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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12 11:39:18

前言:

面對跟自己在床上滾了一夜的小男人,她是真心要懺悔啦!
嗚,就知道做人不能太鐵齒,說什麼她天生缺乏母愛,
擇偶必要條件三十歲以上,她才不想跟小弟弟談戀愛!
結果,老天爺就派個年輕有為小帥哥來考驗她了──
兩人見面第一眼,就互相「電」得劈哩啪啦、火光四射,
他是她這法醫的新任助理,上司交代她得好好照顧他,
要教他工作盡快上手、要帶他去吃頓好料的算洗塵,
還要她把他帶回家,給他「家」的感覺,
哪知這傢伙竟放話要追她,他們才認識一日未滿耶!
接下來看他把魔手伸入她的生活,
填滿她的冰箱、餵飽她的胃,連她的小衣小褲都洗得白刷刷,
奉送養眼有練過的背給她流口水,以及讓人回味無窮的香吻,
害她實在凍抹條的對他酒後亂性了??她一定酒沒醒還在暈,
要不怎麼一邊後悔,一邊跟他說:「我們結婚好不好?」


楔子

  知名飯店三十八樓——

  著名的求婚桌前,一對男女面對面的坐著,生疏薄淡的笑容裡,不時透出皮裡陽秋的況味。

  「練小姐,你、你好漂亮,簡直像畫裡的仙女。」男人搔抓略顯稀疏的前額,喜不自勝的望著眼前可遇而不可求的絕世美人。

  「啥,畫裡的仙女?」一口檸檬水梗住喉嚨,不上不下,當場嗆得身穿黑色平口緞面窄版洋裝的練姬樁瞠目結舌。

  別過頭去,厭惡的翻了記白眼——哪門子惡爛的八股詞彙,這男人分明是聊齋故事看太多。他怎麼不乾脆說,她是躲在畫裡的女鬼或是狐仙算了?

  「聽說練小姐是T大醫學院跳級的高材生?很少有女孩子像你這麼聰明的,如果將來我們兩個人能結為連理的話,那一定很符合優生學!呵呵……」咯吱咯吱的傻笑聲中,男人沾沾自喜的作起郎才女貌的春秋大夢。

  等等,她沒聽錯吧,優生學?

  光那不足一百七的身高就是最大敗筆了,他老兄還敢如此大言不慚優生學,練姬樁嚴重懷疑,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優、生、學?

  還有,什麼叫做很少有女孩子這麼聰明的?這男人分明有潛藏的沙文主義因子,省省他的春秋大夢吧,白癡才會想要跟他結為連理啦!

  不及格的相親對象,不及格的對話內容,練姬樁面對不忍卒睹的相親宴,躁動的思緒幾乎要不受控制的抽離,稍個恍神,她的腦海中已經不由自主的浮掠一抹穿著皮衣外套的帥氣身影……

  總是習慣性的抿住唇,任由嘴邊的弧度牽動他的喜怒哀樂,深邃的目光熱烈如火,偶爾拉下鼻樑上雅痞風格的黑框眼鏡,竟是對她露出可恨的揶揄訕笑,叫人不禁又氣又惱。

  在練姬樁的印象裡,那男人毋需多餘的言語,只消一抹注視,就足以叫人怦然心動。

  卜通、卜通……光是想,她彷彿感覺被豢養在心口的那頭小鹿,又莫名碰撞了起來。

  唉,思及此,她不禁感歎,眼前這一桌之隔的相親對象,如果有楊耐冬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下一秒,練姬樁心中警鈴大響——

  該死,她沒事想起楊耐冬那個傢伙做什麼?一切都結束了,從現在起,充其量他只是她的一位同事,她的生命自此嚴禁有楊耐冬這號人物,而她得盡快從離經叛道的歧路上,把自己拉回來才是。

  說服自己後,她連忙正色斂容,飛快的把楊耐冬的名字跟身影徹底的從腦中抹去。

  「聽說你已經是位醫生,醫院裡應該有不少趣事發生吧?可以說說你平時的工作內容嗎?」男人露出諂媚的笑容。

  姣好的面容微微挑眉,練姬樁透出詭異的笑容,「你確定,你真的想聽我的工作內容?那可是非常枯燥的,一般人可能會被嚇到。」好心提醒。

  男人挺起單薄的胸膛,自負一笑,「我是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不是見血就會昏倒的小女生。」

  哦,他是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不是小女生。練姬樁意味深長的在心裡低笑。

  問題是,到底是誰跟他說,女生看見血就會昏倒?倘若如此,全天下的女孩子每個月不就平均得昏倒四至七天?

  她沉吟須臾,忽地,瞥見服務人員正端捧著熱騰騰的主餐上桌,慧黠的她腦中靈光一閃——

  「好啊,不介意的話,我們邊吃邊說吧!」一改先前的疏離,她嫣然一笑。

  香氣逼人的牛排一上桌,練姬樁慢條斯理的操起手邊的刀叉,旋即正色道:「我並不是在什麼教學醫院工作,也不在私人診所裡看診,事實上,我是在一家隸屬於民間機構的法醫研究所裡擔任法醫工作,解剖遺體、傾聽死者的聲音,就是我平常的工作內容。」

  「啥,法醫!解剖遺體」原本還不斷迸出愛心的眼睛,突然瞪得像牛鈴。

  「沒錯。剛剛來赴約前,我正在解剖一具泡水浮屍。」緊握刀叉,她興致高昂的說:「你知道嗎,那簡直是一塌糊塗,泡水泡太久了,整個屍體腫脹變形不說,還發出很強烈的屍臭味,即便我配戴著層層裝備,整個解剖室裡,屍體的惡臭味還是濃烈得嗆人。」

  假裝沒看見對方漸漸蒼白的表情,練姬樁繼續眉飛色舞的滔滔不絕。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不管屍體的情況有多糟,我還是一如往常的像這樣拿起解剖手術刀,一刀劃開屍體——」

  說話的同時,她手上的刀叉順勢切過瓷盤上那塊熱騰騰的牛排。

  「通常第一刀就夠讓人瞧的了,腐惡的氣味會突然鋪天蓋地的竄出,然後緊緊的附著在衣物上、呼吸的每一口空氣裡,讓人怎麼也擺脫不掉。你一定很難想像那有多驚人,但是我可以說,那味道絕對遠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叫人作嘔。

  「總之,剖開屍體之後,仔細查看內臟受損狀況是件重要的工作,因為那將有助於死因的掌握。很幸運,今天這具屍體的內臟還沒有很嚴重的損壞,至於顏色……我想,就跟這塊牛排差不多吧!」

  說時遲那時快,她已經順利切下肉塊,神色自若的往自己嘴裡送去,優雅的品嚐享受那鮮嫩的口感。

  活靈活現的口述解剖,彷彿那具浮屍就橫亙在兩人面前的餐桌上,沒等練姬樁說完整個解剖流程,方纔還笑容可掬,以為自己招到好運的男人,突然一手掩住嘴巴,臉色慘白。

  「惡,別、別再說了……」

  顧不得禮儀,他面無血色的撇下美麗佳人,像只夾著尾巴的戰敗犬,既狼狽又迅速的消失在餐廳的入口處。

  望著抱頭鼠竄的背影,練姬樁還沒來得及竊喜,驀然,一記突兀的笑聲竄入她耳內,機伶的她連忙壓下笑意別過頭來,瞪大眼睛梭巡整個餐廳。

  忽地——

  僅僅一個窄小走道之隔的隔壁座位上,擁有足以摧毀全天下女人自信心的絕美臉蛋,正與她兩兩相望。

  楊耐冬高舉手中的香檳酒杯,向她致意。叫人氣結的可恨揶揄,果然又如預期的出現在他嘴邊。

  他怎麼會在這裡?

  臉色微慍的練姬樁,不可置信的瞪住眼前那神色從容自若的傢伙。

  還來不及消化這令她措手不及的震驚,只見楊耐冬推開椅子,瀟灑的拎起酒杯,踏著沉篤的步伐緩緩朝她走來,一步、兩步……

  如臨大敵,練姬樁屏住呼吸,胸口的小鹿已經失控,像是奔竄的牛,劇烈的踩過她的心靈,帶來宛若地震般的浩劫。

  止不住臉龐的燒灼,她忍不住在心裡低咒一聲,這、這該死的男人!

第一章

  聆聽.法醫研究所

  拎著工作箱,練姬樁方從一樁命案現場回到辦公室,尾隨在後的還有她的夥伴連裕芬。

  台灣的醫學院所每年培育了一批又一批准備投身醫界的精英,偏偏專業法醫人員卻面臨嚴重缺乏的窘境。

  別看這蕞爾小島,每天發生的事故不勝枚舉,光靠法務部旗下的法醫研究所以及各地方法院檢察署的法醫師,完全無法消化這些龐大的工作量,更遑論要和國際法醫協會,還有其他相關機構的交流互惠,根本是分身乏術。

  她所服務的「聆聽.法醫研究所」,就是因應這樣人員不足的情況而成立的。

  由民間財團法人機構每年固定提撥資金,委以國內法醫界首席顧問來主持指揮,一方面負責承接法務部法醫研究所轉介過來的案子,另一方面則以非政治化立場,順利跟國際法醫協會維持友誼橋樑,以利交流。

  雖然這棟建築老舊得幾乎快不敷使用,但卻是專業法醫的另一個新巢。

  「姬樁,我真不懂,原本相愛的人,怎麼會對另一方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回想方纔的情殺命案現場,在辦公室裡擔任檢驗工作並兼任助理的連裕芬,不免感慨的說道。

  「勉強來的愛,本來就變數多,何況還是差了近二十歲的女大男小。」素來冷靜的練姬樁如是回答。

  「現在的姊弟戀不是已經很氾濫了嗎?」

  「那是被媒體過分渲染的假象,不能接受的大有人在。」

  「那你呢?你能接受姊弟戀嗎?」

  「當然不行。我對弟弟沒興趣,那種需要被寵愛的小男生,我向來是敬謝不敏。我不否認我天生就是缺乏母性,所以我比較欣賞有肩膀的成熟男人。」練姬樁斬釘截鐵的回答。

  「哦,姬樁,小心一點,做人太鐵齒可是會受到懲罰的,當心哪天老天爺真的安排你愛上一個小男人,屆時看你怎麼辦?」連裕芬揶揄道。

  「不可能,老天爺休想用這種方式懲罰到我,三十歲以上的男人,才有可能是我注目的目標。」她自信道。

  連裕芬忍不住好奇的問:「為什麼非得三十歲以上?你那麼年輕,三十歲的男人對你來說太老了啦!別忘了,三歲就是一個代溝。」

  「就當我是少年老成,思想早慧嘍!」她自嘲的笑。

  「三十歲以上真的比較好嗎?可是你不覺得三十歲以上的男人根本就是學壞了,連在愛情裡也特別的老奸巨猾。」

  連裕芬無心的問題,卻讓練姬樁心中滑過一抹苦澀。

  沒錯,確實是學壞了,儘管他們成熟又事業有成,也特別知道如何寵愛女人。

  那些男人壞就壞在對愛情很幼稚、很貪婪,像個小娃兒似的無法取捨,喜歡的就想要霸佔,一個不夠,還要兩個、三個來填補。

  照理說,她是對這些成熟的男人失望的,可是卻也沒有轉而愛上年輕的男孩,因為她深信,三十歲以上的男人都無法專情了,三十歲以下的男孩又怎麼可能專一?年輕的他們,可是對這世界有著更多的渴望跟追求,包括異性。

  既然男人都不可期待,男孩,她還是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她曾經陷在那種窘境裡無法自拔,不過,也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的她,對愛情的要求只會更苛刻。

  「姬樁,怎麼不說話了?」

  抽離失落,打起精神,「那不重要,晚點再聊吧,眼前堆積如山的工作,還有我們兩個忙的呢!」

  假裝問題不存在,兩人一前一後,沉篤的走在冗長的走廊上。

  行經辦公室門口的販賣機時,練姬樁一時疏忽了前方路況,被突然出現的一雙腿狠狠的絆了腳步。

  「啊!」她本能的發出驚呼。

  猛地踉蹌幾步後,措手不及的身子失去重心的一陣搖晃……

  「姬樁!」連裕芬想要拉住她,無奈手中拎著太多東西根本愛莫能助,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往前撲去。

  「小心——」

  千鈞一髮之際,結實的手臂從販賣機旁的座位上橫出,及時攔腰抱住她。

  毫無預警,一股清爽的香皂味道竄進練姬樁的呼吸裡,衝擊了她的思緒。她驚魂未定的依靠著那只有力的手臂,直到陌生的男嗓音在她恍惚的意識中響起。

  「抱歉,我沒注意到你,你還好吧?」

  清爽的氣息、溫煦的嗓音接二連三的擊碎了她的理智,她別過頭,循聲看去——

  咖啡色的皮質外套裡,淺駝色毛衣包裹著白襯衫,沒有拘謹領帶的蹤跡,往上看去,頸子上充滿陽剛的喉結分外明顯。

  視線再接續向上,健康的膚色,襯托得一口潔白好牙格外亮眼突出,那是一張擁有足以摧毀全天下女人自信的絕美臉蛋,鑿刻有型的五官,清篤澄澈的目光,看似散亂的髮型,其實充滿了細節的流線。

  在她瞬也不瞬的注視下,對方正好拉起了身子,讓她得以粗估他的身高……少說也有一百八十公分。

  超完美!這樣的臉孔,這樣的高度,還有那叫人眼睛為之一亮的衣著品味,不把他扔上伸展台,實在可惜了。

  然而當練姬樁又二度看清了那張臉孔,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她所有的欣賞。

  太年輕了,這男人……不,以她的標準來說,他根本只能算是男孩,離成熟男人的三十歲還有好一段距離。

  偏偏……真該死,這傢伙有一雙超級電眼,深邃得像座無底潭淵,隨時都能勾引著意志薄弱的人心,放下所有防備的走進去,然後就此淪陷臣服。

  淪陷臣服?不,她怎麼可以這麼輕易的淪陷臣服?這不過是一次意外的巧遇,如果真就此淪陷,根本有違她素來自傲的冷靜理智。

  「姬樁,你還好吧?」連裕芬擠進兩人之間,關切的問。

  倉皇的收回了目光,「我沒事。」拒絕自己跌入眼前的危險深潭。

  練姬樁抓回身子的重心,伸手推開對方的手臂,拉開距離問:「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你是報社記者?想要來挖掘關於解剖結果的第一手資料?」

  她出於本能的拋出連番問題,眸底也跟著升上防備的冷漠色彩。

  楊耐冬靜靜的注視著那雙眼眸。

  她有著東方人獨有的輕盈纖瘦,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攔腰抱起她。他們貼近的瞬間,淡淡的馨香從她身上散發出來,不甚強烈,卻足以糾纏住呼吸的眷戀,只是……

  消失得好快,方纔還恍惚無助的眸子,突然變得銳利冰冷,楊耐冬感到意外,不解怎麼有人可以如此迅速的收拾轉變自己的心情?

  「你誤會了,我不是什麼記者,我在等這辦公室裡的人。」他朝緊閉的門扉指了指,伸出的食指上,還戴著一枚造型前衛的銀質戒指。

  等人?她並不認識他,理所當然,他等的人自然不會是她。

  練姬樁轉了轉思緒,心想,可能是某個同事的友人吧?只是他來得真不是時候,今天大家都不在,忙著去各個地方判讀死因。

  他的目光太熱烈,叫人渾身不自在。練姬樁從沒有這麼艱困的去抗拒一個人的注視。

  在敗陣下來前,她趕緊迴避並掩飾的說:「你等的人只怕一時半刻還回不來,很抱歉,那裡頭是禁地,恕不招待。」

  接過連裕芬手中的鑰匙,她迅速的打開老舊的銅鎖,推門走進辦公室。只有她知道,轉身的剎那,她逃得心虛。

  回到自己信任的國度後,練姬樁一如往常般轉身,欲向尾隨在後的助理交代接下來的待辦事項,目光卻反常的眷戀起那抹熱烈,忍不住朝杵在門外陌生的他瞥去一眼——

  未料,再度與他清篤的雙瞳四目交會的瞬間,好不容易平靜的胸口,似乎有異物再次衝撞著,強烈得讓她不得不蠻橫的逼自己收回視線。

  危險!那個傢伙絕對是個危險分子。

  「姬樁,怎麼了?」連裕芬不解的望著恍惚的她。

  她趕緊斂下眸子,拍拍發燙的臉,佯裝鎮定的說:「裕芬,你先去準備一下,待會屍體送來,請交代他們妥善放置,別又扔了就走。另外,趕快安排解剖的時間行程……」

  「嗯,我知道。」連裕芬放下手邊的東西,不疑有他的走出辦公室。

  偷吁了一口氣,練姬樁暫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順手抽起被胡亂堆放在桌上的傳真。

  「請問,你是這裡的法醫——練姬樁?」以為該要消失的人,竟不請自來的走進了辦公室。

  這是法醫辦公室,裡頭有很多牽涉刑案的重要文件資料,練姬樁心生不悅的正要斥責他的擅闖,對方手中卻亮出了她的名牌。

  她低頭查看了自己的胸前,原本別著名牌的位置,現在空白一片。

  糊塗鬼,連自己的名牌掉了都不知道。她從來不是這麼冒失迷糊的,對於自己這樣的反常,她顯然很不高興。

  才要走上前去拿回名牌,偏巧,桌上的電話作對似的響起。

  她停住腳步,露出不耐的神色。

  「先接電話吧。」楊耐冬口氣溫和,不帶威脅的說。

  姑且接受了他的建議,練姬樁抓過放肆吵雜的話筒,「法醫辦公室,練姬樁。」口氣不佳。

  「姬樁,新助理報到沒?」粗嗄的嗓門,是練姬樁的頂頭上司,負責指揮整個研究所的首席法醫顧問——李大同,打了內線電話來。

  為了規避陌生男子的注視,練姬樁索性背過身去,「除了裕芬,我沒看見有誰。」

  「唔,還沒到嗎?如果沒記錯,應該是今天上午的班機啊,要不,你讓裕芬先來拿新助理的人事資料,我聯絡看看。」

  「裕芬在忙,我馬上上樓去拿。」

  掛了電話,練姬樁往外走去,行經楊耐冬身邊,她從他手中拿回了名牌,逕自別上胸口的位置。

  「謝謝你。不過,這裡不是你可以進來的地方,倘若你要等人,外頭的椅子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不溫不火的給了忠告後,旋即捨棄老舊的電梯,轉往樓梯間奔去。

  「等等,我是——」

  沒來得及說出身份,練姬樁的身影已經迅速的消失在他眼前,楊耐冬只能對著遠去的背影,望而興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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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鼓作氣連跑上兩層樓,練姬樁逕自推開頂頭上司的辦公室——

  「姬樁,你怎麼老學不會敲門?」座位上,頭髮花白的李大同方掛下電話的同時,一如往常的對她露出無奈卻寵溺的笑。

  李大同今年六十歲了,為了能讓這個成立不易的私人法醫機構繼續維持運作,他堅守在這個位置上,拚了老命的繼續努力奔走。

  「你知道我要來的,不是嗎?」一改方纔的冰冷,她莞爾說:「東西快拿來,樓下還有事情要忙。」

  「別急,先坐著等一下,我跟他聯絡過了,人馬上就到——你的新夥伴。」

  「唔,還真大牌。」噘起嘴,不耐的嘀咕。

  只有在李大同面前,練姬樁才會暫且放下她的孤傲防備,顯露出她潛藏在骨子裡的真實。

  李大同從堆積如山的資料夾裡找出一份文件,交給她。

  「等別人我是不知道,等他,絕對值得。」

  練姬樁孩子氣的給了他一個不以為然的表情。

  「丫頭,聽我說,這小子是我透過美國法醫協會找到的,堪稱是法醫界萬中選一的天才,跟你一樣都是一路跳級完成學業。你知道田納西州的人體農場吧?他曾經在那裡待過,豐富的檢驗知識及實務經驗絕對不容小覷。

  「他的恩師是我的老朋友——維吉尼亞州的首席法醫,我可是不惜千里跑到美國千拜萬托,好不容易才讓他答應放人的。」

  「老爹,別說得這麼誇張好不好?既然這個老外這麼優秀,他怎麼會願意到台灣這個法醫界的窮鄉僻壤來工作?而且還只是當個檢驗員兼助理。」四下無人的時候,她總是無禮的喊恩師李大同一聲老爹。

  比起美國,台灣的法醫制度根本有著明顯的不足,況且這職務跟薪資也挺叫人委屈的,不是嗎?

  「這就算是一種緣分跟巧合了。哦,忘了跟你說,他不是老外,而是第二代的美籍華人,我一看到他的名字,就覺得他應該要來跟你認識、認識。」

  「名字?這是哪門子的理由?」老人的想法是不是都比較回歸童真?練姬樁不得不做如此思考。逕自翻閱起手中這份英文人事資料,「唔,這個?EricYang?的年紀比我還小欸。」

  「嗯,是小你一歲半,不過,聰明才智可一點都不輸你,年紀輕輕的他老早就把博士學位放進口袋裡了。」李大同笑了笑,「姬樁,你的名字是山茶花的別名對吧?」

  「是啊。」意興闌珊的應著,因為她一點都不愛這種關聯。

  沒人規定女孩子的名字就一定得跟花朵扯上關係,但是取名字的父親大人卻如此八股的堅持。

  算了,叫練姬樁總比被叫練茶花好聽,抗爭多年失敗,她只好默許了這種關聯繼續存在。

  「他的中文名字叫耐冬,跟你一樣都是茶花的別名,你說,這是不是一種難得的緣分跟巧合?」

  練姬樁還沒來得及反駁李大同的謬論,緊閉的辦公室大門響起兩聲緊湊的敲擊,單薄的門順勢被推開。

  「喏,總算來了。」李大同起身,「耐冬,快來,我跟你介紹,這就是練姬樁法醫,她的夥伴裕芬因為私人生涯規畫因素,這一季工作結束後,就要前往英國,邀請你來,是希望借重你的專業,在檢驗工作上給予我們更多的幫助。」他熱情的伸手招著楊耐冬。

  「李顧問,您客氣了。」

  練姬樁錯愕的轉身看向正和老爹對話的傢伙,完全不敢相信來人就是他。

  楊耐冬走到他們面前,「你好,我是楊耐冬。」大方的伸出友誼的手,目光凜凜的望住臉上寫滿錯愕的她,「真巧,原來我們的名字都跟山茶花有關。」嘴邊露出幾不可見的揶揄。

  「怎麼會是你?你沒說你是新來的助理……」

  「那是因為你一直沒給我機會說。」拉大笑容的弧度,他主動拉起她的手,緊緊的握住。

  「你們見過面了?」李大同問。

  他嘴邊的那抹短促的揶揄,看在練姬樁眼裡,顯得分外刺眼。

  「剛剛算是不小心見過了。」她抗拒的抽回了手,沒好氣的說。

  「對了姬樁,因為耐冬是初次到台灣來,我臨時來不及幫他安排住處,既然你們是合作的夥伴,身為前輩的你就請善盡責任,負責幫他安頓下來。」

  「為什麼?」她瞪大眼睛,頭皮一陣發麻。

  「我記得你是一個人住在郊區吧?那個房子太大了,說實在的,你一個人住在那兒冷清又危險。你們年齡相近,應該很有話聊,我看,就讓耐冬暫時住到那裡去吧,你屆時再跟會計申請費用補助就好。」

  誰說年齡相近就有話聊?

  沒讓練姬樁提出抗議,李大同已經套上大衣、拎起公事包,淡淡撂下一句,「我出去開會,耐冬就交給你照顧了,記得帶他去吃頓好吃的哦!」

  照顧?為什麼她得照顧這個人?難不成老天就是要懲罰她練姬樁天生缺乏母愛,硬是塞給她一個年紀比她小的男生來照顧不成?

  「等等,老爹——」

  砰,門應聲關上,只留下初次見面的兩人。

  「他走了。」一旁的楊耐冬淡淡的說。

  練姬樁猛然回過頭去,用壓抑暴怒的不耐煩口吻回答,「我知道。」

  然而下一秒,目光對上了那雙深邃的眼,她發現自己竟然毫無招架餘地的失足跌入,隨時就要溺斃在他的注視裡。

  卜通、卜通……一股叫人無法忽視的電流,從他眸裡迸出,漸漸的,快要麻痺她整個理智。

  她的反應,楊耐冬都看在眼裡。

  「一切就麻煩你了。」他毫不掩飾嘴邊的那抹玩味。

  倉卒的回過神來,練姬樁狠狠的白他一眼,遂而在心裡嘀咕,「的確是麻煩!」

  老爹一定是故意的,明知道她對年輕的男孩很抗拒,他非但在工作上給她找了個這樣的夥伴,還在私人生活裡強行塞了進來要她照顧。

  可偏偏裕芬下一季的離職已經確定,除非將來她想要把自己累死,要不就只能乖乖收下這個楊耐冬了。

  想到日後不管工作或者私人生活,都得天天面對這個擁有魅力電眼的年輕弟弟,練姬樁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抓過人事資料,她刻意避開他充滿魔力的眸子,心有不甘的說:「下來吧!希望在裕芬離開前,你能對工作盡快上手。」

  被歸類為麻煩的楊耐冬,不以為意的聳了聳眉,當做是納下了她的不友善。

第二章

  鬼咧,誰要照顧他——

  一不做二不休,她把楊耐冬丟給了連裕芬,讓裕芬去領著他熟悉整個法醫研究所的工作流程,順便當做是進行第一階段的職務交接,然後她則是可以順理成章的暫時迴避和他任何可能的接觸。

  「裕芬,他是楊耐冬,新來的同事,交給你了。」

  「唔,他不是剛剛坐在門口那位……」

  「是,沒錯。」練姬樁想也不想的答,止住連裕芬再次提醒她差點被絆倒的事實,「顧問要我們好好照顧這個美國來的小、朋、友。」她故意加強語氣說。

  「噗!小朋友……」

  素來機伶的連裕芬依稀嗅到空氣裡的那股不尋常,看看練姬樁臉上的僵硬,又看看楊耐冬自若的神情,聰明的不點破兩人之間的緊繃。

  「那好吧,楊、小、朋、友,我們就先來認識這兒的新環境吧!」

  「是,大、姊、姊。」楊耐冬不忘從善如流的回答。

  離去前,挑眉的目光冷不防的投向練姬樁,算是對她的刻意貶損回以小小的抗議。

  什麼挑釁的目光?他竟然喊她大姊姊!可惡,是誰准許他了?

  她蹙眉怔瞪著那抹遠去的背影,被他臨去前嘴邊那抹若有似無的揶揄冷笑惹惱了心情。

  「老爹也真是糊塗,竟然找來這種可恨的傢伙!」她抓過檢驗報告,難掩激動的嚷。

  咒罵幾句後,她索性把那個新來的小伙子甩到思緒的千里之外,決定利用這短暫的寧靜,盡快完成手邊的工作。

  可偏偏事與願違,整個下午,練姬樁的冷靜,幾乎被那熱烈的目光給瞅亂了。

  然而這還不算什麼,下班時間一到,真正窘迫的情況才要開始。

  「我家老公來接我了,明天見嘍!」連裕芬告別彆扭的兩人,趕緊鑽進路旁等候的車子,遠離戰事揚長而去。

  直到車子已經遠遠的駛出兩人的視線範圍,他們還一左一右的杵在原地。

  沒了辦公室的護庇,生疏陌生的彼此又少了裕芬的潤滑,他們之間就好像兩個大小不一的齒輪,格格不入的排斥著對方。

  練姬樁率先走向停車格的車子,楊耐冬靜默的尾隨跟上。

  相較於此刻兩人之間彆扭的沉默,練姬樁知道連裕芬跟他處得不錯。

  整個下午,辦公室裡都可以隱約聽到他們夾雜在對話裡的笑聲,即便是在她進行屍體解剖後,在飄散著屍體惡臭的空間裡幫忙收集檢體、化驗的過程中,他們的對話依然輕鬆愜意的,叫人幾乎要誤以為這是一件充滿歡樂趣味的工作。

  偏偏,現在不是裕芬跟他單獨坐在這窄小的車廂裡,而是她。

  永無止境的靜默,就快要吞噬掉兩人。

  如果不是百分之百確定她臉上的口紅沒有畫出唇線,眼線沒有玷污她臉上的肌膚,照他這種看法,她還真的要懷疑,他那不斷在她身上打轉的熱烈目光,是不是因為她頭上多長了兩隻角呢!

  「你還要這樣盯著我看多久?」駕駛座上的練姬樁忍不住打破沉默問。

  「我可以請問你為什麼嗎?」

  「什麼東西為什麼?」沒頭沒腦的,她不懂他究竟想問什麼。

  下午,楊耐冬從連裕芬口中得知,她因為即將在婚後陪同新婚夫婿前往英國進修,是以不得不辭去法醫研究所的工作,兩人的話題就這麼東扯西聊的扯上了練姬樁,心直口快的連裕芬便順口說起,練姬樁對於白天發生的那樁情殺案所短暫提及的愛情觀。

  「裕芬說,感情世界裡,你排斥年紀小的男人。」

  事實上,楊耐冬中午在辦公室外等到打盹時,她和連裕芬談論男人話題的音量響亮得叫人無法忽視,如夢初醒的他才會在椅子上因為更換僵硬的姿勢,伸出了腿,然後不小心絆倒了她。

  當時,她的慷慨陳辭,可是在他的記憶裡留下深刻的一段——

  我不否認我天生就是缺乏母性,所以我比較欣賞有肩膀的成熟男人……

  直到現在,他彷彿還可以聽見她說話時的自信、決然。

  練姬樁不禁皺眉。什麼時候開始,裕芬竟然變得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了?不過是閒暇時隨口聊天的內容,也掏心挖肺的拿出來跟他說

  「我以為我把你交給裕芬,是為了讓你早點熟悉你的工作內容。」

  「她只是順口提及一些關於你的事情,好讓我能盡快習慣你的工作模式,縮短我們的磨合期,因為她希望我能早點發揮作用,當個稱職的夥伴。」

  「包括瞭解我的愛情觀嗎?」

  「當然,任何觀點的掌握,都會加強我對你的熟識,即便是分屬私人領域的愛情觀。」

  「那裕芬有沒有提醒你,我會是個很苛刻的人,你最好多加小心。」

  「沒有,也許她忘了。嘿,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為什麼?」楊耐冬並不允許這種技巧性的閃躲。

  「純粹是個人在擇偶條件上的喜好。」

  「你有偏見。」

  「什麼偏見?」練姬樁不以為然的看他一眼。

  「姊弟戀。就我的認知,年紀小並不代表心智就不成熟,年紀小的一方也未必就是需要別人的照顧,平心而論,在愛情裡,年齡充其量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條件,重點是兩顆心是不是真的相愛。」

  「哦,是嗎?可我不也說了,純粹是個人擇偶條件上的喜好,這跟工作完全是八竿子打不著,你根本毋需探究原因。」

  她才不想聽什麼年齡和心智未必成正比的長篇大論。

  「你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討厭小男人僅限於愛情,工作上我不會因為你年紀比我小就故意刁難你,畢竟這飯碗靠的是專業,不是年紀。」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是對我的存在有著抗拒?」他側過身子,自信篤定的看向駕駛座上的她。

  楊耐冬看似無心的一句話,卻一針見血的戳進了練姬樁的心,當場震懾得她啞口無言。

  她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找回理智,然後飛快的思索著該如何應變。

  沒錯,她確實是在抗拒著,抗拒著他的存在。

  練姬樁不得不承認,擁有得天獨厚、俊逸外貌的他,的確很有叫人心動的本錢,相對的,那也是一種可怕的潛在危機。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明明才第一天見面的人,竟會讓自己產生那麼強烈的慌亂感,在他面前,她甚至覺得自己是手足無措的,活像個無知的懷春少女,叫她分秒都迫切的想要從他面前逃離,可偏偏老爹竟還希望她去照顧這個人,不僅在工作上,還包括了生活。

  她無法容忍反常的自己,更討厭無法掌控的失序。

  再者,他的眼神太過深刻,彷彿他的每一次注視,都要把人解剖透析了似的,叫人一點安全感也沒有。

  練姬樁老半天沒吭聲。

  「被我說中了?」

  不滿偽裝被揭穿,狠睨了他一眼,找回理智的她狀似不在意的挑了眉,故做鎮定的說:「是你太過敏感了。」間接否認了他的指控。

  不過很顯然的,楊耐冬並不接受她的說詞,他扯動嘴角,隱約露出揶揄。

  「我可以解讀為,你現在的抗拒,是為了抵擋未來有任何可能,喜歡上年齡比你小的我,而做的努力嗎?」

  紅綠燈前,突然一個煞車,練姬樁面有慍色的別過臉去,「你在胡說什麼?為什麼我就是在抗拒、在抵擋?還有,你憑什麼以為未來我就一定會愚蠢的喜歡上你?提醒你,聰明是件好事,但自大就未必了。」她大為光火。

  礙於人情被迫收容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她已經夠不悅了,竟然還要被這不知感激的笨蛋如此評論著,要不是老爹有交代,她還真想一腳把這個楊耐冬踹出車子,儘管這傢伙有著一百分的容貌,更是她未來在工作上不可或缺的夥伴。

  「哦,那還真可惜,因為我還挺喜歡你的。」楊耐冬十分坦率的說,沒有迂迂迴回,遮遮掩掩,「我很認真的在思考,或許從這一秒鐘開始,追求你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你不該設限的。」

  追求——他在說啥鬼話?

  就算她心臟再強韌,聽到一個初初見面,而且年紀還小她一歲半的異性對她這麼說,她當下還真有點承受不了這種震驚。

  「等等,你胡說八道些什麼?」練姬樁尷尬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像是在胡說八道嗎?」

  他對她的第一眼印象其實挺不錯的,雖然有點冷淡,但是,她的自信給人一種強烈的吸引,還有她潛藏在眸底的抗拒,反而更像是一種強力的引誘,誘使他不得不靠近、瞭解。

  再者,他們名字的巧合,不也可以算是一種緣分嗎?

  總之,楊耐冬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小女人,很欣賞。

  「小朋友,我想,今天的工作量應該還不至於把人搞瘋,你最好可以給我一個合理的說法,來為你的不當言詞解套。」

  「不當言詞?承認自己對你有好感,是不當言詞?」他頓覺莞爾。

  「你太逾矩了。」此刻的練姬樁活像是道德重整委員會的監委。

  似乎,一個人年紀越大,不坦率的毛病也就越嚴重,這種毛病在東方人身上最是顯而易見,儘管練姬樁才虛長他一歲半,可看在楊耐冬眼裡,她要強又不坦率的病症竟出奇的嚴重。

  「我們才第一天見面,我真不知道你對我的好感是從哪裡生出來的。」

  相較於她的暴跳如雷,楊耐冬輕鬆的彷彿只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狀況不錯。

  「沒有人規定對一個人的好感得在幾次接觸後才能發生,那很可能在第一次、第一眼、第一秒鐘,就開始發生了。」

  呿,這輩子最叫練姬樁不以為然的,就是一見鍾情。

  她該厭惡至極的,被一個年紀比自己小的異性喜歡,一直是她很抗拒的,可是,斥責的話卻在觸及他熱烈的雙瞳後,竟然虛榮的說不出來。

  她彷彿有些竊喜,只是心裡的那個根深蒂固的關卡一時間仍無法克服。

  不!她發啥瘋,她不會是把他隨口說出的喜歡當真了吧?

  練姬樁,你給我醒過來!她在心裡呼喚自己的理智。

  「對了,據我所瞭解,你不過虛長了我一歲半,我們之間的差距,其實沒你想像中的大。不過,倘若你堅持的話,我還是會尊稱你一聲姊姊的。」

  去他該死的姊姊,誰希罕啊——

  「楊耐冬,如果你今天晚上還想要在我那兒住下,如果我們未來還想要和平共處,我會建議你忘記剛剛說的話。」

  忽地,她歪頭思索須臾,「不,也許你今天晚上不一定得在我家安頓下來,飯店的大床應該會比較適合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你別落枕。」練姬樁心中盈滿惡念的說。

  家,是她私人的庇護所,就算是她的朋友,都未必能夠輕易的踩入她所親手建構的私人空間,為什麼初來乍到的他可以被如此特別對待?

  何況,他還惹毛了她,她根本犯不著委屈自己假裝親切、好客。

  楊耐冬當然明白她話裡的拒絕,然而看著她惡作劇的得意神情,他就是存心作對糾纏。

  「很抱歉,我必須拒絕。飯店裡冰冷的床會讓我嚴重失眠,我也不想你的祈禱成真,你該知道那種痛苦將會直接影響我接下來的工作表現。當初李顧問曾經應允給我妥善的安置,有一張舒適的床、安穩的棲身之所,是我該堅持索求的基本對待,不是嗎?」他像個無賴的笑望著她。

  「所以呢?」聽到他搪塞的借口,練姬樁惱火的問。

  「如果我是你,我會馬上把車子開回家去,然後把我這個燙手山芋妥善安頓好,餵我一頓山珍海味,讓我睡場舒服的覺,畢竟,李顧問已經親手把我托付予你。至於明天,你想要怎麼狠狠的奴役我這個冥頑不靈的傢伙,那就另當別論了。」

  該說他不知死活,還是自信心過度膨脹?他以為她不敢嗎?奴役一個自大狂。要不是看在老爹的面子上,她早宰了他了。

  「不過……」

  「請問,你這個冥頑不靈的傢伙還有什麼高見?」練姬樁強忍火氣。

  「我們可不可以先去吃點東西?老實說,我肚子餓了,非常。」他突然可憐兮兮的望著她,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完全喪失了威脅,「就算要一個人去死,基於人道,也該讓他先填飽肚子。」

  練姬樁驀然一愣。

  方纔還充滿威脅的傢伙,這一秒卻變成了一個等待救援的小男孩,充滿攻擊的目光,不帶一絲武力的凝望著她,叫人心軟著是不是要將他納入羽翼,小心翼翼的保護著。

  尖銳的心,突然被他的可憐削減了鋒利,原本還覺得乖張的氣氛,因為他的一句嚷餓而頓時消弭了不少。

  然而一察覺到自己的心被他的熱烈所融化了,她又趕緊別開視線,偽裝強悍——

  「行,我決定接受你的建議,先帶你去吃晚餐,安頓好你這傢伙,然後明天再開始奴役你。我要是你,我會從現在起就為自己的將來多多祈禱。」齜牙咧嘴。

  練姬樁熟練的操控著手中的方向盤,車身轉而往左手邊的巷道駛入,用流暢的姿態掩飾自己的心慌。

  「謝謝。」楊耐冬感激道。

  他眼裡有著一閃而逝的火苗,只是練姬樁還沒來得及捕捉什麼,他眸裡的異樣神色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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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上了手煞車的同時,楊耐冬的臉孔出其不意的湊了上來。

  「喝——」驚呼,練姬樁本能的往後貼去,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你該死的到底在做什麼?」她低斥。

  「忘了問你。」

  「你還想要問什麼該死的問題?」她得徹底別過視線,才能夠躲開他的注視,可是,他的呼吸卻無可避免的拂上了她的臉龐,惹出她的戰慄。

  「三十歲的男人,真的比較成熟嗎?在你眼底,三十歲以下的男人,尤其是比你年幼的異性,你當真的都視若無睹嗎?」

  愀然變色,「對——對!對!對!這樣你滿意了嗎?現在,我們可不可以下車了?」這傢伙真有逼瘋人的本事。

  她的激動看在他眼裡,引發了不少樂趣,只見他笑了笑,曲起手指揉揉鼻子,終於滿意的轉身打開車門下車。

  太過刻意的回答,潛意識裡大多有警告自己之嫌,練姬樁一定不知道,她的反應讓他更加肯定對她的揣測。

  他越來越喜歡她那種欲蓋彌彰的慌亂、堅持說服自己的刻意,那彷彿是在對他說,相愛的勝算,遠比他們自己想像的還高。

  按下了遙控鎖,練姬樁腳步慷慨激昂的往前走去,目標鎖定前方那家質感良好的歐風餐廳。

  夠照顧他了吧!平常她可沒對自己這麼慷慨。

  她正要握上餐廳的銅質把手,誰知楊耐冬卻不吭一聲的轉而往前方的巷子張望。

  「小、朋、友,是這裡!」她嘲諷的喊。

  他搖搖頭,「等哪天你要跟我約會,我們再到這種講究氣氛的餐廳吧,今天我想要吃那個。」他伸出手指指向藏匿在巷子裡的麵攤。

  「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永遠都吃不到了!」

  交往?虧他說得出口。

  楊耐冬不理會她的憤怒,逕自往巷子裡走去,莫可奈何,練姬樁只好像個老媽子似的跟上。

  走近了麵攤旁的有限座位,她冷眼看著臉上寫滿期待的楊耐冬,「你確定你要吃這個?」

  「嗯。你先坐啊,別客氣。」他張望著壓克力招牌上的菜單,雀躍不掩。

  誰在跟他客氣來著?這自以為是的笨蛋。翻了一記白眼,練姬樁悻悻然的坐上了搖晃的克難椅子。

  「老闆,我要這個、這個、這個……」楊耐冬飛快的指著上頭的文字點餐。

  「好,稍坐一下,馬上來。」

  楊耐冬走回座位,開心的坐在練姬樁身旁。

  「真幸運,第一天就可以體驗這種飲食文化,在美國的時候,我就發過誓,如果有機會到台灣來,我一定要來嘗嘗台灣路邊小攤販的味道。」

  一碟小菜搶先上桌,淋著特調的醬汁,勾引著楊耐冬迫不及待的去品嚐。

  「你是多久沒回台灣了?」練姬樁望著他對食物飢渴的模樣,忍不住問。

  從食物裡抬起頭,「第一次!我從小住在美國,華裔美籍第二代,算是大家口中的ABC,這是我第一次到台灣來。」

  「那你點了這麼多東西,到底知不知道那是什麼?」

  「不知道,不過我以前在美國聽人家說過,應該不會太難吃才是,要不大家也不會漂洋過海了還這麼爭相傳頌。」

  好個樂天知命的小朋友!練姬樁苦笑。

  「好端端的,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工作?就我所知,以你的專業,在美國會有更好的工作跟待遇等著你,來這裡,你不覺得委屈嗎?」

  「委屈?我覺得這是個超級難得的機會。台灣,我一直苦無機會可以來看看,正好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了李顧問,他透露台灣這裡有這樣的人員需求,我想,如果這次不來,以後恐怕更不會有機會來了。」

  「你的中文倒是說得很道地,沒有丁點老外的腔調。」

  「我可是下過苦心學的,為了學會說中文,小時候不知道挨了多少揍。」他突然指著粉腸旁的大量姜絲,「這是什麼?可以吃嗎?」

  「姜絲,拌著粉腸吃,可以去腥提味。」

  楊耐冬二話不說,夾了一塊粉腸拌著少許姜絲,就往嘴裡送。

  他鼓著嘴,十分認真的體會這種特別的滋味。

  不知怎的,明明是很平常的食物,可是一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練姬樁感覺自己的味蕾也忍不住甦醒了起來。

  「有很多常年在美國生活的人,不大能接受這種小吃攤的食物。」

  「或許吧,不過,我老早以前,就從許多台灣留學生口中,知道這種家鄉美味,始終很期待。嗯,真的好吃!」他驚為天人的盛讚不休。

  她被他認真的模樣惹笑了,「你很妙欸!不過就是一些尋常小吃,被你渲染得好像什麼世紀大美味似的。」貝齒十分可愛的扣著唇瓣。

  楊耐冬側過臉凝望著她。

  眼前的練姬樁的的確確是一位迷人的女性,儘管脾氣反覆無常,可是卻讓他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女孩子生氣的模樣,也是一種動人的引線,會叫人爆炸似的想要去愛一回。

  而此刻這抹難得的笑容,使得她的目光是如此的柔和溫暖,兩道彎月矇矓動人,不斷的勾引著他向前。

  楊耐冬深深的為她那瞬息萬變的性子著迷,想要追求她的念頭,隨著雙眼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鐘,他的心裡就更加確定。

  須臾,他迅雷不及的湊上前去,練姬樁的笑容瞬間僵住,雙瞳頓時瞪大。

  啾!

  很微妙的聲音,在他的唇碰上了她之後,只讓他們兩人聽見。

  他稍稍退開,露出滿意的笑容。

  下一秒,練姬樁眨了眨乾澀的眼睛,震驚,整個爆發開來——

  「楊耐冬,我要殺了你,是誰准你吻我的!」像是炸彈被點燃了,她火冒三丈的咒罵,吼聲傳遍這方圓百里。

  他還笑著,得意又可恨的笑著……

  練姬樁根本不願去回想他們是怎麼離開那個小吃攤的,也不想知道他們是怎麼安然的踏進家門口,但是,她可以記得很清楚的就是,楊耐冬臉上的五爪紅印,是她扎扎實實賞過去的。

  !那麼清脆的一巴掌,當時她自己都傻眼了。

  她從來沒有這麼歇斯底里的失控過,更遑論是呼人巴掌,但是她的確貨真價實的把那記巴掌賞給了楊耐冬。

  然而下一秒鐘,她就懦弱的後悔了,尤其發現他們身旁還有無數雙眼睛正瞬也不瞬的看著。

  她以為他會惱羞成怒,然後對她予以反擊。她像個壯士般閉上眼睛,獻上自己的臉,等待他回擊的巴掌……

  孰料,老半天過去了,他卻紳士的什麼也沒做。

  等不到預料中的回擊,練姬樁趕緊睜開眼睛,他只是不發一語的用那雙熱烈的目光望著她。

  「楊、楊耐冬……」她有點愧疚,但是還有更多的嗔惱。

  接下來的空白,練姬樁想不起來,也不願去想。

  她不知道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了多久,悶氣從一開始的高漲到現在的不安,驀地,她想隔壁的客房裡,有個被她冷落的異鄉客。

  什麼都沒發生過,把才纔的那些都當做是一場夢!

  練姬樁花了點時間來說服了自己後,起身打開一旁的原木壁櫥,將一床被子搬了出來。

  憤怒後的嚴肅表情她做不出來,若無其事的開心表情她也做不出來,她只好把自己放空,面無表情的抱著棉被走向隔壁的客房。

  「楊耐冬,這床被子給你。」

  推開了虛掩的門,下一秒,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她,又再度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傻了。

  她瞠目結舌的瞪著前方——

  楊耐冬背對著她,正逐一褪下身上的衣物,那練姬樁以為會是勁瘦的身子,竟出乎意外的壯碩。

  寬挺的肩膀,細窄的腰臀,結實修長的腿,背上的脊,像是被某人的手指納過似的,不深也不淺的筆直,沒入了腰際緊繃的黑色布料裡。

  只要輕輕的動作,就帶動了肌肉的美麗,她還來不及細數眼前賞心悅目的肌肉線條,楊耐冬已經覺察的側過身來。

  相較於她的震懾,他似乎一點也不以為忤,神色自若的迎視她,「什麼事?」

  「我、我……這被子是要給你的。」她的聲音微微的發顫,臉頰無端的發燙,像是燎原般的止不住熱度。

  「謝謝。」他落落大方的接過了手。

  把東西往他懷裡塞去後,練姬樁的目光又不知所措胡亂的飄移,須臾,意識到自己的逾矩,她趕緊低下頭,撂下一句——

  「晚安!」旋即倉皇的奪門而出,逃著躲回了自己的房間。

  楊耐冬瞬也不瞬的望著逃開的背影,下一秒,他低頭看看自己健勁的體態,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真高興她對他的身體露出眷戀的眸采,這讓一個男人心裡的小小驕傲頓時被滿足,不錯嘛,原來他也是有吸引她的地方。

  很簡單,只要她願意接受他的追求,他倒是很樂意把自己獻給她。

  這廂,一關上門,練姬樁就虛弱的癱軟了腿。

  奔走不休的腦子,不斷的重複方纔的畫面……陽剛的身影,壯碩的體態,還有那被黑色布料緊緊包裹的臀。

  「天啊!練姬樁,你這個心口不一的女人,竟然垂涎起年輕的軀體!」

  這一夜,是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她不只一次的回憶著眼睛所看到的陽剛身形,她不只一次的懷念那發生在他們雙唇之間微弱的聲響,她甚至不只一次的感到懊惱——因為沒能及時感受他柔軟雙唇的溫度。

  她,以著空前的速度——在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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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12 11:41:34

第三章

  清早,一塵不染的廚房裡,一道一百八十公分的修長身影,正神清氣爽的站在銀白色的雙門冰箱前。

  傳統的父權社會,造就了太多的大男人、小女人,楊耐冬敢說,像練姬樁這樣充滿自信的傑出女性,傳統的大男人一定不知道該如何去欣賞她的好。

  楊耐冬不一樣,他從來不愛在兩性關係裡扮演那種自大的威權代表,對他來說,體貼溫順不是女人的天職,男人也可以,尤其是對一個他發自內心想要追求的女子。

  與其說他堅信兩性平等,倒不如說,他更樂於主動付出關愛。

  就從煮一頓早餐開始吧!楊耐冬有信心,生活經驗累積出來的好手藝,一定可以幫他加分不少。

  然而當滿是期待的楊耐冬拉開冰箱把手後,思緒頓時一片空白。

  親眼目睹了裡頭空蕩蕩的一片,下一秒,他不禁懷疑起練姬樁到底是不是真的住在這裡。

  不是他太大驚小怪,但這絕對是他這輩子看過最空曠的冰箱了,扣除賣場展示用冰箱外。

  難怪她的廚房乾淨得沒有一丁點的油煙殘留,雪白的牆面屹立不搖的綻放著無瑕的純淨,他甚至敢斷言,她一定從來沒有在這個廚房裡煮過任何一頓晚餐,因為瓦斯爐台上的膠膜還緊緊的貼在上頭呢!

  她有必要這麼不食人間煙火嗎?

  楊耐冬苦笑著蹲下身子,勉強在蔬果儲放的抽屜裡,翻找著乏善可陳的食材,心想,那可愛又暴躁的女人沒有被餓死,真是上帝最大的奇跡了。

  忽地,嵌掛在牆上的室內電話響起,他起身跨開步伐,抓起電話——

  「喂?」

  電話彼端約沉默了兩秒鐘,旋即掛斷。

  嘟嘟嘟……楊耐冬納悶的看了看手裡的話筒一眼,直覺的將它扣回了機座,轉身回到冰箱前,繼續他手邊未竟的冰箱尋寶。

  房間裡,雙人的席夢思床上,練姬樁瞪著暫時失去焦距的眼睛,正在跟自己的意志力抗爭著要不要起床。

  「剛剛怎麼好像有電話鈴聲?」轉速不足的腦袋還在搜尋幾秒鐘前的記憶。

  下一秒——

  對,一定有,要不嗜睡如命的她怎麼會在鬧鐘還沒吵得震天價響前就醒來?

  她厭煩的閉上眼睛,不甚優雅的翻側了身,突然,一道無形的閃電冷不防的劈上她的腦袋,她頓時瞪大眼睛,「糟了,該死!」

  她忘了楊耐冬了,忘了那傢伙暫時要在這兒寄她籬下。

  一鼓作氣的跳下床,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她快跑的奪門而出。

  「剛剛是不是有電話?」她在廚房的冰箱前,找到了楊耐冬。

  萬幸,這時候的他衣著完整,不至於又勾起她昨晚的遐想。

  「早安。」

  他的問候讓練姬樁一陣羞赧,連忙也拘謹的回應,「早、早!」不過她還是維持不了太久的從容,連忙煩躁的問:「剛剛是不是有人打電話來?」

  「嗯,是有一通電話,我怕吵醒你,所以自作主張的接了,不過,對方馬上就掛斷電話。」

  「誰打的?」她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他搖搖頭,「不知道,對方一句話都沒說。」

  聽到這個,她整個人絕望的閉上眼睛,「完了……」

  「完了?為什麼?」楊耐冬不解的問。

  練姬樁一點都不想跟這個披著東方人皮的老外解釋什麼,逕自走過去拿起牆上的分機電話,查看來電顯示。

  果然——

  來電的不是什麼閒雜人等,而是她那遠在南部,每天養尊處優、無所事事的母親大人。

  平常她們母女倆是話不投機半句多,能不聯絡就不聯絡,會讓母親大人一大清早打電話來,除了她那跟懸案一樣終年不解的終身大事外,應該就再沒有別的事了。

  正當她思索著要如何應戰之際,電話二度響起。

  這一次,她沒讓楊耐冬有反應的時間,伸手一抓,馬上把話筒湊近自己的頰畔,「喂,」

  「姬樁,我是媽,剛剛接電話的人是誰?」母親大人劈頭就問。

  為了不想讓母親大人的追問跟渲染壞了她一整天的心情,練姬樁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來個打死不承認。

  「剛剛哪有什麼電話?」無辜狀。

  「有,是我打的電話,還是個陌生男人接的。他是誰?為什麼在你屋子裡?做什麼行業的?結婚了沒……」練家母親大人一開口,喋喋不休就像連珠炮。

  「停——」練姬樁大喝一聲,「媽,聽著,沒有,剛剛並沒有什麼電話,我家的電話連響都沒響起過。」

  她原本還說得面不改色,突然看到楊耐冬回頭來,頗是玩味的衝著她笑,頓時心虛尷尬了起來。

  索性,背過身去,把他當空氣,繼續厚顏無恥的對母親撒謊。

  「胡說,我剛剛明明打了你的電話,是個男人接的,我嚇了一跳,才匆匆忙忙掛了電話。快說,他是誰?」練母大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態勢。

  「媽,你就打了這一千零一通電話,而我已經接起來了,根本沒有你所說的另一通電話,以及某個不存在的男人。」練姬樁只差沒拜託母親,趕快把自己的思緒從鬼打牆的狀態裡解放出來。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中華電信最近系統頻繁的出現問題,一定是跳號了,你剛剛鐵定是打到別人家去了。」臉不紅、氣不喘。

  「真的嗎?」練母半信半疑,可是女兒的說詞又太強勢,叫她全然沒有反駁的機會。

  「媽,相信我,一定是這樣沒有錯。」猛翻了白眼,練姬樁一點都不想去看一旁笑得腸胃打結的楊耐冬。

  笑啊,笑啊,笑死他好了!

  「好吧、好吧!沒有就沒有,反正那也不重要。媽是要跟你說,隔壁的李阿姨說要幫你介紹男朋友——」

  看吧!看吧!又來了,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媽,別又叫我去相親了。」練姬樁的頑劣脾氣當場爆發。

  「對方很優秀,是個科技新貴,有車、有樓……」

  隨著母親的說話,她知道自己的表情越來越臭,「媽,結不結婚不過是小事一樁,你為什麼非得搞得好像千年懸案一樣,非要它破案不可呢?」

  接下來,練母又千篇一律的叨念了她一串,直到她再也忍受不了。

  「媽,這事情我們改天再說,今天辦公室很忙,我要趕著去上班了。」

  叩——她索性掛了老媽電話。

  「話不投機半句多。」這句話是母女關係的註解,也是說給楊耐冬聽的解釋。

  只是……她幹麼要跟他解釋她們乖張的母女關係?

  算了,當她一早血壓太低,神智不清好了。

  「可以來吃早餐了。」楊耐冬識相的沒多問。

  「早餐?」她詫異的表情,彷彿他說了什麼火星文,不可置信的目光追逐著他手上的瓷盤,震驚的拉開椅子乖乖入座。

  他把瓷盤放到她面前,「食材有限,湊合著吃吧。」

  「等等,你這些東西是從哪裡變出來的?我不認為我住的地方裡曾經儲存過這些東西。」

  「冰箱找的,裡頭還有所剩無幾的蔬果,和僅剩的一罐鮪魚罐頭。我把它們料理成鮪魚黃瓜跟番茄燉蛋。」

  冰箱找的?練姬樁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色彩艷麗的早餐。

  鮪魚黃瓜跟番茄燉蛋……那該不會是她打算買來DIY美容的材料吧?

  敷臉專用的天然小黃瓜,攪和在鮪魚罐頭裡載浮載沉;粉刺必殺的便宜蛋白,被煮熟了;還有她夢想中的番茄泥面膜……全被他摻上雞蛋料理在盤中。

  「楊耐冬,誰准你用了那些東西?那是我美容DIY的材料欸,你竟然把它們全搞成了屍體。」她忍不住大叫。

  「美容DIY的材料?我說這位姊姊,難不成你花了錢買一個近五百公升的大冰箱,就只是為了冰那兩顆番茄、三根黃瓜外加四顆雞蛋?買個旅行冰桶不就綽綽有餘了?」楊耐冬搖頭苦笑。

  「不行嗎?我、我不喜歡囤積食物。」

  「這跟囤積與否無關,而是你的大材小用簡直羞辱了那台冰箱。」

  「我要怎麼羞辱我的冰箱,還輪不到你說嘴。」

  「好,我不說,誠如你所說,反正它們已經都不幸變成屍體了,那就別浪費,快吃吧!」

  本想走人的,可是肚子卻沒人格的發出飢餓的訊息。

  反正他這頓早餐所用的材料也全是她買的,不吃白不吃,犧牲了保養,總也得飽了肚子吧?

  練姬樁抓起湯匙,嘀嘀咕咕的吃了起來。

  唔,還不錯嘛!也不是那麼難吃,看來,當初她那些天然食材買得可真好。

  望著她大口咀嚼的模樣,楊耐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原來除了鬥嘴罵人,練姬樁那張刀子嘴,乖乖吃東西的時候也挺可愛的嘛!

  突然,她的腦袋閃過關於昨天的片段,停下進食的動作,用經過一夜已經所剩無幾的愧疚眼神,看了看他的唇,又看看他的臉……

  該死的唇,依然要命的引人遐想,至於臉……阿彌陀佛,幸虧紅色的指痕已經褪去。

  「那個……」欲言又止。

  「什麼事?」楊耐冬望著她。

  躊躇半晌,「那個……昨天,對、對不起。」她尷尬的扭動自己的嘴,含胡的說了句道歉。

  沒等他回應什麼,練姬樁用最快的速度將食物塞滿了嘴巴,火速閃人。

  她一走,楊耐冬二話不說就收過瓷盤,拿到水槽去清洗。然而水槽前的他,卻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原來挨打,也不是盡然都是衰事一樁,他隱約察覺到,練姬樁似乎還花了一些時間,貪看了他的唇幾眼。

  女人啊,就愛口是心非。他在心裡這麼想。

  換下睡衣、上了淡妝,明明沒有耽擱什麼,可是等練姬樁換好衣服走出來,楊耐冬已經在門口久候多時。

  皮衣裡,他穿了一件白領的水藍襯衫外搭毛料背心,襯衫的袖子在皮衣袖口外反折,給人一種清爽俐落的新形象。

  奇怪了,印象中,會選擇那種款式襯衫的男人,大多是從事工作內容拘謹、嚴肅的金融業精英,可是穿在楊耐冬身上,卻沒有金融業分子所帶來的壓迫感,反而給人一種獨有的簡單乾淨。

  他左耳上,前衛的銀質耳環閃耀著光芒,還有食指上的戒指、褲腰上的鏈子,這些龐克的元素點滴添加起來,竟然一點都不讓她反感,反而讓她覺得是一種很有型的搭配。

  私人恩怨不談,她是肯定他的衣著品味的。

  尤其是他那看似無害的目光,竟蘊含著一種魔力,叫人不禁……怦然心動。

  「有什麼問題嗎?」楊耐冬察覺她的目光已經落在自己身上很久了。

  像是被逮到了什麼,練姬樁臉上驀然一陣溫熱,倉卒的收回目光,「哪有什麼問題?上班了!」粗聲粗氣的掩飾自己的心虛。

  她臉紅了。為什麼?望著他的時候,她腦子究竟想了什麼?

  要不是她此刻的表情太過嚴肅,要不是昨天那巴掌的餘威還在心裡蕩漾,楊耐冬真的很想要探究一下。

  一上車,練姬樁就開口說:「已經給你吃、給你住、還給你睡,今天我可以開始奴役你了吧?」她可沒忘了他昨天說過的話。

  「樂意之至。為了不白睡姊姊的床……」

  「楊耐冬,你鬼扯什麼?什麼叫做白睡了姊姊的床?是你睡你的床,我睡我的床,不要製造曖昧假象。」

  「是。為了感謝你的收留,也為了不讓家裡的廚房哭泣,我願意用拙劣的料理廚藝,來換取那個小小空間的使用權,藉以傳達我的感激,可以嗎?」

  「你剛剛不是已經使用過了?現在才問,會不會太晚?」白他一眼,「記得給我收拾好,千萬別讓小強聞香而來。」

  「小強是誰?」

  她翻了一記白眼,「那不重要,總之請保持乾淨整潔。」

  所以那就是答應嘍!楊耐冬點點頭,逕自從口袋裡拿出個人PDA,「另外,今天下班的時候,可以送我到大賣場去嗎?我想要購買些生活用品,尤其那個空蕩蕩的大冰箱,我非常渴望它能開始負荷一些工作量,替我們冰存一點食材。然後……」

  「然後還有什麼?你可不可以簡單扼要的一次說完。」她不是太有耐心,尤其在這種剛接過母親電話的早上。

  她偉大的媽媽,真的有把人逼瘋的潛能。

  「我需要這裡的地址。」

  「你要地址做什麼?」

  「有些私人物品跟書籍要從美國寄過來,為了不讓個人包裹在太平洋上漫無目的的飄,我需要一個包裹流浪的最終站。」他幽默的說。

  趁著停紅燈,練姬樁抓過他的個人PDA,在手寫面板上寫下地址,不忘損他一句,「小朋友,家裡的地址千萬要記好,萬一哪天迷路了,警察伯伯才可以幫你找到回家的路。」順順他額前的發,滿是惡意調侃。

  楊耐冬沒被她激怒,只是一逕的淡笑。

  好,這一次先禮讓「長輩」一回,下一次,只要她膽敢再用對待小狗的方式這樣敷衍他,他一定二話不說,當場把她撲倒——

  「你冷笑什麼?」她逮到他嘴邊的詭異揶揄。

  「沒有。」他收起PDA,故做無事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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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他們之間的話題很安全,在乖張的案件裡抽絲剝繭,在屍體裡找尋隱藏的答案,只要不談情說愛,工作裡的練姬樁是自信又美麗的。

  瞧她此刻是何等的眉飛色舞、神采飛揚,楊耐冬從來沒有看過有誰可以比她更熱愛自己的工作。

  「你非常熱愛自己的工作。」

  「當然!服務有生命的個體,很多人都在做,可是願意傾聽死者聲音的人,卻少得可憐,我不是因為自己是那少數的一分子,而感到自負自滿,而是對於生命的尊重,到死,我都虔誠的遵行著。」練姬樁如是說道。

  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她對這份工作的想法,哪怕只是一丁點。

  外界太習慣用薪資所得來判斷一份工作的可不可行,卻忘了深究背後堅持的信念。很多人無法理解,甚至不諒解,質疑她為什麼不到光鮮亮麗的醫院工作,而願意終日與死亡為伍。

  無所謂,她不需要那些人的明白,她只要不愧對自己的選擇就夠了。再者,面對死人,永遠比面對活人容易,因為死人永遠都不會欺騙。

  打從心裡的追求意念一確定,楊耐冬對她的好感指數就呈現直線上升。

  他心裡非常清楚,從來沒有一個女孩子能夠如此絕對的吸引住他的目光,但是練姬樁卻輕而易舉的辦到了,就像現在,僅僅只是望著她發光的眸子,他都無比渴望著想要把身邊的她,緊緊的擁抱在懷裡。

  但是,還不行,在她還沒打算卸除她的盔甲前,他的貿然行動只會把她推得更遠而已,他得拿出耐心,一點一滴慢慢的去刺激她,喚醒她潛藏的柔軟才行。

  「欸,聽說你曾經在人體農場待過?」她突然別過頭來,對他詢問。

  楊耐冬抽離私念,讓自己暫時心無旁騖的回答,「嗯,在那裡約莫待了有幾個月的時間。」

  「快說說那裡的情況。」練姬樁迫切的渴望求知。

  「第一次站上那塊土地,應該說心裡是非常震撼的,感覺自己跟死亡竟是如此的緊密,空氣裡的味道很可怕,但是,一想到有多少寶貴的知識在那裡被找尋出來,心裡的恐懼變得很渺小,龐大的敬重卻如此簡單的油然而生。」

  練姬樁露出神往。

  「我還記得第一天的早餐會報裡,我吐了,而且是吐到渾身癱軟,一整天都無法進食。只要看見食物,就會想起會報裡曾經出現的腐敗畫面,那時我以為我幾乎從事不了這份工作,是巴斯博士的精神不斷的砥礪我去克服。或許有人認為他太過瘋狂,但是,我認為那是一種對知識的執著。

  「我一直覺得人體農場是個超乎人性的神聖國度,會被社會輿論如此撻伐攻擊,是因為它已經凌駕在人性之上了。

  「負責主導的巴斯博士利用那些死體,建立可以幫助法醫科學化的數據資料,儘管貢獻非凡,但是輿論的浪潮也超乎想像的兇猛,若不是有很堅定的想法,一般人是無法持續下去的。

  「可是平心而論,如果不是人體農場的存在,很多關於法醫專業的知識根本無法這麼被輕易的取得。

  「這的確是一個極端兩難的局面,沒有那些犧牲,根本無法獲得如此寶貴的資料紀錄,這些成功,注定無法避免的伴隨著龐大的指責而來。也因為看到那些崇高的理想被付諸實行,當時,我心裡下了一個決定——」

  「是什麼?」

  「倘若有一天,我生命不得不凋零,我希望我能回到人體農場,讓我的軀體可以為這個世界,做最後的貢獻。」楊耐冬說。

  他的話,在練姬樁的心裡投下一抹對人類世界的溫柔。

  她很感動,也沉默了下來。

  曾經,她認真的思考過人體農場存在的意義,繼而又想到,她呢?自己又能做出什麼樣的貢獻?

  「原來,你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她低低的說。

  這時,車身在紅燈下暫時靜止。

  「對了,楊耐冬……」她無預警的朝他投過視線。

  驀然,眼前這熱切的目光,強悍得叫人大受震撼,叫練姬樁根本來不及吐出嘴裡的發問,就徹底的啞了。

  晶透的燦黑,在眼眶裡奔竄,好不容易平靜的心,又開始躁動起來。

  他又在凝視著她了,銳利得彷彿要把她整個人穿透了似的,在他眼前,她就像是個赤裸的孩子,無法遮蔽。

  緊握在方向盤上的手,在青紅交雜下泛出極端的白,只為了掩飾那股從身體裡發出的不自覺的輕顫。

  微啟的唇,欲言又止,看在楊耐冬的眼裡,可是一場美麗的誘因。

  他的眸色轉濃,顰起眉宇,下一秒,他決定放棄抵抗,選擇再一次大膽的靠近。

  眼前的俊臉飛快的放大,察覺了他的靠近,練姬樁清楚的知道那是什麼意圖,她緊張的低側身去,錯開了雙唇直接的碰觸,然而他的氣息,卻無可避免的落在她的頰畔上。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在這一秒鐘裡呈現空白。呼吸,貼著彼此。

  叭——

  尖銳的喇叭聲,粗暴的拉開兩人的貼近。

  他們像是受到極端震驚似的,各自彈回了座位上。

  後頭那些喇叭聲活似凶禽猛獸,不斷的催促著練姬樁得在第一時間內重新駕馭車身,繼續朝目的地前進。

  明明什麼都沒有改變,卻又什麼都變了。

  「哈,怎麼突然這麼安靜,我們乾脆來聽聽廣播好了,呵呵……」

  驚覺車廂裡的氣氛靜得叫人心亂如麻,乾笑之餘,練姬樁掩飾的伸出手指,正要往一旁的廣播按鈕觸碰去——

  不同於她的冰涼,楊耐冬的手帶來溫暖,即時的包裹住她的手,阻止這份寧靜被破壞。

  瞬間,那股不容忽視的電流急竄過她身體,震撼了她的細胞,她本能的想要收回手,可他卻完全沒有放手的意願。

  她震驚得兩眼發直,完全不敢去看身旁的他目光會是怎樣的熱烈。

  情緒承受到極限,她驚叫一聲,強行從他的鉗制裡抽回了手,旋即死扣著方向盤不放。

  她起伏賁起的胸口,洩漏了一切。

  楊耐冬輕扯嘴邊的弧度,沒再繼續刺激這緊繃的靈魂。他知道,固若金湯的城池已經開始崩解。

  練姬樁像個機器人似的,僵硬的直奔辦公室,把他遠遠的甩在後頭。

  「早啊,姬樁!」連裕芬已經在座位上。

  「早、早……」她勉強扯動臉頰,擱下外套,抓起水杯就往隱密的茶水間躲。

  連裕芬納悶的看了行為異常的練姬樁一眼,回過視線,不同於練姬樁的慌張,尾隨在後的楊耐冬則是氣定神閒、從容不迫的走向自己的座位,並主動向連裕芬問候。

  「早安。」

  連裕芬瞇起眼睛打量他須臾,所有發生在練姬樁身上的疑點,頓時豁然開朗。

  她忍住笑意,「要不要喝咖啡?我剛剛煮了一壺,倒一杯給你。」

  沒等他點頭,她已經抓過杯子,起身奔向某人藏身的茶水間。

第四章

  叩叩——

  連裕芬出現在茶水間的時候,就看見一張嚴重恍惚的臉,白淨的臉龐泛著叫人難以忽視的紅潮,正呈現失心狀態的倒著咖啡。

  天啊,那是誰?眼前這個女人,根本不是她平常所看到的練姬樁!

  「姬樁,咖啡滿了啦!」搶在她燙傷自己前,連裕芬趕緊出聲提醒。

  「哦!」練姬樁驚嚇的看著滿溢出來的咖啡,連忙擱下咖啡壺,慌忙的想要挽救眼前的狼藉。

  「停,我來收拾就好。」連裕芬阻止她把這裡搞得更混亂,俐落的抽過一旁的紙巾,把蔓延的深色液體控制住,然後把沾滿咖啡的紙巾往一旁的垃圾桶扔去。

  三兩下,就阻擋了災情的氾濫。

  「對、對不起……」練姬樁抱歉的看著自己所造成的混亂。

  「沒睡好?瞧你一大早就恍神得厲害,昨天晚上幹啥去了?」

  「我?我恍神?哪有,我昨天晚上在家乖乖睡覺,我只是……」

  腦子不由自主的掠過昨天小吃攤旁叫人失控的那一幕,掠過那惹人遐思的健碩背影,然後停留在稍早之前錯失的吻……練姬樁臉上的溫度不減反增。

  「只是什麼?」連裕芬故意惡劣的問。

  沒事才有鬼,瞧她臉紅得像柿子,一雙總是清篤理智的目光,今天迷濛得找不到丁點焦距,想要唬弄她連裕芬,下輩子吧!

  「只是想事情想得出神而已,不行嗎?」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哦,我還以為你跟某人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意有所指。

  敏感的神經被觸動——

  「哪有?少胡說八道了,我哪有跟楊耐冬發生什麼事情?我們之間好得很,就像姊姊照顧弟弟那樣的相處融洽,一點問題都沒有。你多心了!」練姬樁噼裡啪啦的解釋著。

  這番澄清的話語聽在連裕芬耳中,反而洩漏出欲蓋彌彰的況味。

  只見連裕芬笑了笑,「咦,我有點名說是楊耐冬嗎?我明明只有說某人而已吧?」一臉無辜狀。

  連裕芬的話讓練姬樁又是一陣鴉雀無聲,她瞪著連裕芬的笑容,恨不得當場殺人滅口。

  「連裕芬,你好樣的!」搶在自己的面子還沒碎成一地之前,練姬樁決定維持僅剩的軀殼,落荒而逃。

  她搶過自己的杯子,神色慌張的轉身正要走出茶水間,偏偏她最不想看見的傢伙,竟然就堵在這唯一的出路。

  她往左走,楊耐冬就往右閃,她往右走,他存心作對似的朝左邊閃,搞了半天,她前有敵人、後有伏兵,根本是進退維谷。

  可惡,她得穩住,絕對不可以輕易忘了自己的人生原則去染指年輕的帥哥。

  「楊耐冬,你給我乖乖站住,不許動!」

  大喝一聲,楊耐冬果然不再左靠右攏,練姬樁這才順利的趕緊從他身邊跑開。

  連裕芬大笑,肆無忌憚的笑著,她從不知道,練姬樁一絲不苟的人生裡,竟然也有這麼充滿戲劇化的時候。

  「我錯過什麼好笑的事情嗎?」無端被暴吼的楊耐冬,納悶的問起大笑不休的連裕芬。

  連裕芬止住笑,「你究竟對她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打從我認識她開始,她的人生,從沒有這麼失控過。」

  「意圖親吻算不算?」他坦率的說。

  連裕芬挑高了眉,聽到他們兩個產生曖昧,不算意外,反而是楊耐冬的坦率態度叫她比較驚訝。

  「你是認真的?」斂起笑容,她嚴肅的問。

  「我看起來像是只是玩玩而已的那種人嗎?」楊耐冬反問。

  連裕芬笑了,轉過身替他倒了一杯咖啡,然後送到他手中。

  她朝他豎起大拇指,「美國來的楊小朋友,你真是好樣的!我們家姬樁臉皮薄又要強,但絕對會是個不錯的伴侶。」

  「是啊,永遠不怕吵架找不到對象。」

  對嘛、對嘛,這樣才對!練姬樁這樣的青春年華,不能成天只跟死人打交道,而要開始跟活人打交道,尤其是男人——充滿年輕氣息的小男人。

  看來這個楊耐冬,會是練姬樁打交道的最好對象。

  連裕芬捶了他一記,當做是給他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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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到自己苦苦捍衛的城堡已經有了鬆動,練姬樁無從補救,只能藉由不友善來抗拒某人強勢的入侵。

  「為什麼我也得跟著來?」雙手抱胸,她抗拒的說。

  明明早上說好,她只負責送他到大賣場,又沒說她也得跟著進來,偏偏楊耐冬這該死的傢伙不放過她,硬要拖她進來湊一腳不可。

  要不是看他白天在辦公室工作還挺賣力的,她真想敲他一記爆栗,以玆洩恨。

  「吃東西這件事,對你來說有那麼厭惡嗎?何況,只是叫你挑自己愛吃的,又不是要你下廚烹煮。」

  她狐疑的望著他,「你確定你真的想要下廚?台北很方便的,上下班的路上到處都有東西吃,不管是早餐、晚餐還是宵夜,你看,我在台北活了這麼久,不就是這樣活過來的嗎?」

  與其奢望他的廚藝,飢腸轆轆的練姬樁還是習慣依靠外頭便當店的三寶飯。

  再者,吃人嘴軟,吃多了他給的食物,人會變得卑微沒格,她可不想到頭來,還得把自己賣了來償吃債。

  「你不覺得自己下廚,比較有家的感覺嗎?」

  挑釁一睨,「讓廚房飄出油煙,就是家的味道嗎?」她歹惡的說。

  楊耐冬知道一時間要扭轉她的想法,簡直比登天還難,與其跟她白費唇舌的爭論,還不如用實際行動來一點一滴滲透她的防備。

  沒再勉強她,他推著車子,逕自選購著新鮮的蔬果、食材,至於練姬樁,則是意興闌珊的杵在一旁,像個沒作用的監視器,無聊的看著賣場裡的一切。

  忽地,裙擺傳來拉扯的力道,她低頭一看——

  「姨,姨……」一個一歲半的小奶娃,搖搖晃晃的走向她,嘴邊掛著口水,討好的拉扯她的裙擺。

  唷,是個可愛的小男孩呢!

  練姬樁張望了賣場後,趕緊蹲下去,「媽咪呢?弟弟,告訴阿姨,媽咪呢?」她放緩了說話速度,親切的問。

  「姨,糖糖,吃糖糖。」童言童語的小男孩一點都不怕生,討好的高舉著手中的棉花糖。

  一定是跟光顧著採買生活用品的父母走散了!遇到她也就算了,萬一遇到一些居心叵測的壞人可怎麼辦?

  心裡的正義感瞬間膨脹,她一把抱起小男孩,「弟弟乖,姨帶你去找媽咪。」

  一陣風掃過楊耐冬的身邊,是熟悉的馨香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要去哪裡?」他對著疾走的背影問。

  「這小男孩跟爸媽走散了,我去找人。」練姬樁抱著小男孩來到服務台前,請求賣場廣播通知。

  不知道是因為人潮太多還是怎麼的,明明已經廣播過好幾回了,卻遲遲不見小男孩的家長出面。

  等到楊耐冬完成採買,拎著兩大袋的東西走向入口處的服務台,練姬樁還抱著小男孩,翹首盼望著小男孩的爸媽能快點出現。

  「會不會是惡意遺棄?」他做出最壞的結論。

  「不可能,你看他身上簇新的童裝那麼漂亮,如果不是疼愛小孩的家長,哪會捨得花這筆錢。況且他白白淨淨、圓潤粉嫩的,跟那些被遺棄的小孩不一樣。」她貼近小男孩的頰旁,他身上的奶香叫人恨不得偷咬一口這小傢伙。

  「但是時間實在太久了。」

  「沒關係,我們再等等。」練姬樁一點都沒有想放棄的念頭。

  「姨,還要吃糖糖!」小男孩用軟軟的童音對她喊。

  一看到那軟嫩嫩的臉蛋,還有無瑕的目光,對楊耐冬擺了一天臭臉的練姬樁毫不猶豫的露出溫柔笑容。

  「好,再吃一顆!」她用楊耐冬沒聽過的輕聲軟調,逗弄眼前的小男孩。

  練姬樁不知道,此刻的她是如何的美麗動人,一點點的母愛,就讓她顯露出隱藏在面具、盔甲下的真實柔軟。

  她讓自己負擔了太多偽裝,成天把自己搞得像個戰士似的,不累嗎?他很想這麼問她。

  放下手中裝滿食材的塑膠袋,他在她身邊坐下,「你似乎挺喜歡小孩的。」

  楊耐冬的話,刺激到練姬樁某條神經,讓她本能的豎起警戒。

  她漠然的看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很喜歡小孩了?你一定是視力有問題,建議你現在馬上去掛急診。」

  「要強,明明就是喜歡。」

  她故做冷淡的望著他,「玩別人的孩子又不用負責,不玩白不玩。」她說得很無情市儈。

  又來了,她的戰袍又穿上了。

  到底要怎麼樣,她才會坦率一點?

  把她抓過來,狠狠的吻她個天旋地轉嗎?

  可以啊,他求之不得。只是,那頂多也只能換來一個暫時。

  楊耐冬不想回應她的挑釁,轉而跟她懷裡的小男孩逗玩起來。

  一歲半的孩子很有趣,你給什麼刺激,他就馬上做出回應,如果練姬樁也這麼坦白,一切都會簡單許多。

  其實愛情一點都不複雜,是人把它多想了,搞複雜,然後作繭自縛。

  一歲半的差距,真的有那麼不可跨越嗎?楊耐冬不認為。

  興許是玩累了,小男孩在練姬樁懷裡睡著了。

  「要不要我接手?你抱很久了。」

  「沒關係,別吵醒他。」練姬樁溫柔的說。

  「看來,三十歲以下的小男生,也不盡然是那麼討人厭的,對吧?」楊耐冬意有所指的說。

  她怎麼會不懂他話裡的意思?她是不想跟他爭論,以免落入他的陷阱。練姬樁別過視線,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好嫉妒,如果他是那個小男孩,她非但不躲不逃,還會主動示好。平平是「一歲半」,人家是可愛得緊,他卻被嫌棄到爆,這世界還有沒有天理啊?

  兩人各懷心思之際,一個憂心如焚的爸爸,拉著哭哭啼啼的媽媽,神色倉皇的跑進賣場來。

  看見練姬樁懷裡的娃兒,兩夫妻連忙激動的衝上前,「偉偉,偉偉!」

  練姬樁側身護住小男孩,「你們是弟弟的父母?」謹慎的問。

  「是,我們是偉偉的爸媽。可以把小孩還給我們嗎?我們找了好久。」那個父親激動的說。

  她沒有馬上把小孩歸還,而是交給一旁的楊耐冬,「小孩給你。」

  楊耐冬才接過手,只見練姬樁雙手往腰際一插,瞪大眼睛,火冒三丈的對這對糊塗夫妻教訓。

  「你們是怎麼看顧他的,小朋友都走散幾個小時了,你們竟然到現在才發現他不見了。」醞釀多時的怒氣頓時傾巢而出,「你們有沒有想到,萬一小朋友在這段時間內發生了不可挽回的意外,身為父母的你們怎麼面對自己的良心?」

  她像個正義的使者,激動的教訓著眼前粗心的爸媽,憤怒到極點,就自己連眼眶都泛紅了也渾然不察。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傍晚我帶弟弟來賣場,他不想坐娃娃車,我就讓他跟著我在這兒逛,都怪我滿腦子光顧著採買生活用品,卻忘了弟弟。回家後,我忙著準備晚餐,一直以為弟弟在房裡睡覺,直到我先生回來要跟弟弟玩……」媽媽不斷自責的哭泣。

  大人們激動說話的時候,在楊耐冬懷裡的小男孩醒了,張開純真的眼睛望向久違的爸媽,全然不知道大人心思的他,咧開笑容,本能的張開手臂,「媽咪,抱抱。」

  「偉偉……」淚眼婆娑的媽媽,滿是歉疚的從楊耐冬懷裡抱過小男孩。

  原本還一臉盛怒的練姬樁,看著眼前的溫馨場面,終究是心軟了,本還想說什麼的嘴,嚅了嚅,也就算了。

  「快帶他回家去吧,溜躂了一下午,小朋友也累了。」

  「我知道。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小男孩的父母不斷鞠躬道謝。

  賣場的烏龍遺棄,總算是圓滿落幕了。

  離去時,可愛的偉偉挨靠在爸爸寬闊的肩膀上,不斷的對練姬樁揮手,「姨,掰掰,掰掰哦!」

  微笑送走了純真的小男孩,練姬樁發現身旁的楊耐冬不知打何時起,又用他那雙可怕的電眼一直凝望著她。

  「看夠了沒?再看收門票了哦!」撂下警告,她逕自走向外頭的停車場。

  楊耐冬不以為忤,一手提起採買的東西追上遠去的腳步,才碰上她的手,她整個人卻像是觸電似的甩開他,「你幹麼?快放手啦!」

  他的目光熱切中帶有攻擊,叫人摸不著邊際的笑容裡有著不容忽視的篤定。

  沒了方才萬夫莫敵的氣焰,在他面前,練姬樁成了陷入困境的小動物,左躲右閃,不知道該怎麼化解這份尷尬。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他索性把不斷閃躲的她整個納入懷裡,緊緊的抱住。

  「楊耐冬……」她震驚的低呼,不敢相信他竟然在大庭廣眾下抱住她。

  她的鼻息無可避免的挨近他,屬於他的味道,像是毒藥股,一點一滴的滲透她的理智,叫她忘了掙扎。

  正當她還不知所措的時候,她那早一步陷入緊張的氣息,突然被攔截——

  楊耐冬竟然吻了她?!

  電光石火,他的唇熱燙得叫她驚愕,明明什麼都還沒開始,卻已經像是一把火,瘋狂的就要燒了彼此。

  在瀕臨死亡的最後一秒,她推開了他,「我真的會殺了你!」她蒼白的嚷。

  顧不得天南地北,就是胡亂的往前走,是楊耐冬拉回了她,讓她找到她的車。

  不,她無法掌控方向盤,這太震撼了!

  「我來。」

  他接過她手裡的鑰匙,坐上了曾經只屬於她的駕駛座,練姬樁恨不得把自己就地掩埋,省得面對。

  「我很喜歡小孩。」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果然招來她一記白眼。

  「那又怎樣?大不了祝你以後妻妾成群、兒孫滿堂。」

  「謝謝。」楊耐冬揶揄低笑。

  突然,練姬樁聽見肚子傳來殺風景的飢餓聲響,羞愧之餘,不禁遷怒的瞪住楊耐冬。

  「可惡,我肚子餓了啦!到底民國幾年我才可以吃到晚餐?」

  明明可以包兩個便當回家嗑,這男人就偏要跟她過不去。瘋子!沒看見她都快要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嗎?

  看著她像孩子般的使性子,他好笑的安撫,「好,回家、回家,再不餵你,我看我明天就可以打包回美國了。」

  「知道就好。」

  操控著方向盤,飛快的往家的方向奔馳。

  一路上,楊耐冬說著待會的晚餐內容,但練姬樁有些心不在焉。

  她一直想忽視在心裡蠢動的異樣,可是方纔他說他很喜歡小孩的那句話,卻像是按到重複播放鍵,不斷的在她腦海裡放送。

  我很喜歡小孩、我很喜歡小孩、我很喜歡小孩……

  接著,一個不可能的畫面依稀出現——朦朧中有三個身影,兩大一小,練姬樁彷彿看見了自己的臉,看見了穿著皮衣的背影,看著神似某兩個人的小小孩……

  唔!天啊——練姬樁,你一定是餓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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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末的上午,換上了家居服,練姬樁打開房門走出來,漫無邊際的寧靜,突然讓她感到一陣納悶。

  「楊耐冬?楊耐冬——」她試探的喊。

  沒等到回應,下一秒,她轉而走向他的房間,只見敞開的房門,裡頭連個影子都沒有。

  「奇怪,跑去哪裡了?」她納悶嘀咕。

  真不喜歡這種疑神疑鬼的感覺,好像心被懸在半空中似的不踏實。

  餐桌上,她的早餐被保鮮膜呵護著。

  胡亂吃了幾口,本想隨手一扔,拍拍屁股走人,可下一秒,她竟然反常的主動把餐具拿到水槽清洗、瀝干。

  正覺得一肚子煩躁無處發洩之際,母親大人又透過電話來登三寶殿了。原因無他,只為單身原罪。

  隔著電話線,一個不斷的以口頭命令一方非去不可,一個則是打死不肯點頭的抗拒著對方的安排,戰火一觸即發。

  「我說我不要——」

  「相親有什麼不好?那都是親戚長輩幫你篩選過的乘龍快婿,品質絕對有保證,總比你當初年輕不懂事,自己胡亂找的男朋友還可靠。」心直口快的練母突然如是說。

  無預警的被提及往事,練姬樁感覺到舊傷疤被揭開來,難堪又憤怒,「那至少是我自己的選擇,好、壞都是我自己承擔——」

  說完,她失控的把電話摔出去,整個人像是被抽去力氣似的蹲在地上。

  她沒有哭,只是憤怒,更是苦澀……

  許久,她身邊突然一道陰影籠罩,她抬起頭,「你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的?」吶吶的問。

  楊耐冬沒有回答,而是蹲下去撿起被遷怒的話筒。

  他都聽見了嗎?方才和媽媽的電話爭執。

  「我……」她想要說點什麼,可是說了又如何,他能瞭解曾經絆倒她的那段坎坷嗎?

  她顰著眉,表情苦得像黃連,他不是不想給她擁抱,只是擁抱了又如何?他不是她,替代不了她的人生。

  「欸,這附近不知道哪裡可以買青草茶?」他沒頭沒腦的問。

  「你要做什麼?」

  「有個人一大早就肝火旺盛,想要買一杯給她降火解氣。」嘴邊扯開的是叫人氣結的揶揄。

  「你——真多事!」練姬樁被他激得想殺人,根本沒空去傷感母親又提起的往事。

  「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天氣很好哦!」他試探性的邀約。

  「我有事要忙,你哪邊涼快哪邊去!」青草茶,他留著自己喝啦!

  氣呼呼的走出陽台,正要抓起洗衣籃裡的髒衣服往洗衣機扔……咦?她那堆積如山的衣服呢?

  練姬樁當下第一個反應,是趕緊打開洗衣機的蓋子,發現裡頭空無一物。

  遲疑兩秒鐘,她緩緩的抬起頭,往曬衣服的長竿瞥去——

  哎唷我的媽呀,她這個禮拜換下的髒衣服,此刻全都在曬衣架上,包括她那極私密的小衣小褲,活像是萬國旗似的,高掛在上頭迎風飄揚。

  一旁,還有某人的衣物,相伴著享受陽光。

  傻眼了,下一秒,練姬樁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楊耐冬——」

  遭到點名的男人踩著輕鬆的步伐走來,「什麼事?」

  「能不能麻煩你告訴我,那些衣服是怎麼回事?」她虛弱的問,完全沒有再看一眼的勇氣。

  「哦,都已經洗乾淨了啊!」

  「對,我知道,問題是,誰洗的?」她咬牙切齒的問。

  「嚴格來說,是我丟下洗衣機的,但是,實際上是洗衣機洗的。」

  「那、那些Bra……」沒勇氣問出口。

  「當然全部是手洗,這點常識我還有。」他笑了笑。

  手洗……竟然是手洗?!

  練姬樁感覺自己的血液凝結了,可是臉頰卻反常的燒灼發燙,一想到她的私密衣褲是被眼前這個傢伙一件一件的親手搓洗,她就快要昏厥。

  「怎麼了?你臉很紅。」

  她能不臉紅嗎?她臉熱得都快爆炸了。

  「如果、如果可以的話……下一次,可不可以讓我自己洗就好?」

  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練姬樁像個無主孤魂似的,輕飄回房。

  房門一關,她再也克制不住羞愧的狂潮,整個人埋進被窩裡,放聲哀鳴。

  小男人啊小男人,做人有必要這麼體貼入微嗎?

第五章

  遇上楊耐冬,練姬樁的人生注定要被顛覆。

  她真不敢相信,這世界上怎麼有如此堅毅不拔的男人,他不是隨口說說,而是真的每天卯起來大煮特煮。

  剛開始看到餐桌上出現豐盛的料理,她的人格總會出現兩秒鐘的羞愧,然而次數一多,不值錢的人格自動靠邊閃,竟開始習慣了這種盡情大吃的生活。

  說真的,有個會下廚的室友挺不錯的,只是真要放手來場姊弟戀,橫在面前的無形障礙,她還是無法一口氣跳過去。

  不過,現在那些都不是大問題,叫練姬樁愁腸滿腹的是,兩人發生親吻之後,一切好像就宣告靜止了。

  他們一如往常的共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一起在辦公室裡完成一次又一次的解剖、檢驗,他們對彼此的生活習性越來越熟悉,但是屬於兩人之間的私領域進度,完全停擺。

  他……似乎是——不再覬覦她了!

  可惡,攪亂一池春水後,楊耐冬卻像個沒事的人,每天在她面前搖擺出現,每每看得她氣悶不已。

  練姬樁的情緒嚴重反常,甚至引起其他同事的關切,唯獨始作俑者還若無事然的人似的無動於衷。

  晚餐後,客廳的長沙發上。

  楊耐冬就著一盞閱讀燈,一如往常的安靜看著手中的精裝書。

  至於單手抱著一簍聖女小番茄,另一隻手因為不斷操控遙控器而忙得不可開交的練姬樁,則習慣性的霸佔沙發的另一端。

  原本這種生活兩造相安無事,可是隨著她心中的不滿足指數高昇,隱藏在寧靜之下的暗潮洶湧也變得劇烈。

  整個晚上,明明大張旗鼓的說要看電視,可是練姬樁的目光卻有泰半的時間流連在身旁的男人身上,電視螢幕上的內容她到底看進去了多少,只有天知道。

  楊耐冬沒吭聲,不動聲色的看她究竟要這樣偷瞄他多久。

  他從來沒這麼對待過心儀的女人。

  他總認為,喜歡就要大聲說,放膽去追求,但是連裕芬那天的話,誘發了他另一個不同的思考方向。

  我們家姬樁臉皮薄又要強……

  沒錯,練姬樁就是這樣的女人。

  臉皮薄得不像話,脾氣卻又要強得叫人頭疼。

  多看她一眼,她就渾身躁動不安,稍微刺激她一下,整個人又像刺蝟似的生人勿近,與其密切的刺激讓她漸漸產生抗藥性,還不如悶她個十天半個月,再下劑狠藥,來個一勞永逸。

  是有點風險沒錯,不過楊耐冬相信,高風險的投資相對的就是高報酬。

  不賭它一賭,怎麼知道成敗?

  他輕咳幾聲,順勢翻了面前的書頁,目光冷不防的往身邊看去,被逮著的練姬樁趕緊別開視線,胡亂塞了一口番茄,佯裝鎮定。

  看穿她偽裝的冷靜,楊耐冬忍不住露出揶揄的笑容。

  她瞇起眼睛,氣悶的瞪住他嘴邊的揶揄,心裡忍不住嘀咕——

  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這麼好看,瞧他每天晚上一坐定,就是老半天不吭聲,存心把她當隱形人似的。

  他不是老愛用一雙熱切的目光瞅得她無法呼吸嗎?什麼時候開始,卻變成視若無睹了?

  他倒好,想看就看她幾眼,不想看,就把她當隱形人,瀟灑得不得了。

  偏偏,她不行啊!

  才稍稍習慣了被他注視的熱度,熱度就突然驟減,這種反差沒讓她恢復平靜,反倒讓她焦躁不安,就連夢裡都不得安寧。

  練姬樁不甘心被忽視,故意把電視的聲音一次又一次的調大,藉以刺探他的底線究竟在哪裡。

  該死,電視環繞音響都要爆裂了,那傢伙還是老僧入定、不動如山。

  脾氣修養是不是真的那麼好啊?練姬樁懷疑。

  打從他住進這屋子開始,他們之間,生氣沒耐心的永遠是她,抓狂咒罵的也永遠是她,不管她怎麼發飆、怎麼惡整他,甚至黑心的對他頤指氣使,他就是不惱也不怒,極有耐心的接手她每一件抱怨的事情。

  了不起,就是用那頗具深意的眼神,回送她一抹揶揄的笑容。

  怪了,難不成他都不會爆發的嗎?就不信天底下真有這麼好修養的男人。

  心有不甘,隱忍許久的她決定要激怒楊耐冬,野蠻的伸長了腳,毫不迂迴的踢上了他——

  「今天在解剖台旁站了好久,我腳很酸,你坐在這裡,我不能把腳伸直休息。」

  楊耐冬把目光從書本上挪開須臾,瞬也不瞬的看看她,又看看那雙狂妄的白皙雙足,他氣定神閒的模樣,彷彿是冷眼等著看她要如何出招。

  「你聾子啊?聽見我說的話沒有?」

  「很酸?」他淡淡的問。

  「對,很酸。要不,你幫我按摩好了。」練姬樁惡意的命令。

  命令一個男人來幫她按摩——她沾沾自喜的想,楊耐冬待會一定會露出受辱的表情,然後忿忿不平的起身離開。

  孰料,他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

  只見他騰出一隻手,「好。」就把她的腳整個勾放到他大腿上來。

  還來不及消化他話裡的意思,那雙會下廚料理、收拾洗碗的大手,竟然就這麼在她雙腿上溫柔的按壓起來。

  指腹慢慢的將力道傳送到她的肌膚,滲透到她的筋骨,恰到好處的力道,讓緊繃的細胞都為之舒展。

  練姬樁想,如果她下一秒舒服的昏睡過去,那真的一點都不需要意外,好幾次,她都要發出舒服的呻吟了……

  思緒一定!等等,這是什麼詭異的書面?

  他們非親非故的,也不是男女朋友,為什麼她的腳會疊在他腿上呢?

  一把詭異的火,毫無預警的朝她燒來,燒得她整個人發燙。

  「住手,住手!」她驚叫著正坐起身,趕緊把自己的腿盤了回來。

  「怎麼,不酸了嗎?」

  幾乎要無地自容的她把自己縮躲在沙發一隅,「不、不用你幫忙,我自己來就可以。」聲音微微發抖。

  要命,當他的手一碰上了她的腿,她幾乎要壓制不住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舒服,整個腦袋徹底放空不說,心裡竟恨不得想要更多……

  楊耐冬沒被激怒,反倒是她更鬱悶了,鬱悶自己竟對他有其他的渴望。

  抓起一把小番茄,胡亂的往嘴裡塞去,藉以掩飾自己的落寞。

  楊耐冬瞇起眼睛看了她瞬息萬變的表情一眼,須臾,他闔上書本,起身往她身邊坐近,不忘順便關上喧嘩的電視。

  寂靜如鬼魅般的包攏他們。

  「你、你幹麼?」錯愕的看著他,一顆番茄從她指間滾落。

  楊耐冬沒有說話,就只是保持靜默的望著她。

  練姬樁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只好緊盯著他的雙瞳觀察。可還沒觀察出什麼名堂,她就覺得自己彷彿墜入了一處無底深潭,無法脫身。

  不對,他已經好一陣子沒這麼仔細的看她了,難不成、難不成他現在想……

  當她還在揣想一切可能性時,楊耐冬突然無預警的靠近。

  他往前傾斜身子,直直的逼近她,她仰頭敗退,然而心裡卻同時懷抱期待與抗拒。

  天啊,她要精神錯亂了啦!

  渴望他的吻,又抗拒他的吻,這是什麼樣難解的心情,還撕扯著她的肉體。

  掙扎半晌。算了,大不了就是來一場毀天滅地的親吻,又不是沒有被他親過。練姬樁索性閉上眼睛。

  ……

  老半天過去,她完全沒有等到她夢想中所期待的碰觸,重新睜開眼睛,只見楊耐冬伸出手,不斷的從她擱在懷裡的簍子裡撈出幾顆小番茄,放到嘴裡吃了起來。

  「想睡就回房間去,幹麼在這裡苦撐?」他涼涼的說。

  時間足足持續了好幾分鐘,楊耐冬就只是吃著小番茄,沒有其他多餘的反應。

  他根本沒有要吻她……練姬樁好失望,不停的眨動雙眼,不知道該怎麼說心裡的苦澀失望。

  下一秒,他整個人站起身,就在她以為他要走人之際,他卻冷不防的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下顎,接著充滿戲劇性的彎下身子湊近她,嚇得她再度屏住呼吸——

  嘖,她可以再猙獰一點。

  楊耐冬忍不住在心裡輕笑她那媲美壯士斷腕的表情。

  「你該不會以為,我要吻你吧?」惡意的問。

  青天霹靂!

  「我、我哪有!我只是眼睛有點酸,眨眨眼睛罷了,你要是敢隨便吻我,當心我劈了你當柴燒。」強悍的守住她僅剩的自信。

  聞言,他揶揄的笑了笑,拿走她懷裡盛番茄的簍子,「哦,沒有就好,我要去睡了,晚安!」

  他走了,留下怔愣的練姬樁。

  根本沒有,他根本沒有要吻她……

  怎麼突然覺得好苦澀?她失落又煩躁,索性把自己埋進沙發裡。

  等等,她該不會真的渴望起楊耐冬了吧?

  「笨蛋,練姬樁,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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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許是心裡的某個部分沒有被滿足,練姬樁整個人都處於瀕臨爆發的邊緣。

  她變得暴躁易怒,不是針對別人,而是對自己。

  不管做什麼,她就是看自己不順眼,像只躁動的小狗,存心跟自己過不去似的,拚命追逐自己的尾巴。

  連裕芬偷看了陰陽怪氣的練姬樁幾眼,忍不住關切的用手肘碰撞主要關係人——楊耐冬。

  「什麼事?」他不疑有他的問。

  「她怎麼了?」壓抑的氣音。

  楊耐冬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個眉頭緊鎖的練姬樁,不由得讓他聯想到自然界裡總是習慣作繭自縛的蛹。

  「沒怎樣,應該快要變成蝴蝶了吧!」

  不是都這樣嗎?作繭自縛後,總有一段痛苦的沉潛期,熬過那段時間後,破繭而出就會是一隻斑斕的彩蝶。

  蝴蝶?連裕芬納悶的用筆端搓搓自己的腦袋瓜,她不禁揣測,是她老了嗎?要不,為什麼他說的話,她一點都聽不懂?

  他們明明還是住在同一個地球上的人類,為什麼卻無法溝通?

  「好深奧。」

  楊耐冬低笑,「是啊,好深奧,女人真是難懂。」

  練姬樁不是沒看見他們兩個交頭接耳的模樣,動作那麼明顯,除非她瞎了。

  她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無法不去在意楊耐冬的一舉一動。

  不行,她得掙脫這種困境,以前,她不也過得好好的嗎?絕對不可以因為一個可惡的楊耐冬,就毀了她一直以來的平靜生活。

  「裕芬,我們好久沒出去聚聚了,今天晚上一起出去玩吧!要不,等你到了英國就很難有機會了。」練姬樁從堆積如山的工作裡抬頭說。

  女性一直是法醫工作裡的少數族群,再加上那些跳級、人生道路的不同選擇,讓練姬樁的女性友人數字,一直呈現低於五的個位數狀態。

  好不容易來到這裡,認識了連裕芬,兩人脾性又挺合得來的,在繁忙工作後吆喝著一同去逛街、狂歡的情況,就算不是天天,一個月也會有那麼幾次。

  再過一陣子,裕芬就要去英國了,再不好好把握剩下的聚會時間,以後兩個人想要這麼自在的約出去玩,可沒這麼容易。

  「今天晚上?!當然可以呀,我那天看中了一條裙子,我們一起去買。對了,耐冬也一起來吧!你一定不知道,台灣的夜生活可是非常歡樂的哦!」連裕芬興致高昂的邀請楊耐冬一塊兒加入。

  絕對不行!她就是想要擺脫這個男人,才要出去透氣的,萬一他跟著來了,那她一整個晚上豈不是又要被悶得窒息死亡?

  沒等楊耐冬開口,練姬樁搶先阻止——

  「不行,這是我們女人的聚會,男生禁止。」說話的同時,她的目光是鎖定楊耐冬的。

  她以為他多少會抗議一下,畢竟有好玩的東西,年輕的小男生哪會輕易放過。

  誰知他根本一點也不以為意。

  意興闌珊的他沉吟須臾,黑框眼鏡下的雙眉挑了挑,順便露出可恨的揶揄,「我想早點回去休息,工作一天了,不想再到外面去揮霍力氣。」

  「耐冬,你真是個老人欸,虧你還這麼年輕。」連裕芬調侃。

  「我的年輕只是在數字上,至於我的心境,只怕外面的中年男人都比不上我成熟穩重。」楊耐冬話中有話,冷不防的,視線掃了練姬樁一眼。

  嘖嘖,瞧這話裡的刀光劍影,這兩個人一定有鬼,連裕芬在心裡肯定的說。

  果然,練姬樁麗容一惱,噘努著嘴,低頭又埋進她的工作裡。

  直到下班,她那張嘴倔強的沒再跟楊耐冬有一句話的交流。

  「幹麼?牛排跟你有仇啊?瞧你殺氣騰騰的。」餐廳裡,連裕芬望著眼前這演技拙劣的練姬樁,好笑的關切。

  「哪有,是太好吃了。」她大聲說道。

  好吃個鬼,楊耐冬的干煎牛排才是一絕!

  想到這個,她又忍不住猜想,那傢伙今天晚上不知道給自己煮了什麼豪華美食,可惜她吃不到,真是可恨。

  發現連裕芬正瞅著自己,練姬樁連忙回過神來,不斷的嚷著好吃,強調之餘,不忘又戲假情真的賣力割下一塊肉,往嘴裡送。

  「裕芬,吃啊,快吃,味道真的很不賴欸,今天我請客。」

  刻意大口咀嚼的模樣,看在連裕芬眼裡,說有多孩子氣就有多孩子氣。

  唉,明明就很在意,卻還要假裝不在乎,也就只有練姬樁這種笨蛋,才會老是立下一堆原則來跟自己過不去。

  相較於她的狼吞虎嚥,連裕芬則是淺嘗輒止,「這陣子耐冬住在你家,你們兩個處得還好吧?」

  「不好——」脫口而出。

  「不好?怎麼,你們吵架嗎?」

  「才沒有,誰會跟他吵架,我是那種小鼻子、小眼睛的人嗎?一個毛頭小孩,我才不會浪費力氣跟他吵架呢!我只是討厭有個傢伙在我家晃來晃去。」

  還說沒有,明明氣得眼睛都要噴火了。連裕芬偷偷的搖頭。

  「怎麼,他該不會赤身裸體的在你面前奔跑吧?」

  「才沒有。」練姬樁趕緊否認。

  練姬樁忍不住回想那天看到的勁碩身影,老實說,也近乎全裸了吧。

  儘管嘴巴不鬆口,可是泛著紅潮的臉蛋,可是很難說謊。

  「欸,裕芬,我們待會去酒吧喝點小酒吧!」她一點都不想回家去,省得跟楊耐冬大眼瞪小眼。

  「好啊!」

  她能說不嗎?捨命陪君子的氣度,她連裕芬可是還有那麼丁點的。

  轉戰夜店後,果然三杯黃湯下肚,練姬樁坦白多了。早知如此,連裕芬一開始就把她拖到這裡來嚴刑逼供。

  「裕芬,你說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一臉的為情所苦。

  「誰?」明知故問。

  「就是他——」咬牙切齒。

  「楊耐冬嗎?」連裕芬挑眉問:「怎麼,他對你做了什麼?」

  「沒有,他什麼也沒做,他才沒那個膽呢!」語氣裡有小小的不滿。

  那傢伙親了她一下後,就逃得遠遠的,哪還敢對她做什麼?

  「他真奇怪,成天就是洗衣、燒飯、拖地……難道他都做不膩嗎?」練姬樁不好意思說的是,楊耐冬連她的小衣、小褲也都一手包辦了。

  「哇塞,多賢慧的一個室友。」連裕芬羨慕不已。

  「賢慧?他又不是女人,幹麼要賢慧?」

  「姬樁,你受傳統大男人主義遺毒太深了,這年頭的男人,已經不流行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廢物了,樣樣家事都能上手,才是最新一代的好男人典範。」

  「你老公會嗎?」

  「就是不會我才辛苦,我真希望他多少會一點,至少能幫我折衣服。我還只是他的未婚妻,就已經快要變成他的廉價傭人了,你說,婚姻對女人來說,是不是折損連連呀!」

  折衣服?對了,她的衣服是楊耐冬洗的,就連收進屋子裡,都是他一件件仔細折疊好,送回到她房間裡。

  「所以楊耐冬很好?」

  「當然,要是可以的話,我真想要跟月老退貨,求他把楊耐冬換給我。」

  「你很喜歡他?」練姬樁詫異的問,心裡有些泛酸。

  「他長得那麼優,一點都不輸雜誌裡的帥氣男模,光看就覺得很賞心悅目,而且他還會做這麼多家事,我想不心儀都很難。」

  「可是他年紀比你小!」她點出一個癥結,而這也是她始終跨不過去的。

  「我不在意,況且我們年齡的差距,五根手指頭就數得出來。相信我,成熟的男人都學壞了,還是年紀小一點的比較乖巧。你看,來到這夜生活的國度,他竟然不泡夜店,你說他乖不乖?」

  乖,乖個鬼,既然那麼乖,為什麼會突然抱她、吻她?

  「姬樁,難道你一點都不心動?」

  「我、我幹麼要心動……」何只是心動,她簡直要暴動了。

  「勸你手腳快一點,那種好貨色,不會存貨太久的,等你想要了,當心已經被別人捷足先登。我是沒機會了,你可要好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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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12 11:46:18

第六章

  練姬樁瞠目,「你不會是要我對他下手吧?他小我一歲半欸——」

  「男人平均年齡七十三歲,而女人是七十八歲,嫁給了年紀相當的男人,女人平均還得守寡五歲,倘若你嫁給年長的男人,我說練姬樁,你的人生難不成要浪費在守寡上頭嗎?如果你夠聰明,就該挑個比自己年紀小的。」

  「那你老公……」

  「他只小我三歲,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可以小我五歲以上。」

  「啥,裕芬,我怎麼都沒聽你說過?!」大為震驚。

  「你又不喜歡姊弟戀,我哪敢跟你說?」

  「你們處得……好嗎?」懷疑。

  「非常好,尤其是——」

  連裕芬附在練姬樁耳邊講了閨房小秘密,只見練姬樁整個人瞬間爆紅,瞪大眼睛久久無法說出話來。這個連裕芬,還真敢講啊!

  「可是……」現在難解的不是她的心病,而是楊耐冬那個傢伙,她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她的,更不懂,為什麼原本他那眼裡充滿攻擊的火苗,會突然熄滅。

  「姬樁,如果你老是等人來追,那我只能說你有得等了,因為來的對象有一半以上都不會是你喜歡的,實不相瞞,我老公就是我自己追來的。」歪頭睨她一眼,「還是說,你想要繼續被你母親安排相親?」

  相親?這真是令人頭皮發麻的事情。練姬樁猛搖頭。

  「可是,楊耐冬他……」

  「又不是要你明天馬上嫁給他,只是交往看看,又不用負責任,與其沒人可以愛,還不如開開心心的跟帥哥接吻,主動出擊!」連裕芬如是說,「男人有了老婆還可以養情婦,有了大奶還要二奶,總之男人就是大膽,才會佔盡所有好處,所以我們女人更要適時解放,要情慾自主,我看,你也來養個小情夫好了。」

  「主動出擊?小情夫……」

  「對,打電話給他,叫他來接你回家,然後一上車就把他撲倒——」連裕芬說得又快又狠,毫不拖泥帶水的乾淨俐落。

  她已經沒時間在這邊看他們繼續曖曖昧昧、什麼變成蝴蝶的鬼話,她多希望去英國前,可以看到一對可愛冤家的誕生!

  二話不說,搶過練姬樁的包包,從她手中撈出行動電話,飛快的按下幾個數字後,她再遞給練姬樁,「拿去!」

  練姬樁還有些猶豫,可是看到連裕芬振奮的模樣,她整個人大受激勵。

  她已經受夠那種氣悶的情緒了。

  為什麼她得在那邊含蓄的等著他?

  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沒有人可以挑弄了她平靜的心湖,卻又不吭一聲的走開,只留下一堆謎團給她一個人去苦惱。

  她、她想要擁抱他,她想要扒光他的衣服,她想要被他柔軟的唇放肆的親吻,她想要……她想要的有太多、太多了!

  裕芬說的沒有錯,又不是明天馬上要嫁給他,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太嚴肅了,現在的她比較適合一段沒有壓力的愛情,滋潤她寂寞的芳心。

  何況,楊耐冬還是萬中選一的好貨色。

  「喂、喂?」

  聽見手機裡傳來楊耐冬的聲音,練姬樁馬上湊去,「楊耐冬,我喝醉了,快點來接我回家。」

  沒讓他有丁點拒絕的機會,她趕緊掛上電話,抓過面前的酒杯,狠狠的往嘴裡灌。

  連裕芬忍不住笑了,看好友想要藉酒壯膽的模樣,她只能說,可惜了練姬樁那顆絕頂聰明的腦袋,遇到了感情事,竟然會笨得連三歲小孩都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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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電話後,楊耐冬當下第一個反應是想要掐死練姬樁。

  她以為他是神嗎?

  還是他在她身上裝設了衛星定位系統?

  一句「我喝醉了,來接我回家」,非但沒有絲毫作用,反而叫人擔心得要死。

  夜店龍蛇雜處,他又不是超人,萬一有人想要欺負她,她以為他可以秒速抵達嗎?

  幸好他沒笨得跟她一樣。

  隨即打給連裕芬確認地址,他這才急忙出門去把「失物」招領回來。

  「啊呼……」連裕芬在楊耐冬面前打了個哈欠,「喏,她就交給你了。」

  「裕芬,要不要送你?」

  「我老公在外面等我。欸,你要好好照顧她哦。」她笑得詭異。

  「哦,再見。」無暇去深究連裕芬笑容裡的意思,送走了她,楊耐冬沒好氣的看著面前的可惡小女人。

  心裡一聲低歎,他伸出手,把這個軟綿綿的禍害扛上肩,當場打包帶走。

  她可好了,喝醉了一通電話,他就得來當司機,不想想他一整個晚上在家對著時鐘,焦躁得只差沒把客廳踏出一個窟窿。

  把她塞進車子裡,他坐上駕駛座,操控著方向盤往回家的路駛去。

  「啦啦啦……」練姬樁開心的展現她五音不全的歌聲,把小小的車廂吵得熱鬧非凡,忽地,她撲了過來,半掛在他肩膀上,媚眼迷濛,「楊耐冬,你好溫暖。」

  廢話,被她這樣蹭呀摸的,他不著火就已經萬幸了,當然溫暖。

  「乖乖坐好。」把她推回座位,楊耐冬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她早早送回家去,她能不能安分一點啊?哪怕只是一秒鐘也好。

  途中,為了讓她好過一點,他去買瞭解酒液。

  「喝下去,會讓你清醒一點。」

  「惡,不要,那是什麼……」她跟他大吵大鬧的推來推去,結果解酒液灑了一身,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喝進半口。

  算了,讓她醉死好了。楊耐冬宣佈放棄。

  車子直往回家的路奔去,好不容易把車子停進個人停車格,回過頭去,一路上跟他折騰不休的練姬樁正瞬也不瞬的瞅著他。

  微暗的燈光下,她的雙瞳就像是兩盞燈,勾引著夜間獨航的他。

  忽地,她蹙了眉,他還來不及詢問什麼,她已經主動捧住他的臉龐,放肆的給了他一個吻。

  她嘴裡的威士忌,濃烈得緊,柔軟的身軀緊緊的貼靠在他的胸膛……

  她的熱情叫他一時招架不住,濃重的呼吸裡有著壓抑。

  不,這跟他預想的不一樣!

  他希望她主動,但不是在神智不清的大醉時候。

  他當然可以順勢扯開他們之間的藩籬,讓他們更緊密,可是清醒過後呢?

  他才不要看見她一臉懊惱自責的模樣。

  忽地,楊耐冬扣住她的雙臂,殘忍的將兩人扯開——

  練姬樁傻了。

  「以後再亂喝酒,我就掐死你!」素來好脾性的他,終於生氣了。

  「你……討厭我?你就那麼討厭我?」她眼眶泛紅,吶吶的問。

  「已經到家了,回去吧,有什麼事情,我們明天早上再說,希望那時候你已經清醒。」

  楊耐冬得拿出超強的意志力,才能夠克制住自己蠢動的慾望。沒再多看她一眼,他打開車門,率先離去。

  一股冷風灌進車廂,冰凍了練姬樁的思緒,卻止不了她的怒火,她跟著打開車門,止不住的憤怒,促使她追逐那個遠去的身影。

  她受夠了!

  喜不喜歡,一句話,幹麼要這樣耍著她玩?

  看著她不知所措、任由理智被他霸佔的愚蠢模樣,很好玩嗎?很開心嗎?

  既然不喜歡,當初為什麼要抱她?為什麼要吻她?

  「楊耐冬,你給我站住!」

  被喚住的身影停下步伐,略側過臉龐。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楊耐冬挑起眉,不解的轉過身來,卻意外看見她眼眶裡閃爍的晶瑩。

  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哭了?

  「你說話,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莫名其妙的用溫柔的眼神看著我,莫名其妙的抱我,然後又莫名其妙的親吻我,接著……你又莫名其妙的疏遠我,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我沒有莫名其妙疏遠你。」他的心意一直是沒有改變過的,他只是在等。

  「那為什麼要把我耍得團團轉?」

  「我沒有耍你。」

  「有,你就是有,我受不了你這種奇怪的態度,忽冷忽熱,乍近又遠的,如果不要,就不該這樣對我!」

  楊耐冬走上前,「那你呢?」

  「什麼?」

  「我問你,你是怎麼想的?我看著你的時候,你喜歡嗎?我擁抱你的時候,你開心嗎?我親吻你的時候……」

  沒有讓他說完,練姬樁撲上前去,吻住了他唇,止住他的聲音。

  拉開彼此,他們唇挨著唇,「你是清醒的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她捧住他的臉,細綿的吻著,「我想要你抱我,我想要你吻我,我受夠你這種若即若離了。」讓她像個可憐的棄兒。

  楊耐冬像是被打通了血脈,整個人豁然開朗,他拉住她的手命令道:「回去,馬上!」

  練姬樁被他一路扯回家,速度快得壓根看不清楚自己的腳步。

  才踏進屋子裡,他轉身關上門,整張俊臉就朝她壓了下來。

  他的手掌緊扣她纖細的頸子,捧高她的臉龐,全然的迎上她的唇——

  好兇猛的氣勢,就如同他熱烈的目光,充滿了攻擊。

  跌跌撞撞,踉踉蹌蹌,身上的外套、包包、鑰匙胡亂的散了一地,可是他們無暇去撿拾,一路從玄開追逐的跌進了客廳鋪著羊毛地毯的地板上。

  楊耐冬完完全全的霸佔她,叫她動彈不得。

  凝望的當下,彷彿一把火又要在他們之間燃燒起來,練姬樁的呼吸變得好急促,像是要缺氧了似的。

  「楊……」她虛弱的呼喚,聲音隨即被堵住了。

  接著,他側了身,把那源源不絕的吮吻,逐漸的蔓延,扯落她身上厚重衣物的同時,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耳、她的頸,就連美麗的鎖骨,都是他膜拜的重點。

  摟在腰際上的手,狂放的圈握住她飽滿的柔軟,隔著單薄的上衣,那麼專注的揉撫著,叫人情不自禁的閉上眼睛。

  「告訴我,你沒喝醉,你是清醒的……」他在她耳邊低喃。

  「楊耐冬,我好熱。」她顰緊雙眉,痛苦低喃。

  二話不說,他抓住她胸口的衣領,奮力一扯,撕裂的衣物頓時成了多餘的破布,完全遮掩不了她隱藏的美麗。

  他骨子裡的野蠻,叫練姬樁大受震驚,「楊耐冬,你竟然該死的毀了我的新襯衫!」

  「它不該妨礙我的眼睛,欣賞你的美麗。」楊耐冬沙啞的指控。

  「你——」

  沒來得及痛懲他的暴力,他的大手才往赤裸的肩膀撫過,綴著蕾絲的胸衣,眼睜睜的在他的注視下,徹底的背叛了她。

  她頓時羞愧不已。

  然而被完全鉗制住的練姬樁,根本敵不過他的力氣,只見他輕鬆的制伏住她驕蠻的掙扎,那麼肆無忌憚的用熱烈的眸子,品賞著這誘人的美麗。

  「楊耐冬,別這樣看著我……」她吟啞低求。

  墨黯的眸色,折磨的手指,蜿蜒惹火的在她的身上追逐著,撫觸的每一吋肌膚莫不綻放著瑰麗的色澤。

  才僅僅是這樣的開始,她就快要承受不了了。

  是她低估了楊耐冬這個男人,還是她太容易滿足了,把他們之間看得太簡單。

  驀然,他鬆開了她。她趕緊用雙手往身前遮掩,試圖平靜方纔的驚慌。

  楊耐冬暫時的離開叫人渴望投降身埋的嬌麗身軀,逕自寬解身上的累贅。

  他的舉措如此的自然,三兩下,渾身上下只剩下黑色的棉薄布料,裹著他的臀,面對勁碩體態暴露在空氣中,他顯得毫不扭捏。

  練姬樁吁著氣息,一邊偷偷的窺探她曾經撞見的陽剛線條,她好想知道,手指順著背脊撫下的時候,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你不評論一下?」他可沒錯過她偷窺的目光。

  「……」她怎麼有臉說什麼啦?她的臉燙得像火在燒,心卜通卜通的跳個沒完,什麼時候要因為承受不了這一切而氣絕身亡,她也不知道。

  望著她的窘迫,楊耐冬露出揶揄的笑,惡意戲謔的拉扯她意圖遮掩的手。

  「不要這樣,快放手!」她可沒辦法像他這麼自在。

  忽地,他從她身後給了一記熊抱,將她密實的圈在自己懷裡。

  「你怕了嗎?一切才正要開始而已。」

  「我……」她像只受困的小動物,彷徨的等待著接下來的未知,「別在這裡,好不好?」

  他沒有一絲猶疑,抱起她,健步走進房間裡。

  當所有的纏綿又重新縛綁住兩人時,練姬樁除了接受,思路向來清晰的腦子毫不意外的整個停擺,當他濕熱的口吮吻住她胸前的敏感,她無法自抑的喊出了一記深悠的吟息,像是從骨子裡一點一滴醞釀而出。

  她被他碰觸著、擁抱著、親吻著,然後,被疼愛……

  他是那麼細心的照應著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直到她的心防完全卸下,直到她的身體完全的接受。

  壓抑的情緒慢慢的舒放開來,從她的身體裡。

  原本還像是小鹿般,輕踏著步伐,漸漸的,在她軀體裡豢養的獸長大了,踩踏的步伐已經滿足不了掙脫的渴望,轉而變得蠻橫起來,架空她的思緒,霸凌她的一切。

  手中揪緊的被褥如此凌亂……

  她一點一滴的醞釀著,直到滅絕的剎那,彷彿是墜入了深淵,無底無限,梗在喉嚨的壓抑掙破了嗓子——

  她以為自己昏死過去,嚅著嘴,無助的喘息。

  楊耐冬用大掌撥開她頰畔汗濕的發,溫柔的渡著氣息,憐愛的呵護著他的蝴蝶。

  許久,她摟著溫暖的偉岸身軀,撫著筆挺的背脊,逐一捺過,闔眼,她露出一抹笑。

  「笑什麼?」

  她搖搖頭,聆聽他胸膛中規律的心跳聲,把這一秒鐘的靜謐,納入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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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色將亮未亮之際。

  練姬樁驀然驚醒,整個人從溫暖的被窩裡彈跳起身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雙溫暖的厚實大手自身後環住她,那麼自然的盈握住她胸前的柔軟。

  「啊——」她倒抽一口氣。

  然後透過那些揉擰發覺,原來,一切都是真實的。

  「為什麼這麼早醒?」楊耐冬倚在她肩膀上問,可惡的手不斷的揉捏著那動人的觸感。

  她閉上眼睛,低低的答,「不知道,就是醒了。」呼吸有些凌亂。

  「那好,時間還早,我們還有很充裕的時間。」

  他說話的當下,不單已經開始偷襲起她敏感的頸子,擁抱的手臂驀然收緊,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徹底擠壓。

  她知道他想做什麼——

  「不,你不會是認真的吧?」她睜開眼睛試圖阻止。

  「為什麼不?」楊耐冬橫過身子,居高臨下的身體力行他的渴望。

  「可是待會還要上班,而且昨天晚上我們已經好幾……」

  二話不說,他吞嚥掉她的遲疑、推拒,哪怕只是一丁點也好。

  還早,天色還昏暗著,時間綽綽有餘,再者,她醒了,他的慾望也醒了,沒理由讓多餘的睡眠糟蹋了一切。

  練姬樁沒有預料到還會有這麼一次,然而很快的,她還是被收服了。

  好可怕對不對?

  昨天,他們還處在摩擦對立中,他們之間還橫著許多的顧忌抵抗,怎麼才短短的幾個小時,那些障礙都不見了,他們緊密得叫人不可置信。

  她嬌喘著、回應著,發現昨天以前,那些梗在胸口的氣悶,都已煙消雲散。

  她以為他們之間不可能會有這麼一天的,她是那麼抗拒著、小心防範著,萬萬沒想到,到頭來竟還是落入了這個擁抱。

  原來她對他的情感,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積壓得那麼深。

  當初說要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的,沒想到距離被打破了,想要抓取的安全,她渾然沒有一點概念,反而覺得眷戀,尤其在他嘶啞後的抽離瞬間。

  她突然感到不捨。

  難道是因為她的身體,遠比她的心,還要誠實嗎?

  她聽見嘩啦水聲,她聽見他的細微走動,晨曦隱隱約約的亮起,半晌,她聽見他低啞的說話聲,就在她耳邊,像是呢喃一般……

  「該起來了,熱水已經放好,待會泡泡澡會舒服些,快點。」

  緩緩睜開眼睛,就看見他溫柔的催促著自己,練姬樁是那麼著迷於這一刻的溫馨。

  「怎麼,還不願意醒來?」他探出手指,擰擰她的臉頰。

  嘻笑著躲開的同時,換來了更多細碎的吻,「快起來,想吃什麼,我去準備。」

  若不是得上班,楊耐冬也想要繼續賴在這張床上,繼續分享彼此。

  「都好。」她可愛的嘟嚷著。

  「那就快起來。」

  她的唇,撒嬌的抹開笑容,忍不住說:「楊耐冬,我們結婚好不好?」

  「好。」他毫不猶豫的應允她的要求,低頭探啄了她的紅唇一口,當做是誓約。「我先去準備早餐,動作快點,不然會遲到。」

  「嗯。」她還不願就這樣醒來,耍賴的溺在留有兩人共同氣息的被褥裡。

  突然——

  埋在被窩裡的身子翻了過來,練姬樁瞪大眼睛,下一秒,整個人正坐起身。

  完了,她剛剛說了什麼?她對楊耐冬說了什麼?

  楊耐冬,我們結婚好不好?

  好。

  他們方才好像是有過這麼一段對話。

  他一口說好!而且毫不遲疑,他不會是當真了吧?

  天啊,她到底幹的是什麼蠢事,說的是什麼蠢話?

  想到楊耐冬眸裡透著篤定的親口應允,她睡意全消,一陣哆嗦的寒冷,驀然朝她席捲而來。

  完了、完了,這跟連裕芬跟她說的不一樣啊!

  她或許是喜歡楊耐冬,可是她需要的是一段沒有壓力的感情,她不可能嫁給他,因為他們之間相差的那一歲半,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

  她不能跟他結婚,他年紀那麼小,他們是上床了,兩人契合無間,可是、可是……

  寧靜的屋裡響起尖銳的電話聲,練姬樁趕緊終止她此刻無法消化的震驚,胡亂的套上睡袍,快步的走出去。

  「喂?」她故做冷靜。

  「姬樁,你這禮拜有沒有空?李阿姨想要安排你跟對方吃個飯、見個面。」練母親又開始繼續她的鍥而不捨了。

  練姬樁不耐煩的閉上眼睛,心裡咒罵著——

  吃,吃豬頭啦!見,見個鬼啦!她現在整個腦袋都要爆了,哪有心思去應付那些阿狗阿貓的?

  「我沒空。」

  「欸,你這丫頭怎麼脾氣這麼拗,不過就是吃個飯而已,是人都吃五穀雜糧,花不了你多少時間的……」

  「媽,我不要。」掛上電話,暴躁得像頭母獅子,在原地走來踏去的。

  電話不死心的又二度響起刺耳鈴聲,一不做二不休,她乾脆拔了電話線,看誰比較狠。

  這一幕全落在楊耐冬眼底,他寵溺的搖搖頭,「一大早就火冒三丈的亂發脾氣,誰娶你,誰辛苦。」他剝開一顆水煮蛋,湊到她嘴邊進行餵食。

  她咬了一口,突然靈光一閃,「那大不了不娶、不嫁,誰都不會辛苦。」她想要趁機抹掉方纔的對話紀錄。

  「不行——」他一口拒絕。

  「為什麼不行?」

  「一諾千金。」楊耐冬把剩下的嫩蛋往她嘴裡一塞,「你已經向我求婚了,而我也答應了,這個婚,非結不可,因為你得要對我負責,別想下了床,就拍拍屁股走人。」

  他又不是牛郎,別想用過就丟,再說如果不是打從心裡喜歡,他才不會跟她上床,況且他們昨天可是什麼防護措施都沒有,誰敢斷言不會弄出人命?

  「唔……」練姬樁被滿口的水煮蛋堵得幾乎要喘不過氣,根本無法跟他爭辯,要他打消那個她在恍惚之際,脫口而出的荒謬念頭。

  好不容易嚥下去,「可是,你不覺得太衝動了嗎?」

  「再怎麼衝動,也比不上我們昨晚衝動。」

  喉嚨一緊,當場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可是,結婚很繁瑣的。」她囁嚅著,不放棄的希望他打消念頭。

  「你要簡單,我們就去公證,你要盛大,我也會甘心為你打造。」他表情嚴肅的看她一眼,「還有什麼問題?」

  「……」哪敢有什麼問題,她要是說,結婚只是剛剛一時鬼迷心竅說出來的蠢話,千萬別當真,只怕他當場就撲上來一把掐死她了。

  「很好,快去梳洗打點,上班時間要到了。」

  「哦。」她像戰敗的公雞,垂頭喪氣的往房間走去。

  「找個時間跟你母親說,你會跟我結婚,相親的事情就可以省了。」

  練姬樁沒有回答,而是陷入一陣沉默。他們的目光短暫交會,須臾,又各自倉卒的收回。

  她走後,楊耐冬徹底露出失望。

  他知道她反悔了,因為她的臉上沒有方才說話時的喜悅。

  他搖搖頭,堅決的。這件事情暫時不會善了了,對他來說,結婚比任何承諾都還要重要,一旦說出,他是不允許輕易收回的。

  況且他也應允她說了「好」,不是嗎?

  要不就絕口不提,一旦說好,他就會一心一意去執行。

第七章

  連裕芬以為自己今天會看到一對甜蜜冤家,沒想到卻是一對怨偶。

  「昨天姬樁還好吧?」

  「嗯,還好。」素有新生代冷面笑匠之稱的楊耐冬,今天莫名反常的嚴肅,就連那招牌的揶揄笑容,也像是絕跡似的,完全在他臉上找不到丁點蹤影。

  「你今天表情看起來,很嚴肅。」

  「哦,是嗎?」不僅嚴肅,還變成了省話一哥。

  連裕芬不想自己被凍死,還是趕緊舉白旗投降,索性躲得遠遠的去呼吸。

  等不及中午吃飯時間,另一位當事人——練姬樁,自投羅網,冷不防的出現在連裕芬面前,還帶著一臉的苦瓜。

  「最近是有農作物收成嗎?怎麼我看到一串的苦瓜在你臉上晃蕩。」連裕芬幽默的說。

  不過,顯然練姬樁一點都不捧場。

  練姬樁不發一語的咬住自己的唇,很是掙扎的思考著該怎麼說出口,可老半天過去,話依然沒吐出半句,她轉而用那種哀愁無助的眼神看著連裕芬,看得連裕芬都要苦死了。

  「你倒是說話啊,別再這樣瞅著我了。」

  忽然,哭喪著臉的她死命的抓住連裕芬的手臂,失心的低嚷,「不一樣,事情都跟你說的不一樣!」

  「噓,什麼東西不一樣?」連裕芬張望了下四周,小心的問。

  「就是不一樣。」練姬樁方寸大亂。

  「練姬樁,你是怎啦?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了,昨天計畫失敗,你跟楊耐冬撕破臉了?」

  搖搖頭。

  「你說話啊,別只會搖頭。告訴我,事情不順利嗎?你沒撲倒他?他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

  見練姬樁一點反應也沒有,連裕芬皺眉苦思,須臾,開口安慰道:「既然這樣,那也只能算了,好兔不吃窩邊草,這個極品小情夫,當做從來沒見過嘍!想開一點,反正他本來就不是你的菜,你還是忘了這個小朋友,開開心心的去找下一個三十歲男人吧!」

  「裕芬,我們……我們上床了,我很成功的撲倒了他,但是他、他要跟我結婚!」她驚慌的望著連裕芬。

  明明只是要一個小情夫,為什麼會給自己找來一個小丈夫?這跟練姬樁當初想的不一樣啊!

  此話一出,連裕芬才送進嘴巴的餅乾,當場掉了出來。

  「什麼?!你再說一次,他要怎樣?」連裕芬激動的問。

  「他要跟我結婚。」苦著臉,練姬樁一臉不知所措的望著她。

  連裕芬喝了一口水,努力平復心裡的震驚,然而心念一轉……結婚就結婚啊!怕他不成?如果不願意,大不了拒絕楊耐冬而已,這練姬樁幹麼一臉苦情?

  「他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欸,你該不會是拒絕他了吧?難怪他一臉鬱悶。」連裕芬忍不住笑出聲。

  「不是這樣的。」

  「不然是怎樣?」她一頭霧水的問。

  冒著被嘲笑到死的危險,練姬樁鼓起勇氣,把自己早上因為一時意亂情迷、神智不清的求婚蠢事,通通說給她聽。

  「搞了半天,原來是你跟他求婚。」

  「嗯。」

  「那你還好意思鬼叫,誰叫你自己跟人家那麼說。」連裕芬忍不住開始同情起楊耐冬了。

  「我是真的恍神了,那時候的感覺真的很棒、很甜,我就不信你能招架得住。而且,我哪知道他會一口就答應,男人不是最怕女人吵著要結婚嗎?」

  「把人家享受完了,順口再給一句甜言蜜語,練姬樁,你怎麼跟那些狼心狗肺的男人一樣沒心肝呢?」

  「是你要我解放的,你說要情慾自主啊!」

  「但是昨天是你在開心,不是我。」

  一時語塞。

  沒錯,昨天真的很開心,楊耐冬是一個很體貼的男人,他不會只顧著替自己的慾望找出口,他很細心的呵護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

  跟他在一起,讓練姬樁徹底感受到一個女人被疼愛的心情。

  就是因為太叫人心醉沉迷,她才會一時昏了頭,把結婚的話脫口而出。

  「現在怎麼辦?」

  她不討厭他,可是真要嫁給他,練姬樁還是過不去心裡的那個關卡。好歹也是一歲半欸……

  「這個我不知道,你要自己去對他負責。」連裕芬撇清。

  「裕芬,我不能嫁給他啦!」

  「為什麼?」

  「他年紀比我小。」

  「這個我們不早就知道了。」

  「我年紀比他大,相對的,我就會比他早老化,我受不了身旁的男人比我年輕漂亮。」

  「那你從現在開始就好好保養,玻尿酸、肉毒桿菌、電波拉皮都來,就不信還搞不定。」

  「可年紀輕的男人渾身青春、有活力、外在誘因又多,會很容易變心的。」

  「老男人就不會變心嗎?他們還是會劈腿,愛上第三者,搞出私生子送給你啊!」

  「我不知道怎麼去照顧一個小男人。」

  「你從頭到尾有照顧過他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洗衣、燒飯、拖地的人一直是他,不是你吧。」

  「我、我……」

  「別我呀你的,姬樁,重點是你不愛他吧?」連裕芬真想把她殺了。

  「不是這樣的——」

  「要不是怎樣?」

  「我喜歡他擁抱我的感覺,他會帶給我溫暖,我喜歡他看著我的眼神,那會讓我感到被愛,我也喜歡他在我身邊……我非常喜歡他,可是,我不能想像我要跟一個年紀比我小的男人共組一個家庭,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就是缺乏母愛去愛護別人,我比較想要一段輕鬆的感情。」

  「誰說女人就得永遠母愛氾濫?如何享受被人寵愛,也是人生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你知不知道?」連裕芬激動的說。

  練姬樁想不出來任何反駁的話,可是,她就是沒辦法勇敢的跨出那一步。

  這是不是老天爺要給她的懲罰?

  因為她曾經那麼傲慢的說,她練姬樁永遠都不會愛上三十歲以下的小男人,結果,老天爺沒有給她別的對象,就偏給了她楊耐冬。

  練姬樁從來沒有這麼痛苦過,想到楊耐冬早上嚴肅的模樣,她就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是故意欺騙他的,真的不是。

  她蹲在地上,捧著自己的臉,慌亂不安的啜泣。

  「既然結婚會讓你這麼痛苦,我們就不要結婚吧!」一個再熟悉不過的男嗓驀然響起。

  練姬樁止住哭泣,不敢置信的回頭看去,楊耐冬臉上的過分蒼白,像一把刀似的刺進她的心窩。

  「耐冬……」

  緩緩朝她走來,他蹲下身,臉上掛淡淡的笑,「這也能哭成這樣?」輕輕的揩去她的眼淚,「就是不結婚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愧疚的望著他,久久都說不出話來,可是眼淚卻又落了一串。

  「沒什麼好哭,既然你想要一段輕鬆的感情,我們就輕鬆一點吧!是我先喜歡上你的,我又沒要你非愛我不可,你不用逼自己也喜歡我,這幾天我會另外找房子,然後搬出去。」

  「不!不要這樣,耐冬,你不要生我的氣,我——」

  「我不是因為生氣才搬出去的,我只是覺得,我們都該給彼此一點空間跟距離,況且,我們每天上班都還是會見面,別胡思亂想。」

  「我不要……」

  「下了班,如果想要一起去約會,沒問題,那我們就去約個小會吧!如果想要共享一個甜蜜的夜晚,也可以,看是要到你家還是來我那兒都行,所以,別再哭了,好嗎?」

  他拍拍她的臉,呵寵的給了她一個安慰的吻——落在她的額上。

  「耐冬,我不是不愛你,我只是無法克服……」

  楊耐冬給了她一抹瞭然的眼神,鬆開她,起身離開。

  「楊耐冬——」她不安的喊,卻喊不停遠去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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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耐冬要住進來的時候,練姬樁措手不及,他要搬走的時候,她同樣措手不及。

  和當時不同的是,如今的她什麼也沒法兒做,不能阻止、不能挽留,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從這個屋子決然離開。

  他把一切都收拾得乾淨,不染絲毫塵埃。

  這些日子被儲存大量食物的冰箱一夕清空,那些帶給她酸甜苦辣、無數滋味的瓶瓶罐罐,也徹底消失,就連垃圾,楊耐冬都細心的替她分類打包好,一併帶走。

  楊耐冬很體貼,體貼到把他曾經在這兒生活過的痕跡都抹得一乾二淨,連一絲印記都沒有留下,乾淨到讓她想要偶爾懷念都不能。

  他依然神采飛揚的上班,開心的時候就說風趣的話,惹得辦公室裡的同事哄堂大笑,工作的時候心無旁騖的專注投入,交給他的每一件工作,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被詳實的完成並記錄。

  面對練姬樁,他更是自在。

  他逗她、調侃她、揶揄她、惹惱她,看在外人的眼裡,他們什麼都沒有變,可是在她心裡,卻是什麼都荒腔走板了。

  他會避開她的眼睛,他會避開她的欲言又止,他會避開和她獨處……他開始懂得如何去避開她。

  而這,恰恰是最叫練姬樁難受的。

  她像是戴了面具,每天得在大家面前演出正常版的練姬樁,只有回到家,她才可以真實的面對自己的沮喪。

  又是一天的下班後,忍過了歸途的壅塞,練姬樁拎著路上包來的三寶飯便當,孤零零的回到空無一人的房子。

  解開門鎖走進去,望著那曾經讓她習以為常的黑暗,此刻卻突然叫人難受了起來。

  忍無可忍,她飛快的蹬落腳下的鞋子,像瘋了似的衝進去把整個屋子裡的每盞燈都打開——

  熾烈的燈光逼照每一個角落,趕走了黑暗,好多了、好多了……總比面對那足以吞噬人的黑暗,叫人要來得好過些。

  她回房換下衣服,胡亂的洗滌過身上無可甩開的疲累,回到客廳,她轉開枯燥乏味的電視節目,揭開已經冷涼的晚餐,有一口沒一口的往嘴裡塞。

  咬在嘴裡的肉好油膩,一點都不鮮嫩,旁邊蔬菜的顏色更是熟爛得叫人胃口盡失,就連煎蛋都老得無法下嚥。

  練姬樁不懂,她以前過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生活,為什麼能夠對這些糟糕的食物來者不拒?

  不,不是她以前錯了,而是這些日子以來,她被楊耐冬精湛的廚藝寵壞了。

  又扒了幾口飯,梗在喉嚨的酸楚叫她難受欲嘔,她明明看著電視,眼睛卻不自覺的往身旁那個空位看去——

  總是坐在長沙發上的身影,不見了、消失了,而她現在一個人,孤單得就快要死去。

  她抓過電話,驚恐的打給連裕芬,熬過難耐的時間,電話好不容易接通的那一剎那,彼端的喧嘩徹底的淹沒了她們之間的對話。

  練姬樁失望的掛上電話。

  顯然,連裕芬正跟其他朋友在聚會。裕芬跟她不一樣,她總是深信及時行樂那一套,絕對不會為自己的人生有絲毫的設限。

  她把自己的生活過爛了也就算了,沒必要把裕芬的生活也拉進來一起踐踏,還是別讓她的孤單打擾裕芬的快樂吧!

  躺進沙發裡,她看著通訊錄裡寥寥可數的人名,發現,竟然沒有一個人可以分享她現在的孤寂,她覺得自己好失敗,怎麼會把生活過得一團糟?

  閉上眼睛忍住酸楚,抹不去的身影又霸道的出現。

  楊耐冬——

  對,他說他們之間沒有變,他說他們還是可以談一場輕鬆的戀愛,想約會的時候就去約會,想要共享親密的時候就一起分享彼此,他是這樣說過的……

  二話不說,她打給了楊耐冬。

  這是他離開後,她第一次在下班的私人時間跟他聯繫。

  「喂,是我。」簡短的話,卻已經消耗了練姬樁許多勇氣。

  「有什麼事嗎?」他人在外面,因為背景有些吵。

  「你現在有沒有空?我、我想要見你……」這是她僅剩的勇氣,用她的自尊強撐出來的。

  他沉吟須臾,「明天好不好?我現在跟大家在吃晚餐,不方便突然離開。」

  她想起來了——

  傍晚的時候,辦公室裡不知道是誰突然興起說想要吃燒肉,大夥兒一個一個的附和,一場臨時的聚會就這麼敲定了。

  那時裕芬曾經問過她的意願,她偷偷覦看了楊耐冬一眼,然後很沒用的找個破爛借口推辭了。

  因為她不認為她有勇氣可以在大家面前繼續維持平靜的和他相處。

  笨蛋,真是個笨蛋!練姬樁在心裡咒罵自己。

  「喂,你還在嗎?」楊耐冬問。

  「嗯,那就沒事了,再見。」她倉皇的掛上電話。

  卜通、卜通……她心跳得飛快,可是,心情也墜得更沉。

  她到底幹了什麼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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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裕芬掛上電話,高舉著手中的票問:「誰今天晚上要跟我去看電影?」

  「裕芬,你不是說要跟你老公一起去嗎?」李法醫說。

  「原本是啊,但是他臨時決定要拋棄我了,說要去跟大老闆應酬。快嘛,誰要去?」

  「不行,今天太累了,我想回家好好睡覺,而且我怕我老婆會抓狂,你還是找其他幸福的單身人士陪你吧。」陳法醫說。

  「耐冬,你有空吧?跟我去好了。」

  一旁的楊耐冬沒說話,只給了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算是應允了。

  「那就這樣敲定嘍!」

  話方落,連裕芬桌上的分機電話又響起了,她接起話筒,臉一沉,跟對方嘀咕鬼叫了一些話,再放下話筒後,她哀怨的嚷——

  「一定是老天爺嫉妒我要跟大帥哥去看電影!耐冬,對不起,我們家那個死鬼命令我要陪他出席晚上的餐會,我不能跟你去看電影了,對不起。喏,兩張票都送給你好了,你可以拿去邀請漂亮的台灣美女陪你一起去。」

  「真是遺憾。」楊耐冬笑著接過手來,轉身,冷不防的遞了一張到練姬樁面前,「要不要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不敢相信他會在大家面前邀她。

  「姬樁?她不可能啦,她最近一下班就迫不及待要……」連裕芬笑道。

  沒讓她把話說完,練姬樁馬上搶白,「我要去!」

  空氣裡出現一秒鐘的靜謐,等練姬樁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事情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

  「今天下班後,我們一起走。」楊耐冬朗聲做出結論,旋即走向一旁的檢驗室,全然不讓練姬樁有後悔的機會。

  練姬樁傻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會有勇氣說出那句話,等到她自己意識到,晚上的約會已經敲定了。

  兩人即將單獨相處……是這些日子以來的——第一次。

  她渾身緊繃,思緒陷在自己的錯愕裡。

  聰慧如她,竟然沒有注意到連裕芬與楊耐冬之間的默契手勢。

第八章

  套上黑色長大衣,雙手順勢攏上襟領,藉以阻擋迎面而來的冷風。

  練姬樁才踏出大樓,楊耐冬已經倚在她的車子旁,似是等待許久。

  她頓了一下,不知道該走上前去,還是該轉身逃開,因為他的眼神在這些日子的極度晦澀後,在此刻竟又變得熱烈赤裸,叫人害怕。

  楊耐冬扯開嘴邊習慣性的弧度,毫不掩飾他那叫人熟悉的揶揄,戴著銀戒的食指拉下黑色鏡框,渾身上下帶點邪肆況味,精準鎖定從大樓裡走出來的身影。

  灰色的羊毛上衣,黑色的窄版短裙,套著絲襪的修長美腿蹬著一雙漆皮高跟鞋,咖啡色的皮質包包緊緊的扣在手裡。

  如果不是早已經認識她,楊耐冬絕對不會相信,眼前這個時髦女孩,是個極具專業素養的女法醫。

  是啊,是時髦,她願意接受他的親密,享受愛情的歡樂,卻不願跟他步入婚姻,要說不挫折,根本是騙人的。

  他的自信心大受打擊!

  但是她不會知道這些挫敗,因為他會暫時將這些心情當做秘密,收藏在心裡,除非……除非她願意誠實。

  有時候他真不懂,她可以克服平常人無法面對的心理障礙,勇敢的站在解剖台前,不管屍體的狀況有多麼糟,她美麗的容貌皺都不皺一下,全然不受絲毫影響。

  偏偏,她卻無法克服世人眼中微不足道的規則。

  到底她是怎樣的一個複雜體?竟然在時髦前衛的身軀裡,同樣住著傳統跟迂腐,只為了一歲半的……算了,不想了,今天他不想壞了心情,他只想要學她去盡情徜徉快樂。

  楊耐冬朝她伸出手臂,邀請她上前。

  聽不清楚她嘴裡的嘀咕,只見她掙扎了些許時間,才鼓起勇氣朝他邁開步伐而來。

  「等很久了?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楊耐冬笑著搖搖頭,「如何耐心的等待女伴出現,是每個男人都必須要學習的一門課,再者,要當一個完美的小情人,耐心更是首要。」

  「我……」她不是把他當成豢養的小男人,練姬樁想要解釋,可是卻被他的手指堵住了欲啟的唇。

  「噓,我來開車。待會先去吃晚餐,電影可以看晚場的,你不介意吧?」

  「……隨便。」他的笑容看在她眼裡,有種複雜的滋味,像是發酵了似的。

  「嗯,那上車吧!」

  「謝謝。」她壓下心裡的難受。

  車廂裡,外頭的冷風被阻隔,她忙著脫下大衣的同時,他已經體貼的橫過身來,仔細的幫她繫上安全帶。

  接著,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想要吃什麼?」

  她搖搖頭,「都好。」

  「那就我來作主了。」楊耐冬習以為常的接下這個工作。

  一直都是這樣的,除了工作,她對其他事情都是少根筋的,與其讓她想破了頭,還不如一開始就別讓她白費心思去多想。他是用這種近乎不當溺寵的方式在呵護她的。

  結果……果然把她寵壞了。

  她真的什麼都不去想。

  而他也只好摸摸鼻子,認了。

  維持一段靜默的路途,車子突然背離車陣,轉而在路旁的停車格裡停下。

  練姬樁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忽然想起了他剛到台灣的第一天,他們也在這附近停車、步行,打算去吃晚餐。

  跟那天不同的是,現在的他是挽著她的手的。

  得要跨越面前的雙向道才行,可等不及走向紅綠燈路口的斑馬線,他竟突然拉她直接橫跨安全島,用驚險的姿態急急穿越車陣。

  「天啊,你在做什麼?我們會被大家咒罵死的。」

  「哈哈……」相較於她的大驚失色,楊耐冬只是一逕大笑,緊緊的拉住她,順利的通過車陣。

  她以為他想要到巷子裡的小吃攤去光顧,孰料,他卻往一旁的餐廳走去。

  「你要去哪裡?」她不解的問。

  「那裡。」他指著第一天晚上,她想要帶他去品嚐的餐廳,「那天不是說了,等哪天我們要約會,就到這家講究氣氛的餐廳,你忘了?」

  天啊,他還記得!

  「所以我們今天是……」

  「嗯,就是約會啊!我說過的,想約會就來約會,不需要感到壓力。」他對她投以一抹笑容,「走,快進去吧!」

  那的確是一間充滿浪漫氛圍的餐廳,木質裝潢很樸雅,綴著鵝黃色的燈光,浪漫的琴音洗滌現場每一個緊繃的靈魂,瞧,身處在那樣的環境裡,誰不是帶著笑容去品嚐那些精緻的佳餚?

  真的很好吃,但是,偏偏練姬樁胃口不開,因為緊張。

  他明明凝望著她,她卻感受不到熟悉的熱切,反而像是有某種隔閡似的,她只是在被他觀察著。

  楊耐冬靜靜的凝望著她。

  看得出來她的憔悴,印象中的練姬樁,化妝只是基於一種禮貌,從來不是為了遮掩什麼,然而此刻坐在面前的她,妝容完美無瑕,那是一種不真實的美麗,藏有刻意掩飾的嫌疑。

  他探出手,用手背摩挲她略顯冰涼蒼白的臉龐,關切的問:「怎麼吃得那麼少?不好吃嗎?」

  生怕被他的溫柔觸動了心弦,她驀然低頭掩飾的笑,「你有看到這餐廳裡的哪個女伴,是真的在大吃大喝的嗎?難得讓我維持一下美好的形象,不行嗎?」

  他端詳了她須臾,沒有戳破什麼。

  他扮演著非常好的約會對象,體貼、溫柔,可越是這樣,練姬樁就越難過。

  過程太完美了,卻沒有他們以前相處時的真實,他不斷的用各種話題來吸引她,可是她想說的是——

  只有陌生的人才需要這些贅言,相知的兩個人,就算不說一句話,也可以共享那份靜謐。就像他們住在一塊兒的時候,各自霸佔著沙發的一端,即便整個晚上都沒有任何對話交流,卻仍然感覺緊密。

  難道現在的她,已經不配擁有那些了嗎?

  電影院裡,儘管他牽握著她的手,始終表現出沒有遺忘她存在的體貼,儘管銀幕上掠過的畫面那麼精采,練姬樁的心,卻仍然覺得哀傷。

  散場的電影,她茫然的不知所措……

  「想要回去了嗎?」他問。

  她望著他,兩道眉不自覺的蹙緊。

  她不想要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房子,她不想要一個人去習慣黑暗,她不想要一個人背對著他離開,不想要……

  時間不能走得再慢一點嗎?她還想多跟他相處一會,她還想多看他一下,她還想要……想要,擁抱他、親吻他……

  「要不要到我那裡去?搬家後,你還沒來過。」楊耐冬問。

  「好。」她一口答應,就怕他反悔了。

  他笑了,挽著她的手,順著人潮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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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她繃緊神經的挺直身軀,仰起面容,緊閉雙眼,蹙緊了眉心,咬著唇想要去關住嘴裡發出的吟囀。

  他進入了她,以著強勁的氣勢,毫不保留的。

  灰色的毛衣高高的推起,他用熱烈的雙唇解放她身體裡的真實,大掌那麼瘋狂的抓握著她——

  雙人沙發上,他們連褪去這些衣物都來不及,就這麼迫切的分享了彼此。這是練姬樁所不曾有過的經驗,是她所不曾見識過的楊耐冬,像發了狂似的,不斷的製造戰慄。

  「耐冬,我——」她撐抵著他的肩膀,指尖激勵的就要刺入他的肌膚。

  這該死的美好,楊耐冬重重的喘息著,他探索著她身上熾艷的美麗,恨不得把這些通通據為己有。

  完全超乎他的掌控,他以為他們會慢慢的走到這一步,用很緩慢的刺激來促使他們一點一滴的分享這久違的夜晚。

  可是不能,一關上門,連屋裡的燈都還來不及摁亮,他就迫不及待的吻了她,而她也毫不猶豫的、慷慨的給了他好多美麗的回應,包括泣求著他更多的給予。

  天啊,他怎麼可能拒絕?他是那麼的期待……

  黑暗之中,她的體溫、她的擁抱、她的聲音是真實存在的,收緊的雙臂把他們兩人禁錮在一塊兒,他衝撞著她,渴望找尋最絢爛的美景。

  像交纏的兩團火,當一切都到達了最大值,他們雙雙發出了足以劃破冷空氣的高亢喟歎,兩人世界才漸漸恢復了初始的寂靜。

  她靠著他,傾吐著急促的呼吸,汗濕了她的身子。

  「還好嗎?」他低低的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溫馴的靠在他身上。

  楊耐冬不斷用大掌輕撫著懷裡的纖細身骨。

  她享受著他的撫觸,直到時間久得幾乎要讓她昏沉睡去,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的問:「什麼時候,還可以跟你在一起?」

  他愛不釋手的碰觸身前的美麗,「這個週末好不好?」

  「不,太久了。」一想到還得等待,練姬樁馬上拒絕。

  她迫切的口吻,讓楊耐冬聽起來分外開心,毫不猶豫的張口吻上了她胸前的美麗,「那……你想來的時候就來。」

  「好。」她捧住他的臉,開心的回吻他。

  這是這些日子以來,她真正打從心裡發出的笑容。

  明天,她想要來,後天也要、大後天……而在此之前的今晚,她會抓緊他們之間的每分每秒。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這個夜晚可以永遠都不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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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進入辦公室,練姬樁還沉緬在昨夜的放縱裡。

  「欸,昨天的電影好看嗎?」連裕芬突然問。

  她嚇了一跳,「還、還不錯。」狼狽的回過神來,心虛的答。

  「啥,只是還不錯哦,虧我還那麼想要去電影院看,既然這樣的話,還是等過段時間再去租DVD好了。」

  「其實也沒那麼糟啦,看大銀幕,場面聲勢總是比較震撼一點。」練姬樁隨口搪塞道。

  「劇情呢?緊湊嗎?」連裕芬像個求知若渴的學生。

  「劇情啊……那個……應該還算緊湊吧?」她回答得很心虛。

  她哪裡會知道什麼劇情,一整個晚上,她根本是心神不寧,只有回到楊耐冬的住處,她才、她才……

  「看來一定很糟,要不然你怎麼會想這麼久還說不出來?」連裕芬忍不住猛搖頭,一臉對那部電影的失望。

  「欸……那個,裕芬,關於劇情我們晚點再說,我得處理手邊的工作,地檢署那邊在催。」

  打發了連裕芬,練姬樁偷偷的看向了楊耐冬。

  他一逕敲著電腦,趕著匯整剛出爐的檢驗報告,雙手俐落得像是在飛,臉上平靜得活像個不相干的人似的。

  突然,她在他嘴邊發現了一抹來不及消隱的揶揄,頓時欣喜若狂。

  原來,他也不是那麼若無其事嘛!

  頓時她覺得舒服多了。

  楊耐冬聽她們的對話聽得差點要吐血了,如果連裕芬再繼續惡劣的追問下去,絕對可以當場讓練姬樁羞愧得無地自容。

  什麼叫做看大銀幕聲勢場面會比較震撼?

  他們昨晚看的電影是部溫馨小品,又不是戰爭動作片,就算銀幕大得像天際,又能有多震撼?

  緊湊……

  嘖,光是故事鋪陳就佔了整部電影的一半,如果那叫緊湊,楊耐冬不知道還有什麼是不緊湊的了。

  不過,她到底還要臉紅多久?

  她不知道,光是這樣看著她,他就會渾身躁動不安,能不能捱到下班以後,他還真是沒有把握啊!

  他忍不住在心裡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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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耐冬一早就離開辦公室到地檢署去,送一份文件給承辦檢察官。

  回程的路上,他特地繞了路,去買了練姬樁指定的燙皮小湯包。

  昨晚,有個人三更半夜的從他懷裡竄醒,一逕嚷著想要吃湯包。拜託,凌晨三點鐘,老闆都不用睡覺的嗎?

  好說歹說,他應允今天補償她,她才不情不願的入睡。

  最近真的很快樂,他們會一起出去約會,一起到處晃晃,然後一起回去熟悉的大床上熱切的分享彼此,每一次,那種窮盡畢生氣力的真情流露,都幾乎要叫楊耐冬為之瘋狂。

  那一瞬間的練姬樁很自在、很投入,是打從心裡的擁抱他,年齡的差距不再叫他們耿耿於懷。他想,這應該算是一種漸入佳境吧!

  他笑了,為了那個執拗的女人而笑,拎著湯包,他迫不及待的快步回到辦公室。

  今天上午,地檢署檢察官會同首席顧問要來觀看一件大案子的解剖過程,主刀的人正是練姬樁,他從沒看她這麼緊張過,上班前,他只好用美味的小湯包來哄她心安。

  「別擔心,就跟平常一樣,你乖乖的上解剖台,等工作結束,我買十籠小湯包來慰勞你。」

  「十籠?我又不是豬,會被大家嘲笑的啦!」

  「有什麼關係,喜歡就吃啊,幹麼怕別人笑?」有時候,她真的太在乎別人的眼光了,做自己不是比較快樂嗎?

  「不知道誰昨天晚上還說我這陣子變圓潤了。」她睨他一眼。

  「可我就是喜歡啊,喜歡那圓潤潤的身子。」

  她望著他,著迷於他說喜歡時的坦率,她情不自禁的靠上前去,吻住他說話的唇,「我也喜歡你……」

  他們纏鬥了一些時間。

  「嘿,等等,千萬別再繼續下去了,要不然今天別想上班了。」楊耐冬理智的煞車,「乖,今天晚上給你一個驚喜。」

  「什麼驚喜?」

  「說出來就不是驚喜了,而是驚嚇。」他神秘的笑。

  「討厭。」練姬樁雙頰染著嬌嗔的紅潮,乖乖的坐回位子上。

  不只是喜歡,她愛他。

  從來沒發現自己的情緒可以這麼強烈,可是他激發了這樣的她,對於他,她知道自己越來越貪心了。

  不過這也沒辦法,那就是情不自禁啊!

  楊耐冬推開辦公室的門,除了幾個平常擔任檢驗工作的助理人員外,其他人通通都不見了。

  「裕芬,還沒結束嗎?」他問起那個大解剖。

  「剛剛就結束了。」

  「嗯?」他納悶的想了想,「那可能是在頂樓的天台透氣,我去找她。」轉身就走。

  對了,頂樓的天台!

  「等等,耐冬,別去——」連裕芬馬上阻止他。

  「我要去找姬樁,我幫她買了湯包。」

  「我知道,可是……現在應該不方便。」她面有難色。

  「為什麼不方便?她不是在頂樓的天台嗎……」

  楊耐冬很快的就從連裕芬臉上發現了不尋常,他眉頭一皺,避開她的阻止,三步並做兩步的往頂樓而去。

  「完了,這下子可千萬別又惹出什麼事端才好。」連裕芬快要昏厥。

  楊耐冬踏著階梯往上去,還沒整個登上,對話聲已經先透過迂迴的階梯傳來。

  「小樁,好久不見了。」

  「嗯。」練姬樁淡淡輕應,目光落向天台外的廣闊視野。

  「我沒想到你會是負責這個案子解剖勘驗的法醫。」

  「我也沒想到你是承辦檢察官。」

  「最近剛調回來。」男人沉默了一下,「你最近好嗎?」

  「非常之好。」她看了他一眼,「這一切應該要說是拜你之賜。」

  男人皺眉,「小樁,別這樣說話,你該知道,我也不好受。」

  「不,我不知道。」她斷然否定,伴著一抹冷笑。

  一絲不苟的三件式西裝,渾身散發著成熟魅力——藍南仁,她初出社會時,一段慘痛愛情的對象。

  他是練姬樁以為的成熟男子,那時正逢三十歲,是個備受長官肯定的傑出檢察官,因為幾個案子的因緣巧合,讓他們認識了彼此。

  他那些圓融的進退得宜,叫年輕的練姬樁不得不對他產生了好感,而風度翩翩的他,也飛快的對這個傳聞中的法醫界美女展開一連串的追求。

  因為不希望感情而對工作造成負面影響,他們私下達成協議,要低調的戀愛,她也欣然配合。

  直到那一天……

  藍南仁結婚多年的妻子,挺著大肚子,手中還牽著一名幼女,憤怒又絕望的到法醫辦公室,找上了始終被蒙在鼓裡的練姬樁。

  真相——瞬間難堪的爆發出來,一路順遂的練姬樁,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在人生的感情路上跌了一大跤。

  她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時的自己有多震驚、多難堪,還有……多抱歉。

  她愚蠢的愛情,不但讓她變成了第三者,還造成另一個女人的痛苦。

  練姬樁只差沒殺了自己。

  為了這個錯誤,她離開了原本工作崗位,輾轉來到私人成立的法醫機構。

  曾經她崇拜的去愛,如今她睥睨的去厭。

  「小樁,聽我說,我是真的愛你的,這幾年,找心裡一直沒有忘記你。」

  「藍檢察官,到現在,你怎麼還有臉對我說這種話?因為你的自私,隱瞞一切讓我成了罪人,你不但傷害我,也傷害了另一個女人,你這個既得利益者,怎麼還有臉如此對我說?」

  「我不愛她,自始至終都不愛。」

  「不愛卻可以娶她,與她生養子女?」

  「我不得不!我想要在這個領域裡站穩腳步,而她的父親可以幫助我。」

  「所以你就利用她?你好醜陋,竟然為了自己的前途,而去辜負你妻子的幸福,你叫她情何以堪?」練姬樁忍不住激動起來。

  「那是她自己該得的,她以為每個人都該愛她,其實大家不過是愛上她的家世背景,她活該。」藍南仁翻臉無情的說。

  「卑鄙,你真的很卑鄙!」她以前一定是瞎了眼,竟會喜歡這種偽君子。

  「我不是卑鄙,我只是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他堅定的看著她,著迷於她與日俱增的美麗,「小樁,我已經決定要跟她離婚,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我知道,這幾年你還是單身,因為你始終是愛我的。」

  「Bullshit——」練姬樁忍不住憤怒的爆出粗口,「你隱瞞真相讓我成為破壞婚姻的第三者,讓我遭受外界的批評攻訐,在我最難堪的時候,你什麼也沒做,夾著尾巴乖乖的回到你妻子身邊,而你現在還敢說你愛我?你根本是陷我於不仁不義。」

  男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她恨不得一刀殺了他。

  「那些風風雨雨都已經過去了,小樁,跟我在一起吧!我們會是最完美的伴侶。」藍南仁上前想要擁抱她,「你就原諒我所犯的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好不好?」

  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練姬樁忍不住在心裡冷笑。

  這真是個沒有擔當的爛傢伙,自己犯錯,還厚顏無恥的把別的男人也拖下水,簡直是可惡至極。

  什麼叫做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楊耐冬就不會這樣對她。

  他寵她、愛她、珍惜她,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一樣是男人,楊耐冬就不會犯這種錯!

  「是過去了,但是傷痕還在。不要碰我,走開,把你的髒手拿開——」

  「小樁,我愛你……」

  他們爭執拉扯,藍南仁甚至還想要輕薄她,始終站在天台入口的身影,此時再也壓抑不住滿腔的憤怒。

  「放開她!」楊耐冬忍無可忍的大吼。

  爭執靜止了,練姬樁臉色蒼白的看著突然出現的身影,「耐冬——」

  不,他怎麼會來?他怎麼會突然撞見這一幕?

  這是她人生最無法抹滅的失敗,她是那麼努力的隱藏,不讓任何人知道,她不想要讓他看見這麼糟糕的她,卻偏偏還是讓他撞見了這樣醜陋的真相。

  「耐冬,我……」

  楊耐冬大步的朝兩人跨去,一把從藍南仁手中搶回了練姬樁。

  「你是誰?」

  「我是誰?你有什麼資格問?」他瞪著眼前這該死的男人。

  「把小樁還給我,我們正在說將來的事,你不要來打擾。」

  「將來?!你還敢說什麼將來?」

  「臭小子,我在跟我的女人說話,你滾開,當心我起訴你。」因為嫉妒,藍南仁傲慢的說。

  「那就歡迎你來起訴我好了。」楊耐冬捏緊雙拳,二話不說,就朝藍南仁揮出一記勁道強悍的拳頭。

  「耐冬!住手——」練姬樁嚇傻了。

  「你敢打我?我可是地檢署檢察官,我……」藍南仁一邊咒罵,一邊伺機反擊,沒用的拳頭虛張聲勢的胡亂揮著。

  「檢察官又怎樣,還不是一個道德低下的人渣?」

  他又揮拳,藍南仁反擊,兩個男人像瘋了似的打成一團。

  「耐冬,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藍南仁不配被楊耐冬打,打了那種人渣,只是髒了自己的手。再者,他是地檢署檢察官,萬一他小人,楊耐冬一定會倒楣的。

  「走開,我今天就要揍扁這個渾球,看他以俊還敢不敢糾纏你。」

  一想到藍南仁要輕薄她,楊耐冬整個人就像是要爆炸了似的。

  他打,用力的打,那麼凶狠不顧一切的揮舞拳頭。

  「住手,你瘋了啊!」練姬樁生怕他會犯下大錯,情急之下,竟然對楊耐冬揮了一記巴掌。

  「啪!」

  那清脆的聲響,定住了楊耐冬的動作。

  練姬樁攙扶起藍南仁,歉意的望著楊耐冬,「耐冬,我……」

  「你打我?你為了那個下三濫的男人打我?他所帶給你的痛楚難堪,難道你已經忘了?聽到他要離婚,你迫不及待的忘記教訓,想要投奔到他身邊嗎?」楊耐冬憤怒的問。

  「不是這樣的!你該知道我的。不管怎麼樣,你不能打他啊!」

  這個藍南仁欺騙她、辜負她,可是面對這種情況,她卻是打了他,飛奔著去攙扶起傷害她的人。

  「為什麼?為什麼——」他咆哮,赤脈貫睛,「練姬樁,你這該死的女人!」

  拂開她的手,楊耐冬失望的離開,宛若一陣旋風。

  「耐冬!耐冬——」

  「小樁,我好痛……」沒了對手,藍南仁假扮虛弱,「我就知道,你還是愛我的。」

  本來還沒這麼光火,聽到這個爛男人往自己臉上貼金的鳥話,練姬樁沉潛多時的野蠻,整個爆發出來。

  「你給我閉嘴!我不讓耐冬打你,是因為我不願耐冬因為你這個渾球而髒了他的手,在我心裡,你低賤可惡得可以。你他媽的給我滾——」

  她狠狠的踹了藍南仁一腳,旋即追著楊耐冬的腳步離開。

  「痛!小樁……」藍南仁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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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12 11:48:27

第九章

  紛亂的腳步踩進了辦公室——

  「裕芬,你有沒有看見耐冬?」練姬樁詢問著位子上的連裕芬。

  「好像看見了。」連裕芬頭也不抬,冷冷的說。

  「他去哪裡了?他看起來還好吧?是不是很生氣?」練姬樁惶恐不已。

  她冷淡的看了練姬樁一眼,「他去哪裡我不知道,不過,他看起來不是生氣,而是失望。」

  練姬樁的心像是坐雲霄飛車,才要上升,馬上又墜下,因為失望。

  「失望……」她心酸的閉起眼睛。

  他對她感到失望了,是不是?

  不,千萬別對她失望啊!她是那麼的在乎他——

  連裕芬突然推開椅子,「姬樁,有時候你對耐冬真的很殘忍,殘忍得連我都看不下去了。」她嚴肅的說。

  「不,我怎麼可能對他殘忍?我是愛他的。」她激動辯駁。

  「但是你在感情上的搖擺,就是一種殘忍。你既然愛他,為什麼要這樣懸著他的心?你享受他對你的好,享受他對你的體貼,享受他所給予的所有快樂,可是,你卻沒有勇氣跟他走入婚姻。」

  「那是因為我們……」因為什麼?練姬樁說不出來。

  「練姬樁,你真的很讓人生氣欸,一歲半的年齡差距,真的那麼了不得嗎?你怎麼會用這麼幼稚的方式來決定一個男人的好壞?」

  總是像傻大姊的連裕芬突然咄咄逼人了起來,逼得練姬樁毫無招架餘地,節節敗退。

  「那個藍南仁是比你年長,而且也在你標準的三十歲以上,更是被社會寄予期望的檢察官,結果呢?他欺騙你的感情在先,又背叛妻子在後,東窗事發了,他拍拍屁股走人。呸!」她鄙夷的清啐一口。

  「如今事過境遷,他還厚顏無恥的要求你回頭,你說,這種傢伙哪一點比得上耐冬?就算不是高風亮節,至少耐冬還算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她慷慨陳辭的模樣,只差沒跳上宣傳車去宣揚楊耐冬的好。

  他們三人在頂樓天台的事,讓因為擔心而跟了過去的她聽得一清二楚。

  「他當然比不上耐冬,他不配,好嗎!耐冬可是比他好上了幾百倍。耐冬總是寵我,把我放在心上……」想到楊耐冬對她的好,練姬樁忍不住哽咽,「我不想結婚,他就順我的心,非但沒有放棄我,還是繼續帶給我快樂跟幸福。」

  一想到這些日子,他是怎麼呵護自己的,她感動得就要落淚。

  「那你為什麼連一個承諾都不願意給他?雖然他是個男人,但是,他也需要女人對他的承諾,他也會慌的呀,面對你不安定的感情,他比誰都慌好嗎?」

  「裕芬……」她驚訝不已。

  她從來不知道,面對這段感情楊耐冬也會心慌,他一直都是這麼從容自信。

  「那天我們在茶水間的對話,耐冬都聽得一清二楚。看到你痛苦,他不忍心,只好把結婚的事情當做沒說過,其實他比誰都認真!一聽到你說想結婚,才會二話不說的答好,可是你反悔了。他很傷心,一方面笑著跟你說無所謂,可是回過頭,卻一個人躲在天台上,苦澀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完全不知道他這麼失望。」

  「因為你很自私,只顧著自己的原則,卻忽略了他的心。」連裕芬毫不掩飾的指責。

  練姬樁愧疚又心疼,她從不知道,楊耐冬有多苦,在和她的這段任性感情裡,他始終是包容的。

  「原本,他是真的想要放棄你了,可是因為太喜歡你了,所以他讓自己再試看看。他的真誠,連我看了都感動,你怎麼光會自私的享受,卻忘了要珍惜?」

  「我不是不珍惜,我不是!裕芬,告訴我,他去哪裡?我要親口對他說,我是愛他的,是真的愛他!」

  連裕芬氣惱的背過身去,「我不知道,他遞了假單就走了。」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練姬樁抓過桌上的鑰匙,飛奔離開。

  確定練姬樁真的走遠後,連裕芬忙不迭的抓起面前的大水杯,咕嚕咕嚕的喝了大半,然後喘了一口氣說——

  「楊耐冬啊楊耐冬,能幫的我都幫了,如果這一次你還不能把姬樁這個龜毛女人搞定,我看我也沒辦法了。」感慨說道。

  突然,角落的躺椅上,打盹的李大同醒來,「咳咳,我說裕芬啊,沒想到你離職前還兼差當媒人啊!」

  連裕芬得意的看著他,「嘿嘿,老爹,我可是你的心腹愛將,你心裡打啥如意算盤,我會不知道嗎?再說,姬樁這輩子不嫁給楊耐冬,我還真不知道她能嫁給誰。」

  「哈、哈、哈,對!對!對!」李大同舉雙手雙腳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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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週末,練姬樁瘋狂的找尋楊耐冬。

  他住的地方,他們一起去過的餐廳、賣場、書店、電影院、百貨公司……任何他可能會出現的地方,她都鉅細靡遺的找過,哪怕他可能只停留一秒鐘,她都不願意錯過。

  她就像是一隻被楊耐冬豢養的犬獸,不斷的嗅聞回憶的氣味,找尋他不定的蹤跡。

  只是,結果都是失望的。

  明明都是在同一個地球上,卻遙遠得好像他已經搬到了外太空去。

  明明都是踩在台灣這小蕃薯般的丁點土地上,卻遙遠得好像他們之間隔著海洋。

  練姬樁終於嘗到那種難以下嚥的滋味,如此濃郁的霸佔住嘴裡所有的味覺不說,還讓永無止境的苦澀,把人折磨得苦不堪言。

  她不死心的拿出手機,撥打他的行動電話——

  您撥的電話無回應,請稍俊再撥。

  沒有聽到楊耐冬熟悉的聲音,她都快要被那千篇一律的句子給搞瘋了。

  她忍無可忍的大嚷,「耐冬,是我,求求你接我的電話,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求你接電話。」

  說著、說著,她自己卻沒用的先哭了。

  她到他家門口等人,可是一整個晚上過去了,那扇門無論她怎麼敲打,始終沒有打開過。

  深夜十二點鐘,練姬樁疲累又失望的回到家裡。她睡不著,整個晚上不知道對手機發了幾次呆,但仍然等不到楊耐冬的回應。

  這是一個最慘澹的週末,練姬樁的理智全然沒有用武之地,她感覺自己活像個罹患強迫症的瘋狂求愛者,每隔幾分鐘就撥打沒有回應的電話號碼,幻想著下一秒鐘,楊耐冬的聲音會一如往常的傳進她耳裡。

  不,她受夠了,她沒辦法進食,也沒辦法休息,抓過外套跟鑰匙,她駕車再度往楊耐冬的住處去。

  原來,愛的能量真的很驚人,它會叫人振奮得幾乎要飛上天去,也會讓人挫敗得宛若墜入深谷。

  她緊抓著方向盤,來到楊耐冬的住屋外,車子才熄火,昨天大門緊閉的公寓裡,竟走出了叫她日思夜想、熟悉的挺拔身影。

  天啊,一定是老天爺聽見了她的祈求!

  晦澀的眸子發出了希望的光芒。

  練姬樁當場開心的就要奔下車去,打算用驚喜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她都準備好了,無論如何,她要先跟耐冬道歉,接著她要跟他告白,最重要的是,她要親口跟他說,她願意跟他結婚,求他把這個無能的她快快娶回家,據為己有,就算他們之間相差了一歲半,都無損她愛他的事實。

  對,就這樣。

  迫不及待的手才解開了車子的中控鎖,臉上的笑容還燦爛著,忽地,她看見有一名嬌小性感的女人,正溫順的尾隨在楊耐冬身後。

  一襲黑色的短風衣,腰帶系出她婀娜的體態,不吝惜展露的美腿,蹬著三吋高的秋冬流行復古短靴,手上那雙亮麗的紅色皮質短版手套,把整個時髦形象突顯得很亮麗搶眼。

  美麗的鼻粱上,復古墨鏡替她遮去了冬日有限的陽光,只見她不知跟楊耐冬說了什麼,楊耐冬還體貼的彎下身子遷就她,旋即他們深情相視一笑。

  接著,女人隨手將墨鏡推至頭頂,露出她細緻雍容的美貌,浪漫的髮絲,幾度隨風飄到了楊耐冬的身軀手臂……

  練姬樁停住了,不光是身體裡的血液,還有她的動作,全都因為那張美麗的陌生容顏而徹底僵硬。

  她不知道楊耐冬身邊,幾時出現了這樣一個性感的身影,而從他們互動中,她可以敏銳的感受到,一股旁人無法介入的親匿默契。

  那強烈的程度,甚至是她,也無法超越的。

  她瞠目結舌,傻傻的捂著因驚訝而微啟的唇,手指不住的顫抖,眼前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當楊耐冬和那名美麗的女人,一同坐上了停放在不遠處的名貴房車後,練姬樁蓄忍在眼眶裡的淚,頓時落下。

  怎麼會這樣?

  那個美麗的女人是誰?

  為什麼才短短的時問裡,楊耐冬就忘了她,轉而對另一個女人溫柔?

  真的太晚了嗎?承認對他的愛,真的太晚了嗎?

  她崩潰的伏在方向盤上哭吼著。

  驀然,她回過神來——

  不行,她不甘心,如果真的要結束,她要楊耐冬親口對她說,她不能忍受他才轉過身去,就擁抱了另一個女人。

  胡亂的抹去狼狽的眼淚,練姬樁啟動車子,小心翼翼的掌控著方向盤,尾隨著前方那輛銀灰色的高級房車。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情的關係,還是怎麼的,她總覺得今天的天色暗得特別快,才五點多光景,路上已經暗淡得必須倚靠大量的燈光,才能指引方向。

  車身之間的距離,她掌握得很好,沒有跟丟,也不至於被發現。想到這兒,她不禁苦笑自嘲,她還滿適合去跟蹤人的,這算不算是一種苦中作樂?

  跟過大半個城市,前方的車子打了方向燈,練姬樁也緊跟著切出車道,當前方的車速停止時,她樁愕然察覺,這是她跟楊耐冬曾經來過的那家餐廳!

  她顧不得心裡的震撼,幾個回轉後,順利的找到一個停車格,就在那家頗具浪漫氛圍的歐風餐廳外。

  她猶豫著要不要下車去找人,忽地,泛著溫暖燈光的玻璃窗裡,她窮追不捨的身影正尾隨侍者,坐入窗畔的情人雅座。

  她當下胸口一窒,因為那也是她曾經坐過的位子。

  她趕緊收回視線,把臉埋進掌心裡,不敢多看一眼,任由眼淚不斷的奔流。

  可是,該死的,她仍是無法死心。

  好幾次,她抬起頭來看向餐廳,楊耐冬和美麗的女子融洽的對話,偶爾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他板起臉孔,似是在訓斥對方,不一會兒,他又溫柔的笑開了容顏。

  那女子也是,臉上的笑容多麼美麗動人,給人如沐春風的戚覺,別說楊耐冬了,就連練姬樁都看得著迷。

  這當中楊耐冬還不只一次餵食對方,用手背拍拍對方的臉蛋,兩人親匿得叫人羨慕不已。

  這原該是屬於她的溫柔,如今只能看著別人去享受,練姬樁渾身冰冷。

  「日子過得如何?」女人柔聲問。

  「很好啊!」楊耐冬答得避重就輕。

  「很好?既然很好,怎麼表情顯得意興闌珊的,跟我吃飯有那麼委屈嗎?」

  「不委屈,很開心。喏,要不要嘗嘗這個牛肉?我覺得挺不錯的。」他二話不說切下了一塊牛肉,主動送到她面前。

  女人張口咬下,「嗯,果然好吃。品嚐美食這一點,我就是輸你一大截。」她捏了捏楊耐冬年輕的臉蛋。

  歡樂時光總是倉卒,當楊耐冬和身旁的女伴步出餐廳時,兩人臉上都還有著意猶未盡的感覺。

  「要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搭計程車。」

  「那好吧,多多保重哦!」女人仰著臉深情凝望他。

  他也回以笑容,低下頭,給了一個頰吻。

  他護送著女伴上車後,只見她又探出頭來,「別忘了保持電話聯絡,我愛你,寶貝!」

  「我也愛你。掰!」

  女人駕車走後,楊耐冬揚手招來計程車,旋即上車離開。

  自始至終,他都沒看見身後坐在車子裡,蒼白臉色的練姬樁。

  她絕望了,親眼看著這如膠似漆的每一幕,她心都碎了。

  楊耐冬背對著她擁抱對方的姿態,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個臨別深吻,瀰漫著意猶末盡的況味。

  因為他們之間也曾經這樣難分難捨過。

  她哭、她看、她心碎、她絕望……楊耐冬走後,她久久無法振作,直到行動電話響起——

  「喂?」來不及抹去眼淚,她強忍悲痛,佯裝鎮定。

  「姬樁,你不在家啊?我是媽啦,我跟你說,你李阿姨說無論如何都要幫你做成這樁良緣,我看你就撥個時間出去見個面、吃個飯啦,好不好?當媽求你嘍!」練母難得不強硬的請求說。

  聽到母親的聲音,練姬樁一陣哽咽,可是她不能哭出聲來,只好吸吸鼻子,「嗯,我知道。」

  「你答應了?那、那我確認時間地點,再跟你聯絡哦!還是我看,就約下個週末好了。」練母欣喜若狂的說。

  「好。」她咬住自己的唇,強忍悲痛。

  手機那頭停頓了下,「姬樁,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怪怪的。」練母詫異女兒居然毫不反抗。

  「感冒,我在看醫生,不說了。掰。」

  掛上電話,練姬樁感覺自己已經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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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戀的情人欺騙她、背叛她,還害她背上了第三者的罪名。

  好不容易愛上的小情人,一夕之間身邊伴了另一個溫柔的身影。

  一直以來,對婚姻冷感的練姬樁,幾次好不容易產生了結婚衝動,然而接二連三的證明——她總是遇上錯的人。

  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麼深的孤單,即便她一個人隻身在外打拚多年,感受都沒有這幾天來得強烈。

  短時間內,她無法再和楊耐冬繼續待在同一個辦公室裡面對面,她知道這樣做太任性,可是為了不讓離開的身影太狼狽,她必須讓自己沉潛下來,等到調整好一切後,她才能夠對親口他說——再見,謝謝你的愛!

  她請了假,把以前捨不得浪費的年假,通通一次請個爽快乾淨,徹底出清假期的同時,也當做是徹底出清她總是殘缺、失敗的戀愛。

  楊耐冬來找過她,她鐵了心的不應聲、不開門,以為這樣就可以一了百了,破了洞的心就會慢慢痊癒,孰料這一次病得特別重,想要結婚的衝動一直處在快要爆破的巔峰狀態。

  夜裡,她會想要有人能跟她共享一張床。

  白天,她會希望這屋子裡有另一個走動的人,不至於讓屋子死氣沉沉。

  吃飯時,她會希望餐桌的對面,有人與她分享美食。

  就連坐在沙發上發呆時,她都會貪婪的希望,下一秒轉過身去時,能夠看到閱讀燈下有個叫人心安的身影。

  天啊,真的是病入膏肓了。

  她瘋狂的想要一場婚禮,想要成為某人的新娘,想要有一個合法的性伴侶,想要生一個屬於彼此的小娃娃,想要不再是單身,想要、想要……

  可是不管她怎麼想,她就是不能!

  對了,媽說要叫她去相親的,她曾經對那種場面好反感,可是,她現在卻迫切需要,也許順利的話,那個相親的對象就可以一次滿足她所有的想要。

  這簡直是太棒了!

  早上六點半,練姬樁抓過行動電話——啊!因為不想被找尋,所以鴕鳥的一直忘了充電。

  轉而拿起室內電話,話筒裡寂靜無聲。

  對了,那天拖著殘破的身子回家,她就拔了電話線,接下來的幾天幾夜,她根本忘了把線頭插回電話座上。

  她重新接上電話線,迫不及待的打電話給母親,不管現在時間是不是早得誇張。

  「媽,到底什麼時候要相親?」她破天荒的主動詢問。

第十章

  「姬樁,你是姬樁對吧?」練母顯然備受驚嚇。

  「對,是我,我要問你,到底是約了哪天去相親?」

  「你這丫頭,前陣子好說歹說,就是不肯去,還老跟媽吵架,現在想通了,知道相親也是不錯的吧!至少品質有保證。」

  「我不管什麼品質不品質,總之那個男人一定要以結婚為前提來跟我見面,可以嗎?」她亮出底線。

  她沒時間在那邊慢慢熟悉、慢慢戀愛,那種拖拖拉拉又不具有保證效果的慢郎中式戀愛法,不是她的菜。

  她要快、狠、準,只要雙方看對眼,基本上可以溝通,就算明天馬上去公證也無所謂,總之她就是需要一場婚禮。

  「啊,你李阿姨今天會來我們家,到時候我問她看看,看後天好不好。」

  「不好,不用問了,我要今天,不如就約今天中午的午餐時間好了。」練姬樁態度堅持。

  練母當場傻眼,不過一想到女兒總算想通了,就算時間還早得不像話,她也要去把這場難得的相親宴火速敲下來。

  「那、那就今天中午好了,我馬上叫李阿姨打電話跟對方說。」

  「快一點哦!決定好了打通電話給我。」

  掛上電話,她躁熱的胸口,終於舒坦多了。

  她想,只要再忍過幾個小時,她就可以順利去相親,然後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順利走入婚姻。

  一切將會皆大歡喜!

  只是……心為什麼空空的?明明不難過,卻很失落。

  她從桌上的小鏡子,看見這些日子憔悴的自己,驀然嚇了一跳。

  不,這個鬼樣子不可能會是她,她是白淨,但不是這種媲美凍過的屍體的死白,她不能接受!

  她馬上就來打扮,相信只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鬱悶的心情就會跟著好轉,中午的相親,也就會跟著順順利利。

  二話不說,練姬樁飛也似的奔進浴室,摁下水龍頭開關,嘩啦嘩啦的沖洗著快要乾涸的身體,泡澡的同時,她仔細的按摩過每一吋肌膚,還不忘細心的去角質,務必把蒼白的自己徹底消除。

  打開梳妝台,拿出母親送給她的昂貴保養品,她破天荒的拆了包裝,大手筆的拿來呵護全身上下,非要讓鏡子裡的蒼白變成雪嫩透紅的美麗不可。

  兩個小時後,練母打來確認電話,練姬樁整個人更起勁了。

  耐心的經過冗長的保養過程,接著無瑕的彩妝一層層的描繪上她的五官,連細微的毛細孔都被她仔細修飾過。

  擦上柔嫩的指甲油,噴上甜蜜卻不失成熟的香水,她迫不及待的打開衣櫥,穿上週年慶時,她狠心敗下的名牌黑色洋裝。

  當鏡子裡反射出嶄新的自己,練姬樁幾乎不敢相信她就是眼前的美人。

  好美,原來她也可以這麼美麗,一點都不輸給那晚站在楊耐冬身邊的那個女人。

  驀然,她收起思緒,瞪住自己,下一秒,她重新綻放勾人的笑容——

  「快!來不及了,該出發了。」她雀躍得像只小鳥,迫不及待的要飛奔,投向她嶄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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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象中,有句話是這樣說的——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當練姬樁看到相親對像時,除了失望,還是失望。

  把石頭扔進湖裡,至少還可以聽到咚的一聲,可是看到這個叫人失望的對象,她想不出她還能幹什麼。

  她想像不出跟他步入禮堂的畫面,不管她怎麼努力發揮想像力,身邊出現的臉,總是楊耐冬。

  她也想像不出跟眼前這個男人共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的情景,不管她怎麼努力調整自己的思考方向,在她身邊打轉的臉,還是楊耐冬。

  甚至……她好幾次都把這個相親對象,放到了天秤上,跟楊耐冬做比較,結果從外貌到談吐,從品味到性格,這個傻笑不斷的矮個子男人一整個落居下風。

  或許有人說,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拿破侖也不高啊!

  但是,她是練姬樁,不是約瑟芬,她才不要愛上喋喋不休的小矮人呢!

  這經驗實在是太糟了,練姬樁不耐煩的喝起開水。

  不管對方說什麼畫裡的仙女、優生學……之類巴拉巴拉的可笑話題,她已經沒了繼續下去的興致。

  糟蹋了她今天的心情,糟蹋了她今天的打扮,一切都是糟蹋了。

  男人不斷的追問她工作上的事情,因為極度不耐煩,她當下惡念一起,決定用最殘忍的方式叫對方知難而退。

  趁著服務人員端來了美味的牛排,她邪惡的把佳餚當做是解剖台上的屍體,果然三言兩語,就把對方嚇得臉色發白,落荒而逃。

  「嘖,還說他自己是頂天立地的大男人。」練姬樁冷嘲。

  就當她在為自己的惡行竊喜之際,活生生的楊耐冬,就這麼冷不防的出現,狠狠的嚇了她一大跳。

  他高舉手中的香檳酒杯,向她致意,還大刺刺的露出他嘴邊的揶揄,這真是叫她幾度氣結。

  她臉上的血色隨著他的上前,正一點一滴的褪去,直到他站在她面前,她緊閉眼睛,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意外的震驚。

  楊耐冬深深的凝望住這張日夜糾纏他整顆心的臉孔,因她而衍生的愛與恨是如此勢均力敵的在他身體裡劇烈的拉扯著。

  臨時取消的午餐約會,他還來不及離開,就意外撞見了練姬樁和一名陌生男人的出現。

  他是咬著牙的忍耐,才沒讓自己失控的街上前去。他強迫自己留在座位上,像個打翻醋罈子的丈夫,偷偷關切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好決裂的女人,她不分由說的請假消失,電話不接,也不管他幾次拖著疲累的身軀上門找人,那一次又一次的閉門羹,喂得他都怕了,而她今天竟然還有心思把自己打扮得光彩動人,來跟別人來相親。

  「好久不見。」楊耐冬瞇起眼睛,似乎是想要看透這樣的身軀,究竟是怎麼組合成的,怎麼能夠那麼無情?

  練姬樁瞪了他一眼,狠狠的。

  是有多久?半個月都不到,他在瞎嚷什麼好久?

  他怎麼有臉這樣對她說話?那麼的雲淡風清、若無其事。

  見她遲遲沒有回話,楊耐冬嘲諷的問:「不會這麼快就忘了我吧?」

  「沒有。」她咬牙。

  「要不要喝一口?」他舉著手中的香檳。

  可沒等她拒絕或是接受,他已經讓人送來了一杯。

  「喏。」他交到她手裡。

  「敬,久違的我們兩人!」他逕自敲上了她的杯子,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然後兀自的啜飲下那充滿柔嫩氣泡的液體。

  練姬樁在發抖,可為了隱藏這樣的自己,她逼自己去喝,而且還要喝得涓滴不剩。

  就在最後一刻,她的手再也壓抑不住顫抖,杯身輕晃了須臾,少許的香檳液體灑了出來,順著她的唇角滴落。

  楊耐冬看見了,當場探出修長的手,用指腹抹去多餘的液體,不忘帶點懲罰味道的擰過她的紅唇——那刻意為別人裝扮過的瑰麗。

  她蹙眉,抓住他放肆的手,壓低嗓音急促的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介不介意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聊聊,我怕待會的對話內容,會嚇壞這些客人。還是說,你怕了?」挑釁。

  「我不怕,要聊就聊,我沒什麼不可告人的。」如此倨傲。

  他扯開笑容,頗具紳士風度的朝她伸出手,她斂容暗忖,須臾,順勢將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手指收攏,她成了他的籠中鳥,被他一路帶離了餐廳,搭上電梯。

  「你要帶我去哪裡?」

  「適合說話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他的笑容裡透著壓抑的憤怒。

  練姬樁心頭一驚,忍不住偷偷替自己祈禱,千萬要穩住,別慌了腳步。

  長廊上的地毯吸去他們的腳步聲,來到客房前,楊耐冬從外套的口袋裡拿出磁卡一刷——

  微妙的喀嚏聲響,木質房門旋即被他一把推開。

  他像是知道她心裡正萌生想逃的念頭,握住她的力道不自覺的加重,硬是將她帶進了這私密的空間。

  寬敞的特級套房,高雅大方的氛圍,暖色系的陳設,帶給人一種家的溫馨,讓人不自覺中就會鬆懈。

  脫下外套,他逕自扯開領帶,解開束縛的扣子,十分閒適的坐上房裡其中一張舒適的沙發。

  「坐啊,站著怎麼說話?」

  儘管緊張,練姬樁還是坐入了其中一個位子,離楊耐冬最遠的位子。

  「我可以請問,剛才那就是傳聞中所謂的相親宴?」他揶揄的扯高嘴角,帶點惡意的嘲諷。

  「是又怎樣,不關你的事。」

  「想必對方一定是三十歲以上的成熟男人吧?」他故意用她的規則嘲諷她。

  「對!」她惱了,杏眼圓瞪的。

  「是不是只要年齡符合,不管對方是不是禿頭,不管是不是曾經有長高,不管他的觀念有多可笑,你都會考慮嫁給他?」

  那個男人的言談有多無聊,楊耐冬都聽見了,他只能說,練姬樁的品味變了。

  「那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驀然,一個起身跨步,楊耐冬扣住她的下顎,把她整個人從沙發上抓起。

  「什麼叫做不用我管!你再說一次,你有種再說一次!」他咆哮,「是誰准許你的?」

  一直以來,家庭教育使然,他被要求著要涵養自己的修為,他的一言一行都是那麼的好脾性,可是一遇到練姬樁,他根本就控制不住他素來引以為傲的從容溫和。

  這個女人根本有把人逼瘋的超然本事。

  練姬樁被嚇到了,剛剛他眼睛裡簡直像是要朝她噴出火似的,害她不安得裸露的肩膀瑟縮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她想——

  她為什麼要害怕?她是一個自主的個體,為什麼不可以出席這種屬於正常社交一環的相親活動?

  她猝不及防的推開他,朝他大吼,「你無權干涉,因為我想要結婚,所以我來篩選合適的對象,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不需要誰准許我,只要我准許我自己。」

  「你要結婚?你竟然也會想要結婚?」

  「當然,我想要結婚。」她很明確的說。

  她想,尤其在這些日子裡,她焦躁著渴望有一個人來陪伴她。

  「你曾經那麼厭惡婚姻,抗拒跟我共組一個家庭,然後不分由說的請假消失了一個多禮拜後,你卻跟我說你想要結婚,而且是跟完全把我摒除在外的別人?」他瞪著她,恨不得掐死這個搞亂他平靜生活的女人。

  他還記得,那個聽到要結婚,而不安痛哭的人是誰。

  他還記得,她心裡的障礙高的媲美101大樓,而現在她竟然若無其事的跨越了障礙,然後如此輕鬆的跟他說「她想要結婚」!

  說到底,她就是無法嫁給他,年齡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

  他的指控,讓練姬樁激動的反駁——

  「是啊,乍看之下是我摒除了你,可是我能怎麼辦?第一次想走入婚姻,那個男人害我變成了人人喊打的第三者,如果一個三十歲的男人都不可信任,我怎麼敢相信一個年紀小我一歲半的男人呢?」

  她深深的呼吸,想要忍住激動的淚水,然而眼眶卻懦弱的泛紅。

  「第二次,我跟自己的原則掙扎著,明明愛著卻又不敢跨過,好不容易,我說服自己可以勇敢的追上某人的腳步,準備對那個人說『跟我結婚吧』,結果呢?他還是讓我失望了……」她惆悵的低下頭去,「我能怎麼樣?當然就是去相親,挑一個可以的對象!」

  她瞪著他,埋怨的瞪著他,可瞪他又如何,那天他身邊的女人,已經重重的打擊她的自信心了。

  望著她的眼淚,楊耐冬被觸動了心裡的柔軟,他不是要這樣跟她對話,可是情緒卻一時壓抑不下來,他心疼的想要揩去懸掛在她眼眶下的淚,卻被她閃躲開來。

  「不要碰我!」

  「那個人,是我嗎?」他想知道,讓她第二次鼓起勇氣的人,是不是他。

  「不是,你自作多情了!」她才不要承認,那太可憐了。

  「姬樁,我們都坦白一點好不好,都這種時候了,難道我們還要這麼畏畏縮縮的嗎?」

  她用力抹去淚水,「好,我坦白。本來我想銷假上班後,我應該調整好心情了,我會好好的對你說——再見,謝謝你的愛,但是,現在我坦白的告訴你,我不想這麼說,我一點都不希望祝福你跟那個女人。」她嫉妒著,瘋狂的嫉妒著。

  「我跟哪個女人?我身邊除了你這個以折磨我為樂趣的傢伙,還有哪個女人?」他又不是特技團的,不需要用劈腿來展現自己的高超。

  「不要對我撒謊,星期天的傍晚我明明看到了,你和她一起從你的公寓裡走出來,然後一起到了我們曾經去過的那家餐廳共進晚餐。」

  說話的同時,練姬樁感覺自己好像再一次回憶那種椎心的痛。

  楊耐冬看著她,久久沒有搭腔。

  他的沒有反應,讓練姬樁不禁苦笑在心裡。看吧,都說是人贓俱獲了,為什麼還要狡辯?

  就在她神色黯然,轉身要離開的時候,楊耐冬整個抱住她。

  「別走,告訴我,你嫉妒了對不對?」他話裡明顯有著驚喜。

  「楊耐冬——」她怒不可遏的回頭瞪住得意揚揚的他。

  孰料,這狡獪的男人不分由說的就給了她一抹深吻,深刻得叫她無法喘息。

  「唔!楊耐……」他邪惡的親吻她,像是個壞胚子似的將她逼向房裡那張舒適的大床。

  「住手,你怎麼可以這樣?你另結新歡的真相被我發現了,竟然還敢這樣對我摟摟抱抱!」練姬樁整個人跌坐在床上,不可置信的瞪著眼前的男人。

  單膝抵著床沿,他輕鬆的壓制住她,露出得意的笑容,「那是我媽,你看到的那個女人,是我媽。」

  青天霹靂——

  「你媽?」她掙扎的欲起身來。

  楊耐冬阻止她,摩挲著她光滑的肌膚,「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的確是我老爸的妻子。」

  「怎麼可能,她看起來那麼年輕,頂多就是三十來歲……」

  「我媽十七歲那年就生了我,不過,可以跟你保證的是,她萬萬不可能只有三十來歲,她已經是四字頭的中年婦女了。真要研究她為什麼看起來還這麼年輕,我想,應該是我爸為她投資在玻尿酸、肉毒桿菌上的美容奧援不少,所以保住了他老婆的青春。」

  「她真的是你媽?」她還是覺得不可置信。

  「那天說好要給你的驚喜,就是要帶你跟我母親見面,我怕提早說出,你會驚嚇得不敢出現,可萬萬沒想到,結果竟然是該死的殺出了藍南仁——」

  對了,都是因為那個臭傢伙,害他們融洽的關係產生裂痕。

  「楊耐冬,聽我說,那天我真的不是為了他打你,我是因為……」

  他低頭吻了她一口,「我知道,大家教訓了我一頓,說我不知輕重,還誤會了你對我的關心。」

  「大家?」大家是誰啊?

  「嗯……就是李顧問跟裕芬啊,他們兩個罵了我好久。」

  「打了你之後,我很後悔,一整天我都急著找你,可是我跑了每一個地方,就是找不到你,你甚至完全不接我電話。」

  「對不起,我到機場接我母親了,偏偏手機又該死的忘了充電。」

  「我還到你家找了你好幾次,直到那天下午看見你帶個漂亮的女人走出來,我好難過。本來我是要去親口跟你說——我愛你,我要嫁給你的,可是看到你跟別人那麼親密,我……」悲從中來,她忍不住啜泣。

  「對不起,是我太衝動了,沒有好好聽你說,我以為你還愛著那個爛男人,所以打我,當時我氣瘋了。」

  「都說是爛男人了,我怎麼還會去愛?當我是傻子不成。」

  「姬樁,你真的願意嫁給我嗎?」

  她噙著淚,幽怨的望了他一眼,「你還願意娶我嗎?先說哦,我年紀可是比你大一歲半,以後會老得比你快,而且我不大會做家事的,我還……」

  「願意,我願意,只要你嫁給我,我什麼都願意。不用怕變老,明天我馬上介紹我媽御用的美容醫生給你,以後保養的錢都我出,我來當你的奧援。」

  「傻瓜。」

  楊耐冬捧住她憔悴的臉,心疼的吻著,原本只是不帶一絲遐念的舉動,卻越來越失控,望著她的那雙眸子轉為濃黯,他沙啞的說:「你今天好漂亮!」他愛不釋手的摩挲著裸露在平口洋裝外的溫潤肩膀。

  「真的嗎?你喜歡?」她心裡覺得甜甜的。

  「喜歡,但是我更喜歡這樣……」

  楊耐冬將放肆的手從她的裙擺下方竄進去,練姬樁根本來不及抵抗,就成了他的禁臠。

  「不——」她滿臉通紅的驚呼。

  他完全不顧她的抗議,逕自推高她的裙,露出性感的曲線,可惡的手不斷拉扯著性感的蕾絲小褲,每扯一吋,他的唇就烙上一次。

  練姬樁暈了,整個人癱平在柔軟的大床上,任由他對她為所欲為,任由滿臉的紅潮淹沒她。

  「耐冬……」她低喚。

  暖色的空間,因為這高潮迭起的呢喃,更添遐想氛圍,她抱住他,盛情的迎接他的一切,扯落的衣物四散在一旁,楊耐冬恨不得能將這個惹人憐愛的小東西,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仔細藏起來,好叫別人永遠無法窺探她的美麗。

  正當兩人難分難解、意亂情迷的時候,門口傳來門鎖極細微的開啟聲響,蹬著高跟鞋的美麗雙足,長驅直入。

  「唔,這麼熱鬧啊,欸,寶貝,你們要不要先暫停一下?」促狹的口吻。

  突如其來的聲音,震住了床上濃情正烈的兩人,練姬樁花容失色的躲進楊耐冬懷裡,只見楊耐冬臉上浮現挫敗的赧色,轉頭埋怨道——

  「媽,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明明記得老媽剛剛爽了他的午餐之約,還說一整個下午都有工作要忙的啊!

  「媽?」練姬樁驚呼之餘發現——沒錯,眼前的大美人,正是那天她看到的感性女子。

  楊耐冬無奈介紹說:「這是我媽,那天你看到跟我在路邊糾纏不休的大美女就是她。」

  被稱為大美女,楊母覺得很開心,咧開自信的笑容,優雅的走上前去,一點都沒有撞見兒子好事的尷尬與氣憤,反而是落落大方的朝兒子懷裡護衛的小女人伸出手去——

  「你好,我是這臭小子的媽,這孩子有什麼不足的地方,請多多包涵。」她很自在的往床沿一坐。

  「伯母,您、您好。」練姬樁的臉紅得像柿子,羞愧得想跳樓。

  「伯母?」楊母驚恐的挑眉,萬分抗拒這個稱呼。

  「等等,姬樁,千萬別叫她伯母,請叫她姊姊,因為她禁止這種稱呼,包括我在內。哦,忘了跟你說,我媽在美國是婦產科醫生,最近受邀來台在某大學當客座教授,這是她下榻的房間。」

  瞠目,「楊耐冬,你……」她真想殺了這個笨蛋,有誰會白癡到帶女朋友來老媽的床上打滾的?除了楊耐冬。

  「媽,你介不介意先消失一下?讓我們先穿個衣服。」

  「還沒結束不是嗎?別害臊,這是人類本能的慾望,我只是回來拿個文件資料,一會就要走了,對了,練……」她努力的想著眼前這女孩的名字。

  「姬樁,她叫姬樁,我跟你說過了不是嗎?」楊耐冬孩子氣的瞪住母親,一點都沒有面對心愛女人的成熟落拓。

  「對,姬樁,練姬樁,我記住了!」她笑咪咪的對練姬樁說:「大家都是學醫的專業人士,既然是自己人,我就坦白說,那個……我建議你們姿勢上可以更勇於突破一點,更熱情奔放一點,這樣受孕的小孩,」她在空中比了比動作,「會比較不同於尋常小孩,當初耐冬就是這樣來的。」並漾出笑容,「以上純屬經驗之談,待會你們可以繼續慢慢玩,多嘗試看看。」

  楊母拿了資料後,離去前不忘叮嚀,「兒子,好好表現欸!」然後像一陣優雅的微風,從容消失。

  羞愧到極點的練姬樁整個癱軟在床上,心想,我的老天爺啊,真是糗爆了,竟然被男朋友的媽媽建議閨房姿勢可以再狂放一點,老天爺也真是的,怎麼不乾脆讓她死一死算了呢?

  「怎麼,你嚇到了?放心,我媽已經很識相的閃人了,我們可以慢慢來。」

  「楊耐冬,你真是色慾薰心的笨蛋!」鬼才有心情跟他慢慢來。

  楊耐冬不以為忤,笨蛋就笨蛋嘍,反正她還不是要嫁給笨蛋。

  「沒關係,為了你,我願意當笨蛋。」他決定繼續剛才被打斷的事情,好好的表現。

  「楊耐冬——」她緊攀住他的肩膀,失控驚呼。

  若不是徹底感受到了,她簡直不敢相信,這種時候,他還能有如此高昂勃發的興致。

  「叫老公!」他咬牙命令。

  遊戲再度開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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