續自己的工作。

  「什麼事?」

  「下班後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你媽媽又和你未婚妻上哪兒玩去了?」

  「……日本。」

  「所以你又來找我填補空檔?」

  「關茜,你明知不是如此,為何要這麼說?」

  「那你要我怎麼說?」關茜不耐煩的停下敲鍵盤的手指,雙眸轉注辦公桌前那個同樣穿著醫師白袍的男人。「說我很高興你還記得我?」

  「關茜,你……」男人臉頰閃過一絲痛苦的抽搐。「還不能原諒我嗎?」

  「原諒?」

  關茜轉動椅子往後靠,雙臂環胸,靜靜地打量眼前這個姓駱名天揚的傢伙,英挺的容貌,成熟的風采,年輕有為,醫術精湛,訂婚前,他就是醫院裡的頭號黃金單身漢;訂婚後,依然是年輕護士們作白日夢的對象。

  這個男人,曾經苦苦追求她兩年。

  「你應該先跟我分手的。」

  「但我並不想和你分手。」

  「所以,你想光明正大的玩劈腿遊戲?」

  「不,我不是……」

  關茜傾身向前,咧出一嘴假笑。「你和我表姊訂婚,又要我做你的地下女友,請問,這不叫劈腿叫什麼?劈柴?」

  駱天揚嘴角抽搐一下。「但你說過你不想結婚,也許……」

  「也許我願意成全你劈腿的心情?」關茜語氣嘲諷地替他說完。

  「我……我……」能承認嗎?

  還真的咧!

  關茜斂去假笑,靠回椅背,眼神冷淡。「不,你不需要我的原諒,好好孝順你媽媽,等著結婚就行了。」

  「可是,我不愛她,我……我真的很痛苦……」

  那也是他自找的。

  她知道,駱天揚愛的人是她,才會苦苦追求她兩年,但那是在她父母尚未去世之前,那時她還是醫院院長的寶貝女兒。

  「駱天揚,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關茜面無表情地說。「我喜歡你,曾經;愛你,從來沒有:如今,你都已經訂婚了,我更不可能愛上你,你纏著我到底想幹嘛呢?要我做你的二奶嗎?很抱歉,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不,我只是……」駱天揚苦笑。「想找人談談,否則,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夠忍耐多久。」

  「我很忙,沒空聽你吐苦水。」

  「關茜……」

  關茜霍然起身,忍耐已到盡頭了。「抱歉,我要去巡房了!」話落,逕自離開辦公室,把那個她曾經喜歡過,幸好不曾愛過的男人丟在她的辦公室裡。

  人生難得兩全其美,既然他已選擇了那一全,就別再捎想另一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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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喜歡他?」

  「曾經。」瑪麗很大方地坦承。「畢竟,他是個相當出色的男人,學有專精,工作態度認真,人長得也不賴,個性也還0K,就是優柔寡斷了點,那是他唯一的缺點。」

  亞歷山大的眼色突然多了幾分抑鬱的沉黯。「所以,你就跟他交往了?」

  「No.no.no,」瑪麗搖頭否認。「我早就決定要做一輩子單身貴族,終身不結婚了,所以不想跟任何男人交往,沒想到他卻說不想結婚也沒關係,只要我願意和他交往,他絕不勉強我一定要結婚……」

  「也許他是認為早晚有一天,你會被他的心意感動吧!」

  瑪麗不以為然地嗤了一聲。「男人就是愛異想天開!」

  女人不也是。

  亞歷山大說在心裡,沒敢講出來。「但你終究還是和他交往了。」

  「是不得不好不好!」瑪麗一臉誇張的苦相。「我一再拒絕,可是他就是不肯死心,一有空就纏死我,像那種死纏爛打的追求法已經嚴重影響到我的工作了,害我差點抓狂……」

  因此,她不得不「恩賜」給那傢伙一個男朋友的名分,偶爾陪他吃頓飯、聊聊天,想再進一步,十年後再說吧!

  沒想到,用不著十年,她父母一去世,那傢伙那個愛錢如命的媽媽就堅決反對他繼續和她交往,並積極促成他和她表姊的婚事,那傢伙先是不肯,但他媽媽以死脅迫他,他只好屈服了。

  結果,那傢伙和她表姊訂了婚,卻老是趁他媽媽和未婚妻不在台北的時候來找她,因為他仍然深愛著她。

  他不是壞人,但對女人而言,卻是天底下最不可靠的男人!

  唉!從頭到尾一點創意都沒有,全都是偶像劇的劇情,那傢伙想演大悲劇,她卻只想換角退出。

  「所以,你並不愛他?」

  「當然不,我是喜歡過他,但從沒愛過他!」

  「但你不能原諒他?」

  「我應該要原諒他嗎?」

  「既然你不愛他,為什麼不能原諒他?」

  「我不能原諒他的背叛!」

  是的,背叛,她真正不能原諒的是背叛!

  表舅、表姑背叛了她父母對他們的信任,她不能原諒;那傢伙背叛了她這個「女友」,她不能原諒!

  任何事她都可以原諒,就是無法原諒背叛!

  就算當時她也不是真有意和他交往,但至少他們的確是在交往了,而且開口要求交往的人是他,口口聲聲說深愛她的人也是他,然後,突然有那麼一天,他訂婚了,對像不是她,最後一個知道的人倒是她。

  起碼先跟她分手嘛!

  男女交往本就沒有一定的結果,交往後發現彼此不合適,自然就要分手,那也是不得已的。

  男女之間,只要有一方感到勉強,雙方都會痛苦的。

  所以,如果他是先跟她分手,再和表姊訂婚,她不但不會生氣,還會樂得擺脫了一樁麻煩呢!

  偏偏他不是,他不但沒跟她提分手,也不想慢慢跟她疏遠,還在訂婚翌日就約她出去喝咖啡聊天,並再次強調他有多麼深愛她,甜言蜜語一大去ㄨㄚ,隨時可以免費更新。

  愛屁啦!

  如果不是表姊特地跑來跟她嗆聲,要她別再跟她的未婚夫擱擱纏,天知道什麼時候她才會知道他早已背叛她了!

  那傢伙一開始就打算劈腿了!

  「但有時候,背叛也是不得已的。」亞歷山大的聲音輕細得幾乎只是在他嘴裡繞了一圈。

  他又是在說他和他的未婚妻了嗎?

  「你……」有那麼一瞬間,瑪麗有股衝動想要追問個一清二楚,但很快又改變主意,她自己也有不想被人窮究的秘密,憑什麼追問別人不想說的事?「至少我沒有背叛過任何人,所以我有權利不原諒別人的背叛。」

  「你沒有做過的壞事是壞事,做過的壞事就不是壞事,這就是你的認定嗎?」

  瑪麗啞口無言,好半晌後,她才洩憤似的灌下一大口酒。

  「亞歷山大。」

  「嗯?」

  「你真的很會挑人家的語病耶!」她真的很佩服,佩服得恨不得海扁他一頓。

  「我說的是事實。」亞歷山大輕輕道。

  「狗屁的事實,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猝然噤聲,僵了兩秒後,她懊惱地猛灌下一整杯酒,粗魯的橫臂拭去唇邊的酒漬。「總之,就算你殺了我,我都可以原諒,就是背叛,我絕不能原諒!」

  因為,她不想再害死更多無辜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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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匆往斷層掃瞄室而去的腳步猝而定住,關茜的目光往右轉,探進某間兒童病房內,但見病床上沉睡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床邊是默默垂淚的父母:心臟專科的齊大夫正在向他們解釋。

  「她的病只能換心,但她已等待了兩年多,至今猶未等到適合的心臟,現在,她的情況已惡化,再也等不下去了,最多再撐個一、兩個月就……」

  冷酷的詞句,無情的宣告死期,令人聽得心都顫抖了。

  可是……

  關茜一臉冷漠,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心弦連半根也沒抖到,冷硬如石,毫不在乎。

  生生死死看多了,早八百年前她就已經麻痺了,不想在乎,也不能在乎,不然就不要做醫生。醫生不是神仙,再是高明,也有束手無策的時候,身為醫生,這是她必須看清的事實。

  死亡,終有一天會來臨,誰也逃不掉。

  更何況,她自己也有一樁麻煩病例,哪裡還有空去煩惱別人的事,低頭望著手上的病歷,眉頭不由自主又擰了起來,斷層掃瞄結果若真如她所診斷,周老先生想活著抱曾孫的機率恐怕不到三成,除非他的孫媳婦已經懷孕三個月以上了。

  可是,聽說他的孫子好像還沒結婚吧?

  「關大夫,請到急診室幫忙!關大夫,請到急診室幫忙!」

  「Shit!」

  一聽到廣播,她暗咒一聲,旋即拔腿跑起來,砰一聲撞開斷層掃瞄室的門,呼一下把病歷扔進去。

  「我要到急診室幫忙,務必等我回來再開始!」話落,她掉頭狂奔。

  死亡,終有一天會來臨,但能晚一刻就晚一刻,誰也不想早早就死,救人依然是醫生的職責,儘管心如鐵石,善用所學醫術竭盡全力挽回患者的生命,這,就是她的責任。

第三章

  就一般酒廊而言,「忘情水」的生意出奇的好,每日傍晚一過六點,人潮就開始湧進來,不到七點就客滿了,因此,瑪麗十分好奇,一個多月了,亞歷山大為何總是能夠佔到角落桌位?

  難不成他每天閒閒無事,不到六點就來佔桌位?

  「我訂下了這個桌位。」

  「訂?」

  「一個月三十萬。」

  噗!

  瑪麗立刻表演一手天女散酒給他看——用嘴巴,很可惜,她的噴射絕技還練不到家,第一次表演,滿口酒噴不到遙遠的那一方,反而全噴到自己身上了。

  「三……三十萬?」她一邊嗆咳,一邊錯愕的驚叫。「你冤大頭啊你!」

  「我喜歡這張桌位。」亞歷山大體貼的掏出手帕給她,並招手要一杯白開水。

  喜歡就可以用錢霸佔?

  幹嘛不買回家算了!

  「原來你錢太多了,送給我好了!」

  瑪麗沒好氣的搶過手帕來,低頭胡亂擦拭著身上的酒漬,誰知亞歷山大竟氣定神閒地給她回了一句——

  「你要多少?」

  瑪麗呆了呆,猛抬頭。「真的要給我?」他真的錢太多了是不是?還是阿答嘛秀逗了?

  亞歷山大淡哂。「錢不給有需要的人用,又要給誰用?」

  「那就送給那些窮人用啊!」瑪麗啼笑皆非的大叫,手帕丟還給他,再搶來侍者剛送到的白開水。「窮人最缺錢了!」

  「我有啊!每年一億歐元捐贈給慈善機關。」

  噗!

  瑪麗再次表演天女散水——喝白開水也會嗆到,果然有一回經驗就有差,這一口筆直又有力地直接噴到海峽對岸,準確地射中目標,無辜的中招者滿頭滿臉的水滴,一臉錯愕又茫然。

  什麼狀況?

  瑪麗也傻住了,下一刻,她火速地把臉側向一旁,嘴角在抽筋,「對……對不起!」聲音也在發抖,旋即跳起來衝向盥洗室,「我上一下洗手間!」人還沒跑出兩步,笑聲已爆出來,一路狂笑到盥洗室。

  好吧!算他自找的。

  亞歷山大啼笑皆非的歎了口氣,也起身到盥洗室。

  十分鐘後,兩人先後回到原位,豈料瑪麗一見到他的臉,馬上又噗哧一下笑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誰教你老是要說那種會嚇死人的話。」

  「但那是實話呀!」亞歷山大低喃。

  嚇死人的實話!

  瑪麗不甘心的瞪著他許久,見他始終以一副無辜的表情相對,不禁有點洩氣,搖搖頭,招手喚來侍者清理桌面。

  「你家就那麼有錢?」

  「不窮。」

  是喔!不窮的人每年可以捐出一億歐元,那窮人就不是人了!

  「不管怎樣,錢不是給人這樣亂花的,下次我們改在外面見好了!」說完就被自己剛出口的話嚇了一跳。

  請等一下,她在說什麼?

  她會到「忘情水」來,純粹是為了找人聽她吐槽抱怨,從沒有深交的打算,所以她都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才會來,差不多兩、三天或三、四天一次,而且每次都找不同人,免得人家會錯意巴上來。

  此外,在這種地方她也從不說出真姓名,吐槽了一整個太平洋,卻連她真正的工作性質都不曾透露過。

  她只想發洩一下怨氣,可不想把一整個底都挖出來供人家傳八卦。

  但自從認識他之後,也不知怎麼搞的,她竟然在不知不覺當中逐漸有所改變,從幾天才來一次變成天天都來報到,有時候明明不打算來,結果時間到了,兩腳未經主人許可就自動上路,上得她莫名其妙。

  而且她向來都只跟那些「一夜朋友」吐露當日她所受到的怨氣,「垃圾」倒光了就拍屁股走人,連多哈啦兩句都不耐煩。

  可是對亞歷山大,她總是有吐不完的苦水,今天的說完了說昨天的,這個月的說完了說上個月的,今年的說完了說去年的,工作上的問題說完了就說學生時代鬧的糗事,說得沒完沒了好像打算說到老,甚至還對他說出了一件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秘密。

  秘密耶!

  這輩子她只有兩件未曾對任何人透露過的秘密,她竟然對他說出了其中一件,雖然比起另一件秘密來講,這件秘密並不算太嚴重,可是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卻告訴了他,一個認識才一個多月的男人……

  她是哪根筋不對了?

  甚至她還破天荒的一個多月來都固定只找他一個人「坐檯」,現在更糟糕了,竟然還想約他出去!

  她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可以啊,到哪兒?」亞歷山大似是沒有察覺到她的異常,平靜如故。

  「呃,到哪裡啊……」腦袋裡還是一整片困惑,瑪麗拚命搔後腦勺想理出個頭緒來,半晌後才下定了決心。「就路口那家星巴克吧!」管他的,想太多頭會痛,就當交個朋友吧,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真的,這傢伙還滿討人喜歡的呢!

  人長得好看不說,脾氣好好又極有耐性,除了提到他自個兒的事時之外,總是噙著柔和的淡淡笑容,從來不打斷她那連自己聽了都很煩,超想海扁自己一頓的抱怨,不時還會提出一、兩句中肯的勸詞,設法要開解她的心結。

  嗯,這個朋友還算有點「用處」,就交吧!

  「一樣明天晚上八點?」

  「好……款,慢著,我明天晚上要加班……後天吧,後天我休假,一起吃午餐吧!不過……」瑪麗突然沉下臉去,陰森森的,有幾分凶狠的味道。「我先警告你,你不可以說不認得我喔!」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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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紙袋靜靜地落在辦公桌上。

  「關大夫,家父的手術就請多費心了。」

  辦公桌後的關茜面無表情,一動也不動,看也不看紙袋一眼,冷淡的眼深沉地目注辦公桌前的男人。

  「請放心,那是我的責任。」

  於是,男人點了點頭後便告辭離去了。

  對方一走人,可以下戲了,好像變臉似的,關茜冷漠嚴肅的表情瞬間化為眉開眼笑,伸手迫不及待地取出紙袋內的禮盒,打開盒蓋一看——滿滿的現金,起碼有三百萬。

  哈哈,貪財,貪財!

  她急急轉向電腦,移動滑鼠打開貧戶診療的病歷表,腦袋裡已經開始在計算要如何瓜分這筆「手術紅包」了。

  健保不給付的醫療費用,對許多貧戶來講是支付不起的負擔,尤其是需要長期醫療或長期住院的病症,他們多數只能直接放棄,眼睜睜的看著親人受盡百般折磨後痛苦地死去。

  幸好她是外科醫師,可以收到手術紅包,她全數用來替貧戶病患支付費用了。

  半個鐘頭後,她已經解決掉三百萬的紅包,雖然還不太夠,但至少上一季積欠的部分都付清了,至於這一季……

  就欠到下一季再說吧!

  再過十五分鐘,她起身離開辦公室去參加拜土地公會議,坐在八、九個醫生之中,她頂了一下零度數的黑框大眼鏡,拉拉暗灰色的老處女套裝,又不耐煩地頻頻看手錶,充分顯示出她的不耐煩。

  她的手術時間快到了,他們還在混什麼?

  「關大夫。」

  「咦?我?」猝然被點名,關茜嚇了一大跳。

  「這裡有兩個case……」關茜的表舅——龐東啟來回看兩份病歷表,猶豫不決,舉棋不定,「好吧,這個交給你!」他終於把右手的病歷表扔到她面前。

  「可是我兩個鐘頭後要替周老先生開刀……」關茜抗議。

  「開完刀就去,之後,仇大夫會接手你的病人。」

  「但晚上也有……」

  「仇大夫會替你動刀。」

  「不行啊,那是……」

  「你到底還想不想保留星期六的貧診?」

  奸臣就是奸臣!

  「去就去!」劈手抓來病歷表,關茜恨恨起身。「我去開刀房了!」

  「記住,別又給我亂發脾氣了!」龐東啟的囑咐急追在後。「廖少爺病得十分嚴重,你要好好照顧他喔!」

  結果,關茜去了不到三個鐘頭就回來了。

  「一個『病·得·十·分·嚴·重』的傢伙,」她咬牙切齒地吐出每一個憤怒的字眼。「還能夠強行摸我胸部、掐我屁股、咬我耳朵,最後還要我陪他上床,好讓他嘗嘗老處女的滋味嗎?」

  沒錯,那傢伙是病得很嚴重,最好來一場閹割手術,徹底剷除「病根」!

  「你又對廖少爺怎樣了?」龐東啟氣急敗壞地質問。

  「我甩了他一耳光!」像要拍死蟑螂先生似的,關茜重重地將病歷表甩在會議桌上。「最好別再叫我去了,否則我會當場替他動手術,合了他!」

  「你……你……」

  一根氣得直發抖的手指頭幾乎頂上了關茜的鼻子,關茜也傲慢的伸出一根手指頭去移開那根不禮貌的手指頭。

  「很抱歉,我要去探望『我的病人』了。」

  眼睜睜看著關茜趾高氣昂的離去,龐東啟氣得頭頂冒濃煙,恨不得一腳踹上她的屁股,馬上就讓她滾出醫院去。

  可是他不能。

  因為關茜的醫術是全醫院裡最頂尖的,說是全台灣最高明的也不為過,沒救的病例扔到她手上,至少有百分之五十以上會變成有救,因此許多其他醫院宣告無救的病患最後都會送到他們醫院裡來,就為了尋求最後一分希望。

  所以說,沒她還真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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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落裡,瑪麗噙著頑皮的笑,默默看著亞歷山大穿過自動門進入星巴克,身後還跟著另一個瘦長的男人,亞歷山大一眼便掃向角落桌位,見已有人,只好隨便挑個桌位坐下。

  哼,就知道他認不出她!

  瑪麗氣呼呼的喝了一口咖啡,繼續看著瘦長男人傾身和亞歷山大說了幾句話後便離開了,亞歷山大也叫了一杯咖啡,然後靜靜的等候,渾然不覺有一雙驚訝的目光正盯著他審視。

  這男人是抹了太白粉要勾芡還是怎樣,怎會這麼蒼白?

  之前在昏暗的酒廊裡就覺得他很「白」,記得她也曾不經意地問過他,他也不經意似的回答說是天生皮膚白,但此刻,光天白日之下,她才看清楚他蒼白得不太正常。

  以她專業的眼光來看,他有病。

  不過他似乎不想讓她知道,就算再問他,恐怕他也不會說出實話吧!既然問也是白問,那就甭問,以後有機會再想辦法套他的話羅,此刻,還是先解決眼下的狀況吧!

  於是,她掏出手機來,很快的,亞歷山大的手機響起來了。

  「喂?」

  「亞歷山大。」

  「瑪麗?呃,你是要通知我不能來了嗎?」

  「不,我已經來了,事實上,我比你更早到。」

  「咦?」亞歷山大驚訝的轉眸環顧四周,目光飛快的掃過她,卻連一秒鐘也沒逗留一下。「可是,我沒看見你呀!」

  他真的不想活了是不是?

  「亞歷山大,我警告過你了!」瑪麗咬牙切齒地道。

  聽她語氣陰沉沉的,亞歷山大有點忐忑的嚥了口唾沫。「什……什麼?」

  還敢問什麼!

  「不可以說不認得我!」關茜低吼。

  亞歷山大微微抽了一口氣,更加慌張的東張西望。「但……但我是真的沒看見你呀!或者……或者我們是在不同家的星巴克?」

  哼哼哼,待會兒他就會希望是在不同的星球!

  「亞歷山大,」瑪麗的聲音更陰沉了。「我,現·在·正·看·著·你!」

  「耶?」亞歷山大的視線終於定住了,因為整家星巴克裡只有一個女孩子也在講手機,而且那個女孩子正盯著他看,目光惡狠狠的好像恨不得一口咬下他的腦袋似的,「瑪……瑪麗?」他不可思議的低呼。

  唬一下,那個女孩子猛然起身,重重的一步步走向他,表情恐怖的站到他面前,兇惡的眼神始終定在他臉上。

  「敢說你不認得我試試看!」

  話落,她收起手機,雙臂環胸,氣勢洶洶的看他敢不敢說出那句話來,他要真敢說,她會當場動手開刀,先把他的眼睛挖出來,再來一場肢解手術!

  他沒有說。

  他瞠目結舌,難以置信的瞪著眼前的女孩子,別說是說話,根本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忘情水」裡的瑪麗起碼二十三、四歲,是個令人驚艷,教人移不開眼的成熟女人,因為她很美,不是五官容貌上的美,雖然那雙神采飛揚的眉彎和明亮俏皮的杏眸的確很動人,誘人的菱唇和披肩的長髮也很嫵媚,可是還算不上美。

  但她那整體的風采就是會讓人覺得她很美,一種很坦率、很耀眼的女性美,總是穿著一身熱情如火的紅,七、八公分高的高跟鞋,還有狂野的大波浪長髮,透著說不出的女人味,說起話來也老是帶著濃濃的戲謔韻味,洋溢著蠱惑人的氣息。

  總之,她是個百分之百的成熟女人。

  可是,眼前的瑪麗,一條俐落的馬尾巴,輕便的T恤、牛仔褲、運動鞋,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歲,五官跟「美」宇更搭不上邊,頂多稱得上清秀二字而已,素素淨淨、柔柔軟軟的,表情板得再嚴厲也還是柔嫩嫩的,跟棉花糖一樣。

  沒有女人味,也沒有任何風韻,怎麼看都只是個平凡無奇的鄰家小妹妹,毫不起眼的高中小女生。

  總之,她只是一個未成年的青澀少女。

  如此回然相異的兩個人,不同面貌、不同氣質,就連身高、身材都不一樣,就算天塌下來,地陷下去,太陽熄火了,宇宙化為一片粉塵,她們也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喂,你到底要傻多久啊?」瑪麗不耐煩了,鞋底在打拍子。

  不過,這說話的調調兒倒是沒兩樣。

  心底如此暗忖,亞歷山大卻還是瞪著眼,說不出話來,他仍在懷疑,自個兒的眼睛是不是也病了?

  瑪麗往上翻了一下眼,主動掏出駕駛執照來給他看,「看,我有駕照,已經滿可以喝酒的年齡了!」收回去,再誇張地歎了口氣,「瞧瞧我這樣子,哪家酒吧會讓我進去?所以羅,我只好打扮成熟一點,人家就讓我進去啦!」自動自發招供。

  亞歷山大依舊呆愣如故,還半張著嘴。

  真是夠了!「走啦,走啦,」瑪麗受不了的一把揪起他來拖著走人。「我快餓昏頭了,呷飯卡要緊啦!」

  自動門打開,瑪麗再拖著他走出去,因為他還沒回過神來。

  「啊,對了,老頭子,我還不知道你幾歲呢!」

  「二十七。」

  「果然是老頭子。」

  「……瑪麗。」

  「幹嘛?」

  「你的胸部是假的嗎?」

  「……」K死你!

  半個鐘頭後,全世界最高的餐廳——101大樓的85樓餐廳裡,瑪麗與亞歷山大坐在靠窗檯位閒聊,並等待送餐來。

  「你是上班族?」

  「對啊!」

  「為什麼不繼續上大學?」

  「你又為什麼認為我應該上大學?」

  「你現在也才十八歲不是嗎?」

  老實說,在他看來,她到底滿十八歲了沒有,這點真的很有問題,不過要考駕照,非滿十八歲不可,所以,就是十八歲吧!

  「也許我已經大學畢業了。」

  「你?十八歲大學畢業了?」

  「如果我說我是天才你信不信?」

  天才?

  亞歷山大兩隻眸子又瞪大了,盯住她那張秀秀氣氣,隱約還透著些許稚氣的臉兒,更是一臉難以置信。

  別說天才的氣勢,她連個「大人」的樣子都沒有,誰會給她信!

  「不信!」

  就知道!

  瑪麗不甘心的對他裝了一下鬼臉,再拿起叉子來,因為侍者送來第一道開胃拼盤了,她叉起煙熏生牛肉放入口中。

  「嗯嗯,這個還真不錯吃呢!」她津津有味的低聲讚歎,等嘴裡的食物下肚之後再回答他。「我要守在公司裡,免得表舅、表姑他們又搞什麼鬼。」這個理由至少佔了一半因素,不算是謊言。

  「就算他們真要搞鬼,你也阻止不了。」

  瑪麗不置是否地瞟他一眼,然後,轉開話題了。

  「待會兒要上哪兒去走走?」

  聽出她無意再就這話題談論下去了,亞歷山大不由歎了口氣,好好脾氣地順了她的意。

  「你決定吧!」

  「0K,那我們看電影去,我兩、三年沒看電影了呢!」

  「我五、六年沒看電影了。」

  「幹嘛,跟我比?」

  「不,只是……有點懷念。」

  「好啊,那我們就一起去懷念吧!」

  結果,他們連續懷念了四部電影,看得眼睛差點脫窗,最後,第五部,他們一個東倒、一個西歪,腦袋頂腦袋,不約而同在電影院裡睡著了。

  真的很懷念在電影院裡睡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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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是高所得職業,但工作也相對的十分辛苦,一般外科駐院醫師光是看診、巡房、手術就忙翻了,還要輪夜班、假日班,所以說,錢歹賺啊!

  不過,關茜是特約醫師,專門負責「疑難雜症」的病例,所以時間並不固定,也不用排夜班和假日班,只是,為了讓醫院排星期六給她做貧戶門診,她還必須參加拜土地公會議,即使如此,想把病例丟給她還是得考慮再三。

  不是怕關茜不聽話,而是擔心她又得罪那些政商大佬們了。

  「你……」

  「我?」

  眼瞪眼,杏仁對紅豆,一個強硬、一個兇惡,對峙大半天後,終於,兇惡的紅豆眼敗下陣來。

  「算了!」龐東啟惱火的轉移目標。「駱大夫,你去!」

  「但我去過了。」

  「再去!」

  「其實……」駱天揚遲疑著。「聿少爺並不需要醫生隨侍,多請兩位特別護士就夠了。」

  「聿家是天皇級的!」意即:天皇級的病患就得拍天皇級的馬屁。

  關茜聽得直翻白眼,駱天揚苦笑歎息。

  稍後,拜土地公會議散場,走在最後的駱天揚忽地拍拍前方的關茜;關茜不耐煩的回過頭去,以為駱天揚又要跟她「談談」了。

  「幹嘛?」

  「你知道……」駱天揚眉頭深鎖。「秦海風快要回來了嗎?」

  「耶,他要回來了?」關茜驚呼。「滿一年了嗎?」

  駱天揚頷首。

  關茜猛拍額頭,呻吟,又是一個大麻煩!

  最近她好像有點衰,是不是應該去龍山寺燒兩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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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認識亞歷山大之前,除了偶爾到「忘情水」找人吐苦水之外,不管是晚上或假日,瑪麗多半是躲在家裡看書或上網;然而自從認識亞歷山大之後,幾乎一有空她就往外跑,大部分是相約在晚上碰面,但有時候也會約在中午。

  也許是去星巴克、去麥當勞坐上三、四個鐘頭,或者是去逛西門盯、到忠孝東路練腳力,亦或是到士林夜市吃蚵仔煎、到公館夜市喝青蛙撞奶,有點像是拍拖,又不太像,至少她自己不認為是。

  他們只是朋友,OK!

  「你有病嗎?」

  「……」

  「請不要再跟我唬爛說你是天生皮膚白,我又不是低能,你說什麼我都信!正常人不會像你這麼蒼白好不好,而且如果不是有病的話,你也不會這樣……」頓了一下,她再加一句。「不然你就承認是吸血鬼,我可能會相信。」

  她早就察覺到了,認識才三個月,他就很明顯的消瘦了許多,而且每次逛街,要是走遠一點,他就一臉睏倦地非得坐下來休息一下不可。

  就像現在,如果不是她扶著他,他可能早就坐到地上去撿銅板了。

  「……貧血。」亞歷山大細聲承認。

  貧血?

  一般貧血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疾病,惡性貧血也不難治療,難道是……地中海型或鐮刀型貧血?

  「遺傳性的嗎?」

  「不是。」

  那就不是地中海型貧血,也不是鐮刀型貧血了,這麼一來,多半是再生障凝性貧血吧?

  幸好,再生障礙性貧血還是可以藥物治療的,再不然,也可以移植骨髓。

  「在吃藥嗎?」

  「……嗯。」

  「那……」瑪麗轉頭看。「我們到裡頭坐坐吧!」

  她攙扶著他到一旁的咖啡廳,剛坐下,他的眼睛就閉上了,不到一分鐘,睡著了,她怔愣地注視著他疲憊的睡容,滿心狐疑。

  難不成他就是為了這個病而要逼走他的未婚妻,免得連累未婚妻?

  可是,再生障凝性貧血雖然是很麻煩沒錯啦,但也不算是絕症,起碼有很大的治療機會,真有必要做得這麼悲情嗎?

  半個鐘頭後,亞歷山大一醒來,瑪麗就關心的開口詢問。

  「好點了嗎?」

  「好多了。」亞歷山大推開紅茶,喝一口礦泉水,彎起淺笑。「不用擔心。」

  雖然一眼看上去他的確是好多了,至少精神還不錯,意識清朗,但瑪麗仍是不太放心,暗暗蹙起眉來仔細審視,唯恐他隱瞞了什麼不適的症狀不願說出口,這是她的職業習慣。

  有的病人總是說太多,也有的病人總是說太少。

  誰知看著看著,竟然看出了神,兩眼直勾勾地盯在某人臉上,也沒察覺到某人被她盯得愈來愈不自在,雙頰浮現淡淡的赧暈。

  這傢伙,真的很好看耶!

  雖然又瘦又蒼白,但好看的人怎樣都好看,就算壓扁了也不難看,反而他那種瘦弱蒼白的容色,更使他平添一股清瞿出塵的氣息,再加上他的性子又是那麼溫雅柔和又體貼,說話斯文謙和又有教養,雖然家境富有,卻絲毫不顯傲慢,夠條件排上極品新好男人的行列了。

  如果他不是有病的話。

  對於這個朋友,老實說,她很有好感,比喜歡那個曾是她男朋友的傢伙還更多幾分喜歡,短短三個月時間就有這種成績,她自己也十分意外。

  因為他是個極品新好男人嗎?

  「瑪麗?」被她盯得有點受不了了,亞歷山大忍不住出聲喚她。

  瑪麗猝然回神,「嗯?啊……」哈哈,真不好意思,這還是她第一次看男人看得渾然忘我呢!「什麼事?」

  「你在想什麼?」還一邊看他看得好像要把他拆吃入腹似的。

  「也沒什麼特別的啦,我只是在想……想……啊對,你那邊的情況如何了?」她垂眸端起咖啡來喝,狀似漫不經心地問。「我是說,你的未婚妻願意和你解除婚約了嗎?」

  好一會兒沒聲音,她納悶地舉眸看,發現他又一臉郁卒了。

  「請不要告訴我,一點效果都沒有!」除非他表現得不夠「凶殘」。

  「或許有吧!」不太肯定的語氣。「但是……」

  「我懂了,你不夠賣力,表現得不夠『精采』嘛!」總之,不是她這個師父的錯。「現在,我再重複一次,要凶、要狠、要絕,要徹底無情,記住了?」

  「記住了。」亞歷山大乖乖應諾。

  「不過……」她好奇地瞅著他。「你真的那麼討厭你的未婚妻嗎?」

  他淡然一哂,搖頭,「不,我不是討厭她,而是……」略一思索。「我們是同一類型的人,合不來。」

  瑪麗怔了怔。「怎麼同一類型的反而合不來?」

  亞歷山大又笑了,雙臂環胸往後靠,只是看著她,不,說,話。

  等了半天等不到他的回答,瑪麗有點困惑。「幹嘛不回答我?」

  亞歷山大仍然漾著淺笑,還是不·說·話。

  可惡,打什麼啞謎嘛!

  瑪麗有點不爽了,正待再追問,忽地啊了一聲,恍然大悟,「兩個同樣內向含蓄的傢伙,一旦相處起來,就……就……」驀而失聲大笑。「悶啊!」

  亞歷山大頷首,終於出聲了。「她是個好女孩,溫柔沉靜,雍容高雅,也跟我一樣都不是健談的人,每次和她單獨在一起,時間就變得好慢好慢,不只悶,而且很尷尬,一想到要和她結婚,我就想逃。」

  瑪麗更是捧腹狂笑。「想像得到!」兩支悶葫蘆湊在一起,效果相乘,肯定悶到令人抓狂,難怪他想暴走,換了是她,她早就自爆了。「那就換個活潑健談的女孩子嘛,你身邊應該有很多吧?」

  條件這麼好的男人,圍在他身邊的女人肯定繞地球一圈了。

  「是不少,可是……」亞歷山大又垂眼思量片刻,而後有所穎悟地抬眸定定的凝住她。「她們也很『悶』。」

  又悶了,哪來這麼多悶啊!

  「鬼扯,活潑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悶得起來!」瑪麗嗤之以鼻的駁回他的理由。

  「我的意思是說,她們的生命很『悶』,不像你……」凝住她的眼神更專注,隱隱透出一抹異彩。「你的生命一直都很……呃,套句你的詞,很『精采』,無論是悲或苦、是喜或怒,你的生命一直都很精采又豐富,不是嗎?」

  瑪麗怔了一下,先是不敢苟同。

  她的生命哪裡精采了?

  根本是淒慘好不好!

  但下一秒,她又闔上原待張口否認的嘴,若有所思的認真思索。

  她的生命很精采嗎?

  仔細一想,好像真的是耶,打從出生那一瞬間開始,她的生命就與其他人不同,從沒有一刻平淡過,而她也總是付出全部的精力去應付所有的痛苦與挫折,打死不認輸,一逕選擇困難的路去走,所以,她的生命才會如此「豐富」。

  倘若當初她選擇的是另一條平靜無波的路,她的生命恐怕也會很悶吧?

  「你說得對。」她承認,然後腦袋一歪,嘴角一彎俏皮的笑。「所以,你喜歡這樣的我,對吧?」

  雖然他從未明白的對她表示過,但不知從何時開始,自他凝視她的目光裡,她可以察覺到一種戀慕的情愫,不過,她同樣也可以感覺到他似乎一直在壓抑自己,不想讓自己更深陷,極力想與她保持距離。

  眼神刷地移開,亞歷山大雙頰又赧然升起兩抹淺紅。「我……呃,對。」

  「那麼,你想追我羅?」

  喜歡就追,這是雄性動物的天性,不料亞歷山大眼神一黯,竟否認了,語氣十分苦澀。

  「不。」

  「因為你還沒有解除婚約?」

  「不是,和那件事無關。」

  不是嗎?

  瑪麗狐疑地注視著他那近乎絕望的表情,「雖然我早已打定主意不結婚,所以就算你真的要追我也是浪費時間。不過,我還是很想知道……」傾身向前,表情認真地問:「那是為什麼?」

  雙瞳更是陰暗,良久後,亞歷山大才低低道:「請不要問。」

  眉梢兒輕輕揚了一下,瑪麗馬上收回詢問的姿態,這已經是他們之間不用明言的默契了!

  她不想講的事,他不會追問,他不願談的事,她也不會窮究。

  「好吧,那如果你休息夠了,我們去好樂迪吧!」

  「好樂迪,那是什麼?」

  連好樂迪是什麼都不知道?

  這人真是夠「古典」了!

  瑪麗一語不發,直接帶他去見識一下好樂迪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好,他知道了,可是,從頭到尾他半聲都沒吭,不是他五音不全,也不是不好意思,而是沒有一首歌曲是他會的,不管是國語歌、閩南語歌,或是日文歌、英文歌,他統統都不會,因為他——只,聽,古·典·音·樂!

  好好好,他有氣質、他有水準,行了吧!

  結果,只有瑪麗一個人在那邊吃麥克風做個人獨秀,左唱一條「青花瓷」,右哼一曲「海海人生」,亞歷山大靜坐一旁純欣賞、喝飲料、吃蛋糕。

  然後,瑪麗注意到,整整三個鐘頭,他的態度都不曾改變過,總是那副悠然自適的神態,淺笑勾著興味,眼神透著欣賞,雖然他半首歌都不會唱,雖然她唱得也不怎麼樣,但他顯然很享受這段和她相處的時光。

  於是,她豁然頓悟,她喜歡他,並不僅僅是因為他有多好看,或者他是個極品新好男人,更因為他是個能夠包容她一切的男人,不管是好的一面或惡劣的一面,他總是用一種體貼的、體諒的、溫柔的、寬厚的角度來包容她,進而欣賞她。

  一個宛似柔水般能夠包容她所有的男人,她怎能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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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達!

  沒有任何前言或序論,那份聿家大少爺的病歷表就這樣直接扔到她面前來了,關茜連翻也懶得翻一下,慢條斯理的推了一下眼鏡,再面無表情的掃視其他醫生。

  「你們都去過了?」

  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兩根或三根手指頭,一個個都舉起了手,表示他們不但去過了,而且去了不只一次,然後大家一起放下手,一起用眼珠子瞪死她。

  也該輪到你去「死」一次了吧?

  「去就去!」關茜起身欲待離去,準備先去交代一下她的病患。

  「現在!」

  僵了一秒,猛然回身,「現在?」關茜訝異地驚呼。

  龐東啟頷首。「聿家的車子已經在等了。」

  關茜原想再抗議,眼波一轉,忽又改變主意,「現在就現在!」旋即轉身大步離開會議室。

  反正她頂多幾個鐘頭後就會回來了!

第四章

  穿過了鐵欄杆大門,轎車又繼續往裡開了將近半個鐘頭,竟然還看不到任何建築物,關茜終於真正感受到何謂豪富。

  以前關家也算是有錢人,可也沒有錢到這種沒天理的地步。

  這裡應該是陽明山,或是七星山,亦或是……管他是什麼山,總之,就是某座山,而聿家就坐落於這座山裡頭,看樣子,這整座山都是屬於聿家的也說不定,果然是天皇級富豪。

  哼!簡直是在炫耀,在要富嘛,難怪會製造出一個惡魔級少爺!

  不過,哼哼哼,她噙著粗暴的狠笑,雙手輪流按壓著指關節,看她兩三下就拔掉那只惡魔的惡魔角,讓他吱吱叫著逃回地獄去,再也沒膽子作怪了!

  正思付間,眼前終於出現一座雙層樓建築,不是金光閃閃、富麗堂皇,努力顯示財富的那種豪宅華邸,而是典雅淳樸,極具鄉土風味的歐式鄉間建築,靜靜地佇立在綠林溪水間,恍惚競似已來到歐洲的田野間。

  「酷!我喜歡!」關茜喃喃道。

  轎車停下,一位管家打扮的五十多歲男人立刻趨前幫她開車門,然後是兩位美女,一位高雅大方、一位端莊嫻靜,雙雙迎上前來,不過兩人一看清關茜的模樣就不約而同頓住了腳步,疑惑地互覷一眼。

  不是留美博士嗎?怎會冒出一個骨董老處女來?

  關茜哪裡會看不出她們的疑惑,不過,她表面上依舊氣定神閒地拉平窄裙上看不見的摺痕,再扶了一下黑框大眼鏡,一派古板嚴肅的姿態,簡直就像是歐洲中古世紀的修道院院長——有點心理變態,專門折磨人的那種。

  「我是關茜。」

  「呃,當然,是關大夫!我……」高雅大方的美女有點失措。「呃,我是聿邦婷,是聿希人的表妹……」

  表妹?

  既然是表兄妹,怎會同姓?

  關茜有點疑惑,但沒有說出來。

  「還有她……」介紹完自己,聿邦婷再介紹身旁那位端莊嫻靜的美女。「她是溫靜秋,是我的大學同學。」

  表妹在這裡,理所當然,親人嘛,但,同學,你在這裡幹嘛?

  關茜暗忖,扶著眼鏡好奇的打量溫靜秋。

  「關大夫,請先到起居室裡坐一下好嗎?表哥他現在……」聿邦婷一邊領路,一邊解釋。「呃,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太好?

  是惡魔又在發揮魔力製造狂風暴雨了吧?

  關茜一臉不以為然地跟著聿邦婷兩人到起居室,待傭人奉上茶後,門一關上,聿邦婷立刻傾身向關茜,試圖向她解釋。

  「關大夫,請你諒解,表哥以前不是這樣的,真的,以前他是個沒脾氣的好好先生,這次發病之後,他的脾氣才開始變得,呃,不太好,所以……」聿邦婷以央求的眼神瞅住關茜。「能不能請你多包容一點?畢竟,他是病人啊!」

  包容一個魔鬼?

  不過,算了,有時候家人是比病患更辛苦的。

  「我盡量。」這句話的正解是,她能做到的就做,能包容的就包容,但若超過底線,她還是會飆回去的,她是醫生,可不是外賣受氣包。

  「謝謝,那……」

  「滾開!」

  冷不防地,一聲暴烈的怒吼破空而至,聿邦婷抽了口氣噎住剛起頭的話,三個人動作一致地朝起居室的門望去。

  一雙眸子瞪得圓滾滾的,被嚇到了,另兩雙眼尷尬而不知所措。

  門的另一邊,彗星正在撞擊地球,山崩地裂,雷聲隆隆,乖張暴戾的怒罵混雜著砸爛東西的聲音,尖銳又凌厲地穿透門板轟進來。

  「希人,你不要生氣,王媽只是……」

  鏗鏘!砰鏘鏘!

  「住口!老頭子,最讓我生氣的就是你,叫你不要管我,你……」

  「對不起,少爺,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咚鏘!鏗鏘!

  「閉嘴、閉嘴!你這老太婆……」

  下面罵什麼聽不清楚,因為被一連串的物皿摔碎聲壓過去了,還有怒叫滾開的推人聲,有人跌倒的驚呼聲,媲美斯巴達三百壯士和波斯大軍的最後決戰,熱鬧非凡強強滾,關茜聽得目瞪口呆,下巴掉到肚子上,剛好用兩手捧著。

  哇靠,那只魔鬼還真不是普通的猖狂耶!

  聿邦婷和溫靜秋同時起身,從她們的表情上來研判,她們好像不是要去勸架,而是要去安撫那只已經囂張到阿嬤家的魔鬼,於是,關茜也興致勃勃的起身跟在後面,想看看那只惡魔到底長了幾支角?

  她踏出起居室一步就停住了腳步,因為外頭已經鬧烘烘一大票人了,她不想去參一卡,只想客串過路人甲「參觀」一下就好。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位高大健朗的白髮老先生,沒有企業鉅子的精明凌厲,只有一臉的憂心仲忡;接著是那位替她開車門的管家和一位福敦敦的中年女人——也是管家打扮,以及兩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其中一位好像在哪裡見過。

  還有聿邦婷、溫靜秋和好幾位女傭,所有人都圍在那個依然在咆哮,依然在怒吼,狂妄霸道、囂張至極的魔鬼身邊,低聲下氣的安撫他……他……

  他?!

  是他?!

  關茜這輩子就數這一刻最吃驚了,吃驚得顧不得先拯救脫臼的下巴,只忙著拿下眼鏡來,揉揉眼睛再看過去,想確定她並沒有眼花,或者鏡片上糊了蒼蠅屎害她看錯了……

  沒看錯,是他!

  站在樓梯底端,正忙著爆發宇宙無敵超級魔力,颳風下雨又打雷閃電的傢伙,就是他!

  但,怎會是他?!

  她問自己,滿頭問號,一腦子駭異,就在這時,那個魔鬼不經意瞥到她,剎那間,雷霆萬鈞、橫掃八方的咆哮聲毫無預警的驟然中斷。

  空氣,突然靜默了下來……

  她瞪著他。

  他也瞪著她。

  兩人同樣震驚,同樣難以置信。

  她不動。

  他也不動。

  好久,好久,他們只是相互瞪視著。

  而其他人,先是困惑不已地面面相覷,不解這股突如其來的寂靜與怪異氣氛是怎麼一回事,繼而轉頭看來看去,想看出什麼端倪來。

  「她……是誰?」白髮先生的目光定在關茜身上,困惑地問。

  聿邦婷還沒來不及說明,關茜卻先一步動了,她慢條斯理的一步步走向前;而那個剛剛還準備掀起星際毀滅戰爭的魔鬼,此刻卻像支失靈的步槍一樣呆若木雞,傻傻地看著她一步步接近他。

  然後,她站定在他面前,雙手環胸,仰起眸子瞅住他,一本正經的點著頭。

  「不錯,不錯,幹得好啊,果然夠凶、夠狠、夠絕、夠無情!」

  原來這只惡魔是她「訓練」出來的,好好好,果然名師出高徒!

  「……」呆若木雞的魔鬼終於不再呆了,嘴張開,卻吐下出半個字來,前一刻那種咆哮山河、飛天遁地的氣焰只剩下無措的心虛。

  「只不過……」關茜很誇張的歎了口氣。「你啊,真的應該老實告訴我,說你是想讓關心你、愛你的親人討厭你、憎恨你,最好是嫌惡你到恨不得你早點死死去,這麼一來,當你真的死了之後,他們就不會太傷心、太難過,說不定還會慶幸你終於死了……」

  她搖搖頭。「我要是知道你是為了這種因素而要讓他們討厭你,就不會教你用這種方法啦!」

  「為什麼?」他脫口問。

  「因為啊……」關茜瞄向一旁的白髮老先生。「他們太愛你、太瞭解你了,用肚臍猜也猜得出來你是為何而改變,所以啦,你這麼做不但不會讓他們憎恨你,反而會讓他們加倍心疼你、憐惜你,你死了,他們也會加倍痛苦、加倍哀傷……」

  她搖搖頭。「用錯方法啦,少爺!」

  魔鬼的臉頰抽搐了一下,僵立片刻,驟而轉身就走,彷彿要逃離什麼似的匆匆奔上樓去了。

  「希人!」白髮老先生想追去,卻被關茜橫臂阻擋。

  「交給我吧!」話落,她也上樓去了。

  留下來的人,除了白髮老先生、管家夫妻和那兩個男人之外,其他人各個都捧著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美眸蘊含著淚光,溫靜秋輕輕哽咽。「好苦!」

  「原來表哥是為了這個原因才變得這麼可怕的!」聿邦婷喃喃道。

  不過,才第一次見面,關大夫怎會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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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二樓,不見那傢伙的身影,關茜只好自己慢慢去找,拐了一個彎發現一扇洞開的房門,探頭進去一看,好大一間臥室,起碼六十坪以上,面向竹林那方還有一座寬敞的露台,一張休閒桌,幾把休閒椅。

  他就坐在露台上。

  關茜慢吞吞地定過去,在隔著桌子另一邊的椅子落坐,他宛若未覺,兀自盯著竹林發呆;她也不打擾他,自顧自打開病歷,仔細研究。

  聿希人,二十七歲,三年前曾因肺癌而接受過手術和化療,一年多前,肺癌復發,又動了一次手術,但尚未開始化療,又發現癌細胞已轉移到淋巴,半年後,再發現更多癌細胞轉移,胃、肝、腎等部位都有。

  再過兩個月,醫生做出最後診斷,聿希人幾乎全身都有癌細胞,再多的治療也無法抑止癌細胞的蔓延了。

  不想可知,聿爺爺絕不會輕易放棄唯一的孫子,因此,在那一張最後診斷的病歷上,又多了好幾張類似的診斷病歷,不同的醫生,一個比一個知名,一個比一個大牌,但診斷結果都是一樣的。

  無藥可救!

  終於,聿希人接受了殘酷的現實,決定放棄治療,平靜地度過剩下的日子,不想繼續被無用的治療折磨到死。

  目光從病歷上徐緩地移到聿希人那邊,關茜注意到他的神情顯得如此落寞與無奈,以前偶爾也會見到他出現這種表情,總讓她一再猜測究竟是為何,直到此刻,她才瞭解真正的原因。

  他,只剩下不到半年時間了!

  最令人洩氣的是,即使她自認醫術高人一等,絕望的人找上她,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能夠找回希望,但他卻不包括在那一半之內。

  癌細胞已轉移到全身,她也無能為力了。

  「剩下的日於,你打算如何度過,亞歷山大?」

  沒錯,聿希人就是亞歷山大,那個跟她「廝混」了三個月的「朋友」。

  但現在,他是她的病人,所以她必須以對待病人的態度去面對他,可是,好奇怪,類似這種話她並不是第一次說,每一回出口,她也總是能夠不帶進任何情緒,因為她早就學會不對任何病患產生感情,鐵石心腸地拒絕去感受所有病患與家屬的喜怒哀樂了。

  然而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當她看著他的臉問出這句話時,她的心口竟然浮現一絲隱隱的刺痛感。

  因為他是她的朋友嗎?

  好半晌,他都沒有任何回應,連表情也沒有半絲波動,好像根本沒聽到她的問話似的,直到她等得不耐煩,正想再問一次時,他才突然出聲。

  「叫我雅裡士吧,或者希人。」

  「亞歷士?原來你真的叫亞歷山大!」

  「不,是雅裡士,雅裡士是我的希臘名字。」

  「希臘名字?為什麼你會有希臘名字?」

  「奶奶是希臘人,我也是在希臘出生的。」

  「原來如此。」難怪他的眼睛特別深邃,睫毛長又捲,鼻子也比一般東方人高挺,不過其他部分還是純粹的中國人。「呃,我叫關茜,大家都叫我關茜,不過,我特准你叫我茜茜。」因為他是朋友。「我是醫院調派來負責照顧你的醫生。」

  「……你是醫生?」聿希人猛然回過臉來,雙眸吃驚地瞠圓了。

  關茜聳了聳肩。「我說我是天才,你又不信!」

  「可是……可是……上帝,真是令人吃驚!」聿希人滿臉不可思議,不過還是勉強相信了,「所以你才會……」他指指她的黑框大眼鏡、阿嬤的包包頭和老氣到連他姨婆都不屑穿的套裝。

  如果不是她拿下眼鏡,他也認不出是她。

  「沒辦法呀,以我本來的樣子,病人沒一個把我當醫生看,所以啊……」關茜隨手抽出幾根發針,洩落一波烏溜溜的發雲。「這是最省事的辦法,不然還要解釋一堆,病人還不一定相信呢!」

  的確,到現在他還不太敢相信!

  聿希人莞爾。「真辛苦。」

  關茜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然後舉眸望定他,那張熟悉的臉依然爾雅俊逸,依然溫絢柔和,可是……可是……

  他只剩下……不到半年……

  一思及此,她的心口再次湧現刺痛感——比剛剛更強烈的刺痛感,胸腔也跟著緊縮起來,好像有誰桎梏住了她的胸膛,她下意識深深吸了口氣,設法掙脫那股緊窒感、消滅那抹刺痛,努力找回往昔面對病患時的冷靜——那種幾近於冷酷的冷靜,然後,再問一次相同的問題。

  「你打算如何度過剩下的日子?」

  聿希人笑容倏失,嘴角扭曲了一下,又回過眼去眺視竹林,低喃,「我沒想過那麼多,只希望我走了之後,爺爺不要太難過。」

  「所以我才問你,剩下的日子,你打算如何度過?」

  聿希人怔了一下,再次側過臉來,「我不懂?」他不解地問。

  「你才二十七,這時候就走……」心口又抽緊了,又緊又痛,她不得不再做幾下深呼吸,才能夠繼續說下去。「真的太年輕了,不管怎麼樣,你都會有遺憾,因為你一定還有很多想做的事無法完成,可是,如果你能夠把握時間,盡全力在時限之前實現那些事,就算無法全部完成,起碼也能減少一些遺憾……」

  她極力保持冷靜的面貌面對他,如同過去在面對那些面臨死亡的病人一樣。

  「離世的人,最怕帶著遺憾離去,但如果你爺爺知道你已經盡力滿足自己,不使自己帶著太多遺憾離開,至少他會覺得安慰一點……」

  聿希人若有所思的微微俯下臉,似乎在思考她的話。

  「還有,好好和你爺爺談談,談談你心裡的話,或者談談你的憂慮或害怕,甚至憤怒,不要再為了不想讓他難過而隱瞞他或欺騙他,因為,那反而會使他更心酸、更哀傷。」她按住他的肩頭。「你要明白一件事,現在,他只希望你能用最快樂的心情度過最後的時間,所以,老實告訴他,怎樣你才會快樂吧!」

  語畢,她拍拍他的肩,起身。「我去請你爺爺過來。」

  片刻後,她看著聿爺爺在聿希人身邊坐下,聿希人回過頭來定定地凝視著祖父好一會兒,驀然雙臂一探擁住了祖父;聿爺爺也回抱住了孫子,背影激烈的顫動起來,那極力壓抑的哽咽充滿了絕望的悲淒……

  她沒有再看下去,猛然轉身,前方不遠處是另一扇門,三不管一頭撞進去,原    來是浴室,她雙手撐在洗臉檯邊緣,腦袋低垂,牙根緊咬,拚命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不到半年……只剩下不到半年……

  良久、良久後,她的呼吸終於慢慢平靜了下來,方才徐緩地抬起臉來與鏡子裡的人四目相對。

  鏡子裡的人,雙頰被淚水渲染得一片狼藉。

  好久、好久了,從七歲那年開始的吧,她再也沒有掉過半滴淚水了,因為爸爸告訴她,她必須學會用冷硬的心去面對死亡。

  不管是多麼可憐的生命的殯落,她都不能心軟。

  起初,她無法理解,但愈來愈多的死亡圍繞在她身邊,於是,有那麼一天,她終於明白了。

  世上任何人都可以同情死者,唯獨她不能。

  自那而後,她終於慢慢學會面對死亡而無動於衷,從強行壓抑到麻木不覺,她終於學會了——鐵石心腸。

  可是……

  她抬手抹一下臉上的淚痕,低眸看著手指頭上的潮濕,那麼多年沒掉過半滴淚水了,為什麼現在……

  她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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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

  聿希人把吃完藥後的水杯遞給那個曾經陪他到星巴克的男人,見關茜好奇的看著那男人偕同另一個高大沉默寡言的男人離去,他笑笑。

  「他叫楊頵,另一個是石翰,是我的貼身保鑣。」

  「貼身?」關茜歪著腦袋,認真想了一下。「我好像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的吧?」她說的是石翰;在星巴克,她見過楊頵了。

  「我不想讓你覺得不自在,所以叫他們遠遠跟著我們,不能讓你發現。」

  「厲害!」關茜衷心讚歎。「我真的都沒發現耶!」夠格加入CIA了。

  聿希人沉默了一下。「在我三歲時,奶奶去世了,為免觸景傷情,爺爺決定退休回台灣養老,媽媽也帶著我回台灣陪伴爺爺,那幾年,每年暑期媽媽都會帶我回希臘,直至十歲那年,我們剛回希臘兩天,媽媽就被綁架了,雖然爸爸付了贖金,但媽媽還是被撕票了……」

  關茜抽了口氣,驚駭地摀住差點失聲叫出來的嘴。

  「兩年後,楊頵和石翰就出現在我身邊,我不知道爸爸是從哪裡找到他們的,只知道他們會用生命來保護我,對我徹底忠心耿耿。」聿希人徐緩地道。「由於我從小身體就不太好,三天兩頭生病,爸爸又特別要楊頵去上護理課程,以便照顧我的身體;至於石翰,他懂得更多,有機會的話,你會見識到的。」

  關茜頷首,然後,腦袋又歪了。「那麼,上午你和聿爺爺談過之後,決定要做什麼了嗎?」

  聿希人露出苦澀的笑。「我想做的事很多,不過現在能做的只有一項……」

  「哪一項?」

  「雖然我是在希臘出生的,但爺爺是台灣人,媽媽也是台灣人,我有四分之三的血統是屬於台灣人的,也曾經在台灣住過七年,所以這裡也應該算是我的家鄉,可是我對這塊土地卻一點也不熟,因此我想用剩下的時間好好認識一下這塊家鄉的上地……」

  「最重要的是……」深思的目光凝注在聿希人臉上,關茜慢條斯理地接著說下去。「你不想讓關心你的人眼睜睜看著你的病情一日日惡化而束手無策,他們會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痛恨自己幫不了你,你不希望他們承受那種痛苦的煎熬,只好遠離他們。」

  「你真瞭解我。」聿希人歎氣。

  「你好溫柔。」關茜低喃,心口又開始抽痛了,一陣又一陣,好痛!

  「那也是為我自己,」聿希人不太同意她的說法,其實,他也是自私的。「要他們為我承受沒必要的痛苦,我死了也不安心。」

  沒必要?

  為什麼他就不能多為自己想想,只剩下半年生命了,他可以更自私、更任性一點呀!

  「那你爺爺呢?他能瞭解嗎?」

  「可以。」

  「那就好。」

  聿希人忽然握住關茜的手。「你能夠陪著我嗎?」

  望進他溫柔沉鬱的眸子,其中盈滿無盡的懇求,剎那間,她的心不僅劇烈的抽痛著,更添一股奇異的悸動、莫名的情愫。

  那悸動並不陌生,他們認識不到一個月就開始了,但此刻特別強烈。

  那情愫,她也很熟悉,幾乎每次跟他見面時就會感受到,但此刻格外深沉。

  她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那是由何而來、因何而來,只知道這種不明的悸動、沒來由的情愫,此刻深深刺痛了她的靈魂。

  然後,她聽到自己的回答。

  「我會陪你到最後一刻的。」

  「謝謝你。」聿希人很顯然的鬆了一口氣,「老實說,自從得知……」嘴角無奈的勾了一下。「之後,我的心情就一直十分紊亂、低落,唯一想到的是不能讓爺爺太傷心,其他的完全沒辦法思考,不,我根本不敢去思考,我……拒絕做任何思考。可是……」

  幽邃的眸子深深凝住她。「不知為何,有你陪著,我似乎就此較就能夠平靜的面對死亡,也才能夠考慮到其他問題……」

  因為他需要的是有人能夠幫助他找到平靜,而不是陪他一起痛苦。

  而她,總是能夠讓他忘卻自身的痛苦,她以為是他有耐性傾聽她的苦水,其實每一回見面,只要她一開口,他就會情不自禁地陶醉在她生氣蓬勃的語聲中,貪婪的分享她那精采又豐富的人生,意圖「竊取」她的人生經驗來豐富他自己的生命,那麼,或許他就不會那麼遺憾自己的生命太短暫了。

  他的生命實在太順暢了,除了親人過世與疾病之外,毫無波折挫折可言,根本就是一場枯燥乏味的人生,用她的話來講,就是:一整個悶啊!

  相反的,無論多麼辛苦、多麼艱困,她總是活得那麼起勁,比任何人都活力充沛的走在命運的道路上,從來不認輸,再多的坎坷挫折都看不進她眼裡,一心披荊斬棘編織出一片亮麗的人生。

  她的生命才是「活」的,她的生命力比誰都強悍,她牢牢地掌握住了自己的命運,以最積極的態度創造自己的人生,就是這一點讓他動情、使他傾心,直至深刻而不可自拔。

  可是,他卻只能將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心動深深埋藏在心底,因為……

  他沒有將來了!

  「我真的很需要你。」他只有現在,只能把握住現在,剩下的生命,他只想跟她在一起。

  「我瞭解。」不,她一點也不瞭解,但她必須這麼說,也只能這麼說。「我會陪著你的,」努力壓抑著愈來愈難以控制的情緒,她更堅定地許下諾言。「一直到最後一刻!」

  再次得到承諾,聿希人唇上泛現安心的微笑。「謝謝你,真的。」

  「不客氣。」連續好幾下深呼吸後,關茜終於恢復冷靜。「什麼時候出發?」

  「爺爺說他要從國外進口一部方便我旅行的車子,需要一點時間,所以,兩個星期後吧,大概六月初就可以上路了。」

  也對,想要好好看看這片土地,最好自己開車,隨時都可以停下來。

  「那正好,醫院裡我也必須交代一下。」她開始思索有哪些事必須優先處理。

  「……你真的是醫生?」

  關茜馬上丟過去兩顆又白又圓的龍眼,兩手也跟著掐過去。

  「你·還·在·懷·疑?」

  聿希人立刻舉雙手投降。「不不不,我不敢,不敢!」

  關茜噗哧笑了,「最好不敢!」收回掐人的手。「要懷疑,也請懷疑在心裡,謝謝。」

  聿希人也跟著笑了。「你要到醫院去嗎?」

  「廢話,不然我怎麼交代!」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我會很忙,沒空招呼你喔,只要你不怕無聊的話,隨便你。」

  「不會,不會,我……」

  艷紅的夕陽下,初夏的微風徐徐吹拂,兩人又聊了好一會兒,直到傭人來通知他們用晚餐。

  只剩下……不到半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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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7 22:15:46

第五章

  砰!

  包鐵的拳頭看準目標直接轟下去,差點把院長那張大型原木辦公桌改造成兩張小書桌,「老處女」關茜又在飆火了。

  「你敢給我暫停看看!」

  龐東啟滿不在乎地撇開臉。「你不在就沒有人幫那些貧戶看診啊!」

  「我不在也是因為你調我到聿家去的呀!」關茜暴吼。「那你就應該找人替我的班啊!」

  「有啊,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有;星期六,沒有!」

  「為什麼?」

  「星期六的貧戶看診的醫生是義務性的,醫院沒有找人替你代班的預算。」

  沒·有·預·算?

  超高等級的收費標準,醫院都快賺翻了,竟敢給她這樣說!

  關茜氣得差點爬到辦公桌上,把另一拳K到辦公桌後那隻豬頭腦袋上,不過,為免星期六的貧診被報復性地撤銷,她硬吞下那口氣,拳頭飛彈的攻擊目標轉了一圈後又回到辦公桌上。

  「你這隻豬頭……」

  「不然你出代班費,我可以幫你找人代班。」

  「好,我……」

  「我來出吧!」

  雖是在門外等候,門也是關上的,但關茜的吼聲實在太驚人了,幾乎可以從地球直接傳到月球上去,聿希人想不聽到都不行。

  「咦咦!聿少爺,您怎會來這裡?」龐東啟立刻捧著狗腿的笑臉迎上前去。

  「你好,龐院長,我陪茜茜來的。」聿希人溫和一笑。「星期六的貧診只有茜茜一個人嗎?」

  茜茜?

  龐東啟狐疑地瞥一下關茜。「呃,是只有她一個。」

  「那麼,麻煩你找人來代她的班,另外再多找兩位,一切費用由聿家負責,我會通知爺爺這件事。」

  「是是是,既然是聿少爺的交代,當然沒問題。」

  稍後,關茜與聿希人離開院長室,並肩走向電梯,打算到病房樓層去,楊頵和石翰慢兩步尾隨在後。

  「謝謝你啦!」

  「不客氣,這是我能做到的。」

  瞥他一眼,關茜一本正經地咳了咳。「如果能再多兩個醫生就更好了。」

  聿希人失笑。「沒問題,我會告訴爺爺。」

  「還有……」她左看看,沒人;右看看,也沒人,湊近他,壓低聲音。「健保不給付的醫療費用,如果貧戶負擔下起的,我都會用『手術紅包』支付,可是如果陪著你的話,我就拿不到『手術紅包』了……」

  聿希人深深注視她一眼。「放心,以後有那種費用,全部由聿家代為支付。」

  果然是凱子,呃,不對,是慷慨。

  關茜喜笑顏開樂歪了。「那就謝謝你啦!」希望他說的「以後」是「無限的以後」。

  兩人一邊聊一邊進入電梯,關茜正想再說什麼,突然發現有一位醫生瞪著驚愕的眼,盯住唇泛溫和淺笑的聿希人直瞧,還揉了一下眼睛再看,好像在懷疑自己的視力是不是出了問題?

  是他的腦袋有問題吧?

  「喂,」關茜用手肘推推聿希人,小聲道。「那傢伙大概也欣賞過你的『超級魔鬼秀』吧?」

  聿希人淡然一哂。「是。」

  魔鬼變身天使,難怪那傢伙看得眼睛都比竹竿還直了!

  「嘖嘖嘖,我真是太厲害了,大家都拿你沒轍,只有我能夠『收服』你這只魔鬼耶!」關茜裝模作樣的讚歎自己,「唉,真是太崇拜我自己了!」

  「那也是你教我的呀!」聿希人嘴裡在抗議,唇畔的笑意卻更深了。

  楊頵和石翰默然相對一眼,心頭一陣心酸的感動。

  自從醫生宣佈少爺的病已是藥石罔效之後,少爺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真正的笑容了,直到認識關茜,笑容才又回到少爺臉上,而且他是真的笑得很開心。

  只要少爺能笑著度過最後這幾個月,這已是他們唯一的期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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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你要把我丟給別的醫生?」

  一進入病房,周老先生劈頭便質問過來,表情不太高興;關茜神色自若的頂了一下大黑框眼鏡,拿起病床尾的病歷表察看。

  「周爺爺的手術很成功嘛,接下來只是吃藥的問題,任何醫生都行啊!」

  「好,算你厲害!」周老先生不甘心的承認,所有醫生都說沒把握而不敢動刀的手術,這個老處女竟然成功了,真是老天沒眼!「但虎頭蛇尾可不行,我老人家還沒出院呢!」

  「沒辦法,我得去陪他嘛!」大拇指往身後的聿希人比一下。

  「是喔,男朋友比我老人家重要?」工作中還把男朋友帶來,太不專業了!

  不是男朋友,是男的朋友好不好!

  「沒錯。」

  「你……」

  「至少周爺爺還看得到曾孫出世,他卻連明年的春天都看不到了!」

  整整十秒鐘之後,周老先生才會意過來關茜所說的話,老眼驀睜,閃著駭異的目光,瞪住聿希人差點說不出話來。

  「你……你說什麼?」

  「他呀,」放回病歷表,關茜走到床邊,「只剩下不到半年生命了。」掀開周老先生的睡衣,仔細檢查手術傷口。「你說,我該留下來恭送周爺爺你活蹦亂跳的出院呢?還是陪他度過最後不到半年的時間?」

  周老先生依然瞪著聿希人,後者含笑歉然以對。

  「對不起。」搶了老先生的主治大夫,他也不想,可是現在他比老先生更需要關茜,只好說對不起了。

  他竟然還笑得出來!

  「你……」周老先生艱澀地擠出聲音。「去陪他吧!」他能跟一個快死的人計較什麼嗎?

  尤其是那個人還那麼年輕,年輕得……不該死……

  中午,關茜帶聿希人到醫院附設餐廳用餐,楊頵和石翰特意坐另一桌,好讓關茜和聿希人能夠自在的聊天。

  「如同你說的,除了病人以外,醫院裡的員工都對你,呃,不太親近。」

  聿希人說出他觀察了一上午的心得,護士們不把她看在眼裡,也沒有其他醫生和她親切的打招呼,連警衛、清潔工跟她說話也帶著很明顯的輕忽,如此不友善的工作環境,虧她還能工作得那麼開心。

  關茜嘲諷地哈了一聲。「說得可真含蓄!」

  「需要我幫你嗎?」

  「你已經幫我了。」

  她說的是星期六貧診的事,但他想幫的是更深入的問題。

  「不,我的意思是說……」

  「關茜,你怎會在這裡?我以為你在聿家……咦咦咦?聿……聿少爺?」

  駱天揚端著餐盤站在桌旁,驚愕地瞪住俊顏溫雅的聿希人傻眼了,如同所有那些曾到聿家見識過「聿少爺魔鬼秀」的醫生們一樣。

  聿希人微笑頷首。「你好。」

  駱天揚還在傻眼,關茜左右張望一下,歎氣——沒有眼科醫師。

  「你媽媽和未婚妻又到哪裡去玩啦?」不然他是不敢主動來找她哈啦的。

  人尚未回神,嘴巴就愣愣地回答了,「韓國。」說完才尷尬的回過神來。

  關茜馬上向聿希人使了一下輕蔑又不耐煩的眼色,聿希人頓時恍悟,這傢伙就是那個背叛了關茜的「前男友」。

  「你啊,別過太爽了,」關茜很好心的提醒「前男友」。「雖然你媽媽和未婚妻不在台灣,抓耙子可到處都是,小心有人去跟她們講一些五四三,你就準備迎接一場超級龍捲風吧,保證直接把你刮到外太空去替外星人看病,不用兩年你就削爆了,乾脆自己開醫院,恭喜,恭喜,你終於成功啦!」

  面頰扭曲了一下,駱天揚澀澀地說:「我們還沒有結婚,而且……」表情忽轉強硬。「你是我的同事,她們沒有權利管到這裡來。」

  沒有權利?

  怎麼他還是不懂,孝子的老娘都有權利管孝子管到死呢!

  「真的沒有嗎?」關茜低頭吃飯,懶得再看他。

  「我……」

  駱天揚還想說什麼,卻被廣播的聲音打斷,他的一位住院病人出狀況了,他只好匆匆離去,關茜這才抬眸瞥一眼,不屑地哼了一聲。

  「愚蠢的男人,虧我還喜歡過他,真應該把眼珠子拿下來清洗一下!」

  「那麼,你現在還喜歡他嗎?」聿希人輕聲問。

  「你以為我腦殘啊?」關茜瞥一下手錶,舀起一匙燴飯。「早八百年前就把那些喜歡丟進焚化爐裡了,現在啊,最多只剩下同情,畢竟大家都是人類嘛!」

  聿希人悄悄吁出一口氣。「同情?」

  關茜聳聳肩。「有那種AIDS型媽媽、癌症末期型未婚妻,他這輩子肯定不會太快活了。」

  兩者都是絕症,無藥可救,就算沒死,也得病一輩子,家屬最辛苦了。

  聿希人失笑,然而笑著笑著,最後卻是一聲黯然輕歎,「換了是我,我絕不會跟他一樣傻,輕易就屈服,只要他認真想想,總有解決的辦法。只不過……」嘴角彎起,卻是苦笑。「恐怕我連做傻事的機會都沒有了!」

  心頭一陣痙攣,關茜張嘴想說什麼,卻連半個字都想不出來該說什麼。

  像他這種絕望的心情,她聽過不知多少回了,向來也有千百種制式回答備用,然而在這一刻裡,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那千百種回答都不適用在他身上。

  那種空泛的激勵言詞,太無意義了!

  可是一時之間,她也想不出其他回答,正急得快抓狂,驀地,耳際傳來急促的廣播聲——

  「關大夫,請到急診室幫忙!關大夫,請到急診室幫忙!」

  「Shit!」丟下湯匙,關茜立刻起身,「我先去,你吃飽了再來!」轉頭,再吩咐。「楊頵,麻煩你,看著你們孫少爺,他沒吃飽,別讓他離開這張椅子!」語畢,拔腿就跑。

  稍晚,聿希人來到一樓急診室,血跡斑斑、處處哀號,一團急亂的景象看得他驚心動魄。

  聽警察和家屬的談話,才知道原來是出了連環車禍。

  當他找到關茜時,正好看見她面無表情地將白布單掩上急救無效的死者臉上,回眸,見他在看,忽又將白布單拉下來,讓他看清楚那是一個身著制服的高中生。

  聿希人看了好一會兒,再將目光拉回關茜臉上,明白她要表達的意思。

  他比你更年輕。

  生命太無常,有人年過百歲才壽終正寢,也有人剛出世便夭折,無論如何,這只是生命的循環,有生,就有死,早死或晚死都不算特別,終歸要死,沒有人能逃過這一劫。

  至少,他已經擁有二十七年的生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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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聿家人來講,關茜不僅僅是個醫生,還是個創造奇跡的女孩子。

  她不但一出現就「制止」了聿希人的飆火三千里,而且兩人上樓談過一番話之後,聿希人便由無法無天的超級惡魔,回復到原來那個沒脾氣的好好少爺了。

  更驚人的是,他又會笑了,不是那種硬擠出來安慰人的笑,而是真正的笑。

  譬如此刻,晚餐桌上,他又在笑了,而且是開懷大笑,因為關茜說了一個急診室裡的「笑話」。

  「他以為他是誰,張議員的寶貝兒子?誰啊他,竟敢說我要替他療傷,就得先讓他量一下是B罩杯還是C罩杯,不然掐掐屁股測試一下彈性夠不夠也行,有沒有搞錯啊?屁股上被碎玻璃插得像劍山的是他又不是我,火大了,我再給他插幾支針筒!」

  餐桌旁的人也在笑,因為聿希人在笑。

  「明明人高馬大、橫眉豎目,」另一個笑話。「一看就知道是道上混的,身上還背著兩道血淋淋的刀傷,沒想到一見到小小的針筒,馬上就放聲大哭,叫護士小姐阿母,叫我阿嬤,說他不要打針……

  「阿嬤?阿嬤?我有那麼老人家嗎?」哼哼冷笑。「好,好,他可以叫得更過分一點沒關係,『阿嬤』我就給他來一針特大號的,結果他一看到針頭,眼一翻就躺平了,我還以為他會叫阿祖呢!」

  聽她誇張到近乎滑稽的憤慨,聿希人已經笑到開始擦眼淚了,眾人不由驚訝地面面相覷。

  罹病之前,聿希人也會笑,但都是斯斯文文、優優雅雅,很有教養的笑,從不曾大笑,連笑出聲音來都沒有,遑論笑出眼淚來;癌症復發之後就更別提了,就算有笑容,也是硬擠出來的,只為了安慰別人,那根本就比哭還難看。

  但自從關茜住進聿家來之後,就不時可以聽見聿希人開懷的笑聲,因為關茜總有吐不完的「苦水」,而那些「苦水」只有她自己覺得苦,別人聽來只覺得她最好再多「苦」一點,他們才有更多笑話可聽。

  誰教她口才太好了,再驚悚血腥的過程從她的嘴裡說出來,都變成驚聲尖笑裡的場景了。

  「你……」聿希人原想說她的醫師形象的確有點像沒有結過婚的「阿嬤」,然而一接收到某道警告意味濃烈的雷射青光眼,剛溜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了,但還是忍不住笑個不停。「呃,沒什麼,沒什麼!」

  「最好是沒什麼!」關茜橫著眼恨恨道。

  一旁,聿爺爺一直在暗中觀察聿希人與關茜之間的互動,在晚餐結束之前,他不落痕跡的向聿邦婷使了個眼色,後者也若有似無的點了點頭,而溫靜秋則黯然神傷的拭了一下眼角。

  聿希人對關茜的情意是那麼的明顯,瞎子都看得出來。

  不論何種場合,只要關茜一出現,聿希人的瞳眸就開始發亮,蒼白的雙頰染上兩抹暈紅,視線總是像被釘子釘住一樣牢牢地定在她身上,而不時綻放在他唇畔的笑意既溫柔又眷戀。

  他愛她,太明顯了。

  只不知,關茜是否能以相同的感情回報?

  或者,她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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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聿希人有未婚妻,關茜知道,而由他所描述的來猜測,她一直以為他的未婚妻應該是溫靜秋,只是有點兒奇怪,為什麼聿邦婷介紹溫靜秋時說是她的大學同學,而不是聿希人的未婚妻呢?

  直至這日,關茜才知道,原來聿希人的未婚妻並非溫靜秋,而是另有其人。

  「她們是誰啊?」

  「她們在說什麼?」

  一對看似母女的外國女人,耀武揚威的闖入聿宅,一開口就嘰哩呱啦地噴出一連串聽不懂的外國語言,開門的傭人和路過玄關的關茜聽得一臉問號。

  「聽不懂。」

  「關大夫不懂英文嗎?」

  「她們不是講英文啊!」

  終於,那對母女發現她們講的語言沒人懂得欣賞,於是不甘心地改說英文,腔調有點奇怪,不過發音還算標準。

  「我們是查塔斯夫人和小姐,還不快去通報!」

  查塔斯夫人和小姐?

  誰啊?

  關茜終於聽懂了,但傭人還是不懂——她只懂國語和閩南語,關茜只好翻譯給她聽,好讓她去「通報」,然後關茜自顧自上樓找聿希人。

  她是聿希人的「私人看護」,沒義務要她替聿家招呼客人。

  不過聿希人一聽說那對姓查塔斯的母女來了,兩道挺秀的眉馬上攬成兩條毛毛蟲,隨即急急忙忙跑下樓去;關茜也好奇的跟在後頭,才剛到客廳口,就聽到查塔斯夫人的呱呱叫。

  「安妮娜是雅裡上的未婚妻,為什麼不讓他們結婚?」

  咦咦咦?原來那個查塔斯小姐才是聿希人的未婚妻,那他口中那個悶得可以的    「未婚妻」又是誰?

  關茜納悶的看看聿希人,再看回客廳裡的人。

  「婚約早已取消了。」聿爺爺神情冷淡地看著張牙舞爪的查塔斯夫人。

  「誰說的,我並沒有同意!」查塔斯夫人強硬地道。

  「不需要你同意,」聿爺爺的口氣愈發冷漠。「當安妮娜和人同居時,婚約就自動取消了。」

  「啦啦隊隊長跟橄欖球隊隊長,真是好一對啊!」聿邦婷以嘲諷的語氣嘟嘍。

  查塔斯夫人窒了一下。「但他們已分手了!」

  「那也是查塔斯家的事,我表哥要的是乾乾淨淨的女孩子,可不是公家用的二手,甚至三手、四手的中古貨!」聿邦婷斜睨著美艷豐滿又放蕩的安妮娜,目光輕蔑。「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安妮娜還替那個橄欖球隊隊長生了一個孩子呢!」

  跟人家同居又生了;一個私生子,然後再回過頭來理直氣壯地要求跟前任未婚夫結婚,這對母女的臉皮肯定比太空梭的外殼更耐操!

  「佩服!」關茜低低讚歎。

  聿希人瞥她一下,眼神透著困惑,好像在問她到底在佩服什麼?

  而查塔斯夫人的反應更誇張,聽到那種輕侮的批評,她不但不感到羞愧,竟然還得意得很。

  「對對對,這正是重點,安妮娜才跟人家同居三個多月就懷孕了呢,厲害吧?所以啊,想想雅裡士就快死了,你們最好趕快讓安妮娜和雅裡士結婚,趕快懷孕,不然雅裡上要是死了,將來他的財產要由誰來繼承?」

  哇靠,這個更厲害,一點都不懂得含蓄的美學,竟然光明正大的擺明了說就是貪人家的財產,連修飾一下都省了。

  乾脆直接去搶運鈔車算了!

  「走走走!」關茜拖著聿希人轉身就走人。「我要到醫院,陪我去!」

  應付這種事,根本用不著聿希人出面,聿爺爺一個人就夠擺平了!

  不過,她也有點兒困惑,多數東方人都相當重視血統關係,尤其聿爺爺又那麼疼愛聿希人——畢竟聿希人是他唯一的孫子,他們為何沒想到要讓聿希人留下個孩子,好讓聿爺爺有個安慰呢?

  根據她的側面觀察,那位總是用深情款款的目光注視聿希人的溫靜秋同學,她應該很願意為聿希人「服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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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說已經不用到醫院來了嗎?」

  「該交代的事項都已交代妥當了,就不用來啦!」

  「那我們現在又來?」

  「反正沒事嘛,」關茜拖著聿希人往急診室方向去。「我們到急診室看看,如果不需要幫忙,我們再去看電影……哇!」

  急診室裡赫然躺了一票食物中毒的旅行團在那裡哀號,上吐下瀉還翻白眼,連走廊上都擺滿了臨時床位,急診室裡的醫生和護士都忙翻了,關茜連忙把背包丟給聿希人,然後上前去幫忙,只頭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話。

  「你到餐廳去,我會去找你!」

  見關茜似乎轉個頭就忘了他似的,聿希人不禁苦笑,只好帶楊頵和石翰到餐廳等人,一直等到他快睡著了,關茜才出現在餐廳門口。

  聿希人雙眸一亮,正待揚聲招呼她,卻見她先行被一位十分英俊的帥哥醫生叫住,而且那位帥哥醫生竟然一見面就低頭要親吻她,聿希人心頭一緊,突然冒出一股想扁人的衝動,旋見關茜一臉厭惡地側臉避開,如果不是帥哥醫生及時退離,臉上肯定會多一副孫悟空的五指印,他才悄悄吐出一口氣,隨即黯然苦笑,那苦笑,帶著幾分自嘲。

  明知沒有嫉妒的權利,更沒有阻止她和其他男人交往的資格,他卻見不得有任何男人在她身邊,不,不要說見到,光是聽到有人喜歡她、有人追求她,他就止不住心頭一把熾炎炎的怒火。

  唉,大家都說他是個好好脾氣的溫柔男人,他自己也一直這麼認為,如今才知道原來他身上也隱藏著暴力因子。

  說到底,他也是個男人啊!

  即使如此,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忍耐,因為對她,他沒有任何權利,也沒有任何資格,只能將自己的癡心妄想埋藏在心底。

  他唯一能擁有的,只是「朋友」的身份。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深深歎了口氣,只能默默注視著關茜和那位男醫生交談了好一會兒後,男醫生方才離去,而後,關茜直接到餐檯倒了一杯免費的冰咖啡,轉頭張望一下,找到他的桌位,滿臉歉意的走來。

  「抱歉,抱歉,等很久了吧?」

  「還好。」聿希人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剛剛那位是?」

  「剛剛?啊,你說秦海風?」關茜哼了哼。「一個比駱天揚更豬頭的男人!」

  「他也在追你?」

  「答對了。」

  「所以,他也喜歡你?」

  關茜嘲諷地哈了一聲。「才怪,他才不喜歡我這個『老處女』呢,他喜歡的是關大夫。」

  聿希人怔了怔,有些疑惑。「有什麼不同嗎?」兩個人不是同一個人嗎?

  關茜橫他一眼,「他喜歡的是關大夫的名氣與醫術,0K!」她慢條斯理地啜一口冰咖啡。「他追我,與關茜本人無關,只是捎想關大夫能夠和他合開診所,好利用關大夫的名氣和醫術招攬客戶源,了了吧?」

  「你的名氣那麼大?」聿希人有點驚訝。

  關茜聳了聳肩。「其他國家我是不敢說啦,但在台灣,還有美國,不是我在唬爛,醫學界裡沒聽過我的人可沒有幾個。」

  「好厲害!」聿希人驚歎道。「那麼,你拒絕他了?」

  「廢話!不過……」關茜又是一臉不耐。「那傢伙真的超白目,跟駱天揚一樣就是不肯死心,老是纏著我不放,以為自己長得好看,女人見了他就非得流口水不可,真是噁斃了!」

  「也就是說,你並不喜歡他?」聿希人再問,想要確定一下。

  「那種超級自戀狂,誰會喜歡!」關茜更是嗤之以鼻,不屑極了。「沒事就四處亂拋媚眼,一開口就是甜言蜜語,標準的花花公子一枚,其實那也不關我的事,他愛賣笑儘管去賣,可是他偏偏最愛纏著我,如果不是醫院派他到美國進行醫學研習,我早就把他解剖掉,現在應該泡在福馬林裡了!」

  聿希人暗暗鬆了口氣,忽又想起什麼似的睜大眼。

  「你……不會隨身攜帶手術刀吧?」

  關茜咧咧嘴,「老實說,有,我是外科醫師嘛,總會隨身攜帶幾把慣用的手術刀!」說著,還興致匆匆的打開背包,想要獻寶一下。「你想不想看看?」

  上帝,還真的有!

  「不用,不用,」聿希人雙手亂搖。「我們還是去看電影吧!」

  至少,看電影比看手術刀安全多了,保證絕不會有被分解後泡在福馬林裡的危機出現!

第六章

  數日後,進入六月天,從美國訂購的車子到了,他們終於要上路了。

  就在出發前一日,關茜正在整理行李,隱約自樓下傳來一陣喧鬧聲,她以為又是那對厚臉皮喊第一名的母女,又在鬧著說要趕快結婚、趕快懷孕了,於是關緊耳朵當作沒聽見,繼續忙碌,想說在午餐前整理好,要有缺什麼,下午就可以出門去添購了。

  可是片刻後,傭人竟然送來她的午餐。

  「老爺子請您在房內用餐。」傭人說,並把餐盤放在陽台前的雙人方几上。

  在房內用餐?

  是怎樣?都已經半個多月了,現在才開始「見外」,會不會太慢了一點?

  正是狐疑間,沒想到聿希人也端著他自己的餐盤跑到她房裡來了,還特別把房門關好、鎖上,再對一臉錯愕的關茜露出苦笑。

  「我奶奶那邊的科拉姨婆也來了。」

  「所以?」關茜問,並把自己的餐盤挪到一邊,好讓聿希人在另一邊用餐。

  「我和安妮娜的婚事要說是奶奶決定的,不如說是科拉姨婆決定的,她是奶奶的大姊,十分凶悍,也……」放下餐盤,聿希人無奈地一笑。「呃,不太講理,所以爺爺要我留在樓上,由他去應付就好了。」

  果然是同一掛的,既貪心又不要臉皮更不講理。

  「那關我什麼事?」關茜瞪著餐盤,有點意外,沒想到王媽也會弄西餐。

  「科拉姨婆不講道理,但爺爺可不吃她那一套,」聿希人解釋。「而科拉姨婆要是得不到她想要的,通常都會遷怒到其他人身上,罵人還是小事,有時候還會動手打人,所以……」

  「為了生命安全起見,我最好躲遠點兒!」關茜喃喃道。

  聿希人歉然點點頭,然後拿起刀叉開始用餐。

  關茜也拿起刀叉來,剛要叉起一塊雞肉卷,驀又停住,「你們從小就訂婚,這麼久的時間裡,你都……」頓了頓。「沒有喜歡過安妮娜嗎?」

  「我?喜歡她?」聿希人滿眼驚訝,很訝異她會這麼問。「怎麼可能,你應該看得出來,她是那種……呃,十分豪放的女孩子,我可受不了。同樣的,她也受不了我的沉悶,她喜歡的是活潑的陽光男孩,所以才會挑上同校的橄欖球隊長同居,這樁婚約一開始就是錯誤的,爺爺決定解除婚約時,我真的是鬆了好大一口氣!」

  「不過她還是來找你完成婚約了。」

  垂下眸子,聿希人優雅地叉起一支蘆筍放入口中。「因為我快死了,就算要忍耐,她也不用再忍耐多久就可以得到我的遺產了。」

  關茜攢起眉頭,心裡很不爽,她不喜歡聽他說這種帶有自嘲意味的話。

  「你家到底有多富有?」

  「……不窮。」

  呿,又是這兩個字,想騙誰啊?每年可以捐出一億歐元給慈善機關,怎麼可能只是不窮而已,起碼也該是希臘數一數二的大富豪吧!

  不過,她知道他並不是不想告訴她,也不是不敢告訴她,只是不想炫耀罷了。        「可是,聿爺爺還在啊!」聿家的財產應該還在聿爺爺名下,而不是他吧?

  「爺爺有爺爺的公司,」聿希人垂首繼續用餐。「我也有我自己的公司。」

  「耶?你也有你自己的公司?」勁爆,看他斯斯文文的,又瘦弱多病,好像只是個養尊處優的富家貴公子,可能連「工作」到底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居然也會有他自己的公司?「是掛你的名字吧?」

  這麼看不起他?

  瞥她一眼,聿希人放下刀叉,端起紅茶來啜飲。「不,是我獨資成立,自行經營的公司,跟爺爺毫無關係,事實上,我的公司比爺爺的公司更賺錢……」

  「那麼厲害?」關茜更吃驚了。「不會是什麼財團之類的吧?」

  聿希人失笑。「當然不是,我所擁有的只是一家小小的公司,公司上下全部職員加起來——包括清潔工在內,不會超過三十個人,沒有高樓大廈的辦公室,也沒有半家分公司,哪裡會是什麼財團。」

  既然他的公司都這麼「小」,賺的錢又比聿爺爺的公司多,那麼,聿爺爺的公司應該也大不到哪裡去吧?

  「可是……」關茜微瞇著眼,總覺得他的話裡似乎有些下合理的地方。「一家『小小』的公司,又怎會有辦法每年捐出一億歐元給慈善機關?」對,這就是最不合理之處。

  聿希人聳了一下肩,放下紅茶杯,再拿起刀叉來繼續用餐,好像沒聽見她的問題似的。

  耶,竟敢給她裝聾子!

  「不會是你跟歐洲貴族有什麼關係吧?」

  「別扯了,怎會有!」

  「……黑手黨?」

  聿希人差點噴出嘴裡咀嚼一半的玉米粒,哭笑不得。

  「太離譜了!」

  「那是……」

  「總之,」怕她說出更荒唐的猜測來,聿希人搶著先開口,「按照爺爺和奶奶當年的婚約協定,」硬是把話岔開了。「由於爺爺的公司是由查塔斯家族資助而成立的,因此如果我死了,又沒有兒子,查塔斯家族就可以分去爺爺的公司一半股權。但我的公司是屬於我個人的,與爺爺的公司毫不相干,查塔斯家族無權分享,除非我的遺囑交代要分給她們,可是我沒有,我要留給我表哥,所以……」

  「所以你姨婆她們才會急著要你和安妮娜結婚,」關茜流利的接下去說。「這麼一來,她們不但可以分到你爺爺的公司一半股權,你的老婆和孩子也可以繼承你名下的遺產;就算沒有孩子,妻子也可以分得丈夫一半財產,總而言之,你們祖孫倆的財產她們至少要一半就對了。」

  聿希人輕歎。「對。」

  「那她們為什麼現在才來?」應該早就巴過來了才對吧?

  「因為我這次發病的事,爺爺設法壓了下來,不想讓她們知道,就是擔心會發生這種事,可惜……」聿希人苦笑。「不能瞞到最後。」

  「只要有錢,什麼事查不到。」關茜咕噥。「那明天她們會讓你離開嗎?」

  「不太可能會,不過,爺爺會設法騙她們出門,我們就可以乘機離開了。」

  「最好像你說得這麼簡單!」

  真是,典型的豪門家族爭產內幕,有錢人的日子也不太好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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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的「熱鬧」一直持續到晚餐時間,傭人再送來關茜和聿希人的晚餐,兩人再一起用過餐後,聿希人便回房去了。

  睡前,關茜又檢查了一下行李,幸好她不愛打扮,需要帶的東西並不多。

  「ok,這樣應該夠了,其他有欠缺的,路上再買就行了!」

  她自言自語地拉上拉鏈,把行李放置在房門邊,正待上床睡覺,門上突然傳來幾聲敲響,她順手開門。

  「咦?聿小姐,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我……」聿邦婷猶豫一下。「呃,我可以和你談一下嗎?」

  「可以啊,請進。」

  關茜後退一步好讓聿邦婷進房,然後兩人坐在窗前的茶几兩旁,關茜靜待對方開口,而聿邦婷卻望著關茜發起怔來。

  雖然到醫院上班時,關茜總是會換上老處女的造型,但一回到聿家,她就會回復「幼齒」本色——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女生,一想到表哥會喜歡這種活潑又強悍的小女孩,聿邦婷就覺得十分困惑。

  在她以為,像表哥那種斯文內斂的成熟男人,喜歡的應該是像溫靜秋那種溫柔恬靜的女人,但表哥卻選擇了關茜,她實在無法理解。

  不過,只要是表哥自己的選擇,他們都要想辦法替他完成。

  「呃,我還是直說吧……」

  最好是,她最討厭拐彎抹角了。「請說。」

  聿邦婷吸了一口氣,「雖然表哥拒絕接受任何治療,但還是請關大夫盡量延長他的生命。」語氣慎重地說出請求。

  關茜擰起眉頭。「不接受治療要如何延長生命?」

  「你是醫生,一定有辦法吧?」

  這是什麼話,她又不是神仙!

  關茜頭痛地揉揉太陽穴。「為什麼?」會特別這麼交代,一定有原因的吧?

  「因為……」聿邦婷刻意壓低了聲音。「我們還在想辦法。」

  想辦法?

  不管治不治療,時間都拖不久了,還能有什麼辦法可想?

  「我不懂,想什麼辦法?」關茜納悶地問。

  聿邦婷猶豫一下。「我們知道有一個人,不管是什麼絕症,他都有辦法治癒,我們正在找他。」

  My  God,她說的不會是什麼奇跡治療者吧?

  關茜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你相信這種事?」

  「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而是我們真的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聿邦婷十分堅持這項說法。「只不過他每一年只治療一位病患,而且除了他是個中年男人之外,他的名字、住處,甚至國籍,我們都不知道,雖然機會不大,但我們要盡力到最後一刻,所以,拜託你讓表哥拖久一點好嗎?」

  關茜頹然垂首,徹底無言。

  這種事她並不是第一次碰到,病人的家屬捨不得親人離開,總是不死心的要堅持到最後一秒,遍尋各種偏方與旁門左道的療法,一心祈求奇跡的降臨,但結果總是令人心碎,該走的人還是走了。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奇跡,要真有,這世上就沒有半個死人了!

  「好吧,我會盡力。」這是安慰家屬的公式回答,而事實上,除了減低病人的痛苦之外,她根本盡不了什麼力。

  「太好了,謝謝你!」

  聿邦婷欣慰地直道謝,謝得關茜很心虛,她的醫術的確是頂尖的,這是當仁不讓的事實,但,她真的不是神仙啊!

  「不客氣。還有其他事嗎?」沒事的話,請快快走人,她要自我懺侮一下。

  「呃……」聿邦婷兩眼飛開,不太自在地咳了一下。「有。」

  見聿邦婷的樣子好像比她更心虛,不知為何,關茜突然有種禍事即將臨頭的預感,背脊悄悄泛上一陣涼意。

  「請直說。」

  「關大夫,你知道……」聿邦婷又咳了咳。「我表哥喜歡你嗎?」

  的確夠直接!

  「啊……」換關茜咳嗽了,而且咳得很厲害,大概是肺癌末期,也許待會兒她應該先替自己診斷一下。「大概……知道吧!」

  「那關大夫你呢?」聿邦婷小心翼翼地再問。「你喜歡我表哥嗎?」

  她喜歡他嗎?

  請暫停,這位聿大小姐為什麼這麼問?她說的喜歡是那個喜歡嗎?如果是,不管喜不喜歡,又關她什麼事了?

  關茜狐疑地盯住聿邦婷,想看出對方到底有何「陰謀」。

  「溫小姐呢?」如果她沒猜錯,聿希人口中的「未婚妻版本」應該是溫靜秋同學吧?

  「靜秋?」聿邦婷怔了一下,繼而黯然苦笑。「靜秋的確喜歡表哥,從十七歲那年到現在,整整七年了,可惜表哥對她一點感覺也沒有,她曾主動提出要為表哥留下個孩子,也被表哥斷然拒絕了,我想,在表哥眼裡,靜秋和我一樣,只是個妹妹而已。所以……」

  她遲疑著。「呃,老實說,我表哥是個十分內斂的人,長這麼大,他不但從沒交過女朋友,甚至沒見過他特別注意過哪個女孩子。只有你,他喜歡你,不,他愛你,每一個人都看得出來……」

  說到這裡,她又開始躊躇了,但只一刻,她就決然地捉住關茜的手,低聲下氣的央求。

  「表哥只剩下半年時間了,能不能請你讓他品嚐一下真正的戀愛滋味?」

  咦咦咦?戀愛?

  慢著,慢著,請再定格一下,他?她?戀愛?

  關茜頓時傻眼。「款?」

  「我知道這要求很過分,可是……」聿邦婷眼眶紅了。「表哥才……才二十七歲,真正的人生才剛開始就要結束了,他還沒品味過戀愛的滋味,他的人生完全是一張白紙,所以……所以……」

  捉住關茜的手更使力。「請你成全他好嗎?只要你願意,無論你提出任何要求我們都答應,甚至要聿家所有財產都可以……不,不!」

  見關茜愀然變色,聿邦婷慌忙改口。

  「請不要生氣,我不是要侮辱你,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我……我只是想讓你明白,只要……只要能夠讓表哥去世時少幾分遺憾,多幾分滿足,我們什麼都願意付出……」滿眶淚水終於滑落下來,「真的,什麼都願意……」她垂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一瞬間的氣惱消逝於無形,關茜不生氣了,因為她能諒解聿家人的想法,他們只是不顧一切要讓聿希人在人生最後一段旅途中得到滿足,她實在無法責怪他們。

  可是,這種事……這種事……

  「呃……」關茜無措地猛搔腦袋。「讓我考慮考慮好嗎?」

  猛然抬起臉兒,聿邦婷驚喜的直點頭。「好,好,你考慮,你願意考慮就好,謝謝你!謝謝你!」

  稍後,聿邦婷離去,關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良久無法入睡。

  嘖,居然是這種「陰謀」,說過分嘛其實也不算太過分啦,應該也不難辦到,只是不合她的性子;說要考慮也是要考慮如何拒絕,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不贊成拿感情這種事來「玩」,可是,一想到聿希人只剩下不到半年生命,她遲疑了。

  為什麼遲疑呢?

  又不是沒碰過這種事,以往她都能夠斷然拒絕,畢竟,她早已學會鐵石心腸,拒絕這種事並不難,那麼,現在為什麼遲疑了呢?

  因為她也是喜歡他的嗎?

  她困惑地埋頭苦思,想呀想、想呀想,不知過了多久,倏忽,一抹奇異的情思自腦際一閃而過,雖然快得抓不住,但已足夠讓她察覺到,似乎有什麼重要癥結被她忽略了。

  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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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讓孫子能夠順利出發,聿爺爺特地將查塔斯家那三個女人騙出去吃午餐,他們的轎車一離開,聿希人和關茜就急急忙忙拎了行李出門。

  一見他們欲待搭乘的交通工具,聿希人還不覺得怎樣,畢竟是在富豪之家長大的太少爺,什麼沒見識過;但關茜可不是,雖然父母在世時,關家也算是有錢人,生活十分富裕,不過還是跟所謂的富豪差了好大一截,沒機會讓她品嚐到何謂奢華二字。

  然而此刻,她睜著圓滾滾的眼珠子,以萬分驚歎的目光,膜拜的心情,讚頌宅前那輛四十五尺長的龐然大物,終於瞭解何謂富豪,也才明白為何聿爺爺一定要由國外進口,因為台灣沒有。

  灰狗巴士改裝的休旅車屋,這只有歐美國家才有。

  在這輛雙層的豪華車屋裡,所有住家該有的設施它都有了——而且都是電動控制的,上層部分的車尾是雙人床臥室,接著是浴室、廁所、洗衣機、烘乾機,然後是流理台廚具、冰箱與用餐區,客廳的三人座沙發輕輕一拉就變成沙發床,最前面的駕駛座與副駕駛座的椅背也可以往後躺,隨時都能夠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

  此外,臥室和客廳部分還有滑動間,可以擴大活動空間,所有的生活設備應有盡有,甚至還有極為完備的急救醫療器材,比真正的住屋更完善。

  至於下層部分,有發電機、儲水箱、廢水槽、冰櫃、收納儲藏問、烤肉爐的伸縮櫃,以及備胎、修車工具、一台輪椅、四輛折疊式腳踏車和野炊的折疊式桌椅,補給充足的話,可以自給自足一個星期。

  聽說這輛休旅車屋價值三百多萬美金,折合台幣將近一億,富豪的生活可真是……真是……

  屬啊!

  「酷!酷!超酷!」

  休旅車屋都已上路了,關茜還在車前車尾來來回回到處參觀,讚歎不已,又霸佔觸控螢幕遙控器好奇的觸來觸去,一下子四十二寸的液晶電視從天花板降下來,一下子視聽音響從吧檯櫃轉出來,一下子餐桌縮進去,一下子百葉窗自動捲上去……

  「的確有趣。」

  聿希人也忍不住伸長手觸了一下,然後被流理台旁的按摩椅嚇了一大跳,關茜大笑著推他坐下去享受一下。

  「不過,台灣並沒有專供這種車輛停靠的地方,行得通嗎?」

  「楊頵、石翰會有辦法的。」

  也對,有錢能使鬼推磨,無中就能生有。

  「那就好。」眼珠子一轉,關茜放下遙控器,瞄一下在正、副駕駛座開車的楊頵和石翰,旋即拉起聿希人的手往後頭去。「來,趁尚未到達第一站之前,我有話跟你談一下。」

  輕輕一碰觸控面板,臥室門便自動闔上,關茜繼續拉著聿希人繞過雙人床,在車尾的窗檯上落坐。

  「什麼事?」聿希人疑惑地問,因為她的表情很奇怪。

  「這個嘛……」關茜瞟他一眼,決定開門見山。「昨晚,你表妹來找我。」

  「哦?」

  「她說你喜歡我,希望我和你談一場戀愛。」

  「什麼?」聿希人清俊的五官馬上扭歪了。「她怎麼可以……」

  「閉嘴!」她摀住他的嘴,「先聽我說完!」她收回手,見他雖暫時忍住不開口,卻一臉憤怒的表情,雙頰居然還有點鼓鼓的,好像小孩子在賭氣一樣,她不禁失笑。「好了,別氣了,老實說,雖然起初我真的很困擾,戀愛又不是遊戲,怎能說玩就玩呢?不過,沒多久我就釋然了,因為我很快就想通了,其實啊……」

  雙頰浮上兩抹赧然,她不好意思的吐了一下舌頭。「我早就愛上你了!」

  「咦?」乍聞她毫不掩飾的告白,聿希人頓時吃驚的瞠圓了眼,瞳孔內驟然閃現出狂喜的光彩,但只一瞬間後,狂喜又化為無盡的哀愁與悲傷,無奈的淒楚流洩於唇畔那彎苦澀的笑。

  前後截然不同的變化,關茜全都看在眼裡,明白他的狂喜,也明白他的哀傷與無奈,但此刻,那些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早就愛上他了。

  就在這短短三個多月的相處裡,在不知不覺中,奇異的悸動,莫名的情愫,一點一滴的入侵她的心靈,沒有澎湃激烈,也沒有驚天動地,只是悄悄地,滲入了骨髓,不曾驚動任何一顆細胞,也不曾騷擾到任何一絲知覺,所以,她難以察覺,更未曾省思,只以為她僅僅是喜歡他而已。

  就跟當初喜歡駱天揚那樣,沒什麼特別的。

  直至得知他罹患絕症,只剩下不到半年的生命,那一刻裡,自心底狂湧而出的痛苦,是那麼的沉猛,使她幾乎招架不住:是那麼的尖銳,剎那間便把所有隱伏在她心底深處的感情給硬生生地揪了出來,使她再也無法忽略。

  於是,昨夜,當她坦然面對心底的感覺仔細思考時,終於豁然恍悟,其實她早就愛上他了!

  愛他清瞿俊逸的風采,愛他優雅迷人的舉止,也愛他和煦可親的笑靨,愛他的溫柔體貼,更愛他無比的耐心,愛他對她全然的包容,無論是善念或惡念,他都能以最寬容的角度來體諒她。

  所以,她為他改變了許多習慣,所以,她對他吐露出不曾告訴過別人的秘密,所以,她打破了慣例,以「朋友」為名藉機與他更親近,所以,長久以來未曾濕潤過半次眼眶的她為他落淚痛哭,只因為……

  愛戀他的情潮早已在不經意間融入她的靈魂之中了。

  「那你呢?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愛呢?你愛我嗎?」

  「我……我……」聿希人咬著下唇,心痛如刀劄,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才好。

  說不愛,那是謊言,而他並不想欺騙她:說愛,那是事實,卻又害怕造成她將來的痛苦。

  因為,他的時間不多了。

  再一次,她將他的掙扎看得一清二楚,於是,她主動握住他的手,當他將目光轉向她時,她對他微微一笑。

  「記得嗎?我曾經說過——而且不只一次,這輩子我都不會結婚,注定要做一個單身貴族,那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喲,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因為我『不能』結婚,請聽清楚,是不能喔,不是不想,也不是不願意,而是——不·能,至於原因,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

  她歉然再笑。「總之,我不能結婚。即使如此,我終究是個女人,對於愛情總是有份憧憬,只是不敢碰觸而已,因為愛情的最終結果必定是婚姻,如果不能有結果,對對方總是傷害,我不能太自私,只好避免。因此……」

  她抬手覆上他的臉頰,那指尖的撫觸是如此的溫柔。

  「你這種戀愛對像對我來講正合適,我們可以盡情地愛,彼此沒有任何責任,我不必煩惱不能給你最後的承諾,你也不用擔心不能給我未來的歸宿,因為我們彼此都不需要,所以,如果你愛我的話,就讓我們把握剩下來不到半年的時間,好好愛一場吧……」

  笑顏輕綻,她的語氣也愈來愈溫柔。

  「這麼一來,在我這一生當中,至少能夠擁有一次戀愛的經驗,也就不用再羨慕那些能夠自由自在談戀愛的女人了;至於你呢,起碼在這方面,你也不會有任何遺憾了!」

  最適合他們擁有的,也只有這種不能有結果的戀愛了。

  她說的,他瞭解,也同意,可是,他可以相信她所說,這輩子真的都「不能」結婚的宣言嗎?

  聿希人難以抉擇地擰眉思索。

  「你啊,」關茜無奈地搖了搖頭。「你說我的生命很精采,那是因為我做事從不猶豫,任何問題一旦思考出結論來,我就馬上下定決心去做,絕不再遲疑,我懂得把握住現在這一刻,從不為了無法掌握的將來而躊躇不前。而你呢……」

  她歎了一口氣。「你說你的生命太沉悶,就是因為你思慮太多,瞻前又顧後,把時間浪費在猶豫上,於是能做的事都做不了,結果你的人生就變成一場空白了!」

  幾句話猶如當頭棒喝,聿希人雙眸猛睜,若有所悟地輕輕啊了一下。

  看出他已有所領悟,關茜滿意的收回撫在他臉上的柔荑,斂起笑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所以說,只剩下不到半年時間了,何妨丟開一切顧慮,就這麼一次,任性一點、自私一點,只問你今天想要什麼,不要考慮明天會如何,至少一次,自己親手在自己的人生畫布上揮下一筆,就算還不足以讓你體會到生命的意義,起碼也能夠讓你感受到生命的喜悅了!」

  眉間是深思的摺紋,聿希人定定地凝視著她,細細咀嚼著她所說的話,良久、良久後……

  「你是真的……愛我?」

  「不是真的我就不會說出口。」

  「不是因為我表妹的要求?」

  「你·認·為·我·是·那·種·人·嗎?」

  關茜問得輕聲細語,還附帶滿臉燦爛輝煌的笑,手上卻握緊了包鐵的拳頭比在他眼前,幾乎觸上他的鼻尖了;聿希人不禁瑟縮一下,馬上屈服在暴力威脅之下。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

  「正確答案。」

  「我明白了。」

  「最好是。」

  「那麼……」

  「怎樣?」

  「我可以吻你嗎?」

  「……」

第七章

  他的手臂佔有性地環住她的肩,她則親暱地依偎在他身畔,如膠似漆的兩人,悠閒地漫步在街道間,偶爾他俯首對她低語,偶爾她頑皮地硬扳下他的腦袋,當街大馬路的就來上一段法式熱吻。

  無論任何人來看,他們都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從桃園大溪老街開始,兩個多月裡,關茜和聿希人玩遍了台灣西部,不是像觀光客那樣的定點觀光,而是隨興所至,想停就停,想拐岔路就拐岔路,有時玩夠了就走人,有時一待就一整個星期,也不管是在大城鎮或鄉野間,全然依心情而定。

  就在這段時間裡,兩人的感情迅速地由青澀的初戀進展至濃情蜜意的熱戀,如膠似漆、難分難捨,就差還沒上床嘿咻而已了。

  然後,他們來到了台灣的最南端——

  清晨,佔據客廳沙發床的關茜醒轉後,先行起床梳洗完畢,旋即發現向來習慣早起的聿希人一無動靜,於是自行進入臥室,見聿希人竟然還窩在床上,而且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她輕手輕腳來到床邊,蹲下,看他雙眼緊閉,呼吸急促,臉色格外慘白,額上冷汗涔涔。

  「很痛嗎?」

  聿希人睜眼,勉強勾了一下嘴角。「還好。」

  關茜沒再說什麼,逕自起身倒溫開水,再到藥櫃拿止痛藥,然後回到床邊。

  「來,吃藥。」

  「可是……」

  「你以為疼痛必須盡量忍耐,不得已時才用藥,否則會藥物成癮,或劑量須愈用愈多?」

  「不是嗎?」

  「恰好相反,愈是忍耐疼痛,直到痛感極至時才用藥,反而須加重劑量才壓制得住疼痛。」她把藥塞進他嘴裡,再餵他溫開水以便吞下。「這種疼痛的經驗會使病人產生焦慮,而焦慮會降低病人對疼痛的承受能力,所以藥物的使用量才會不斷的升高。」

  「原來如此。」

  「以後,要是疼痛次數更頻繁,就得按時服藥止痛。」說著,她到浴室去拿毛巾來為他擦拭額上的冷汗。「我想,今天就休息一天吧,你多睡一會兒,明天我們就會到東港了,農曆七月是鬼月,遠行不宜,我們就在那裡待到農曆八月,你認為如何?」

  其實兩人都很清楚,這種說法只是藉口,為的是要讓他停下來休息。

  「好。」他輕聲同意,然後拍拍身邊的空位。「我睡的時候,陪我好嗎?」無論是定或停,只要她陪在他身邊,他就沒有更多的要求了。

  「沒問題,不過……」將他掉落額前的髮絲拂到耳後,然後點點他的鼻尖,她低柔地笑。「我要你答應我,以後無論身體有什麼不舒服,你一定要告訴我,千萬不要忍耐喔!」

  「我會告訴你的。」

  關茜滿意的頷首,旋即起身到前面去通知楊頵行程有變更,再回到臥室,關上房門,拿了本書坐到聿希人身旁,舒適地倚在床頭。

  「喏,睡吧,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不過,聿希人闔上眼之後,她並沒有看書,反而側身盯著他看得目不轉睛。

  他又瘦了好多,疼痛也開始發作了,接下來,陸續會出現更多折磨人的症狀,而且他全身都有癌細胞,症狀會比一般癌症患者更多,她的責任就是減輕那些症狀的痛苦,這種事她早就習慣了,可是……

  眼見他受苦的心痛,她一點也不習慣呀!

  既然下定決心要愛了,兩個多月來,兩人便竭盡所能把握住每一分、每一秒,拋開一切顧忌、撇下所有憂慮,不再含蓄,沒有任何保留,一心付出所有感情去接受對方、愛戀對方,直至此刻,這份感情已是那麼刻骨銘心,情深縉蜷了。然而……

  只有今天,沒有明天,這是一份絕望的愛。

  愛意愈是甜蜜就愈是心痛,情意愈是深刻就愈是絕望,這注定是一場無望的悲戀。

  光是看著他,她的心就好痛好痛,陪著他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終點,一點一滴的不捨在心頭蓄積,她的鐵石心腸出現了裂痕,她已經沒有辦法用冷漠的心情去面對他即將來臨的死亡了。

  她是那麼愛他呀!

  眼眶濕熱、淚波盈盈,她死命咬住下唇,不讓哽咽聲溢出半絲,並警告自己不能在這時候就崩潰。

  原來愛的另一面就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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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楚消失了。

  聿希人徐徐吁出一口氣,再睜開眼睛,旋即一怔,繼而揚起一抹溫柔的淺笑,很高興醒來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她清秀稚嫩的臉兒,宛如扇貝般的睫毛靜靜地躺在素淨的肌膚上,顯得格外純真柔弱。

  但事實上,她的個性可強悍了。

  然而此刻,她只是像一個純潔無邪的天使,收攏了翅膀,毫無防備地躺在他身邊熟睡著。

  大概是看書看累了睡著的吧。

  他暗忖,悄悄抬起手來,修長的手指從遠山般的眉彎,徐徐移到挺秀的鼻端,停頓了會兒,再往下滑落到嫣紅的小嘴兒上,好半晌後,方才撫上嫣嫩的雙頰。

  外表明明是青澀的少女,表現出來的卻是成熟女人的風情,有青春少女的活潑俏皮,也有成年人的冷靜穩重,十分矛盾的組合,卻那麼自然的融合在她身上,毫無半點突兀之處。

  這個女孩子一點也不美,雖然很秀氣,但真的不美,不多不少只是個平凡的少女而已,然而,她本身所擁有的獨特魅力,使她在平凡的外表下亦顯得格外耀眼,尤其她那雙水汪汪的杏眼,總是閃熠著生動慧黠的光芒,彷彿會說話似的,徹底擄獲了他的心。

  天,他是如此的眷戀她!

  情不自禁地,他俯唇覆上她的檀口,憐愛地輕啄細吻,好一會兒後,當他離開她時,她的眸子也打開了,四目情深的交纏片刻,她慵懶地抹出一彎嫵媚的笑,柔荑撫上他的臉。

  「嗨。」

  「嗨。」

  「想要我嗎?」

  「我……我……」

  他的臉爆紅,卻沒有否認,她嫣然一笑,慢條斯理地自行褪下T恤和短褲,再慢吞吞的一顆顆扭開他睡衣的鈕扣。

  「你會是我這一生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男人。」她呢喃。

  他閉閉眼,而後睜開,瞳眸中是無盡的感動與深情。

  「而你也是我這一生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女人。」他沙啞地道。

  她笑得更嬌柔,雙臂圈住他的頸項。

  「咦?原來你還是處男啊!嘖,二十七歲的在室男,有沒有問題啊?」

  「茜茜!」

  「我有帶A片來喔,需不需要先參考一下?」

  話剛說完,關茜整個人就被聿希人覆蓋在身子底下;聿希人一臉憤慨,眼底卻是一片溫柔笑意。

  「你會知道我需不需要參考!」

  話落,他俯首吞沒她的唇,片刻後,再順著頸項一路婉蜒而下,同時,他的手也下落「唇」後地在她身上四處「探險」——先佔先贏,明目張膽地攻城掠地,於是,兩人的呼吸愈來愈急促,也愈來愈粗重了。

  不久,他的睡衣落地了,她的胸罩也落地了;男人的三角內褲落地了,女人的絲質內褲也落地了……

  臥室門外,楊頵與石翰額際佈滿了黑線,兩滴汗珠,還有愈來愈多的趨勢。

  嚥了口唾沫,兩人不約而同扭頭看看餐桌方向,再轉回來瞪住前方,陣陣曖昧的「音效」透過門板清晰地傳人他們耳內。

  車屋對外有隔音效果,裡頭的門板可沒有。

  情慾的喘息、柔媚的呻吟、交合的律動、燃燒的節奏,誰來聽都不可能不知道裡面在「干」什麼。

  「我想,呃,他們應該還不餓吧?」楊頵吶吶道。

  「不餓!不餓!」石翰拚命搖頭,向來沉默寡言得像啞巴的人,說話突然大聲起來。

  「那我們先吃吧!」

  「好。」

  於是,兩人動作一致地轉身,一人一邊在餐桌旁落坐,裝作什麼事也沒有的捧起飯碗來吃飯。

  可是,不過一分鐘後,兩支飯碗又落回桌面上,兩張尷尬的臉再度面面相覷。

  「少爺不是病了嗎?」

  「應該是。」

  「那為什麼還能那麼『勇猛』?」

  「呃,呃,他下面沒病到?」

  「……我們到前面吃吧!」

  「同意。」

  話落,兩人把菜夾到飯碗裡,各自捧到前面駕駛座,還戴耳機看電視,免得被「噪音」吵得吃不下。

  臥室裡的人正在「埋頭」苦「吃」,臥室外的人怎能認輸呢?

  吃吃吃,吃吃吃,裡面吃,外面也吃,大家一起努力吃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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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悠揚的飄,飛揚起空氣中的鹹濕味,猶如海上男兒的汗水,歷經無數驚濤駭浪的歲月,譜寫出討海人的四季舞曲。

  這就是出身漁村的東港,充滿了漁村獨特的文化與景致,日落海景、魚塭與蚵田,還有處處可見的歷史遺跡與寺廟,以及大鵬灣的生態景觀,一一述說著漁村的過去與現在的點點滴滴。

  不過,東港最出名的,除了三年一次的燒王船,毫無疑問是新鮮的海產,這也是關茜決定要停留在東港最主要的原因——隨時都可以吃到最新鮮的海產。

  可是……

  「要看燒王船,時間不對,吃海鮮嘛……」

  望出車窗外,關茜瞪著那顆高高掛在天空上,赤焰焰、火辣辣,囂張至極的大太陽,強烈懷疑是否能夠讓聿希人出去?

  台灣南部的夏季艷陽天,只有一個毒字可言,生牛排放在大太陽底下,不用生火就可以直接烤焦,南部人也許習慣了,不當一回事,但北部人可就不太受得了,尤其聿希人還是個病歪歪的身子,那無疑是要他提早到老家報到。

  連聿希人自己也覺得不太妥當,人還沒出去,腦袋已經開始轉圈圈了,兩眼也有點冒花花,他真的不太想試探自己身體耐力的極限。

  可是,一想到關茜到東港來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吃海鮮,他實在不想讓她失望,於是把心一橫,硬著頭皮跟在楊頵後面出去,孰料,才剛踏出車外一步,甫吸了一口悶熱得令人窒息的空氣,當即眼前一黑,失去意識了。

  他的身體已經毫無耐力可言了。

  「少爺!」楊頵與石翰齊聲驚喊,手忙腳亂的一人一邊扶住聿希人。

  關茜聞聲回頭,神色一變,「快把他扶回車上來!」果斷的下命令。

  魁梧高大的石翰立刻雙手一抄,將人事不省的聿希人打橫抱起來,火速回到車屋上。

  待關茜診視過後,她嚴肅地決定,「我們最好白天都不要出去。」

  於是,他們只好改變作息時間,品味一下吸血鬼日夜顛倒的生活,白天休息,傍晚近天黑的時候再騎腳踏車出去,在東港鎮內到處巡遊。不過東港鎮並不大,就算他們白天都不出去,腳步也相當寬鬆,數天後也差不多全解決了。

  即使如此,他們並不是一般觀光客,自有適合他們自己的行程。

  通常,在夕陽余暈之際,他們會先到鎮海公園,兩人親暱地摟在一起,觀賞遠方漁舟點點,靜靜地品嚐那份心靈相依偎的滋味。

  天黑之後,再沿著延平老街閒逛,經過生源醫院、便民當鋪,還有一乙茶莊、東港郡役所、光複眼科等,一座座傳統閩南三合院與日式的古宅,一戶戶仿古典西洋與閩洋混合式建築,見證了東港當年的繁華景象。

  「原來這就是三合院啊!」關茜在一戶早期三合院民居門口探頭探腦。

  「不曉得能不能進去參觀一下?」聿希人跟著她巴頭巴腦。

  「門是開著的,應該可以吧?」

  「你確定?」

  「當然……不確定!」

  兩個人都有點賊頭賊腦的樣子,路人都用懷疑的眼光看他們,好像他們臉上寫著「闖空門」三個大字,看得關茜渾身不自在,趕緊拉著賊伴跨上腳踏車,速速閃人去也。

  再不走,待會兒說不定就會有警察ㄣㄟㄣㄟ來「關心」一下了。

  「聽說花蓮有一家福園客棧,是傳統閩南四合院建築,到時候我們去住兩天好了。」

  「那現在呢?」

  「還用問,當然是:吃!」

  若問關茜有什麼不愛吃的東西,答案是沒有;但若問什麼是她最愛吃的東西,她一定會告訴你是:海鮮,吃海鮮自然是愈新鮮愈好,所以,東港最適合她了。

  而光復路正是東港最熱鬧的魅力商圈,右邊看過去是海鮮餐廳,左邊飄過來的也是海鮮腥味,除了東港三寶——黑鮪魚、油魚子、櫻花蝦料理之外,各類海鮮創意料理更是享譽國際。

  不過今天,關茜想吃的不是海鮮,而是……

  「喂,你看,是肉裸耶!」關茜興奮地歡呼。「快,我們來吃!」

  「還吃?」聿希人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我們剛剛已經吃了旗魚黑輪、雙糕潤、蝦米餅和鮪魚蛋卷,你……還吃得下?」

  「再多也吃得下!」

  「你會肚子痛!」

  「痛就痛,我還是要吃!」

  「……」無言掛黑線。

  佳人不怕肚子痛,男人只好捨命陪君子,跟著她從街頭吃到巷尾,雖然他總是只吃幾口,因為他的胃口愈來愈差了,如果沒人叫他吃,他會什麼都不吃,就算叫他吃,他也就是吃那麼幾口,幸好,關茜從不勉強他,任由他自己決定吃多吃少。

  待關茜終於滿足了口腹之慾後,他們又去逛夜市。

  南部的夜市跟北部的夜市最大的不同是,北部的夜市裡是國台語雙聲道——不過多半還是講國語;而南部的夜市裡幾乎從夜市頭到夜市尾都是說閩南語,夾雜著客家話和原住民語言,講國語有的人還聽不懂。

  除此之外,其他都差不多,雜七雜八什麼攤位都有,就算什麼都不買,光是這攤看看,那攤瞧瞧的從頭逛到尾就很有趣了。

  「這些手機吊飾都很可愛呢,要不要挑一個?」

  此刻,他們就停在賣手機吊飾的攤販前,雖然聿希人沒有掛手機吊飾的習慣,但他知道女孩子都喜歡,而關茜的手機上並沒有,所以他想送她一個。

  「嗯?」

  等半天等不到回答,聿希人疑惑地轉過眸子去看,卻見關茜慌慌張張地移開原盯在他臉上的目光,飛快地低頭去看手機吊飾。

  「是嗎?哪一個?」

  她的動作確實很快,但還不夠快,在她低頭之前,他已清清楚楚地瞅見她盈滿哀傷的杏眸中,晶瑩的水光隱隱然:他輕輕歎息,放下手機吊飾,伸臂將意圖裝作沒什麼事的關茜擁入懷中,安撫地輕輕拍打她的背。

  「今天是今天,不要去想明天的事,嗯?」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在他面前,她總是一副開朗燦爛的笑靨,快樂的玩,幸福的吃,頑皮的說笑,偶爾還會耍寶、要白癡,好像啥煩惱都沒有的樣子;可是背著他,她就笑不出來了。

  好幾回,他不經意瞥見她盯著他看得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但她從來沒有真的哭出來過,也或許,是她不讓他瞧見。

  就如此刻,她雙臂緊緊地鎖住了他的腰,將整張臉深深埋進他懷裡,身軀有些兒顫抖,他以為她會哭,但好半天後,她抬起臉來,除了眼眶微紅之外,毫無半絲異樣,還若無其事的綻開俏皮的笑容。

  「你要送我嗎?」

  在旅程開始之前,她就決定,在聿希人面前,她絕不哭!

  就算她忍不住在楊頵和石翰的面前哭了,但在聿希人面前,她絕不哭,在他面前,她只會讓他看到她開朗歡欣的笑臉,讓他知道能夠和他相愛,她只有幸福,沒有痛苦,更不後侮,直到最後一刻到來。

  她希望他能夠安安心心的走。

  「當然。」

  「那我要挑一個最可愛的!」

  於是,她很認真的挑了一個很可愛,但比較適合女孩子的小惡魔酷洛米手機吊飾,並馬上掛在手機上,又堅持他也要掛上同樣的手機吊飾,他溫柔地順從她了。

  「這叫情人吊飾,了吧?」

  「了了了。」

  「就算男生用這種吊飾很丟臉,但你還是要用,不然就不叫情人吊飾了!」

  「是是是。」

  關茜看似很滿意他的「乖巧聽話」,得意地挽住他的手臂。

  「好,那我們到海邊去吧!」

  沒有月光的夜晚,看不見海與天之間的連結線,夜空中閃閃爍爍的星光與遠方海上的點點漁火,交織成一幅浩瀚的宇宙。

  在這宇宙中,人類渺小得比沙粒還不如,生命,也只是一瞬間。

  堤岸斜坡上,男女席地相依相偎,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聆聽著,夜的聲音。

  浪潮聲規律的起伏,海風,繼續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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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農曆七月已過,赤陽卻絲毫不減威力,依然火辣辣的毒,不同的是,白天時間稍微縮短了,然而這對他們可以出門的時間並沒有絲毫助益,因為,聿希人剩下的時間愈來愈少了。

  清晨,天尚未全亮,在陣陣咳嗽聲中,關茜揉著眼醒來,察覺有哪裡不太對,旋即發現,往常總是摟著她睡的聿希人背對著她睡在床的另一邊,兩人之間隔著一大段空位——為了怕吵醒她,日漸枯瘦的背影因咳嗽而不斷顫動著,看上去好下令人心酸。

  她咬著牙,強自壓下心頭的酸楚,然後起身穿衣梳洗,再到藥櫃去準備要給他吃的藥。

  隨著時日流逝,聿希人發作的症狀愈來愈多,需要吃的藥也跟著愈來愈多了。

  「希人,吃藥了。」

  「謝謝。」

  「想吃早餐嗎?」

  「不,不用,我不餓。」

  蹲跪在床邊,關茜心痛地凝視著聿希人,那張原是那樣清俊斯文的五宮,此刻已削瘦得瞧不出原來好看的樣子了,看得她好想哭。

  好蒼白、好贏弱,他還能撐多久?

  「那就繼續睡吧!」

  「可是,我們的清晨散步呢?」

  停留在東港的一個多月裡,每日清晨,他們都會到後寮溪散步,迎著涼爽的晨風,沿著溪岸徐行,在船影、橋影與樹影之間,感受那如詩如畫的古味,或者看人家補漁網、整理結繩綁鉤,亦或是聆聽那些皮膚黝黑得讓人分不清是當地漁民或外勞的退休老漁夫,娓娓敘述海上生活的辛酸血淚,直到陽光開始發揮威力,他們才回到車屋裡。

  不過看他的情況,今天可能不太適合出門。

  「又不是上班要領全勤,休息一天也無所謂呀!」

  「但我不想休息。」

  關茜默然片刻,她明白,他只是不想浪費時間在休息上而已。

  「好吧,我們去散步,不過,今天晚上我們不出去了,傍晚時,我到華僑市場去買一些海鮮,晚餐就讓我來表演一手吧!」

  雖然比不上名廚大師傅,起碼她的手藝也沒人嫌過。

  可是,當聿希人睡了一整天,好像精神極好的起床吃她煮的晚餐,不過才吃了幾口,就突然劇烈的嘔吐了起來,吐完了,人也癱了。

  「我想,我們可以上路了。」無力地躺在床上,他低語。

  關茜咬緊下唇,沒吭聲,她明白他的意思,再不上路,他就連這最後一個心願也完成不了了。

  於是,翌日,他們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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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7 22:19:57

第八章

  午夜前,原是更深人靜正好眠的時候,巴士車屋卻仍在深夜的公路上行進。

  從離開東港之後,每當要從某個定點移動到另一個定點,楊頵和石翰就會輪流開車趕夜路,以縮短旅程時間,因為,大家都有預感,時間不多了。

  此刻,他們正從玉山轉往花蓮途中……

  「希人。」

  「嗯?」

  臥室裡,床鋪上,聿希人闔著眼狀似已熟睡,關茜卻還在看VCD,手裡拿著在台東買的地瓜酥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

  「你睡著了嗎?」

  「……沒有。」

  「那,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問吧!」

  關茜飛快的瞥他一眼,後者依然閉著眼。

  「你表妹說,溫小姐曾提過要為你留個孩子,為什麼你不願意呢?」

  「……」

  「對聿爺爺來講,那應該是最大的安慰,不是嗎?」

  沉默了好一會兒後,聿希人終於睜開眸子,徐徐轉注她。

  「對我來講,靜秋只是個妹妹,我不想讓她做那種事……」

  「可是……」

  「此外,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什麼原因?」

  聿希人又靜默片刻,然後挺身坐起來;見狀,關茜連忙將吃一半的地瓜酥放到一旁,扶助他坐好,並塞了兩顆枕頭在他身後,好讓他舒適的靠在床頭。

  「姑姑是我爸爸的姊姊,爺爺原本很疼愛她的,還曾經打算把公司交給姑姑,因為姑姑比爸爸精明能幹,不料姑姑卻在我爺爺的堅決反對之下,大學尚未畢業就偷偷和她的愛人私奔了,爺爺一氣之下,就和姑姑脫離父女關係……」

  「我知道,我知道,那個男人一定很窮對不對?」

  「對,所以爺爺認為那個男人和我姑姑在一起,只是貪圖聿家的財產。」

  就知道,典型富家千金與窮小子的故事。

  「哼,你們有錢人總是以不平等的眼光來看窮人!」關茜不屑的嘟囔。

  聿希人瞄她一下。「但我爺爺並沒有看錯,那男人和姑姑結婚後,不斷背著姑姑來向爺爺伸手要姑姑的嫁妝,總是被爺爺嚴詞趕走:五年後,那男人終於覺悟他不可能從聿家這裡得到半點好處了,於是就拋棄我姑姑跟兩個孩子,和另一位富家千金結婚了。」

  關茜愕然張大嘴,無言以對,聿希人笑著把地瓜酥塞進她嘴裡。

  「當時我姑姑如果肯回家向爺爺低頭認錯,爺爺一定會原諒她的,可是,姑姑就跟爺爺一樣好強又固執,寧願帶著兩個孩子過窮困的苦日子也不肯低頭……」

  「夠跩!」關茜喃喃道。

  難怪聿邦婷兄妹會姓聿,聿姑姑一定非常痛恨她的前夫,所以要孩子跟她姓,不想讓孩子跟他們的父親牽連上任何關係。

  「畢竟是自己的親姊姊,爸爸實在看不過去,於是偷偷拿錢要接濟姑姑,沒想到……」聿希人苦笑。「姑姑也不肯接受爸爸的『施捨』,爸爸只好『請求』姑姑到爺爺的公司上班,理由是:他需要幫忙。其實我爺爺是知道的,只是他一直裝作不知道……」

  關茜翻了個白眼。「嘖,兩個都是,幹嘛那麼拗啊!」

  「當時姑姑答應到公司上班,唯一的條件是,她和她的孩子絕不接受聿家的財產,也不接受爺爺公司的持股,事實上,自從姑姑私奔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踏進過聿家門一步了。」

  「好頑強的女人!」

  「我說過,姑姑很好強的。即使如此,姑姑依然一心向著聿家,雖然沒有住在一起,但我們的心是在一起的。只是姑姑太好勝,只容許自己關心聿家人,不容許自己分得聿家任何財產——因為她已經被爺爺趕出聿家了……」

  「而聿爺爺也拉不下臉去主動要求女兒回家,非得要你姑姑先向他低頭、認錯不可。」

  聿希人點點頭。「可是他們誰也不肯先低頭……」

  「兩個比空固力還堅固的頑固分子!」關茜喃喃道。

  聿希人莞爾。「所以我才會另外開一家公司,打算當我接手爺爺的公司之後,就把我的公司交給我表哥……」

  關茜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我想我大概懂了,如果你……呃,到時候爺爺只能把一切留給你姑姑和你表哥、表妹,而他們也不能不接受,不然就得留給查塔斯家的人。可是如果你有孩子的話……」

  「情況就會變得很複雜了!」聿希人歎道。

  「原來如此。」關茜頷首,繼而聳聳肩。「好吧,那我把孩子拿掉好了!」

  滴答滴答滴答……整整過了一分鐘之後,聿希人才猛然倒抽一口氣,終於理解到她說了什麼。

  「你你你……你說什麼?」

  「我會把孩子拿掉。」

  又抽了口氣。「我我我……我的孩子?」

  橫他一眼。「廢話,不然誰的?」除了他,她可沒有和其他流浪阿貓、阿狗在一起過。

  「可可可……可是……」聿希人結結巴巴的,整張臉因為忘了呼吸而漲得像番茄一樣鮮紅,實在不太敢相信。「我我我……我們在一起還還還……還不到兩兩兩……兩個月……」

  「正確數目是四十八天,剛好兩次MC沒來!」

  「那那那……那你有沒有……有沒有……」

  「有有有,驗過了!」

  「上帝!」聿希人重重喘了一口氣,終於相信了,然後震驚又狂喜的呻吟。「我的孩子!」

  關茜困惑地斜睨他。「幹嘛那麼高興,你不是不要嗎?」

  不要?

  誰說的!

  「誰說我不要!」聿希人低吼,因為太使力了,忍不住咳了好幾下。「既然有了,我怎能不要,絕……」又咳咳咳。「絕不能拿掉!」

  見他咳得好不辛苦,關茜忙用力揉撫著他的胸口。

  「好好好,我不拿掉,不拿掉!」她連聲應允。「可是你姑姑……」

  「我還是可以把我的公司留給他們。」

  「說得也是。」

  意外的喜訊似乎讓聿希人整個振作起來了,深黝的雙眸閃閃發亮。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真沒想到,真的沒想到……」突然,他好像想到什麼似的,霍然握住關茜的柔荑。「茜茜。」

  「幹嘛?」關茜俏皮的斜睨著他。

  「為了孩子,和我結婚好嗎?」他柔聲請求,幾分緊張、萬分期盼。

  「可以啊!其實不論你現在和我要求什麼,我都會答應的。」剛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她就有考慮到他可能會向她求婚了,也不算太意外啦!

  「謝謝。只是……」聿希人感動地潤濕眸眶。「要辛苦你一個人帶孩子……」

  「才怪!」關茜不以為然地撇了一下嘴。「我保證聿爺爺一定搶第一名,說不定我連抱抱孩子的機會都沒有!」

  「是的,」聿希人低喃。「爺爺一定會很高興、很高興……」

  關茜瞄他一眼,靜靜地偎入他懷裡,順手再拿一塊地瓜酥,繼續有一口沒一口的啃著,眼睛則視而不見地看著電視。

  看來他是真的很開心,都差點哭了呢!

  唉!她都早已決定不能結婚,更不可以有孩子了說,甚至還想說既然不能有孩子,乾脆去結紮算了。

  可是……

  從第一次在一起,她就沒想過避孕那種事,也許下意識裡,其實她也想替他留下個孩子吧?

  儘管理智夠堅強,終究敵不過感情的侵蝕,她畢竟是個女人啊!

  所以,她才會下意識地想替他生個孩子,又很阿沙力的接受他的求婚,兩者都違反了她最初最最堅決的決定……

  堅決個鬼啦,孩子都有了,她還在說什麼堅決!

  不過,她不後悔,就算會招致最殘酷的後果,宇宙會變色,銀河會變黃河,她也不後悔。

  無論是對是錯,這是她自己做的決定,一切後果她都會自己承擔。

  她堅定的這麼告訴自己,沒注意到聿希人也悄悄環臂圈住了她,而後闔眼往後靠,唇角徐徐揚起一抹猶如作夢般的笑。

  孩子,他有孩子了!

  其實他也不是真的不想要留下個孩子,好讓爺爺能夠有所安慰,可是一考慮到整體情況,他不得不放棄私心。

  但現在,命運還是給了他一個孩子,也許這是上帝給他的補償吧!

  只是要辛苦她一個人撫養孩子,雖然心頭滿是歉意,不過他也很清楚,對她而言,那不會是什麼大問題,因為她夠堅強、夠強悍,任何問題在她看來都不會是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

  「茜茜。」

  「嗯?」

  「我愛你。」

  「我也愛你。」

  聽到她溫柔的回應,他的笑意更深了。

  雖然只有二十七年的生命,但他已不再有遺憾了,至少,他已經在自己的生命畫布上,親手揮上了兩筆最絢爛的色彩。

  他最愛的女人。

  還有他的孩子。

  他終於能在這人世間為自己留下點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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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大片綠意盎然的田園綠野間,佇立著一座佔地頗為廣闊的閩南式三進左右廂房的大型四合院,朱門紅瓦,古色古香,這就是某人曾提過要來住宿的花蓮福園客棧。

  「嘖,還真的有幾分像電影裡的場景呢!」

  好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關茜驚歎地東張西望,在客棧服務人員的帶領下,經過精心規畫的庭園,古樸的小橋流水、亭池迴廊,進入西廂的客廳,匠心獨具的中式擺設,使屋內充滿別樹一格的復古風格,古早味十足。

  只不過……

  「那個冰箱和電視……」關茜彎身對坐在輪椅上的聿希人滑稽地擠眉弄眼。「好像有點礙眼ㄏvㄡ!」

  聿希人莞爾。「是有點。」

  「要有人到這裡拍電影,肯定穿幫。」關茜喃喃道。

  聿希人輕哂,旋即以手掩唇輕咳兩下,那手幾乎只剩下皮包骨了。

  幾個月來,聿希人的症狀陸續發作,吃藥雖然可以減輕痛苦,但不能終止病情的惡化,他的消瘦虛弱愈來愈明顯,特別是他們剛到玉裡鎮那天,他突然昏倒,然後開始發燒,數天後好不容易退燒,他的身子卻已孱弱到必須仰賴輪椅行動了。

  之後,包括他自己都已經察覺到,他的惡化速度加快了。

  「你好像很累,我先推你進去休息一下吧!」客棧服務人員一離去,關茜就推著聿希人的輪椅進臥房。「呿,我還以為是骨董木架床呢,結果卻是彈簧床,真教人失望!」

  她一邊嘀咕,一邊攙扶著聿希人從輪椅移到床上,再幫他蓋好被子,然後要去替他拿藥。

  「別走!」細弱乾瘦的手一把捉住正待離去的她。

  關茜停了一下,旋即回眸對他嫣然一笑。「藥在楊頵的袋子裡,我要去跟他拿藥,很快就回來。」

  細瘦的手遲疑一下,放開了。

  關茜安撫地拍拍他的手,又笑了一下,然後鎮定的走出去,輕輕地闔上門,一轉身,雙手猛然揪住楊頵的衣襟,雙眸已是滿滿兩眶淚水,呼吸也驟然變得急促而粗重起來,她拚命吸氣,極力想忍住大哭的衝動。

  「他……他知道他快……快死了……」

  楊頵與石翰相對一眼,兩人的眼眶悄然泛紅。

  「關大夫……」楊頵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他在害怕……害……怕會……自己一個人孤……孤伶伶的……死去……」

  「我以為……少爺已經能夠平靜的接受……」

  「能……能夠接受又……又如何?」不待楊頵說完,關茜就開始哽咽。「面對死……死亡,誰……誰能不害怕?」

  楊頵默然無言。

  「死了,就……就什麼都沒了,一切都……結束了,」關茜抽抽噎噎的啜泣不已,她不想在人前哭出來的,真的不想,可是,愈接近最後一刻,她就愈壓抑不了那幾乎要令她停止呼吸的心痛。「誰能……不怕?」

  楊頵欲言又止地歎了口氣,回眸看一下石翰,後者依然沉默寡言得像是啞巴,但淚水卻已潸然滑落。

  「少爺……還有多少時間?」

  「最多兩……兩個星期……」

  「那麼,接下來的行程,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

  至少,最後一個心願,他們一定要替他完成,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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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就是南方澳,看,看,那是龜山島!」

  車屋上的臥室裡有兩面臨窗,關茜正在臨海那一面窗指指點點,客串旅遊小姐做介紹;而聿希人則半躺半靠在床頭,透過窗戶凝目看出去,因為他已經下不了床了,還戴上了鼻氧管以利呼吸,剩下的路程,他也只能這麼度過了。

  「最遲明天我們就可以回到台北了。」她回到床邊,溫柔地握住他的手。

  既然他連床都下不了了,巴士就直接開回台北,頂多開慢一點,好讓他看看沿途的風景,偶爾他也會要求停下來多看幾眼。

  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往後再也沒機會看了。

  「回台北……先到公證處結婚。」氣息虛弱的聲音,吃力的交代。

  旅程即將結束,他的模樣也與旅程剛開始時截然不同了,瘦骨嶙峋的臉孔幾乎只是一層薄薄的皮包在骨頭上,雙眼凹陷,唇瓣毫無血色,露在被單上的手臂更是消瘦如乾柴,簡直就像是一副活骷髏。

  如果不是一直看著他,誰也認不出他就是那個俊雅溫文,一派貴公子風範的聿希人。

  「好。」她溫柔地同意。

  「然後……登記戶口。」

  「好。」

  他放心的閉上眼,累了,想睡了。

  待他呼吸平穩地熟睡之後,她才傾身在他額上親了一下,然後起身靜靜地離開臥室,靜靜地在客廳的沙發上落坐,靜靜地蜷縮起自己的身子,靜靜地抱頭飲泣,無聲地流露出她的哀痛與不捨。

  不知過了多久……

  「關小姐。」

  她抬起淚下交頤的臉,抽噎著。「他……他說要先到……公證處,我……我們要結婚……」

  楊頵點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再……再到戶政事務所辦……辦戶口登記。」

  「戶口登記?」楊頵想了一下。「那我得先和老爺聯絡,要他派人把戶口名簿拿到戶政事務所等我們。」語畢,他回到駕駛副座,掏取手機和聿老爺聯絡。

  關茜繼續抱頭啜泣。

  她不要他死,她真的不想要他死呀!

  怎麼辦?

  她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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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證結婚通常要先登記,然後排日子,但法理不外人情,總是會有特殊情形不得不破例。

  當關茜和聿希人來到法院公證處時,聿爺爺早就在那裡等候他們了——唯一的孫子要結婚了,他怎能不到場!可是,一瞧見孫子乾瘦枯槁的模樣,他根本就認不得那就是他的寶貝孫子,聿爺爺當場就開始轍淚,涕泗縱橫、淚流滿面。

  他可憐的孫子,還這麼年輕就要……就要……

  聿希人光是要坐在輪椅上就已經十分吃力了,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安慰老人家,只好用眼神拜託關茜幫他安撫爺爺;關茜好說歹說,好不容易終於止住了聿爺爺的淚水,大家才一起進入公證處。

  之後,從開始辦公證手續到法官為關茜和聿希人公證完畢,前後不到半個鐘頭就結束了。

  他們結婚了。

  然後,當巴士車屋轉往戶政事務所時,躺靠在床上的聿希人才撩起一彎孱弱的笑,說出肯定能讓爺爺開心的事。

  「爺爺,茜茜她……懷孕了,是……我的孩子。」

  「咦?她……」聿爺爺先是錯愕地來回看聿希人與關茜,好一會兒後,他的腦子終於消化了這項訊息,隨即失聲痛哭,是哀傷,也是寬慰。「謝謝你,關大夫,謝謝你!」老人的手緊緊地包住關茜的柔荑,聲音在顫抖,手也在顫抖。「我……我……謝謝你!」

  拜託不要哭啊!

  現在她一看到人家哭,她就想哭啊!

  「爺爺叫我小茜或茜茜吧!」咬著牙,笑笑笑,笑得一臉燦爛輝煌。「還有,不客氣,只要希人高興就好。」不能哭、不能哭,她絕不能在希人面前哭!

  「好好好,小茜,我叫你小茜。」聿爺爺欣慰地掛著淚水笑了。

  對,對,該收淚了。

  關茜暗暗鬆了口氣,遞出紙巾盒。「爺爺。」

  「謝謝。」聿爺爺抽紙巾拭去淚水。「不過,你們結婚的事最好暫時不要說出去。  」

  關茜不解的呆了一下。「為什麼?」不是反對,只是奇怪。

  聿希人則微微蹙起下眉宇,楊頵瞇起雙眼,三個人三種表情。

  「科拉夫人她們還在?」楊頵沉聲問。

  不是吧?都快半年了,她們還在?

  那麼死心眼,到底是怎樣啊?

  「這麼久了,希人都沒有回去,她們應該知道沒什麼希望,不,應該是完全沒希望了,」關茜困惑地問。「幹嘛還不肯死心呢?」

  楊頵望向聿老爺,後者點點頭。

  「少奶奶,」楊頵恭敬的轉注關茜。「我想我最好先向您解釋一下查塔斯家族的狀況,或許您就能夠瞭解了。」

  少奶奶?

  關茜忍不住搓一下手臂,把雞皮疙瘩搓掉,再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0K,我聽著。」

  「查塔斯家族曾是希臘數一數二的大富豪,幾乎與已過世的希臘船王歐納西斯同樣富有,只不過那是在六十年前。」楊頵說。「自從上上任主事者去世之後,由於缺乏強悍能幹的繼任者,經商手腕太過於保守,一連串的投資失利,一而再的決策錯誤,查塔斯家族因而日漸沒落,直至今日,已經只剩下空殼而已了。」

  「可是……」關茜看看聿爺爺,再看看聿希人,又看回車爺爺。「聿家不能幫他們嗎?就像當初他們資助聿爺爺一樣……」

  「有,從十幾年前開始,老爺子就一再提出鉅款為他們填補虧空,起碼七、八次,直到五年前,他們竟然為了一項風險極大的投資案將查塔斯公司整個抵押出去,而事實證明他們的決定是錯誤的,他們輸了整家公司,為了請老爺子替他們贖回公司,他們承諾那是最後一次請老爺子幫忙……」

  最後一次?

  是可以重複無限使用的最後一次吧!

  「嗯嗯,我猜他們一定後悔做出那種承諾了吧?」

  「確實,一年前,他們的公司再度因為錯誤的決策而陷入困境,倘若沒有鉅額資金投入,恐怕用不了多久就得宣佈破產了,雖然老爺子願意再幫他們一次,但條件是主事者得換老爺子指定的人……」

  正確的決定,公司一再出問題,又很明顯的是主事者的責任,要保公司,就非得撤換主事者下可,連她這個商業外行人都知道這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不過,查塔斯家族肯讓「外人」插手他們家族內的問題嗎?

  「他們同意了?」最好是。

  「不,他們不同意,所以……」

  果然!

  「自作孽,不可活。」關茜喃喃道。「他們只好自己尋求資金,而用的竟是這種下流到不行的方法,呿,超遜!」

  「少奶奶瞭解了?」

  「是瞭解了,可是……」關茜轉頭看,見聿希人又睡著了,柔荑不捨地撫上他枯瘦的臉頰。「希人的時間不多了,難道還要讓他在那些女人的吵吵鬧鬧中度過最後這幾天?」

  「說得也是,」聿爺爺灰白的眉毛也攬了起來,不覺陷入深思之中,想著該怎麼辦才好?「何況連妮可拉也來了,她……」

  「老爺子!」

  楊頵一聲驚呼,聿爺爺方才驚覺自己在無意中脫口說出了不該說的話,但已來不及了;關茜一雙杏眸睜得大大的,先瞄一下熟睡的聿希人,再拉回眼來狐疑地來回看他們。

  「請問,妮可拉又是誰?」

  「這……」楊頵不知所措地和聿爺爺對視一眼,旋即很沒種的撒腿落跑,「我去跟石翰說不要直接開回家!」匆匆逃離現場。

  望著楊頵逃之夭夭的背影,聿爺爺又氣又懊惱,又不好意思把人叫回來。

  說溜嘴的是他,又不是楊頵。

  猶豫再三,他終於硬起頭皮一個人面對關茜。「呃,你也知道,希人是很內向的,長這麼大居然沒交過半個女朋友,我很擔心,尤其在他第一次發病痊癒之後,我有點急了,就……」

  他尷尬的乾咳兩下。「就自作主張替他找了幾個合適的女孩子,希望他能挑一個喜歡的盡快結婚,當時……當時他選中的對象就是妮可拉,她是查塔斯家族的遠親,不過,我也知道,其實希人並不特別喜歡妮可拉,只是因為我催促得緊,為了讓我安心,他才挑一個的,所以……所以……」所以就說不下去了。

  關茜臉上沒有半點表情,也看不出她是生氣了還是怎樣。「那後來他們為什麼沒有結婚?」

  聿爺爺輕歎。「在訂婚前夕,希人的病就復發了。」

  換句話說,倘若不是聿希人的病又復發,他們早就結婚了?

  關茜靜默片刻,忽又綻開明亮的笑容。「過去的事就算了,還是來擔心如何避免她們的騷擾吧!」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最珍貴的,她不想浪費時間去計較那種無意義的事。

  「對!對!」聿爺爺忙道。「我想,就換個地方吧!」

  「換地方?」

  「我在內湖還有另一處……」

  「等等,不管爺爺還有多少棟房子,重要的是,其他地方都沒有那麼齊全的急救裝備吧?」關茜指出重點。

  聿爺爺怔了怔。「啊,對喔,那怎麼辦?」

  「怎麼辦啊,嗯……」關茜沉吟了會兒,繼而轉頭環顧四周。「好吧,那就只好繼續留在車屋上羅,反正這裡的急救裝備也很齊全,只要找個適合的地點停放就行了。」

  聿爺爺點頭贊同。「這個辦法很好。」

  關茜想了想,又問:「那科拉姨婆那邊怎麼辦?」

  「不管她們!」聿爺爺很乾脆的說。「有管家應付她們就好了。」

  幸好王管家和王媽一直跟在聿爺爺身邊,所以他們也是懂希臘語的。

  「好,那我去叫楊頵想想,該把車屋停到哪裡比較好。」說著,關茜起身要到前面駕駛座去,忽又被喚住。

  「小茜。」

  停步,回頭問:「什麼?」

  「希人還剩多少時間?」

  「……」

  沒有回答,關茜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繼續往前面駕駛座去,因為,她說不出口。

  就是這幾天了。

第九章

  楊頵選擇的停車地點其實離聿宅並不遠,也在聿家所擁有的山區內,加油、加水很方便,購物也不難,而且十分隱密。

  然後,聿邦婷來了,溫靜秋也來了,除了姑姑和表哥,聿希人的親人都到了。

  至於查塔斯家那三個女人,管她們去死,就丟在聿宅那邊,隨便她們愛吵、愛鬧,要發射太空梭侵略火星也行,隨她們去。

  只是,聿希人已進入昏睡狀態,幾乎整天都在睡,清醒的時間並不多,連按時吞藥都有困難,只能打針、吊點滴,所有人都圍在床邊陪伴他,聿邦婷在哭,溫靜秋也在哭,聿爺爺頻頻拭淚,只有關茜愣怔地望著聿希人,半滴眼淚也沒有。

  不管怎樣,她絕不能在聿希人面前哭,就算他已熟睡。

  「不是說,你們還在想辦法嗎?」她突然出聲。「還沒找到那個你們說很厲害的傢伙嗎?」

  聿邦婷和聿爺爺相對一眼,黯然垂首。

  「大哥找到聯絡人了,可是……」聿邦婷抽噎一下。「聯絡人說那人今年已經救過一位瀕死的患者了,其他的只能等明年……」

  「明年?」關茜不敢置信地覆述。「有沒有搞錯啊?也許明天就是希人的最後一天了,哪能等到明年?」

  「大哥也想盡辦法要說服對方啊,可是聯絡人根本不肯再接大哥的電話了!」

  「可惡!」關茜猛然起身,大步走到窗前,視若無睹地望出窗外,雙拳困擾地握緊。

  怎麼辦?

  她該怎麼辦?

  翌日,聿姑姑和聿希人的表哥聿邦彥也趕到了,一見聿希人那樣枯槁虛弱的樣子,聿姑姑當下就失聲哭了出來,聿邦彥的眼眶也紅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說服不了那個人,對不起啊!」聿姑姑大哭。

  聿邦彥張嘴想說什麼,旋即又闔上,下顎抽搐,喉頭顫動,看得出他有多麼困難才忍住不掉淚。

  「希人,醒醒,希人,姑姑和表哥來了!」

  關茜小心翼翼地呼喚著聿希人,但他已經很不容易叫醒了,關茜耐心的一而再地呼喚,好不容易他才勉強睜開眼來,茫然的目光似乎已不認得眼前的人。

  「我是茜茜,認得嗎?」

  又重複多次後,聿希人的眼神終於清亮起來,認出她是誰了。

  「茜茜。」

  「希人。」關茜微笑,俯身溫柔地在他額上親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聿姑姑和聿邦彥。「瞧,姑姑和表哥來了。」

  聿希人循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勉強笑了一下,目光定在聿邦彥身上;關茜當即讓開位置,好讓聿邦彥近前來聽聿希人說話,而聿邦彥必須傾身把耳朵貼近聿希人的嘴,才能夠聽清楚聿希人微弱的話聲。

  只見聿邦彥一邊聽,一邊把視線移向關茜,那眼神是嚴酷的,但也有寬容。

  「你放心,我會照顧他們的,」聽完後,聿邦彥輕柔但堅定的對聿希人許下了承諾。「他們一定會過得很好的,我保證!」

  聿希人安心的笑了,然後,似乎用盡力氣地閉上了眼,又昏睡過去了。

  見聿希人虛弱得連跟她說句話的力氣都沒有,聿姑姑不禁抱著女兒聿邦婷又痛哭了起來。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他?他才二十七歲,還這麼年輕啊!」

  她一哭,其他人也跟著又哭了,連楊頵與石翰也背過身去拭淚水,卻有兩個人連半滴眼淚也沒有掉。

  關茜,她甚至連紅一下眼眶也沒,只是擰眉若有所思的注視著聿希人的睡顏。

  還有聿邦彥,他的眼眶紅紅的,但並沒有掉淚,反而凝著一雙嚴酷的目光盯在關茜身上。

  他,正在評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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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日沒有人有胃口進食,到了晚上,為了老人家的身體,關茜硬把所有人都趕到客廳去吃三明治,只留下楊頵和石翰看護在聿希人床邊。

  「還有人要紅茶嗎?」

  「我,謝謝。」

  關茜持著玻璃壺為聿邦婷斟滿茶杯,轉頭看,聿爺爺一手三明治、一手茶杯,在發呆。

  「爺爺,你不想讓希人為你擔心吧?」

  聿爺爺看她一眼,歎氣,勉強咬了一口三明治,關茜安慰地拍拍他肩頭,再回身要為其他人服務,卻見聿邦彥深沉的眼正狠狠地盯在她身上。

  一見到聿姑姑,關茜就可以斷定聿邦婷肖似母親——九成像東方人;而聿邦彥則酷似父親——九成像西方人,尤其那濃眉挺鼻的深邃五官,十足十的洋鬼子,不像聿希人只有眼睛、鼻子透著洋味兒。

  雖然兩個人同樣擁有一八五上下的高個子,但一個身形單薄瘦削,一個體格剛勁有力;一個清俊斯文,一個深沉嚴峻,兩個人兩種型態,要說好看,聿希人比聿邦彥高雅俊逸,然而很明顯的,聿邦彥比聿希人耀眼得多,因為聿希人太溫煦、太內斂,不喜歡引人注目,也不容易引人注目,而聿邦彥那種霸者的強悍氣勢是藏也藏不住的。

  聿邦彥對她有敵意。

  不,說是敵意也不太正確,如果她沒看錯的話,應該說,他有極強烈的保護意識,不容許親人受到任何傷害,而她,對他來講,仍屬於「外人」之列。

  所以,那應該是近乎敵意的戒心。

  「你究竟有何意圖?」注意到關茜也在看他,聿邦彥就直接把心底的疑問說了出來。

  關茜方始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聿爺爺就憤怒地罵過來了。

  「邦彥,你在胡說些什麼?」

  「外公,向來不近女色的表弟,」聿邦彥絲毫不為外公的憤怒所動。「竟然在短短幾個月內就和這位關大夫結婚,甚至有了孩子,您不覺得很有問題嗎?」

  「是我!」聿邦婷忙道。「是我請表嫂這麼做的!」

  「是我叫邦婷去向小茜要求的。」聿爺爺再把整個責任攬過去。

  「為什麼要這麼做?」聿邦彥不悅地質問。

  「為什麼不能這麼做?」聿爺爺沉聲反問。「既然希人喜歡她,只要她能夠讓希人在最後這段日子裡快樂,就是要將聿家所有財產全數拱送出去,我也願意,不行嗎?」

  不是不行,只是……

  聿邦彥瞥著關茜,不說話了;而關茜聳了聳肩後,逕自回到流理台前多做幾份三明治——楊頵和石翰還沒吃呢!

  「無聊!」她只咕噥了這麼兩個宇。

  聿邦彥雙眸猛睜,怒意驟閃而出。「如果你對希人是真心的,為何不哭?」

  關茜淡淡瞟他一眼。「你又為何不哭,如果你是真的關心希人?」人家揮過來一拳,她要不踹回去一腳就太不禮貌了。

  聿邦彥吸氣,看似想說什麼,但終究沒說出來。

  「你不能哭,因為你必須照顧其他人。」關茜替他說了。「我也不能哭,因為希人最擔心的是我,我不想讓他放心不下我,不能安心的走。」

  聿邦彥似乎有點意外,深深凝視她片刻。

  「那麼,你願意放棄他的財產嗎?」

  聿邦婷張嘴又想抗議,聿爺爺卻拍拍她的手阻止她,他知道,不管其他人如何為關茜辯護,聿邦彥始終會懷疑她是別有企圖的女人——畢竟那種人他們聿家看太多了,包括他自己的父親在內,如果不讓他釋懷,他永遠不會接受關茜是自己人。

  聿邦彥只是想保護聿家。

  「我是個醫生,自己養活得了自己。」關茜不以為意地說,再補一句,「還有孩子。」跟他老媽一樣,她也是個好戰,不,好強分子,請別太看不起她了。

  天下女人何其多,可不只他老媽一個女人擁有不輸男人的自尊心。

  聿邦彥鄙夷地上下打量她那稚嫩的外表,輕蔑的哼了哼。「你說你是個醫生,我很懷疑。更何況,你明明知道外公不會讓你自己一個人撫養孩子,而我們聿家也不可能讓希人的孩子流落在外不管,說這種話,的確很聰明!」

  傲慢的豬頭!

  關茜在心中開罵,慢吞吞做好最後一份三明治,再慢吞吞地洗乾淨手,慢吞吞地轉過身來,慢吞吞地抬起雙臂環胸,神態倨傲地面對聿邦彥。

  「不然你想怎樣?殺了我?」

  「別以為我不敢!」為了聿家,任何事他都敢!「不過如果你願意放棄孩子的監護權,把孩子交給我們的話,聿家不會虧待你的。」

  眉梢兒一揚,關茜突然笑了。「希臘也有八點檔嗎?你看太多了!」

  聿邦彥呆了呆。「八點檔?什麼八點檔?」

  翻了翻眼,沒再理會他,關茜兀自走到聿爺爺和聿姑姑面前,雙手擦腰,一副老師教訓叛逆學生的踐樣。

  「兩位,你們真要等到來不及時才來後侮嗎?你們應該很清楚,要說希人還有什麼遺憾,那就是他看不到兩位和好的時候,真想讓他開開心心的走,你們就不能低低頭嗎?」

  聿爺爺和聿姑姑在同一瞬間僵住。

  「說真的,自尊實在值不了幾毛錢,」關茜慢條斯理地說。「好強的代價可能是一輩子的懊悔,何苦非要頑固到死?真要計較那種事,去跟外人計較吧,對自己至親的親人,實在沒必要,不是嗎?」

  聿爺爺和聿姑姑的臉上同時出現掙扎的表情。

  「希人安心的笑,就不值得你們犧牲一點什麼嗎?」見他們還在做垂死掙扎,關茜的話氣裡多了幾分惱怒。「我真的很懷疑,你們是不是真的愛希人?」

  兩人不約而同震了震,終於,他們倔強的硬殼崩潰了,好勝心,融化了。

  聿爺爺和聿姑姑,這對三十年不曾講過半句話,甚至面對面也裝作沒看到對方的父女,終於正面望住彼此。

  聿姑姑的嘴唇囁嚅了半晌,到底還是出聲了。

  「對不起,爸爸!」

  輕輕的幾個字,剎那間化解了父女倆三十年來的怨懟。

  聿爺爺歎息,伸臂將女兒抱入懷裡,就像小時候那樣,緊緊地擁住,默默傳達他對女兒的愛。

  血緣緊緊牽繫著他們,只要有愛,沒有化解不了的怨。

  揚起一抹快慰的笑,關茜悄悄回到聿希人的臥室裡,要替換楊頵和石翰,好讓他們出來吃東西。

  聿邦彥望著她的背影,眼神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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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七點多,天候格外陰暗,滿天烏雲沉重得好像隨時會掉下來壓扁人,空氣不熱,卻悶得可以;風,有氣無力的飄拂。

  唰一下拉上窗簾,關茜低頭繼續做早餐,不想被不重要的事影響她的心情,但隱隱的恐懼,一波波的不安,依然悄悄啃噬著她的心,使她的手若有似無的微微顫抖著,彷彿某種不祥的預兆……

  「少奶奶!」

  驀地,一道驚恐的呼喚傳來,關茜心頭一陣戰慄,旋即拔腿就跑,一頭衝入臥室裡,只見聿希人瞪大痛苦的眼,好像無法呼吸到空氣似的不斷鼓動孱弱的胸腔用力吸氣,用力得額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卻還是吸不到空氣。

  更駭人的是,他的嘴裡也冒出血來。

  「嗎啡!」

  她飛快地吩咐楊頵為聿希人做注射,同時動作迅速地扶起聿希人的上半身,在他身後用枕頭疊成靠背,好讓他維持半坐半靠的姿勢。

  「噓,噓,不要害怕,希人,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她一邊替他拭去嘴裡冒出來的血,一邊用催眠般的低柔語聲在他耳際呢喃。「來,現在按照我說的話做,放輕鬆一點,慢慢的深呼吸……慢慢的,慢慢的,深呼吸……對,慢慢的……深呼吸……」

  片刻後,嗎啡起作用了,聿希人慢慢平穩下來,然後,又昏睡過去了。

  關茜吐出一口長長的氣,徐徐轉頭看,大家都擠在臥室門口,一雙雙驚懼的眼畏怯地望著她,膽戰心驚地想問什麼,卻沒有人敢問出來。

  他們以為,是聿希人的最後一刻了。

  「他又睡著了。」她有點疲憊地說。

  是嗎?是嗎?是睡著了,而不是……不是……

  大家安心地鬆了口氣,恐慌的心從喉頭降落到胸口正常的位置,然後發現,他們都在顫抖。

  不過,他們的安心並沒有維持太久,一整個上午,還有下午,昏睡中的聿希人不斷出現生命瀕危的狀況;關茜也一再用最冷靜的態度幫助他度過危境,沒有人看得出來,她也在顫抖。

  直到天色剛落黑,聿希人突然清醒過來,而且好像終於睡飽了似的精神十分振奮,目光有神,說話有力。

  他要求跟每個人分別說話。

  剎那間,眾人慘然頓悟,不是聿希人的狀況真的好轉了,而是他的最後一刻到了!

  從談話的順序,可以看出每個人在聿希人心中的重要性。

  第一個是溫靜秋,不管她有多麼愛他,或者愛他多久了,對聿希人而言,她只是表妹的同學,實在沒什麼重要性;而最後一個,不出眾人所料,是關茜,他新婚才兩天的妻子。

  關茜進入臥室,與頻頻拭淚的聿爺爺錯身而過,後者並體貼的為他們關上門。

  聿希人拍拍身邊的床位。「上來陪我好嗎?」雖然骨瘦如柴,依舊看得出他臉上的笑容如同往昔般溫煦柔和。

  關茜立刻爬上床,雙臂環住他的腰,把臉藏在他懷裡,她已經擠不出笑臉了。

  「茜茜。」

  「嗯?」

  「我快死了。」他輕輕說,瘦脊的手上下揉撫著她的背。

  「……」她咬住下唇,無法騙他說那不是事實。

  「你放心,爺爺和姑姑都會疼愛你的,還有邦婷,你們的年紀比較接近,有什麼心事,你可以跟她談談;至於表哥,雖然他,呃,謹慎了一點,不過時間久了,他一定會瞭解到你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女孩子,然後,他會竭盡所能地照顧你、保護你,如果你願意的話,也許……你們可以結婚……」

  「我說過我不結婚的!」她抗議地衝口而出,慶幸自己的聲音沒有顫抖,也沒有流露出哭意,雖然她的臉上早已濕淋淋一片了。

  「但你和我結婚了。」他提醒她。

  「因為你是你,我才和你結婚的。」

  「因為你愛我?」

  「因為我很愛很愛你!」

  他滿足的歎息,「我也很愛很愛你。只是……」另一手貼上她的小腹。「很遺憾不能親眼看到孩子。」

  「如果你想要,我……」她很努力不哭出來。「我會把孩子的照片燒給你。」

  「燒相片給我嗎?」他忽又一歎。「茜茜,老實說,我……我很害怕,死,到底是如何?我不知道。死後,到底會到哪裡去?我也不知道。或者,『我』就這麼消失了,沒了……」

  摟住她的手臂收緊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顫抖。

  「我不想消失,爺爺那麼疼愛我,我不想讓他老人家傷心;姑姑和表哥毫無怨言地替我承擔下公司的責任,邦婷也放棄修讀博士學位,堅持要陪伴在我和爺爺身邊,我還沒有機會回報他們,還有你……」

  淚水悄然滑落,他的嗓音開始顫動。

  「我最捨不下的是你,我愛你,真的好愛你,可是老天卻只給我們不到一年的時間,怎麼夠?怎麼夠?我想再跟你一起去旅行,想再跟你一起去吃海鮮,可是我已經沒有時間了,為什麼?為什麼?」

  他愈加用力抱緊她,哽咽著將臉埋在她如雲般的秀髮裡。

  「茜茜,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死,不想消失,我想繼續存在,繼續留在這個世界,和你一起度過幸福的後半輩子,親眼看著我們的孩子長大,甚至抱我們的孫子,我……我真的不想死啊!」

  聽他不甘心又痛苦的傾訴,她只能默默垂淚,哭濕了他胸前衣襟,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該說什麼?

  或能做什麼?

  曾經,她以為早已學會鐵石心腸的自己可以無視任何人的死亡,不在意有多少人喪命在她面前,而她也的確是,多少年來,身為醫生的她,看過的死人比驗屍宮還多,卻沒有任何一個能讓她在心底留下任何傷痕。

  直到如今,這一刻,她的心碎了,因為他即將要死了,而他是她最愛的人,是她孩子的父親。

  他不想死,她也不想他死呀!

  可是,她又能怎麼辦?

  「我死了以後,你……會忘了我嗎?」

  虛弱無力的兩句話,聽得她的心直往下沉,急忙坐起身來,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回枕頭上,定睛一看,赫然發現他猶如迴光返照般的奕奕精神已然消失殆盡,雙眸垂落,枯槁的容顏一無半絲生氣,生命的火花只剩下灰燼。

  心頭一痛,她慌忙摀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失聲哭出來。

  「不……不會。」

  「我……我希望你……忘了我,不然……你會很……痛苦,可……可是我……又怕你真……的……忘……」

  話,沒來得及說完,就像他尚未來得及發光、發亮的生命一樣,半途就中止了。

  她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捧著他毫無意識的臉,她親著、吻著,那樣難捨,那樣放不開。

  她知道,他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待續

  陽光燦爛,微風徐徐,對掃墓的人來講,清明時分能碰上這種好天氣,真的是運氣太好了。

  少女捧著鮮花來到墓前,蹲下,把花插在墓碑兩邊的花瓶裡,然後伸出纖細的手指輕撫在墓碑的名字上,唇畔漾起微笑,瞳眸中是無盡的思念,但也有快樂的回憶,幸福的時光。

  「媽咪!」

  嬌憨的呼喚甜甜地傳來,少女回眸,笑著抱起搖著屁股跑來的小小子,並對小小子身後的男人擠眉弄眼。

  「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幫他嗯嗯了吧?」

  男人無奈苦笑,順手再抱回小小子,因為小小子愈來愈重了,他捨不得讓她太吃力。

  吃重的工作,交給男人就對了。

  「肚子餓餓!肚子餓餓!」小小子在哭夭了。

  「舊貨」出清,該進新貨了。

  「好好好,再一會兒就好!」少女哄著男人懷裡的小小子。

  於是,一男一女並肩立於墓碑前,男人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環住少女腰際,修長有力的身軀彷彿保護神似的貼在少女身傍。

  兩人肅立默禱片刻後,少女仰眸對他一笑,男人俯眸深情睇視。

  「回去吧!」

  「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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