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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face
勳爵士 | 2009-4-10 09:41:17

本文最後由 煞氣一點點 於 2009-4-10 20:55 編輯

第九章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反覆思索這個問題。我很了解御手洗想說的,就是“平吉還活著”;只有平吉活著,才能解釋那些解不開的謎底。
  竹越先生的想法與論點敏銳,但是我想從和他相反的方向來思索。也就是說:他認為阿索德命案是有人為平吉報仇而犯下的罪行,而我想從平吉沒有死的假設,來思考阿索德命案。
  也就是說,平吉先在街上找到一個酷似自己的人,然後把他帶回畫室,再加以殺害……不,這麼以來又會遇到從裡面反鎖的密室問題。對了,他先找好替身,然後借刀殺人。至於方法嘛……應該還是把床吊起來……沒別的方法了……想到這裡,我差點叫了出來。對了!平吉一定是以昌子等人誤殺了那個替身的事,來威脅昌子的女兒一枝。若是這樣,就有充足的理由了。
  他先讓想將老屋改建成公寓的昌子等人,殺死自己的替身,然後以昌子殺人為由,要脅一枝引誘竹越,否則就要說出昌子殺人的事……對了!一定是這樣!只要拖一個警察下水,要完成阿索德,就比較容易了。
  竹越認為阿索德事件是對殺平吉的凶手所采取的報復行動,但是卻仍然沒有辦法解釋一枝的行為。若是依照我的假設,就說得通了。可是,為何要殺一枝?似乎沒必要……算了,反正平吉是個怪人。也許他認為反正一枝的姊妹都死了,不如連她也殺了吧;或者,他害怕一枝會透露自己還活著的秘密。嗯!這點比較可能。
  那些業余偵探之中,也有人主張平吉並沒有死,不過他們幾乎一致認為平吉化身為吉男,仍然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是我卻認為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平吉假冒吉男的話,反而會使自己陷入危險中。想要隱瞞真實身分,去制作阿索德的話,還是單身行動比較方便。如今雖然很難找到平吉還活著的證據,可是推理至此,這件案子似乎已漸露曙光,而且明天又有御手洗來擔任福爾摩斯的角色。想到這裡,我終於可以安然入夢了。
  我不敢說御手洗是個名偵探。不過,從飯田美沙子會把那麼重要的資料交給他這點看來,想必他以前有過一些事跡,讓人覺得他相當有本事,因此在某些人心目中,他是個頗有分量的人吧!而我因為認識他還不滿一年,對他以前的作為,可以說是完全不清楚。
  去年我遭遇災難,他曾經為我解圍,所以我的內心之中,確實對他有點期待。不過,以目前的情況看來,我並不敢期望他能成功地解開這個命案之謎。不管怎麼說,四十多年來,不知已有多少聰明人,挑戰過這個占星術殺人案,結果個個敗陣下來,如今卻期待御手洗能以快刀斬亂麻之勢,解決這些疑點,似乎是在對他做不合理的要求。若是這案子真能破得了,那可說是一個奇跡。再加上他最近的狀況不佳,經常處於情緒低落中,連吃飯時的外出,都不甚願意;另外,四十多年的時間隔閡,更是解決這個案子的大障礙。
  第二天,我問御手洗有何進展時,他只是懶洋洋地說了聲:“景氣不好!”換句話說,就是完全沒有進展。我想大概是前述的原因所以找不出答案吧。只是因為他不同於一般人,所以我一直期待,或許會有一小部分突破。那對我們這些無名小卒來說,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嘍。於是,我忍住笑意,告訴他自己的新發現。
  聽了我的說法,他就說:“你還是認為床是被吊起來的嗎?”他的語氣有點不耐煩的樣子,“就算他真的先找好替身,但是他怎麼知道那些女人什麼時候要把床吊起來呢?而且,說不定她們隨時都會去畫室玩,那不就露出馬腳了嗎?要真是這樣的話,除非他事先就讓替身留好胡子,並教他素描的基礎。”
  “素描?為什麼?”
  “因為平吉是畫家啊!如果他整天只在畫室閑蕩而不作畫,豈不是令人起疑嗎?”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御手洗的態度讓我有點火大:“那麼,一枝的案子該怎麼解釋呢?你有更合理的說法嗎?竹越先生不也困在這裡嗎?總之,在你的合理說法出現以前,我這樣的假設是最有可能性的。”我是帶著嘲諷的口氣說的,但御手洗卻沒有回嘴反駁。看來這位福爾摩斯也跌入五裡霧之中了。於是我趁勢追擊,“看來還是有差距的呀!如果是福爾摩斯的話,一定很快就可以解決問題,然後讓華生醫生說明下一個事件了。就算一時無法解決,也會展開積極的行動,不會像你一樣,只是整天坐在沙發上發呆。”
  “福爾摩斯?”御手洗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可是,接下來他所說的話,就真的讓我瞠目結舌了,“那個愛吹牛、沒有常識、因為古柯堿毒癮,而搞不清楚現實與幻覺,卻廣受世人喜愛的英國人嗎?”
  聽到這樣的話,我訝異得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是真的有點生氣了:“他可是一個偉人唷!你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竟敢用那種說法批評傳說中的偉人。他哪裡吹牛了?哪裡沒有常識了?人家是飽讀大英圖書館藏書,見多識廣的名偵探!”
  “日本人的缺點,你都有了。完全以政治性的想法,來做價值判斷。你真的是錯到骨髓裡去 了。”
  “你說夠了吧?總之,請你一定要說明福爾摩斯哪裡吹牛?哪裡沒有常識了?”
  “那樣的例子太多了,一時還真不知道從何說起。唔……該怎麼說呢?對了,你喜歡哪一個故事?”
  “所有的故事我都喜歡。”
  “最喜歡的是哪一個?”
  “我全部都喜歡。”
  “那就不知要從何說起了。”
  “雖然我無法說出最愛的故事是哪一個,但是作者自認為第一名,也最受讀者喜愛的,應該就是<斑紋繩子案>……”
  “<斑紋繩子案>嗎?那確實是作者最好的傑作,內容和蛇有關吧?一般人都知道養在保險庫裡的蛇,會窒息而死。就算這是一尾不用呼吸的蛇好了,但是用牛奶喂蛇的點子,可真是太天才了。奶類是哺乳動物的食物,蛇是爬蟲類,它是不會喝牛奶的。還有,吹口哨引蛇出來,也是可笑的事。蛇是沒有耳朵的,應該聽不到口哨的聲音;這屬於常識範圍,一般人在中學的生物或理科課程裡,就可以學習到,所以只要認真地用腦筋想一想,就能明白那個故事是行不通的。所以我才會說那位大師沒有常識。我認為那種亂七八糟的故事,情節純粹是幻想出來的。故事裡雖然有華生和他一起行動,其實都是福爾摩斯的胡思亂想,再加上一些冒險情節,假推理之名,讓華生寫出來的小說。有古柯堿癮頭的人,經常會產生和蛇有關的幻想,所以我說他有古柯堿毒癮,並且胡亂吹牛。”
  “不管你怎麼說,人家福爾摩斯就是能夠一眼看穿一個人的職業與性格,然後一針見血地解決謎團。你呢?你有什麼本事?”
  “一眼看穿?,他根本都是瞎猜的。舉個例子說吧!……對了,記得<黃面人>的故事嗎?他是怎麼形容那個忘了把煙鬥帶回去人?你記得吧?那時他說:修復煙鬥的價錢,已經足夠再買一支新的煙鬥了,可見煙鬥的主人非常珍惜那支煙鬥。而且,從煙鬥的右側焦黃的情況看來,這位主人顯然是一位左撇子;並且,他不用火柴點煙,而習慣用油燈點煙。他還特別說明:因為用左手拿煙鬥,在油燈上點煙,所以煙鬥的右側就變得焦黃了。就算煙鬥的主人,會非常粗心大意地把心愛的煙鬥燒成焦黃;但是,左撇子的人用煙鬥抽煙時,用的也是左手嗎?像我們這種習慣用右手的人,拿煙鬥的時候,會用哪一手呢?應該會用左手吧!因為右手要寫字,或者做其他事,這樣才能一邊抽煙,一邊做事。因此點煙的時候,通常也會用左手拿著煙鬥去點煙。不是嗎?他那樣的胡猜、吹牛,華生竟然不辯駁。不過,或許華生不能辯駁,他也就經常吹吹牛皮,戲弄純真的華生,來打發時間得到樂趣。類似這樣不用心的事,還有很多。對了,我想起來了,福爾摩斯也是一個變裝高手,他會戴上假發,撐著洋傘,假裝成老女人,在路上行走吧、你知道福爾摩斯的身高嗎?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老女人,在街上行走時,應該有人會懷疑那是男人變裝的吧!為什麼華生會沒有注意到這些呢?所以我認為福爾摩斯的推理,是從胡亂猜測開始的;而且他有古柯堿中毒的毛病,病情一發作起來,就像瘋子一樣,非常可怕。華生不是說過嗎?如果福爾摩斯是拳擊手,大概沒有人可以抵擋得了他的拳頭。說不定華生就遇到過他發作的時候,而且被擊倒過好幾回。可是,他卻不敢和福爾摩斯絕交,因為福爾摩斯是他的衣食父母,他是靠寫福爾摩斯的破案經過來過日子的人,所以只好忍耐著福爾摩斯的吹牛、幻想,繼續和福爾摩斯在一起,即使明明看穿福爾摩斯的偽裝,他也要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等待福爾摩斯對他說,哈哈哈是我,他才很誇張地表現驚訝的樣子。這一切都是為了生活。咦?石岡兄?你怎麼了?”
  “……你……你……竟然說得出這樣的話……我實在無法相信……你會有這種遭天譴想法!”
  “我等著遭天譴。對了,你不是說福爾摩斯能一眼看穿一個人的性格與職業,這一點上我不如福爾摩斯嗎?你錯了,你應該知道我觀察人的性格,是從占星術開始的。面對全然陌生的人時,要推測那個人的性格,恐怕從占星術開始,是最有效的。至於要了解一個人的一般行為,則精神病理學可以派上用場。而天文學,當然也是有用處的。想了解一個人的個性,最快的方法就是問他的生辰。因為從生辰可以推算出星座,從星座的屬性,可以知道一個人的性情。你不是見過我與客人的對答嗎?那種時候我總是可以從客人的生日,一步步地推測出客人的個性。福爾摩斯先生生於英國,卻沒有研究占星學,實在太遺憾了。想了解人的問題時,沒有比占星學更方便的學問了。我經常遇到一些前來找我解決困難的人,因此,我有時就會想到:如果我不懂占星學的話,一定不知從哪裡下手才好。”
  “我知道你對精神醫學有研究。但是,你也懂天文學嗎?”
  “那當然。我是占星師呀!雖然我有望遠鏡,但是,我並不使用望遠鏡來了解天文學。我非常注意最新的天文知識。例如:在我們的太陽系裡,除了土星有環外,還有哪一個行星有環呢?你知道嗎?”
  “咦?不是只有土星有環嗎?”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所知道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時的知識;在戰爭的廢墟裡編纂的課本,似乎是這麼寫的。順便一提,你讀的教科書裡,不是還寫著月亮裡有一只兔子在搗米吧!”
  “……”
  “我冒犯到你了嗎?咳,總之,石岡兄,科學時時刻刻在進步,跟不上是不行的,否則我們很快就會被淘汰了。現在這時代,連小學課本裡都提到宇宙中充滿了電磁波、重力可以扭曲空間,時間若踩了煞車,所有的物體就會接受空間的指令開始運動等理論。我們這些老家伙,已經是養老院裡還在天動說的古人了。所以別再計較了。回到我們剛才的問題吧!除了土星有環外,天王星也有環,木星的外圍也有一道薄薄的環。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天文情報。”
  我總覺得御手洗比較像在吹牛:“我現在知道你很了解福爾摩斯,也很懂天文學了。那麼,你佩服的人是誰?布朗神父(注:切斯特頓筆下的名探)嗎?”
  “那是誰?我對教會不太熟悉。”
  “菲洛·萬斯(注:範達因筆下的名探)?”
  “唔?什麼飯斯?”
  “馬格雷探長(注:喬治·奚孟農筆下的名探)?”
  “是目黑區的警察嗎(注:目黑讀音為Meguro,和馬格雷Maigret接近)?”
  “赫丘裡·波洛(注:阿嘉莎·克莉絲蒂筆下的名探)?”
  “好像是個醉漢的名字。”
  “多佛探長(注:喬艾思·波特筆下的名探)?”
  “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搞半天你只知道福爾摩斯啊?你把他說得那麼不堪,讓我震驚得說不出話。嘖,難道福爾摩斯的一切,都不能讓你感動嗎?”
  “誰說的?完全沒有缺點的電腦,能夠讓人感動嗎?福爾摩斯讓我感動的,正是他是人,而不是機器的這一部分。我喜歡他。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就是他。”
  御手洗的這番話,讓我意外,也讓我有一點點的感動。這個人平常不太誇獎別人,我第一次聽到他這樣的稱贊人。不過,御手洗馬上接著說:“可是,他有一件事讓我非常反感。福爾摩斯晚年的時候,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而他竟然相信逮捕德國間諜是一種正義,並且參與行動,為英國工作。說到間諜,英國人的間諜散布世界各地。你看過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吧?英國人對付阿拉伯人,用的是狡猾奸詐的外交政策;基本上英國就是一個奸詐的國家。且不說他們如何對阿拉伯,就說對中國吧!鴉片戰爭是怎麼一回事?明顯的是一種惡意的侵犯,一種犯罪的行為嘛。為這種國家所做的行為怎能說是正義呢?福爾摩斯不該和那種事扯在一起,他應該更超然。因為這一點,我對福爾摩斯的喜愛程度減半了。或許你要說:那只是一種愛國的表現,因為華生說過福爾摩斯對政治幾乎完全無知。可是,犯罪和政治是沒有關系的。真正的正義意識,是超越國家主義的。所以我認為晚年的福爾摩斯墮落了。不過,也許他那是假的福爾摩斯,因為真正的福爾摩斯已在<最後一案>中,和莫裡亞蒂掉落激流而死。也或許是英國利用福爾摩斯的名氣,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誰知道呢……咦?”
  正在此時,外面卻傳來急促、具有威脅感的敲門聲,而且不待我們回應,就用力推開大門。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藏青色西裝,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你是御手洗先生嗎?”大漢向我問道。
  “不是!”
  於是他轉身面向御手洗走去,然後神氣活現地從裡面的口袋抽出一個黑色證件,晃了一下,然後說:“我叫竹越!”
  “真是稀客!原來是警察先生,有人違規停車嗎?”御手洗調侃著,然後又故意靠過去,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警察的證件,可以讓我仔細瞧瞧嗎?”
  “你的口才還不錯嘛!最近的年輕人真是不懂規矩,害我們整天忙得團團轉!”竹越開始打官腔。
  “我們的規矩是先敲門,等對方開門才能進去,下次你可要記住。有話快說吧!”御手洗也不甘示弱。
  “好家伙!你對任何人都用這種態度說話嗎?”
  “不,只有對你這種偉大的人才如此。閑話少說,如果要占蔔,就快告訴我你的生辰。”
  那個叫竹越的刑警,沒想到會碰到個軟釘子,似乎有點懊惱,不過還是不願意向御手洗低頭:“我妹妹來過了吧?美沙子來過這裡吧?”聽他的口氣,好像對這件事感到十分氣憤。
  “啊!”御手洗提高嗓門說,“原來她就是你妹妹!怎麼差別那麼大呢?看來環境對人的影響還是很大的。對不對?石岡兄。”
  “美沙子真是鬼迷心竅!她一定把爸爸的手稿拿給你了,你可別裝蒜!”
  “我又沒說不知道!”
  “今天妹婿才告訴我這件事。那篇手稿對警察而言,是很重要的資料,快還給我。”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我已經看過了,還你也無所謂。不過。令妹是否會諒解呢?”
  “我是她哥哥,她不敢反對。話是我說的,快拿出來。”
  “看起來你並沒有和她商量過,這就叫我為難了,我怎麼知道她是否同意把手稿交給你?最重要的是文次郎先生的意思,不是嗎?像你這麼不客氣來拜托別人,還真是了不起啊。”
  “我已經夠客氣了,要是你再不識好歹。我也有辦法對付你的。”
  “什麼辦法?在下一定要見識一下。原來你也是會思考的啊!真是令人欽佩啊。到底是什麼辦法呀?石岡兄,你看他是不是要亮出手銬逮捕我們?”
  “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
  御手洗故意打了一個哈欠,說:“我沒有你想的年輕吧!”
  “我不是和你開玩笑的。要是爸爸知道那份手稿落在你們這種三流偵探手裡,一定死不瞑目。偵查一件犯罪案子,可不像你們想像中那麼簡單,必須到現場搜證,每天來回奔波,那是得磨破鞋底的辛苦工作!”
  “你說的犯罪案子,是指梅澤家的占星術殺人案?”
  “占星術殺人案?這是什麼玩意兒?簡直像漫畫的名字。你們這些外行人,以為靠著一張嘴巴,就可以破案,還任意為重要的刑案下名稱。我說過了,要偵破一個案子,是要流血流汗,兼磨破鞋底的工作。總之,那份資料對我們十分重要,這點你總該明白吧!”
  “照你這麼說,當警察的人,家裡最好開鞋店。但是,我覺得你說漏了一件事。想破案的條件,除了要流血流汗,兼磨破鞋底外,還需要有腦筋,不是嗎?從你剛才出現到現在的種種表現,我實在很難覺得你是個有腦筋的人。既然是這份手稿對你們這麼重要,就還給你吧!不過,我敢和你打賭,就算有了它,你還是破不了案,我勸你別白費心機了!不要說手稿,連我都可以跟你去,看看你是如何為這四十年前的血案磨破鞋底。這個案子可是你從來沒遇過,非以這手稿為重心的案件,你要搞清楚,可別自取其辱哦!”
  “你胡說什麼?我們當刑警的,都受過嚴格的專業訓練,而且累積了許多搜查的經驗。別小看搜查的動作,那不是你們門外漢想的那麼容易。”
  “你一直在強調搜查的行動,我有說過搜查不重要嗎?”——沒有。我很想這麼說,但是,我可沒有御手洗的膽子。剛才那個人亮出警察證時的威勢,還是挺嚇人的,此刻我最好少插嘴。——“比起實地的搜查行動,動腦筋是更重要的事。是你小看了動腦筋之事。”御手洗繼續說。
  “要鬥智的話,我絕不會輸給你!”竹越不服氣地說,“像你這種沒有社會地位,只是區區一個占星師,跟那個什麼魯邦三世沒兩樣。靠著一張嘴說東道西的人,竟然也敢自以為是大偵探,真是讓我開了眼界。身為警察的人,可和你不一樣,我們有責任讓社會大眾知道案情的真相,不能單靠想像,馬馬虎虎蒙混過關。那麼,我順便問你,莫非你已想出破案的來龍去脈了?”
  御手洗一時啞口無言口——我很了解御手洗剛才的態度絕非虛張聲勢,因此被人家這麼一問,內心一定非常懊惱——“不,還沒有!”
  竹越不禁露出勝利的笑容:“哈哈哈!所以我說你們對案子只是抱著玩玩的態度嘛!警方是不會對你們這樣的人有所期待的。你呀,還差得遠呢!”
  “你不要得意得太早。像你這樣的資質,即使把手稿拿回去看,也是白費力氣;就像給黑猩猩電子計算機一樣,它仍然不會用。因為無法從手稿裡看出什麼,所以你一定會很快就拿給局裡的同事看,征詢他們的意見吧?這些同事如果能幫你解決這個案子,那還算好。但是,恐怕他們也和你一樣,腦子裡裝得都是漿糊,這麼一來,不僅案子仍然無法破解,竹越文次郎——也就是你的父親——一生的名譽,很可能因為手稿被公開而毀了。這種結果你可曾想到?令妹一定是考慮到這一點,才如此不安,不敢將手稿交給你。當真演變成這樣,文次郎當日沒有燒掉手稿,就變成錯事了。如果能利用這份手稿中的線索破案,就算不把手稿交出去,也不算什麼大錯吧!你不會今天拿回去,明天就向同事公開這份手稿吧?這關系到你父親的名譽。這樣吧,你總還認識字,就讓你把手稿拿回去看幾天也無所謂,但是你必須答應我絕對不公開手稿的內容。你打算借幾天呢?”
  “嗯,三天可以吧!”
  “手稿很長喲,三天大概只夠看一遍。”
  “那就一星期吧!再久就不行了,因為除了妹婿以外,局裡的同事好像也有人隱隱感到有這份手稿的存在,我無法隱瞞太久。”
  “一個禮拜嗎?我知道了!”
  “喂,喂,難道你……”我說。
  “我會在這份手稿被公開前,設法解決這個案子。”
  “諒你也找不到凶手。”竹越道。
  “喂,我沒有說要找凶手呀,我只說要‘解決’這個案子。要我把凶手帶到你面前,是不可能的事。今天是五號——星期四;你等我到下星期四——十二號吧!”
  “那麼,十三號我就在警局裡公開這篇手稿!”
  “既然如此,時間所剩不多了,出去的門和你剛才進來的門是一樣的,你可以先請便!對了,你是十一月生的吧?”
  “沒錯。我妹妹告訴你的嗎?”
  “我自己猜的。順便告訴你,你應該是在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出生的。好了,拿好這份手稿,別弄丟了;下個星期四我要讓這份手稿變成灰,免得被人公開。”
  竹越匆匆離開,在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之後,我才憂心仲仲地說:“你剛才說的話沒問題嗎?”
  “什麼?”
  “你不是說下星期四之前要找出凶手是誰嗎?”
  御手洗故作神秘地笑而不答,更增加我內心的不安。
  “我也認為你比那個刑警聰明,可是,你是不是已經有什麼線索了?”
  “我第一次聽到你說明這個事件時,心裡就有一個疑點,只是一直無法清楚地說明那個疑點是什麼。我經常會有這種類似的感覺,凡是有類似的事,我都會記得一清二楚。那並不是像猜謎那樣直接的事……該怎麼說呢……只要想得出來……。不過,也許是我完全搞錯了!若是這樣,就太糟糕了。算了,反正還有一個禮拜嘛,值得去闖一闖。對了,你有帶皮包嗎?”
  “有。你問這個做什麼?”
  “裡面有沒有錢?”
  “當然有啦!”
  “多嗎?夠你一個人用四、五天?要是夠就好了。我現在就要去京都。你要不要去?”
  “京都?現在?那麼急?總得先准備一下吧。工作方面必須先做安排才行?說走就走,這樣太突然了!”
  “那我們就先分手四、五天吧!不便勉強你。”御手洗說完就轉過身,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旅行袋。我不得不慌慌張張地大叫:“我去!我也去!”
第十章


 
  御手洗對這件事總算認真起來。這家伙不做則已,一旦采取行動,疾如脫兔。 兩個人(尤其是我)帶著地圖和必備的《梅澤家占星殺人案》一書,搭新干線前往目的地。
  “竹越刑警怎麼會找到你那裡呢?”我問。
  “飯田美沙子連自己的丈夫都保密,卻把筆記給我看,大概因此心有愧疚,終於忍不住將此事泄漏給她先生知道。而她先生飯田刑警是個老實人,想到事態的嚴重性,覺得必須告訴大舅子,所以……”
  “美沙子女士的先生是個很老實的人……”
  “或許是那只大猩猩勒住飯田刑警的脖子,逼他說的。”
  “那個竹越刑警是個自大狂。”
  “那些人都是那樣的,以為把警察的證件亮出來,人家就得都聽他的。大概是武俠電視劇看太多了,把從前水戶黃們那一套,也搬到現實中來,讓人懷疑他們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是二十世紀。至於手稿的內容,竹越可能早已略知一二,所以一家之恥被一個從未謀面、而且還是個類似魯邦三世的人看到,難怪會那麼氣憤。不過,他的話還是得打點折扣就是了。不管怎麼說,那位先生看來還是不脫戰前警察權威至上的觀念,真是侮辱了民主時代人民保姆的美名。”
  “問題在於日本人總認為警察就必須威風凜凜。希望外國人不會看到現代日本竟然還有那樣的警察。”
  “其實日本現在還有很多竹越那樣的警察,只不過竹越特別囂張。日本應該把他列為國寶,好讓人記住日本人二次大戰前的醜陋。”
  “難怪竹越文次郎、飯田美沙子都不願把手稿給他看,他們的心情我能體會。”
  御手洗突然看著我,說:“我很想知道美沙子心裡的想法。”
  “唔?”
  “她發現那本手稿時,不知心裡有何想法?”
  “這還用問。如果她把手稿交給自以為是的哥哥,可想而知父親的秘密會被暴露。而她來找你談,就是希望能夠暗中解開事情的謎底,洗刷父親的冤情。”
  御手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你真的這樣認為嗎?那她為什麼要透露給飯田知道呢?她不讓哥哥知道,卻告訴她的先生飯田刑警。她應該想到,憑她先生一人之力,是解決不了事情的。她就是認定不管是從能力、個性來說,她先生除了害怕外,根本不可能把這個驚人的證據藏在心裡,所以才找上我們,她從朋友那聽說我有這方面的癖好,而且人怪朋友少,所以不太可能把她父親的遭遇到處宣揚。如果運氣好、解開了謎底,她可能想一個人居功。就算失敗了也沒什麼損失。總之,父親的恥辱不至於公諸於世。而我也不是膽敢這麼做的人。如果我成功,那正中她下懷,可以把功勞推給她先生。因為這是個大事件,或許她那沒啥本事的先生,因此升為東京警視廳的廳長。我覺得她可能在打如意算盤。”
  “你不會是想得太多了吧?她不像……”
  “她不像壞人?我並沒有說她是壞人,而且我這樣講,也沒有什麼惡意。女人,尤其是結了婚的女人,大概都會像她那樣。”
  “你把女人都看成這樣,不是太瞧不起女人了嗎?”
  “有些男人很病態的把女人一味想成極端順從、賢淑的娃娃,這不是更失禮!”
  “……”
  “這個議題就像討論德川家康和冷氣一樣無聊。”
  “這麼說,你覺得女人都像她這樣有心機嘍?”
  “倒也不是。大概一千個當中,會有一個比較特殊的吧。”
  “一千個!”我驚呆了:“一千個太誇張了吧?你不覺得應該把比例提高到十個人?”我說。
  御手洗哈哈大笑,毫不猶豫地說:“不覺得。”
  話題中斷了一下,我一時不知道還要說些什麼,御手洗倒是先開口:“關於這個案子,我們真的有把握嗎?已經找到所有解決案子的線索了嗎?”
  “應該還有一些地方需要突破吧?”
  “我們已經知道梅澤平吉的第二任老婆昌子,是會津若松人,案發時,父母還健在;有必要進一步了解她跟兄弟、親戚間的關系嗎?大概沒必要吧!至於平吉的第一任妻子多惠的出身和家族情況,你了解多少?”
  “據我所知,多惠的母姓是藤枝,是京都嵯峨野的落柿舍一帶的人。”
  “那可真巧,這一趟也可以去那裡看看。還有呢?”
  “她沒有兄弟姊妹,是獨生女。長大之後,全家搬到上京區的今出川,家裡經營西陣織的布料店。不曉得是運氣太壞,或是父母親不懂做生意,生意一直沒有起色。弄到後來,她母親竟病倒在床,舉目無親,唯一的親人伯父,當時遠在滿洲。不久,母親病逝,店內生意愈來愈難維持,最後逼得父親上吊,遺言要多惠到滿洲投靠伯父、伯母。可憐的多惠,不知道什麼原因,沒有去滿洲,卻流浪東京。此時的多惠已經二十歲。二十二或二十三歲那年,多惠在都立大學——當時還叫府立高等學校附近的一家和服店工作,老板供應吃住。合該有緣吧,那家店的老板和吉男認識,請吉男介紹相親的對像給多惠。老板一方面可能是同情多惠,另一方面,多惠實在是個乖巧、勤勞的女孩。這只是我想像啦。總之老板為二十三歲的多惠拉攏這段姻緣。開始只是說說而已,後來卻認真起來。吉男可能覺得平吉適合,便介紹他們認識。”
  “照理說來,多惠應該因此時來運轉了,為什麼後來還會離婚呢?”
  “唉,歹命嘛。離婚後,已想通的多惠,便決定在保谷的香煙店度過下半輩子。她的星座位置也不好。”
  “按星座的配置,人的命運本來就不平等。除了這些外,你還知道些什麼?”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還有一些,但是可能和這個案子沒有什麼關系。多惠從小喜歡信玄袋——就是布制橢圓底的手提袋、小錢袋之類,袋口可以用繩子縮緊,用來搭配和服,上了年紀後,她更收集了不少這類的袋子。其實,在她的父親經營西陣織布料店時,她就有自制信玄袋出售的夢想,並且希望小店就開在故鄉嵯峨野的落柿舍一帶。在保谷的鄰居,都曾聽過多惠提這件事。”
  “案發後,尤其是戰後,平吉的畫和版稅,讓多惠獲得不少遺產吧?”
  “又有什麼用!她身體衰弱,每天只是吃飯、睡覺而已。有錢雖然可以托人做事,對善意的鄰居表示大方,雖然生活優裕,心裡卻仍然是無依無靠的。她好像還表示過,如果阿索德真的存在,要懸賞給發現者。”
  “既然有錢了,她不是應該回到嵯峨野,去實現開店的夢想嗎?”
  “話是沒錯。但是,一方面因為身體不是很好,另一方面則是已跟左右鄰居處得很好,可以互相照應,不想到了老年才回到已無舊識的嵯峨野做生意。何況也上了年紀;因此下不了離開的決心。結果還是死在保谷。”
  “那多惠的遺產呢?”
  “很可觀吧。聽說多惠一死,就不知從哪裡便冒出自稱是她侄子的、伯父的媳婦、孫子的人,掌握到最佳時機出現,大言不慚地要來繼承遺產;不過,多惠似乎留有遺書,也分些錢給鄰居。她死的時候,鄰居都哭了。”
  “講了半天,這裡面還是沒有可疑的人物。好,她的事我知道了。那麼,梅迪西的富田安江呢?你對她了不了解?”
  “不甚了解。”
  “那梅澤吉男的老婆文子呢?”
  “文子原姓吉岡,家裡只有兄妹兩人,生於鐮倉。是吉男寫作的仲介人,不,應該說是他恩人介紹給他的,他們家好像是類似廟宇或神社。家世需要講得更詳細嗎?”
  “不用了,她過去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歷史嗎?”
  “沒有,她是個很平凡的女人。”
  御手洗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不再開口。他托著腮,望著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由於車子裡面燈光明亮,漆黑的玻璃窗上便反映出車內的景物,窗外向後流逝的夜景,便相對地看不太清楚。臉孔貼向窗戶的御手洗,突然冒出一句話:“月亮出來了。”接著又道,“星星也看得比較清楚了。你看在月亮這一邊閃亮的,就是木星。你們不懂星座的人,想找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或冥王星等行星,最好是以月亮為准,因為月亮是最明顯的目標。今天是四月五號,月亮的位置為巨蟹座,不久後它就會移到獅子座。木星現在是在巨蟹座二十九度角的地方,現在這兩顆都很接近巨蟹座。我跟你說過月亮和行星都會通過同一線上嗎?我每天就是這樣追逐著星星的動向。在這星球上,我們微小的行為中,有多少只是一場虛空?其中最大的,就是會不斷增加的‘競爭’。我對競爭是毫無興趣的,宇宙不停地在緩慢移動,如同一個大鐘的內部,我們所住的星,又是微不足道的小齒輪上微小的一齒而已。而我們人更只是齒頂上一個小細菌。可是這些家伙老為一些無聊的事而悲喜,短如瞬間的人生總是要搞得天翻地覆,而且由於自己太渺小,看不到整個時鐘,於是還得意的自以為不受該機制的影響,簡直是滑稽透頂。我每次想到此總不禁失笑。明明是一個小細菌,貪那一點小財到底有什麼用?又不能帶進棺材裡去,為什麼還斤斤計較於這些愚蠢無稽之事呢?”御手洗一邊說著,一邊不禁笑了起來。
  “我看我也是一只斤斤計較於蠢事的細菌。為了對付竹越那個大細菌,竟然急急忙忙地搭新干線,打老遠從東京跑到京都來。”我一陣大笑。
  “人做盡惡事之後,就該死了。”御手洗說。
  “對了,我們干嘛跑來京都?”我自己感到訝異,為什麼之前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要跟安川民雄見面啊,你不是很想見他嗎?”
  “是的,是想見他一面。”
  “時間過得真快,如果他還活著的話,現在有七十歲了吧!”
  “時代變了。但是,我們來京都的目的只有這個嗎?”
  “好啦,別急。反正很久沒來京都,順便來看看朋友,不是很好嗎?剛才通過電話,我的朋友會來接我們,我會介紹你們認識,他在南禪寺附近一家名叫順正的料理店當廚師。今天晚上,我們就住在他的公寓。”
  “你常來京都?”
  “嗯。有時候住在這裡。京都常引發我一些不可思議的靈感。”
第十一章


 
  “喂,江本!” 一踏上月台,御手洗突然叫了一聲,嚇了我一跳。一個靠著柱子的高個子男人聽到叫聲,慢慢地起身走向我們。
  “好久不見了。”江本先生握住御手洗的手寒暄。
  “近來好嗎?”御手洗笑著問。
  “的確好久沒見面了。不過也沒什麼好的。”說完,江本便自我介紹。他是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年)出生,今年二十五歲,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因為是日本料理店的廚師,所以留著短短的五分頭,看起來很清爽。
  “要不要幫忙拿行李?這麼少。”
  “因為想到就跑來了。”
  聽我這麼說,江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並問:“來看櫻花嗎?”
  “櫻花?”御手洗回答江本說,“我從來沒有想到櫻花的事。”接著他又說,“不過,或許石岡兄會想看看櫻花。”
  江本住在西京極,若是以平安時期的京城來說,公寓位在棋盤式街道的西南邊。從地圖來看,則位於左下角。江本開車,一路上我看著窗外夜景,希望看到京都古老街道的風貌。然而從窗外消逝的景物,基本上和東京差不多,盡是耀眼的霓虹燈和高樓大廈。我是第一次來京都。江本公寓的格局是兩房一廳,有一個房間讓我跟御手洗睡。這種經歷對我來說,還是頭一次。臨睡前御手洗告訴我,明天會很忙,要早一點睡。江本隔著紙門告訴我們,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用他的車;但是御手洗回說“不用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搭阪急電車向四條河原町出發。根據御手洗的說法,竹越文次郎的手稿裡,安川民雄住的地方是在四條河原町車站附近。
  “你會看京都的地址嗎?譬如依著安川民雄的地址——‘中京區富小路路的六角街’——就能找得它的所在。”
  “我沒辦法,京都跟東京不一樣吧。”
  “當然是不一樣。京都的馬路是棋盤式的街道,一般來說是可以從街道名稱,找出地址所表示的位置,就像座標一樣。譬如說這個富小路,一開始這條街名的意思,就表示房子都是南北向,而六角街是指最靠近它的東西方向的街道。”
  “噢……”
  “我們馬上就可以試試看。”車子抵達終點站,我們踏出月台。“這一帶叫四條河原,是京都最熱鬧的地方,相當於東京的銀座、八重洲。可是一般的京都人都不予好評。”
  “為什麼?”
  “因為這裡不像京都。”
  果然,走出車站,看不到木造房子,一眼望去盡是水泥建築,感覺彷佛是澀谷,完全沒有古都應有的味道。御手洗快步走在我前面。走過十字路口。看到一條清澈見底的淺溪,溪底白色的石頭夾雜著水藻。沿著溪往前走的感覺十分美好。我想這就是京都與東京不同之處。銀座或澀谷不太可能有這麼美的小溪。上午的陽光照射水面,反映出一片亮麗,非常好看。
  “這是高瀨川。”御手洗對我說。根據他的說明,這條小河原本是商人為運輸貨物而開鑿的。可是可能淤塞的緣故,河道已經變淺,現在已無法行船。
  “到了!”御手洗提高聲音叫道。
  “什麼?這是哪裡?”
  “是中國館子呀!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我一邊吃飯,一邊想著要和安川民雄見面的事。安川現在已經七十歲,還願意接受打擾嗎?他的脾氣雖然古怪,卻沒犯過什麼罪,必定想過安靜的晚年。不停思索地腦海,浮出了一個日日唯有酒瓶陪伴的流浪漢影子……說不定抱著《梅澤家占星殺人案》這本書,找上他的我們,是他的第一個訪客呢!而他會把我們當成一般客人嗎?我們又能從他嘴裡挖出多少有關梅澤平吉生平的線索呢?御手洗是否能套出什麼?
  我們要尋找的住址,就在店的附近。
  “這條是富小路,那邊即六角街,很快便到了。”御手洗站在大馬路上指指點點,“走,再過三條街就是啦。”說著,御手洗即刻前進,“不會錯,一定就是這裡。這一帶看起來像公寓的房子,只有這裡了。”御手洗一邊說,一邊已經踏上金屬做的樓梯。公寓的底樓,是家叫“蝶”的酒吧,這個時候還沒開張。白色木板門映著中午的陽光。
  酒吧旁邊是家小酒店。公寓的樓梯窄得可憐,只能夠勉強一個人走。樓梯盡頭是陽台,一排信箱並排。我跟御手洗迫不及待地尋找“安川”這個名字,結果卻令人失望。御手洗露出可能找錯地方了的表情,但這個表情一閃即逝。他是一個自信心極強的人,隨即敲了身邊一戶人家的門——沒有回答——裡面的人或許在午睡吧?御手洗又敲了一下,仍舊沒有人應門。
  “不是這間吧!”御手洗說,“我們這樣沿路敲門,裡面的人一定以為我們是推銷員,所以才不出來應門。我們去另一側試試。”御手洗不死心地走到走廊的另一頭,敲另外一邊的門。果然有了反應,被他敲門的那一家,打開小小的縫,出來應門的,是一位胖胖的女人。
  “對不起,我們不是要推銷報紙。請問這公寓有一位安川先生嗎?”御手洗問道。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噢,安川先生嗎?他早就搬家了。”那位女士非常有耐心地告訴我們。御手洗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接著問,“這樣呀!那麼,知道搬去哪裡嗎?”
  “不知道耶。已經搬走很久了。你去那邊問問看,房東就住在那裡,或許他會知道。啊!不過房東現在可能不在,大概在北白川的店那邊。”
  “北白川?店名叫什麼?”
  “白蝶。房東通常不是在這裡,就是在那裡。”道謝之後,御手洗把門關上。然後去敲房東的門,房東果然不在家。
  “看來,我們得跑一趟北白川了。房東的名字是……”御手洗看了看門旁的名牌,說,“姓大川嗎?好,石岡兄,我們走吧!”
  巴士搖搖晃晃。窗外一幢幢房子的屋頂有如寺院建築,而泥土牆連綿不斷。車子終於來到北白川,我們很快便找到那家店。這次運氣不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來開門。
  “你是大川先生嗎?”
  男人聽御手洗這樣問,眼神立刻有所警覺,迅速打量我們。於是御手洗簡單地說明來意,詢問大川是否知道安川搬到哪裡去了。聽到御手洗那麼說之後,大川就說:“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人說他好像搬回河原町了。你們是警察嗎?”
  除了女人之外,全日本大概就屬我們兩個人最不像警察了。大川這樣問,實在讓人覺得他的話裡有刺。
  “我們像嗎?”御手洗神情自若,笑著說。
  “有名片嗎?可以給我一張嗎?”男人說。
  我一聽,心想完了,御手洗跟我一樣,也愣了一下:“這……抱歉,恐怕不方便給你名片。下次有機會的話……你聽過內閣公安調查室嗎?”
  男人聽到公安調查室這個名稱,立刻臉色大變,說:“我只是想知道一下兩位的大名……”
  “噢,沒關系……”御手洗頓了頓,才又接著說:“算了,今天就這樣吧!但是,你什麼時候可以探聽到安川民雄的新住處呢?”
  男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又說:“今天晚上……這樣,五點,下午五點好了。我現在有急事,必須去高櫬。但是我會盡快趕回來,回答你們的問話。你們可以打電話給我嗎?”
  大川留下電話號碼後,我們就走了。現在才中午,還有五個鐘頭。總之,要立刻得到線索,本來就是不大可能的事。我跟御手洗沿著鴨川走時,故意挖苦地對御手洗說,“你還真是扮什麼像什麼。”
  “我最在行的是騙子。”御手洗哈哈大笑,一點也沒有反省的意思,並說,“不過,他也太狡猾了。”他想用一句話替自己開脫。
  向河原走去的時候,我一路思索和安川民雄見面的可能情形。今天六號——星期五,像這樣進行調查,一個禮拜將很快就會過去。
  “你想會順利進行嗎?”我不安地征求御手洗的意見。
  “別急。”御手洗回答。
  兩個人默不吭聲,走了很久,看到前面有一座橋,橋上車水馬龍。附近的建築物似乎在哪裡看過。想了半天,原來跟早上在四條河原町看到得很像。兩個人走得口干舌燥,腿也酸了,便進入茶館,喝點冷飲止渴。此時御手洗說:“該想到的都想到了,到底還忽略了什麼?那一定是大家都沒有注意到,非常微小的事情。這個案件好像一件由許許多多奇形怪狀的鐵屑所組合成的前衛作品,只是其中有一小塊鐵屑掉了,所以怎麼樣也組合不出該有的形狀。只要能找到遺漏的那一小塊,一切就迎刃而解,案情的真相就可以大白了。但是那個被遺漏、忽略的一小塊,到底在哪裡呢?從一開始的部分就必須認真過濾,才能開始。問題出在後半段嗎?一定還有沒發現的關鍵,否則這個案件就不會至今無解。四十多年來,多少日本名偵探苦思不著,被困在那裡,現在,我也一樣百思不得其解……”
第十二章


 
  我們在四條河原町的日式茶館喝果汁,到快五點時,御手洗才去打電話。電話講沒兩句,只聽他說“知道了”,便掛掉電話,然後回到桌子旁邊,對我說:“快,上路!”
  走過馬路上,這時已是下班時間,交通出現了擁塞。御手洗穿過人群,但卻沒去搭早上坐過的阪急電車,而是過了橋朝著京阪電車的車站走去。
  “去哪裡?”我急著發問。
  “大阪府寢屋川市木屋町四之十六,石原莊。從那裡的京阪四條站,搭京阪電車,在香裡園下。”御手洗一邊走過鴨川,一邊指著前面的車站說。
  “那一站就叫做香裡園嗎?”
  “沒錯。”
  “那個名字很美嘛!”
  京阪四條車站就在鴨川畔。我們在等電車時,腳下的鴨川已被夕陽染紅。抵達香裡園時,天色已近黃昏。但是這地方並不如它的名字“香裡園”那樣引人綺思,眼前所見的,是燈火處處的餐飲店。而現在正是那些燈開始發揮功能的時候了。步履踉蹌的醉漢逐漸出現在道路旁,而那些符合夜裡出現的女子,則跨著穩健的步伐追著那些醉漢跑。
  好不容易找到石原莊時,天已暗了。敲管理員的房門,並沒有人應聲。爬到二樓,就近敲一戶人家的門,一個中年女子探頭出來,問過之後,她說這裡並沒有安川先生這個人,讓我們十分意外。
  我們不死心,再敲別家的門。得到的回答是:“安川?好像搬家了,不知道搬到哪裡去,問問管理員,或許知道。”
  御手洗開始表現出失望的樣子,折騰一天,仍是摸不著頭緒。下到樓下,這次運氣不錯,管理員在。問他安川民雄是不是住在這裡?他說安川已經不住在這裡。再問他搬到哪裡呢?
  “那老先生老早死了。”
  “死了?”我跟御手洗不約而同地叫了出來,“你是說安川民雄死了嗎?”
  “沒錯啊,安川民雄。”
  聽說安川民雄已死,我差點昏倒。雖然無法想像安川離開柿木阪後,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更想不到眼前這座破落的灰泥舊公寓,竟是安川一生的終點站。更令人意外的是,管理員告訴我們,安川並非獨居,他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兒,那女兒嫁給木匠,生有兩個孩子,一個讀小學,一個才兩歲左右。安川便和女兒一家住在一起。
  管理員室前的熒光燈似乎已經非常老舊了,不時地閃一下。每當那種時候,管理員就生氣地抬頭看天花板。
  離開公寓前,我又再度回頭看了一眼那公寓。有種百感交集的感覺,也令我想起兒時苦澀的回憶。突然覺得一直追逐著一個人的一生,這種行為是一種對人的褻瀆。告辭管理員前御手洗又問了安川女兒現在的住處,管理員說:“沒有問過他們要搬去哪裡。不過,搬家公司或許會知道。他們是上個月才搬的,搬家公司是寢屋川車站前面的寢屋川搬家公司。”
  “現在幾點?”御手洗看我手上的表問。
  “八點十分。”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還早……走吧,到寢屋川搬家公司。”
  回到香裡園站,我們搭電車向寢屋川出發。一下車,很快就找到搬家公司。但是這個時間來,已經下班了,大概不會有什麼收獲吧?御手洗站在店前抄寫這家公司的電話號碼時,發現店裡有些微的燈光,便上前敲門。如我們所預料的,搬家公司的老板不能給我們答案,但是他告訴我們,明天早上再來問年輕的搬運工人,或許還記得他們搬去的地方。我們只好說了聲謝謝,就走了。
  電車又把我們載回西京極。我暗忖,耗費這麼大氣力,應該也夠了吧!六日星期五這一天,就這樣白耗了。御手洗的想法應該跟我一樣,覺得很無奈吧!
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打電話的聲音把我吵醒。習慣早起的江本已經出門了。我很快地坐起來,離開被窩,進廚房衝泡即溶咖啡。 回到房間時,御手洗剛剛放下電話。我把咖啡遞到地面前,他說,已經有收獲。
  “正確的住址雖然不知道,但大概是搬到大阪的東澱川區,就在豐裡町站牌附近,豐裡町站好像就是個終點站,巴士會在那裡轉彎之後,照著原路回程。那邊有家名叫大道屋,兼賣糖果餅干的小吃店,從這家店旁的小路走進去,就可以看見一棟公寓。他們家的姓名牌已經改成‘加藤’。新搬去的地方好像很靠近澱川的堤防,前往豐裡町的巴士,好像是從梅田開出去的,所以或許我們可以在阪急電車的上新莊站換車。你要去嗎?”
  我們先從西京極搭電車到上新莊,然後改搭巴士,在終點站豐裡町下車,遠眺架在澱川上的鐵橋。這一帶還很偏僻,空地到處長滿雜草,舊輪胎東一個西一個,我們搭的巴士所走的路,一直下去就會爬上堤防的坡道,往鐵橋那裡去。路看起來很新,馬路邊緣的水泥磚好像也才剛鋪上去的。四周有些蓋了一半就丟棄的舊房子,並不是沿著新路而建的。大道屋也在其中。這些建築物跟那些廢輪胎一樣舊。從店旁小路進去,我回頭一看,那店的背面竟是鐵皮搭的。有幾棟並排在一起的公寓,信箱牆上,有一個信箱上面寫著“加藤”這個姓氏。
  爬上老舊的木板梯,二樓走廊掛滿晾曬的衣服。加藤家的門上有一個小玻璃窗。玻璃窗打開了一點點,傳出裡面洗衣服和小孩子的哭聲。御手洗敲門之後,裡面便有了回應。但並沒有馬上出來開門。我可以想像裡面的人忙著收東西的景像。
  門開了。是一個頭發散亂、不施脂粉的女人。可是門一開,她立刻露出後悔的神情。御手洗搶進一步,阻止她關門,並問她可不可以談談她的父親安川民雄。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沒什麼好談的。”女人表情斷然,“我跟父親毫無關系,你們為什麼一再找上我?請回去吧。”說完,砰一聲,用力把門關上,留在門外的是她背上小孩的哭聲。
  御手洗吃了閉門羹,雖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對我說:“走吧。”
  女人說得一口標准東京腔,完全沒有關西腔的口音,讓我印像深刻。因為來到這裡之後,我的耳朵聽到的盡是關西口音的日本話,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裡聽到標准的東京腔。
  “沒有什麼好期待的了。”御手洗很不甘心似的說,“我想,安川這條線索不用追了。即使安川還活著,大概也不會吐露什麼,更何況他那女兒。我會來到這裡,只是因為竹越文次郎沒有完成訪問安川這件事,所以我想代替他走一趟。”
  “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
  “讓我想想。”不知道御手洗會想出什麼新點子,我們再搭上阪急電車。
  “你好像說過,你只在學校旅行時,來過一次京都。”在電車上,御手洗說,“你可以在桂站下車,然後換車到嵐山。嵐山和嵯峨野是京都的觀光勝地,現在正是櫻花盛開季節。我們就在這裡分手,你去看看風景,我現在想一個人行動,你知道回到西京極公寓的路吧?”
  我在嵐山的車站下車,隨著賞花的人潮前進,到處都是漂亮的櫻花。這裡有名的河流桂川,河面相當寬廣,架在河上的木橋相形之下也顯得相當長。我過橋的時候,和一位舞妓擦身而過,她和一個脖子上掛著照相機的金發青年在一起。這個舞妓的腳上穿著像是漆木屐一樣的鞋子,走路的時候會發出叩叩的聲音。其他過橋的人的鞋子,都不會發出聲音。過了橋,從橋頭的介紹看板上,知道原來這條橋就是“渡月橋”。想像夜晚的時候,月亮倒映河面的美景,這條橋的名字確實非常恰當。橋的盡頭,有座像是小小地藏庵的木頭小屋,卻是一座公共電話亭。很想在這裡打一通電話,但是,不知道可以打給誰,因為我在京都並沒有朋友。離落柿舍還有點距離,所以就在嵐山簡單吃了午飯,才去搭京福電車。這種路面電車,在東京已經很少見了。
  我想起一部我喜歡的推理小說,裡面就有這種電車的場景。當年東京的路面電車要絕跡時,我還感傷地覺得:優良的推理小說,恐怕也要絕跡了。不知道這條電車會通到哪裡,我就一直坐到像是終點站的地方下車。站名叫做“四條大宮”,一出站,就是一條熱鬧的馬路。我在這裡漫無目的地逛著,漸漸覺得這裡有點面熟,原來這裡就是觀光客必來的地點之一“四條河原町”。
  我還去了清水寺,並從“三年阪”附近,循著石板路走下來。這裡有非常濃烈的京都氣息。兩旁有許多土產店,我進去一家茶屋,點了一杯甜酒。穿著和服、送甜酒來的女孩,之後就站在店門前,對著石板路灑水,並且非常小心地不讓水濺到對面的土產店。離開清水寺一帶,我又回到“四條河原町”,直到好像已經無處可逛了,才筋疲力盡地回西京極。
第十四章


 
  公寓裡,只有江本在。
  “京都怎麼樣?”
  “好極了。”
  “你從哪裡回來?”
  “嵐山,清水寺。”
  “御手洗呢?”
  ‘他在電車上就放我鴿子。”
  聽我這麼說,江本露出同情的表情。我和江本正准備炸天婦羅做晚餐時,御手洗像夢游病人似的回來了。於是三個人圍著小餐桌說話。
  “喂,你穿的上衣,不是江本的嗎?天氣這麼熱,脫掉吧,我看你這麼穿都覺得熱。”
  御手洗好像完全沒有聽到我說的話,自顧自盯著牆壁。
  “喂,御手洗,把上衣脫掉。”我再一次用比較強調的口氣說,御手洗才慢吞吞地站起來,然後去換上自己的衣服。天婦羅的味道非常好,江本不愧是一流的廚師,可惜御手洗只顧想心事,似乎沒有感受到美食。
  江本向御手洗建議:“明天星期天,我也不用上班,可以載石岡去洛北玩。你呢?”我心裡大喜。江本接著說,“我已經聽石岡兄說你們這次來的目的了。反正是用腦的事情,不是嗎?如果你還沒有計劃要去哪裡,那麼坐在車子也一樣可以動腦筋,就和我們同行如何?”
  御手洗很感謝似的點頭說:“如果我就坐在後座不用講話也可以的話。”
  江本開車向大原三千院馳去。途中,御手洗果然一言不發,像老僧入定似的,表情木然。
  我們在大原吃懷石料理,江本很熱心地介紹各種菜色,御手洗仍然沉默。江本人很和氣,跟我很投緣。一整天,他帶我們從同志社大學逛到京都大學、二條城、平安神宮、京都御苑、太秦電影村等,凡京都的名勝差不多走遍了。最後又要帶我們去河原町,我因為昨日已去過,就謝絕了。我們還吃了壽司,並到高瀨川的古典茶藝館飲茶。——快樂的一天,在享受咖啡中結束。今天是八日星期天,眼看這一天又過去了。
  翌日起床時,御手洗跟江本都已出去了。我一個人餓著肚皮,到西京極的街上找東西吃,經過車站前的小書店時,也順便進去逛逛。西京極有座運動公園,以球場為主,幾堆人馬正在嘶喊。我開始思考整個事件。我自己的思考在和御手洗采取個別行動之後,完全沒有任何進展。但是我的腦子裡卻也時時刻刻都揮不掉這件事。
  這個案件,很明顯的有股魔力。我看過《梅澤家占星術殺人案》,想起一個頗有資產的人,因為熱中解開這個案件的謎底竟把財產賠光,並且受到幻影中女人的魅惑,終至投身日本海。我相信如幻的阿索德,真能令人如此熱中。想到這裡,我又走到車站。西京極的街道已經被我走完了,干脆再去四條河原町逛逛。昨天那家古典茶藝館不錯,還有那邊有家丸善書店,去看看有沒有美國插畫年鑒之類的書也好。
  我坐在西京極的月台椅子上,等待開往河原町的列車。現在已過通勤的時間,月台上沒有幾個人,有一位老婆婆坐在陽光很好的椅子上,鈴聲響起的時候,她就抬起頭來看,但那是一列快速車,只是從我們的眼前開過去,並沒有停下來。列車像一陣風般地過去,被丟棄在月台上的舊報紙雜志,便在陽光下隨風起舞。我突然想起豐裡町的那個巴士站——澱川堤防的附近還有很多空地,被丟棄在空地上的舊輪胎……這又讓我聯想到那個一口標准東京腔的女人——安川民雄的女兒。
  御手洗果真放棄了安川民雄的女兒這條線索嗎?他現在一個人進行得如何?忽然一種莫名的憤怒,使我不假思索地往月台的反方向跑。我決定現在就去上新莊,所以要改搭往梅田的電車。
  抵達上新莊,月台上的鐘指著快四點。我心裡猶豫著要不要搭巴士,但轉念又覺得在這個陌生之地散散步也不錯。上新莊這裡只有車站附近還算熱鬧,其他地方就顯得蕭條了。有很多賣章魚燒、大阪燒的店,令人恍如身在大阪。舊地重游,見過的景物又一一出現,澱川上的鐵橋,就在遠處。很快就到了巴士站,大道屋就在眼前了。
  我沒把握一個人去找安川的女兒會見得到她。然而,她應該會關心與父親有關的梅澤事件吧?或許把竹越文次郎手稿的內容告訴她,可以引起她的興趣也說不定。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我准備向她撒謊,說我雖然不是警察,但是是竹越文次郎女兒美沙子的老朋友,所以看過那本手稿。如果跟她提竹越的名字,大概不會惹麻煩。她說過她父親的事已經給她帶來不少麻煩,因此,我認為她應該也有權知道竹越手稿的一些內容。不管怎樣,我想多多掌握與平吉生死有關的線索。還有,案件發生後,安川民雄怎樣過活呢?他和梅澤平吉是否有不為人知的接觸呢?
  站在門前,我慎重地敲了一下門,這回沒有聽到洗衣服的聲音了。一種緊張的氣氛,隨著開門聲傳來。探頭出來的女人表情,倏地沉重下來。
  “啊……我,”一時手足無措的我,終於鼓足勇氣,把喉嚨裡的話吐出來,“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來。關於戰前的那個事件,我得到了一些別人所不知道的資料,我是來告訴你那些資料的內容的……”
  可能因為我的樣子太認真了,她忍不住笑出來,下定決心似的,走出門外,然後說:“孩子跑出去玩了,我得去找。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她講的是標准的東京腔。
  今天,她的背後仍背著小孩。她說,小孩大都跑來這裡。說著,我們登上澱川的河堤,視野頓時開闊,極目望去,除了寬廣的河流,並沒有看到半個小孩。她的步伐很小,我把准備好的一番話,一股腦地說出來。還好,她滿有興趣的樣子,默默聽我講完後,終於輪到她開口了。
  “我在東京長大,住在蒲田附近的蓮沼。從蒲田到蓮沼,只有一個站牌。為了省錢,我的母親都是由蒲田走路回家的。”說到這裡,她現出一絲苦笑,“關於我父親的事,因為那時我尚未出生,所以知道的不多,不知是否幫得上忙……那個案件發生時,父親應該是在服役吧,他的右手就是當兵時受傷的。戰爭後,他回來跟母親住在一起,那時他是個溫柔體貼的男人。但後來他卻漸漸變了,原來生活不錯的家,因為他涉足賽船、賽馬,迫使母親必須工作,掙錢補貼家用。日子一久,母親開始厭煩這種無止境的辛苦。一家人生活在六席榻榻米的空間,父親一喝醉,全家人就都束手無策,後來他的腦筋已經不太對勁,還會自言自語地說什麼:應該已經不在的人,卻來找他……”
  “誰?誰來找他?是梅澤平吉嗎?”我不禁激動起來。
  “我想他是這樣說的。而且確實也聽過這個名字。不過,父親提到梅澤時,已經神志不清。他可能是吃了嗎啡或打麻藥吧,讓人覺得他像是產生幻覺,在說夢話。”
  “如果平吉還活著,就有可能是平吉來找他。關於梅澤家的事件,如果平吉真的死了,就有很多事情無法得到合理的解釋。”我的勁來了,迫不及待地把我的想法告訴她。這個事件我已經反覆地和御手洗討論過好幾次,所以說明起來非常流暢。我的結論是:第一具死亡的屍體上沒有胡子,而平吉原本是有胡子的,而一枝之死,是為了讓竹越文次郎依凶手的指示行事,還有,只有平吉有制造阿桑德命案的動機。盡管我講得口沫橫飛,她卻不是很熱中。不時搖動背後的小孩,好像在聽我說話,又好像沒有在聽。從河面上吹過來的風,吹動了她散落在額和頰上的發。
  “民雄先生沒提過阿索德的事嗎?或是看過……”
  “好像聽他說過。可是我那時候還太小,所以……不過,梅澤平吉的名字,我倒是從小聽到大,但是,我根本不關心他,對於這件事,我始終不感興趣,甚至感到厭惡,因為這個名字會勾起我不愉快的回憶。那個事件最轟動時,我父親隨時都要應付那些來路不明的人。有一陣子,我從學校回來,經常發現家裡坐滿等候父親的人。我家那麼小,卻被搞得烏煙瘴氣,實在很討厭。因此,我們才會搬來京都。”
  “是嗎……原來你家也遭遇了很多麻煩的事……那些事都是我無法理解的。我今天來,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哎呀,我不是這個意思,真對不起。”
  “你母親去世了?”
  “她還沒有去世之前,就和我父親離婚了。晚期父親的性情讓母親很受不了。雖然母親要我跟她在一起,可是父親舍不得我,我也覺得父親很可憐,就陪在他身邊。父親是個溫和的人,從來不打我。卻因為一直找不到滿意的工作,心情不好,所以我們過得很慘。這個家……”
  “你們沒有親戚、朋友嗎?”
  “沒有。就算有,也只是一些喝酒、賭博的朋友。不過有一個叫吉田秀彩的人,和父親相當投緣。其實應該說,我父親非常崇拜這個人。”
  “他是做什麼的?”
  “好像是專門以四柱推命來幫人算命、占蔔的命理專家。比父親大十歲,以前好像住東京,他們在小酒館認識的。”
  “住東京?”
  “是的。”
  “民雄先生喜歡算命嗎?”
  “或許……但也沒有特別喜歡。他之所以對吉田先生產生興趣,是因為他喜歡做人偶。”
  ‘做人偶?”
  “是啊,他們就是因為這個才談得來。後來吉田先生不知道為什麼搬到京都,父親可能是因為他的緣故,才想來京都。”
  吉田秀彩——又出現一條線索。
  “你跟警察談過這件事嗎?”
  “警察?我不和警察談我父親的事。”
  “那麼警察一定不知道吉田這個人吧?對了,你和那位吉田談過話嗎?你覺得那人怎麼樣?”
  “從來也沒有,今天還是我第一次對人提起這件事呢!”
  我們並肩走在河堤,太陽漸漸西斜,她臉上的表情讓人猜不透。我想我該直接進入話題了:“你自己有什麼想法?你認為梅澤平吉真的死了嗎?真的有阿索德嗎?你父親對於這點有什麼看法?”
  “我根本不了解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應該說根本不想了解。至於父親,他已經酒精中毒得很嚴重、頭腦不清了,還能想什麼呢?不過,他確實曾經數次提到梅澤這個人。如果你要相信父親的醉話,我也沒辦法。或許,你看到我父親當時的樣子,就會了解我講的話。總之,我不會把父親的醉言醉語當真。不過,他倒是對吉田先生說了不少。”
  “吉田的名字怎麼寫?”
  “優秀的‘秀’,色彩的‘彩’。”
  “住在哪裡?!”
  “我不知道正確的住址、電話,因為我只見過他一次面。如果我爸爸的話沒錯,吉田住在京都北區的烏丸車庫附近。京都沒有人不曉得烏丸車庫,就在烏丸路的盡頭,他家便靠近車庫圍牆。”
  謝過她之過,我們在河堤上分手。走了幾步後,我回頭看她,她卻只顧哄小孩,頭也不回,整個人融入暮色。我走下河堤,想走進河邊的蘆葦叢。走近才知蘆葦比想像得要高,高過了我的個頭,大約有兩公尺吧。有一條小路將蘆葦分成兩側。我向前奮進,但在草叢中,這條路宛如成了一條隧道。地面逐漸變得泥濘,四周充滿枯枝的味道。突然間我已到了水邊。河水在黑硬的黏土上淙淙流過。左手邊,可在夕陽余暈中,看到鐵橋的影子,還有往來車輛的燈光。
  我開始思考整件事。我想我掌握到一條警察和御手洗都不知道的大線索。這個吉田秀彩和安川民維到底說過什麼話?能夠從他們的談話中,找到平吉還活著的線索嗎?或許可以,這點誰也不能否定。剛才,她一直向我強調她父親說的是醉話,但不管怎麼說,安川一定認為平吉還活著!而且,我怎麼也無法接受那是酒後亂說的。看看手上的表,已經七點五分。今天是九號星期一,離約定的星期四,還有三天。事情不能再拖,否則就無法在星期五之前,阻止竹越刑警將竹越文次郎之恥公諸於世。
  我粗暴的踩進蘆葦裡,大步跑回來時路。決定跑一趟烏丸車庫。因此回程沒有在西京極下車,直接坐到終點站四條河原町,然後換巴士到目的地。到達烏丸車庫這一站時,已經快十點了。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想問路也沒有機會。怎麼辦?只好有氣無力地繞著站牌旁的圍牆走,希望吉田就住在圍牆的後面。但是繞了一圈後,當然沒有在圍牆上看到“吉田”的門牌。最後不得已,只好走到警察局去問。
  站在吉田家門口,四周一片黑暗,裡面的人都睡了,沒有電話號碼,只有明天再來。巴士電車終於把我載回西京極的公寓。江本和御手洗已經夢周公了。不想打擾他們,我悄悄地鑽進被窩。
第十五章


 
  第二天醒來,御手洗和江本早不見人影。真糟糕,這樣一來,我就沒辦法把找到的新線索,跟御手洗說明了。都是昨天晚上太興奮一直睡不著害的。 不過也無妨。那約定又沒說不能由我來解決,只要是御手洗的組員解決就行了。盥洗完畢,我馬上到西京極車站,搭往四條烏丸的車子。由於昨天晚上已經摸清門路,抵達吉田秀彩家時,才十點多。
  玄關的玻璃門開了之後,一個穿和服的太太走出來。我急忙打招呼,問道:“你好,這裡是秀彩先生的家嗎?是安川民雄的女兒告訴我的。”
  那太太很客氣地回答:“先生昨天就出去了。”
  “去哪裡……”
  “去名古屋,他說中午回來,但可能傍晚才會到家。”我向她要了電話號碼,並且留話:再來之前,會先打電話。事情就是急不得。在等人的時間裡,我一邊沿著賀茂川往下走,一邊想案件。
  這條河流叫做賀茂川,下游和東邊流過來的高野川,呈Y字形彙流在一起後,就叫做鴨川。兩河交集的地方,稱今出川。梅澤平吉前任太太多惠的父母,就是在這裡經營西陣織失敗。御手洗向竹越刑警誇下海口,說一個禮拜內可以解決這個案子,但是何謂解決呢?首先是必須說明凶手犯案的過程(如果有的話),並且說出凶手是誰吧?照現在的情形看來,要完成這兩點就不容易,更何況那位竹越刑警的要求,恐怕不止於此。要證明某一個人是凶手,基本上就是一件困難的事。只要是凶手還沒死,就得查出凶手現在的住所、甚至確認凶手現在也在該地生活,若不如此就不算找到。
  今天是十號星期二。連今天也算進去,我們只有三天時間。如果今天夜裡還不能找到凶手,應該就沒希望了。凶手在日本國內,不,他不一定在日本。他在哪裡我們都不知道。即使他在國內,可能在稚內(棒槌學堂注:北海道最北端),也可能在琉球。到後天的兩天之內,一定要找出他的蹤跡。兩天時間實在是太趕了,極有可能需要花上兩天以上的時間,更何況這事件發生在四十年前。如果我們真的能在未來的兩天內解決案子,趕在星期四回東京,當天就向竹越、飯田說明案由,就可以把竹越文次郎的手稿燒掉了:明天就是星期三。最好能搭星期三晚上的車回東京,所以今天不能有所收獲的話,恐怕在期限前解決事件的希望,就渺茫了。現在我要辦的,就是向吉田秀彩追出平吉活著的證據,而且證明平吉就是凶手。至於他匿藏的地方,就不容易著手,但少說也要探聽出平吉最後現身的場所,然後明天再去那個場所做進一步調查。
  時間似乎過得很慢。捱到兩點,打電話去吉田家,秀彩的老婆很客氣地說:對不起,人還沒回來。我只好決定繼續耗到五點。
  為了打發時間,我就近在公園旁邊的一家茶館休息。時間慢慢消逝,五點十分,我很快撥通電話。謝天謝地,電話那頭說,秀彩剛剛到家。我馬上接口就說,請讓他等我,我馬上就到。話一講完,我就扔下話筒,飛奔出茶館。
  吉田秀彩在玄關迎接我。照民雄女兒的說法,吉田是六十歲左右的人。可是看他滿頭白發,七十歲都有了。
  等不及進入客廳,在玄關我便開始說明來意。他請我在沙發坐好後,我的話匣子打開,說明因為朋友的父親去世,整理書房時,找到一本手稿,上面有竹越的名字,內容則三言兩語帶過。然後,我說,這件事純粹是幫朋友的忙,關於梅澤平吉的生死問題,我相信他仍活著,否則案件就無法說明等等,一股腦兒的對吉田說了一遍。
  “我見過安川民雄的女兒,安川先生似乎認為梅澤平吉沒有死,而他似乎告訴過你他的想法,所以我才來找你,希望聽聽您對這件事的看法。另外,你認為真的有人能做阿索德嗎?”
  吉田秀彩整個身子幾乎埋進暗色調的沙發裡,聽我敘述完畢,他說:“你的話很有趣。”我重新打量吉田,銀發下的五官,鼻子細而高,兩頰削瘦,眼光時而銳利,時而溫和,是張富有魅力的瞼。因為他身材精瘦,個子又高,所以不認識的人可能會說他很孤傲,其實這種說法未必切實際。
  “我曾經占蔔過這件事。關於平吉的生死,答案是五比五。不過,現在我認為死的成分是四比六。可是,談到阿索德,我是以創作人偶為興趣的人,其中的哲理講不完。如果為做那個而犯下了殺人罪,那我可能真會把它做出來。我這麼說好像有點前後矛盾。”
  這個時候,吉田太太端著茶、點心,來到客廳。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匆匆跑來,也沒有帶見面禮:“對不起,太急的緣故,以致空手……”
  秀彩笑笑,說不必客氣。
  這時候我才首次環顧吉川家的客廳。剛進來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鬥牛場的牛一樣,根本沒時間注意這些。客廳裡占蔔之類的書很多。而大大小小的人偶,有木制的,或合成樹脂做的,這些作品的風格都相當寫實。
  由於我的贊美,話題自然轉向人偶。
  “這是合成樹脂嗎?”
  “那個,是FRP。”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噢……”我十分驚訝,老人家洋文居然朗朗上口。
  “怎麼會想到制造人偶呢?”
  “嗯,說來話長。我對人本身感到興趣。樂於制作人偶,個中道理,不是門外漢可以了解的。”
  “剛剛您說自己也可能去制造阿索德,制作人偶真的那麼有魅力嗎?”
  “說是魔力也無妨。人偶即是人的化身。當我制作人偶時,聚精會神,手指接觸模型,魂魄仿佛就慢慢地進入人偶之中,另一方面,人偶的制作,又好像是在制造屍體,有點恐怖,這種經驗,單是魅力二字是不足以形容的。從歷史看來,日本是不會制作人偶的民族。雖然日本也有土俑或陶俑之類的東西,但是這些都是‘代替真正的人’,是像征性的,與雕刻或雕塑人偶的概念,截然不同。日本人的歷史裡,很少有肖像之類的東西,更別說雕像了。西方的希腊或羅馬,每一個時代的執政者或英雄,幾乎都留下了肖像畫、雕像、浮雕等等肖像,供後人景仰。日本卻只見佛像的雕刻作品,卻從來沒看過為政者的雕像。並不是日本人在這一方面的技術不行,而是害怕魂魄會因此而被攝走,所以即便是人像畫,也不多見。因此,在日本制作人偶時,通常是要躲著別人制作的,而且制作者也總是秉持著神聖、嚴肅、全神貫注的態度,來創作一件作品。這種創作的過程,有如與生命的搏鬥。我從昭和開始,便沉迷在這種創作的魔力當中。”
  “那麼,你認為創作阿索德是……”
  “創作阿索德的想法是邪術,做人偶一定要用人體之外的材料,才叫人偶,不可以用人體本身來做。剛才我說過,人偶的制作,從歷史來看,是種陰暗、悲慘的精神世界。所以我也能理解為什麼會產生那種狂想,畢竟是日本人嘛。不,應該說在我的時代,只要是一度著迷於制作人偶的人,就能了解那種心理。然而自己是否也會去做這件事,又是另一個問題。談不上道德,根本上那種做人偶的出發點和創作的態度就與我不同。”
  “我了解你的意思。不過剛剛你提到你也有可能做出阿索德,及平吉或許死了。那是什麼意思?”
  “事情是這樣的。因為認識平吉的安川跟我很熟,而我也對案件中的那個人偶,感到很大的興趣,但是我對整個案件的情節,實在沒多大興趣,所以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深入去想那個案件。因此你來追問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我就得再好好想一想。我向來不善與人說理,尤其是對你這種年輕人說明。關於平吉生死的問題:如果他還活著,就不可能不跟別人來往。一個人獨自住在深山裡頭,這並不是像嘴巴上說的那麼容易,吃就是個大問題,除非可以過著不吃不喝的神仙生活。若說他還活在人間,太太也不在身邊,應該很不方便吧,為了不引人注目,也不能不隨著社會的脈動生活。而且太太的娘家也會調查吧。日本這麼小,現實問題就不可能解決啦。我想平吉多半死了。但是,如果說他制作了阿索德之後,自殺死了,就應該會留下屍體,被世人發現,當然,如果他死的時候有辦法讓自己的屍體消失又另當別論。若是如此,一個人恐怕不行,一定要有人幫他處理,若不燒了還是埋了,就一定會被人發現。也說不定他就死在阿索德旁邊。我的想法就是這樣。”
  “您說的是……安川民雄也談過這件事嗎?”
  “是的。”
  “他怎麼說?”
  “不,他的話我完全不相信。他是平吉的狂信者,他對平吉還活著這事深信不疑。”
  “那麼那個阿索德……”
  “他說,阿索德已經做好了,一定藏在日本的某個地方。”
  “安川有沒有說在哪裡?”
  “哈,說過了。”
  “哪裡?”
  “明治村。你知不知道?”
  “名字聽過。”
  “那是名古屋鐵路局在名古屋犬山營建的村子。湊巧,我剛從明治村回來。”
  “噢?在明治村的哪裡?埋在某一個地方嗎?”
  “沒有埋。明治村裡有個宇治山田郵局,內部就是個博物館,展出郵票、郵政發展的歷史,裡面還有江戶時代信差的假人、明治時代的郵筒以及大正時代的郵差人偶。不知為何那角落還有一個女人偶。安川認為那就是阿索德。”
  “哦,那樣的展覽品中,怎麼會出現一個女人偶呢?而且應該知道是誰把它搬進去的啊?”
  “這個嘛……這一直是個謎。因為那些人偶老實說是我做的。那些展覽人偶是委托我和名古屋的尾張人偶社制作。我時常在名古屋、京都來回跑,名古屋的同好也經常到我京都的工作室,互相研究制造,完成以後再一個個運到明治村展覽。但是開幕那天,我們去看,都嚇了一跳,怎麼多出一個人偶,問尾張人偶社的人,也說不知道。大家都不記得有做那個女人偶,郵局的歷史展覽館也並不需要那樣的女人偶。我們想可能是明治村裡的有關人員,覺得原本的展覽內容太單調了,就放了一個女人偶進去。老實說,那個人偶雖然做得不錯,可是跟展覽館不配合。因為這個女人偶的來路不明,顯得非常詭異,所以安川民雄就說那個女人偶是阿索德。”
  “原來如此。你這次去明治村,就是為了人偶的事去的嗎?”
  “不,我有朋友在明治村,他跟我一樣,從前也是喜愛制造人偶的同好。另外,我喜歡明治村的踏實氣氛。我小時候在東京住過,非常懷念過去東京車站的派出所、新橋鐵工場,還有隅田川的橋、帝國大飯店。避開假日的時間,那個地方人就不會太多,在那裡散步,優游自在。但是像我這種年紀,已經不適合住在現在的東京,最好是住在京都,尤其是明治村,還有那個時代的氣氛。”
  “明治村真的這麼好?”
  “或許是我的偏好,你們年輕人我就不知道。”
  “我想再回到剛剛的問題,您看安川認為梅澤的想法如何?”
  “至少我們不當一回事,那是狂人的妄想。”
  “你搬到京都後,安川還來找你嗎?”
  吉田秀彩現出苦笑:“這……有吧。”
  “你們來往密切嗎?”
  “他常常來,這裡也算是工作室。我不是在說死人的壞話,但他在死以前,人已經變得很奇怪……自從他迷上梅澤家的占星術命案後,就變成那個案子的犧牲者。在日本,像他這種人或許很多。那些人相信他們負有上天的使命,要破解那個案子。這簡直是病態。安川的口袋經常放著小瓶的威士忌。我好幾次告訴他,這種年紀了,不要那樣喝酒。還好,他不抽煙。不過,每當他拿起小瓶威士忌喝一點喝一點的時候,到我這裡的朋友都勸他,不要喝了。到了後來安川一來,大家便說要回家。有一段期間,因為我不給他好臉色看,他就比較少來。如果來的話,不外是他前天晚上作了什麼奇怪的夢,跑來把夢中的情景,一五一十的告訴我。總之,他人已經活在夢和現實混淆不清的日子裡。最後,不知道他是不是得到什麼啟示。有一次他說我的一個朋友就是梅澤平吉,他言之鑿鑿地說,那個人來的時候,老是客氣的跪下行禮,而且還一直說好久不見什麼的。而且他眉彎處有火燒的疤痕,那就是他是平吉最好的證據。”
  “他為什麼說火燒的疤痕,可以證明是平吉呢?”
  “我也不知道,那道理只有他本人自己才知道。”
  “那個人和您還有聯絡嗎?”
  “有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就是前面我提到,去明治村找的那個友人。”
  “他叫什麼名字?”
  “梅田八郎。”
  “梅田?”
  “對呀,安川也說,他的名字和梅澤平吉都有一個‘梅’字。可這沒什麼道理,大阪車站附近一帶就叫梅田,這在關西並不稀奇啊。”
  我忽然靈光一現。我想的不是“梅田”,而是八郎二字,因為死於梅澤家占星術命案的人,前後加起來不是正好八個嗎?
  “梅田沒有在東京住過,小我幾歲。如果他是平吉的話,又太年輕了。”吉田秀彩又說。
  “他在明治村做什麼工作?”
  “明治村有個京都七條派出所,是明治時代的建築物。梅田八郎留著英國式的胡子、掛著佩刀,在那裡做明治時代的警察。’一個念頭跑上來,我應該跑一趟明治村。
  吉田秀彩似乎看穿我的心事:“你到明治村走走也好。梅田絕不是平吉。一方面年齡不符,我猜安川是把他自己年輕時在東京看到的平吉,想成了梅田,全然忘了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而且平吉個性內向、陰郁,梅田則笑口常開,充滿活力。梅澤平吉是左撇子,梅田恰好相反。”
  告別時,我一再謝謝吉田秀彩,他太太也出來殷殷致意。吉田秀彩送我到大路上。他告訴我,現在是夏令時間,明治村營業到五點。早上十點開始讓人參觀,花兩個鐘頭就可以全部看完。此行大有收獲。我在暮色中,走向回程的公車站。今天已經十號了,還有最後的兩天。回到西京極的公寓時,江本已經回來了,他一個人無聊地在聽唱片。我也坐下來,隨便跟他聊起來。
  “御手洗人呢?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我剛才在門口看到他了。”江本說。
  “他還好吧?”
  “那家伙……一副拚命的樣子,說絕對要找出線索,就跑出去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沉悶起來。看來,我也必須更加振作才行。我把這幾天的情形,大致向江本說明後,請他明天務必把車子借給我。他告訴我,必須走名神高速公路,然後在小牧交流道北上,便可以到明治村,用不著多少時間。
  我決定明天六點出發。今天很累,要早一點休息。京都的道路我不太熟悉,在東京,早上過了七點就塞車,京都大概也一樣。反正要早點出門。御手洗忙他的,想跟他談話的機會都沒有。明天早上不可能等他起床,只好回來再說。我為自己鋪好床後,也為御手洗鋪好床,就鑽進被窩裡睡覺。
第十六章


 
  大概是情緒緊張的關系吧?天一亮,我就自然地張開眼睛。 夜裡應該是作夢了,但是卻不記得夢的內容,只記得確實作夢了。至於是好夢還是壞夢,也說不清楚,因為並沒有很不舒服的感覺。雖然有一點點悲傷的情緒,卻也不是很深刻。總之,只留下作過夢的感覺。身旁的御手洗還在睡。我要起來時,他發出睡得不太安穩的呻吟聲。
  走出公寓,將身體投入早晨的空氣中,從我嘴巴裡呼出來的氣,好像一陣白煙。盡管身子和腦筋還沒有完全從睡眠中醒來,但這樣的感覺卻很舒服。昨天足足睡了八個小時,這樣的睡眠時間應該很充足了。
  車子在名神高速公路上奔馳。走了兩個小時左右後,我看到左手邊的田地裡,豎立著一個大看板,那是一個冰箱的廣告,廣告內有一個笑吟吟的女人,一頭秀發在風中飄揚。
  霎時,我想起了早上的夢。
  那好像是在海底,一個全身赤裸的長頭發女孩,在昏暗中晃呀晃。她的皮膚白皙,乳房的下面及腹部、膝蓋等處,都被繩子緊緊地綁住。她張著眼睛看我,但下個瞬間,她的臉上卻沒了表情,沒有開口,仿佛在向我招手,而且往深邃的海底沉下去。現在回想起來,清清楚楚,一種說不出的美和恐怖。這難道是我此行的預兆?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打個冷顫。我想起了安川民雄,還有投身日本海的狂熱份子。現在我也要去那些人所在的地方了嗎?我不由得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抵達明治村時,已經十一點了。從京都開到這裡,因為途中有點塞車,總共花了五個小時。停好車,才知道這裡並非明治村的入口。要去明治村,還得搭專門到那個村子的巴士才行。
  巴士沿著坡路爬行。路很窄,旁邊的樹枝不時和車身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從車窗看出去,可以看到一潭碧綠的湖水。但嚴格說來,那只能說是大的水池。走在明治村裡,不管人在哪一個角落,好像都可以看到這個“入鹿池”。
  整個明治村就像沒有頂蓋的博物館。因為時間還早,我便信步游覽。這個日本百年前的明治街道,很像現在的美國鄉間,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歐美人建造房屋,仍以百年前的樣式為基礎,但日本人的房屋建造百年前和百年後,卻會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現在住在貝克街的英國人,應該還住在和福爾摩斯一樣的房屋,使用著一樣的家具,可是日本人卻不同。日本的房舍樣式,自明治時代改變以來,幾乎已失去了延續傳統的空間。日本人的選擇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呢?從現在摩登的日本建築看來,日本人似乎想把自己的生活封鎖在灰泥的圍牆中。
  明治時代人們的直接模仿也有問題吧!在高溫多濕的日本,是不可能建造歐美那種重視隱私的樓房的。但是現在空調普及,日本人的房屋看來又將漸漸回到當時的風格。我覺得日本人的房屋建築、市鎮建築好像都繞了遠路。在這裡散步最舒服,而且讓人感覺和日本街道完全不同的最大原因是,它沒有圍牆。日本現在富裕了。如果有一天所有家庭都有了空調設備,房屋都回到明治時代的設計,那麼圍牆就該全都拆除了,走在明治村時,我一邊思忖著。
  我走過大井牛肉店和聖約翰教堂,站在日本大文豪森鷗外、夏目漱石的日本式房舍前發呆。這房子的名牌上寫的是夏自漱石的大作“吾輩是貓”,讓人不禁莞爾。走在我前面的四、五個人,像是結伴來玩的,看他們一路有說有笑,十分歡樂。我不禁想到:如果御手洗現在和我在一起的話,應該也像這樣妙語如珠吧!然而我現在、心裡所想的並不是他開玩笑的事,而是他所寫的《草枕》中的一段:

  依智而動者為人所棄,依情而行者隨潮漂流。總之,人生在世難也。

  依智而動便是典型的御手洗型吧。整個地球上,大概再沒有人比他更適合這句話了。相反的,依情而行,隨潮流漂流的,不就是我嗎!而且我們兄弟倆,一天到晚叫窮,生活拮據。所以可以肯定對我們這兩種人而言,人生在世真的很難。而那個竹越文次郎,應該是和我一樣依情而行,我無法淡然看待他寫的手稿。如果我是他,大概也會像他一樣,絲毫不差地對自己的人生做那樣的決定吧!對他而言,人生並不是一句簡單的人世難所能道盡的。
  走過漱石的房子,下了石梯,真的就有一只白色的貓躺在眼前。原來那並不是個玩笑。但是,這種沒有車子往來的寧靜之地,也正是貓兒們喜愛的居所。原來如此,這就是明治村。
  走下石梯就來到廣場。可以看到代表時代的市區電車噗噗地來回跑著。聽到一群小女孩的歡呼聲,因而將眼光朝角落望去,原來是一個中年阿伯,穿著側邊鑲有金邊的黑褲子、嘴上還用膠水黏了英國式的胡子,看起來神氣十足。年輕女孩們圍著地搶著要合照。他的腰間還垂著一把長刀哩。一時我還沒有會意過來,原來他是明治的警察。這麼說有點抱歉,不過我真覺得他有點像街頭廣告藝人。拿相機的人小跑步的又輪流換了兩三個,不知何故又湧起了歡呼聲。但是穿金邊黑褲的男人還是忍耐著。
  他可能就是梅田八郎。他的裝扮就算在一公裡之外也不會看錯。反正拍照大概還要花點時間,所以我決定先去繞一圈。頭一個就要去看宇治山田郵局。
  明治村雖然是觀光勝地,但是知道這裡的人好像不多,因此沒有夏日的輕井澤的熱鬧。在這裡的服務人員,都是老人家,不但態度親切,而且精神奕奕。剛才我搭舊式的京都市立電車時,司機就是個老先生。他替我剪票時,,特別把明治村的印戳重重蓋下去,還叫我拿回去當做紀念品。我很驚訝。在東京,電車人員給我的印像都是冷漠無情的。京都電車上的車掌也是老人,他精神飽滿,認真地向乘客介紹左右兩旁的景物,暗啞蒼勁的聲音響徹電車:看,右邊是品川燈塔,左邊是名作家幸田露伴的房子……他是車掌,但也一路擔當導游的工作。這個人對自己的喉嚨極有自信,可能以前是個講師吧!
  可惜的是,不久之後,一群不太禮貌的中年婦人團體上了車。她們配合著老人的解說,像水牛群一般在車裡到處亂撞,弄得這台珍貴的老電車像火柴盒一樣搖晃起來。我對老司機最感驚訝的,倒還不是他的嗓門。當電車到達折返點時,原本老態龍鐘的老人,突然宛如脫兔一般跳下了電車。我好奇的把頭伸出車窗外,用目光追隨著他的去向。電車集電支架那裡垂著一根繩子。只見瘦小的老司機跳起來抓住那繩,用全身之力往下扯。而集電支架因老人的體重而被硬拉了下來。老司機手拿著支架沿電車側啪啪地邊跑邊畫了一個弧,然後再把支架拉往電車前放開。總之,他是在改變集電支架的方向。然後再次跳上電車。隨後,電車便在他的手勢下,再度以與老司機的賣力完全不搭調的溫吞速度,開始前進。
  他並不是東京周邊路線密度過高的電車司機(根本沒有路線可言),而且就算慢一點也沒有人會抱怨,但是他所展現的賣力態度、那種認真,令人根本不認為他是個老人。我真是從心底感到佩服。不過,我還是為他感到擔憂。若是他的家人看到了,恐怕也跟我有同感吧。像那樣的工作方式,或許神經痛可以不藥而愈,天天晚上沾枕就睡。但萬一在工作中咕咚一聲倒下去死了,那可怎麼辦?他其實可以不用那麼賣命的呀。換另一個角度想,那豈不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呢。只要工作,人生就是美好的。比起孤獨隱居,死了還讓子孫傷透腦筋的老人,像這老司機拚老命抓住集電支架地工作,萬一死了也死得有價值呀。我懂了,那時吉田秀彩說他羨慕這種人生的意思,我終於悟透了。
  在參觀鐵道寮新橋工場、品川玻璃工廠的路上,我看到了立在路旁的黑色箱子。就是這個——郵筒!我心裡面叫了出來,找到了!宇治山田郵局,太好了!跑上小小的階梯,踏上黑褐色、油污滲透的地板,我的心髒怦怦跳。奇怪,一個人也沒有,剛過中午的陽光,照在地板上,光束中,浮塵清晰可見。我的目光移動,先是江戶時代的信差人偶進入眼簾,接著是明治時代的郵筒,那是紅色的圓柱形筒子。站在筒子旁邊的,即是明治時期起的郵差,從大正到昭和,一個個……阿索德呢?我焦急的眼光投向它。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屋子一角有一具女性人偶。她穿著和服,直發覆到額前,靜靜地立在那裡。
  這就是阿索德嗎?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朝那人偶走去。她穿著紅色和服,兩手垂直,姿勢呆板。發長及肩,可以看到身上有薄薄一層灰塵。這人偶大概有四十年歷史了,令人有種陰森之感。頭發下方張大的玻璃眼珠,空洞地瞪視我,跟我夢境中看到的女孩不一樣。
  記得小時候,曾經看過跟海洋有關的電影,深海的幽暗中,突然出現鯊魚眼睛的亮光會嚇我一跳。
  大白天,我一個人在這明治村的郵局博物館裡,靜靜地面對人偶,腦海裡產生一連串想像。我有一種預感,這無邊的寂靜將會轉變成一股巨大的恐懼。我鼓足勇氣繼續探索,靜止的人偶卻蠢蠢欲動似的駭人。
  我慢慢地把臉湊近,隔著欄杆,我們的距離,大概相當於我的身高。奇怪,是室內光線的關系嗎?我竟然看到她眼睛附近的皮膚有皺紋,但她的眼珠子明明是玻璃做的呀!至於她的手,和真人不一樣。雖然不是看得很清楚,但那確實不像真人的手。只是……她的臉……太不可思議,為什麼有微妙的皺紋?應該看個究竟。我走到門口向周遭張望,沒有人,就這麼辦吧!我決定跳過欄杆,仔細觀察。我正卯足腳力想要跳時,忽然聽到“砰”一聲,我的心髒險些麻痹。一個女清潔員拿著長柄掃把進來,鐵制的箱形簸箕,砰、砰地制造出好大的噪音。她開始清掃地板,把香煙頭、小石子集成一堆,胡亂地掃進簸箕。這種情況下,我只好干脆先出去,回頭再進來看。
  郵局左手邊有間類似茶館的店,我忽然覺得肚子很餓。明治村中並沒有餐廳或茶館。正門前有一家,但一出去便不能進來了,所以我買瓶牛奶和面包果腹。然後根據吉田秀彩說的,坐在隅田川新大橋旁的長凳上吃面包,看著帝國大飯店的玄關。
  這裡是明治村的盡頭,游客到此參觀後,必定折回。我一邊吃東西,一邊欣賞前面的水池,地上有座橋,叫“天龍眼鏡”,水上天鵝優游,池水潺潺流下到入鹿地,是一個靜謐的所在。廣闊的空地上,空無一人。樹叢頂上冒出陣陣白煙,應該是蒸汽火車吧。在遠方高處搭建的鐵橋上,突然出現三輛火車的蹤影。
  從常識判斷,那個人偶不可能是阿索德。四十年前的人體,被擺在這裡當裝飾,應該是在眾目睽睽下,經過檢查後搬進來的。這麼多人怎會容許這種事發生呢,這一想就知道根本不合常理。但是,那個人偶是從哪裡搬來的?是誰做的?怎麼搬來的?如果這一連串的流程都沒問題,那麼這條線索就該放棄,一直把焦點放在這尊人偶上只是浪費時間。
  再回到郵局時,清潔工已走了,可是卻有幾個游客陸陸續續進來,我只好對著人偶干著急。在這樣的時間裡,我一直覺得那人偶的眼光,越過游人的肩膀,直直看著我。既然不斷有游客進來,我只好打消跳過欄杆觀察的主意,然後毫不猶疑地離開郵局,趕到京都七條派出所。剛走到派出所前廣場,就看到梅田正拿著掃把在石板上掃。有一群女孩子走過,向他說再見,他也回答說再見!並且稍稍做出敬禮的姿勢,那樣子就像個警察(其實我並沒有看過真正的警察敬禮的樣子)。
  我走近一看,發現他是個眉目慈祥的人,好像很容易攀談。所以我很輕松地向前問道:“您是梅田八郎嗎?”
  “是的。”
  我直呼他的姓名,他一點也不驚訝,想必他在這裡相當有名。
  “是吉田秀彩先生介紹我來的,我叫石岡,住在東京。”聽到吉田秀彩的名字,梅田八郎略顯詫異。我已經習慣自我推銷,就像業務員似的,快快地把安川的女兒加藤和吉田秀彩的話,敘述一遍。
  他兩手握住掃把,傾聽我講完一段,便邀請我進入派出所坐。
  他請我坐下,自己推了張有滾輪的公務椅過來坐下,然後說道:“你剛才說的安川那個人,我想起來了,他已經死了,生前也來過這裡,他就是愛喝酒,不然,可以活得更久。不過,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小時候,我想成為樂隊中的一員。結果,干過司機、車掌,最後竟然在這裡當警察。”
  聽他說話,我失望透了。因為他跟我想像中的梅田八郎相差太遠。他一派認真,完全不像在演戲。如此純真、善良的人,怎會是計劃一連串血腥事件,並且行動冷靜的殺人者?而且,他看起來才六十出頭。不過,或許是這裡的生活太好了,讓他看起來年輕。我只好試著向他提起梅澤平吉的事。
  “梅澤平吉?噢……那個酒鬼准是發酒瘋,竟然把我跟梅澤平吉扯在一起。不要聽他的。可能是長得真有點像吧!不過,那人那麼壞,像他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若是說我像乃木大將或是明治天皇,那我會很高興的!哈……”
  “昭和四十一年左右,大約是四十年前,那時你住在哪裡呢?”
  “你問我?這叫什麼……不在……不在……?”
  “什麼?”
  “我是說那個叫什麼不在的證明的啦!”
  “喔!你是說不在場證明啊!我沒有那個意思啦!只是隨便問問。”
  “四十年前我才二十歲。戰前……那時我還住在四國的高松,在一家酒屋當學徒。”
  “噢……”為了追蹤線索,我竟然像警察似的偵訊嫌犯的不在場證明,若是再問下去就太不禮貌了。
  “你是高松人?”
  “是的。”
  “但是你說話的聲音有大阪腔。”
  “因為我在大阪待了很久。我從軍隊退伍後,就留在大阪謀生,在很多家酒屋工作過,也換了很多工作,甚至擺過面攤,也做過櫥窗模特兒工人。”
  “你和吉田先生是在那裡認識的?”
  “不,不,跟他認識,是後來的事,大概在十年……二十年前吧。我在難波的一棟大樓當警衛的時候,那棟大樓有雕刻人偶的藝術家工作室,因此經常有藝術家出入。我因為曾經在制作櫥窗人偶的地方工作過,很懷念做人偶的那種感覺,所以也很想嘗試那些藝術家們的工作,便透過京都愛好此道的朋友,寫了一封介紹信,讓我去那樣的工作室碰碰運氣,而那個工作室的主持人,就是秀彩先生。於是我轉到京都的大樓當警衛,同時兼秀彩先生的助手。雖然秀彩總是說自己只是因為興趣才做人偶,並不是專業的人偶師,但是事實上他制作人偶的境界很高。這可不是我說的,而是有名的大師給他的評語;尤其是他做的西式臉孔的人偶,全日本無人能出其右。我就是這個時候認識吉田的。當時他也是剛從東京搬來。多少我也可以幫他一點忙。但是我和他特別親近的原因,是一起合作萬國博覽會的工作,那時我們兩個人幾乎天天熬夜地工作了一年。”
  安川民維也是這個時候,因為仰慕吉田秀彩,和梅田八郎一樣,遷移到京都。昨天我也跟吉田秀彩談過話,他確實很有個人風格、魅力。梅田八郎有沒有太太呢?他看起來生活得挺逍遙自在的。
  “我有太太,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提起來是很遙遠、也很感傷。由於戰爭的關系,她死於空襲。當時我去南方,後來雖然活著回來,卻看不到太太了。從此,我一個人生活,現在我已經習慣這種無拘無束的日子。而且如果不是單身,也不會到明治村工作,可能早就在四國當祖父了。”
  梅田八郎的人生理論到底對不對,不是我這一輩的人可以批評的。
  “吉田秀彩昨天才來過嗎?”
  “對,他每個月都會來一次。他喜歡這裡,所以常常來,而我若一個月沒看到他,也會覺得怪怪的。”
  吉田秀彩的魅力,到底從何而來的呢?雖然他的職業是命理師,但好像也是個藝術家。而他制作人偶的本事,又是從哪裡學來的呢?從梅田八郎的談話看來,他們並不是老早就認識的朋友。
  “我不是很清楚秀彩先生的事,我想其他會員們也不清楚。只聽說他是有錢人家的子弟,很年輕就擁有個人工作室,他的確是東京人。但是這些都不算什麼,秀彩先生最讓人服氣的地方,是他有一代教祖的氣派,是個了不起的人,我每次見到他之後,就有一種放心的感覺。這一點其他的會員們也頗有同感。他無所不知,經驗豐富,對於很多尚未發生的事,他也經常預測得很准確,可以說是未蔔先知。”
  未蔔先知……一個靈感突然湧上來。我真是後知後覺,事情早就很明顯,我卻懷疑到梅田八郎身上。擁有像神一樣的魅力,又見識豐富,做事果斷,精於制作人偶、占蔔等……
  這個吉田秀彩到底是何方神聖?
  事情愈想愈有可能。雖然是六十左右的人,看起來卻像八十出頭。而且秀彩說過:“平吉是左撇子,梅田剛好相反。”
  我所熟讀的<梅澤家占星術殺人案>這一本書上,並沒有寫到平吉是左撇子的事,吉田秀彩怎麼會知道平吉是左撇子呢?他預測平吉死了,但是又表示平吉可能還平靜地活著。這是否是他的親身體驗呢?和他談話時,他還稍微地把人偶制造和日本歷史扯在一起。但平吉的手記裡,卻沒有寫到這一點,為什麼呢?還有,安川民雄為什麼要老遠從東京搬到京都追隨秀彩?除了秀彩的個人魅力外,沒有其他原因嗎?
  這樣一想,我忍不住興奮起來,胃也因此起了一陣翻騰,並且心髒收縮加快,喉頭也緊了起來。
  梅田八郎並沒發現我的情緒激動,還不斷地贊美秀彩。現在我已經知道梅田八郎絕不是凶手,但是我還想弄清楚宇治山田郵局裡那個人偶,是怎麼來的。於是,等梅田八郎講到一個段落,我立刻插嘴,提起那個人偶的事。
  “宇治山田郵局的人偶?那些都是秀彩先生和尾張人偶社的人……唔?這些你都知道了?什麼?你說那裡有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偶?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有這一回事。秀彩先生也不知道那個人偶是從哪裡來的嗎?或許你可以去入口的辦事處問問看。我們館長就在那裡,他叫室岡,他應該最清楚。”
  我十分感謝梅田八郎,他比我想像的還善良、淳樸。向他告別時,我竟然心生依依不舍的感情。或許我們再也不會碰頭了。看他的樣子,未來的日子他都會在明治村當警員,無怨無悔的度過余生。
  來到了事務所,我說要見室岡館長,有人去通報。館長一定覺得很納悶,我既不遞上名片,又不是來訪問,也不是對制造人偶有興趣的人,找他有什麼事?我試著把從秀彩那邊聽來的,跟室岡大談人偶的神秘性。
  館長聽了哈哈大笑,說:“你就是為這個來的?”接著解釋道,“因為展覽品太單調,陪我巡視的人就說,他的百貨店裡有多余的人偶,需要的話,可以送我一個當擺設。我接受他的好意,第二天,人偶便放在那裡,直到今天。”我問他那個人的名字。在哪裡可以找到那個人?答案是在名古屋車站附近可找到,不過今天可能碰不到。
  離開明治村時,剛好是明治村打烊的時間。車子往名神高速公路的方向奔馳。我一路盤算,明天見得到室岡館長所說的,叫杉下的人嗎?明天是最後一天,也就是十二號星期四,如果再不能和御手洗碰頭,事情就比較麻煩了。
  自從四月七日星期五,在阪急電車分手後,我和御手洗雖然同房共眠,卻互不通消息,連一句話也沒有說上。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應該把掌握到的線索互相交換一下。明天最緊要關頭了,還是由我一個人在名古屋奔走的話,恐怕辦不了什麼大事。或許應該放棄找杉下,這個人身上應該沒有什麼有趣的線索了。應該是和室岡館長差不多的人物。倒是吉田秀彩值得再去探訪。看來他是個不簡單的人,具有一種說不出的神秘力量。
  一輛卡車跑在我前面,陷入思考的我無暇超車,專心想問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找出一個方法,逼他不小心說出只有凶手才曉得的事。只要他一泄底,不但能證明他本人就是凶手,而且之後他無論怎麼辯解,也無法開脫。但這個方法在哪兒呢?
  平吉之死,可以說是自我消失的詭計。假如秀彩是平吉的話,相信他的確有辦法使用這個詭計。他的詭計一定完美而吸引人。如果御手洗此刻仍無進展的話,我就可以邀請他一起想辦法,引誘秀彩露出馬腳。御手洗也是演戲的一流人才。對付秀彩,說不定他有更好的點子。不過,萬一御手洗不能配合,只好我自己一個人干了。假如明天能確定吉田秀彩是凶手,調查宇治山田郵局人偶來歷之事,就可以不必太急了。
  如此說來,今天的明治村之行,就可以說是沒有意義的事了。如果我昨天晚上就想到這一點,今天的行程一定就是再去找吉田秀彩,那就可以省一天的時間了。不過事情往往這樣,當初把希望都放在安川民雄身上,結果還不是落空。話又說回來,當初是因為找安川民雄,才會找到吉田秀彩,並從秀彩口中,得知安川說阿索德在明治村。因此才懷疑梅田八郎身上,以為梅田可能就是平吉。等見到梅田,和梅田說過話了,才更清楚地感覺到吉田秀彩是一個不簡單的人物。所以說這趟明治村之行,並沒有徒勞往返,總比不來卻後悔好。
  梅田八郎的話,讓我有一個靈感,也許秀彩就是平吉。秀彩的出身,沒有人知道。如果有人能證明案發當時,吉田秀彩有不在場證明,那麼我的猜想就不成立。可是若不能確定周遭的親友都不知道昭和十一年左右秀彩的情形,也就不能將他列為嫌疑者。但我從今天梅田八郎的口中證實了這件事,所以這趟明治村之行也不算白搭。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高速公路上擠滿下班的車子。為了避免塞車,我到休息站吃點東西。星期三的太陽就要下山了。
  要從吉田秀彩的嘴裡套出話來,絕對是困難的事,他似乎是個難纏的人物。和他談話時,可不能像今天對待梅田八郎時一樣,一定得更謹慎才行。如果我要當面拆穿他說的話只有凶手本人才知道的話,就必須先去證明某些事是除了凶手之外沒有人知道。不過,安川是他的朋友,而安川也認識平吉,如果到時候他說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安川告訴他的,那我也無可奈何。不管怎麼說,安川民雄確實可以成為吉田秀彩的擋箭牌。
  回到西京極的公寓時,十點已過。御手洗還沒回來,江本一個人在看電視。我拿出從明治村買回來的土產,當作借車子的謝禮。兩個人談了一下明治村,我就被睡魔擊倒,鋪好我和御手洗兩個人的床後,就進被窩裡夢周公去了。
第十七章


 
  因為前一天六點起床,所以第二天早上六點一到,我的眼睛就自然睜開,腦子裡浮現昨天的決定——再度拜訪吉田秀彩。待會兒御手洗起來,應該好好討論彼此的發展。可是下一秒鐘我完全清醒了,因為,御手洗的棉被下空空的。
  他一早就出去行動了嗎?正覺得他了不起的時候,卻又發現棉被的樣子,好像和我昨天晚上剛鋪好的時候一樣。他昨晚沒有回來嗎?會不會在緊追凶手的時候,遭遇不測了?或是被人監禁?可是我不相信在我的世界中有小說或電影裡的情節。很可能他的行動已進展到某種程度,如果毫無所獲,一定會回來。今天已經是最後期限了,他必須分秒掌握。說不定,他現在人不在京都,所以無法回來。這樣一想,安心了不少。但是另一方面,卻又希望能夠盡早向他報告我的情形。累積在心裡的話,恨不得一股腦兒丟進他耳朵裡。我認為昨天的行動應該不會沒有用,就算御手洗調查的內容和我不同,應該也和我調查的事實有些關聯。若是他今天還沒有得到任何結論,只要和我的調查結果核對一下,說不定答案就會出現在眼前了。不管怎樣,這家伙總該打個電話回來才對。暫且等等看吧。於是我躺在床上不動,但也睡不著。左思右想,還是坐了起來。
  江本還在睡,再一個鐘頭,他才會起床。為了不吵醒他,我輕手輕腳地起來,出門去散步。萬一御手洗這個時間內打電話回來,江本應該可以支援。我現在對西京極的街道已經摸熟了,便一個人散步到運動公園。衡量時間,在江本大概起床了的時間,才悠哉游哉地走回公寓。進門時江本正在刷牙,御手洗並沒有打電話回來。
  快八點時,江本將要出門,跑來問我:“要不要一起出去?”
  “不,我想等御手洗的電話,他應該會打電話回來。”
  “好吧。那我先出去了。”
  門開了又關,江本下樓梯的腳步聲剛消失,電話鈴聲突然大作。我有種不安的感覺,趕緊拿起電話筒。
  “石岡……”
  不像御手洗平常的聲音。平常的他,一定會說個冷笑話當開場的。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微弱、沉重,幾乎聽不清楚地在講什麼。不知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非常緊張:“怎麼了?你在哪裡?有危險嗎?什麼事呢?不要緊吧?”
  電話中的聲音突然高起來:“啊……痛苦死了……我快死了,快,你來……”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情況好像相當嚴重,御洗手一定是身處困境了。“你在哪裡?發生什麼事了?”可他的聲音逐漸轉弱到幾乎聽不見,倒是聽到車子的聲音,還有小孩子的嚷嚷聲。這個電話可能在孩子上學的路上打的,而不是在室內打的。
  “我的狀況……現在不能詳細說明……”
  “我懂,我懂!快告訴我你在哪裡,我馬上趕去。”
  “在哲學之道……入口,不是銀閣寺這邊,是另一頭的……入口……”
  哲學之道在哪裡?聽都沒聽過,會不會是他一時混亂,說錯地方:“哲學之道是路的名字嗎?確定?計程車司機知道嗎?”
  “知道。來的時候,幫我買……面包和牛奶。”
  “面包、牛奶?沒問題,要這些做什麼?”
  “面包、牛奶……我要吃,其他的……還有什麼?”御手洗就是這副德行,在這個節骨眼還反問我。
  “你受傷了嗎?”
  “沒……有……”
  “好,我現在就去,等我。”放下電話筒,我奔出公寓,趕到車站。御手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他真的面臨生死關頭嗎?他是個無藥可救的人,但他只有我這個朋友。但是他還會說些氣死人的話,表示情況不致太惡劣。御手洗這個人,就算是死到臨頭也沒一句好話。
  我在四條河原町買好牛奶、面包後,便招呼計程車,告訴司機目的地。不久,車子抵達一塊刻有“哲學之道”字樣的大石頭前。我下了車,環顧四周,發現那裡有一座小公園,卻沒有看到任何人。穿過公園,沿著小河,才是哲學之道。走沒多久,看到凳子上躺著一個流浪漢,旁邊有條黑狗對著他猛搖尾巴。這不可能是御手洗。
  可是剛要走過去,流浪漢卻勉強坐起來,叫聲“石岡”——竟然是御手洗,他顯得有氣無力的,虧我將他扶好。坐在凳子上,我端詳御手洗的臉,嚇了一跳。他睡眼惺松,才四、五天沒見面,怎麼變得這樣?無精打采,頭發凌亂,雙眼通紅,眼眶下陷,兩頰削瘦,臉色蒼白,好像一個染病的游民。
  “有沒有買面包?”御手洗大概餓壞了,第一句話先問吃的,“能不吃多好。做人真麻煩,要吃、要睡,其實都是浪費時間。如果把這些時間節省起來,人類一定可以有更大的成就。”說歸說,他仍舊打開紙袋,拿出面包,狼吞虎咽起來。從御手洗現在的樣子看來,一定是被逼到了絕路,因為當他順利地做好事的時候,總是能表現得一派輕松。一種不好的預感在我心中掠過,好不容易才打消這念頭。沒有這回事!相信他絕對是餓壞了,所以才猛啃面包。看他好像逃難兒童般啃著面包,我突然同情起他來。
  “你這幾天都沒吃東西嗎?”
  “嗯,我忘了吃。從前天開始……不,是大前天開始……唉,總之,我是暫時忘了人生還有吃東西這件事。”
  看來御手洗只是餓過頭,我之前的擔心,算是白擔心了。但是,像他這樣沒有生活常識的人,若身旁沒有一個人隨時提醒他該吃飯了、該睡覺了,恐怕不會活得太長久。
  本來我急著想告訴他我的發展情形,現在看來似乎得先聽他的。但是要發問,也得等他吃完東西,才好問他進展得如何。為了不刺激他,我顯得十分小心。御手洗不作答,一個人喃喃自語,然後突然大叫:“那個叫朝的小子,昨天……渣滓!”御手洗怒不可遏,眼露凶光,樣子變得很可怕。他繼續亂嚷嚷道,“騙子!我雖然像個病蝗蟲一樣跑遍了東海道,還幾天沒睡,為什麼大家在說早安的時候都把昨天的事拋到腦後了?幾夜沒睡也沒什麼關系,雖然抵抗力很差,可是該看的我也看到了。那是一大片菜花田啊!啊!那條路就像是鋪滿了書。是煞車的聲音!到處都是!你聽到了沒?為什麼?你怎麼受得了!不對.那是大波斯菊園……對,是波斯菊田。那個拿木刀砍去花莖的混蛋,我把刀子丟了。現在一點危險都沒有了。沒有刺、沒有爪也沒有牙。我連木刀在哪兒都不知道了。是苔蘚,苔蘚黏在我身上,好像長了霉……風景很棒吧!要不要拍一張留念?怏,鼬鼠……鼬鼠!趕快抓!你要幫忙我。不快點挖洞,就再也抓不到了!”
  完全不知道他在嚷嚷什麼。大概只有“瘋了”兩個字,可以形容御手洗現在的樣子。我慌忙站起來制止御手洗。我不斷向御手洗說,你太疲倦了。事實上,他也確實是筋疲力盡。我想辦法讓他慢慢躺在冷硬的凳子上。絕望自腳邊升起,我感到眼前是一片黑暗。不只是他所說的話,而是實際上發生的事,我可以斷言,御手洗是毫無進展了。
  御手洗的憂郁症或許又發作了。他實在不應該跟竹越賭氣,發下那樣的豪語,結果變成要和竹越競爭(事實上,這是一場不公平的競爭)。眼前的情況看來,御手洗是要輸了。
  其實,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沒有勝算的競爭。因為對方什麼都不用做,而御手洗卻必須挑戰經歷了四十年,卻仍然無人能解開謎底的命案。而且,就算最後御手洗能解開謎底,知道凶手是誰,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幾天內,找到凶手,將這個凶手送到竹越的面前。御手洗輸定了。目前唯一的希望,便是看我調查的結果了。如果我能證明吉田秀彩就是梅澤平吉,那麼這場比賽未必是輸。只是,雖然我對自己的調查有信心,吉田秀彩那老人一定隱藏著什麼。但我擔心時間不夠。照現在的情形,我就算是得扔下他不管,也必須去調查吉田秀彩。還有,如果我現在把我調查的結果告訴他,恐怕也會刺激到他,加重他的“病情”。昨晚,他大概就是睡在這冷板凳上的吧!真是的,即使自責,也不用這樣處罰自己呀!若是下雨的話,怎麼辦呢?
  看看手表,已經九點多了。不能再拖了,看來,我還是得一個人去找秀彩。御手洗可以打電話請江本照顧。正作如此考慮時,御手洗卻講話了,這回總算說得還像人話。
  “以前我批評福爾摩斯的時候,你說我一定會受報應,果然說中了。我真的是個不自量力的人。原本我以為謎底很快能揭曉,事實上,也正在解開當中。但是,就差那麼一點點,明明覺得已經快摸到邊了,卻老是摸不到。結果,太認真的去追根究底,卻發現根本什麼都沒解開,好像有個重點沒抓到,我想了又想,就是想不透那一點。哎呀,好痛呀!果然被你說中了,我的嘴巴腫起來了,一講話就痛,我真的是受到報應了。我不行了,但是你好像進展得不錯。你能告訴我你的進展嗎?”
  此刻御手洗講話不像平常那樣拐彎抹角了。可見人有時候還是應該要遇到些挫折,受點教訓才行。但是我認為他這回的挫折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竟然得向竹越刑警那種人承認失敗。還好有我,他可以暫時回避,讓我一個人去和那個刑警對決。
  於是,我把再訪安川民雄的女兒,找到吉田秀彩,再去找梅田八郎的經過,和我心中的想法,一字不漏地說給他聽。但是他頭枕在右胳臂上,目光茫然,顯然對我的話不感興趣。看來他的心思都還放在別處。看御手洗興味索然的樣子,令我打從心底感到失望。御手洗的情緒似乎比較平穩,讓他獨自一個人沒關系了。我決定還是要一個人去找吉田秀彩,不管結果如何,總要放手一搏。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不去也不行了。
  “若王子應該開了吧……”御手洗突然從長椅上坐起來不清不楚地說。
  “什麼若王子?是廟嗎?”
  “唔,是神社……啊,不是啦,是那個!”隨著御手洗指的方向看去,在小徑的下方,有一棟西式洋房般的小鐘塔,塔尖凸出於叢樹中。我們所在的哲學之道,其實是沿著小河的堤防小徑。御手洗指的房子,位於小徑下方四、五公尺處。
  “是間茶館嘛!”
  “嗯,我想喝點熱的東西。”御手洗身體虛弱,想喝點熱的東西,我當然不能反對。走進入口,下幾層石階,才踏入室內。
  茶館老板是位名藝人,把出口宅庭院的一部分,拿來開店。陽光照到了我們的桌子。除了我跟御手洗,沒有其他客人,這地方感覺不錯。庭院擺設了雕刻作品,還有一口西班牙式的石井,庭院和玻璃的日光屋相通。
  “這裡很不錯。”我的心情一下子覺得輕松不少。
  ‘嗯。”御手洗仍然表情茫然。
  “我想去找剛才提到的,叫吉田秀彩的人,你有什麼意見?要不要一起去?”
  “好,不過……”御手洗沉默思考了很久才說道。
  “沒有時間了,無論如河,今天必須弄個水落石出。”我喝完杯中的咖啡,便抓起帳單,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就在我站起來時,原本透過大玻璃窗照射進來的陽光,卻突然被雲層遮住。恐怕是要變天了吧!御手洗也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出去。我拿出錢包准備付錢。因為小鈔用完了,只好拿出一張一萬圓大鈔。因為時間還早,剛開店而已,店裡沒有足夠的零錢找給我,店裡的人只好拿著鈔票去換小鈔。御手洗就站在外面多等了一會兒。
  我一把抓著找回的九千圓鈔票,按我的習慣,將每一張錢的正反面與方向都擺成一致,一邊和御手洗踏上通往哲學之道的石階。九張鈔票,有一張中間用膠帶黏接。膠帶剛好貼到鈔票上伊藤博文的半邊臉。御手洗又坐回原來的凳子,那只黑狗也跟著跑來。御手洗好像很有狗緣似的。我心裡急得不得了,只想早點去找吉田秀彩。於是便催他一起去烏丸倉庫。
  當我要把九張鈔票放進錢包的時候,對御手洗說:“看,還找了一張用膠帶黏起來的鈔票。”並把那一張貼著膠帶的鈔票,給御手洗看。
  “嘿,不會是不透明的膠帶吧?”御手洗說,“嗯,是用透明膠帶呀,那就沒有問題了。”
  “什麼沒有問題?”
  “啊,我是說萬圓大鈔用不透明膠帶貼的話,就有是假鈔票的可能性。一千圓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為什麼用不透明膠帶貼,就可能是假鈔票?”
  “哎呀,告訴你你也聽不懂……說明起來很麻煩的,總之是……用假鈔來形容也不正確啦。總之是一種詐欺……那是……哎呀……”御手洗好像根本就不想說明,他愈說愈小聲,根本不知道在講什麼了。又來了,大概是憂郁症又要發作了。御手洗變得全身緊繃,眼睛眯得很小,身上的血管微凸,嘴巴無力地松開,一副瘋病即將爆發的樣子。我被他這個樣子嚇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我所害怕的事終於發生了,心裡一片混亂,只能等待著他下一秒絕望的瞬間。
  “噢噢噢……”御手洗突然大叫出聲。握緊拳頭,向前揮出。
  一對男女與我們擦肩而過,還回頭看,一旁的黑狗也看傻了眼。雖然以前我對他有種種數不盡的怨言,可是我從未懷疑過他的聰明過人,也很佩服他的思慮精密。然而這項長處,反而也害他陷入崩潰的邊緣。我頓時陷入絕望的悲凄中,仿佛已看到他即將步向瘋狂,也意味著他的腦死。
  “怎麼了?御手洗,冷靜一點!”我不能袖手旁觀。抓住他的肩膀,拚命搖他。但是當我注視他的瞼,很奇怪,我被他的人感動了。雖然他雙頰凹陷,身體瘦弱,卻使盡全力大聲叫喊,彷佛一只自尊心強烈、張嘴怒吼的瘦獅。
  忽然,他不再做獅子吼,卻開始跑起來。
  人一旦瘋狂起來,誰也抵擋不住。他在前面跑,我則是虛弱地在後面追。我一面追,一面想,是不是他看到小孩子快要掉進河裡打算去救他,所以才狂奔起來呢,一定是的。不,非得是這樣不可。我一面跑一面轉頭張望。想起來還真奇妙,因為自己用眼睛看就知道,根本沒有人跌落河裡。他跑了三十公尺,卻猛然停下來,轉過頭又往反方向跑,差點就和我相撞。剛才就站定的那對男女正用全速躲開他,我則拚命地再追下去。突然間他又停下來,抱著頭蹲下來。那只黑狗很聰明,早就不知跑哪兒避難去了。我氣喘吁吁的跑近他,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嚇壞的男女用責備的眼光交互望向我和危險的御手洗。御手洗蹲下的地方就是他剛才狂喊之處。早知道我就在這裡等他就行了。
  我走近他。御手洗抬起頭,一臉惡作劇的表情,就像他平常一派優閑的樣子。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石岡,我們要去哪裡?”
  看御手洗的樣子,似乎一切恢復了正常了。但是我不敢大意,擔心還會有其他的事發生。我正想說“你跑得真快”時,他卻很快地又開口:“我真笨啊!”——對呀,我也有同感——“實在太愚蠢了!我就像把眼鏡架在自己的頭上,卻還拚命在房間裡找戴眼鏡的人一樣。不過,雖然浪費了很多力氣,從現在開始我要從頭一步步認真檢視。雖然開始迷了路,但沒有造成犧牲,真是太好了。”
  “到底是什麼事太好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呀!”
  “我想通了,就是那一點,石岡,我終於想通了!完全就是我所想的。等著瞧吧,凶手就要現身了。這個凶手真的太厲害了,我甘拜下風。不過,我也實在太糊塗了,竟然一直沒有想到這一點。其實早在你對我說明這個案子的時候,我就應該注意到的。這根本是件簡單不過的凶殺案。我們在搞什麼!明明打算要偷蘿蔔,卻竟然從地球的另一邊開始挖洞。石岡,你應該笑我,大家應該都來嘲笑我,我太可笑了,簡直是個小醜。這才是本事件中最令人驚訝的事。這種謎題,小孩子都猜得到。既然如此,我們得趕快,現在幾點?”
  “嗯?”
  “不要嗯啊,你沒戴表嗎?”
  “十一點。”
  “嘖!快沒時間了。快,告訴我,往東京的新干線,最晚一班是幾點?”
  “晚上八點二十九分……”
  “好,我們就坐這一班回東京。你現在回西京極去等我的電話。沒時間多說,再見!”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御手洗早跑遠了,我只好大聲吼。
  “這還用問,去凶嫌那裡!”
  “什麼?你的毛病不會又發作吧?你沒事吧?還有力氣嗎?先告訴我,凶嫌在哪裡……”
  “我現在就是要去找。放心,傍晚前一定可以找到。”
  “傍晚!你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嗎?可不是雨傘之類的東西喲。還有,吉田秀彩的事怎麼辦呢?不去找他了嗎?’“吉田?哪一個吉田?哦哦!是你剛剛提到的吉田秀彩嗎?不必去找他了。’“為什麼?”
  “他不是凶手。”
  “你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知道凶手是誰。”
  “凶手是……’我話還沒講完,御手洗已經消失在右轉角的地方。
  我是前輩子造了什麼孽,有這種朋友!才兩、三個鐘頭,就快把我累死。現在他走了,我又是自己一個人了,吉田秀彩的事到底要怎麼辦呢?御手洗說不用去找吉田秀彩了,可是,我能相信他的話嗎?他還宣稱這個案件再簡單不過。真有這麼簡單嗎?到底哪裡簡單了?天底下有簡單又復雜的案件嗎?他還說,這個謎底連小孩子都可以猜出來。如果他瘋了,那倒是連小孩子都看得出來。他到底發現了什麼?是“真的”發現破案的關鍵了嗎?從他的表現看來,我只能覺得他是瘋病又發作了。會不會是他的一時妄想,以為自己已破解那個命案了?還有,就算他是真的發現了命案的重要關鍵,也不可能在黃昏以前找到凶手吧!四十多年來,多少人將心血投注在這件事上,至今沒有一個人能明確地指出凶手是誰,他卻說可以在幾個小時內找到凶手。如果他能像把雨傘忘在公共電話亭,突然想起來了,又返回去拿一樣的把凶手找出來,要我在京都倒著走都可以。關於這一句話,我可以肯定的斷言,這絕對是瘋子的瘋話,而且瘋的程度已經很重了。我這麼說,十個人聽了應該都會點頭稱是。
  首先,御手洗所得知的情報應該和我相同。不對,吉田秀彩、梅田八郎的事他不知道,所以知道的比我還少。這樣竟然還要在本日內找出凶手?他叫我回去公寓,等他的電話。如果我那麼做,就代表我有那麼一絲絲的相信,一個嚴重的病人要在今天內找出凶手的白日夢。這事的可能性,以常識來說,根本絕對是信不過的。但是將錯就錯吧,反正那個末期症狀的病人已經“跑”了。我非幫他這次不可,而且也有必要回去交代。這,這什麼跟什麼嘛!
  約定的時間就在今天。如果御手洗那邊失敗的話怎麼辦?我是不是該先做點什麼呢?總之,時間已經來不及了,所以御手洗才會什麼都沒說就走了。而我再怎麼煩惱也沒有用,如果我能稍微了解一點他那混亂的思考,那麼我便能乖乖地回去房子裡,等待他的電話。可是照這樣子下去……唉,想到這裡,我只能仰天長嘆了。抬頭一看,天空是一片厚厚的雲層,和我的心裡一樣。
  對了,剛才他是看到貼膠帶的鈔票之後,好像想通了什麼事情,才突然發飆,認定自己有答案了。鈔票上的膠帶和這個案件有關系嗎?我急忙拿出錢包,把貼著膠帶的那張鈔票抽出來看,但是看不出什麼所以然。就是膠帶貼在鈔票上而已,能從這個想到什麼呢?我還把鈔票翻過來看,背面也同樣貼著膠帶。御手洗並沒有看背面。鈔票上寫了什麼字嗎?仔細看,什麼也沒有。色彩呢?和一般的鈔票一樣,並沒有任何異狀。那麼是鈔票上伊藤博文的簽名有什麼機關嗎?還是“千”這個數字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什麼都看不出來。鈔票,就是錢。這個事件和錢有什麼關聯嗎?但是,這是以前就討論過的問題了。假鈔!他說過假鈔這兩個字,這個事件和假鈔有關嗎?平吉是個藝術家,會和制造假鈔的犯罪行為有關嗎?可是,截至目前為止,我們所知道的線索裡,都和假鈔的犯罪行為扯不上任何關系呀!
  那麼,這和至今的所有線索有什麼關聯呢?我現在想到的,就只是它有假鈔犯罪的嫌疑,或者完全沒有,可是御手洗那種誇張的表現應該和假鈔脫離不了關系,可見假鈔這個字眼,隱藏了破案的關鍵。這麼說,它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回事?除了假鈔之外,他還提到了用不透明膠帶貼的話,就有是假鈔票的可能性。又說一千圓的不可能,一萬圓的才可以……為什麼?是不是一萬圓的紙質比較好?我明白了,制造一千圓的假鈔票,利潤不大,而制作一萬圓的假鈔。可以獲利十倍。一定是這樣。可是,為什麼必須用不透明膠帶,不能用透明膠帶?假鈔票都是新印好的紙幣,沒有必要貼膠帶啊。他說的話莫名其妙。
  一路想這些問題,終於回到西京極公寓。他說傍晚跟我聯絡。萬一他失敗了,我也來不及去找吉田秀彩談了。天才與白痴,不過隔著一層紙,現在我就賭那層紙,看著辦。



  ◇◇◇

  因為期待這是一場公平的競爭,所以我的這封挑戰信,或許來得有點遲了。總之,我是希望有更多的讀者能揭開謎底。
  現在,找鼓起勇氣,想在這裡寫下一句名言:

  〈我要向讀者挑戰〉

  不必多說,所有的資料早就全部呈現給讀者諸君了。請讀者諸君別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解謎的關鍵事實上就在你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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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face
勳爵士 | 2009-4-10 09:49:22

推理小說《占星術殺人魔法》 作者 島田莊司 華麗的破解案件

本文最後由 煞氣一點點 於 2009-4-10 20:56 編輯

第十八章


 
  我的思考活動處於停止的狀態了。事實上我並不認為案件現在已經進入結束的階段,如果我的思考還在活動的話,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去找吉田秀彩。 眼睛只能盯著電話,我的心情當然不會輕松。不過,原本像泄了氣的氣球的御手洗,現在已經恢復活力,這點身為朋友的我是很為他高興。
  在傍晚以前,御手洗還沒有打電話回來之前,我可以做什麼事呢?我不知道,我只能在電話前來回走動吧!為了打發時間,我還提前吃午飯。這樣窮擔心,其實無濟於事。回到房間裡,我在電話旁躺下,不到二十分鐘,鈴聲便大作。因為電話來得比想像中的早,所以我認為不會是御手洗。我拿起電話說:“這裡是江本。”
  “你是石岡嗎?”是御手洗那嘲弄的口氣。
  “這麼早就打來,是不是忘了東西?”
  “我現在在嵐山。”
  “好啊,那地方不錯,你討厭的櫻花正開放。情況怎麼樣?”
  “從我出生以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快樂過。你知不知道渡月橋?嵐山的渡月橋。過了橋,有個地藏庵似的電話亭,你知道嗎?”——我記得很清楚——“你現在過來。電話亭的另外一頭,有一家‘琴聽茶館’,我在那裡等你。那兒賣的櫻花餅好吃極了,快來嘗嘗,順便我想讓你見一個人。”
  “好。誰?”
  “見了就知道。”御手洗絕對不會現在就告訴我對方是誰,“你一定也很想見見那個人。讓我一個獨占這個碰面的機會,你會遺憾終生的。要快,那個人很有名、很忙,你不快來的話,對方就回去了。”
  “明星嗎?”
  “哎呀,快來就是。天氣怪怪的,正在台風,可能會下雨,記得帶傘。玄關有一把是江本的傘,另外一把便宜貨是上次下雨我買的,把那兩支傘帶來,快!”
  匆匆穿好上衣,又在玄關的鞋櫃下找到一白一黑兩把傘,然後連走帶跑趕至車站。還好自己體力還不錯,可以這樣隨傳隨到。不過,御手洗搞啥把戲,這種時候要我去見什麼明星?難道這個大明星和案件有關?
  走出嵐山車站時,雖然還是下午的時刻,但是天上有雲在飄動,因此天空蒙著一層淺灰色,天色也就有點像夕陽要西下時的時間。一陣陣的強風吹動樹梢,我小跑步經過渡月橋時,以為要閃電了,抬頭看,卻不見閃光,是春雷嗎?“琴聽茶館”的客人不多,御手洗坐在掛著紅色布簾的靠窗的位子上。一看到我,御手洗略略舉手,要我過去。他面前坐著一位穿著和服的女人,那個女人背對著我。我拿著兩把傘,在御手洗旁邊的位置坐下,從御手洗的位置看出去,正好是渡月橋。“請問要點什麼?”女侍跟在我身邊,輕聲問道。
  “櫻花餅。”御手洗熟練地說,並拿了幾枚百圓硬幣給女侍,替我先付帳。
  隔著桌子,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著對面的和服女人。她眼瞼低垂,給人的感覺、氣質都很好,且面貌姣好,年輕時候,想必是個美人。她的年紀介於四、五十歲間。如果以五十歲來算,發生案件的當時,她應是十歲。這麼大的孩子,能提供什麼意見?御手洗可以從她口中問出什麼呢?
  婦人完全沒有去動擺在面前的餅和茶,茶恐怕已經冷掉了。我很奇怪她為什麼老是低著頭?我對這女人一點印像也沒有。不管在電視或電影裡,我都沒有見過這個女人。按照常理,御手洗應該會替我們介紹彼此,可是氣氛出乎意外地沉悶,大家都沒有說話。雖然我曾暗示御手洗為我們做介紹,但他仍然不為所動,只說:等你的餅來了再說。然後又陷入沉默。
  果然,等女待拿著托盤,端來小碟子和茶,擺在我面前後,御手洗終於開口:“他是和我一起來的朋友,叫做石岡和己。”
  婦人總算抬起頭來看我,並且微微一笑。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微笑,令人一時難忘。一個五十歲的女人,臉上會有這種笑顏,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微笑,羞怯中帶點幽怨。
  御手洗面向我,以夢中人物即將出場的口氣說道:“石岡,這位須藤妙子,就是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事件中,我們所敬佩的凶手。”
  霎時,我覺得頭昏目眩,好長一段時間說不出話來,只是三人面面相覷。或者這才是足以與四十年匹敵的東西。
  時間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突然之間春雷轟隆轟隆地響,電光閃過時,微暗的室內便乍放光明,房裡傳來一個女子的驚叫聲夾在轟隆的雷鳴聲中。那個驚叫聲好像是信號般,大雨開始落下,河和橋都籠罩在一片煙霧中,雨打在屋頂上發出很大的聲響,若不大聲說話,根本聽不見,所以我們都沉默不語。雨勢漸猛,打在玻璃窗上,彷佛成了一幅潑墨山水,游人落荒而逃。有幾個慌亂地打開店門,衝了進來,大聲交談。我好像聽到來自遙遠世界的聲音。
  我開始想:是不是御手洗又在開玩笑了?偷看御手洗一眼,發現他並沒有開玩笑的樣子。再看看那位女性,她仍然正襟危坐,一副很正經的樣子。為什麼她就是凶手呢?我左猜右想,心裡漸漸產生一種莫名的興奮——須藤妙子——這名字是第一次聽說,但是,她真的是我們全然不知道的人物嗎?看她的樣子,大概是五十歲左右,那麼昭和十一年時,她才十歲。就算她現在已經五十五歲了,當時也不過十五歲,也還是一個小孩子,會做出什麼呢?謀殺了平吉、殺死了一枝和阿索德,干下一連串命案的,不僅是個女的,竟然還是一個只有十歲的小女孩嗎?還有,寫信去威脅竹越文次郎的,也是這個女人嗎?當年的她,能夠一口氣切割六個女體,完成阿桑德嗎?凶手不是吉男、安川,也不是文子、平吉,真是這個女人嗎?那麼她的動機何在?跟梅澤家又有什麼關系呢?       ※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在我們手中現有的資料裡,出現的人物中並沒有小孩子呀!當時她隱藏在哪裡了?難道說我們,甚至所有關心這個案子的人,都疏忽了這個線索?但是一個小孩子為何要殺害六個大人?她是在哪裡下毒手的?她所使用的毒劑,是從哪裡來的?除了以上這些疑問外,我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如果眼前的這個女人真的就是凶手,御手洗是怎麼、從哪裡把她找出來的?這個女人能夠像一陣煙一樣地躲藏了四十年而不被發現,御手洗是怎麼發現她?並且在這個時候找到她?我和御手洗在哲學之道分手到現在,不過是一頓飯的時間呀!我跑到哲學之道見御手洗時,謎仍然是謎,和昭和十一年命案剛剛發生時,沒有什麼兩樣,為何一從“若王子”出來後,御手洗就靈光一閃,謎就不再是謎了?我實在不懂。
  外面雨勢仍然強勁,不時閃電打雷,屋子裡充滿午後雷雨特有的沉悶。我們像化石般坐著不動。雨勢漸趨平穩、緩和,狂風驟雨慢慢停歇。
  “我一直在想,不知道誰會發現這件事。”婦人突然冒出這句話,害我比先前更緊張。可是,隨即,婦人沙啞的聲音令我感到意外,那聲音很難跟這張臉孔連想在一起,聲音給人的感覺比臉孔的年紀大得多,“我自己也沒想到,這個謎底竟然在四十年後才被解開。不過我卻想過,找上我的,一定是像你這樣的年輕人。”
  “我想請問一件事。”御手洗說,“你為什麼要待在很容易就會被發現的地方?其實你可以住到別的地方。以你的聰明和流利的外語,住在外國也不是很困難的事。”
  窗外的天空依舊灰雲覆蓋,雨靜靜地下著,閃電時而劃破天空。
  “這……我很難詳細說明,簡單說明的話……或許是……我心裡一直在等待別人找到我吧!我是個孤獨的人,就算有人懷疑,可能也找不到我身上。我認為能夠找到的人,想必是跟我同類。像我這樣的人,絕對不多……啊,我所說的同類,並不是說像我一樣的壞人。”
  “當然,我了解。”御手洗認真地點點頭,表示頗有同感。
  “我很高興和你見面。”那婦人說。
  “我更高興。”
  “你能力很強,將來一定可以擔當大任。”
  “過獎了。大概很難遇到比這件事更大的考驗了。”
  “我的事算不了什麼。你還年輕,人生才要開始,一定會遇到很多事。你有很了不起的才華,不過,不要因為能解決我這個案件而自滿。”
  “哈,這一點你大可放心。你都沒看到我們狼狽的樣子呢!雖然我也會因為成功而自我陶醉,但是,這樣的心情絕對不會在我的心裡停留太久的,該清醒的時候,就應該清醒。今天晚上,我就要回東京,明天就必須把你的事情告訴警察。你知道竹越刑警吧,他是竹越文次郎的兒子,長得虎背熊腰,一周前我因為某個理由而和他約定,必須在明天以前解決這個案子,並把謎底告訴他。我如果告訴你那理由,你應該不會反對才是。如果你不同意,我在此別過回去東京之後,也就只是從頭把我擱下的工作繼續做下去,至於今天與你會面的的事,在這事件就當作不曾發生過。總之,明天我去找竹越刑警,他大概會在明天傍晚的時候,就帶著同事來這裡找你,在那個時間之前,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一切悉聽尊便。”
  “你這話的含意,有點想幫我逃亡的意思唷。”
  御手洗聞言,轉過臉笑了笑,說:“哈哈哈!我的人生雖然也有許多經驗,不過就是還沒有進過拘留所,不知道那裡面的情形。因此,每當遇到可能會進入那種地方的人來問我問題時,我總是很為難。”
  “你還很年輕,所以一無所懼。雖然我是女流之輩,但是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和你一樣,不懂得什麼叫害怕。”
  “本以為是陣雨,一下子就會過去了,但是看情形可能一時還不會停。請帶著這把傘,不要淋濕了。”御手洗拿出那把白傘。
  “但是,這把傘可能還不了了。”
  “沒關系,反正是便宜貨。”我們三個人同時從椅子裡站起來。
  須藤妙子打開手上的皮包,左手伸進皮包裡。我心裡有許多話准備問她,但話到喉嚨,卻因為氣氛不對,講不出來。此刻的我,就像小學都沒有畢業,卻被迫在大學裡聽課的人,完全不懂別人說的是什麼。
  “沒有什麼答謝的,請收下這個。”說著,須藤妙子從皮包裡拿出一個袋子,放到御手洗手上。那個布袋子非常華麗,有紅白絲線纏繞。
  御手洗說聲謝謝,便很自然地把小袋子放到左手掌上瞧。
  步出茶館後,我和御手洗同撐黑傘,向橋走去。婦人則撐著白傘,往相反的方向走。分手時,婦人一再向御手洗和我致意,我也只好連忙欠身。
  兩個人擠在同一把傘下,勉強走到橋上。我下意識地回過頭,那婦人正好也朝這邊看。她離去時,仍不時向我們表示謝意。我和御手洗一齊答禮。包括我在內的日本人,大概都萬萬想不到,那個逐漸去遠、變小的纖弱影子,就是轟動一時的案件的首謀。她看起來是那麼平凡,和她錯身而過的人,誰也不會特別注意到她。
  打雷、閃電都停了,戲劇性的時刻已經過去。在走向嵐山車站的途中,我向御手洗提出問題。
  “你會好好地說給我聽吧?”
  “當然。只要你想聽。”
  “你認為我會不想聽嗎?”
  “不,不,我只是認為你不會承認腦筋不如我吧?”
  我無話可說了。
第十九章


 
  回到西京極的公寓。御手洗打長途電話到東京,好像是跟飯田美沙子說話。
  “嗯……解決了……沒問題。還活著,我們今天才碰面。你想知道是誰嗎?噢……要知道的話,請明天下午到我的占星教室一趟。對了,你哥哥叫什麼名字……文彥?是文彥嗎?咦,原來如此,很不錯的名字。那麼請他也一起來。還有,請他千萬記住,把令尊的手稿帶來。沒有看到那份手稿的話,我什麼也不會說的。是的,我明天整天都在,隨時候教。不過,來之前,還是請先打個電話。就這樣了……”掛斷這個電話後,御手洗又撥了一個電話。這次好像是打給江本的。
  我在廚房找出掃把,開始打掃這間住了一個星期的房間。打完電話的御手洗回到房間後,就坐在房間的中間,氣定神閑地動也不動,干擾到我的清掃工作。
  窗外的雨已經變小,小得像在下霧一樣,即使打開窗戶,也不怕雨水會打進來。我們提著簡單行李,到達京都車站的月台。江本已經在等我們了,他還為我們准備了兩個便當。
  雨已經完全停了。
  “這是土產,歡迎再來。”江本對我們說。
  “打攪了,謝謝你這幾天來的照顧,我們過得很愉快。下次請你一定要來東京玩。”
  “不要客氣,沒什麼,住得慣就好,隨時歡迎再來。事情能夠解決,再好不過。”
  “托福、托福。其實還沒有完全解決,真相只有我們這位不剃胡子的先生才知道。”
  “哈,他還沒告訴你?”
  “是啊。”
  “這位先生向來如此。他自己房子裡有什麼東西,自己都不清楚。大掃除的時候,才發現一屋子破銅爛鐵。”我嘆了一口氣,說,“唉,反正……他與眾不同就是了。或許他也已經忘了要向我說明案情的事。”
  “可能是還沒時間說吧?而且,這位先生一向喜歡故弄玄虛。”
  “為什麼幫人算命的人都有這麼多毛病?”
  “因為算命的,是別扭的老頭子的工作嘛。”
  “他還年輕,就這麼別扭……”
  “真是辛苦你了……”
  “兩位,送別的話說完了嗎?讓我們長久別離、開往五百年後的夜快車,已經進站。”
  “他就是這副德行。”
  “和這樣一個人交往,真的很累。”
  “清楚事情的全盤後,我會寫封長信告訴你的。”
  “祝你快樂。近期內請你一定要再來,京都夏天的大文字祭晚上很熱鬧。”
  新干線馳出月台,不斷搖手的江本已經看不到了。傍晚的原野,暮色未暗,我逼向御手洗。
  “喂,無論如何都不能提示一點嗎?好心有好報噢。”
  解決完事情後,因為御手洗一時睡不著,他說要盡快回到自己家裡的被窩睡,所以我們搭了比預定還早的車。
  “提示嗎?……就是透明膠帶啦。”
  “鈔票上的透明膠帶嗎?你不是開玩笑的吧?”
  “當然不是開玩笑。那透明膠帶豈止是提示,它簡直可以說就是本案的全部。”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真拿他沒辦法,“那麼,大阪的加藤、安川民雄,還有吉田秀彩、梅田八郎,都跟這件事毫無關系嗎?”
  “這,說沒關系也沒關系,說有關系也有關系。”
  “破解命案的所有資料,我們已經都得到了嗎?”
  “已經不缺什麼資料了。”
  “但是,但是……你說凶手是那位須藤女士嗎?你怎麼知道她住哪裡?”
  “我當然知道。”
  “只靠我們之前得到的那一點點資料,你就知道了?”
  “不錯,就靠那一點點資料。”
  “你是不是掌握了什麼我不知道的線索?我去大阪、名古屋之間,你忙些什麼?”
  “我沒有做什麼呀,我過得很輕松,這段期間我都在鴨川的岸邊睡覺和思考。事實上,我們來京都之前,就已經掌握所有的線索了。而且,我一踏上京都的月台,就知道須藤妙子的住處。只是有點不相信而已。”
  “那個須藤妙子到底是誰?她的本名是什麼?”
  “當然是假名啦!”
  “那,她是我之前就知道的人嗎?可能嗎?她到底是誰?案件發生時,她的名字是什麼?御手洗先生,請告訴我!阿索德是怎麼回事?真的有人完成了阿索德嗎?”
  御手洗不耐煩地說:“阿索德……嗯……確實存在,她是活的還會動呢,而且就是她完成的。”
  我大吃一驚:“真的?那麼那個阿索德是有生命的?是活著的?”
  “那是一種魔法。”
  “真有這回事!不是開玩笑吧。我不懂……她在現代,又是誰?”
  御手洗閉目,自顧自發笑。
  “告訴我!你真的搞清楚了?我受不了,我痛苦死了,我的胸口就要爆炸了。你快點告訴我吧!”
  “讓我睡一下嘛!別擔心,你好好想一想。”御手洗把頭靠在玻璃窗,認真地說著。
  “御手洗……”我嘆了一口氣,說,“或許你覺得無所謂,可是這種情況下卻讓我覺得很痛苦。我覺得你有義務透露一點案情給你的忠實朋友,畢竟我們一直一起追查這個事件,不是嗎?看來,我們的友誼要到此為止了。”
  “驢!胡說什麼?不要威脅我。我不是不願意告訴你,而是千頭萬緒,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等我整理出脈絡,自然會詳細解釋給你聽。再說,我累得要死,身心俱疲,你卻一下子問這個,一下子問那個,非要我回答不可,難道這就是友情的表現?而且我要告訴你的,跟明天向竹越文彥說明的內容一樣,我何必重復?何況這裡沒有黑板可以畫圖,明天你來我住的地方,再聽我解說,不是也很好嗎?休息一下吧,今天真的夠辛苦了。”
  “可是我睡不著呀。”
  “睡眠這個東西真是奇怪。我啊,三天沒睡了,應該非常想睡才是,但是一看到車窗上面滿臉胡茬的自己時,竟然讓我睡不著。我真的想早點刮掉我臉上的胡子。男人呀!為什麼會長胡子呢?……好吧,既然你那麼渴望知道,我現在就告訴你一點。你說,須藤妙子幾歲了?”
  “五十左右吧?”
  “哪裡,六十六啦!”
  “六十六!那四十年前是二十六歲……”
  “是四十三年前。”
  “四十三年前的話……就是二十三歲。我懂了。她是六個女兒的其中一個。她故意把屍體埋得很深,令其腐敗,實際上屍體並不是她,對嗎?”
  御手洗打了個呵欠:“今天的預演到此為止吧!那些跳芭蕾的少女的年齡都相當,她們的屍體可以做很好的安排。”
  “什麼?不會吧?騙人……真的會那樣嗎……以前我也想過……嘖。今天晚上我肯定睡不著了。”
  “你不過一晚睡不著而已,小意思。明天你就可以聽到答案了。一個晚上不睡陪陪我也無妨吧!”御手洗心情愉快,說完即閉目養神。
  “你很快樂吧?”
  “沒有,只想睡。”御手洗雖然這麼說,卻又睜開眼睛,悄悄拿出須藤妙子給他的小袋子,放在手掌上,仔細端詳。
  窗外緩緩移動的地平線,在夜幕中跟著車子跑。我回想自己這一個禮拜來在京都的遭遇。先是去大阪找安川民雄的女兒加藤,和她在澱川岸邊談話;然後到烏丸車庫拜訪吉田秀彩,又趕到明治村尋找梅田八郎,那七天的日子過得緊湊又匆忙。但是最後卻在嵐山與須藤妙子碰面,一切的發展都超乎想像。
  “我去大阪和明治村的行動,簡直是白跑了。”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折感,但御手洗一邊把玩小袋子,一邊輕輕地說:“不見得……”
  莫非我的調查,對御手洗的判斷,有參考價值或幫助嗎?我問他道:“怎麼說?”
  “這……好歹你也參觀了明治村。”
  御手洗把袋子翻轉過來,有兩粒骰子掉入他左手掌上。他用右手指玩弄骰子:“她認為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才找得到她?”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又點了點頭,然後又自問自答道:“不錯,就是要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
  “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御手洗一直在玩那兩粒骰子。夕陽下山了。
  “戲法落幕了。”御手洗說。



  ◇◇◇

  〈第二封挑戰信〉

  御手洗所說的話,一點也不誇張。在他們兩人到京都車站的月台時,我就寫好了第一封給讀者的挑戰信。但是,我認為還是有太多疑點了,所以一直等到那個重大的提示出現後,才把那封挑戰信,呈現到讀者面前。
  提示如果太露骨了,等於是讓凶手提前出場,那樣的話,恐怕還是有很多讀者無法解釋案情的經過。(不管怎麼說,這可是歷經了四十余年,全日本無人能解的重大謎題呀!)現在,且讓我大膽地向讀者提出第二封挑戰信。
  須藤妙子是誰?她當然是讀者諸君們所知道的人物。還有她的犯罪手法是什麼?相信讀者諸君中,已經有人有答案了吧……
第二十章


 
  ——須藤妙子將有何下場?—— 我缺乏法律常識,不太了解。但根據御手洗的說法,公訴時效為十五年,也就是說,她不可能被判死刑。但英國和美國對於謀殺罪(有計劃的殺人行為),並沒有規定追訴時效,另外,奧斯威辛的納粹黨徒的追訴時效,則是永遠有效。她是個日本人。但不管怎麼說,今後她的日子難望安寧。
  第二天是十三日。星期五。我在綱島車站下車,穿過街道,因為還早,所以旅館街仍靜悄悄地。
  昨晚,正如我所預料的一夜睡不著。一整個晚上都在想這件事,對於突然冒出來的須藤妙子,到底是怎樣的女人,我的疑問實在太多。比以前讀《梅澤家占星術殺人案》時,更是如墜五裡霧中,而且還覺得那時候比現在更了解事件的真相。我深深體會到自己的頭腦的確是普通而已。
  前面的茶館老板正走出來,把營業中的牌子掛在入口處。我進去吃早餐,為待會兒的緊張時刻養精蓄銳。
  到達御手洗的事務所時,他還在睡。我坐在沙發上等,無聊的時間讓我坐立難安。今天應該至少會來兩個客人,所以我便先將咖啡杯洗好,准備給客人用。因為御手洗尚未起床,我便放了張唱片,躺在長沙發上一邊聽音樂,一邊等待。好不容易,終於聽到御手洗臥室的門打開的聲音。他站在門口,邊打哈欠邊搖頭。胡子已經刮得清潔溜溜。昨天晚上他一定洗了澡,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清爽。
  “還累不累?”我問。
  “干嘛這麼早,你昨晚沒睡嗎?”御手洗答非所問地說。
  “因為今天有好戲看啊。”
  “好戲?什麼好戲?”
  “四十年的謎底就要揭曉了,不是嗎?我馬上就可以欣賞到你的得意演講了。”
  “對付那只大猩猩用不著准備。對我來說,緊張刺激的時刻已經過去了。今天就好像節慶結束第二天的大掃除。我覺得必須向你說明經過,這也算相當有意義的事。”
  “但是,今天也算是一種正式的作業吧?”
  “正式的大整理。”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今天就算只來兩個人,這兩個人就是你的麥克風,他們會將你說的話,傳出去給一億個人聽。”
  “說得也是,他們還真是麥克風。我得去刷牙了。”
  御手洗洗完臉後,就悠哉游哉地坐在沙發上,完全看不出即將面對歷史時刻的緊張。或許因為凶手是一位女性,又曾經和他見過面,所以他有一種不願讓警方知道凶手的矛盾心情吧!
  “御手洗,今天你是英雄喔。”我說。
  “什麼英雄?我沒興趣。我有興趣的只是解謎。既然我已經解開謎底了,照理說我的工作就做完了,如果凶手是個冷酷非常的殺人狂,未來還有可能再殺人,那倒還另當別論。可是這案子跟剛才所說的根本不同。例如你畫出自己滿意的作品之後,下一步會怎麼樣?一個好畫家只要畫出一幅好畫,他的工作就完了。至於如何定價錢,如何跟愛畫的有錢人討價還價,那是畫商的責任。我不稀罕獎章,太重的話,戴在身上也麻煩。就好像一幅好畫,不必配太花哨的畫框。如果沒有這件事,我根本不想幫那只大猩猩的忙。只是答應人家了,不得不盡力而為。”
  十二點剛過,飯田美沙子打電話來,御手洗回答她“沒有關系”後,就把電話掛斷了。在等待客人到達的一個小時裡,御手洗埋頭在一張紙上畫東西,也不知道在畫什麼。
  終於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了。
  “歡迎,歡迎,請進!”御手洗愉快地招呼飯田美沙子,並且親切地招呼她入座。然後才一臉訝異地問:“咦?文彥兄怎麼了?”
  和飯田美沙子一起來的,並不是大塊頭的竹越文彥,而是一位和竹越刑警比起來顯得瘦小的男子。
  “抱歉,抱歉,家兄就是那種個性,對不起的地方,請多多包涵……今天他臨時有事,走不開,所以由我先生代替他來,他也是一位刑警,應該足以代替家兄。”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我對眼前這位飯田刑警的印像不壞,但從他的外貌看來,與其說他是刑警,不如說是西裝店的老板。
  御手洗略表遺憾地打起精神說道:“是,是,我如果失敗了,或許也會臨時有事而走不開。總之,大人物總是非常忙碌的,不能要求太多。對了,石岡,你不是要泡咖啡嗎?”
  我立刻站起來。
  “今天各位來的目的,主要是……”說著,御手洗走向黑板的方向,“梅澤家占星術命案,是四十三年前的老案子,現在就是要向各位報告關於凶手的事情。噢,差點忘了,令尊的手稿帶來了嗎?好極了,請給我吧。”
  御手洗嘴巴說得毫不在乎似的,其實腦海裡天天想著那本手稿。看他緊緊握住手稿的手,青筋浮現,唯恐有人搶走。為了筆記本,御手洗可說絞盡腦汁,成了拚命三郎。
  “現在我先簡單介紹一下凶手。凶手的名字叫須藤妙子,在京都經營一家小小的皮包店。地址是新丸太町路清瀧街道上,靠近嵯峨野的清涼寺。店名為‘惠屋’,據目前了解,嵯峨野並沒有其他同名同號的店,店東即須藤妙子。以上我所說的,各位有沒有什麼問題?接下來我還會大致說明的,請各位稍安勿躁。什麼?不行嗎?好吧,那麼我的說明可能會變得長一點,請你要有耐性聽。等石岡兄的咖啡泡好以後,我們就正式進入主題吧!”
  御手洗抬頭挺胸,滔滔不絕的說明,好像面對千人聽眾的大型演講。這間小教室是教授占星術用的,小黑板、凳子一應俱全,可惜連我僅三名聽眾。端起咖啡,我一邊啜飲,一邊注意聽。
  “案件再單純不過。聽了之後大家都會大感意外。凶嫌須藤妙子雖然是名女性,卻陸陸續續地殺了梅澤一家人。奇怪的是,如此單純的命案,為什麼四十年來都破不了?這是因為須藤妙子這個女人就像是隱形人,大家都沒看到。不過就像石岡曾用過的一個形容,她使用了某種戲法,使得這個案子歷經四十年而無人能破。她的戲法不是使梅澤平吉自我消失,而是使須藤妙子這個女人消失。如石岡兄所說,這一連串凶案找不到凶嫌,不只是他,全日本都被她騙了四十年。這並不無道理。而凶嫌所使用的隱形戲法,即西洋占星術中的魔術!
  “關於這個魔術的機關,也就是整個案件的關鍵所在,我會在下面慢慢說明。首先我們要了解的,是平吉在密室被謀殺的這一條,然後再一路說明下去。現場的天窗以及所有窗戶都裝了鐵條、框架,血肉之軀無法穿越。至於門戶是否嚴緊,那就更不用說了,因為連門栓也都上鎖了。而戶外又有三十年僅見的大雪,來訪者不可能不留下足跡。被害者平吉在被殺之前,吃過安眠藥,並且用剪刀剪短胡子。為什麼要剪掉胡子呢?工作室裡好像沒有剪刀呀!
  “另外,外邊的雪地上留下的兩個鞋印,一男一女,先出現女鞋印,再出現男的。雪是在夜間十一點半左右停止的,而平吉的死亡時間推測為零時左右。因此平吉被殺的時間帶,大約其間前後的一個鐘頭內。當時平吉所畫的模特兒,直到四十年後的今天,仍然沒有人知道那個人是誰。由於雪上男鞋、女鞋來時的足跡已經不見了,由此可以猜測那兩個人來的時間相當久,並且可能在平吉的工作室見過面。
  “平吉這個命案,如果將腳印的因素也考慮進去,會出現什麼樣的推測呢?第一種,平吉死亡的推測時間是從十一點開始的,十一點一分凶手得逞以後,匆匆逃走。十一點一分到十一點三十分之間,下了將近二十九分鐘的大雪,或許已經足夠將凶手來去的腳印全部覆蓋住了。第二種,凶手可能是穿女鞋的模特兒,可能是穿男鞋的人。或者,凶案是以上兩人共同犯下的。還有另一種推測,鞋印只是一種詭計,事實上只有一個人去過平吉的工作室,那個人故布疑陣,在離去時,同時留下男鞋與女鞋的腳印。是模特兒的女鞋主人留下男女兩種鞋印的?還是模特兒離開之後,後來的男鞋主人留下兩種腳印的?
  “後面還有吊床說,但這並非一般常識,所以先排除。那麼,以上,就出現了六種推測。神秘的腳印確實很有趣,但並不是按理論去推就可以得到解答的猜謎游戲。原因有好幾個。但這六種推測讓日本的名偵探就像走入迷宮般,四十多年來,都解不開凶嫌的障眼法。這是因為凶手在引導人走進迷宮的地方設了一個機關。但相反的,它卻也成為指示出答案的線索。現在我們就來一一檢視。
  “第一種是凶手於十一點一分殺人。這個推測應該不成立,但有些微妙之處。為什麼呢?就表示凶手是在現場——在平吉陳屍的地方除了凶手之外,還有在雪地上留下腳印的男鞋與女鞋或是只有一個人看到這件事。但是卻沒有這種目擊者出現的事實。這個人為什麼一直沒有現身呢?他或許有難言之隱,無法出面證明自己的清白,但他(或她)可以投書或采取別的行為,來證明鞋印的主人沒有殺人呀!由此可證這第一種推側很難成立。
  “第二種推側,即女鞋腳印的主人模特兒,就是凶手。這種推測也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為從雪停的時間判斷,男鞋和女鞋的主人應該曾經在平吉的工作室見過面。如此一來這個命案就存在著所謂的目擊者。但是命案發生至今,並沒有任何目擊者出面指認凶手。所以,這個推測可以說是在缺乏人證的情況下,而被視為不可能。
  “第三種推測的結論和第二種一樣,如果男鞋印的主人是凶手,那麼女鞋印的主人就應該是所謂的目擊者。但是和前面推測一樣,這個推測也會因為缺少目擊者的指認,而無法繼續討論,因此也被視為不可能。
  “第四種推測,即是兩人共謀的說法。這個推測的可能性一般認為比前兩種更高一點。但最問題是:平吉生前曾經吃了安眠藥。不論凶手是男是女,在他們兩人在場的情況下,平吉到底是因為來者是熟人,他是在自然的情況下,吃下安眠藥呢?還是被強迫吃下安眠藥的呢?若是如此,凶手為什麼要讓死者吃下安眠藥?安眠藥正好是床被吊起來的說法的根據。
  “但是若是如此,一枝的死或阿索德命案,似乎凶手人數是兩個人以上的可能性極強。若是兩個人以上露出馬腳的機會也大。這不是無情冷酷的人所犯下的案子,一個人犯案的嫌疑很大。如果凶案是兩個人所為,一枝和阿索德的殺人方式也應不同。也不用拖竹越文次郎下水。第五種推測,是女鞋印的主人故布疑陣。但是這個推測有說不通之處。那就是女鞋印應該是在二十五日午後二時開始下雪之前,就已經進入工作室的。當天東京下的雪,是三十年難得一見的大雪,她如何能事先預測會下大雪,並准備了男鞋,去故布疑陣呢?
  “雖然也有可能利用平吉的鞋子,來制造男鞋的腳印;但是平吉的鞋子只有兩雙,那兩雙鞋都放得好好的。而且不管怎麼設計,都不可能把平吉的鞋子再放回原處。也就是說,雖然可以從畫室的入口穿自己的鞋子,走到後面的柵門,然後再以用腳尖走的方式折返,然後換上平吉的鞋子走路,蓋掉用腳尖走的痕跡,雖然這樣印下男鞋的腳印,掩蓋掉用腳尖走的痕跡,可是男鞋怎麼放回去呢?
  “還有一點也很頭痛,為什麼要放意留下兩種腳印呢?何不留下男鞋的鞋印就好了呢?實在讓人想不透。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只有:凶手故意擾亂調查的方向。凶手擾亂警方調查方向的做法,除了把床吊起來的說法,還有殺害一枝的凶手被誤判凶手為男人的部分。警方根據死者身上留有精液這一點,推測殺害一枝的凶手是男性。那麼就該與這個想法呼應之。可是凶手不應該用男,女兩鞋印來誤導,只要用一雙男鞋就夠了“第六種推測則是認為男鞋的主人是凶手,而女鞋的腳印是他故意留下來的;而且,他是雪已經開始下了以後,才來到平吉的工作室。因此,他確實可以事先准備好女鞋,然後在雪地留下女鞋的腳印。但是,如果想要嫁禍,凶手大可留下女鞋的腳印就好了呀,這種方法比第五種推測更有可能,留下女鞋就會讓人想到模特兒。留下男鞋的腳印,不是更讓人懷疑男鞋是凶手嗎?還有,並沒有哪一位男性,可以讓平吉在他的視線下,毫不掩飾地吃下安眠藥,這個事實讓這個推測也遇到了阻礙“就這樣,這六種推測都有不可能之處。但是,若再進一步研究,會發現只有第五種推測才是答案。剛才所列舉的六種推測若是同時思考則有以下六個步驟:第一種推測不成立的話,結論是事實上那兩種腳印中,至少有一個一定是凶嫌的。各位覺得呢?第四種推測,男鞋女鞋共謀說不成立的話,則表示凶嫌即單獨行凶。這個條件是一大加分。第二、第三種推測,兩人在畫室碰頭並不成立的話,因此兩種腳印中,必定有一種是為了故布疑陣,而特地加上去的。因此很自然地會有第五、第六種推測的想法。
  “在說明第六種推測時,如果女鞋是故布疑陣的做法,凶手還留下男鞋的鞋印的做法,就顯得太奇怪了。因此,我認為第五種推測比較有可能。剛才否定五種推測的理由是:平吉的鞋子不可能放回去,和雪地上遺留下女鞋的痕跡的問題。而反過來說,這些都是解開謎底的關鍵所在。第五種推測認為行凶者是穿女鞋的人,鞋印只是一種障眼法。這種看法基本上正確,只是這時有一個問題,就是女鞋印的主人,是平吉畫作的模特兒嗎?這個模特兒迄今仍未現身,她到底是誰呢?有人猜測可能是梅迪西的富田安江,但是她有不在場證明,並且沒有動機殺人。除了富田這一點之外,把模特兒和女鞋聯想在一起,確實並無不妥。
  “平吉如果會當著模特兒的面吃安眠藥,表示這個模特兒必定跟他極熱,就是因為很熟悉平吉的一切,所以這位模特兒才能故布疑陣,利用平吉的鞋子再折回工作室,這是很重要的有限條件。沒錯,這位模特兒,就是須藤妙子。當她擺著姿勢讓平吉畫時,沒想到外面開始下雪了,而且雪下得意外的大。她雖然懊惱,卻臨時起意,決定借用平吉的鞋子。不管如何,她有足夠時間去計劃。而嫁禍於昌子及少女們的詭計,也是事先籌劃的預謀,為了達到目的,她故意割破工作室上面天窗的玻璃,換上新的,做好了完善的准備。由於突然下雪是在預計之外,她難免心生恐慌,不過,她卻仍然一邊擺著姿勢,一邊冷靜思考著:將床吊上去之後,那些女人們接下來的行動是什麼呢?不可能讓她們的腳印都留在雪地上吧?於是——
  “因為凶手早就計劃好殺害一枝的事,並且決定要讓人誤以為凶手是男子,所以就干脆利用男鞋制造平吉命案的障眼法。對凶嫌來說,雖然缺乏一貫性,但只要讓人家不知道她的底細就可以了。另外,為了制造平吉頭撞擊到地板而死的假像,她應該事先便准備了平板狀的凶器,這點並沒有因下雪而改變。至於為什麼要用剪刀剪平吉的胡子,就不得而知了。如果要勉強推測,是否因為她知道弟弟吉男和平吉長相極相似,所以故意使用這種障眼法?不過,可能讓眾人推測平吉仍存活的說法,也在凶手的預謀之中,所以才有此行動。不過這想法也暴露出凶手似乎是很年輕。
  “由於凶手思慮周密,並且十分冷靜的完成,才讓此案如同迷宮一般。一般人或許會這麼想,但其實並非如此。其中仍然有不夠周詳的小瑕疵。例如一枝命案,看起來似乎是男犯的暴行,但仔細思考之後,從一枝陳屍時,身上的衣服並沒有特別凌亂的情形看來,就可以發現那是年輕女犯的敗筆。而故意制造鞋印的之舉,老實說,更是敗筆之最。很明顯的凶手是第一次殺人,一時慌亂,想得太多了,反而做出的錯誤的行為。例如腳印之事,其實根本無須制造男、女兩種腳印,只要制造男性的腳印,就可以把調查引入男性凶手的方向了。這還不如吊床的障眼法比較高明。因為這會讓人聯想到一定是模特兒走了之後床才吊上去,而非模特兒還在時。很具說服力。
  “雪停時,平吉或許已經睡著了,所以模特兒在雪仍下的時候就離開的。人們會這樣想是很自然的。不過,由於鞋印的事,讓我很大膽地推翻床被吊起來的說法。然而,凶嫌還是沒有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平吉竟然會在她面前吃安眠藥。這件事或許曾經干擾了凶手的情緒,但她仍然照計劃采取行動。至於剛才提到的鞋子如何放回去,以及密室如何做等問題,當然也是這個案子裡的大疑問。但與其現在浪費太多時間來說明,不如讓我們進一步了解凶手的進展。其實這裡的密室問題並不難;從窗戶外的鞋印看來,一根繩子就可以解決密室的問題了。事後再抽回繩子,不就解決了。
  “關於殺害一枝後的移屍,也不是一件難事。對凶手來說,所有罪行都輕而易舉,但我卻拉拉雜雜地講了一大堆,實在很抱歉。對我來說,繁瑣的部分也須一一交代,也的確麻煩,但唯有這樣,才有辦法作結論。文次郎在七點半到一枝家,八點五十分以前出去。而推測一枝死亡時間,是七點到九點,這似乎不可思議,但其實,文次郎在一枝家時,一枝已死在隔壁房間。如果文次郎曾經打開隔扇門,將可看到和警察驗屍時完全一樣的現場。凶手先殺害一枝,再引誘文次郎,然後把兩件事串連在一起。
  “其實,和文次郎做愛的人,並不是一枝,而是須藤妙子。她殺死一枝的目的,就是脅迫文次郎,要文次郎將那幾具屍體運至全國。而她和文次郎做愛的理由,就是為了取得文次郎的精液,制造殺害一枝的凶嫌是男性的假像。因為平吉受害時,雪地上留有男鞋痕跡,為了呼應這一點,最好之後的命案,也都是男性凶手所做,這樣就更能保護自己了。
  “我最初是在想這精液是從哪裡運來的,但是應該是將射入自己體內的再移到隔壁的屍體上,所以精液才會是新鮮的。恐怕這是為了看起來像“奸屍”所做的安排。這正好可以用來說明女人的怨恨之深。竹越文次郎明明和活女人做愛,卻被判定為奸屍,其分歧的理由就在此。”
  “既然她的用意只是讓人誤以為凶手是男人,那麼制造成路過者劫財殺人的情況,不是比較好嗎?”我提出質疑。
  “不對,如果不是路過者的劫財案,警察就會考慮到可能與平吉的命案有關,而仔細地搜索一枝家。這麼一來,放在倉庫的屍體,恐怕就會被發現了。凶手連這一點都計算進去了。而且,她之所以要設計成都是男性凶手所為,是為了萬一昌子能證明自己清白時,警方不至於懷疑到凶手的身上。只是,就算是布局成路過者的劫財行為,這個案子畢竟牽涉到人命,難道警方就不會深入調查陳屍的現場嗎?這一點倒是值得懷疑。而且她拚命把竹越先生誘入房子,這一步棋還是滿冒險的。可能是當時上野毛是偏僻的鄉下,她認為當地的警察比較馬虎,所以冒險一試吧!
  “話說回來,如果用現在的檢調方法,恐怕最騙不過的。光是報紙的印刷,現在就清晰得多,看到報紙上一枝的照片,文次郎應會發現不對,但是,即使是現在,報上的照片通常會用年輕時候,或加以修整過的。新聞照片現在仍是這樣啊。這樣想過之後,命案中的許多疑點,便豁然開朗了。而擦去玻璃花瓶的血液,應該為了讓文次郎看到沒有沾血的狀態;反正後來可以再把血塗上去,但最重要的是之前讓文次郎看到有這個花瓶,其目的就是為了讓文次郎產生恐懼感。總之,不能讓文次郎有一枝在文次郎來之前,就已經被殺死的想法。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
  “另外,從一枝是在鏡子前被殺這件事來看,一枝和須藤妙子一定相當熟。但是為了隱瞞這個事實,妙子神經質地擦掉鏡子上的血,並且試圖將屍體搬離鏡前。這也是一個大漏洞;在選擇殺人地點的這件事上,她做得不算好。事實上,她在其他地方下手,會比較好。只是,一般說來,女人在照鏡子的時候,對周遭環境的注意力就會減弱;須藤妙子自己也是女人,一定知道這一點。所以她才會選擇那樣的殺人地點。至於殺害一枝的理由,除了前面所說的之外,還有兩點補充。一者是對一枝的懷恨,這一點可以說是一連串殺人的動機,後面我會再說;另外一個原因就是為阿索德命案鋪線。
  “一枝的家,應該就是殺害那些少女的現場,總之,這個毒殺少女的地點,提供了聚集少女的理由,進而成為暫時藏匿少女們屍體的最佳場所,也是分屍的最佳場所,其場所所具備的條件,和前述的種種理由,都是這次殺人計劃所要兼顧的。好了……”
  御手洗停下來,吸了一口氣。我們則屏息,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要講的,就是阿索德命案。這案子從一開始就是凶手拿著一條白手帕正反不斷翻弄,把大家弄得頭昏腦脹的魔術。我剛剛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心裡就有一種直覺,覺得其中必定有詐。但又想不出到底詐在何處,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所幸在眼看要衝不過去的時候,我仍然要求自己要在最快時間內衝過去。我不斷地奮鬥、掙扎。直到昨天,我才衝破難關,終於解開謎題。這完全是因為我解出了和它相似的一個問題之故。一旦想通後,就一切順利。所以我只花了兩個鐘頭,便出現在凶嫌面前。老實說,凶嫌的詭計其實很單純。各位或許不同意我這樣的說法,但事實的確如此。
  “在說明阿索德以前,我想先說剛才那個類似的問題,或許大家就可以很快了解何謂阿索德命案的詭計所在。大概在三、四年前,關西附近,曾經流行過萬圓鈔票的詐欺事件。聽說這件事時,我正好在一家館子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現在我就記憶所及,把電視上播報員說過的話,簡單復述一下。
  “播報員是這麼說的:‘本日,在某區某町,發現中間部分被裁割過的萬圓大鈔。由於中間部分被割掉了,所以長度略短於完好的鈔票。而裁切的部位,則用透明膠帶黏起來。’然後畫面上就出現完整的鈔票與被裁割過的鈔票的照片,被裁割過的鈔票和普通鈔票一比較,自然短了一點。播報員接著說:‘歹徒利用被取走的部分,再做一張新的。這種詐欺事件起源於關西一帶,現在關東也發現同樣的騙案。這種鈔票的特點是,鈔票左右的號碼不一樣。’這樣的報導,讓人有點似懂非懂。當時,坐在我鄰桌的學生,聽完新聞就說:‘把切割下來的部分接在一起,變成一張新鈔票嗎?一張像手風琴一樣,用透明膠帶連接起來的鈔票,能用嗎?’他們的疑問非常有道理,因為萬圓鈔票的詐騙手法,當然不是那樣。電視上的報導,實在很難讓人了解歹徒的詐騙手法。可是,我一時也想不通,那到底是怎麼樣的手法,回到住處後,才慢慢想通那是怎麼一回事。”�御手洗說著,便走到黑板旁,在黑板上面畫了很多像鈔票一樣的長方形。(圖6)

      
 
  “要用嘴巴來說明這種手法,實在很困難;用圖來解說的話,就容易多了。若手法說得不太正確,很容易似是而非,反而會得不到解答。但只要將偽造和真鈔放在一起就可以判別得出。”
  御手洗指著黑板,說:“我因為左右的號碼不同,所以想法不像剛才那些學生,但也無法馬上解開它的騙局。回到家後,我試想了一下。畫成圖就簡單多了。飯田先生應該知道這案子。石岡兄和美沙子女士可能不太清楚,我在此說明一下。這裡是二十張並排的鈔票。雖然用十張鈔票也可以制作,但是缺損的面積太大,很容易被發現,用三十張來制作的話,很安全但利潤太少;十五張到二十張最恰當。
  “如黑板所畫,按照上面的線割開後。切線共有二十條,所以就是將鈔票平均分成二十一段,每一段畫一條切割線。這樣二十張的切線便會由左至右移動。懂了嗎?總之二十張紙鈔都切成兩半變成四十張。然後把這分成小張的四十張,再按照所標示數字,2和2、3和3、4和4……用不透明膠帶拼起來。當然也可以用透明膠帶,但這樣就必須把兩半密合在一起,於是左右長短就會變短。而用不透明膠帶,兩半鈔可以稍微放開一點,恰好可以彌補缺點。
  “現在各位懂了嗎?經過這樣變造,1仍是1,但2與2連,3與3連,結果多出了第二十一張。如何?難以想像吧?原本二十張鈔票,用剪刀和膠帶,僅僅三十分鐘,就可以賺到一萬圓,好玩吧!1和21的鈔票雖然短了一邊,可是褶起來使用時,並不容易被發現。我小時候,常常可以看到用和紙貼上的破紙鈔哩!好了,回到主題,這些鈔票使用的時候是二十一張,但其實只有二十張。講了半天,各位懂了嗎?這個鈔票的詐騙手法,只是讓我想通此案本質的一個啟示。本質上它和阿索德命案的手法,有異曲同工之處。也就是說,阿索德的殺人方法和鈔票的分割再組合是一樣的,我們所看到的六具屍體,實際上是由五具屍體組成的!”
第二十一章


 
  “啊!”我不禁輕叫了出來,這簡直像海市蜃樓般的奇妙。不只是我,飯田夫婦也很興奮,真相終告明朗! 簡直太神奇!我心裡面叫。我不由佩服御手洗。但是另一方面,又覺得項背猛起雞皮疙瘩。
  “可是,屍體畢竟不是鈔票,不能用膠帶接合。”御手洗不理會我們的驚訝,繼續講下去,“要接合屍體,當然需要更強力的‘接合劑’。在這種情況下,能取代不透明膠帶功能的,無疑的就是人們對阿索德的幻想。這個理論或幻想因為太強烈、太詭異,就會愈忽略現實的情況,我們一直深信那六具屍體各自缺少的部位,已經被凶手拿去組合阿索德了。其實呢?沒錯!根本就沒有什麼阿索德,因為凶手一開始就沒有制作阿索德的計劃。我說到這裡,想必在場的各位,都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不需要我再多作說明了。那就……”
  “這樣就說完了嗎?不再說清楚點嗎?”我不禁脫口問道。我們三人個個張著嘴巴,充滿期待地看著御手洗。我們的心髒好像要從喉嚨跳出來般地緊張、激動,迫不及待地想要聽下去。而御手洗臉上的表情卻似笑非笑,還有一點點嫌麻煩的樣子。
  這時,我的腦海裡居然浮現出“遠近法”這三個字。並且,這三個字就如同平交道的紅燈一般,閃個不停,又忽高忽低,忽遠忽近。我的太陽穴的血管,也隨之鼓動著。這幅像文藝復興時代大師作品的阿索德大畫,竟然是一幅並不是真正存在的“假畫”,可笑的是,人們竟被這幅不存在的畫作上的微笑迷惑了四十年。
  遠近法之所謂的“焦點透視”宛如是一個諷刺。阿索德以這種方法繪成,而我們眼睛被強迫注視的地方,正是那畫中所有線條凝聚成的“消失點”——阿索德的消失點。此時,阿索德所相關的種種偽造的風景,正以炫目的氣勢,在我眼前遠去,縮小成一個針頭,然後消失。
  可是,我心裡還有很多疑問。我像站在疑問森林之中,從我耳邊飛逝的風,都是問號。     ※棒槌學堂の 精校E書※
  那麼凶手——為什麼有的屍體埋得深?有的埋得淺?將屍體運至全國埋葬,不是基於占星術的理論嗎?是根據什麼理由,將屍體埋藏或放置於青森、奈良……等等地方?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又是怎麼一回事?早發現的屍體跟晚發現的屍體,有何意義上的差別?那麼動機又是什麼呢?自我消失後,凶手隱匿在哪裡?還有,平吉的手稿是怎麼一回事?那不是平吉寫的嗎?否則是誰寫的?
  “你好像很感興趣嘛。”御手洗打趣我,“平常我說的話,比現在說的有價值多了,你卻都當成耳邊風。不過,今天我比較像是贊揚凶手的演講會。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由凶嫌來說明會更好。如果我是須藤妙子,絕對不希望由別人來解開自己設下的謎底。你們真的想聽我說嗎?”
  飯田刑警點頭,我更不用說,美沙子更是睜大眼睛,猛點頭不已。
  御手洗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嘆口氣說:“好吧!那我就服務到家,繼續說嘍。”
  “這是按照發現屍體的先後次序,所畫下的圖。”說著,御手洗把那張圖遞給我們。

    

  “不過,這圖很難懂。我們不如說,這是凶手特意設計的順序,為的就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為了讓你們容易了解,我想從支解屍體部位的順序,由頭、胸部、腹部等,一個個講下來。也就是說它的順序為:牡羊座的時子、巨蟹座的雪子、處女座的禮子。”御手洗一邊說,一邊把剛才畫在黑板上的鈔票擦掉,再依序畫出人體。
  “那些少女的屍體被找到之後,是如何辨認身分的呢?四號、五號、六號的屍體依次為雪子、信代、禮子。三人的屍體因為將近一年才被發現,屍體腐爛,臉部已經無法辨認。其地屍體在二到三個月就被發現,還可以從臉、頭部和衣服來辨認,像禮子這樣幾乎已經變成一堆白骨的屍體,只能靠手記裡所描述的,來確認身分了。現在我在屍體的上半部跟下半部標上名字

  

  ,並且用斜線箭頭表示,其各部分各別所屬的屍體。只要和剛才鈔票的切割法聯想在一起,就是用這種方式切割了五具屍體,然後再加以分開並列。

  

  “這裡也有個盲點,各位知道凶手是一名女性時,都覺得非常訝異吧?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我們一直認為凶手必須處理六具屍體,要在其中的四具屍體上做出兩個切口,兩具屍體做出一個切口,總共是十個切口;而且,還要把被切割下來的六個部位,運到某個地方去組合。這些都是費時、費力氣的工作,恐怕如果不是男性,就很難辦到吧?但是,現在回想起來,真正需要凶手用到力氣的地方並不多,將屍體運送到各地掩埋的人,並不是凶手本人;而且事實上處理的屍體只有五具,每一具屍體上也只有一個切口;比較費事的工作,只是將屍塊組合替換,以及替他們換衣服而已。不過,一個女人做這類事,應該還應付得來。
  “就這樣,五個死人,被組合成六組屍體了。可是,如果這六組屍體被找到,並且被並排在一起時,就算有阿索德的傳說,還是有可能被發現其實只是五個人吧?這就是凶手為什麼要分散棄置這些屍體的真正原因。
  “基本上凶手在配置這些屍體的位置時,主要的考慮因素應該和星像、咒術無關,而是避免這幾組屍體被集中在一起,尤且是相鄰替換的屍塊一定要分埋在關東和關西。頭部和臉部無法偽造,因此沒有頭、沒有臉的那一具女屍,即凶嫌本人。剛才各位也看過,被認為是時子的那具屍體,是沒有頭部的,所以凶手就是時子。”
  御手洗講到這裡,我們三人都不作聲。隔了一會兒,我才開口問:“那麼,那個須藤妙子是……”
  “她就是時子。”
  我們三個人又沉默了,頭腦好像也都有點混亂。隔了一會兒,御手洗問:“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除我之外,另外兩個人和御手洗都不熟,飯田刑警和御手洗更是初次見面,當然多所顧慮。所以此時只好由我來應付御手洗的質問:“四號到六號雪子、信子、禮子的屍體,是案發後隔了半年才發現,為什麼這三具屍體要埋深?”
  “問得好。請看這張圖(圖7)。因為每具屍體都要和旁邊的屍體做組合,例如知子和信代,所以必須避免不同的屍體在接近的時間內被發現。因為不論屍體分埋得有多遠,也都有可能同時被運回東京或其他地方並列,只要一並列就危險了。因為切口一旦符合,相鄰替換的把戲就會被拆穿。不過她們都穿著衣服,所以很難往這邊想。
  “互相借用肢體的屍體,在不同的時間帶被發現時,早被發現的屍體可能已經火化了,這一點非常高明。最早被發現的三具屍體,都是在春天被發現的,一旦到了夏天,屍體會腐爛得更快,因此到了夏天,就先火化。若是在時興土葬的歐洲,可能就很危險了。知子的屍體是故意讓人最先發現的,因為她的屍體沒有借用別人肢體,無論解剖或血液檢驗,都不會出紕漏。而被認為是時子的屍體,同樣也沒有借用別人的肢體,但是這具屍體沒有頭,實際上也不是時子,所以凶手不敢讓她最先被發現。
  “按照凶手原先計劃,屍體被發現的前後順序為知子,然後是秋子、雪子,這是第一組屍體;信代、禮子、時子等第二組的屍體,則愈晚被發現愈好,最好是已經腐化成白骨的階段了,才被發現,那樣一來,就沒有比對刀口,而露出破綻的可能性。這樣前半組發現後被並列時,也不用擔心會被發現有組合替換的情形。為了這個理由,所以後半組都要理得比較深。
  “現在大致清楚了吧。不過時子被發現時,埋得並不深,而雪子卻理得比較深,這是為什麼呢?應該是時子對代替自己的屍體,有潛在的不安感吧!雖然從腳和趾甲的變形可以知道她是芭蕾伶娜,但是還是不夠充分。畢竟是沒有頭的屍體,比較容易引人懷疑是否為替身。就算沒有這層顧慮,也由於她沒有臉,可能也會被追查下去。
  “要辨認是否是時子的屍體,還有一個依據,那就是平吉手記裡曾經提到過的‘痣’。手記裡說:時子的腹側有顆痣。被認為是時子屍體的,實際上是雪子的身體,但時子卻在偶然中得知雪子身上有痣,便利用了這一點。如果屍體埋得太深、太晚被發現,屍體完全腐化了,這個可以當作辨識線索的‘痣’,恐怕也會消失了,所以這具被用來代替時子的屍體,就不能太晚被發現。
  “盡管凶手如此防患,但仍然暴露若干危險。第一,時子可能和雪子被同時起出並列。雖然群馬和秋田兩地相距甚遠,但也不能過分樂觀,萬一兩個屍體被發現後,湊巧被放在一起,雪子的頭被移到時子身上,雪子的屍體便完整出現了。其實,從痣來判斷的話,也是相當冒險的。因為雪於是昌子的親生女兒,母親當然知道女兒的腰上有沒有痣。必須安排不讓昌子去認時子的屍體,而去認雪子腐爛後的屍體。而時子的屍體則是由多惠來確認。所以時子必須讓多惠看到自己腰上有顆後天的痣。
  “這樣一來,問題點一一出現了,但是時子也都想到了。對時子來說,可以避免前述的危險點的方法,就是深埋‘雪子’,淺埋‘時子’;還有為了要讓人知道‘時子的腰上有痣’。因此掉換了雪子和時子掩埋時的深度組別。但掉換了雪子和時子的組別後,又產生新的危險。萬一前半組前三具屍體發現後,萬一被擺放在一起時,就會有相鄰的屍體在一起。
  “但是最高明的是,這問題並未出現在前半組,而是後半組。而秋子和時子就不是相鄰組。後半組屍體被發現時,又都已腐化,就更沒有這個問題了。凶手有意讓後半組的信代、禮子、雪子腐爛後才被發現,還有一個作用,那就是以嫌疑犯名義被捕的昌子,在精神狀態異常下,更難從屍體上發現有何不對,就算她發現有異,但說的話已不足為警方所采信。還有,因為屍體已經腐化到至親難以確認的程度,警察可能不會帶案發即拘留的嫌犯前去指認。所以雪子很可能在母親尚未指認前,就先行火化了。
  “至於梅澤吉男的老婆文子又另當別論。她毫無涉嫌因素,女兒的屍體一被發現,便會被要求立即前往指認。由於指認者是死者母親,就算有疏忽的地方,警察也會認真考慮。因此有必要讓她的女兒相當腐爛,甚至化成一堆白骨。基於上述種種理由,時子將屍體分為深埋組和淺埋組了,而雪子的屍體被深埋了。”
  聽完御手洗的這段解說,我不禁咋舌。沒有想到這個案子的真相竟然是這樣的:“原來如此……實在太令人訝異了。可是,若是如此,雖然把時子和雪子的組別對調也沒什麼不對,但是為什麼不讓被當作時子的雪子屍體那一整組放在淺埋組也就是前半組呢?如果這樣的話……”
  “哎呀,我不是說過了嗎?時子也怕警察看到第一個後大感驚駭,然後就再往下追查呀。比如說若是她故意將時子藉由淺埋而被第二或第三個發現,那麼信代或禮子中,有一個一定得當第一個。但這兩人屍體的上下兩部分,都分別為兩個人的,不論是誰當第一個,當她被像知子那樣丟棄不埋的話,肯定做母親的文子一定會發現異狀。我敢跟你賭,做母親的在這方面的敏感度可是很強的。時子在計劃時最警戒的是她們的母親,而非警察。
  “而且,在未腐敗的狀態下,看到這樣的組合屍體,再單純的警察可能也會覺得有異,至少會盡全力動腦筋去想。好,那如果是把無頭屍當作第一號呢?這屍體雖然只缺一部分。可是凶手會很不安,這我剛才說過了。所以,要拿來當作第一號任意棄置的,再怎麼想,都只有知子最合適。”
  “那麼,如果一律……”
  “你是說一律都深埋好嗎?若是如此,就失了與阿索德相關的契機。警察可能花上十年時間才起出所有的屍體,於是就不會和平吉的手記聯想在一起。而且那些屍體上,別說看不到痣,恐怕連芭蕾伶娜的特征——腳骨和趾甲變形都看不到了。與其這樣,還不如都被發現。萬一弄不好,可能六具屍體都永遠找不到,或是剛好沒找到無頭的那具。這種事不能說絕對不可能。而且這種‘巧合’便會很烏龍的成為指出凶手的證據。這樣一來,辛辛苦苦預備自己屍體,以及其他所有的事不都白做了?以時子來說,這六具屍體一旦被發現,自己就安全了。而且這期間不能太久。不只是為了看到芭蕾伶娜的特征,而且因為她已設計成找不到凶手的懸案,所以找不到屍體的人就等於是凶手,這風險很高。而且在六具屍體被找齊之前,她必須隱身躲藏,若是時間太長,對時子來說也不是愉快的事。”
  我嘆了一口氣,然後又想到了一個問題:“我還有一個問題。死者幾乎都不是全屍,難道警察沒有從血型找出疑點嗎?”
  “很湊巧,她們的血型都是A型,這方面飯田先生算是行家。據我所知,現在血型不只ABO,還有MN型、Q型、RH型。最主要是抗體的不同,但要排列分類,那麼人類的血液型又可細分為一千多種。不僅血型,上下分割的屍體,如果詳細做染色體、骨骼組織分析,這件命案還是騙不了警方。”
  “是不是鄉下警察的關系,疏忽了這方面?”
  “撇開鄉下警察不說,即使是現在的日本,一條街有大醫院的,也幾乎少之又少。命案發生之時,血液方面的檢驗,大概只有ABO三種血型吧,這一方面我不清楚。不過我知道MN型、O型的發現,是戰後的事。飯田先生應該知道這些吧?那就沒錯,昭和十一年的時候,一般人只知道ABO血型。”
  “染色體是從血液中抽離的嗎?”
  “可以從血液、唾液、精液、皮膚以及骨頭抽離。但是這宗命案發生在昭和十一年,屍體現在已經變成一堆殘骸、粉末,早已不可能利用血液、染色體、骨骼組織等判案方法。現在都是用顯微鏡在辦案,由此點上,現代對犯罪者來說已經不再是個天堂了。”
  “你現在所講的,我都明白了。難怪你那天發狂大叫哩。不過,光憑這些資料,你怎麼知道須藤妙子,不,時子住的地方?”
  “哈!這還不簡單嗎?只要從動機這一點去想,就能夠明白了。”
  “對了,說起動機,她殺人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你那本《梅澤家占星術殺人案》借一下。唔……你看看這張家譜圖表,時子的母親多惠可說是這家人中最悲劇的人物。時子殺人的動機,應該就是為了替母報仇。如果我的想像沒錯,平吉並不是個意志堅強的人,所以當昌子介入他的婚姻時,他就隨隨便便拋棄了溫順的多患。跟後母及異母姊妹生活的時子,內心一定十分痛苦。對時子來說,禮子、信代、雪子,雖然都和自己有親戚關系,但也是經由讓母親受苦的平吉才有的血緣。這六個人,不,再加上昌子、時子,總共八個人生活在一起,時子介入她們中間,自然有無法打成一片的感覺。但她殺人直接動機,是什麼呢?
  “之前,關於這點我一直想不透,後來我當面問她,她花了幾十分鐘告訴我。其實並不單純。總之,時子對她們雖積怨已久,但最主要的還是為苦命的母親出一口氣。多惠是個苦命的女人,父母經商失敗,好不容易嫁個有錢先生,卻因為昌子的奪愛,落得一無所有。像她那種消極、保守的女性,遇到這種事情,又無能為自己爭取權益,非常可憐。所以時子想再怎麼樣,至少幫母親爭取到一筆錢吧。這就是犯罪的動機。
  “我還可以補充一點,說明時子殺人的動機,最基於對母親強烈的同情與愛。多惠在京都嵯峨野開過皮包店,嵯峨野是她最懷念的地方,結果卻死在保谷。時子那個時候或許有完成母親夢想的念頭。果然四十年後的今天,時子便隱居在那個地方。我猜她可能會以母親的名字取店名,於是便到派出所打聽這一帶有沒有叫妙屋或惠屋的皮包店。真的就找到一家惠屋,而且時子連自己的名字也改了。”       ※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這麼說,梅澤平吉的手稿不是平吉本人寫的?”
  “當然是時子寫的。”
  “二月二十五號下雪那一天,平吉的模特兒就是時子嗎?”
  “是。”
  “原來平吉以自己的女兒做模特兒……關於密室的問題,你能說明一下嗎?”
  “那其實沒有什麼。這個問題和平吉鞋子的問題一樣,我不覺得有說明的必要,但是你既然問了,我就說吧!我前面就已經說過,時子在充當父親的模特兒時,外面開始下雪了,於是她便思考出腳印的障眼法。平吉平日最信賴的人,就是時子,因此當然可能當著她的面吃下安眠藥。那時,時子正打算要回去。
  “之後,時子冷不防殺害了父親,並且把床挪斜,讓床看起來好像被吊起來一樣,又讓平吉的一只腳垂到床外,還剪短了平吉的胡子,才離開工作室,從有凌亂足跡的窗戶邊拉動繩子,把門閂帶上。這個時候,門上的皮包鎖還沒有掛上去。接著,她穿著女鞋,走到柵門,再利用芭蕾舞者的踮腳尖走法回到工作室的入口,換上平吉的男鞋,故意在窗戶的下面弄出混亂的腳印,然後踩過剛才踮腳尖走路的痕跡,把腳尖的印子除掉,來到外面的馬路上。
  “至於接下來她去了哪裡?就不清楚了。她可以去保谷找她的母親,但是時間已經晚了,沒有巴士,也沒有電車,叫計程車的話,可能會被發現,所以她大概就隨便找個地方躲到天亮才回去,凶器應該也在那個時候處理掉了。第二天早上她回到梅澤家時,身上一定有包包之類的東西。因為包包裡放著平吉的鞋子。
  “然後,她做了早餐,前往平吉的工作室,先假裝在窗口探視裡面的情形,並且趁機把平吉的鞋子從窗戶丟入室內的地上。那樣丟進去的鞋子,當然是有點亂的,但是沒有關系,因為待會兒一家人會破門進去,一定會把地上的鞋子弄亂的,所以誰也不會起疑。接下來她把大家叫來,眾人破門而入,時子便利用一陣亂的時候,獨自把門扶好,掛下皮包鎖。就這樣,皮包鎖和鞋子的問題,都解決了。在撞門進入之前,如果大家先到窗口去看看裡面的情形,或許會有人注意到門上沒有掛皮包鎖。但是時子一定會以不要弄亂腳印,影響破案為由,說服大家不要靠近窗戶。”
  “那……警察問起皮包鎖的問題時,時子只要回答說‘有’就好啊,因為第一個發現的就是時子啊。”
  “沒錯。”
  “保谷的多惠為時子做的不在場證明,是騙人的嗎?”
  “對。”
  “殺一枝和陷害竹越文次郎的也是時子嗎?”
  “梅澤家一連串的命案都是她做的,文次郎完全是無辜的受害者。這是這件案子裡最令人討厭的一點。他因為被卷入命案,後半輩子都很難過。案情現在才真相大白,對他而言是有點晚了,但總算還他清白了,相信他死後有知,應該安心了。石岡,請你去把房子裡冬天用剩的煤油拿來好嗎?”
  我拿著只剩下一點點的煤油桶來時,御手洗已站在磁磚的流理台前等我。水槽裡放著文次郎的手稿,御手洗將一點點煤油澆在手稿上。“美沙子夫人,有沒有火柴或打火機?有嗎!太好了,借我一下。”御手洗點著火,澆上煤油的手稿很快燒起來。
  四個人圍著流理台,看著流理台裡燃燒的手稿,好像圍著小小的營火。御手洗不時用小棍子撥弄,燒成黑灰的紙,一片、兩片、三片,飛舞到空中。我發現美沙子喃喃自語道:這樣太好了。
第二十二章


 
  案件到此已告偵破,但是我卻還有許多疑問。御手洗的講解太讓人驚奇了,使人來不及提出問題。現在一個人冷靜下來,逐漸清明的混濁頭腦,便浮現出若干疑問。
  最大的疑點是,當時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到哪裡去收集砒霜、氧化鉛以及氫氧化鐵等毒品?水銀的話,打破幾支溫度計,就可以得到,並不困難,但是硝酸銀或錫之類的東西,若不是從藥科大學裡取得,一般是很難拿到的。還有,她自我消失後,藏匿在何處?雖然四十年後,御手洗在嵯峨野找到她,但是案發後,如果她隨即改名,並且開始在嵯峨野過新的生活,難道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就像吉田秀彩對我說過的話:人死了,誰也不會注意,但想一個人偷偷過日子,卻不是容易的事。還有,時子擔任父親的模特兒,說不定那些姊妹們會突然跑來探視。她不擔心在自己下手時,被人發現嗎?不過,這個問題或許因為平吉個性的關系,讓時子沒有這一層憂慮。平吉以自己的女兒為模特兒,應該是瞞著所有人的行為,而且,他平日作風神秘,作畫時也都拉下窗簾,此時被發現的可能性,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另外,整個計劃是多惠與時子母女兩人的共謀?或是多惠授意的結果?如果是這樣,那麼多惠為時子做不在場證明的偽證,和見到被指為是時子的雪子屍體時,毫無異議的情形,就很容易被理解了。還有,平吉被殺之夜,時子明明有地方可以去,何必要忍著低溫在外面等到天明?此外,吉田秀彩為什麼知道平吉是左撇子?我對這件事一直不能釋懷,最後終於忍不住打電話問吉田。結果他告訴我:是聽安川講的。
  飯田夫婦走出御手洗的教室,准備將這樁驚世駭俗的命案真相,告訴世人。而御手洗則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立即恢復到平日的神情和態度。我則回到自己的住處後,腦子裡還拚命想著和這樁命案有關的事,一時之間、心情實在無法平靜下來。
  這件從昭和十一年開始,中間經過戰爭,一直到昭和五十四年才被破解的案子,還差最後的一幕,才算真正的完結。聽完御手洗解說的第二天早上,我帶著緊張的心情,打開報紙看,結果卻讓我相當失望。歷經四十余年才被解決的“梅澤家占星術殺人案”,並沒有如我所預期的攻占報紙的版面,卻讓我受到了深刻的痛擊。因為報紙第四版的某一個角落,報導了須藤妙子自殺的事。不知道御手洗知道這消息後,有什麼感想?雖然我的內心深處,似乎早已知道會出現這種結局,但是,真正面對這樣的結局時,我還是覺得深受刺激。
  那一行的內容大致是:接到飯田刑警的聯絡後,當地的警方在十三日星期五的晚上,發現須藤妙子陳屍於“惠屋”中。死因與阿索德殺人事件一樣,她吞下砒霜,中毒死亡。這個報導很短,只簡單提到可能與所謂的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事件有關。報導中還提到,死者留有遺書,主要的內容是向在她那邊工作的兩個女孩致歉,害她們沒有工作了,因此有一筆錢要給她們。我卷起報紙,拿在手上,決定去找御手洗。
  剛剛看報紙的時候,我想到一件事:那些砒霜或許是從前毒害那些少女時所剩下來的東西。四十年來,她一直把那樣的東西放在身邊嗎?我多少有些了解須藤妙子的孤獨感了。只是,她為什麼不作任何告白,就自殺了呢?
  走出車站,我才知道,我所買的報紙大概是世界上最打混的報社出的。因為商店前寫著偌大的字——占星術殺人命案破了,凶嫌為一名女性。報紙十分暢銷,趕在賣完之前,我買了一份。這一份報紙的報導裡,也沒有加入圖片來說明凶手分屍的方法,只是把昭和十一年發生的案件,再次概要地敘述一下,結論時說道,這是警察四十年來鍥而不舍的辛苦收獲,御手洗的名字完全被抹煞了。            ※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御手洗還是老樣子,還在睡。我直闖他的臥室,告訴他須藤妙子死了。“是嗎?”他立刻睜開眼睛,只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手臂放在枕頭上,似乎要我暫時別說話。我已經不知道該講什麼,內心的衝擊實在太大了。御手洗又開口了:“來杯咖啡好嗎?”
  他一邊喝咖啡,一邊認真地讀我買來的報紙。讀完,往桌上一放,微笑箸說:“看到了嗎?警方穩健踏實的辦案精神,終於獲得最後勝利……”
  “憑竹越那家伙,再穩健踏實一百年,也不會有收獲!不過,我看他去賣鞋,可能會賺點錢。”趁這個機會,我提出心中的疑問——那些毒品的來源,向他請教。
  “那個呀!她到底是怎麼拿到手的呢?我也不知道。”
  “在我去嵐山和你們見面時,你不是有時間和她說話嗎?”
  “嗯,是有時間,但是沒有多說話。”
  “為什麼?凶手好不容易出現在眼前了,你為什麼不問她?”
  “問了幾句之後,就覺得她親切起來。而且,我又不是一步一步追查才好不容易找到她的。那天須藤妙子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沒有什麼辛苦的感慨,更沒有‘終於可以問她’的想法。”
  “騙人!”我心裡這麼想著。當時苦思不解破案的關鍵,而陷入半瘋狂狀態模樣的人,是誰呀?御手洗這個男人,明明苦得要命,累得要死,在別人面前卻要擺出氣定神閑,一副“我是天才,什麼也難不倒我”的樣子。
  “對我而言,那件案子已經沒有什麼非明白不可的重要部分;而一些小細節,知不知道都一樣,沒有什麼意義。”
  “那你就告訴我,那些藥從哪裡來的?”
  “你好像非打破砂鍋問到底不行的樣子。不管是毒藥,還是什麼東京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都像是裝飾在柱子上的浮雕,她的本領真是了得,所以那些裝飾品,才做得那麼精巧,充滿生命力,讓人看不到建築物的整體。但是,任何華美的建築物,最重要的都是結構,這才是我最感興趣的部分;只在意那些裝飾、專心分析那些裝飾的結果,往往無法把握建築物的結構。知道那些藥品是怎麼來的,有那麼重要嗎?她只要隨便去哪個醫藥大學,做清潔婦的工作,就可以偷到那些藥品了吧?”
  “那……命案可能不是時子一人的計劃。她的母親多惠會不會是同謀?或者更大膽地說,是多惠唆使她去做的。你認為呢?”
  “不可能。”
  “全部是時子一個人的計謀?”
  “當然。”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你的這個問題不能用理性來分析,我是從她們的感情來推測的。時子在四十年後的今天,以妙子的名字在嵯峨野經營‘惠屋’皮包店時,已經有必死的心情。她難道會不知道開店就是公開自己的行蹤?她毫不隱瞞地讓自己出現,懷抱的就是一種‘殉情’的情結。我之所以肯定她們並非共謀,還有一個因素,這個因素和錢有關。如果是多惠和時子共謀,當多惠獲得遺產時,時子必定也會分到一些,甚至一半吧?但實際上,那筆錢到了多惠那邊後,一直沒有消失掉。還有,如果她們是共謀,計劃成功,拿到錢後,時子也回到多惠身邊了,多惠應該會立刻搬到亦都的嵯峨野,開一家店,實現她多年來的夢想。可是,孤獨的多惠即使拿到錢,仍然守在原地,過她孤獨的一生。這樣的結果,一定讓時子感到遺憾,所以時子才會在明了危險的狀況下,去實現母親的夢想。這就是我所說的‘殉情’。”
  “是這樣的嗎……”
  “當然,我這兩個沒有證據的論調,你也可以完全推翻,但是凶手既然死了,你的懷疑永遠無法求證。”
  “太可惜了。失去千載難逢向她求證的機會。”
  “是嗎?我倒覺得這樣很好。”
  “那……這兩、三天內,你沒有接到她寫給你的,類似遺書之類的東西嗎?”
  “怎麼可能呢?第一,她不知道我的住址,而且,她也不知道我的姓名。我不覺得我的名字適合在那樣的時候說出來,而且也不是什麼好聽的名字。”
  “唔……還有,案發後,須藤妙子,不,應該說時子,藏匿在哪裡?”
  “關於這一點,我倒是稍微問過她了。’
  “在哪裡?”
  “好像是中國大陸。”
  “滿洲嗎?很有可能,就像英國的犯人大都喜歡往美國逃。”
  “她說她回到日本時,從火車看到窗外的群山,好像湧進了自己的懷裡一般,日本雖然小,但是充滿詩意,這話讓我印像深刻。”
  “嗯……”
  “那段時間一定很美好吧。現在的日本人恐怕有不少連地平線都沒看過就死了。”
  “她膽大、心細,是很難得一見的犯人。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竟做得出這樣的案子。”
  御手洗的表情似乎在看很遙遠的地方。說:“是啊!她實在是很了不起,一個弱女子就犯下四十年來日本所有人都破不了的案子,史無前例,可佩。”
  “還有……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我了解是那張鈔票刺激你,但只是這樣而已嗎?你是怎麼發現這麼龐大的過程的?再怎麼說,你也不可能只從我的說明,就突然聯想到屍體騙局的關鍵吧!”
  “這個答案,要從阿索德說起。因為我怎麼想,都找不出制作阿索德的地點和時間。不過那也不打緊,更重要的是平吉的手記。當初我在研判案情時,就發現平吉的手記疑點很多,可能是別人偽造的。”
  “請舉例說明。”我說。
  “疑點真的很多。那……就從最根本的說起吧!手記裡先說:手記可視為阿索德的附屬品,應該放在日本的中心點,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卻又說如果有錢的話,就要給多惠。所以很明顯的,這本手記是有意寫給人家看的。
  “而且,凶手應該拿走手稿,卻沒有拿走,仍然留在平吉的屍體旁,所以只有凶手自己寫的,才不用時時閱讀地完成手記內容所指示的,那麼繁瑣而細微埋屍的行為。若是別人或平吉所寫,不帶一份拷貝一定會忘記其中的細節。而且那手記並不是在殺平吉時才第一次看到的,一定是之前就反覆閱讀過,就算如此,把那手記帶在身上,還是比較妥當,所以擺明是要給別人看的。可見手記不是平吉所寫的可能性大增。
  “手記的開頭就有這樣一段話:在我死後,我的創作可以和梵谷的遺作一樣帶來可觀的財富……這段話也很奇怪,為什麼為了拯救大日本帝國的阿索德畫作,會成為‘財富’?這絕對是籌畫整個計劃的人才會說的話。而且還說這些財富要給多惠。不過,從這一點,正好可以看出凶手的企圖。還有,手記裡曾經說過‘我不喜歡煙霧迷蒙的地方……很少涉足酒店’,但你也曾說過平吉是個老煙槍之類的話。手記裡的那一段話,其實是時子在說自己。
  “總之,疑點真的太多了,還有……對了,音樂。手記裡平吉說喜歡‘卡布裡島’和‘月光小夜曲’。這些都是昭和九年到十年流行的曲子。我以前曾經研究過那個時期的音樂,知道那兩首都是很好的曲子。但是對平吉來說,那段時期他一直在自己的工作室裡,過著類似隱居般的生活,工作室並沒有收音機之類的音響,他怎麼會知道那些曲子呢?而時子的話,當然聽過那些曲子吧。昌子喜歡音樂,梅澤家的主屋裡,應該隨時可以聽到音樂。”
  “說得有理……”
  御手洗這麼一說,確實為我解開不少疑問。不過,他始終沒有談起須藤妙子自殺的事。        ※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須藤妙子的自殺……”我還是忍不住開口提起,“她為什麼不願對自己的死做一些說明?她一手完成的梅澤家命案,實在太轟動了,她應該或多或少地做一點說明吧。”
  “要她做什麼說明呢?她要怎麼說明,你才會覺得滿意呢?”御手洗接著又說,“你看看報紙怎麼說的!說她是畏罪自殺。這麼簡單的下定論了。考生自殺是受不了考試的痛苦,不管這個自殺的考生原本的成績是好的,還是壞的,或是中等的,一律冠以同樣的原因。真的那麼單純嗎?真是狗屁不通!把所有事都壓擠成大眾可以接受的層次。根本就是想籍由大眾的這種暴力的行為,來解除自己平庸愚蠢的劣等感和危機感!一個人活了幾十年後,一旦決心棄世,一定有很多原因,多說明又有何用?世界上默默無聞死去的人太多了,或許你例外,對於死有獨特見解。懂了嗎?”
  “……”

第二十三章


 
  御手洗始終避談自己對須藤妙子之死的想法。但是,我認為他一定在發現真相時,了解到什麼絕對不能說的。 那到底是什麼事呢?我怎麼猜也猜不到。雖然我有機會問他,但他總是推諉地笑說:那就像擲骰子一樣。他不肯吐露出來。
  我想他的意思是——梅澤家占星術殺人案——就像小孩子在過年時擲骰子玩一樣,會贏也會輸,有好也有壞。不管是床吊起來的障眼法,還是東京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還是四、六、三的中心,或是什麼阿索德及其他種種,都是凶手分散人們注意力的陷阱;我和御手洗就像擲骰子的人,一擲下去,一喜一憂,有贏有輸,有調查方向正確的時候,也有錯誤的時候。總之,這一件事,讓我們都有收獲,雖然我的調查方向偏差了,但也獨闖了名古屋與明治村,見到了一些人。
  但這件事當中我們毫無不快的回憶,我們見了很多人,去了很多地方,唯一令人討厭的就是竹越刑警那樣的人。諷刺的是,命案的凶手,竟是讓我們印像最好的人。我很難形容這個事件帶給我的教訓。若要說有什麼不愉快,就是最後所體驗到的種種情緒,可以就這麼封存在心中,不去理會嗎?
  這案子果然不出所料,引起世人的騷動,街頭巷尾仍然在傳說著命案的種種。原本只有小幅報導的報紙,立即做了連續一個禮拜的相關報導,雜志也競相出專輯,電視台還做了特別節目。謹慎的飯田刑警上了電視,連竹越都在熒光屏上猛搶鏡頭,讓人很不舒服。以前出版過這個事件與人吃人的人種有關,或與UFO有關的出版社,現在更是搶搭列車,緊急出版了相關書籍,撈最後一筆。
  不過,不管是哪一家媒體的報導,都把破案的功勞放在飯田刑警頭上,於是美沙子女士寄來了一張寫和沒寫都一樣的感謝明信片。由於沒有任何媒體提到御手洗的名字,我的心裡很不平衡,覺得自己的朋友被忽視,因此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然而這樣也有好處。那就是只要御手洗的名字沒有出現,這個案子就是穩健、踏實的警方所破的,竹越文次郎名字和文次郎的手槁,也就不會出現在世人面前了。
  這件事能有這樣的結果,讓我很滿意,覺得總算沒有白費力氣了,我想御手洗一定和我一樣高興。不,他一定比我高興。因為我心裡有世人忽視了我的朋友的不愉快感覺,所以喜悅程度大大的減半了。但御手洗卻安然自若,對於大眾的騷動,他似乎視而不見。
  “你一點都不介意嗎?”
  “介意什麼?”           ※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這件案子明明是你破的,卻好像與你無關似的。其實上,上電視的人應該是你,這樣你或許可以一舉成名,財源滾滾了。啊,我知道你不是會有這種想法的人,可是世人就是這樣呀!只要出了名,做什麼事都容易了,對你的工作也會有幫助的。有了錢,你就可以搬到更好的建築物裡,並且在室內擺上舒服的沙發,來找你的客人當然也會愈來愈多。不是嗎?”
  “不必了,我不希望我住的地方一天到晚擠滿沒頭腦的人。但每當我回到家,你就必須大聲呼叫才找得到我。或許你無法想像,現在這種日子最適合我。我才不像讓那些把腦袋忘在別處的家伙破壞我的生活步調。逍遙自在,想睡就睡,想好好研究就做研究,碰到有趣味的事才出門,還可以想討厭誰就討厭誰。白就說白,黑就說黑,不用看誰臉色。這些都是我的財富啊,都是我用被某警員奚落成魯邦三世換來的呀。我可不想失掉它。何況,覺得寂寞的時候,還有你來作伴,這樣就夠了。”
  聽到御手洗這一番話,我的心頭一熱。實在太感動了,沒想到他竟然這麼重視我。既然他這麼重視我們的友情,我更應該好好表現。於是我壓抑著內心的笑意,說道:“那麼,御手洗兄,如果我把我們辦案的經過,原原本本寫給出版社,你反對嗎?”
  “得了,別開這種令人心髒麻痹的玩笑。哎呀,石岡兄,已經這麼晚了。”御手洗像是遇到鬼似的,狠狠地對我說。
  “我不知道它有沒有機會變成印刷品,但你不覺得有讓世人了解的價值嗎?”
  “別的都好說,這件事免談。”御手洗這回的態度非常認真了。
  “為什麼這樣堅持拒絕呢?說個理由吧。”
  “我剛才說的話,你好像沒聽懂。除了我剛才說的理由外,當然還有別的理由。”
  “願聞其一詳。”
  “我不想說。”
  我是畫插畫的,跟出版界很熟,只要寫成,一定可以出版,而且我想,這樣也可以給在京都照顧我們的江本最完整的情節。到時候御手洗恐怕會成為最後一個讀者。
  “你大概很難想像,當我報上姓名時,對方問我名字怎麼寫的那種恐怖(棒槌學堂注:御手洗在日文中是‘廁所’的意思。)”御手洗像個老頭子一樣,沉坐在沙發裡虛弱地說道,“你的作品裡非寫我不可嗎?”
  “當然,像你這種與眾不同的人物,我的作品裡如果沒有你,就無法成為偉大的作品。”
  “那你幫我取個酷一點的名字吧!像月影星之介什麼的。”
  “當然。只要你同意讓我玩個小把戲。”
  “占星術師的魔法嗎?”
  事情並非如此就全部結束,最後還有一件意外的發展等著我們。
  須藤妙子還是留下相當於遺書的東西給御手洗。案子結束之後約半年,遺書的復本終於被送到御手洗的手中,而送這份遺書來的人,竟然就是那位竹越刑警。
  十月的某個午後,有人敲了御手洗事務所的門。從敲門聲聽來,敲門的人似乎很謹慎。御手洗應了一聲“請進”,但是可能是離門的位置太遠了,對方沒有聽到,所以沒有立即推門進來。隔了一會兒,又傳來像女人敲門的聲音。
  “請進!”這回御手洗大聲說了。
  門輕輕地被推開了,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位我們曾經見過的大個子男人——竹越刑警。
  “哎呀,哎呀!看看是誰來了。”御手洗像是看到十年不見的老朋友,很高興地起身相迎,“稀客,稀客。石岡,快倒茶來。”
  “不打擾,很快就走。”說著,竹越從公事包裡拿大一疊影印的紙,“這是要給你的。對不起,這是影印的東西……”竹越又說,“對我們來說,這是很重要的資料,而且……因為沒有寫收信人的姓名,一時也不知道要送給誰,需要時間推測,所以……”
  我們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好了。這個東西現在已經確實交給你了。”竹越說完掉頭就走。
  “哎呀,好不容易來,聊聊再走嘛。”
  御手洗的口氣有故意調侃的意思,竹越當然沒有留步。但是,走出門外時,他又轉身,像在喃喃自語一樣地說道:“如果我不說的話,就不是男子漢。”然後,他垂著眼睛,視線盯住我們的鞋子,為難地繼續說下去,“這次非常謝謝你們,我父親在的話,也一樣會感謝你們。謝謝,謝謝,過去失禮的地方,請原諒……”說完,竹越迅速但很小心地把門關上,走了。
  御手洗歪歪嘴巴,靜靜地笑了。
  “他還不壞。”
  “是不壞。”我說:“起碼這次他從你那裡學到不少事情。”
  “哈,是嗎?”御手洗說:“學會了敲門的方法吧!”
  竹越刑警留下來的,就是須藤妙子給御手洗的遺書。遺書的內容詳細地交代了那個事件的細節。我決定把遺書的全文公開出來,做為這本小說的結束。
第二十四章


 
  給在嵐山見面的年輕朋友:

  我一直在等你。我這樣講,你一定覺得奇怪吧?但以我的心情而言,我真的只能這麼說。我很清楚自己已經變得很奇怪了。做了那麼大壞事的人,內心經常處在不安當中,人自然而然就變得奇怪了。
  當我在母親喜愛的地方偷生時,好幾次夢見非常可怕的男人,突然出現在前面,凶狠地斥責我,並且硬把我拉入牢房。夢裡的我,是年輕時命案發生當時的我。我每日惶恐不安,幾乎到了腿都會發抖的地步。知道夢境終有一天會出現在現實中。說起來,我也是在等待這一天。然而出現在我面前的,竟然是年輕、優雅、不盤問我任何事情的你,所以我很謝謝你。我做了驚世駭俗、十惡不赦的事,你卻和顏以待。為了感謝你的善良,我才提筆寫下這封信。
  想起來,這事件轟動了整個社會,可是因為你的善良,命案裡的某些細節一直沒有解開。因此,現在我想做的,就是稍微說明命案的來龍去脈,並且寫出我心裡的懺悔。
  跟後母昌子和她那群女兒的生活,簡直像在地獄裡度日一樣。即使我的罪孽深重,但是講這些話的時候,我仍然一點都不後悔。後來我雖然經歷了很多事情,也遭遇到種種痛苦,但是一想到那一段日子,我就能一一忍受下來。
  我母親被父親拋棄時,我才一歲。母親抵死要把我帶走,父親卻以她身體虛弱為理由,加以拒絕。但卻讓她一個柔弱女子從此孤獨地在香煙攤度其余生。
  後母撫養我長大,她給我的是一個痛苦的童年。現在再來說故人的是非,似乎有些不知感恩,或是過於為自己脫罪。在我小的時候,她從來沒有給我零用錢,別說零用錢,連洋娃娃都沒買過一個給我。我從來沒穿過新衣服,都是撿知子或秋子不要的。我跟雪子上同一個學校,我雖然比她大一年級,但我們是同年的姊妹,她每天穿新衣,我穿的卻是舊的衣服,真是讓我難過到了極點。我唯一不輸給她的,就是優異的成績,但是她們母女卻會聯合起來,不讓我好好讀書。
  直到今天,我仍不明白,昌子為什麼不把我送回到保谷我母親那裡?大概是畏懼鄰居的流言,和這麼大的一個房子需要有人幫忙吧!我從小就很會做家事,對她而言,我是很好的佣人,所以每當我想去保谷,和我的親生母親生活時,她就有許多理由不讓我走。我的這些遭遇,不管是親戚朋友、鄰居或同學都不知道。因為梅澤家的大圍牆,把我們從世界孤立起來。
  每次我去保谷探望母親,回來之後,昌子母女就故意造謠,說我不知跟母親訴苦什麼。但是不管她們怎麼說,我還是非去母親那裡不可。
  雖然外人總以為我常常回去看母親,其實不是,是在工作。這有幾點原因:第一,母親賣香煙,收入有限,我必須給她一點生活費,再加上母親身體虛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生病,因此,我得存錢,以防萬一。另外一點,以我的情形,沒有錢的話,在梅澤家的生活就會有更多的困難。昌子是絕對不會給我錢的,但是卻讓她自己的女兒在金錢上過得很自由,讓世人以為梅澤家的女兒都是那樣的。總之,為了自謀財路,我不得不出外工作。母親非常了解我的情形,所以梅澤家的人打電話到她那裡去的時候,她就替我說謊,說我在她那裡。如果昌子她們知道我在工作的話,不知道又會說些什麼。
  那時候的我,身體還算結實。那時代,一個女孩子是不可能到酒吧裡工作的。透過一位熟人的幫助和介紹,我每個星期去一家大學的醫院工作一天。為了不給介紹我去那裡工作的人增加麻煩,請容許我不說出那所大學的名字。我之所以了解人體的解剖,就是在那個大學醫院學來的。可是這件事讓我變得虛無。我開始想,人的生命是沒什麼價值的東西。生命不過是寄居在肉體死了以後就離開。而這些都和好運、壞運和周圍人的想法有關聯。
  曾經一度,我想自殺。現在想起來,雖然沒什麼道理,可是在我那個時代,對死的想法單純,甚至有種向往,感覺它是生命的一種誘惑。在那所大學的同一棟大樓,同時還有藥學系和理科的學生上課。我站在砒霜的藥瓶前,下定求死的決心。我偷了一點點砒霜,放在化妝品的小瓶子裡,來到保谷的母親住處。母親蹲在火盆前,身影看起來是那麼的小。
  那一天,我是帶著告別的心情,去看母親的。母親看著我,從腋下拿出今川燒紅豆餅的紙袋子給我看。她知道我今天要去,特地買回來給我吃的。我們母女吃著今川燒紅豆餅時,我突然想到我不能就這樣獨自去死。我仔細的想著:自己在這世上活下去的理由是什麼呢?活著雖然不快樂,也找不到任何意義,但是,如果我現在就死了,我的母親該怎麼辦?不管我何時來看母親,母親都像一團被遺忘的廢紙般,無精打采地坐在香煙店的攤子前,好像除了那個姿勢外,她沒有別的姿勢了。我想母親的一生,大概就一直坐在這個小香煙攤的榻榻米上,到死為止了。她的人生是多麼無趣呀!這個念頭一起,我就更加不能原諒梅澤家的那些人。
  其實,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想殺死那一家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件,讓我勃然產生殺機,而是經年累月堆積的不滿,終於讓我下手殺人。
  後母喜歡熱鬧,梅澤家經常洋溢音樂和笑聲,對照之下,保谷的母親家則死氣沉沉,完全不同。這種人間的差別待遇,寒透了我的背,我一輩子不會忘記。對了,如果硬要找出是什麼事,種下我殺人的動機,或許是這一件事:記得有一次,一枝跑到梅澤家的餐廳,發現只有一張壞椅子可以坐,便大發牢騷(這個人原本就很愛發牢騷)。後母不知從哪裡找出一個小袋子說:把它套在椅子的一只腳上,再坐看看。那是母親用心的收集,離開梅澤家時,忘記帶走的小布袋。當時我真是忍無可忍,真想和她們拚命。我想到:反正我已決心一死,不如利用我的死,讓母親得到幸福。
  想起我的殺人計劃,我自己都覺得難為情。雖然我覺得自己長得還可以,卻對自己的身材沒信心。可是那份自卑感,卻是讓我想到這計劃的原因。請勿見笑。在實行計劃之前,我不斷的演練,仔細地觀察周圍的環境,因此注意到竹越先生這個人。我很後悔自己對竹越先生所做的,好幾次都想走到他面前,向他認罪。但是,要我自首的話,我寧願自殺,所以直到他死了,我都沒有機會當面向他道歉。     ※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利用工作上的方便,我花了一年時間搜集毒藥。昭和十年的歲暮,我不動聲色地辭去工作。之前我去工作時所留下的身分與地址,都是假的,所以並不擔心會被找到;而且,我偷的藥劑分量非常少,應該也不會有人注意到藥劑失竊的事。還有,每回我去工作的時候,因為擔心被昌子她們發現,所以工作時都戴著眼鏡,發型也和平時不一樣。很幸運的,果然沒有人發現到這一件事。
  老實說,我並不怨恨父親,只覺得他是個任性的人。
  殺害父親的凶器,是醫學院常常丟掉的一種裝藥物瓶的木箱子。那種箱子沒有空隙,非常牢固,我把從醫學院偷出來的石膏混上稻草,這是因我以前聽說,加了稻草就會變得更牢固。然後在箱子上加上木棍,做成堅固的把手。這支把手雖然很牢靠,但在殺害父親時,還是弄壞了。
  要下手的那一刻,真的是很困難的。雖說父親是一個任性的人,但是從來沒有對我不好過。殺人那天的前幾天,我告訴父親,願意當他的模特兒,但是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是我們兩人的秘密。父親很高興的同意了,他就是那種孩子氣的人。
  那一天,我在當父親的模特兒,讓父親作畫時,雪也開始下了。雪很大,那是我從沒有見過的大雪,現在想起那場大雪,我還會心有余悸。是不是神叫我不能動手殺人,才下這樣的大雪,來警惕我呢?我很猶豫,心想:今天就算了吧。又看到父親在我面前服用安眠藥,我更想:那就明天再動手好了。
  可是,明天也不行呀!父親已在畫布上用炭筆打上線條和基本的輪廓,明天就要勾出我的五官,再不下手,人家就會認出模特兒是誰。而且,明天二十六日是星期三,我答應後母昌子要上芭蕾舞課。這個行動不能延到明天,不能拖了!下定決心,我終於把父親殺了。並且用剪刀剪他的胡子,別人一定想不透這是為什麼,其實我本來是想用刮胡刀的。但是在使用刮胡刀時,父親的鼻子,嘴巴突然流血了,讓我十分害怕,不得不停手。後來我使用剪刀時,雖然我留心不讓剪下來的胡碴掉在地上,但還是掉了。然後我走出工作室,利用繩子從旁邊的窗戶拉上門閂,穿著自己的鞋子,走到柵門。因為怕被別人發現,當時有一種想退回工作室的衝動。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我想到一件恐怖的事。能想到這一點,算是我的幸運吧!
  到了外面的馬路,我先試著用腳尖走,再嘗試用腳跟踏,果然如我所想,鞋印中間有一點凹陷。如果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我的計謀一定很快就會被發現了。
  這個時候,我手上沒有任何東西,便慌忙地盡量抓了滿手的雪,再踮著腳尖,走回畫室的門口。我把雪裝進皮包裡,不夠,我又在門檻附近,盡量不留痕跡地再拿一些雪,放進皮包。這些雪是用來滅跡的。先抓一把雪放在剛才踮著腳尖的印子上,再用爸爸的鞋子踏上去,踮著腳尖走的印子,就消失了。除去印子完畢,我走到馬路,扔掉皮包內剩下的雪,再把爸爸的鞋子放進皮包裡。要不是清晨又再度下了一點雪,可能會留下畫室旁我掏雪的痕跡。
  為了怕撞到人,我跑到離家不太遠的駒澤森林。因為夜深了,一路上雖然偶爾有車子從我旁邊經過,卻沒有碰到任何人。我很幸運。駒澤有一條極小的河流,我喜歡那裡的河邊,長滿一望無際的雜草,藏身其中的話,很難被發現。假使我想死,一定選擇這個地方。
  我之前便在岸邊一處挖好洞,然後用木板和草蓋起來。於是,我把自己做的凶器、刮胡刀、爸爸的胡碴等等東西,一起埋進洞裡。直到天亮,我都待在森林裡,輕舉妄動的話,只會為我制造出目擊者。除了躲在這裡外,我什麼地方也不能去。
  很冷,我覺得自己快被冷死了,無限的後悔與不安浮現腦海。下雪的時候,我考慮著要不要回去,但又怕一走到外面的馬路,就會被人看到。
  父親是個粗心的人,連叮嚀我該早點回主屋,要不然會被鎖在門外的話都不會說。我之前已向昌子說會去母親那裡,如果她打電話去問,母親也會依慣例騙他們吧。我把自己創作的手稿,留在父親的工作室裡。它的內容,如今想起來,真令我感到不安,雖然那是經過仔細思考,才寫下的東西,但是我的思考或許也有不周的地方。我也想過:如果我的計劃不那麼大,或許比較好,或許我只要把他們毒死就好了……然而最讓我擔憂的,卻是萬一警察抓到我時,我該如何面對母親?她一定會遭受比現在更大的痛苦。我真的寧願自己死掉,也不願意看見她痛苦。至於後母,我覺得一下子就讓她死了,未免太便宜了她。
  我一點都不擔心筆跡的問題。因為父親從二十歲開始,幾乎就不動筆寫字,跟朋友之間更無書信往來,所以應該很難找到父親寫過的字,來和我寫的手記做筆跡比較。而且,我曾經在父親留學歐洲時的素描簿上,看過他寫的幾個字,覺得跟我的字很像;當時我的心裡還想著:我們不愧是父女呀!但是,因為別人很容易看到我寫的東西,所以也不能完全用我自己的筆跡,去寫那一份手記。於是我找到一封中年男子寫的信,並且模仿上面的筆跡……拉拉雜雜想了很多。每次一想起父親曾經對我好,我就覺得自己罪惡深重。回想起來,在幾個女兒當中,父親最信賴我,最常和我說話,所以我才有本事寫了那樣的手記。我跟梅迪西的富田女士,似乎是他少數談得來的人。然而,被他深深信任的我,竟然對他下了毒手。
  從深夜到黎明的時間,長得超乎我的想像。冬夜實在漫長呀!天色終於泛白,但是新的恐懼又爬上我的心頭。萬一梅澤家中的其他女兒們,有人在我之前發現父親受害,那我就無法把鞋子放回去了。工作室裡有兩雙鞋子,這一點後母她們都知道,其中一雙不見,並且被發現,我就大大不妙。可是我若是太早回去,又顯得奇怪。而且,在送飯去之前去畫室的話,會留下腳印。我的心七上八下的。
  關於鞋子的問題,因為是匆匆忙忙間想到的方法,所以設想得並不周全,才會有這麼多的擔憂。我愈來愈憂心我把鞋子放回去是好主意嗎?鞋子有一點濕,但這不是大問題,因為誰也不敢斷言父親不會在下雪時走出工作室,但是警察看到被我丟在工作室門口的鞋子時,難道不會想到要對照腳印是不是父親的鞋子?雖然這是一雙非常常見的鞋子,萬一斷定的結果和鞋印是一樣的,總是一件麻煩的事。不過,如果鞋子不見了,麻煩會更大吧?
  想來想去的結果,我還是把鞋子拿回去了。很幸運,並沒有斷定那個鞋印與父親的鞋子有關,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早上又下了點雪,鞋印變得不吻合了,或是警察根本沒想到要拿父親的鞋子來對照腳印吧?
  警察來我家調查父親的死時,態度非常嚴厲。我是早有准備的,當然不會被盤問出什麼問題。看到其他姊妹哭泣時,我一點也不同情,內心反而有一種痛快的感覺。只是昨天晚上在雪中站立一晚,可能感冒了,覺得非常不舒服,顯得有氣無力的,看起來反而更像遭遇喪父之痛的女兒。母親知道命案當時我不在梅澤家,也沒有去她那裡時,便以為我是巧合因為工作的關系,而留在工作的地方過夜了;為了不讓梅澤家的人知道我在工作,所以她便堅稱我在她那裡——母親就是這樣單純的人。
  現在我想談談一枝的命案。
  殺害一枝當天,我是第二次獨自去一枝家。前一次是去了解地形,兩次之間的間隔時間並不長。間隔的時間如果長了,難免讓一枝有機會和昌子閑聊,說起我去她家的事。那就容易被懷疑了。我本來准備穿上和她身上一樣的和服,但是時間不充裕,不得不把死去的一枝衣服脫下來穿。
  我照原先計劃在等竹越時,發現衣領上有血跡,便緊張地往暗的地方走。一想到這個計劃,我就心跳加速,十分害怕。任誰也想不到一個年輕的少女,會干出這種事。殺父親是如此,殺一枝時也一樣。
  我在黑暗的路上,一邊慢慢徘徊,一邊擔心:萬一那個人正好今天不像平日一樣的在這個時候經過這裡,那可怎麼辨?為了配合這個時間,我已經殺死一枝了。萬一他今天比平日早,已經離開這裡了……想到這裡,我竟然雙腳無力,整個人就要暈倒。所幸,他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我眼前。
  當我和竹越先生一起進入一枝家時,一股說不出來的血腥味也幾乎讓我喘不過氣,全身無力。但是,竹越先生好像沒有感覺到。因為擔心衣領上的血跡被發現,我慌慌張張地請他關掉電燈。
  後來我才知道一枝死亡的時間,警方推測是七點到九點,我實在太幸運了。實際時間是七點多一點。警方可能是因為這案子是偷竊導致殺人,所以才將時間帶拉得這麼長吧!
  竹越並不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一枝的葬禮之後,我故意弄髒幾張坐墊。清洗坐墊的工作當然是我的,洗好了的坐墊,就晾在屋裡風干。我這麼做,是做為彌彥旅行回來時邀那些姊妹們來一枝家的理由。這時的我,似乎已經對殺人這事漸漸習慣,把這種事當作一個游戲了。並且對即將來到的旅行,充滿了期待。
  殺害父親和一枝時,充滿了變數,我的心情也很不安。但是這趟旅行幾乎一切都在我的計劃當中。我提起父親在手記裡說過的事(我們都有被告知一點點手記的內容),醞釀去彌彥旅行的氣氛,結果後母她們都同意了。當我和雪子她們請求後母在岩室溫泉多停留一天時,沒想到後母竟然說她要獨自回會津若松。一切都如我所願。我早就想過:非常在意世人眼光的後母,一定不會帶女兒們一起回娘家,因為這幾個女兒早因父親的命案而出名了,回到娘家後,她應該也會一直待在屋子裡,不會外出。我唯一擔心的事,就是她會叫我和文子嬸嬸的兩個女兒先回去。還好她沒有。那一段時間裡,我特別注意和她們相處,避免不愉快的情形。
  回家的列車上,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我們很自然地分成了兩組,分別是知子、秋子、雪子以及信代、禮子、我。我在火車裡提到今天要回一枝家收拾坐墊的事,知子和秋子立刻反對,並說,要去你自己去就好了,我們已經很累了。這種話是很無情的,怎麼說一枝和她們都是親姊妹,和我則是一點血緣關系也沒有的人。她們就是這樣欺負人,類似的事情太多了,數也數不完。例如說跳芭蕾舞的事,知子和雪子非常遲鈍,老是跳不好,而我卻表現得很好,於是後母就趁我去保谷的母親家時,給她們特別指導,到時候再來奚落我。
  因為她們不想去,我便努力示好,表示會弄果汁給她們喝,並且說我一個人會害怕,請求她們一定要陪我去。好不容易她們才答應。
  我們是在三月三十一日下午四點左右到達一枝家。抵達後,我立刻到廚房弄果汁,殺了五個人。當時太陽還沒有下山,天色還亮,用不著開燈。雖然是獨立的房子,但是有燈光露出的話,遠處還是會注意到這房子裡有人,那樣就有危險了。
  我知道砒霜的解毒劑。但是,我並沒有拿到。不過因為廚房的事向來都是我在做,所以我一個人在廚房,她們也不疑有詐,我也不必多費手腳。我就把她們的屍體搬到浴室,然後獨自回到目黑的梅澤家。
  回到梅澤家的原因,除了是要把亞砷酸的瓶子和附了鑰匙的繩子偷偷地放在後母的房間外,也是因為當晚我無處可睡。至於晾在家裡的衣物,就讓它繼續晾著,或許永遠不會有人來收拾了。
  第二天晚上,屍體已經僵硬了,我就在窗下就著月光,進行切割屍體的工作。
  將屍體放在浴室裡一整晚,讓我感到很不安。可是,浴室是切割屍體最理想的場所,而且,如果先把五具屍體都放在儲物櫃裡,隔天再搬到浴室處理,這樣沉重的工作,恐怕不是我一個女子所能負荷的。我也想過,萬一因為放在浴室裡被發現了,我就立刻在那房子的附近,服下同樣的毒劑,假裝成被同一人所殺。這樣做當然是為了母親,免得她背負凶手母親的惡名。而這麼一來,就可營造出虛構的凶手為了完成“阿索德”,殺害我們六名少女,但是還沒有分解就被發現等雲雲。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屍體並沒有被發現。我處理完五具屍體,分配成六組後,再用事先准備好的油紙包好,搬到儲藏室,用布蓋起來。這個儲藏室已經在處理一枝喪禮的時候,被我打掃干淨了。這是為了防止屍體上有可能沾到稻草或關東土壤等一切可能成為證據的東西。恰好我們六人血型都是A型。這是有一次我們一同去捐血,我無意中知道的。
  如何處理六個人的旅行袋,倒是我分屍結束的一大難題。旅行袋雖然小,但是有六個之多,又不能和屍體一起埋掉。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只好每個旅行袋內都放入秤錘,讓它們沉入多摩川。切割屍體時所使用的鋸子,也如法炮制,沉入河裡。
  寫給竹越先生的信,我早就寫好。在目黑的梅澤家休息一個晚上後,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一日,就立刻投寄了,接著我才到一枝家處理屍體。這樣做,是為了讓屍體在還沒有開始腐爛以前,就能夠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而且也讓竹越沒有思考的時間。      ※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我的身上沒有痣,這點母親多惠很清楚。為了利用痣做為辨認我的證物。我行凶相當久以前,就用鐵棒打自己的腹部,再告訴母親,這顆痣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母親驚訝的程度超出我的想像,她一再的用手撫摸那顆痣。我不禁慶幸還好沒用化妝品來畫。
  結束了一連串的罪行之後,我暫且投宿在川崎或淺草一帶的小旅館。我改變發型和服裝,假裝成在找工作的樣子,心裡卻十分掛念母親,想必她一定哀傷得不得了。由於我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閑,手邊有點積蓄,所以暫時之間並無生活上的問題,但是,繼續留在日本的話,絕對比較危險。幸好當時日本已經有海外的殖民地,所以早在計劃之初,我就想過:如果計劃能順利進行,我就逃到中國大陸去躲起來。雖然我很掛念母親,可是我卻不能讓母親知道我沒有死的事情,因為她是個不會說謊的女人。我連母親都得隱瞞,總覺有點殘忍。但是萬一母親暴露真相,她所受到的痛苦,相信大於以為我已經死了。因此,我忍受著椎心刺骨的哀痛,離開了日本。
  說來幸運,我投宿在某個旅館時,認識了一個女服務生,她正好要舉家加入一個滿洲移民團;在我百般央求之下,她願意讓我加入他們家,一起到中國大陸。可是大陸並不是別人口中的天堂,土地雖然廣大,但是冬天氣溫卻常在零下四十度。做了一陣子的田裡工作後,我便去“北安”服務。當時實在不是一個女人單獨出來打天下的時代。不用說,日子極其艱辛,我不想浪費筆墨描述那些事情,只覺得那些是神對我的懲罰。我終於能夠體會母親當年所以沒有來滿洲的難處。
  敗戰後,我回到日本,一直住在九州。經過昭和二十年代,到了昭和三十年代,梅澤家的事件更加被炒得沸沸揚揚,我間接聽說保谷的母親由於命案的發生,獲得大筆遺產,這讓我非常滿足。昭和三十年左右,我理所當然地猜想母親一定會搬到京都,經營她夢想的皮包店。
  昭和三十八年的夏天,我終於忍耐不住,來到京都的嵯峨野,想見母親一面。孰料,從落柿舍到嵐山以及大覺寺、大澤地附近,我整整打聽兩天,都找不到母親的店。
  找不到母親,讓我非常氣餒,當時的心情真不是筆墨可以形容的。無可奈何之下,我便前往東京。但是東京完全變了,車輛數倍於過去,高速道路縱璜,到處可見和奧運有關的標語。到了東京,我最想看的地方是目黑。我從遠處眺望梅澤家的舊址,從建築基地的樹林縫隙,看到了一棟新起的大廈。
  第二個想去看看的地方,是駒澤的森林。之前我就聽說過,駒澤已經變成高爾夫球場了。想去駒澤的原因,是想再看看我喜歡的小河、原野,還有殺害父親時掩埋凶器的地方。但是,當我站在駒澤的土地上時,我非常的震驚。眼前盡是推土機、大卡車,根本看不到森林或小河。我沿著路走,在原本是小河的位置處,看到了許多大大的水泥管。該不會那些水泥管已經取代了小河,河水是從水泥管的中間流出去的吧?我當年埋凶器的地方,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我問路人,才知道這裡是明年奧運的競技場或運動公園的預定地。
  太陽很大,我雖然拿著洋傘,仍然覺得汗水直流。赤裸著上半身工作的男人們,在太陽底下奮鬥著。這和當日埋凶器的下雪夜晚,差別是何其大……
  離開駒澤,我去保谷。此時我已經想到,母親應該是不會離開保谷的。仔細想想,她現在的確實年齡,已有七十五了,昭和三十年左右,我以為她會在京都開店時,她也六十好幾,不可能在那個年紀還獨自開新店。認為她在京都開店,只是我一廂情願、自我滿足的想法。我實在太愚蠢了。到了保谷一帶,往母親的店走去時,我的雙腳顫抖。前面轉個彎,就可以看見母親的店了,我所思念的母親,今天也像往日一樣,坐在她的店門口吧?
  轉彎了,但是沒有看見母親的身影。母親的房子髒亂又老舊,周圍的房子則是全變了。其他面對馬路的店家,店面都已換成鋁制的玻璃門,只有母親的房子,仍舊是黑黑髒髒木框玻璃門,顯得特別醒目。店前沒有擺香煙,母親好像已經不做生意了。我打開玻璃門詢問,一個中年女人走出來,我上前自我介紹,說是多惠的親戚,從大陸回來,想探望多惠。
  母親在裡面的房間睡著。她畢竟老了,完全像個病人。我坐在她旁邊。母女倆終於見面了。
  母親的眼睛差不多失明了,看不到我是誰,一直向我說謝謝——我淚流不斷。
  此時,我的心裡開始有了後悔的念頭,後悔自己犯下那麼重的罪。我想:我到底做了什麼呀?母親並沒有變得比較幸福呀!我錯了。一連幾天,我強忍悲情,向母親解釋,我就是時子。過了四、五天,母親總算弄清楚我是時子,喜極而泣,高興地叫著時子。不過母親已經不能了解我到底做了什麼事。我還能要求什麼?她能知道我是時子,我便心滿意足。
  第二年,東京舉行奧運,我為母親買了一架當時剛上市的彩色電視,其實母親視力幾乎等於零,什麼也看不見了。當時彩色電視相當稀罕,附近的人都來看。奧運開幕典禮那天,電視機播放五架噴射機在天空畫出奧運標志的五個圓圈的鏡頭時,母親去世了。
  我想替母親做的事很多。到嵯峨野開店,是我為母親實現夢想,也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我固然說過我有後悔的心情,但不是一般世俗的懺悔。既然自已做的事,是再三思考過的事,就不必後悔,否則一開始就不該做。我的心情,希望你會了解。
  在京都開店的日子裡,我認真回顧我的一生,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條蟲。和三個年輕的女孩子一起經營生意的日子,雖然平淡,但也有一些小小的樂趣。因此我下了一個賭注。對研究西洋占星術的你來說,我的一生或許可以從星座看出端倪。我於大正二年,三月二十一日,早上九點四十一分,在東京出生。像征轉世、不吉、死的冥王星(Б),就在我的第一宮裡。我怪異,喜歡異常事物的個性,跟冥王星有關系。但是這裡又有金星(♀)、木星(Ч)及月亮(Э)形成幸運的大三角,表示我的運勢很強。我的計劃能夠順利完成,也許得助於這個幸運三角。而像征子女及戀愛的第五官,與表示交友、願望的第十一宮,都很不好,所以我這一輩子,可以說是一個朋友也沒有,當然也沒有子女。若說我對人生有什麼願望的話,那並不是擁有金錢、房子、名聲,而是擁有一個真心相愛的男人。如果有這樣一個男人出現在我的生命中,我一定會全心全意的為他過活,對別的事物不屑一顧。
  我一直住在嵯峨野,一心等待能夠破解那個命案的人出現在我眼前。我把自己的未來全部賭在他身上。現在想來,我的這個念頭實在可笑,但是到了中年以後,我就對我那個被命運封鎖的戀愛運死心,期待的並不是一個愛我的男人,而是能“找到我”的人。不管這個人是怎麼樣的人,能夠破解那個命案,一定是個聰明的人,一定可以讓我愛上他,就算對方是個有妻室的人,也沒有關系。而且,因為他握有我的把柄,我也只能給他絕對的自由,不會約束他。我相信這就是我的命運。
  時間過去,我一天天老了,或許真有那麼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但是一定是一個比我年輕很多的人。我那個殺人計劃太完美了,使得我的賭注落空,這真是我人生的諷刺,我所期待的男人遲遲不能出現,這應該就是上蒼給我的最大懲罰。不過,我一點也不怨你,遇見你,至少顯示我下的賭注,並沒有完全落空,只是丟的骰子沒有嬴而已。我早已決定一件事,那就是當我被找到的時候,就是我死的時候。我的星座命盤上,司死亡、遺產繼承的第八宮裡,有像征幸運的木星(Ч),所以我想我的死,並不會給我帶來痛苦,我可以死得干淨利落。
  最後祝你健康,這是我今世未了的執筆。我會在看不到的世界裡,祝福你今後活躍、發展。

  四月十三日星期五 時子
  


  ---(完)---

關於本書


 
  《占星術殺人魔法》原名《占星術殺人事件》主要內容講的是:四十年前,一樁占星術連續殺人案件轟動全日本!先是畫家梅澤平吉在密室被人重擊致死,接著是他早已出嫁的長女在家中被奸殺,最後甚至連與他同住的六個女兒也全部失蹤。屍體陸續被發現埋在日本各地,而每個人身上都被切掉一部分!
  梅澤平吉遺留的手記上寫明他要依據“占星術”肢解重組六個女兒!難道他死而復活來完成幻異的藝術創作?當又沒有證據與動機指向其他與本案相關的人——這可說是一樁找不到凶手的命案……
  四十年後,眼見這樁詭譎至極的凶案變成邪靈的詛咒,本職占星師兼職偵探的御手洗潔卻意外的得到一封告白遺書!懸宕四十年無解的奇案終於現出一線曙光,御手洗潔決定在一星期內破解這件史上最不苦思議、超大規模的占星術殺人魔法! 
  對於熱衷推理小說的讀者來說,即便不懂日文,也能從海峽對岸台灣推理迷大量關於島田莊司的討論中感受到滾滾熱浪。的確,即便是在僅有為數不多的島田譯本的台灣卻有著大量的島田擁護者,按照既晴的說法,這種魅力只有阿加莎·克裡斯蒂與埃勒裡·奎因才能與之比擬(既晴:《我眼中的島田莊司》,《占星術殺人魔法》導讀)。在我讀完這本《占星術殺人魔法》之後,深信所言非虛,島田莊司的作品的確是一般推理作家無法比擬的。 
  《占星術殺人魔法》是一本相當奇妙的書。它不是一本供上班族、青少年休閑消遣的書,它是一本讓真正的推理迷大快朵頤的書;它不是一個關於藏書室女屍、稅務署貪污的老套故事,它是一個充滿幻想和不可思議的巨大謎題。如詹宏志說言,這類推理小說,不要問偵探是否不食人間煙火、命案發生方式和理由是否合情合理、線索出現過程是否寫實,我們關心的是偵探是否特獨、謎題是否足夠困難而新鮮(詹宏志:《詹宏志私房謀殺》)。 
  島田莊司這本書最主要特色是什麼?我想應該是其中大量謎團的魅力。小說包含三個主要的謎團:密室殺人(梅澤平吉被殺事件)、一枝被殺事件、阿索德之謎(六女被殺事件)。其中最為主要的是“阿索德之謎”,前二者可以說是其附屬。但是把前兩者的謎團拿出來獨自成篇也算是頗具水准的本格作品,可在“阿索德之謎”的巨大不可思議之謎面前它們只能成為附庸。小說中還交雜著其他復雜手法,如暗號推理、多重解答、模仿殺人、不在現場證明,等等。那些已經在黃金時代被眾多大師級人物屢屢嘗試且不易超越的題材,在島田莊司筆下仍能讓人感受到其新鮮、精巧的地方。《占星術殺人魔法》就像是一桌極其奢華的飯菜,即使是再挑剔的食客,即使是胃口再大的食客,面對它也要驚訝一番——能承受得住嗎? 
  島田莊司是日本新本格派的開山祖師。新本格派推崇解謎至上,重新回到黃金時代推理小說的路線上來。在更多作家尋求推理小說縱向發展(他們重視心理、社會意義等方面,但是大部分都忽略了設謎與解謎)的今天,很多本格推理迷抱怨讀不到真正的解謎推理,那麼島田莊司一類的新本格作家的作品絕對是首選讀物。只是,在國內出版社還抱著森村誠一、內田康夫不放的情境下,我們只有抱怨與哀嘆了。但是,島田莊司並不是簡單的效仿前人,他在《占星術殺人魔法》中如是說:“如果只有把前人所創造的東西,略加修改而完成的一件作品,無論如何也不能稱作藝術作品。我認為,唯有在對抗中,才又創造。”新本格作家在尋求著謎團更深層面的發展,其一大創見就是幻想性謎題。一個近乎瘋子的人妄圖將六個女兒身體上最完美的地方切下來,用所謂的魔法組成一個完美的人——阿索德,可是在他實施計劃之前被人殺害了。接著小說借名偵探御手洗潔的推理將涉嫌犯罪的罪犯全盤否定,這意味著除了已經死去的瘋子梅澤平吉之外,沒人能夠犯下這些四十年來無人破解的罪行!而讀者似乎即將接受這樣一個事實:這大概是一本鬼故事或者是超自然推理小說吧。錯!錯!錯!當看完偵探的解說之後,你就會明白這是一樁完全可以憑借現實手法(並不是指它的“現實性”)能夠實現的殺人事件。在不可理性(謎團的表像)與完全合理性(解答過程與解答本身)造成了對讀者排山倒海式的衝擊,不能不令讀者感到巨大的樂趣和滿足。 
  除此之外,小說無處不存在令讀者頭昏眼花的謎,因此,作者在挑戰讀者誰是凶手之後還再次下挑戰書——你知道凶手的手法嗎?哪有這樣的作者,能如此自信:即便告訴讀者凶手的名字(實際上告訴了名字讀者也不知道凶手是誰!!!)讀者也不知道凶手是如何辦到的! 
  如果你希望挑戰自己的大腦,如果你沉浸與解謎推理而不能自拔,《占星術殺人魔法》絕對能夠讓你度過平生最美妙的幾個晚上,甚至會是一個不眠之夜——你將不忍釋卷直到天亮。 
  我寫完這段文字之後又再去感受一遍島田莊司了。我中了魔法了嗎?但我是心甘情願的吧。

我所知道的島田莊司


 
  去年夏季,當我從皇冠出版知道要推出一系列島田莊司作品之際,我的胸口不自禁湧生一股火燙。
  有一瞬間,我幾乎誤以為自己也許聽錯了。
  島田莊司!
  在台灣只要接觸了推理小說一段時間,就一定會聽得到這個名字。這是一個推理小說識途老馬經常情有獨鐘、戀慕不舍的名字。你永遠遇得見一些總以眉飛色舞、神采飛揚的表情在談論島田莊司的推理迷。
  從我大學時代接觸網際網路開始,島田莊司一直是BBS上網友們熱烈討論的話題中心,這樣的情況至今未曾改變,不時出現初入門者詢問“哪裡買得到島田莊司的作品?”,目前僅譯的數部作品不斷被重新討論,連絕版書的拍賣價碼竟然都能夠高達數千元。若是論及推理作家中還有哪些人能夠散發這種強大的魅力,我想恐怕也只有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與艾勒裡·昆恩(Ellery Queen)可堪比擬,而這兩位作家可是分屬英美兩國的推理文學之巔。
  島田莊司的作品在早年曾被引介至台灣,當時他最重要、也是他最具紀念價值的處女作是《占星惹禍》(編注:即《占星術殺人魔法》)。回想自己第一次閱讀到《占星惹禍》,是大學時代從圖書館裡借得的,當時《占星惹禍》已然絕版日久。原本只打算在睡前先讀個一百頁,沒想到愈讀就愈無法放手,愈讀就愈想要知道真相,不知不覺就這樣讀到凌晨三點,一口氣把它看完,而故事中不可思議的巨大謎團更令我渾身顫栗,就此無法入睡直到天亮。後來,我決定學習日文以閱讀原文推理,島田作品的吸引力無疑是最主要的原因。當我在友人間提起這段親身感受時,更發現竟有不少人和我有雷同體驗!《占星惹禍》可說是資深推理迷心目中的夢幻逸品。
  究竟島田莊司是何許人也?為何有著如此魅力?
  要回答上述疑問,也許可以將時間軸拉長,先從日本推理的歷史傳承談起。
  一般鹹認,日本推理歷史源起於十九世紀末,由黑岩淚香、須藤南翠等翻譯家擔任傳介先鋒,將當時已粲然大備的歐美推理大量引入國內,經過谷崎潤一郎、芥川龍之介等純文學名家的尊崇前導,江戶川亂步終於在一九二二年發表的暗號推理《兩枚銅錢》發表之際,正式宣示了日本推理文學的起點。
  江戶川亂步醉心愛倫·坡“理智的瘋狂”式的恐怖美學,在己身的創作中融入了獨創的“絢爛的妄想”,賦予了日本早期推理的藝術風貌。與江戶川同期出道的推理作家尚有橫溝正史、甲賀三郎、大下宇陀兒等人,由於他們幾人全都是在《新青年》雜志出道的,所以日本推理的第一波興盛時期,即稱為《新青年時期》。
  由於當時的歐美推理正處於古典解謎“黃金時期”浪潮(The Golden Age,一九二零年代至四零年代末期),強調嚴謹的推理程序與意外的解謎緝凶情節,經典傑作鼎立如林,日本推理的發展自然也趨之若騖。和歐美古典解謎推理的情況類似,推理小說一開始是專屬高級知識份子的消遣讀物,以破解謎團、神探擒凶為主要題材,也就是所謂的“本格派”。
  以“新青年”為核心的日本推理初期發展,以短篇推理為主,直至小栗蟲太郎《黑死館殺人事件》與夢野久作《腦髓地獄》兩大復雜難解的長篇推理,推升達到第一次巔峰。可是,隨後二次世界大戰開戰,截至戰爭結束,日本推理一度中斷了六、七年。
  不過,戰後的《寶石》雜志接續成為日本推理發展重地,以創作水准已成熟卓越的橫溝正史為首,加上島田一男、山田風太郎、高木彬光等輩出新秀,開啟了日本長篇推理創作的新貢。“寶石時期”進一步地融合“新青年時期”摸索出來的創作概念,加強了解謎、詭計的復雜性,深化了耽美譎異的怪談氣氛,成功拓寬了本士的道路。其中以橫溝正史《本陣殺人事件》、《獄門島》和高木彬光的《紋身殺人事件》為最輝煌的成就。
  然而,隨著詭計的設置越來越復雜、怪談的附會越來越牽強,日本的本格派作品一度走上場景越來越虛幻、故事越來越異常的地步,許多作品內容宛如童話故事般地超脫現實、扭曲現實甚至違背現實,逐漸難以獲得讀者的青睞。
  隨後,一九五八年松本清張以史所未見的社會派推理《點與線》登場,成功地結合推理與現實生活的關系,讀者群也從高級知識份子擴展到一般的社會大眾,推理小說自此成為國內主流的大眾文學類型,而社會派重視寫實動機、日常性、題材化的寫作手法,也在推理文壇上長久獨霸,“社會派時期”終於堂皇來臨。
  正當社會派大行其道,像征推理源流傳統的本格派則一片荒蕪。誠然,發展至末期的日本傳統本格確實由於過於虛幻而出現衰竭枯萎之疲態,但一味追求寫實性、不重視詭計的社會派推理,後來亦漸漸落入謎味稀薄、凡庸無趣的風俗小說窠臼。然而,社會派雄踞二十余年之久,且太平洋另一端的歐美推理,此刻早就完全專意朝著寫實性的方向前進,更甚者深入描寫犯罪心理,開始進占純文學的領域,持續大力譯介歐美當代推理的日本,自然受寫實形式的作品影響頗大。此時的日本推理,當然隨之不再認為注重幻想性、浪漫氣氛濃厚的本格派作品有重視的必要性。正是在社會派浪潮沸沸揚揚之際,島田莊司高舉“解謎至上”的旗幟,毅然踏入日本推理文壇。
  島田莊司,一九四八年出生於廣島縣(也是解謎推理經典《紋身殺人事件》發表的同年),武藏野美術大學畢業。一九七六年還曾經出過一場爵士樂唱片。
  一九八零年,他以《占星術的魔法》一作參加第二十六屆江戶川亂步獎——這是亂步在六十大壽那年,為了提振日本推理文學發展而設立的獎項,最初兩屆是頒給對推理文學貢獻卓越的人士,但是從第三屆開始,即改為推理小說新人獎,演變成日本推理創作者鯉躍龍門的最重要管道——並獲得決選入圍。
  《占星術的魔法》描述一樁久達四十年來從未解明的“聖女阿索德”命案,偵探則是一名個性古怪的占星術師御手洗潔,內容涉及占星術及黑魔法,充滿復雜難解至極的連續謎團,可說是傳統解謎推理的新典範。然而,評審的意見一致,認為《占星術的魔法》異想天開的謎團充滿魅力、文采筆力精湛,可惜人物、背景、動機等設定卻背離現實太遠,因此最後敗給井澤元彥的歷史暗號推理《猿丸幻視行》。亦即,《占星術的魔法》輸在評審的口味。
  隔年十二月,巨匠橫溝正史逝世,像征本格推理在文壇的處境終趨式微。同月,《占星術的魔法》經島田改稿潤飾,由講談社以《占星術殺人魔法》為名出版,島田正式出道。
  一九八二年,島田發表御手洗潔的第二部探案《斜屋犯罪》——矗立在鄂霍次克海岸的奇妙洋房“流冰館”,發生了連續密室謀殺案,而最有可能的凶嫌居然是一具收藏在宅內、名叫傑克的人偶!奇妙的謎團與驚人的真相,雖然再度證明島田的詭計制造實力,卻仍舊不容於社會派既有勢力,於是,島田暫止了御手洗潔系列,另辟寫實氣氛比較濃厚的吉敷竹史警探系列,開始撰寫描寫地方名勝風光的旅情推理,有《臥鋪特快車“隼號”1/60之壁》、《出雲傳說7/8之殺人》、《北夕鶴2/3之殺人》等作。
  旅情推理的創作熱潮,是由西村京太郎、內田康夫兩位暢銷名家帶動的。八零年代的日本生活水准大幅提升,國內鐵路建設完備、交通網絡串連,人民經常搭火車旅行。旅情推理不僅利用時刻表制造的不在場證明詭計,更兼述各地名勝游覽情報,因此極受讀者歡迎。雖然島田不得不屈從於現實,但令人感動的是,吉敷系列雖屬旅情推理,但他仍然堅持“解謎至上”的寫作原則,縱使孤軍奮戰也決不妥協。盡管文壇並未給予島田好評,但是在大學生之間,御手洗潔系列卻造成了不小的轟動。日本各個大學內的推理小說研究社團,都深深著迷於島田那奇拔幻想、詭異怪誕的獨特風格,給島田最真誠的聲援。難怪日後有評論家會認為,島田是個“過早出現”的先驅作家,總是踽踽獨行地走在時代的前端,眾人只有不斷地向歷史回顧,才能發現島田的價值。 一九八七年,畢業於京都大學、受《斜屋犯罪》影響至深的綾十行人發表《奪命十角館》;一九八八年,同樣畢業於京大的法月綸太郎發表《密閉教室》,歌野晶午發表《長形屋殺人》;一九八九年,我孫子武丸發表《8之殺人》,四位獨鐘解謎推理的新秀作家在島田的舉薦下登場,終於掀起了“新本格浪潮”,隨後有九四年京極夏彥的《姑獲鳥的夏天》、九六年森博嗣的《全都變成F》輪流接棒,讓新本格浪潮愈發熾熱、持續延燒,完全改變了日本現代推理的走向。而島田這位幕後推手,也從此被譽為“新本格教祖”。
  沉寂數年、解謎至上的御手洗潔系列,也在“新本格浪潮”的聲勢下陸續推出御手洗潔最初探案《異邦的騎士》、短篇集《御手洗潔的問候》及《御手洗潔的舞蹈》。
  對照前述的日本推理史,“御手洗潔”系列可說是日本傳統解謎推理脈流的嶄新詮釋,也是島田將創作理念發揮至淋漓盡致的結晶。一方面它遵循了古典的推理形式——案件發生,搜集線索,推理解謎,另一方面又融合島田獨有的創意。島田在《本格Mystery論》中提到,正統解謎推理應同時包含充滿幻想性及富含魅力的謎團,及合情合理、充滿說服力的真相,兩者之間絕大落差所造成的震撼,就會成為讀者最大的閱讀樂趣。
  是以,島田最大的魅力,即是他總是能創造出嶄新的怪奇謎團。諸如前述的“聖女阿索德”和“人偶傑克”,其余尚有“全力奔跑的死者”、“鳥人”、“舞蹈病”、“噬食人肉的千年楠樹”、“消失於火車廁所的小醜”……凡此種種令人好奇迷惑的怪異謎團,往往使讀者一探究竟的衝動油然而生,傾心享受島田精心設計的致密論理過程。
  嶄新的謎團加上精確的推理,島田的創意仍不止如此。他筆下的第一神探御手洗潔,則更增添了故事的趣味性。御手洗在日文中是“廁所”,也是一個少見的姓氏,由於兩種意思的讀法不同,因此前來委托案件的人,經常會下意識地稱呼他為“廁所先生”。從這樣的設定來看,就知道御手洗應該是一個令人發噱的角色——沒錯,他有演說癖,無論是否和談話主題有關,都能夠長篇大論地抒展自己的意見。案件中盡管有恐怖的謎團、殘酷的殺人手法、陰森詭異的氣氛,只要御手洗潔一出現,都能讓讀者感到安心、有趣,跟隨著他的腳步往破案的方向前進。
  然而,島田的創作企圖卻不僅止於此。繼發表個人的創作理念概論《本格Mystery宣言》後,御手洗潔探案有了全然不同的風貌。接下來的長篇《黑暗坡食人樹》、《水晶金字塔》、《眩暈》及《雅特波斯》,統稱為“新·御手洗”系列,全都是波瀾壯闊、格局宏偉的超級巨作,篇幅從最初的六百頁起跳,最後更高達九百多頁!這不單帶給讀者前所未有的全新閱讀視野,更昭示島田對創作境界的極致追求,決不以文壇地位日漸穩固而稍有息歇。
  近年來,島田持續發表了篇幅超過一千頁的《龍臥亭事件》、《淚流不止》等巨篇推理,以及《P的密室》、《魔神的游戲》、《上高地的開膛手傑克》、《聖尼可拉斯的鑽石鞋》和《俄羅斯幽靈軍艦事件》等御手洗探案,甚至在曾經出版三期以作家為名的刊物《季刊島田莊司》,即使島田的作家生涯已超過二十年,創作精力依舊旺盛活躍。
  除此之外,島田還悉心收集情報以撰《秋好事件》、《三浦和義事件》及《死刑基因》,倡議日本廢止死刑,以社會觀察家角度,撰《日本型惡平等起源論》(與推理作家笠井潔合著)、《世紀末日本紀行》等作,對日本社會問題提出省思檢討……這在在顯示島田絕非單純只是一個耽溺推理小說鬥智游戲的作家而已。
  島田莊司目前移居美國洛杉磯,未改其志:“只要我身為推理作家,我一定堅持本格派。若我不再寫本格作品,我就不再是個推理作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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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face
勳爵士 | 2009-4-10 11:4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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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face
勳爵士 | 2009-4-10 11:4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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