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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4-12 12:08:36

前言:

她孫子嫣是做人太失敗嗎?
不然,為什麼沒人告訴她,
主導這次合作案的是被她始亂終棄的前夫?
可恨她的老闆兼麻吉不但隱瞞她、出賣她,
還把借她暫住的屋子二次利用的再借給他,
沒錯,她大可以收拾行李走人,
但她壓根不認為搬個家就可以甩掉這個摸壁鬼,
所以與其多個不可預期的跟蹤狂,
算是二房東的她不如限定他的活動範圍,
再說,他這三年練就出來的廚藝簡直是深得她心,
不過這傢伙怎麼越來越「沒大沒小」,
假日她不想陪他跟弟弟外出打棒球,
他竟然用扛的強迫她出門,
甚至說她是一枚都市礦石,
厚,還真的是給他三分顏色他就開染房來了


第一章

  砰──  

  辦公室的門驟然闔上的那一剎那,雷崇熙的胸口彷彿遭到鈍器重擊,躲不開的力道既突然又猛烈,痛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呆坐在椅子上,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萬萬沒想到,成立不到半年的建築師事務所,在歷經一連串的打壓與挫敗後,原本還算寬裕的財務狀況,如今已經捉襟見肘。  

  剛剛離開的是事務所僅剩的合夥人兼員工,而從這一秒鐘起,辦公室就只剩下雷崇熙被逼到絕境的孤單身影。  

  五味雜陳的呼出一口氣,雷崇熙胡亂的扯開領帶,疲憊的朝椅背仰靠而去,充滿血絲的雙瞳空洞的望著天花板唯一的燈源。  

  沉寂許久,他拿起話筒,按著熟悉的號碼,直撥遠在美國的家──  

  身為美商洛斯集團的准繼承人,傑出的雷崇熙向來是父母的驕傲,也是整個洛斯集團注目的焦點。  

  就在外界以為他要為未來的接班做準備的時候,他竟然跌破眾人眼鏡,選擇放棄繼承權,與一個沒沒無聞的平凡女孩閃電結婚,並和幾個初出社會的朋友用有限的資金,成立了間小小的建築事務所,徹底拒絕了家族順遂的安排,摧毀了父母殷切的期望,也打亂了集團的接班步驟。  

  其實,事情早在他執意自美返台唸書,就替他的拒絕埋下伏筆,只是大家早把接班視為他未來人生規劃裡的既定目標,而忽略了他當初決定回台的動機。  

  直到真相大白,所有的人措手不及,伴隨而來的反彈才會如此之大,但那都不足以撼動雷崇熙的決心,他要走自己的路,娶自己所愛的人。  

  偏偏,不管他的態度、信念有多麼堅定、沉篤,他的父母顯然始終無法諒解,為了逼迫他回心轉意,透過集團力量不斷打壓他好不容易成立的建築事務所。  

  勢力龐大的集團要欺壓一間名不見經傳的小事務所,就像喝水般容易,果然用不了幾個月,曾經滿載雷崇熙夢想的事務所,在螳臂當車的劣勢下,再也抵抗不了,垮了。  

  「喂,我是雷崇熙,恩叔,請問我母親在家嗎?可不可以請她接個電話?」他用平靜卻深沉的口吻詢問接電話的管家。  

  「崇熙少爺,夫人、夫人她這幾天不在,她去……」恩叔的聲音有些緊張。  

  「既然不在家,請我父親接電話吧!」雷崇熙打斷了恩叔的冗長回答,盡可能的讓對話簡單扼要。  

  「是,您請稍等,我馬上把電話轉給老爺。」  

  須臾,電話那端傳來了父親神清氣爽的清咳,似乎胸有成竹的等著他說出和他們期望相符的話語。  

  孰料,雷崇熙立場不改,「爸,是我,誠如你和媽所希望的,我的事務所禁不起洛斯集團一連串的施壓打擊,已經在兩分鐘前徹底垮臺了,我很謝謝你和媽給我上了這一課,但是很抱歉,我還是不會回美國接掌洛斯集團,我要跟子嫣為我們的幸福繼續留在台灣努力。對不起。」沒讓父親再次對他咆哮,他逕自掛了電話。  

  呆坐在椅子上的他,像是個歷經滄桑的老人,被想哭卻不能哭的掙扎塞滿胸膛。他雖然能體諒爸媽為了逼迫他屈服返美,不遺餘力朝他攻擊的偏執行為,可是看到自己的心血被踐踏得一片荒蕪,說不失落是騙人的。  

  可又能怎樣呢?就當作是他讓父母失望的一種懲罰吧!雷崇熙只能這樣自嘲的想。  

  許久,他回過神來,目光落定眼前的桌歷,頓時,他整個人從椅子上跳起來,「該死,今天是子嫣的生日,我差點忘了,我答應過晚上要陪她和子律吃晚餐的。」甩開心裡那股幾乎要化不開的挫折感,他強打起精神迅速離開辦公室。  

  臨去前,他倉卒的連回頭都沒有,就急忙的踏上回家的歸途。  

  這一個多月以來,也許是因為弟弟子律生病的緣故,孫子嫣的情緒總是極度不穩定。原本溫柔的她變得暴躁易怒,一不順心就會歇斯底里的對他咆哮、痛哭,生活裡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隨時就會引爆他們之間的戰火。  

  光是這個禮拜,他們兩夫妻間的口角爭執,已經是相識以來的單季累積最高紀錄。  

  再者,事務所的業績始終沒有起色,投下去的資金有去無回,日常生活若不是有孫子嫣在幫忙支撐,只怕他們一家三口早就喝西北風了。  

  雷崇熙心裡有著很深的無力感,蠟燭兩頭燒的他,別說休息,睡覺都是奢侈,可是他更捨不得妻子在婚姻生活裡承受這樣的壓力。  

  當初是他允諾要給她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如今,他才剛起步的事業垮了,答應的幸福卻遙遙無期,他可以包容體諒妻子的所有情緒,只是……  

  可不可以就今天一晚?  

  不要有爭執,不要再咆哮,就讓他們兩人平靜的分享這個喜樂的夜晚,可以嗎?  

  老實說,他也沒有把握。  

  買不起奢侈的禮物,雷崇熙在一家烘焙坊買了子嫣最愛的提拉米蘇蛋糕,小小的六吋,是他們僅僅可以依托的幸福,他把蛋糕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的邁開步伐。  

  臨開門前,他不忘深吸一口氣,掩飾工作上的挫敗,接著推開門,用充滿雀躍的歡欣口吻呼喚,「子嫣,我回來了,快來看看我買了什麼東西回來,子嫣!」  

  眼前滿室的闃暗,雷崇熙當下一愣,未竟的呼喚頓時被黑暗與寂靜吞噬。  

  好靜,真的好靜……只怕連一根針落在地上的聲音他都可以清楚的聽見。  

  他按下牆上的電源開關,突如其來的光明讓他看見了沙發上宛若一尊石膏像的孫子嫣。  

  「怎麼不開燈?」他溫柔的問。  

  「開燈?開什麼燈?我們就要窮得連電費都繳不起了,我哪還敢開什麼燈?」孫子嫣突然尖銳異常的回答。  

  聞言,雷崇熙本能皺緊雙眉,正要指正她尖銳的口吻,心裡萌生一段警告──不,不要爭執,今天是子嫣的生日,他不想要再跟她吵架了。  

  饒了她,也饒了自己吧!  

  緩下脾氣,「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不開心?子律人呢?」他包容的表現關懷。  

  毫無預警的,孫子嫣整個人從沙發裡彈跳起身,別過頭來狠狠的瞪視著他,「有什麼事情值得開心的?雷崇熙,我問你,打從結婚以來,有什麼事情是值得我開心的?」  

  他不作聲,她則張牙舞爪的對著他繼續叫囂。「我受夠了這一切,你知道嗎?我受夠這種婚姻生活了。你說要給我幸福,可是幸福呢?我看不到;你說要給我安定,可是安定呢?我也沒等到。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困在這個空間裡,整個人就像不定時炸彈隨時要爆炸!」  

  雷崇熙無言。是他愧對了她,是他違背了許下的承諾。  

  「今天是你生日,我買了你最愛的提拉米蘇。」他把蛋糕放到沙發前的矮桌上,希望能緩和她的怒火。  

  孫子嫣皺了眉,別開臉生著悶氣。  

  他走上前去,張開手臂想要擁抱她,給她一點溫柔安撫。  

  措手不及的,她無情撥開了他靠近的手。  

  「閃開,不要碰我!」  

  雷崇熙皺起雙眉,偽裝的雀躍頓時消逝,他直直凝視她須臾,深沉無言。  

  忽地,孫子嫣發狂似彎身用手掃掉桌上的蛋糕,下一秒,代表雷崇熙一番心意的提拉米蘇蛋糕,無力回天的成了一攤爛泥,摔爛在他腳邊。  

  他的心被踐踏了……  

  「我們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天真了?我根本不希罕這個蛋糕,你以為給我一個六吋的蛋糕就是幸福嗎?你未免也把我的幸福看得太廉價了,你放著集團的接班人不當,卻要我跟你苦哈哈的過生活,我再也受不了了!」她咄咄逼人的指控。  

  雷崇熙緊握雙拳,額上青筋爆現,咬牙吐出壓抑的憤怒,「不是只有你在忍耐,我何嘗不是?」  

  在工作上,他被雙親百般圍剿,連殺出重圍的機會都沒有;在婚姻生活裡,他被深愛的女人無情踐踏,連反唇相稽的資格也沒有,這些他不是都很努力的在忍耐嗎?  

  從前那個巧笑倩兮的溫柔臉孔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猙獰?那個臉上總是寫滿羞怯與崇拜的孫子嫣到哪裡去了?  

  雷崇熙無奈的看了她一眼,克制與她爭執的衝動,在幾次重重的呼吸後,不想隨她起舞的他邁開艱困的步伐,打算讓自己暫時消失。  

  「站住!」她飛快的竄到他面前來,「既然如此,誰都不要再忍耐,我們離婚吧!」  

  纖弱的身影蛻變得異常強悍,殘忍的扔出這一枚震撼彈。  

  「你說什麼?」瞪大眼睛,雷崇熙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激動的問。  

  「離婚,我們離婚,然後放彼此自由,誰也都不需要再忍耐了,那些幸福跟安定,我不需要你來給,我孫子嫣自己會去創造。」  

  「住口!」揚起手臂,雷崇熙毫不留情的甩了她一記耳光。啪──  

  清脆的巴掌聲後,取而代之的是無盡沉默。  

  當她臉上妖艷異常的紅掌印迅速擴展開來,雷崇熙懊惱的閉上雙眼,悔恨不已,他不該動手。  

  「子嫣,我……」他的喉嚨彷彿被異物梗住。  

  驚愕的眸子一黯,須臾,一抹刀刃般的冷笑自孫子嫣嘴邊劃開,「呵呵……呵呵……」她笑著,那笑叫人心裡發麻。  

  「子嫣。」雷崇熙想要擁抱她,想要跟她道歉。  

  不是說過一輩子不離不棄?不是說過即便到老,也要一起牽手散步?不是說只要能在一起,多窮多苦都沒有關係?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離婚?為什麼要背離承諾?  

  不!他要解釋,他不是真的要打她,只是一時情緒失控。這陣子,他們都被生活和工作重擔壓得喘不過氣,這一定是子嫣的一時氣話,不會是真的!  

  「聽我說,我們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都冷靜下來。」他朝她伸出關懷的手。  

  孫子嫣往後退一步,用雷崇熙不從看過的臉孔來迎視他。  

  「這就是男人,這就是你雷崇熙的程度,給不起又放不下!你好可笑,真的好可笑,除了打人,你還有什麼事情是拿手的?雷崇熙,你不是男人,我要跟你離婚,我要跟你離婚!」她毫不收手的補上極具殺傷力的語言,一刀又一刀的朝他砍去。  

  「子嫣──」他衝上前拉住她的手,想試圖叫她冷靜。  

  「放手,拿開你骯髒的手!」她尖叫著。  

  拉扯之間,也扯痛了彼此的心。驀然,尖銳的痛楚從雷崇熙手腕上傳來,他不可置信的看著她,直到他絕望的推開面前陌生的孫子嫣。  

  手腕上,落著她清晰的齒痕。那是血嗎?為什麼紅得那麼怵目驚心?  

  「我要跟你離婚,我受不了像你這樣窩囊的男人,我要去找我的幸福,請你放手成全我吧──」  

  孫子嫣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一波又一波的打擊著雷崇熙。  

  當一張輕薄的紙甩向臉上,他顫抖的拿起來一看。  

  離婚協議書上,孫子嫣已經填妥一切,包括蓋章,剩下的就是他的決定。  

  「如果你是男人,就快點放我自由。」她根本讓他無從抉擇,雙腳咚的一聲跪倒在地,斂去所有的張揚情緒,出奇平靜的望著他。  

  「雷崇熙,夫妻一場,就當是我求求你,請還給我自由,我……有喜歡的人了,因為,我真的不想跟著你一輩子吃苦,你不能給的幸福,他都可以給我,所以,求你放了我吧!」孫子嫣的眼淚以一種詭異的姿態爬滿她的臉。  

  「你說什麼?」雷崇熙瞪大眼睛。  

  「我有喜歡的人了,請你成全我,我們好聚好散。」  

  先是朝他跪求,接著是整個人匍伏倒地的哀禱,她的每個舉動,無疑都是對雷崇熙的一次打擊。  

  原來,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難怪她對他們的生活全然不眷戀,甚至是厭惡。  

  雷崇熙抓住那張輕薄──不!是像一顆大石頭般沉重的紙,絕望是他此刻的心情寫照。  

  多可笑,他還信誓旦旦的說要留在台灣跟子嫣繼續為他們的幸福打拚,原來那只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看著她哭,他更希望能夠哭泣的是自己。  

  他別開眼,沙啞的說:「我知道了,我會簽的,這樁婚姻我會用盡我所有的力氣,讓它在最短的時間內宣告結束。謝謝你,也給我上了一課。」  

  「那就好,算你還是個男人。」抹去眼淚,孫子嫣撂下這話,甩門離開。  

  砰!二○○四年的今天,第二次聽見這道聲音,雷崇熙的心被重擊成無底黑洞。  

  ***

  二○○七年,台灣台北。  

  冰冷的雨滴滴答答打在計程車的車窗玻璃上,心急如焚的孫子嫣,只能透過窗上流淌的雨滴縫細,張望著外頭的車況,不時分神的查看手腕上規律前進的時間。  

  當車子甩開冗長的車陣,緩緩駛上飯店大廳前的回車道,等不及車子停妥,她連忙從皮夾裡掏出鈔票遞給司機,旋即匆匆忙忙打開車門,離開溫暖的車廂。  

  她瑟縮了下身子,本能的搓了搓手掌。  

  沒等Doorman體貼撐來的傘,她冒雨奔進眼前的五星級飯店,像只誤闖叢林的小白兔,站在華麗的水晶大燈下,無助張望著。  

  等候多時的歐定海一見到她,趕緊迎上前,「子嫣,這邊。」  

  「對不起,我是不是來得太遲了?」  

  穿著一席黑色窄版呢料洋裝,黑色絲襪下套著同色系短靴,孫子嫣微喘氣息,不安的向歐定海詢問,白皙臉龐散佈著方才冒雨前行的水漬。  

  事情真的來得太突然。  

  她臨時被告知德國H&W集團派駐來台的首席顧問今晚約請晚餐,她和歐海定因為共同參與H&W這次所投資大樓的空間規劃設計都被點名出席。  

  偏偏臨出發前,弟弟子律打來電話哭訴身體不適。  

  孫子嫣顧不得許多,只得先趕回家處理私事,安撫了弟弟不安的病體後,這才又風塵僕僕的趕來宴請的飯店。  

  「沒關係,就只是跟客戶見個面,吃個飯而已,先到的先吃,晚到的晚吃,甭在意。」歐定海一邊安撫她騷亂的心,一邊拉著她冰涼的手快步往包廂內走去。  

  「子律身體還好吧?」行進間,他問。  

  「嗯,吃過藥,我讓他先睡了才出門。」  

  「反正就是陪客戶吃飯,如果情況真的不允許,你大可留在家裡照顧子律,根本不用焦急著趕來。」歐定海不以為然的說。  

  「這怎麼好意思,伯威老大有說過喔,我們可是沒有選擇客戶的權利,還是小心伺候的好。」她語帶輕鬆的揶揄。  

  「理他,閻伯威說的話,以後打八折聽聽就好。」歐定海嗤了聲。  

  匆匆行經洗手間門口,倉卒的兩人接連越過幾道陌生身影,沒有察覺絲毫異狀,一前一後的繼續往包廂走去。  

  站在包廂大門的木雕芙蓉把手前,歐定海轉身看向她,「瞧你,頭髮都淋濕了。」言語間不乏寵溺的味道。  

  二話不說,他掏出手帕逕自幫她擦拭著臉上、髮梢的雨水,親匿得就像是一對情侶。  

  「很狼狽嗎?」她仰著臉赧笑問。  

  「沒有,還是很美,美得不可方物,不愧是我們海威工作室的鎮店之寶。」他讚美,順勢握住門上的把手往裡推,引領著遲來的孫子嫣走進包廂。  

  自始至終,歐定海那雙大手總是呵護備至的緊緊包握住孫子嫣的小手,傳遞溫暖。  

  長廊彼端,隔著安全距離,雷崇熙怔愣的站在包廂外的走廊上。乍見的驚詫與意外,沒有絲毫保留的在他的臉上全然暴露。  

  他清楚看見歐定海為孫子嫣體貼拭去雨水的動作,清楚看見歐定海緊握她的手,兩人談笑風生的自在模樣,還清楚看見……她在經過他身邊的剎那,竟對他的存在視若無睹!  

  然後,除了驚訝,他什麼反應也不能做,只能眼睜睜看著包廂的木門緩緩掩上,卻獨獨掩不去門縫裡孫子嫣臉上的燦爛笑容。  

  他握緊拳頭站在走廊上,心裡那一條弦像是被突然扯緊,連帶的牽動臉部線條,霎時陷入一陣空前的緊繃。  

  許久,直到沉沉的吐出氣息後,他無言的、靜靜的消化著方纔那猝不及防的景象。  

  她竟然這麼快就出現在他眼前?他以為閻伯威會藏好所有關於她的消息,而他還得花上一點時間才能見到她,沒想到,他竟然會在今晚就要與她重逢。  

  腦袋好像被萬馬踐踏過似的紛亂,他好不容易勉強甩去兩人分裂時的殘景,卻甩不開另一個男人握住她小手的事實。  

  他咬緊牙根,壓制住心中那股憤怒。  

  直到失控的情緒重新獲得控制,他再度邁開步履,尾隨著推開孫子嫣方才走入的那扇門。  

第二章

  宴桌上,孫子嫣先跟在場的兩位客戶代表打了招呼。  

  她見過他們。先前的比稿過程,就是這兩位代表負責聯繫,至於原本負責主導的蔡斯先生,聽說上個禮拜臨時被調回德國總公司了,是以今天餐宴的東道主,據說就是新來的顧問──暫時不在位子上。  

  在歐定海的照應下,她喝了杯暖熱的茶。舒爽的滋味,伴隨著暖意,正好可以徹底掃去她這一路渾身上下糾纏不休的涼意。  

  旋轉的大圓桌上,餐點已經上了泰半,不過顯然這些人只光顧著應酬說話,根本就忽略了眼前的山珍美味。  

  好可惜,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帶著子律也來嘗嘗這些難得一見的菜餚。  

  忽地,包廂的門被推開了,孫子嫣趕緊擱下手中的瓷白茶杯,準備起身為自己的遲到向德國來的首席顧問致歉。  

  「孫小姐,我來跟你介紹,這位就是德國總公司派來的首席顧問──雷崇熙先生,雷先生此行負責接替蔡斯先生的工作,主導這一次希雅貢大樓的合作方案。」  

  孫子嫣起身,不疑有他的向對方伸出友誼的手,然而在聽到那個塵封多時的名字,她第一時間本能的想要縮回手──  

  似是察覺她的退縮,對方竟搶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一股發麻的電流猛地自掌心竄上她的心。  

  該死,她只不過是晚了一秒鐘!  

  措手不及的孫子嫣驚愕的揚眸看向緊握住她的這只寬厚大手的主人,幾分鐘前,她好不容易才擺脫的涼意,頓時又迅雷不及掩耳的糾纏住她。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的這張臉孔,然後驚惶失措的頻頻回望閻伯威……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閻伯威無視於她的詢問,而定海哥則是佯裝忙碌的避開她的目光,相較於她的錯愕,這些人都太過鎮定了。  

  該死,她被擺了一道,這樣的相遇不可能會是偶然,根本是安排好的。  

  所有的人都知道,除了她之外!  

  孫子嫣氣得渾身發抖,她好想當場甩門離開,可她的手卻該死的被雷崇熙緊緊握住。  

  當她慌亂張望的同時,H&W另兩名代表臉上的不明白與困惑,及時驚醒了她。  

  不,她得冷靜下來,然後當作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過。每個人都在等著她的反應,尤其是握住她手不放的雷崇熙!  

  ***

  一個多月前,義大利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開幕會場上。  

  「雷崇熙!」  

  久違的呼喚自身後響起,雷崇熙意外的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閻伯威?」他不可置信的望著幾個步伐外的人。  

  閻伯威是他大學裡幾個算得上是志同道合的同學之一,他們曾經一起度過非常難忘的大學生活,也曾經短暫的在洛斯集團共事過,而後他繼續朝建築前進,閻伯威則走向室內設計。  

  三年沒見了,自從他狼狽的逃離台灣,大家就再也沒有聯絡。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個曾經在他心上劃下刀痕的人,當初也曾在閻伯威的工作室裡工作,不曉得現在是不是還依然……  

  「好久不見,沒想到你竟然會在H&W集團!」閻伯威高舉著手中的展覽簡介。  

  「嗯,是好久不見,走,去喝個東西。」他鄉遇故友,雷崇熙露出久違的笑容,主動邀請。  

  找了個安靜的角落,給彼此一杯溫暖的咖啡。  

  「你怎麼會來?特地來看展覽的?」  

  「你不知道嗎?我的海威工作室接下了H&W在台灣第一個投資案的空間規劃,邁爾先生邀請我來這兒看展,順便洽談一些合作事宜。」  

  「喔,原來如此,這我的確不知道。」  

  看見閻伯威,腦子裡關於台灣的一切開始洶湧的朝雷崇熙席捲而來。  

  「我們有多久沒聯絡了?」  

  「三年。」對於時間,雷崇熙再清楚不過。  

  「一直在德國?」  

  「嗯。」雷崇熙點點頭。  

  「我以為你會回美國。」  

  「是嗎?」苦笑,「讓你失望了,我沒有回去,也沒繼承洛斯集團,我的想法一直都是如此,不是嗎?」  

  「這倒是。展覽內容搞得很不賴,看來你在德國磨練得更上層樓了。」  

  「謝謝。這三年過得如何?」  

  「你是在問我,還是在問某人?」毫不掩飾,閻伯威一語道破他最在意的部分。  

  雷崇熙心跳錯了拍,手指微晃,一滴咖啡不經意的灑了出來。  

  閻伯威看著這細微的動作,從容的啜飲著咖啡,藉以掩飾銳利的眼光。  

  「當、當然是問你。」雷崇熙狼狽的回答。  

  「我當然很好,要不怎麼會站在這裡。欸,沒想過再回台灣重新開始嗎?從什麼地方跌倒,就要從什麼地方再站起來,洛斯集團已經沒有三年前的勢力,你要從頭開始未嘗不是個好機會,也許,我們可以合作。」  

  雷崇熙扯開一抹淡笑,「是嗎?我會考慮看看。」  

  看看手腕上的時間,「欸,我待會還要去找個朋友,先走了。」閻伯威喝光手中的咖啡,率先起身,「希望哪天會在台灣看見你。」  

  忽地,「伯威──」雷崇熙喊住他離去的身影。  

  「什麼事?」他回過身來。  

  「她……好嗎?」雷崇熙很沒用的問出口,當下,他真想把自己一拳打昏。  

  閻伯威斂去笑容,用不甚諒解的眼神凝望他,「想知道的話,為什麼不自己回一趟台灣看看?」  

  雷崇熙當場啞然無言,只能怔怔的看著他離去。  

  該死,幹麼還要掛念那個女人,難道三年前她給他的羞辱還不夠痛嗎?  

  可是,心卻很誠實的不斷催促著雷崇熙──回去啊,回去看啊,回去看看她背叛的下場也好。  

  一個禮拜後,威尼斯Harry's  Bar。  

  雷崇熙目光沉著的落在面前剔透的馬丁尼,指尖的煙霧像是一場夢境,撲朔迷離。  

  德國H&W集團的總裁秘書邁爾,原本悠閒輕啜著手中的威士忌,乍聽到雷崇熙的決定,大感意外的放下酒杯。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辭職。」他再次說。  

  「為什麼?」邁爾不可置信的望著面前的男人。  

  身為集團內最被看好的東方建築師,尤其在這一次的威尼斯雙年展,雷崇熙所主導的德國館大受好評,斐然的成績,讓集團總裁都分外重視這名來自台灣的建築人才,不惜用更優渥的薪資,更高階的管理位置,來表達對他的重視。  

  而他,竟然說要辭職!  

  「等等,雷,是不是總裁提出的條件你不滿意?聽我說,這都可以再談的!我可以替你爭取。」邁爾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揚手制止激動的邁爾,「不,邁爾,你誤會了,總裁給的條件非常優渥,聰明人都知道該馬上點頭應允,並且欣然接受,只是……」  

  「只是什麼?」  

  「我突然很想回台灣看看。」都是該死的那一天,他遇見了閻伯威,然後整個禮拜以來,想要回台灣的念頭強烈過這三年來的每一天!  

  「你還真是突然。」邁爾譏笑。  

  「我們集團跟台灣的海威合作了?」  

  「嗯,你知道啦。」  

  「海威的負責人是我的大學同學,開幕那一天,我們在會場遇上了。」  

  「所以你就懷念起台灣,想回去看看?」  

  「不是懷念──」他暴躁的糾正邁爾的說辭,「只是回去看看罷了。」  

  「好,只是回去看看。請問,你需要多久時間,一個星期?還是一個月?」邁爾認真的拿出PDA,查看接下來的行事歷。  

  需要多久?雷崇熙啜著澄澈的酒液,沒有明確的回答,只是淡淡搖了頭。  

  「雷,我知道這陣子你很累,為了這個建築展,你投注了不少心力,如果是想要放個長假,沒問題,總裁不是那種光會壓搾員工,卻不知體恤的人,只是,這不需要辭職吧?」  

  酒精鬆懈了他的防衛,尤其身邊的人是一路相挺的邁爾,雷崇熙自然的說出心裡的渴望,「邁爾,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因為我從沒有這樣渴望去找尋一個人,所以需要多少時間,我真的不知道。」  

  「找人?誰?」藉著酒吧的燈光,邁爾緊盯住雷崇熙若有所思的臉龐。須臾,生性敏銳的他試探性的問:「是皮夾裡的那個女人嗎?」  

  雷崇熙整個人震了一下,彷彿隱私被探究,他聚攏了眉,警告性的看了邁爾一眼,卻什麼也沒說,唯讀把那張唇抿得更緊了。  

  招架不住他責難的眼光,邁爾連忙討饒。  

  「好,我說,你別再凶狠狠的瞪著我了!」他趕緊低頭啜了口酒,娓娓道來。「是杜蕾莎,她有一次在辦公室撿到你的皮夾,發現了皮夾裡的相片。你也知道,她一直對你頗有好感,看到相片,就急忙跑來問我知不知道相片裡的女人是誰。她懷疑你早心有所屬,我不只一次跟她我說不知道,她卻說她打死也不相信。」兩手一攤,任無奈寫滿臉。  

  邁爾和雷崇熙的好交情,是集團裡眾所皆知的事。  

  當初雷崇熙進入德國建築學校深造,第一個熟識的德國友人就是邁爾,就連邁爾後來進入H&W集團工作,都不忘拉他一塊兒。  

  他們一個是集團總裁最信賴的秘書,一個則是集團所欲倚重的建築人才,兩人魚幫水、水幫魚,交情之深厚,有眼睛的人都知道。  

  別說杜蕾莎喜歡找邁爾探問關於雷崇熙的私事,就連集團大總裁,都時常透過邁爾去傳達他對雷崇熙的看重。  

  「唔。」雷崇熙不置可否的應聲,當作是理解。  

  「那……她到底是誰?」邁爾還是忍不住好奇的問了。  

  「杜蕾莎給了你什麼好處?一頓晚餐,還是一個吻?」雷崇熙又瞪他一眼。  

  雷崇熙既不是瞎子也不是笨蛋,他當然知道邁爾是喜歡杜蕾莎的,要不然公司怎麼三不五時就會有關於他私人生活的小道消息傳出?  

  「欸,雷,台灣話不是說,雞蛋再密也有縫,很多事情都是在不小心之間傳出去的,而你似乎是想把全部責任賴給我。」  

  呿,最好這世界上每天都有那麼多不小心。雷崇熙在心裡冷嗤。  

  「難道我是那種會為了女人出賣兄弟的人嗎?」  

  「是。」他答得斬釘截鐵。  

  「你──」佯裝氣結,「好,大不了我們朋友做到今天。」邁爾裝腔作勢起身就要走人。  

  雷崇熙一把拉住他,沒好氣的說:「我的前妻。」  

  「誰?」  

  「相片裡的女人,是我的前妻。」雷崇熙加重語氣。  

  瞪大眼睛,重新坐回椅子,「等等,雷,我怎麼從來都沒聽你說過你有老婆!」邁爾深覺受到打擊。  

  「不是老婆,是前妻,既然是前妻,就是過去式。」雷崇熙秉持德國人的嚴謹,吹毛求疵的挑剔好友的措辭。  

  「既然已經是過去式了,幹麼還要回去找她?」  

  為什麼?老實說他也不知道。真的只是想要去看看她背叛他的下場嗎?雷崇熙自嘲的問。  

  他以為自己老早忘了那段短暫的婚姻。  

  可卻在雙年展的會場上意外遇到閻伯威,這讓他回想起他們曾經瘋狂追求孫子嫣的日子,然後,所有以為早已遺忘的往事,突然排山倒海的席捲他,敲碎他這些年努力堆砌的堅固城堡。  

  雷崇熙不得不承認,即便是孫子嫣當初先背離他們的婚姻,可他卻還是想念著她,深深的思念。  

  他向閻伯威問起她的近況,可是閻伯威什麼都沒說清楚,唯讀用一雙不諒解的眼神望著他,像個餌,勾引著他回去……  

  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任何可能出現的答案,都讓雷崇熙陷入空前的焦慮不安。  

  他嚴重失眠,接下來的日子,他根本無法去想任何一樁跟建築有關的東西,腦海裡不分日夜的充斥著孫子嫣三個字。  

  「欸,雷,你發啥愣?」邁爾趕緊搖醒他的異樣沉思。  

  「抱歉。」他掩飾失態的喝光面前的馬丁尼,卻掩飾不了他的心被一個女人羈絆的事實。  

  這是邁爾所不曾見過的雷崇熙。  

  原以為雷崇熙的心因為對建築的狂烈專注,是以容不下任何女人,然而事實並不是如此,塞爆他左胸那窄小空間的不是建築,而是一個已離開他的女人。  

  難怪不管杜蕾莎怎麼努力,始終無法讓雷崇熙多看她一眼。  

  「你打算怎麼做?如果沒有頭緒,就算回到台灣,也只是大海撈針。」  

  「閻伯威一定知道她的下落。」  

  「雷,你是個優秀的人才,失去你是H&W的損失,不過既然你想回台灣,我倒是有個兩全其美的主意。」  

  「什麼兩全其美的主意?」  

  笑而不答,「交給我,這個我來幫你安排。」邁爾拍拍他的肩膀,結清了酒錢,起身離開酒吧。  

  ***

  台灣台北,海威空間規劃工作室。  

  中午休息時間過後走進辦公室,該是大家為客戶委託的設計圖埋頭苦幹的時候,偌大的辦公室裡卻沒啥人,只有助理安分的坐在位子上。  

  海威是個迷你工作室,全公司上下不超過十個人。  

  為了不讓死板板的隔間把員工囚禁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除了必須的會議室外,空間規劃利用既有桌屏,巧妙的區分出每個人的空間領域,並且保存原有空間的整體寬敞和透光性。  

  瞧,放眼所及,有人把限量公仔安置在這兒,也有人把植物園搬進公司,就連迷你小酒吧也大搖大擺的進駐,整個工作室熱鬧、豐富得像座樂園。  

  然而,此刻樂園寂靜無聲,透著一股詭譎氣氛。  

  孫子嫣解下外套,對一旁的助理問:「均達,其他人都去哪裡了?」  

  助理把手指往唇上一擱,「噓。」旋即神秘的指著緊閉的會議室。  

  「怎麼了?」孫子嫣也跟著壓低音量。  

  「好像德國那個Case有點問題,伯威老大跟定海哥雙方爭執不下,已經討論整個早上了,吵得連飯都沒吃,其他人發現苗頭不對,跑得跑,躲得躲。」  

  聞言,孫子嫣不放心的看向會議室。  

  幾個月前,身為工作室大老闆的閻伯威突然提議要參加比稿競賽,想要爭取德國H&W集團投資台灣房產的第一個大案子。  

  說實話,以海威的迷你規模,要想跟其他規模龐大、資源充足的設計公司競爭,其實是有難度的。  

  由於這個決定關係到海威能否跨出既有現狀,向外蓬勃發展,姑且不論成敗,不嘗試看看,任誰都不會心服口服。  

  工作室裡所有的人紛紛暫時放下手邊的工作,用實際行動來表達支持。大夥兒連續熬夜好幾天,集思廣益的參與規劃,每個人都在短短的時間裡成了名副其實的大熊貓。  

  好不容易贏得這個超級大客戶的青睞,接下來就是執行了。  

  照理說事情應該會很順利,孫子嫣想不出有什麼原因,會讓素來溫和、緊密的兩個人發生這麼嚴重的爭執。  

  她打開電腦,查看手邊的設計圖,突然緊閉的會議室打開了。  

  「子嫣,你進來一下。」閻伯威朝她招招手,一旁的歐定海則是陰鬱的緊抿著唇,好像還在怒火上。  

  她起身走向會議室,「怎麼了?你們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  

  歐定海抹了抹臉,放鬆臉部線條,「沒事,子律還好吧?」  

  「嗯,已經看過醫生了,剛剛送他回家休息。」  

  「那就好。子嫣,你這邊坐,我們聊一下。」閻伯威關上會議室的門,將她安置在椅子上。  

  「怎麼了?你們兩個突然變得很嚴肅。」她試圖緩和氣氛的笑問。  

  歐定海瞪向閻伯威,要他自己說明。  

  「是這樣的,原本H&W的希雅貢大樓內部空間設計圖已經定案了,可是台灣這邊的負責人臨時被召回德國總公司……」  

  她第一個反應是以為案子沒了。「但是我們雙方已經簽約了!」孫子嫣搶白。  

  「對,已經簽約,案子還是我們的。只是即將來台接手主導的人,並不是很滿意我們的設計,對方希望能有更多元性的設計風格加注在這一次的建案。」  

  「怎麼可以這樣──」這是定海哥嘔心瀝血主導的案子,難怪他這麼憤怒。孫子嫣同仇敵愾的發出抗議。  

  「聽著,除了既有的定海,我把我們工作室其他人較具代表的設計風格作品送給對方審核,對方看過之後,似乎是對你的風格情有獨鍾,所以,他們在定海的前衛潮流風格外,另外選定你的溫馨走向。」  

  「我的?」孫子嫣滿臉驚詫,「可是……」  

  這是定海哥的案子,他花了那麼多心力在準備,而且,她手邊還有幾個案子要進行,子律這陣子又病了,她根本沒有餘力負責其他的工作。  

  孫子嫣為難的望著閻伯威。  

  「我知道你手邊還有好幾個案子在進行,我會讓其他人幫忙接手的,所以H&W的Case,我希望你不要拒絕。」  

  「如果定海哥的設計他們都不滿意,我不認為他們會對我的空間規劃有絲毫的認同。」  

  歐定海的創作蟬聯兩屆傑出空間規劃優質獎,天生的敏銳讓他擁有不同於平常的設計風格,她懷疑H&W的負責人根本是個不懂設計的笨蛋!  

  再者,她不喜歡出爾反爾的客戶,尤其是那種仗勢著自己是來自某國際大集團,就不尊重合作的對象,她非常厭惡這樣的人。  

  「子嫣,設計這種東西是主觀的,我們沒有選擇客戶的權利,向來只有客戶來選擇我們,他們不是全盤否定定海的設計,他們只是希望在你們兩個的風格之間,達到一個臻至於完美的融合、平衡,我相信你跟定海兩個人一定可以勝任這個工作。」閻伯威勸說。  

  孫子嫣皺眉沉思。「跟定海哥合作當然好,只是……我總覺得怪。」  

  她當然知道設計是很主觀的,但是一直以來閻伯威都站在他們這一方,孫子嫣納悶的是,為什麼這一次閻伯威卻是選擇向客戶靠攏?  

  難道,這個客戶真的那麼重要?  

  「怪?哪裡怪?」閻伯威敏感的問。  

  「說不上來……」  

  「這是女人的第六感,你不會懂的,」歐定海滿是嘲諷的幫孫子嫣回答,「所以,警告你們這些大男人不要想玩弄女人。」他很明確的和老闆劃清界線。  

  閻伯威回以一抹不以為意的笑,「是,我銘記在心。今天晚上,派駐來台的德國顧問請兩位設計師吃飯,拜託,務必出席,就這樣,散會吧!」  

  話題草草的定了案,因為閻伯威知道孫子嫣是不會拒絕的。  

  打從他第一次見到孫子嫣,她一直都是溫柔、隨和的。  

  她淘氣卻深知拿捏分寸,率直卻不尖銳,她總是寧可多愛別人,卻不知道對自己好一點。  

  有時候閻伯威會想,如果那時候孫子嫣自私一點,是不是就不會失去她曾經仰賴的婚姻?是不是就不會失去她可以倚靠的肩膀?  

  雖然只是些假設性問題,但是,他心裡有了明確的結論。  

  原來,人真的不能太善良。心軟了,就注定要吃虧。  

  孫子嫣離開會議室後,歐定海不滿的瞪著閻伯威,「為什麼不告訴子嫣,德國派來的建築顧問不是別人,而是她的前夫──雷崇熙。」  

  「有必要說嗎?這只是個工作上的合作案,一開始我也以為在台負責人會是蔡斯先生,突然換成雷崇熙,我也深感意外,更何況,她遲早會知道的。」閻伯威如是回答。  

  「那你更應該要把他們兩個徹底分開,而不是把子嫣拉進這個案子裡,我真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子嫣所受的苦你都沒看見嗎?」  

  「我看見了,所以我希望她早點了結過往。難得雷崇熙回台灣來,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好好把握?」閻伯威從不拒絕任何可能性,「或許,雷崇熙也想藉這個返台的機會,讓兩人之間能再萌生些什麼也說不定,要不然,在威尼斯時他不會向我問起子嫣。」  

  想他閻伯威也不過是個平凡人,幹不了瞞天過海的高明手段,但是,只要有可供利用的機會,他是絕對不會放棄的,這就是他成功的原因。  

  「你強辭奪理。」  

  「別那麼氣憤,我只是讓他們早一點見面,少浪費不必要的時間罷了,最重要的還是得看他們自己的真心如何決定。難道你不認為子嫣的痛苦也該有個句點了嗎?」  

  「我當然希望,問題是,雷崇熙就是個只會帶給子嫣苦難的男人。」  

  「即便是如此,子嫣還是愛他,這點,我們誰都不能否認。」  

  歐定海頓時啞口無言。  

  他和子嫣是因為閻伯威才認識的。  

  她是個善良貼心的好女孩,當外界對他和閻伯威之間這種不能公諸於世的愛情投以異樣眼光時,她是第一個跳出來鼓勵他的人。  

  儘管這段感情得嘗盡不被眾人祝福的苦楚,子嫣總是不改立場,事事替他著想、處處體貼關懷。  

  對他來說,子嫣不只是同事,還是個情同家人的好妹妹。  

  「反正我不管了,你自己看著辦,我警告你,萬一害子嫣受傷,我跟你之間就玩完了!」說不過善辯的閻伯威,歐定海只能這樣強硬的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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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12 12:47:20

第三章

  雷崇熙握住久違的孫子嫣,緊得幾乎就要揉碎在他掌裡的纖手,目光瞬也不瞬的緊盯她不放。  

  明明是三年,為什麼時間卻久得像過了三十年,久得讓雷崇熙就要誤以為那是他人生的全部。  

  他凝望著她,梭巡眼前的她是否和記憶裡的孫子嫣有所差距。  

  答案很顯然的是──沒有,她還是那樣的美麗可人。  

  他想,老天也真是獨厚了她,讓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輕鬆擁有別人苦盼不到的天生麗質,三年只是讓她變得更成熟柔軟罷了。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彩妝,眼前的她像極了粉雕玉琢的搪瓷娃娃,全然無瑕。  

  他該打從心裡的去怨恨她,可是眼睛卻無法控制的著迷她的依然美麗。握著她的手,他沒有碰觸到任何代表新身份的戒指,這讓他感到萬分意外。  

  她不是愛上可以給她幸福的男人了嗎?為什麼那個人連一枚承諾的戒指也沒有給她?  

  雷崇熙感覺到她似乎在扯動自己的手,想要從他這兒不著痕跡的逃開,可是他卻沒有鬆開的意思,甚至更加收緊握住的力道。  

  她直盯著他,目光中充斥著對他舉措的不滿。  

  可惡,他是什麼意思?就這樣悶不吭聲的看著她,他究竟想要在她身上找尋什麼?該不會是希望她熱情澎湃的歡迎他的歸來吧?  

  不,她才不可能這麼做。  

  孫子嫣倉卒的收拾起初始的震驚,在超乎雷崇熙想像的速度下,隱藏了真正的自己。  

  她力求平靜的回迎他的注視,用一種淡得不能再淡的口吻說:「雷先生,久仰,我是海威空間規劃的孫子嫣,請多指教,希望這一次希雅貢大樓的合作能順利圓滿。」  

  如此的冷淡令雷崇熙大感意外,儘管他毫不掩飾的皺了眉,赤裸裸的表達出對她佯裝陌生的不滿,卻也不得不鬆開她的手,認命的敗陣下來。  

  「合作愉快。」他想不出其他更合適的字眼,只能這樣搭腔。  

  一重獲自由,孫子嫣第一時間將手甩向身後,想甩掉那叫人瀕臨尖叫的強力電流。  

  所有的人都安坐在椅子上,菜餚依然一道道的送上,話題還是一個個的聊開,然而只有心知肚明的人才知道,餐宴走味了。  

  孫子嫣緊繃著身子,食不知味的聽著別人的談話,橫了心的忽視那一再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  

  為什麼還要出現?難道老天爺見她忍耐得還不夠嗎?  

  為什麼非要用這種不具有安全性的距離,來考驗她離去的決心?  

  歐定海憐憫的望著她的故作鎮定,在桌面下輕碰她的手,想要給她一點鼓勵,她沒有說話,只是回以一抹略顯苦澀的淡笑。  

  雷崇熙又皺眉了。  

  看著他們之間充滿默契的眼神交會,他嫉妒得胃裡發酸,顧不得身邊的人在對他說話,他抓起酒杯──  

  「孫小姐,我敬你。」目光深凜,態度強硬得絲毫不容拒絕。  

  「雷先生,很抱歉,子嫣酒量不好,這杯酒可否由我來代替她喝?」歐定海第一時間跳出來護她。  

  雷崇熙的眉鎖得更緊了,兩隻眼睛森森然,一副恨不得要吃人似的。  

  「定海哥,沒關係,我可以喝。」她端起酒杯,勇敢的直視雷崇熙,毫不遲疑的喝下手中的那杯酒,就像是在宣誓,她也將勇敢的面對他的出現。  

  她蹙緊眉,忍耐的嚥下火辣辣的酒。  

  同一時間燒灼的不僅僅是她的身子,還有雷崇熙的目光。  

  氣氛陷入一種弔詭的窒悶深淵。  

  好不容易捱到結束,眾人來到大廳,在繁瑣的道別聲後,孫子嫣轉身離開。  

  「子嫣,我送你。」歐定海急忙要跟上去。  

  孰料,閻伯威卻一把拉住他。  

  他先是不解的看著閻伯威,繼而順著閻伯威目光投遞的方向望去,他看見雷崇熙已經邁開步伐,飛快的追上。  

  「這……」  

  「就讓他們兩個去聊聊吧!」閻伯威說。  

  「可是我很擔心子嫣。」  

  「你最好多擔心你自己。」  

  「我自己?」歐定海不明所以。  

  「對,就是你,歐定海先生,難道你沒發現,雷崇熙一整個晚上都殺氣騰騰的瞪著你,恨不得把你大卸八塊?我還不想見到你屍骨無存的慘樣。」  

  歐定海一愣,須臾他的擔憂淡去,整個人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起來,「雷崇熙那個笨蛋,他該不會以為我跟子嫣……」  

  閻伯威沒搭腔,不置可否的搭著他的肩走出飯店大廳。  

  ***

  計程車的門才正要關上,一股來自車外的強大力量從孫子嫣手中奪走操控權。  

  她驚愕的瞪向車外,還來不及發表抗議,雷崇熙壯碩高大的身軀已經強行擠進原本只屬於她的小小空間。  

  「雷崇熙,你在做什麼──」她不自覺的揚聲問,防備的往車內退去。  

  隔著些許距離凝望她,他譏諷的開口,「我還以為從此以後,我就只能是雷先生了,原來,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請你下車。」孫子嫣氣結。  

  「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他帶上車門,拒絕了她的要求。  

  「不需要,請你下車。」儘管她刻意的冷漠,卻每每被他的態度激怒。  

  「面對三年不見的丈夫,你其實可以表現得更溫柔一點。」  

  「聽著,我們已經離婚,你只是我的前夫,一段過往回憶罷了。」她提醒他。  

  他安靜了幾秒鐘,「我知道我們離婚了,但那並不代表我們日後只能是陌生人。」耍著無賴。  

  正當孫子嫣辭窮的時候,計程車司機無奈的回過頭表示,「小姐,到底你們兩個是誰要下車?還是說,你們打算要一起走?」  

  「他下車──」  

  「一起走!」  

  他們同時作出回應。  

  翻了一記白眼,孫子嫣怒目瞪向禍首,下一秒,她毫不猶豫的拉開車門,轉身離開。  

  既然他不願意走,那麼,她自己離開總行了吧?  

  見狀,雷崇熙不假思索的跟著下車,在飯店外的回車道上,追逐著她遠去的步伐。  

  「孫子嫣,孫子嫣──」他一路喊著她的名字。  

  後頭不耐煩的車子朝著孫子嫣纖瘦的身影猛按喇叭,雷崇熙心驚膽跳的邁開步伐,想要阻止衝動的她。  

  直到一把拉住她,他再也壓抑不住渴望,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為她擋去了驟降的溫度,也擋去潛在的危險。  

  「該死!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他斥責。  

  「再危險也沒有比留在你身邊危險。」她把手臂擋在他們之間,抗拒著他的擁抱。  

  她瞪著他,毫不掩飾她滿腹的委屈跟怒意。  

  她就這麼厭惡他嗎?雷崇熙黯然自問。  

  「難道我們就不能平心靜氣的說話嗎?或者,你也該多少奉承我一點,不為別的,就算是為了雙方合作順利。」  

  她推開他的胸膛,拉出一個安全距離,「這是安排好的對不對?包括工作上的合作,還有今天晚上的餐宴巧遇,這根本是你和伯威聯手安排的,就等著我這個狀況外的笨蛋,傻傻的跳入你們兩個編織的陷阱裡!」她氣憤的指控。  

  她忍了一晚,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閻伯威給出賣了。  

  笨死了!都怪她太笨了!  

  她早該知道,雷崇熙和閻伯威是大學同學,他們之間會有聯絡是再平常不過的事,都怪她笨,才會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傻呼呼的走入這預設好的陷阱,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出賣,卻不能有絲毫的反抗。  

  「真要說驚訝,我的感受不會比你少。這些年,我和伯威根本沒有聯絡,直到上個月他到義大利威尼斯觀展,我們才在會場裡偶遇,甚至就連H&W在台灣的合作對象是伯威的工作室,我還是從他口中得知的。這一次回台灣,我的確是想透過伯威打探你的下落,但沒想到會在今天就見到你。我也沒有刻意要安排什麼,我只是……只是……」他急切得語無倫次。  

  「只是什麼?」她憤怒的問。  

  「……只是很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久違的溫柔自他眼中一閃而逝。  

  孫子嫣渾身怔愣,披在身上的盔甲,彷彿都要在這一瞬間瓦解了。  

  下一秒,她甩開他的手,逃避的將目光遠遠的投向遠方,語氣幽淡的說:「我好不好關你什麼事?我已經不愛你了,不是嗎?還是說,我過得不好,你的心裡就會寬慰一點?」  

  「你不要曲解我的話!」雷崇熙被她激怒了。  

  「是曲解嗎?」她冷笑。  

  在她選擇背棄他們婚約的時候,就注定了他們敵對的關係,沒有人會希望敵人過得好,除非那個人是瘋子。  

  雷崇熙恨她都來不及了──  

  孫子嫣意味深長的瞥了他一眼,無意與他再爭論什麼,逕自越過他往前走,放任周邊的孤單寂寞吞噬原本就渺小的她。  

  她的冷漠叫雷崇熙渾身細胞都快要發狂,忍無可忍,他對著她的背影發出怒吼。  

  「對,我是特地來看你這個背叛者的下場!因為和你匆促結婚又離婚的那一課,我上得血肉模糊,我巴望著看到你對我哭泣懺悔的樣子,因為我每天都在想著要報復你把離婚協議書甩在我臉上的羞辱!這樣會讓你覺得好過些嗎?如果我這樣說的話。」  

  「太好了,你總算說出真心話了,我就說我喜歡坦白,好過虛偽。」背著他,她忍住哽咽嘴硬的說。  

  雖然是她激怒了他,可是聽到雷崇熙親口這麼說,孫子嫣還是很難不受傷。  

  這個愛逞強的女人!如果她有種,就回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回答,為什麼要背對著他,壓抑顫抖的肩膀?  

  洞悉了她的故作堅強,他沉沉的呼吸緩解了對她的怒火,口吻輕柔的說:「那容我再坦白的說,這三年,我連喘口氣的時間都不敢有,就怕一停下來,不堪的往事就會浮上心頭,直到我一個月前偶然遇到伯威,」他瞪著她想要遠去的方向,「我該死的發現,我根本忘不了你,如果我夠聰明,我該忘了你的,可偏偏我還是想念你。」  

  其實他更想說的是,他愛她。他該痛恨她的,偏偏思念與愛就是身不由己,愛她有幾分,恨就有幾分,這是三年來在他身體裡不斷掙扎的異種生態。  

  空間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凝結成冰,凍住孫子嫣的高漲情緒。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雷崇熙還想念她,他竟然還想念著她!  

  一股乍喜毫無預警的吞噬了孫子嫣。  

  要不是理智不允許,她真想回應他的想念,幸好她克服了衝動,冷淡了想說出口的想念,「想念敵人並沒有什麼好叫人意外的,不是嗎?」  

  下一秒,她完全不敢多作逗留,因為害怕眼眶裡百般忍耐的淚水就要崩潰決堤,頭也不敢回的快速走開。  

  甚至奔跑起來,急忙忙的從雷崇熙的視線範圍消失。  

  她逃了,在他說出依然想念她之後。  

  可惡,事情來得太突然,慌亂的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現在的雷崇熙!  

  她又何嘗不想他,但是想念又如何,三年前她已經深深的傷了他的心。  

  她不是冷漠,而是愧於面對他,她得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好好的想想該怎麼面對接下來工作上和他無法避免的接觸。  

  老天爺啊,請給她一點勇氣跟智慧,好讓她作好萬全的準備,守衛住現在的平靜吧!  

  ***

  時光回溯至二○○三年。  

  美商洛斯集團即將在台舉辦年度暑期營建精英培訓活動的宣傳海報,瘋狂的貼滿台灣地區各大學建築、室設系所。  

  只要學期成績優異,並取得學校系所的推薦,該生就可以免費參加為期半個月的暑期營訓,並且在營訓結束後有機會與多名知名建築師、室內設計師共同參與集團主辦的建築空間展覽。  

  那媲美國際規模的展覽,素來是台灣建築、室設界的一大盛事,能夠親自參與,不知是多少人這輩子夢寐以求的事。  

  孫子嫣當初也沒有想太多,她不認為自己有那樣的幸運,是以當同學告知她順利獲得學校推薦的時候,她人還在打工的設計公司位於一樓的警衛室,忙著跟警衛核對公司的掛號信件。  

  「你說什麼?我可以去參加精英培訓?可是我沒有報名啊?」她大叫。  

  「我沒有說嗎?我幫你報名了。」好友曹佳琳故作委屈,很是懊惱的回答,「唉,然後我們兩個得很不幸的一起去參加培訓活動。」  

  「可是……我還要打工。」雖然機會難得,孫子嫣還是有些為難。  

  「你這個笨蛋,打工怎麼能夠跟培訓活動相比,要知道,主辦集團裡有多少知名設計師,能夠被那些大師指點一二,說不準還沒畢業,我們就會被洛斯集團直接網羅,到時候你還打什麼工?」  

  是曹佳琳的一番曉以大義徹底棒喝了孫子嫣,從來都不敢作夢的她,這才鼓起勇氣,在打工與培訓兩者之間作出選擇。  

  會遇上雷崇熙和閻伯威,就是那一年夏天的事情。  

  甫進入洛斯集團,擔任助理不到幾個月的雷崇熙和閻伯威,被公司指派去支援培訓活動,兩個大男生得像個超級保母似的,帶領著來自各大專院校的學生。  

  孫子嫣還記得,雷崇熙身上總是充滿活力,像是一座能源充足的發電廠,無時無刻都散發著他的個人魅力。  

  從沒嘗過愛情滋味的她,就這麼深深的被他吸引了。  

  他們天天上課,天天都有不同名目的組別競賽,緊湊、活潑的培訓過程,好似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他們這些菜鳥通通變成國際設計大師。  

  某日,因為重感冒讓孫子嫣一整天的表現實在糟糕透頂。  

  先是設計圖畫得不倫不類,失去主題准軸,還在公開評圖的時候,答非所問的被指導的設計師批評得一無是處,眼見組別團體分數都因為她而被拉低,她沮喪得不得了,偷偷躲在寢室痛哭一場。  

  是以,她還錯過了晚餐。  

  叩叩──  

  垃圾桶堆滿她擦拭眼淚的衛生紙,抽抽噎噎的她根本沒有注意到敲門聲。  

  叩、叩、叩、叩──  

  又沉又亮的力道打在門上,止住她的啜泣。  

  「誰?佳琳,是你嗎?」帶著濃濃的鼻音,她問。  

  不對,佳琳今天晚上跟其他人出去玩了。有個他校的男同學過生日,大夥兒吃過晚餐後,都去參加生日Party了。  

  而她,哪兒也不想去,只想一個人靜靜。  

  叩、叩、叩、叩!敲門聲又再度響起。  

  納悶的孫子嫣掙扎須臾,起身打開寢室的房門,愕然發現門把上掛著一袋小籠包。  

  還熱著!裡頭夾帶了折得方正的小紙條。  

  拎過小籠包,她抽出裡頭的紙條──  

  愛哭包:  

  趕快吃,吃飽了乖乖睡,明天要繼續加油!  

  紙條上龍飛鳳舞的勁帥字體,沒有任何署名。孫子嫣當下第一個反應是追了出去。  

  微暗的天色裡,她在培訓宿舍的樓梯陽台上努力梭巡的同時,雷崇熙的身影傍著燈光,緩緩走出訓練大樓。  

  孫子嫣的心頓時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緒塞得滿滿的。  

  她沿著手扶梯匆匆忙忙的奔下樓去,試圖追上離去的身影。  

  「等等,崇熙大哥,請你等一等!」她用因為感冒而沙啞的嗓音努力喊住遠去的身影。  

  空氣中飄來的依稀呼喊讓雷崇熙停下腳步。  

  當他回過頭,看見朝他奔來的纖弱身影,他快步迎上前,「你怎麼跑出來了?外套為什麼沒披上。」  

  他皺著眉,趕緊脫下身上的西裝,把感冒的她緊緊包裹在外套下。  

  顧不得鼻尖還紅紅的,孫子嫣高舉著手中的小籠包,露出笑容,「謝謝你。」  

  見自己的好意被發現了,他搔搔腦袋,臉上浮現淡淡的赧色,「趁熱吃,吃飽了別忘了服藥。」赧於面對曖昧的他故作從容的叮嚀。  

  「嗯。」她順從的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他傻笑說。  

  「嗯,掰掰。」  

  他們各自轉身離開,卻在走了兩三步後,又不約而同的回過頭來。  

  無言凝睇的瞬間,他們之間產生像是青蘋果般的化學變化,在青色的酸味裡糾雜無以名狀的甜蜜。  

  雷崇熙整個人不受控制的走近她,像是著了魔似的,無法從她身上挪開目光。  

  他用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捧住她的臉龐,怕會褻瀆了她的無瑕般,他只敢在她額上落下輕淺的碰觸。  

  從那刻起,他們之間多了許多秘密的眼神交會,淺淺微笑、毋需言語的注視,彷彿什麼話語都在這簡單的舉動中徹底交流。  

  孫子嫣原以為培訓活動結束,他們之間美麗的情景就會化作泡沫,卻怎麼也沒料到,她會在雷崇熙更瘋狂的追求舉動下,無可自拔的愛上他。  

  更沒想到,她愛的不是平常人,而是串起他們之間這條姻緣線的──美商洛斯集團的繼承人。  

  她生日那天,雷崇熙可憐兮兮的打電話說他遠在南部出差,無法回去替她慶生,為此,孫子嫣失落了一整天。  

  當她意興闌珊的走出校園,一旁的曹佳琳突地用手肘猛力撞了撞她。  

  「什麼事?」她一臉納悶的揉著發疼的手臂。  

  「還問什麼事,你快看啊!」曹佳琳伸長手臂,往校門口那引人非議的誇張身影指去。  

  敲鑼打鼓,嗩吶震天,遠遠的,兩個扛著廟會七爺、八爺打扮的高大身影,一路踏著誇張的步伐,筆直朝孫子嫣靠近。  

  「這、這是怎麼回事?佳琳,為什麼校門口有廟會活動?他們是不是正在朝我們靠近?」孫子嫣當場瞠目結舌,不斷後退。  

  「我哪知道怎麼回事,孫子嫣,你什麼時候電力這麼強,就連七爺、八爺都愛上你了?」  

  曹佳琳想要擺脫孫子嫣,誰知道孫子嫣竟膽小的死抓著她不放,害她也跟著被眼前高聳驚人的七爺、八爺困住,動彈不得。  

  這荒唐的一幕引起校門口其他人的駐足圍觀,直到一大束的玫瑰花湊到孫子嫣面前,她才看見雷崇熙那張帶笑的臉。  

  這、這算是哪門子的示愛?  

  她當場羞得不敢見人,摀住臉,連花也不敢接,拉著曹佳琳轉身就逃。  

  不是感動的抱住他,而是落荒而逃!這讓雷崇熙受到嚴重打擊。  

  為了討佳人歡心,不惜作出重大犧牲的雷崇熙和閻伯威二話不說,頂著七爺、八爺的裝扮,一路死命狂追……  

  「孫子嫣,你給我站住──站住!」  

  ☆  

  雷崇熙的愛很瘋狂,也很不顧一切。到底是什麼促使他如此狂妄的想要討女孩歡心,至今他心裡還是無解。  

  「靠,為了扛那個玩意兒,害我肩膀足足痛了一個禮拜。」  

  吧台前,陷入回憶的閻伯威對雷崇熙如是抱怨,忍不住動動肩膀,好像瘋狂的後遺症還在他肩膀上隱隱作痛。  

  「還說,都怪你,說什麼女孩子最愛這種驚天動地的驚喜。」雷崇熙苦笑。  

  「本來就是啊,你以為我臥底埋伏在曹佳琳身邊打探那麼久,為的是什麼?」  

  想起往事,久違的青春彷彿又振奮他們各自的心。只不過才持續幾秒鐘,雷崇熙旋即被沉重的現實徹底壓垮。  

  「餐宴的重逢,是你刻意安排的吧?」他問閻伯威。  

  「早晚都會見面的,不是嗎?你會取代蔡斯先生回到台灣,不也是想要從我這兒打探關於某人嗎?」閻伯威不喜歡被痛恨,也不想要被感激,他只是不喜歡浪費時間。  

  「謝謝你,不過,她看來似乎真的很厭惡我,因為她又在我面前落荒而逃了。而這一次,我沒敢再厚著臉皮追上去。」雷崇熙不知道喝了第幾杯酒,卻仍澆不熄他心裡的苦澀。  

  「媽的,別告訴我你們的重逢就是一個逃,一個眼睜睜的看著對方逃,然後什麼鳥事都沒做。雷崇熙,什麼時候你也變得這麼窩囊,我都可以犧牲子嫣對我的信任,而你卻來告訴我,你不敢再追上去。你信不信,我真的會把你打得趴在地上!」閻伯威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的瞪住好友。  

  兩人目光對峙須臾,閻伯威發狠的喝盡面前的酒。  

  「如果可以,我真不希望分處地球兩端的你們有一丁點的機會碰面,因為子嫣值得被更多、更好的人來愛護她、保護她,要不是曹佳琳三更半夜打電話來,說她看見一個疑似是你的傢伙在威尼斯出現,要不是為了工作,我不得不去威尼斯跟邁爾先生碰頭,老實說,我壓根兒不想再看到你這個該死的、無情的傢伙。」閻伯威口不擇言的發出咒罵。  

  狹隘的來看,雷崇熙遭到孫子嫣的背棄,可是廣泛的去看,他們這些好朋友不也被雷崇熙給背棄了?  

  三年欸,誰會無緣無故跟自己的好朋友徹底斬斷聯繫足足三年?真是他媽的不夠義氣。  

第四章

  「你是說,曹佳琳見到我?」雷崇熙不解。  

  「沒錯,就是那個老在孫子嫣身邊打轉的曹佳琳,她到義大利一年多了,上個月初,她說在威尼斯的雙年展會場附近看見很像是你的人,那瘋婆娘就天天照三餐打電話來騷擾我,無論如何要我非去一趟不可。  

  「正好,邁爾先生約我前往威尼斯去參觀你們集團主導的德國館,順便碰面商談希雅貢的合作細節,機票食宿都幫忙準備好了,我他媽的幹麼不去呢?要不然,你真以為這世界有那麼多他媽的偶然契機,好讓我在展場上遇見你?」  

  雖然在會場上相遇閻伯威多少感到意外,不過,他也相信,就是因為有這一連串外在因素的牽扯,這之間不能全然說是沒有關係的。  

  「見到我了,攪亂了我刻意遺忘的過去,讓我像個傻子似的跑回來台灣,結果呢,不也只是碰了一鼻子灰……」  

  「你只是碰了一鼻子灰,比起子嫣這三年的委屈,你幸運太多了。」  

  「我幸運?」遇見孫子嫣,雷崇熙曾經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只是他的幸運來得快,去得也快,為了這短暫的幸運,他最終卻得跑到異地放逐自己整整三年。  

  「你果然什麼都不知道。」閻伯威冷嘲。  

  「不要跟我打迷糊仗,到底我該知道什麼?」雷崇熙也火了。  

  不要把他說得好像是個天殺的負心漢,三年前,他可是被甩得莫名其妙,怎麼也無法相信,那個口口聲聲說要愛他一輩子的女孩會突然翻臉無情。  

  「你知道子律有先天性心臟病的事吧?」  

  「知道,有一次他夜裡不舒服,我和子嫣送他到醫院,當時醫生就說他有先天性心臟病,經過一連串詳細的檢查後,子嫣告訴我說,情況控制得很好,除了不能劇烈運動之外,其他的都還好。」  

  「放你的狗臭屁,怎麼可能很好?在你滿腦子打拚事業的時候,子律的心臟病嚴重得幾乎要奪走他的性命,子嫣卻什麼都不敢跟你說。她知道你為了她,不但跟家人決裂,還放棄了接掌洛斯集團的機會,尤其你正要起步的事務所又屢遭挫敗,眼看著你承受多方壓力,她卻什麼都幫不了你,那種時候,你要她怎麼敢對你開口,說子律需要一筆龐大的醫藥費?」  

  「該死,你剛剛說什麼?那麼現在呢?子律呢?他人還平安嗎?」雷崇熙焦急揪住閻伯威的衣領問。  

  閻伯威掙開他的束縛,「好,活蹦亂跳的呢,因為他的性命是用你們的婚姻換來的。」  

  為什麼他的婚姻可以換取子律的健康?  

  「伯威,我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他皺著眉。  

  「用你那該死的腦袋想一想!還會有誰?是你母親千里迢迢從美國飛到台灣來,用一筆錢打發子嫣,為了讓子律順利進行手術,子嫣只好妥協跟你離婚。三百萬,多廉價啊!你們兩個愛慘對方的笨蛋!」  

  怎麼會這樣?雷崇熙震驚得不知所措。  

  「所以,你還有臉跟我說,你沒有勇氣追上去嗎?」閻伯威忿忿不平的瞪著好友。  

  雷崇熙愧疚得說不出話來。他一直以為,就算家人再反對,總有一天還是會慢慢接納子嫣的,沒想到,母親竟然用這種方式來逼子嫣離開!  

  「該死,閻伯威,你當初為什麼沒有跟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一直以為是她愛上別人……」  

  「那時候你有給我機會告訴你嗎?當我從子律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急著找尋你的下落,為的就是把真相告訴你,可是你卻只顧著自己逃開,連跟我這個老朋友聯繫都沒有,光是打電話到你美國的家,就不知道被掛了幾百次電話,我找誰去說?跟鬼說嗎?」閻伯威越說越氣,「子嫣最好有那個別人可以去愛啦!」  

  該死的男人,為了個女孩子,連兄弟朋友都不要了。  

  雷崇熙懊惱的撐住獲知真相後狼狽的自己。他真該死,那時滿腦子都是事務所就要垮了,完全忽略了子嫣可能發出的求救訊息,如果當時他再細心一點,他們不會多走這一遭。  

  他抓起酒杯,想要多喝幾口,藉以平靜此刻的震驚,閻伯威一手搶下他的杯子。  

  「你還有心情在這裡喝酒啊?他們姊弟倆目前住在我那搖搖欲墜的老家,地址你最好該死的沒忘。那裡空間很大,三個人住應該綽綽有餘,不要怪我沒有跟你說,那附近治安不太好,上個月對面的三樓才被闖了空門,一家子全被歹徒綁在房間裡動彈不得,餓得快要死掉才被人發現。想到他們姊弟待在那裡,嘖嘖,也真是危險……」閻伯威穿上外套,「這個週末我不會在台灣,你好自為之。」臨走前,他拍拍雷崇熙的肩膀。  

  ***

  因為雷崇熙的突然出現,孫子嫣被折騰得一夜無法成眠,好不容易在晨曦將至時分,老天憐憫的還給她寶貴的睡眠。  

  她不安的睡去,夢裡出現開心的畫面,她就扯動嘴角;出現不堪的心碎往事,她就顰緊雙眉,即便給了睡眠,老天還是不忘在夢裡折磨她一番。  

  她是那麼的累,那麼的脆弱,那麼迫切的渴望睡眠,以至於門外的人快要把電鈴按穿了,也依然喚不醒睡夢中的她。  

  「姊姊,姊姊──」已經九歲的孫子律,穿著睡衣站在床邊,像個小大人的輕推著賴床不起的孫子嫣,「有人按電鈴了,姊姊──」  

  「唔……」不願醒來的她含混應聲,接著別過臉去,選擇把自己深深埋進柔軟的被窩裡。  

  「姊姊,有人按電鈴,我們家的電鈴一直在響!再不去開門,電鈴就要被按壞了。」孫子律不死心的又喊。  

  「嗯,那你就自己去開門……」孫子嫣語無倫次的回答。  

  啥,自己去開門?站在床邊的孫子律愣住。  

  從小姊姊就告誡過他,不管是誰按電鈴都不可以隨便開門,一定要等她親自去應門才行。  

  尤其上個月,對面公寓才發生闖空門事件,那時姊姊還特別叮嚀他不下百次,怎麼今天卻反常的讓他自己去開門?  

  孫子律一整個無法理解姊姊的怪異行為,搔搔頭,逕自走向玄關。  

  自己開門就自己開門,反正大白天的,壞人都回家睡覺了,除了伯威哥哥跟定海哥哥,也不會有其他人來。  

  他拉開門閂推開第一扇門,接著經過窄小的花圃來到大門口,從屋內連解三道鎖後往外推開鐵門──  

  有著驚人身高的陌生男子大剌剌的杵在門口。  

  孫子律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後退了幾步。  

  「你、你是誰?」仰著頭,他小心翼翼詢問眼前的男人。  

  雷崇熙低頭看向面前的小傢伙。唔,是長高不少,不過那雙圓滾滾的眼睛可是跟小時候一樣,一點都沒有變。  

  他蹲下身子,順利的跟孫子律的目光產生三年來的第一次交會。  

  「小律,我回來了。」  

  小律?這個男人喊他小律……  

  孫子律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望著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似的,久久發不出聲音。  

  他揉揉眼睛,要自己看清楚一點,直到面前的男人扯開笑容,他才一古腦的撲了上去。  

  「崇熙姊夫!真的是你嗎,崇熙姊夫?」他張開手臂,像只小無尾熊似的抱住他。  

  打從他抵達台灣,就數眼前的孫子律對他最具善意。  

  「小律,真的是我,我回來了。」雷崇熙小心翼翼的抱住這柔軟的小身子,內心厭動不已,不敢相信,年幼的他竟然曾經面臨生死難關。  

  感激老天爺,讓他還有機會擁抱這個小子!  

  這廂,癱在床上的孫子嫣突然清醒,回憶方纔的對話,她強忍著頭疼趕緊跳下床,一路喊著,「子律、子律──」  

  「姊,姊!你快來,你快來看是誰回來了。」轉頭,孫子律開心的朝屋裡喊。  

  還沒來得及走到門口,孫子嫣一眼看見抱著弟弟的傢伙,當場臉色大變的衝了出來,二話不說,一把搶過弟弟。  

  「你、你怎麼會來?是誰告訴你這裡地址的?」身體裡那些好不容易放鬆的細胞,又再次進入警戒狀態。  

  下一秒,忍不住責怪起自己。她真是個天殺的大笨蛋,除了閻伯威那個背叛前科累犯的大嘴巴屋主外,還有誰會這麼多事?  

  「你走,快點走。」她拉過弟弟,急急忙忙的要掩上門。  

  倏地,有只腳竟然無賴的伸進屋,搶先一步的抵住門,阻止了她。  

  「雷崇熙,你到底要做什麼?」她懊惱的嚷嚷。  

  才一天不到,她就被他折騰得不成人形,為什麼他就是不肯放過她?  

  他推開門,十分從容的走了進來,「不做什麼,回家而已。」他盯著她蒼白的臉,理所當然的回話。  

  「這不是你家!」  

  「姊,為什麼這裡不是崇熙姊夫的家?」卡在兩人之間的孫子律,忍不住發出心裡的疑問。  

  該死,她忘了子律還在這兒!  

  「子律,你先進屋。」她彎下身子安撫弟弟。  

  「不要!」孫子律拒絕她的安排,轉而上前拉住雷崇熙的手,「我要跟崇熙姊夫玩。」眸子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雀躍光芒。  

  「不要叫他姊夫,他不是。」  

  「為什麼?他明明就是崇熙姊夫。」孫子律傲然反問。  

  「因為……」孫子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對弟弟解釋。  

  三年前,她認為弟弟年紀還小,根本不懂離婚的意思,況且她心情紛亂得找不到出口,只得隨口以雷崇熙遠行去工作為由,打發了他消失不見的事實。  

  一直以來,她以為她和雷崇熙這輩子再也不會見面了,而子律似乎也接受了沒有雷崇熙的生活,她也就沒想過要跟他說起兩人已經離婚的事。  

  這下雷崇熙回來了,而要命的是,子律以為他們之間跟三年前一樣,是住在一個屋簷下的家人。  

  眼見姊弟倆一大一小僵持著,氣氛有些劍拔弩張,雷崇熙不得不開口化解。  

  「小律。先幫姊夫把東西提進屋去,好嗎?」  

  「好。」孫子律二話不說立即答應,「你要快點進來喔!」  

  他接過雷崇熙手裡遞來的行李,全然不理睬姊姊的抗議,兀自開心的轉身進屋。  

  眼見和弟弟的僵持吃了敗仗,孫子嫣轉而遷怒雷崇熙,她拉住他的胳膊,阻擋他前進,「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相較於她的焦躁不安,雷崇熙顯得沉篤許多,他淡淡的對她露出一抹笑,「剛剛說過了,不做什麼,就只是回家而已。」  

  「我們已經離婚了!」她提醒他。  

  「三年前是離婚了。但是,沒有人規定離婚後我們就不能再成為一家人。」雷崇熙像是個冥頑分子,無視於孫子嫣快要噴火的威脅。  

  她緊緊拉住他,「誰要跟你當一家人,子律什麼都不知道,我不許你來搗亂我們的生活。」  

  「我沒有要搗亂,只是要回家。我沒地方住,這次回台灣沒有停留個大半年是走不了,老是睡在飯店也不是辦法,伯威說這裡空間夠大,歡迎我來住。走吧,我們進屋去吧!」沒等她開口,他索性拉住她柔軟的手,打算一起進屋。  

  「閻伯威簡直是個天殺的大混蛋!」  

  素來溫潤善良的孫子嫣氣壞了,因為閻伯威竟然沒有事先知會她一聲,就再一次的出賣她。  

  她甩開他的手,氣急敗壞的奔回客廳,抓起電話就要興師問罪──  

  緊跟在後的雷崇熙立即伸出手指按下按鈕,斯文的取過話筒,然後放回原處。  

  「這個週末他不在台灣,去香港了。他說,如果事情不是太重要,就不用急著聯絡他,因為他不會開機。」  

  「你們──狼狽為奸!」她火大的咒罵。  

  「崇熙姊夫,我們去公園打球好不好?」把行李往姊姊房裡一擱,孫子律雀躍的奔上前來。  

  「明天可以嗎?姊夫現在有很多話要跟姊姊說,等明天,我們再去公園打球,好嗎?」雷崇熙問。  

  孫子律神秘的看看他,又看看表情不佳的姊姊,人小鬼大的他曖昧的朝兩人笑了笑,「那好吧!你們回房間慢慢去聊,不過小聲點喔,別忘了我可是未成年,而且也在家唷。」  

  「孫子律!」孫子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倒是雷崇熙表現得很坦然,對他比了個OK的手勢,輕輕鬆鬆的擺平他。  

  「請你離開。」孫子嫣壓低嗓音,態度強硬的下逐客令。  

  雷崇熙靜靜的凝望著她,彷彿想一眼瞧破她偽裝的堅強。  

  「我說,請你離開──」她再次低聲嚷著。  

  「那件事情你還要瞞我多久?你真覺得你這樣做是為我好嗎?」  

  「你說什麼?我不知道。」一不做二不休,她一口否認。  

  托住她的下顎,叫她無法躲避他的目光,「如果我不知道,我或許會摸摸鼻子滾出這裡,但是我已經知道三年前的一切真相,你說,我還能夠離開嗎?」他強勢的逼問她。  

  她臉色蒼白的推開他的鉗制,急忙退了幾步。  

  沒有弟弟在場,孫子嫣頓時失去偽裝堅強的動力,慌亂得不知所措,「你、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哪有瞞你什麼事情,三年前就只是因為我吃不了苦,我不愛你了,我們好聚好散,成熟的去追尋屬於自己的新生活,如此而已。」  

  儘管她百般努力,可是語氣裡還是忍不住的微微顫抖。  

  「多少錢,她給了你多少錢?我母親究竟給了多少錢來打發你?」雷崇熙抓住她的上臂,把她扯近面前。  

  她被逼問得不知如何是好,不斷用雙手推開他,「沒有、沒有……沒有誰給我錢來打發我,沒有!」  

  他狠狠的搖晃失控的她,好叫她回過神,「孫子嫣,你給我冷靜一點,你不要再騙我了!三百萬對不對,我母親給了你三百萬好讓子律去接受手術,然後藉以威脅你跟我離婚,對不對?」  

  「我……」她語塞。  

  「我都知道了,伯威通通都跟我說了。」他難過的瞪著她,為她的遭遇心疼,也為她的放棄感到傷心。「你這個笨女人,你怎麼會被她要脅?三百萬對我母親來說,就只是九牛一毛,你要也該獅子大開口,至少讓我覺得這三年的分開是值得的。三百萬,我們的愛情也太廉價了。」  

  所有的謊言被揭穿,孫子嫣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雷崇熙,倏地蹲下沉重的身子,雙手緊緊圈抱住一點也不勇敢的自己。  

  天殺的男人,她還沒有準備好該怎麼面對他,為什麼他就找上門來質問她?  

  當時她能怎麼樣?那時候的他們別說是三十萬了,就連三萬塊都幾乎要籌不出來,如果能給子律動手術,如果能讓雷崇熙前途能夠更美好,她為什麼不答應?  

  沒有她,雷崇熙還可以去找更多更完美的女性來愛他,可是她就只有他和子律,她不願見到他們之間有誰因為她的愛情而有一丁點的不幸福。  

  事情都過了三年了,為什麼老天爺還要這樣考驗她本來就薄弱的決心?  

  「怎麼了?你臉色很難看。」他在她面前蹲下,關懷的圈住她纖瘦的肩膀,端詳著她。  

  「還不是拜你之賜!」面對他的溫柔,孫子嫣再也壓抑不住情緒,眼眶頓時激動泛紅。  

  為什麼還要回來,為什麼還要出現?害她一夜無法成眠。  

  「你為什麼還要出現……」她別開眼,卻躲不開落淚的事實,「如果你不出現,我會好好的,日子也會就這樣風平浪靜的過下去,為什麼你要回來?」  

  見不到他,她還可以催眠自己不愛了,可一見到他,心根本就要不受控制。  

  他抓住她,逼她清楚的聆聽,「我能不回來嗎?聽著,這筆錢,我明天就會交代助理匯還給我母親,她可以殘忍的買走屬於親生兒子的幸福,我也同樣可以把它們買回來!本金跟三年利息,五百萬綽綽有餘了。」  

  他好恨,好恨爸媽無法明白他的決定就罷了,竟然還要這樣打擊他們小心翼翼維持的婚姻。  

  「不,你不能這樣做!」  

  「為什麼不可以?當時我被蒙在鼓裡,現在我有權利來討索我失去的一切,包括你還有子律。」雷崇熙清篤的眼神有著不言放棄的果斷,他是認真的,這一次,毀天滅地都不能阻擋他的決心。  

  孫子嫣一陣心驚。  

  她好怕,好怕眼睜睜的看著他出現,再一次放任他強烈且鮮明的闖進她的生活,可是到頭來,又得獨自面對那種不得不妥協的分離難題。  

  第一次,她可以咬著牙捱過去,可接下來萬一是第二次、第三次……天啊,她只是個凡人,她也是會崩潰的。  

  「你不該回來的,原本我們都可以選擇平靜過日子。」  

  「真的可以平靜嗎?那個不斷出現在心裡催促我回來的聲音,你叫我怎麼去忽視?」  

  「那只是你心臟有雜音,你該去醫院做個健康檢查,而不是這樣貿然的跑回來!」  

  雷崇熙突然咧嘴一笑,「女人,這是你的新式幽默嗎?很好,我喜歡。」  

  她臉色發窘,「誰跟你幽默來著,我巴不得你快快消失。」  

  幽默?最好她還有那種閒情逸致去要幽默,她都快要瘋了。  

  看著她的歇斯底里,看著她的惶恐不安,雷崇熙的自責更深了。  

  他不由分說的摟住她,「對不起,當初我什麼都不知道,把所有的壓力和委屈通通都留給你一個人承擔,這三年來,你受苦了。」他伸出手,滿是憐惜的輕撫她蒼白的臉龐。  

  該死,他沒事這麼溫柔做什麼?  

  當初叫她徹底淪陷的,不正是他要命的溫柔!  

  她埋怨的瞪著他,眼淚毫無預警的洶湧落下。  

  「噓,別哭!別哭……」他環住她,把她圈護在懷裡的窄小空間,心疼得不知所措,「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一個可以彌補你和子律的機會,好不好?相信我,這一次,我不會再輕言放棄了。從今天起,你可以自私一點,只要懷抱著對你自己好的信念就可以,其他的就讓我來幫你承擔。」  

  孫子嫣怔愣的望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要來承擔?他要她自私的只愛自己就好……可以嗎?她有這種權利嗎?  

  可他眼裡傳遞出來的訊息,又是那麼直接。  

  當雷崇熙向她靠近的時候,她根本逃不開,又或者不知道該怎麼逃,不知所措的她只能選擇閉上眼睛,讓他吻去她的淚水。  

  「雷崇熙……」她揪著他的肩膀,激動的喊出心裡的名字。  

  真的可以嗎?空白的三年真的可以被彌補嗎?  

  又或者,她真的可以開始自私了嗎?自私的只為自己著想……  

  「噓,別哭,別哭啊,我心愛的寶貝。」  

  她很想把自己深埋在他頸窩裡,為這三年來的思念找一個棲息的角落,可是不行啊,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她突然死命的推拒著他的靠近,拚了命的把他從這屋子裡驅趕出去。  

  「饒了我好不好,我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你饒了我好不好?」  

  她又哭又鬧的攻擊著很難不對她心軟的男人,一直把他從屋裡逼出屋外,然後狠狠的關上門,與他徹底隔絕。  

  她很膽小的,一次就夠了,要再深刻的去愛一回,她會崩潰的。  

第五章

  弟弟孫子律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一天,孫子嫣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她才剛升上大四,法律上是成年了,可也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女孩。  

  母親在去年的冬天因病去世。  

  而這一年來相依為命的父親,竟然在一個禮拜前的清晨,被酒駕肇事者意外撞死,弟弟出現的那一天,父親正進行著人生的最後一場儀式。  

  告別式很冷清,親屬三三兩兩,陪在她身邊的,是暑假才陷入戀情的雷崇熙,他幫她張羅這一切,堅定的守在她身邊,給予支持。  

  穿著破舊衣服的孫子律被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帶來,她滔滔不絕的吐出許多不堪的字眼,孫子嫣什麼也沒聽清楚,只聽到她說這個小男孩是爸爸的兒子,她不養子,把人扔下就走。  

  孫子嫣整個人傻了。原來,在母親還沒病故之前,爸爸就變心外遇了,而且瞞著她跟媽媽和外遇對像生下兒子。  

  那一瞬間,孫子嫣感覺自己和母親被父親背叛,她抗拒接近那個小男孩。  

  好像才五歲吧?  

  小男孩說他叫孫子律,張著圓滾滾的眼睛,沒有丁點的恐懼,只是靜靜凝望著她。他似乎在心裡暗自評估,她會是個怎樣的姊姊。  

  對峙許久,「你瞧,你們都有一雙漂亮的眼睛,不愧是姊弟。」雷崇熙突然這樣對她說,態度十分認真。  

  「來吧,以後你們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雷崇熙拉著她的手,輕輕碰上孫子律的小手。  

  說不出什麼感覺,就是很難甩開那隻小手,尤其被他那樣凝望時。  

  那天以前,如果有人跟她說,她的生命裡將會突然多出個弟弟來,她一定會狠狠的嘲笑對方一頓。  

  是雷崇熙為他們化解尷尬,帶著她接納了突然出現的弟弟。  

  她深愛雷崇熙,以著一種近乎脫序的方式深深的愛著他,她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跟他綁在一塊兒,只要靜靜的凝望著他,她的眼睛裡就會迸射出希望的光芒,她會貪婪的捧著他的臉,不想讓別人看見他的魅力。  

  曾經,她懦弱的擔心弟弟的出現,會阻礙她和雷崇熙的愛情。然而沒有,他反而是加速他們共組家庭的推手。  

  雷崇熙說要為她撐起天,說要跟她一起養育這個陌生的弟弟,還說要在彼此身份證的配偶欄填上對方的姓名。  

  他總是不斷的對她那張貪婪的口餵食人生中最甜美的滋味,好讓她永無止境的享受快樂。  

  為了她,雷崇熙這個出身豪門的大少爺不惜跟家人反目,放棄了到德國深造的計劃,甚至連集團事業的繼承權也捨棄。  

  這一刻,孫子嫣突然覺得自己好渺小,竟然愛上這麼個天神般的男人。  

  他是她心目中的王者,而她,頂多只是一顆卑微渺小的砂礫。  

  他們曾經很幸福,過著簡單的生活,卻緊緊依偎著彼此,直到弟弟的先天性心臟病像顆炸彈似的在他們之間爆裂……  

  因為違背了父母的期望,雷崇熙的工作上開始出現挫折,他的父母為了逼他回心轉意,不惜布下天羅地網百般阻撓,一次又一次的重創他想要開闢的事業,他為了幸福的承諾,每天忙得疲累不堪,連幾分鐘的睡眠都是奢侈。  

  看著那樣的他,孫子嫣的雙眸再也迸射不出希望的光芒,而是濃濃的悲哀。  

  弟弟龐大的醫藥費數字壓得她喘不過氣,可她又說不出口,直到她敬畏的婆婆出現。  

  「都是你,耽誤了崇熙輝煌的前途。」毫不留情的給了她的愛情一刀。  

  「媽媽……」  

  「不要喊我!」雷母厭惡的瞪著她。  

  「媽,對不起,子律剛睡著,我們可不可以到外面說?」她哀求著。  

  打扮奢華的雷母冷冷的來到病房外的走廊,掌握著發言權的她劈頭就是一串責難。  

  「我一路苦心栽培兒子,為的就是有一天他能親自接掌集團事業,結果因為你,他不要家人、不要事業,連他曾經夢想的德國深造計劃都放棄了,我的心血白費了不說,到頭來我還要看著兒子每天幹些低三下四的工作,跟別人鞠躬哈腰。」  

  「……」孫子嫣不敢說話,因為這些都是事實。  

  「他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不是你這種人可以高攀的,崇熙的爸爸很生氣,為了逼他回頭,不惜利用人脈關係打壓他的工作,你可知道那些挫折看在我這個當媽媽的眼中有多心疼。而這一切,全是因為你,你真是誤他太多了!」  

  「媽,對不起。」她沒有反駁的餘地。  

  「我不是你媽,你不用跟我道歉,我們之間也不用故作姿態,難聽的話我就開門見山的說,我會給你三百萬,這筆錢給你弟弟動手術綽綽有餘,然後我要你跟崇熙簽字離婚,求你饒了我兒子吧,要不然,他遲早會被你害死的。」  

  她不要這種結果,難道她和雷崇熙之間就注定只能分離嗎?  

  「如果你真的愛他,就離開他,讓他去過自己的生活。你好好想一想,你答應簽字後,能救的不只是你弟弟,還有崇熙美好的未來,這絕對是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孫子嫣捂著嘴不斷哭泣。如果可以,她希望弟弟的病痛由她來承擔,如果可以,她更希望崇熙的犧牲可以讓她用愛來彌補,可是……她卻都無能為力,除了離婚。  

  望著脆弱的弟弟跟生命搏鬥,她心痛,看著雷崇熙被現實折磨受盡委屈,她更心痛……  

  而她什麼都不能做,就只能不斷的、殘忍的激怒疲憊不堪的雷崇熙,把他逼到絕境,不得不接受她的要求,簽下離婚協議書,然後用那筆錢挽救弟弟年幼的生命。  

  眼淚從緊閉的眼睛流出,沁濕了枕在頭下的柔軟被褥,孫子嫣感覺自己痛得幾乎要承受不了。  

  她霍然睜開眼睛,這才發現,她又陷入那可怕的夢境裡。  

  當下第一個反應是跳下床,拖鞋都來不及穿,就急急忙忙要去確認弟弟的安全。  

  忽地,本該是寂靜的廚房,此刻竟然傳來雀躍的對話聲。  

  會是誰?是定海哥來了嗎?毫不思索的,她循聲來到窄小的廚房。  

  只見一大一小的兩個人站在爐子前,不斷對鍋子上的料理品頭論足,開心得不得了。  

  那個高大的身影不是歐定海,而是被她趕出屋去的雷崇熙。  

  「你們在做什麼?」孫子嫣問,聲音裡還有著濃濃的鼻音。  

  雷崇熙率先別過臉來,帶著一貫的笑容,「你醒了,睡得好嗎?晚餐快要可以吃了。」  

  「姊,你看,姊夫在教我煮德國香腸耶!」孫子律炫耀的表示。  

  她愣愣的看著面前兩張洋溢笑容的臉,一時間無法回應。  

  怎麼會這樣?她明明把他趕出去,親手關上門,然後不顧他在門外的敲喊,狼狽的躲回屋裡,把懦弱的自己關在房裡,埋在被窩裡,不斷大哭。  

  她也忘了自己哭多久,哭累了就昏昏沉沉的睡去,直到三年前的那場惡夢驚醒她──  

  望著她茫然無語的模樣,雷崇熙先是皺眉,繼而放下鍋鏟,朝她走了過來,「怎麼了?沒睡好嗎?」  

  「你為什麼又會出現?我不是把你趕出去了嗎?」她怔然的望著眼前的男人。  

  「我會乖乖的讓你趕我走嗎?我只是到附近的超市去買些生活用品跟一些食材,打算給我們一家三口煮頓熱騰騰的晚餐。」  

  該死,他說什麼?一家三口?他們還能算是一家三口嗎?  

  他托起她的臉龐,觸碰到她臉頰上殘留的淚。  

  「你哭了,為什麼?」他眸子一黯,關切的問。  

  她搖搖頭,「我只是夢見了你母親……」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趕緊閉嘴,托著額頭,無助的想要隱藏什麼。  

  「為什麼不說了?你夢見了我母親,夢見她拿著錢威脅你是不是?」他接續她未竟的話,像是要打敗她心魔似的要她去正視,然後又一把將她扯進懷裡,「該死,我真不敢相信她會這樣對你!別怕,事情都過去了,我不會再無視於她對你所做的一切。」他捧住她的臉,語氣堅定的允諾。  

  她看著他,懷疑這美好的一切只是個夢,他已經情不自禁的吻上她。  

  「唔!」沒有在第一時間推開他,彷彿她也在心裡等待著這一刻。  

  突然間,她回過神來,羞紅臉的推開他。  

  「走開!你怎麼可以吻我?我、我又沒答應要讓你留下來!」  

  他邪肆的笑睨著她,手臂勾住她的腰際使勁一攬,「你忘了我是誰嗎?我可是H&W集團的在台首席顧問,所有台灣業務都由我雷崇熙說了算,閻伯威都知道要百般討好我,說這屋子要免費提供我居住使用,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然還想把我趕出去?看來,你是不想做這個Case了。」  

  「你、你威脅我──」她不敢相信。正直的他怎麼可以如此無賴?  

  「如果威脅就可以讓你屈服,我的確會這麼做。總之,從現在起,我要跟你還有子律一同住在這個房子裡,再也沒有人可以把我趕走。」  

  「你這小人!」她氣得跳腳。  

  面對她的指控,他一點也不在乎,「只要能達成目的,就算做小人我也願意,現在給小人一點甜頭,要不然,我馬上讓德國總公司毀約。」  

  她臉色蒼白的瞪著他,不敢相信他所說的,直到看見他眼裡隱隱浮動的笑意,才知道自己被他狠狠的要了一回。  

  正要回以顏色、反唇相稽,他的臉整個朝她貼近,微噘的唇先發制人的封住她的。  

  他壓抑著體內那股激烈的渴望,小心翼翼吻著宛若易碎玻璃的她,或許是她的接受鼓舞了他,他們的舌本能的陷入一陣激烈的糾纏……  

  孫子嫣在喘息的迷濛中,聽見自己鼓噪不休的心跳聲,纖細的手指揪緊他的衣服,好讓自己不至於昏厥。  

  竟然就這麼親了起來!  

  九歲的孫子律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娃娃,看著這兩個大人旁若無人的在他面前表演熱情吻戲,彆扭的他不得不大喊。  

  「焦了、焦了,燒焦了!」  

  聞言,雷崇熙趕緊鬆開擁抱,飛快的奔回到爐子前查看。  

  他微皺眉盯著孫子律,「哪有什麼東西燒焦?」  

  「我是說你們兩個快要把這裡燒焦了,竟然在我面前親嘴!」他仰著頭,漲紅臉抗議。  

  「非禮勿視,你別開臉就好了。」  

  「但是,我就是知道你們在接吻啊!」孫子律覺得自己被排擠了。  

  「人小鬼大,以後等你有女朋友的時候,你就知道了。」雷崇熙沒好氣的說。  

  「我才不要喜歡女生,女生很麻煩的。」他驕傲的宣示。  

  「是嗎?剛剛不知道誰說班上有個叫小欣的女生,很厲害,會彈鋼琴……」雷崇熙把才纔兩人說的小秘密全抖了出來。  

  「你胡說,我哪有!我哪有!」  

  香氣四溢的廚房裡,一大一小手握鍋鏟,臉紅脖子粗的爭論起來,聲音大得幾乎要傳遍整條巷子。  

  指腹輕捂被吻過的唇,雷崇熙的溫度在上頭起了作用。她發現,她的唇似乎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等待著被記憶中的碰觸來喚醒沉睡的美麗。  

  她如果夠聰明,就該不顧一切抗拒這突如其來的改變,可乾涸的心卻想要沉淪。都怪那要命的吻,擄去她本來就所剩無幾的理智。  

  孫子嫣知道該出聲制止他們,可是她卻一點也不想。  

  過去的三年她已經受夠寂靜,至少在今天結束前,就讓這些吵鬧繼續充斥吧!  

  她怔然的胡思亂想,完全沒發現自己竟然羞澀的笑了。  

  ***

  週日一整天,陽光都十分賞臉,雷崇熙依約帶著孫子律到公園打棒球,孫子嫣抗拒不想同行,誰知,他竟然把她整個人扛著出門。  

  「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羞死人了。瞧,路人都在對她指指點點呢!  

  「這是給你的懲罰,以後請遵守規定,不准缺席家庭活動。」放她下地,雷崇熙煞有其事的訓斥。  

  什麼跟什麼,是他強行闖入她的家庭生活耶,現在竟然鳩佔鵲巢,喧賓奪主!  

  「還看什麼看,快點給我跟上來,你這個不運動的都市礦石。」  

  「你──」什麼鬼東西,他竟然說她是都市礦石?孫子嫣氣得直跺腳,可還是跟上。  

  只見雷崇熙搭著孫子律的肩膀,不時回頭命令她加快動作。  

  「可惡的男人!」她忍不住咒罵。  

  他不但送子律最新的球套,還買了帥氣的棒球裝,即便三年不見,這男人還是輕而易舉的就收買了子律的心。  

  不,根本不需要收買,自見面那一天起,讓子律打從心裡臣服的人不是她這個姊姊,而是雷崇熙。  

  與其說是她收留了子律,還不如說是子律因為雷崇熙的關係,進而接納了她這個姊姊。  

  公園的空地上,雷崇熙穿著輕便的裝束,和孫子律瘋狂嬉戲,他們身旁跟著孫子律的一票同學,每個人都用一種超級羨慕的眼光看著孫子律。  

  「孫子律,他真的不是你爸爸嗎?」  

  「他是我的姊夫啦!」他不厭其煩的跟同學解釋。  

  「為什麼以前沒見過他?」  

  「他去國外工作,昨天才回來,我們三年沒見了!」孫子律豎起手指,十分嚴肅的跟同學解釋。  

  「啥,三年?那麼久!」  

  「對啊,他跑去德國了,搭飛機就要十多個小時呢!跟你們說喔,昨天我姊夫還教我煮德國香腸,超好吃的耶。」  

  孫子嫣聽著子律和同學的對話,一方面哭笑不得,另一方面卻也驚覺,原來子律比她想像中的還要想念雷崇熙,她一直以為這三年來只有她在忍耐,其實年幼的子律也在努力忍耐。  

  意識到這一點,她更覺得於心不忍。  

  迷你的球場上,雷崇熙像個孩子王,領著這群十歲不到的孩子盡興的玩,瞧,他們每一個人都對雷崇熙崇拜得五體投地。  

  跟當初的她多像啊,那時,在洛斯集團培訓營隊的小組中,她也對意氣風發的他崇拜得一塌糊塗。  

  回憶起青澀的過往,孫子嫣不由自主的笑了。  

  偶爾,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會,雷崇熙那赤裸裸的注視總是叫她打身子裡竄起一陣騷動。她瞪他,他卻兀自笑得開懷。  

  一整天,他陪孫子律大玩特玩,他們像是一般家庭那樣攜手上館子,他甚至像許多爸爸一樣,會把孩子高高的扛在肩膀上。  

  「子律已經長大了,快放他下來。」孫子嫣連忙制止。  

  「長得再大,還不一樣是我眼中的小律。」  

  「你會寵壞他!」  

  雷崇熙沒有跟她爭辯什麼,只是扛著孫子律,延續他們之間的快樂。  

  ***

  這天夜裡,當孫子嫣走出浴室,雷崇熙也正好關上孫子律的房門,安靜的退開。  

  「子律呢?」  

  「噓,睡了,他玩得太累了。」他把手指抵在唇上,躡手躡腳的走來。  

  「也難怪他累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玩得那麼開心。」  

  「那他以後將會有更多的機會像今天這麼開心。」他緩緩走向她。  

  「嗯……」她低低回應,「今天謝謝你了。」  

  「你還真生疏。」他有些委屈的抱怨。  

  「不是,我……」她仰頭想要解釋什麼,忽然之間,她發現他們又靠得好近!  

  往後退一步的同時,她趕緊低下頭,把會洩漏紛亂心情的眼神仔細藏好。  

  屋裡的燈光,在雷崇熙背後打出一個大陰影,四面八方的圍住她。  

  「你很累嗎?」  

  「還、還好……」她喉嚨發乾。  

  「喔。」雙方又陷入一陣無言。  

  她盯著自己的腳指頭,他則是盯著身前嬌小的她,兩個人都緊張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或許他們都害怕,怕心裡的思念會突然一發不可收拾。  

  實在是受不了了,孫子嫣這才討饒的說:「我們、我們還要繼續站在這裡嗎?時間不早了。」她的心臟都快要從喉頭跳出來了。  

  她匆匆瞄了他一眼,「晚、晚安!」  

  就在她跨出步伐,想要離開這個粉紅色範疇的時候,她突然發現,原本寬敞的通道已經被身形高大的他給佔領了。  

  她走不開,退不去,就像只進退維谷的獵物,只能被動的等著。  

  「讓我過去好不好?」她話裡透著懦弱卑微的低求。  

  「子嫣……」  

  她才抬頭看他一眼,他的臉就整個毫無預警的朝她壓下來。  

  「唔!」她的心跳錯失原本的拍子。  

  他一把托住她的頸,叫她退無可退的陷入他的掌控之中,十足霸道的吻上她的唇。  

  這吻來得分外強勢,她根本無力招架。  

  不若昨天的溫柔拘謹,彷彿甩開所有的壓抑,所有熱情對她傾巢而來。  

  她是要避開,卻反而踮起腳尖,朝他充滿掠奪的吻更加貼近。  

  他們激動的發生一些碰撞,卻又有志一同的往他處躲避,他們都感覺到,身體裡那被囚禁的獸好幾次要衝破柵欄踩過彼此。  

  當他熾烈的手掌越過她身上的衣料,貼緊她的肌膚,覆上她柔軟的曲線時,他們打從內心深處發出喟歎……  

  伴隨一陣涼意,套在她身上的睡衣已經被推得老高,他放肆的送來火熱的吻,橫掃過她理智的國度。  

  不,她快要無法承受了,該有誰來停止這一切!  

  當她幾乎要昏厭棄守的剎那,糾纏的他們突然彈了開來──  

  她喘著凌亂的氣息,迷濛的望著雙目熾烈的他。  

  雷崇熙身處在忍耐邊緣,額上沁著汗。  

  許久,他用極度低啞的嗓音說:「我是不是嚇到你了?也許我該再有耐心一點,等我們之間更熟稔一些,等你更適應我的存在……」  

  「崇熙?」她喃喃的低喚。  

  他自嘲的笑,輕拍她無辜的臉龐,「沒事,你早點睡,我跟昨天一樣,還是睡客廳,不急。」  

  他倉卒的說完話,拉攏她身上洩漏美麗的凌亂衣服,趕在改變心意前,火速離開。  

  這是他們的重新開始,要再慎重一點!  

  他走後,孫子嫣靜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盞燈。剛剛她以為一切就要發生了……  

  但是她很高興,很高興他主動踩下煞車,卻又期待那天的到來。  

  ***

  在踏人工作室的前一秒,孫子嫣緊急煞住腳,她仰起頭,看了看海威工作室的招牌,然後對自己精神喊話,「孫子嫣,加油!加油!」  

  推開工作室的門,她跟往常一樣打卡,按下電腦的啟動鍵,然後全心全意的投入,什麼都不管,只專注想著如何跟螢幕上的設計圖奮鬥。  

  閻伯威拖到下午才進辦公室,原以為進了辦公室,不是看到一個因為愛情而發愣的孫子嫣,要不就是一個歇斯底里,忙著找他算帳的瘋婆娘,結果──  

  通通失算!  

  她還是平常的孫子嫣,依然埋首於設計圖,仍舊認真的和助理討論半完成品的設計模型,在她臉上完全看不出絲毫受到雷崇熙這三個字入侵所產生的影響。  

  「你幹麼?鬼鬼祟祟的。」歐定海杵在他身後,狐疑的問。  

  「呃,沒有。」他邊走向自己座位,仍忍不住把目光鎖定那個握著話筒,忙著和客戶溝通的孫子嫣。  

  終於,好奇心就要殺死閻伯威這隻貓了,他鼓起勇氣,大膽的走向她。  

  剛放下電話,看見他,她隨口問道:「回來啦,突然去香港做什麼?」  

  「香港?你什麼時候去香港,我怎麼不知道?我以為這個週末你都在努力加班工作。」歐定海湊了過來,冷冷的詢問。  

  陰風陣陣襲來,閻伯威皮肉繃緊,索性用不規則的假咳嗽硬是把歐定海的問題矇混過去。  

  孫子嫣起身走向傳真機,牛皮糖似的閻伯威跟了去,趁著四下無人──  

  「那個,週末還好吧?」他問得含蓄。  

  「我跟子律都非常好,謝謝你的關心。」  

  「那個,好像有某人……」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你是要問雷崇熙好不好吧?」孫子嫣一針戳破閻伯威用來包裹問題的泡泡,目光瞬也不瞬的望著他。  

  她雖然感激他的熱心,但不代表她原諒他的背叛!  

  畢竟,他讓她一腳踩進的可是空前的窘迫局面。  

  「哎唷,三八啦!反正你知道我的意思。」閻伯威打哈哈。  

  她正色凝視,「我不知道。」  

  「喂,孫子嫣,不要這樣嘛!我總是要關心一下老朋友的近況。」  

  「我想他應該很好,一大早精神抖擻的上班去了。」  

  「唔,所以他順利住下了?」他面露喜色。  

  即便是開玩笑,可是想到雷崇熙也學會要脅她,孫子嫣還是忍不住氣結。  

  倒楣,老是認識一堆壞胚子,不是把她拱出去賣,就是用話威脅她。  

  「是,很順利,客廳的那張沙發大得媲美單人床,我想,他在夢裡應該也會很感激你這房東當初的選擇。」她拿著文件,一路走回座位。  

  「什麼──你讓他睡客廳?」大聲嚷著,恨不得全天下人都聽見似的。  

  孫子嫣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說,誰睡了子嫣家的沙發?你們兩個的對話太引人遐想了。」歐定海從孫子嫣身後伸來胳膊,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是很引人遐想,我也正想叫她說來聽聽。」閻伯威努力揚風點火。  

  「閻伯威,你少興風作浪了。」孫子嫣簡直要氣窘了。  

  只見三個人就在孫子嫣的座位旁,一言一語的嬉鬧著,直到某人出現。  

  雷崇熙依約來到海威工作室,準備召開雙方的合作會議。  

  由於這一次H&W只從德國派來一組團隊,辦公室的規模以簡單為主,是以決定在希雅貢大樓完工前,都商借海威的會議室使用。  

  他一進門,就看見那隻大膽圈繞在孫子嫣脖子上的手,看著他們談笑自在的模樣,頓時一早出門的好心情全被抹煞光了。  

  閻伯威看看刀似的目光,再看看目光的焦點,瞭然的他語帶警告說:「歐定海先生,我真的不想看到你斷手殘廢的慘樣,還不識相點,要開會了,快把設計圖拿過來,摟摟抱抱的成何體統?」  

  歐定海接收到他話裡的暗示,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朝著臉色鐵青的傢伙露出挑釁的笑容,不要命的他,甚至故意摸了孫子嫣粉嫩的臉蛋一把,這才施施然離開。  

  果然,雷崇熙當場氣得快要頭頂冒煙。  

  他完全接收到對方舉措裡的挑釁,但是更讓他氣惱的是,孫子嫣一點也不以為意!  

  要不是現在時間、地點都不適合他發餛,他還真想街上前去扭斷那個傢伙的脖子,好叫他認清楚,孫子嫣不是他可以隨便碰觸的!  

  望著雷崇熙鐵青的表情,孫子嫣一點頭緒也沒有。早上出門前明明還好好的,怎麼現在看起來卻殺氣騰騰?  

  面對她的疑問,雷崇熙什麼話都沒有說,氣呼呼的別開與她交會的視線,快步走進會議室。  

  不到一分鐘,大家各懷鬼胎的在會議室裡坐定位子,儘管心情受到影響,可雷崇熙還是拿出他專業的風範,不斷在空間規劃上縝密的跟與會人士交換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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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12 12:50:54

第六章

  這是孫子嫣所不曾見過的雷崇熙。  

  他充滿自信,面對任何問題都游刃有餘,在建築的領域裡,他擁有精確的概念,言談間散發德國對工藝的講究,而且嚴禁絲毫浪費,包括時間在內。  

  只是他看她的眼神,除了專業之外,還隱藏一種情緒性的熾烈,兇猛得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歐定海挪過文件,上頭凌亂草寫著──  

  H&W的大顧問臉臭得像門口那條臭水溝。  

  如此促狹的比喻,叫孫子嫣忍俊不禁,她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沒在眾人面前笑出聲來。  

  你嘴巴很惡毒。她手寫回覆。  

  快看,臭水溝現在已化身野獸,似乎巴不得馬上把你給吃了。真害怕待會會議室會上演十八限的畫面。歐定海唯恐天下不亂的表示。  

  少胡說八道!孫子嫣被他曖昧的語匯惹紅臉龐。  

  然後一抬起眼,她果然又接收到更強烈的警告。  

  奇怪了,那男人到底是怎麼了?幹麼一直瞪著她?  

  孫子嫣被瞪得很不舒服,鼓著腮幫子,也回了雷崇熙一記瞪視。  

  雷崇熙愣住了,差點被她突如其來的叛逆打亂會議節奏,幸好他及時回神。然而渾身肌肉卻更緊繃了,因為他還在生氣。  

  他們之間一來一往的神秘氣氛,完全落入閻伯威的眼中。  

  唔,還是愛得轟轟烈烈嘛!連開個會都不得安寧。  

  好不容易捱過節奏緊湊的會議,雷崇熙先行離去,孫子嫣則是對著他充滿莫名怒火的背影冒出一肚子的疑問。  

  「陰陽怪氣。」她嘀咕。  

  姍姍走出會議室,沒想到早該離去的雷崇熙,竟然一屁股坐在她的座位上,她一臉驚訝的表情彷彿是在說:你怎麼還在這裡?  

  「孫小姐,關於會議上的幾個想法,我們借一步說話。」  

  「可是那個……」剛剛不是都溝通過了嗎?  

  臭臉的雷崇熙可沒打算讓她有時間提出異議,拉住她的手,霸道的就將她從辦公室裡挾持出來。  

  「雷崇熙,你在做什麼?」她驚急的追問。  

  這種衝動的舉措實在太不符合雷崇熙的形象了!  

  他霍然轉過身,雙手撐抵在她身後的牆面,利用體型上的優勢,把她整個圍困在通往大樓電梯的走道上。  

  「他是誰?為什麼他可以該死的把手放在你身上?而你竟然還任由他這麼做!」問得咬牙切齒。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感覺他胸前的襯衫扣子都快要阻擋不住他健碩的胸膛。  

  想到子嫣在那男人面前露出嬌羞的模樣,他就快要發狂!  

  「誰?」她毫無頭緒。  

  「就是坐在你右手邊,整個會議過程不斷跟你咬耳朵、傳字條的男人!」他嫉妒,整個嘴裡都是那股濃烈的酸。  

  「你是說定海哥?」  

  「定海哥──幹麼叫得這麼親熱?」  

  對他就指名道姓,對那傢伙就溫柔的喊他定海哥,什麼鬼東西嘛!  

  「雷崇熙,你這是在生氣?」  

  「很好,你終於看見我在生氣了。」他眼神埋怨的睨著她,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小孩。  

  「可是我不懂你為什麼要生氣。」  

  「你說什麼?要不然我得到什麼地步才能生氣?那個男人把手圈在你的脖子上,還在我面前跟你挨靠在一起咬耳朵,你甚至被他逗得羞紅了臉,這些我都親眼看見了,你竟然還說不懂我為什麼要生氣──」  

  或許他該一把掐死的人是自己,免得以後被她氣死。  

  「你以前也看過我跟佳琳咬耳朵,我和她也常睡在同一張床上。」  

  「但是,曹佳琳是女的,而他是男的!」雷崇熙忍不住咆哮。  

  「但是他對閻伯威來說,就像你眼中的我。」她說得明確。  

  「啥?閻伯威……我眼中的你?」他腦子突然打結。  

  孫子嫣沒再多說,只是平靜的點點頭。  

  然後,一張原本接近鐵青的臉還來不及緩和,就漲成豬肝紅。  

  「你是說,他跟伯威……」  

  她點點頭。  

  該死,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躊躇須臾,他開口,「對、對不起。」  

  「所以你剛才將近一個多小時的殺氣騰騰就是為了這件事?」她沒好氣的問。  

  他面有難色的靠在牆上,滿臉彆扭的說不話來。  

  「真是孩子氣,你以前根本不會這樣!」  

  「那是以前,我可以信心滿滿,打死我都不相信你會離開我。」  

  「那現在呢?」她瞅著他問。  

  雷崇熙不想說。  

  他就是很難不去害怕,怕他們好不容易才要重新開始的感情,又會毫無預警的碎了一地。  

  瞧,原本穿在身上筆挺英氣的西裝,現在卻鬆垮垮的垂下雙肩,此刻的雷崇熙就像是個需要呵護的小孩,喪失所有自信般的無助,看得孫子嫣心軟。  

  「就那麼怕失去我?」她輕聲問。  

  「沒有人會想再走一遭地獄。」  

  「你這個傻瓜。」孫子嫣易感的心又泡了水,軟得一塌糊塗。  

  她靠近他,先是胡亂拉扯著他的領帶,接著,整顆腦袋都往他懷裡撞去。  

  她也怕呀!怕他們又會分離。  

  那些被眼淚佔領的日子,她也不想再經歷一回。  

  二話不說,雷崇熙捧起她的臉,就送上一記火辣辣的吻。  

  看來,時間的空白果然讓他們變得更懦弱、更害怕失去,卻也叫他們學會把握現在、珍惜彼此。  

  孫子嫣被他吻得七葷八素,像朵嬌艷的桃花……  

  「我的老天爺啊,我想,我還是快點離開你,再這麼被你看著,我不知道自己會幹出什麼事。」萬分不捨地推開眷戀的唇,雷崇熙幾乎是逃著離開。  

  ***

  走出捷運車站,孫子嫣匆匆看了手錶一眼,急忙奔向子律的安親班。  

  臨下班前,突然接到緊急電話,原本已經定案的設計圖稿,卻在那對夫妻客戶情緒不佳的因素影響下,一言不合的互相推翻彼此嘔心瀝血的點子,連帶波及到負責此案的她。  

  為了不讓私人的情緒性問題影響到案子的執行進度,孫子嫣不得不打消準時下班的念頭,捺著性子跟對方好言勸說。  

  花了時間,費了唇舌,她拚命把好話說盡,這才安撫了這對小夫妻。  

  但是安撫了客戶,到安親班接子律回家的時間卻是嚴重耽誤了。  

  她趕緊撥了電話到安親班。  

  「對不起,翁老師,我是子律的姊姊,今天因為工作耽誤了去接子律的時間,很抱歉,我馬上就到,馬上到!」  

  沒等老師回應,她掛了電話變身為神力女超人,在擁擠的捷運車站外,奮勇穿越人群,火速朝安親班趕去。  

  十分鐘的路程,硬是被她縮短成五分鐘,然後累得自己氣喘吁吁的站在安親班門口,「翁老師,不好意思,我來接子律了。」  

  「子律的姊姊,你怎麼跑來了?」翁老師覺得納悶,「子律已經回家了啊!剛剛你匆忙掛了電話,害我什麼都來不及說,我試圖回撥告訴你,可是你都沒有接。」  

  她一把抓住翁老師的手,「這是怎麼回事,你說,子律已經回家了?」  

  翁老師不疑有他的點點頭。  

  「該死!他不可能自己回家啊,子律都是我每天親自來接他回去的,他不會自己離開的……」孫子嫣臉色頓時嚇成慘白。  

  現在治安惡化,別說是小孩子了,就連大人都隨時身處危機,她再怎麼忙,也不可能讓子律一個人落單回家。  

  萬一發生意外,是什麼都無法彌補的。  

  「翁老師,你怎麼可以讓他自己回家──」她難掩心焦。  

  「子律不是自己回家,你們家有人來接他。」  

  「我們家?誰?除了我還會是誰?」她揪著翁老師的手追問。  

  「你先生。子律一看見他來,就整個人跳上他懷裡,滿口姊夫、姊夫的喊。」  

  雷崇熙嗎?是他來接走子律的嗎?  

  可她明明沒跟他說過子律下課後會在安親班啊?  

  翁老師一臉莫名其妙的望著孫子嫣,好像在質問她:你怎麼連自己老公也不認識?  

  「你什麼時候結婚的,怎麼沒聽你提起?」翁老師好奇的問。  

  被她的眼神看得怪不自在的,孫子嫣攏攏凌亂的頭髮,答非所問的呢喃,「是嗎?那、那我回去了。」  

  她匆匆告辭,轉身飛也似的直住家門趕去。  

  才開了第一道鎖,她就歇斯底里的喊,「孫子律,孫子律──」  

  「姊,你回來啦!」那個害她全身細胞嚇死過一遍的孫子律,正在客廳裡蹦蹦跳跳的玩樂著。  

  她雷霆萬鈞的殺到弟弟面前,「我剛剛到安親班去了。」  

  「幸好姊夫來接我了,要不然我又要白等那麼久。」  

  「但是你嚇死我了──」沒接到人的心情,可是比被暴力討債還要恐怖欸!  

  聽見兩姊弟的對話,捲起袖子,穿著圍裙的雷崇熙手握鍋鏟的從廚房走了出來。  

  「怎麼了?」  

  孫子嫣已經累得說不出話,跌坐在地板上,不斷喘氣。  

  果然──  

  「啊!我的便當!」她把便當遺忘在捷運車廂裡的椅子上了。  

  天啊,她今天到底是在做什麼?怎麼會狀況連連。  

  孫子嫣懊惱的賴在地上,真想當場把自己打昏,丟進資源回收桶。  

  「別管便當了,去洗手,準備吃晚餐了,以後我們家不需要買便當。」雷崇熙儼然有一家之「煮」的決心。  

  「不買便當要喝西北風嗎?」她沒好氣的回應。  

  等等,她剛才沒聽錯吧?雷崇熙竟然說──我們家!  

  「奇怪了,你怎麼會比我早下班?」她睨了他一眼。  

  這男人不是H&W的超級大顧問、台灣的第一負責人,照理說,他應該要瘋狂加班、努力應酬,忙得昏天暗地,這樣才像是個受倚重的高階主管啊!  

  為什麼他還有閒情逸致穿她的圍裙,用她的鍋碗瓢盆,霸佔她的廚房,在那邊掌杓下廚煮晚餐?  

  似是看穿她的疑慮,雷崇熙淡淡一笑,「德國人雖然對工作十分嚴謹又龜毛,但是沒有人喜歡加班,只有亞洲人才喜歡犧牲家庭時間,像個傻瓜似的待在公司加班,結果到頭來也沒賺到大錢。」  

  「你在罵我傻瓜嗎?」她今天就是加班才狀況一堆。  

  孫子嫣哀怨的看了他一眼。嘖嘖,沒想到原本穿在她身上還嫌寬大的圍裙,現在穿在雷崇熙身上卻緊繃得嚇人。  

  不知怎麼的,明明應該是很賢慧、溫馨的感覺,卻讓她當場忍不住失控的大笑起來。  

  「哈哈……」眼淚都飆出來了。  

  「你在笑什麼?」雷崇熙納悶的問。  

  她揮揮手,止不了笑,也說不出話。  

  他歎了一口氣,逕自走回廚房,免得一鍋好菜變成焦炭。  

  孫子律搖搖頭,走到姊姊身邊,人小鬼大的伸出手往她額上一擱,「姊,你發燒啦?當心別燒壞腦子。」  

  「臭小子,作業寫完了沒?」  

  「早就KO了。」孫子律用電玩的語法狂妄的回答。  

  這個孫子律真是欠揍,有了雷崇熙撐腰,就無法無天起來。  

  但是,好溫暖,這種感覺,讓她感到好溫暖喔……  

  顧不得狼狽,孫子嫣走向廚房瓦斯爐前的高大身影,出其不意的張手抱住雷崇熙的腰,把臉緊緊貼上他的背脊。  

  「你自己說的喔,那以後我們家就不買便當。」  

  雷崇熙沒有吭聲,只是臉上的表情柔得不得再柔,嘴角高高的拉扯出一抹幸福的弧度。  

  「唉,怎麼會有這麼幸福的一天呢?」即使晚上躺在床上,孫子嫣仍不可置信的反覆問著自己。  

  ***

  半夜睡不著覺,孫子嫣不知道把心情唱成幾首歌,只因為掛念客廳沙發上的人──雷崇熙。  

  「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  

  說實話,那張快要走入歷史的陳年老沙發一點都不大,偏偏雷崇熙長得人高馬大,想要整個人平躺在上頭都很勉強了,真不知道他夜裡怎麼翻身。  

  肚子裡,由雷崇熙掌廚的豐盛晚餐還沒完全消化,孫子嫣彷彿還感受到濃湯的鮮甜滋味,伴著麵包的紮實口感,融洽的進入她的身體,在跨過幾個小時後,還強烈的在她身體裡留下幸福的飽足感。  

  跟雷崇熙的手藝一比,外頭餐館販售的便當真是叫人難以下嚥,她不敢相信,自己怎麼有辦法忍受那些一成不變的油膩便當那麼多年?  

  她無法遏制的想念著他,即便他們僅僅只有一牆之隔。  

  說雷崇熙沒有變,但他又彷彿變了些。  

  廚藝就是最叫人驚艷的地方。  

  三年前,雷崇熙是個溫柔的人,但他抵死不進廚房,是個君子遠庖廚虔誠奉行者,三年過去了,他溫柔依舊,卻主動走進廚房,而且還燒得一手好菜。  

  方纔餐桌上,子律吃得津津有味的同時,她拙劣的廚藝糗事就成了那臭小子回績雷大掌廚的笑點,害她丟臉丟到太平洋。  

  「兔崽子,好歹我也是親姊姊,竟然窩裡反。」她對子律的陣前倒戈,很不是滋味。  

  雷崇熙倒好,雖不至於對她嘲笑,卻會用那種叫人幾乎要瞬間融化的眼神瞅著她,然後用跟三年前同樣溫柔的口吻說:「沒關係,以後我來煮。」  

  這叫她怎麼不淪陷?  

  曾經,他可以為了追求她,不計形象的搞笑,連七爺、八爺都扛來學校滿街跑。  

  那時她就沒有招架的餘地,雙手投降徹底臣服。  

  現在他又為了讓彼此的愛重新開始,款款深情的為她下廚做料理,對她呵護備至……  

  天啊!以前都不是他的對手了,現在免疫力匱乏的她又怎麼能夠抵抗他呢?  

  睡不著,她心煩意亂的跳下床,索性到廚房給自己倒一杯水,打算一口氣喝光,順便徹底衝去心裡的那股煩躁。  

  行經客廳,微弱的燈光下,雷崇熙壯碩的身子很克難的縮在沙發上,她打從心裡覺得不捨。  

  她走了過去,在他身邊跪坐下來,端詳著他安靜的睡容。  

  然後整顆腦袋就像是著魔似的,往雷崇熙那正隨著呼吸起伏的寬闊胸膛上枕去──  

  一道沙啞的男嗓在昏暗中響起。「唔,子嫣,是你嗎?」  

  「我睡不著。」她喃喃訴苦。  

  「怎麼了?」他撐著手,艱難的想要從這窄小的位置裡起身。  

  「別起來,就讓我這樣靠著。」她制止他。  

  他沒有異議,乖乖躺了回去,騰出一隻手撫著她細膩的秀髮。  

  「你很困嗎?說話給我聽好不好?」她央求著。  

  「想聽什麼?」他看不清她的臉,瞧不透她此刻的心思,但是他感覺到她對自己的依賴,這讓他心情振奮不少。  

  「說你在德國的生活好了,那些我都沒有參與過,我好想要知道。」  

  「唔,我想想。」  

  雷崇熙頓了半晌,緩緩道來。  

  「去得有點倉卒,老實說,身上已經一窮二白,工作一塌糊塗,當時也沒想太多,我用僅剩的錢買了單程機票,就直飛法蘭克福。」  

  「你沒有回美國?我以為你應該會先回去,畢竟你爸媽一直希望你回美國。」孫子嫣難掩驚訝。  

  「沒有,當初拒絕繼承的時候,就打定主意絕不回去,大家或許都把我的選擇歸咎是你的緣故,其實,在你還沒有出現以前,我的人生計劃裡就不包括繼承洛斯集團這件事,只是一廂情願的他們無法接受,才會遷怒於你。」  

  孫子嫣有些意外,這跟她一直以來所以為的根本不一樣。  

  「雖然我熱愛建築,但是無心於集團的經營,我認為與其交給我,還不如交給專業經理人,讓真正懂得經營的人去管理,所以我去了德國,完全沒有考慮返美的可能性。」  

  他沒有先回美國就前往德國,那表示他極有可能惹惱了他父母,而失去所有的奧援,事務所耗光他的積蓄,他在德國的生活豈不是……  

  「剛去的時候,你都做了什麼?你不是沒有錢了嗎?」  

  「是啊,是沒錢了,所以我就自我放逐、流浪……日復一日的墮落,在異鄉過起流浪漢的生活,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要餓死了。」  

  或許知道父母會撒下天羅地網找他,甚至不惜用更強硬的手段將他綁回美國,雷崇熙沒有投宿任何一家飯店或旅館,用所剩無幾的錢,像個流浪漢的隱身在異鄉的小角落。  

  累了就睡,車站、地下道……任何想得到的地方,都曾經是他棲息之地。  

  聽到他快要餓死了,孫子嫣好心疼。「你這笨蛋,你怎麼會把自己搞得這麼窘迫?」  

  「我也不知道。」他卻一笑帶過。  

  不想讓氣氛太沉悶,他換了輕鬆口吻,「其實也沒那麼慘,只是會餓得頭腦發昏,那種日子也沒過太久,有一天,我在露宿的一處工地裡看見了我對建築的夢想,然後像是受到當頭棒喝,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  

  「然後呢?」  

  「說也奇妙,我真的是傻人有傻福,竟然在那時候遇到一個開餐館的台灣籍老闆,我請求他給我一份打工的機會,然後才開始有多餘的力氣去想未來。那真的是問不錯的餐館,我非但有薪水可以領,老闆還善良的提供膳宿,每天都吃得飽飽的,廚藝也是那時候練出來的。我發現,如果不從事建築工作,原來我還挺適合當廚師的呢!」  

  「胡鬧!」她佯裝薄怒,拍打他的胸膛。  

  「當然,我沒真的去當廚師,對建築,我還是懷抱著很深的夢想,沒敢再浪費時間,我攢了些錢,著手替自己找了進修的建築學校。老闆真是個好人,聽到我想要進修,他竟然表示願意支助我學費,條件就是希望我能幫他那個因為離了婚,而跟老婆留在台灣的兒子,畫一張主題為夢想中的家的建築圖。」  

  「你畫了?」  

  「嗯,當然,原以為會是件輕鬆的差事,誰知道那老闆根本不是省油的燈,接二連三的退了我好幾次圖,畫到我手都快抽筋了。」他自嘲的笑說。  

  雷崇熙沒有說的是,在畫那一張圖的時候,他一邊想念著她,一邊壓抑著快要崩潰的情緒,整個人陷入一種快要瘋狂的狀態。  

  夢想中的家……他夢想中的家,早已經在那個時候徹底瓦解,這是讓他最心痛的地方。  

  要不是她今天要他說,他根本不願意去回顧那些過往。  

  「後來呢?」  

  「在老闆的支助下,我如願進了建築學校,認識很多朋友,然後也順利的進入H&W集團,除了工作的步驟緊湊些,一切都出乎意外的順利。」  

  「你爸媽沒試圖跟你聯繫嗎?」她不認為他父母會放任他自甘墮落。  

  「或許有吧!他們當然可以輕而易舉的杏一出我入境德國的資料,只是那時我刻意低調的墮落生活,他們就算是要找,只怕也是大海撈針。一直到我進了建築學校,才寄了封信回去,我母親收到信的第二天就起程飛往德國。」  

  「她見到你了嗎?她說了什麼?」  

  「還能說什麼,就是想說服我返回美國接掌事業。」  

  「你怎麼回應她?」  

  他突然一陣沉默。  

  「怎麼了?」孫子嫣問,他異常的模樣讓她直覺那一次的會面一定發生什麼事。  

第七章

  「你知道尹堂吧?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她點點頭。聽雷崇熙提過,但也只是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  

  「他是我父親外遇生下的小孩,對於父親這樁外遇,我母親一直耿耿於懷,雖然她答應讓尹堂進門,卻始終無法對他敞開心胸,她會這麼執著的希望我回去繼承洛斯集團,我想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尹堂。她怕他取代我,擁有整個洛斯集團,因為我母親很偏執的認為,那原本應該屬於我的,而她必須強勢的去捍衛。」  

  他看見了她的迷惘,摸摸她的臉,苦笑說:「總之,那不是一次快樂的見面,我們大吵一架,比當初我執意要跟你結婚時還要劇烈的爭執,我那時候真的氣極了,當著我母親的面指責她──」  

  「你指責她什麼?」  

  「我說她根本不是真的關愛我這個兒子的前途,她只是把我當作她感情世界競爭的棋子,她要我繼承不是因為我適合,而是害怕尹堂會取而代之,而那將意味著她的婚姻徹底失敗,因為她不只輸了老公,還輸了整個洛斯集團。」  

  「這……」孫子嫣傻了。  

  「很殘忍,但卻是事實,當我這麼赤裸裸的戳破她心裡的黑暗想法,她挫敗的哭著離開德國,還說從此不要再見到我。」  

  孫子嫣無言,不知道該同情誰。她心疼雷崇熙,卻也憐憫他的母親,他們都沒有錯,只是都太強硬了。  

  想到雷崇熙沒有回去美國,而是在德國嘗盡潦倒後,努力讓自己再站起來,她眼眶不禁濕潤,閉上眼,不敢說話,強忍著不讓鼻腔裡的酸楚漫過雙眸。  

  似是看穿她的不捨與自責,「不許你胡思亂想,聽著,我真的不是因為你才放棄洛斯集團的繼承,是我父母誤會了我的決定動機,才會想要用門不當戶不對這種迂腐的理由來反對我們的婚姻,進而逼你離開。其實,就算沒有你的出現,我還是不會繼承集團,這個黑鍋你真的背太久了。  

  「藉著那一次的碰面,我也很清楚的讓我母親知道這一點,我想,她當時一定很後悔自己用錯方法,結果什麼成效都沒有達到。」他苦笑著搖頭。  

  「那麼洛斯集團現在呢?」  

  「這幾年對外投資獲利不如預期,我和尹堂又各自遠遊在外,我父母也只好放棄,集團現在已經委由專業經理人管理運作。」  

  「是嗎……」孫子嫣不知道該怎麼說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彷彿可以體會一個母親因為在感情上的挫敗,轉而對孩子投注強大期望的不安心情。  

  但是,她還是覺得抱歉,對於自己曾經讓雷崇熙如此困厄無助感到抱歉。  

  一想到他經歷過的生活,她就覺得不捨。  

  「子嫣,我很抱歉我母親曾經那樣對待你,她以前並不是那麼苛刻的人,都怪我,害你被遷怒了。」  

  她猛地抬起頭,睜大眼睛說:「不,千萬別這麼說,其實當時我是感激她的,倘若沒有她,子律今天不會平安健康的活下來,況且她也有她的難處。」  

  他看見她眼中的濕潤。  

  儘管是在稍嫌微弱的燈光下,她眼裡晶瑩的濕潤卻依然是那麼奪目。  

  雷崇熙從沙發上彈起身來,心疼捧住她的臉,「噓,你在哭嗎?別哭,我不要你又哭!」  

  「沒有,我沒有……」她否認著,可還是為他的德國生活感到心疼。  

  她緊緊靠著他,腦海裡想的是──能再見面,真好!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臉龐。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還有那始終溫柔的神情……  

  孫子嫣想不透自己怎麼能夠不愛他多一點呢?  

  他張開嘴輕輕咬了她的手指一口,她沒有逃,在那微微的感受中靜靜與他依隈。  

  「子嫣,你是不是該去睡了?」雷崇熙低啞的問。  

  他覺得自制力似乎有逐漸潰散的跡象。  

  「睡不著,不想睡……」  

  回答的同時,那原本還有些距離的唇,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貼近他。  

  他情難自禁的發出一記深沉的呼吸,「你該知道,我是那麼努力克制著不敢親近你。」  

  「是我,是我主動親近你。」  

  雷崇熙的自持瞬間潰堤,狂妄封住她的唇。  

  那些理智、把持、壓抑、分際……通通被拋到腦後,唯一的念頭,就是好好親吻她,好好愛她。  

  他毫不猶豫的抱起輕盈的她,飛也似的踏進房間。  

  當他們一同身處在房裡那唯一的床時,又花了太多時間在凝望彼此,久得身體都發出嚴重抗議。  

  他陶醉的看著她,想不透,自己為什麼如此眷戀她。  

  孫子嫣輕而易舉推倒高大的雷崇熙,在他震驚的目光裡,她微垂眼瞼,輕解衣物。  

  然而隱藏在平靜之下的是顫抖,赤裸的她好緊張……  

  雷崇熙看穿她的不安,上前接手一切,他的目光、他的雙手,在月光的引領下,逐一膜拜那透著皎潔月色的身軀。  

  閉上眼睛,她緊咬住唇,來自雷崇熙的溫柔撫摸,深深觸動了她的心,叫她掩不住喘息。  

  他的手彷彿有自有意識般攬住她,依著美麗的身體線條,滑撫過她。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頸側的動脈,撩撥起另一波的戰慄。  

  他張口咬住她纖肩,惹來她抗議的輕呼,再順著曲線而下,他的每一次張口,都喚醒她身體裡沉睡的女性,勾引她沉溺。  

  落下的吻,多得數不清,點起的火苗,兇猛得足以燎燒一整片森林。  

  驀然──  

  「崇熙!」她狠狠倒抽一口氣,像是瀕臨死亡的人,望著擅自闖入的他。  

  他沒有說話。而是用更多、更多的律動來回應熱情的她。  

  她知道他們正在經歷最美麗的時刻,分享最完全的彼此。  

  雙手緊緊攀住他壯闊的身子,在雷崇熙的帶領下,他們一次又一次的往高峰接近。  

  那叫人癲狂的感覺,不斷堆疊、累積,逐漸在她身體裡蓄積成股強大的力量。  

  在極限的瞬間,她聽見自己嬌碎的嗓音,伴隨著他的低吼,像是在他們身體炸開絢爛的煙火,淹沒了他們倆。  

  ***

  遠遠的,一抹既高且帥的身影輕輕推開安親班的門,宛若模特兒般穿著筆挺的西服瀟灑出現。  

  櫃檯前的翁老師心臟一陣激跳,連忙興奮的朝一旁走動的學生詢問,「孫子律呢?叫他快收拾書包,他家人來接他回家了。」  

  撂下交代,她迫不及待的迎上前,帶著燦爛的喜悅笑容。  

  「雷先生,今天又是你來接子律啊!」  

  「晚安,翁老師。」雷崇熙簡單寒暄,並回以微笑。  

  天啊!就是這個笑容,就是這種不濃不淡的笑容,把老早就邁入熟女階級的翁老師迷得團團轉,好幾次她都忍不住埋怨起自己,當初為什麼瞎了眼,竟會鬼迷心竅選擇嫁給木頭似的老公。  

  要是她再多撐個幾年,說不定就能遇上這麼優質的男人了。  

  扼腕啊!  

  「雷先生好體貼唷,你根本就是新好男人代表,這年頭願意天天來安親班接送小朋友的,除了媽媽還是媽媽,你真好,子律的姊姊真是幸福。」  

  「你過獎了。」  

  雷崇熙的目光投向眼前過分雀躍的翁老師,一度懷疑她又黑又腫的眼睛到底是怎麼了?  

  正猶豫著是不是要禮貌性的開口慰問她的傷勢,才發現她眼皮上過剩的金粉,似乎正在對他閃爍著乖詭的光芒。  

  他恍然大悟。原來翁老師不是受傷,而是近來彩妝界頗受好評的煙熏妝在作祟。  

  發現雷崇熙正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她精心描繪的彩妝,翁老師突然心花怒放起來,不斷露出嬌媚的目光。  

  他強行壓下胃裡的那股不舒服,勉為其難的說:「煙熏妝,很不錯。」  

  「是嗎?」翁老師像是搭上太空梭,以著一種驚人的速度飄飄然飛上天,「你喜歡就好,我還在擔心是不是太前衛、太時尚了呢!」  

  雷崇熙開始後悔剛剛的失言。  

  其實他想說的是,煙熏妝,很萬聖節的效果。  

  「對了,雷先生有小孩了嗎?」翁老師突然問。  

  「還沒有。」  

  「怎麼不趕快生一個?我聽子律說你們也結婚很多年了……」  

  當翁老師像只麻雀吱喳不休的時候,孫子律總算出來了,雷崇熙趕緊在話題蔓延開來前帶著他告辭離開,要不,只怕胃裡的不舒服就要爆發開來。  

  「翁老師很吵吧?」孫子律冷冷的說。  

  「是啊。」雷崇熙頗為認同。  

  「女人到了某種年紀就是這樣,看見好看的男人就會失控。」  

  」這話要是讓你姊聽到,她又要氣得跳腳了。」雷崇熙莞爾道。  

  「你不說、我不說,姊姊不會知道的。」孫子律依然是冷冷淡淡的口吻。  

  背著書包,九歲的他一個人快步的走,這讓看著他背影的雷崇熙感到納悶。  

  奇怪,平常子律一看到他就跟吃了搖頭丸沒兩樣,巴不得把今天在學校裡發生的事情通通吐出來跟他分享。  

  可今天的子律卻意外安靜,甚至是冷淡。  

  雷崇熙快步跟上,「怎麼了?今天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沒有……」他忍住心裡的委屈,淡淡的回道。  

  「是不是跟同學吵架了?」  

  「我又不是女生,幹麼跟同學吵架?」  

  「那你為什麼不開心?」雷崇熙關切的問。  

  「因為沒有值得開心的事。」  

  哦喔,一個九歲的小孩對他說──沒有值得開心的事,看來事情有點嚴重呢!雷崇熙鍥而不捨的追上前去。  

  「不想跟姊夫說嗎?」  

  「說了你也幫不上忙。」孫子律很老成的歎了一口氣。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幫不上忙?」  

  孫子律停下腳步,慎重的考慮半晌,「崇熙姊夫,我問你,你和姊姊為什麼沒生小孩?你們是不生,還是生不出來?還有,你跟姊姊疼我,是不是因為我是男生?如果今天我是女生,你們是不是就不會愛我了?」  

  哦喔,今天是怎麼搞的,怎麼老是有人要跟他討論生小孩的問題呢?  

  他們至今還沒有小孩,跟不生以及生不出來一點關係也沒有,純粹是時間問題,因為他們白白浪費了三年時間。  

  再者,對子律的疼愛與否,跟他是不是男生更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走到孫子律面前,他蹲下英挺高大的身子,口吻慎重的說:「子律,我必須要跟你很肯定的說,我和姊姊疼愛你,並不因為你是男生,而是因為你就是孫子律,是你姊姊唯一的家人,如果你是女生,姊夫還是一樣疼愛你。」  

  「可是小欣說男生比較吃香。」  

  「小欣?」雷崇熙把腦中的名單飛快瀏覽一回,終於在孫子律的愛慕名單裡搜尋到這個名字。  

  「你跟小欣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她會這樣說?」  

  「小欣今天心情不好。」終於說出重點了。  

  「為什麼心情不好?」  

  「小欣的爸媽最近要離婚,因為小欣是女生,不是男生。」  

  「你知道離婚是什麼意思嗎?」  

  「當然知道,離婚就是不住在一起了,大家可以再去找新的喜歡對象,小欣的爸爸媽媽就是準備這樣,因為小欣是女生,所以他們要各自去找喜歡的人,小欣好可憐,她哭了一天。」  

  「聽我說,子律,離婚是因為兩個人的感情有裂痕,絕對不是因為小欣的性別。」  

  「小欣說,因為她爸爸想要一個弟弟,可是已經這麼多年了,她媽媽不管怎麼努力就是生不出弟弟來,她家還有兩個妹妹,所以她爸爸要去喜歡別的會生弟弟的阿姨,不要跟她們在一起了。小欣很難過,她說,如果她跟我一樣是男生就好了,可是她如果是男生,我就不能喜歡她了啊!」孫子律很是氣惱。  

  「子律,你一定要跟小欣說,這不是她的錯,就算她今天是男生,她的爸爸媽媽還是會有其他理由說要離婚。」  

  「她才不聽我說,她說我是男生,所以不會懂她的心情。」孫子律很沮喪,「現在她媽媽生病了,醫生檢杏一後說,不管多努力,她媽媽以後都生不出小孩,她好難過。」  

  「這時候你要更有耐心的安慰她,知道嗎?」  

  「姊夫,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們為什麼不生小孩?是不打算生了嗎?」  

  「不,我們當然要生小孩,我很希望你這個小舅舅可以幫忙照顧Baby。」  

  「可是你們還沒生啊!該不會是跟小欣的媽媽那樣生不出來吧?」孫子律非常嚴肅的問。  

  生不出來?雷崇熙發現,小孩的問題真讓人招架不住。  

  「應該只是時間點還沒到……」  

  「要生就快點生,晚了,當心真的生不出來。不管怎樣,為了慎重起見,你還是跟姊姊去醫院檢查吧!我可以問問小欣,看她媽媽是在哪裡檢杏一的,你們兩個一起去檢查看看。」像個大人似的,他拍拍雷崇熙的肩膀後,繼續踏著沉重的步伐回家。  

  他竟被一個小孩子瞧扁了,自尊心受到不小打擊。  

  他哭笑不得的站起身,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崇熙,你們還沒到家啊!剛剛你在跟子律說什麼,誰要做檢查?」快步走來的孫子嫣不疑有他的問。  

  檢查?檢查個鬼啦,他可是個年輕力壯的男人!  

  他無奈的看向她,「沒有誰需要檢查,只是你弟弟正在經歷人生的考驗。」  

  「什麼考驗?」  

  「性別與愛情的衝突。」他拉過她的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加速追上孫子律的步伐。  

  「性別與愛情的衝突……」沒頭沒尾的,孫子嫣一時無法理解。  

  倒是身旁的雷崇熙開始認真思考起關於Baby這個話題。  

  總之,絕對不能讓孫子律瞧扁他!  

  ***

  孫子嫣刷完牙後,看著兩大一小的牙刷挨靠在一起,讓她覺得很有家庭的甜蜜甌。  

  她抓過毛巾,拭去臉上多餘的水漬,推開浴室門,身心舒適的走回房間。  

  靠坐在床上的雷崇熙,點著矮櫃上的一盞燈,正專心翻閱手中的建築雜誌。  

  孫子嫣掀開被子的一角,躲進溫暖的被窩,「明天一早不是得忙著為希雅貢的動土典禮作最後確認?」  

  「是啊。」他意猶未盡的看著手裡的雜誌。  

  「那就早點睡,晚安。」她拉上被子,側躺在他身邊。  

  「唔,晚安。」為了不讓光線影響她的睡眠,雷崇熙闔上雜誌,關了燈,跟著她躺進被窩。  

  這陣子,孫子嫣常常覺得懊惱──懊惱他們竟浪費了三年時光。要不,他們可以共同擁有、共同創造的甜蜜,不知道還會有多少呢!  

  一定要把握!  

  一定要捍衛──  

  這是她從這陣子發生的點滴裡所體悟到的心得。  

  雷崇熙橫過一隻手臂,半擁半摟的擱在她腰上,營造出共處的溫馨。他的舉動總是讓孫子嫣感到被重視,是以睡前的心情好得讓入迷醉。  

  相較於雷崇熙的遲遲無法入睡,孫子嫣很快的就進入夢鄉,渾然不知身旁的人還在為了傍晚和孫子律的對話而耿耿於懷。  

  要生就快點生,晚了,當心真的生不出來。不管怎樣,為了慎重起見,你還是跟姊姊去醫院檢查吧!我可以問問小欣,看她媽媽是在哪裡檢查的,你們兩個一起去檢查看看。  

  兩個小時過去了,雷崇熙依然瞪大眼睛,死命盯著天花板,心想,要不是三年前不成熟的決定,說不定現在小孩都會叫爸媽了!  

  本來他還不覺得有什麼可惜,可是被這麼三番兩次的提醒,他開始覺得是自己蹉跎了時間。  

  尤其他男性的自尊,更是狠狠的被年僅九歲的孫子律所刺傷。  

  不、不、不,落後的進度,他得趕緊追上來才是。  

  「子嫣,你睡了嗎?」他試探性的問。  

  除了低勻的呼吸,他沒有聽到丁點回應。  

  望著她的背影,掙扎著要不要打斷她的睡眠,好來努力實踐做人的計劃,可是又顧慮她白天工作太累了,可能沒啥心情。  

  為了希雅貢大樓的案子,這半個月來,她每天都忙著趕手邊的工作進度,常常早午餐一塊吃,他該多體諒她的。  

  瞧,現在的她睡得多熟,就像個洋娃娃似的……  

  就是這樣的體諒,反而讓雷崇熙陷入一種胡思亂想裡,本來平靜的心開始騷動起來。  

  他感覺空氣裡散漫著玫瑰香氣,淡淡的,卻很勾人,他循著氣味接近,卻發現她的唇就近在咫尺,在黑暗中,依然飽滿誘人。  

  他揚起手,想要碰觸她……  

  一陣囈語,她翻轉了身體,背對他。曲起的身子,若有似無的觸碰他,像是點燃大火的那竄小火苗,勾起他身體的強烈渴望。  

  他再也顧不了許多。如果今天不執行,只怕明天一整天,他根本就無法好好專心工作!  

  原本擱在孫子嫣腰上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竄進她的睡衣裡,略帶著厚繭的指腹,反覆揉撫著她細膩的肌膚。  

  她睡得昏昏沉沉,像是沒有抵抗力的獵物,任由大手的主人慢慢攻略這座美好的城池。  

  他大可以快狠準的把事情搞定,但是細細品味的感受更叫他鍾情。  

  拿捏著輕重不一的力道,在她的敏感地帶施予催眠,當沉睡的慾望慢慢走入迷境,難以忽視的力道已經強行握揉著她的心跳。  

  「崇熙……」睡夢中的她發出語意不清的低喚,伴隨著失序的呼吸。  

  「是我,我在這兒,是不是很困?」他哄著她。  

  她怎麼睡得著,那暈眩的感覺來得那麼強烈,而且是在她最沒有抵抗的時候。  

  孫子嫣蠕動著迫切找尋出口的身子,突然有一股力量壓制住她的雙腿,叫她動彈不得,只能從嘴裡逸出微弱的低鳴,發出屬於她的迷濛訊號。  

  她感覺身上的衣物被逐一剝除,最終毫不掩飾的裸露在微涼的空氣中,嬌軀毫無遮蔽的為某人展露出美麗。  

  雷崇熙受不了只凝望著這樣的美而不去親近,他用虔誠的心,神聖的膜拜眼前的女體,像嗜血的獸,嘗過每寸香肌。  

  他輕輕鬆鬆的操控了她的每一處敏感,讓她渾身細胞不自覺的繃緊又舒放,繃緊又舒放,在微暗的夜色下,她的面容透著迥異於平常的瑰麗。  

  就在她泣求的當口,他一鼓作氣撞碎她薄弱的聲音,激起一陣了亮……  

  她醒了,徹底的醒了,緊緊的攀住喚醒她的人,失神的看著遠方。  

  許久平復了心情,她罷工的腦袋才重新運轉,「你怎麼了?好突然……」她咬著唇問。  

  「嚇到你了?」  

  她搖搖頭。  

  「不這麼做,我真怕我明天無法專心工作。」他忍不住嘲笑自己。  

  「不正經!」輕叱。  

  「是真的。」  

  「可是你把我吵醒了,現在我睡不著,罰你說話給我聽。」  

  他凝望著她透出光彩的臉龐,狂妄的說:「那就別睡了,我們有一整晚的時間來分享彼此。」  

  「不!雷崇熙──」她簡直不敢相信他的瘋狂。  

  然而男人的天生優勢,根本不是勢單力薄的她可以抵抗的,他是如此貪婪的擁有她,如此霸道的要她的身體不留一絲距離的貼近他,一起沉溺。  

第八章

  孫子嫣醒來的時候,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已經耀眼的霸佔房子裡每一處角落。  

  高舉手臂,擋去刺眼的光芒,身體無一處不在對她昨天夜裡的瘋狂發出抗議的吶喊。  

  「嘶……」她渾身骨頭像是要散了似的。  

  半瞇著雙眸梭巡罪魁禍首,這才發現,偌大的床上只剩她一個人。她拿過床頭的鬧鐘一瞧──  

  「天啊!已經下午三點了。」被慵懶附身的細飽在一秒鐘內徹底死絕。  

  顧不得赤裸,急著要離開這一床的激情凌亂,驀然,矮櫃旁的燈座下,龍飛鳳舞的字體攔截了她的目光。  

  她一手抓住被子掩住自己,另一隻手則飛快的抽過紙條──  

  我去上班了!  

  見你睡得很熟,所以沒把你叫醒。  

  今天就好好待在家裡休息吧,工作室那裡,幫你請假了。  

  「完了,他到底是用什麼借口替我請假?」她開始擔心。  

  打從雷崇熙住進這裡,閻伯威三不五時就會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光瞅著她,瞧得她渾身不自在,又很難忽視。  

  那種感覺就好似在無聲詢問她:什麼時候要宣佈破鏡重圓的大喜訊。  

  天啊,壓力好大喔!  

  然後,該死的歐定海也開始有樣學樣,時不時就逮住她的話柄,極盡調侃之能事的把他們兩個的幸福當作說嘴的題材,每每殺得她片甲不留。  

  這下糟了,除了為子律的病之外從來不請假的她,竟然好端端的請了假,還是由雷崇熙替她開的口,明天上班的時候,鐵定有更多叫人招架不住的揶揄調侃在等著她。  

  頭好疼啊!  

  「唉……」她無奈的歎了一口氣,整個人仰躺在床上。  

  然後,昨晚就像一場電影,臉紅心跳的在她眼前如實的播放一回。  

  她摀住臉頰,不住羞嚷。  

  不行,她得快離開這張床,要不然她一定會羞愧而亡!  

  孫子嫣套上睡衣,趕緊奔進浴室,好讓嘩啦嘩啦的熱水徹底洗去昨晚的記憶。  

  吃著雷崇熙替她準備的早餐,雖然冷了,可幸福的感覺還是很濃烈。  

  她在心裡計劃著這難得的清閒,醒神的茶還沒泡開,屋外倏地傳來一陣鈴響。  

  「咦,會是誰?」她納悶嘀咕。子律上學去了……心念一轉,「難不成,他也想跑回來偷懶?」  

  她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套上拖鞋,緩緩走向大門。  

  門鈴響得又急又猛,「好,別再按了,這不是來開門了嗎?」  

  解了鎖,她熟稔的打開大門,調侃的話正要說出口,屋外一名拉著行李箱的陌生女子,硬是逼得她把到嘴的揶揄全嚥了回去。  

  是個混血兒,雖然還有些稚氣,可是衣著打扮相當成熟,融合了中西方優點的外型挺亮眼的,很難讓人不多看她幾眼。  

  「你是誰?」用帶有口音的國語,杜蕾莎唐突又直接的問。  

  強勢的模樣,讓人感覺到的善意實在有限。  

  孫子嫣也不惱,「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應該是這房子的主人。」她難得幽默的如是回答。  

  不過很顯然的杜蕾莎並不欣賞她的幽默,皺緊眉,「雷崇熙人呢?他住在這裡不是嗎?讓開,我是特地從德國來看他的。」  

  雷崇熙?這女孩是來找他的?  

  擋住她的進入,「他不在。」孫子嫣回答簡單扼要。  

  「他去哪裡了?」咄咄逼人的口吻逼問。  

  「這種時間能去哪裡,他又不是無業遊民,當然是去工作了。」孫子嫣沒好氣的說。  

  如果眼前這位混血美女禮貌一點的話,孫子嫣會非常客氣的邀她入內小坐,順便賞她一杯熱茶喝,但是眼前她那頤指氣使的模樣,實在叫人反感到了極點。  

  她不想跟對方多費唇舌,轉身就要關門走人。  

  說時遲,那時快,她還沒來得及關門謝客,杜蕾莎的行李已經野蠻的抵住門,搶先一步阻止她關門的動作。  

  杜蕾莎揚眉,露出得意的笑容。  

  一股火氣頓時油然而生。  

  好,很好,非常好──  

  由這種無賴的舉動看來,這女孩確實跟雷崇熙是認識的。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說過了,我是房子的主人,我在我家,很奇怪嗎?」孫子嫣懷疑她是聾子,要不然怎麼會沒聽到她說的話。  

  「這是你家?你住在這裡?」杜蕾莎拔尖嗓音,開始認真打量眼前的女人。唔,有點眼熟……對了,她是雷皮夾裡相片中的那個女人,他的前妻!  

  「不是我家,難不成是你家?我不住在這裡,不然要去住哪裡?」孫子嫣好氣又好笑的反問。  

  「我不許你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哦喔,美女發飆了!好笑的是,她孫子嫣幹麼要在自家門口容忍瘋婆子的騷擾?  

  她冷凝了臉,「我對路上那種狂吠亂叫的狗,都是這樣說話的。」  

  「你、你說我是狗!」杜蕾莎氣炸了,「我問你,你跟雷崇熙現在是什麼關係?」除了已經離異的夫妻關係,他們現在究竟處於什麼階段她必須搞清楚。  

  好問題,她跟雷崇熙現在到底是什麼關係呢?這得讓她好好的想一想。  

  夫妻嗎?不,他們三年前離婚了。  

  朋友嗎?好像比朋友再要好一點,朋友是不會在分享同一張床的時候瘋狂打滾的。  

  算是男女朋友嗎?可是,怎麼老是在做一些老夫老妻的事情?  

  「你是來戶口普查的嗎?要不然我為什麼得跟你報告呢?」孫子嫣反問。  

  「你、你、你……」杜蕾莎氣得七竅生煙。  

  「要走之前,記得順手把大門帶上。」  

  這一次孫子嫣學乖了,沒等杜蕾莎有任何反應,她飛快奔進屋去,使勁的把第二道門緊緊關上,硬是讓踩著高跟鞋的杜蕾莎氣得直跺腳。  

  「哈、哈、哈,敢惹我,要我開門等下輩子吧!」  

  回到客廳,方才沒泡開的茶被這麼一耽擱,結果反倒是泡老了,味道苦澀得叫人受不了,她走向水槽,倒掉杯裡的水,悻幸然回到客廳。  

  按下電視開關,儘管電視裡的人正賣力搞笑,可是她心裡卻嚥不下那口氣。  

  那女孩是誰?她跟雷崇熙又是什麼關係?  

  對方想知道的,她同樣也很想知道!孫子嫣煩躁的捶打著沙發椅。  

  忽地,客廳裡的電話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原來是雷崇熙自投羅網來了。  

  「子嫣,你醒了吧?」  

  「不醒怎麼接你電話?」她沒心情撒嬌,把才纔受的氣基於分享原則分送給他。  

  雷崇熙察覺了她語氣裡的不快,「怎麼了?沒睡好,你似乎不高興?」  

  「沒有。」他磊落的口氣讓她怎麼也問不出口,只好跟自己生悶氣,訕訕的回作。  

  「今天晚餐有沒有想要吃什麼?我待會下班回去做給你吃。」他討好的問。  

  吃?她比較想要知道那個混血美女是誰。  

  「……隨便。」她委屈的回應。  

  「好,那就我來做主了,現在還有些工作要處理,先掛電話了,乖,在我回去之前,餓了就先吃點東西,知道嗎?」雷崇熙就像個父親,好言哄著家裡驕縱的女兒。  

  「嗯。」  

  掛了電話,可那個突然出現的女孩就是讓孫子嫣整個人不舒服。  

  討厭、討厭、討厭……她惱起雷崇熙,為什麼沒事招惹那個女孩,竟讓人家從德國追到台灣來。  

  另一端,掃到預期外的情緒颱風,雷崇熙納悶的盯著電話,老半天還理不出原因。  

  她在生氣,但是為什麼?  

  是因為昨天晚上吵了她的睡眠?可是她也熱情的回應他,不是嗎?  

  還是因為他沒喊她起床上班?但是她看起來真的很累,睡得也很沉,他實在捨不得讓她強打起精神,外出工作。  

  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出她為什麼生氣?  

  才擱下疑慮,正準備重新回到工作,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端邁爾的聲音已經誠惶誠恐的傳過來。  

  「雷,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告訴你一個不算好消息的消息。」  

  「什麼事?」他狐疑回問。  

  「杜蕾莎到台灣找你了,她偷看我的PDA,得知你在台灣的住址,只怕現在已經殺到你家,這次絕對不是我親口透露給她的,但是我還是必須要說,我真的、真的很抱歉……」邁爾滿是歉意。  

  第一時間,雷崇熙把孫子嫣的反常情緒跟好友告知的消息串聯在一起,咒罵,是他的直覺反應。  

  「該死!邁爾,這件事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他狠狠的掛了電話後,馬上透過內線電話通知李特助,他即將要離開辦公室。  

  抓過外套,還沒碰上面前的把手,門已經搶先一步的被人打開。  

  「小姐,請等一等!」李特助張口吶喊。  

  一抹身影旋即飛撲過來,當場殺得雷崇熙措手不及,只能被動的抓住這該死的身影。  

  「雷,好久不見!」  

  杜蕾莎開心捧住他的臉,欲往他的唇上落吻封印,卻被機警的雷崇熙僥倖逃開。  

  「杜蕾莎,住手!」他嚇止她,也嚇止了門外那些好奇的眼光。  

  「雷,幹麼對我這麼凶?」她含怨指控。  

  雷崇熙警告性的看了門外的員工一眼後,把杜蕾莎從身上抓下來,旋即將她帶進辦公室,徹底隔離以便拷問。  

  「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來這裡?」他盡可能的捺住性子。  

  在德國,杜蕾莎不單是雷崇熙在H&W的同事,還是H&W總裁的外甥女,以總裁對她的疼愛,杜蕾莎絕對不可能因為出差而來到台灣。  

  「嘖,台灣的辦公室好簡陋喔,天啊,雷,你怎麼可以忍受這裡的工作環境?」杜蕾莎顧左右而言他。  

  「請回答我,你為什麼會突然來台灣?」  

  「因為我想念你。」她毫不修飾的率直回答。  

  「我不是來台灣旅遊,是為了集團投資的事業才來的。」  

  「但是邁爾說你到台灣不單是為了工作,還是為了找一個女人──你的前妻,你說,我怎麼能不趕來?」杜蕾莎用眼神指控他。  

  乍聞,雷崇熙心裡真不知道該一把掐死邁爾,還是該打昏眼前的杜蕾莎。  

  「然後呢?就算我此行回台灣是為了要找尋我的前妻,請問,你來做什麼?」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明知道我……」  

  「我不知道,杜蕾莎。」他很直接的打斷她的話。  

  杜蕾莎愣了一下,但是,她顯然不認為這種拒絕是拒絕,轉了話題。  

  「雷,我剛剛到過你住的地方,也見到你的前妻,你該不會正和那個無理又粗鄙的女人同居吧?」她驕蠻的質問。  

  雷崇熙心頭一涼。果然如此,難怪子嫣的口氣怎麼聽都覺得怪。  

  「你對她說了什麼?」他激動的問。  

  孫子嫣之於他,勝過他生命的一切,如果有人妄想讓她受到丁點委屈,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即使這個人是女人,是杜蕾莎。  

  「什麼話都說,因為我沒什麼好不可告人的。」杜蕾莎渾身就是一個任性的綜合體,儘管她已經成年。  

  「很好。我現在跟你沒什麼話要說,我還有事得先離開。」  

  「你要去哪裡?我跟你去──」  

  他阻止她,「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如果我是你,會先找家飯店好好休息。」銳利的眼神強勢的阻止了她的跟隨。  

  抓起電話,他撥打內線──  

  「李特助,麻煩幫遠從德國抵台的杜蕾莎小姐安排飯店。」咬牙切齒的交代完,他不顧杜蕾莎的抗議,撇下她後,馬上離開辦公室。  

  「雷,站住!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杜蕾莎氣急敗壞的嚷著,卻依然喚不住他離開的腳步。  

  該死!看來那個前妻遠比她想像中的還要棘手。  

  ***

  雷崇熙一路殺回了家。  

  「子嫣,子嫣?」推開門,嘴裡不住喊著她的名字。  

  從客廳到房間,每個角落他都不放過。  

  「不在,去哪裡了?」站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轉而撥打她的手機,幾秒鐘後,他在房裡的小梳妝台上發現了被遺忘的手機。  

  他厭覺大事不妙。子嫣鐵定生氣了,畢竟杜蕾莎可是有把人逼瘋的超強潛力,難怪素來好脾氣的子嫣也要暴走。  

  走出屋子,他正苦惱著該去哪裡尋人的時候,遠遠的,一大一小的身影慢慢從巷子彼端走了回來。  

  孫子嫣手裡拎著一些採買的生活用品,孫子律則一路拍打著他的球。  

  接近時,雷崇熙靠著他們平日培養的默契,用眼神向孫子律詢問概況,只見孫子律單腳踩住球,指著一旁的姊姊,旋即兩手一攤,露出非常無奈的模樣。  

  他機伶的抱起球,快步胞進屋,與雷崇熙錯身的瞬間,撂下簡短警告,「姊姊今天非常怪,你保重了。」  

  不能說沒有丁點的緊張,儘管事情根本不是子嫣想的那樣,可是看到她不苟言笑的表情,雷崇熙還是不安的反覆捏握自己的手。  

  她抬起眼睛,冷淡的看了擋在她面前的人,「你回來了。」不帶任何關懷,純粹是隨口問候。  

  雷崇熙可受不了,他怎麼能夠忍受自己被這麼淡化處理!  

  「你去哪裡了?我很擔心。」  

  「買了東西,順便接子律回家。」  

  「子嫣,關於那個誤會,我們得好好的說清楚。」他抓握住她的雙臂,生怕她隨時甩開走人。  

  她擰起眉,「很痛!」  

  「對不起──」他趕緊鬆開手,發現自己竟冒著冷汗。「我們進屋講,好不好?」  

  孫子嫣不發一語走進屋,尾隨的雷崇熙趕緊接過她手中的袋子,呵護的跟著她的步伐。  

  關上房門,他不由分說就把她抱緊在懷裡。  

  「杜蕾莎來過家裡了,對不對?」  

  「誰?如果你指的是那個美貌一百分,禮貌卻是零分的混血美女,沒錯,她是來過了,在你打電話回來之前。不過非常抱歉,我沒有那種雅量,可以邀請一個說話頤指氣使的女人進家門,儘管她是千里迢迢從德國來的也一樣。」  

  既然人是他打電話回來之前就到了,那她怎麼都不開口問?  

  「你不想知道她是誰?不想知道我跟她的關係?」  

  「我想知道你就會說嗎?」  

  「當然,只要你願意問。」她明明有機會興師問罪,可她卻選擇閉嘴不說,這讓雷崇熙覺得比被痛毆一頓還要難受。  

  孫子嫣別開臉去。  

  她可以問嗎?就算她問了,他就會說實話嗎?  

  況且人都跑到台灣來了,若不是一心一意的對他,誰會無聊的花上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跑來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島,只為了找一個男人。  

  她知道他在乎自己,可是她就是氣,瘋狂的嫉妒,肚子裡猛冒酸泡泡,都快要把她腐蝕了。  

  到底在德國的三年,他有多少她無法知道的過往?  

  她很氣惱,尤其是對她自己。  

  雷崇熙見她只是不斷的咬著唇,折磨自己,他想也不想的吻上她的唇,及時解救那溫柔飽滿的唇瓣。不至於被她自己的虐待弄得受傷。  

  她氣喘吁吁的推開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愛我嗎?」雷崇熙嚴肅的問。  

  凝望著他,她遲遲沒有回答。  

  她怎麼能不愛他,若不是愛,她怎麼可能讓他又這麼肆無忌憚的走進她的生命,任由他為所欲為。  

  「回答我──」她的安靜惹火了雷崇熙,他近乎霸道的低吼。  

  她擰眉,懊惱的掄起拳頭發狂捶打他,「你凶我,你怎麼可以這樣問我,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的……」  

  「那就說出來,大膽的說出來──」他托起她的臉,強逼她正視他的眼,「說你愛我,說你就像我愛你那樣的愛著我。」  

  他是說……他愛她?他愛她……  

  孫子嫣望著他,才冒出頭的憤怒瞬間被瓦解了。  

  「我、我愛……」  

  沒等她說完,雷崇熙發瘋似的又吻住她,把她的話如數吞進身體裡。  

  去他個杜蕾莎,去他個什麼不相關的鬼東西,他的心裡滿滿的就只有孫子嫣一個人,以前是,現在是,未來也會是。  

  她的心情在他的親吻中漸漸平靜下來。  

  「不要生悶氣,你大可以對我發脾氣,想知道什麼就問,因為我只想對你一個人坦白。」  

  「我好嫉妒,嫉妒過去的三年,你們曾經在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三年裡相處過……那是我不能磨滅的事實,也走不進去的過去!」  

  「聽著,不是你想的那樣!杜蕾莎只是我在H&W的同事,她是總裁的外甥女,受寵的她向來驕蠻慣了,但是那都與我無關,對我來說,她就只是個同事。」  

  「可是她特地從德國跑來台灣,只為了你。」  

  「她偷偷從我朋友邁爾的PDA裡找到我在台灣的住址,我不能阻止她的行動,但是我可以選擇自己的心,我不可能愛她,要不我不會回來找你,因為這三年裡,雖然你不在我身邊,可是你的存在卻深深影響我的生活。」  

  「我還是嫉妒,她的話激怒了我,她質問我們的關係,所以我很幼稚的把她關在門外,因為我不想讓她踏進屬於我們的地方。」  

  「要不是邁爾打電話通知我,我根本不知道她來台灣了,但是你的決定沒有錯,這是屬於我們的地方,我已經讓李特助安排她去飯店住宿,她會發現事情將不如她所預期的,到時就會乖乖回德國。」  

  「我以為你招惹了人家,又跑回來挑撥我的生活──」  

  「你該知道,我不是那種人!難道你不清楚我對你的真心嗎?昨晚的一切還不足以證明我對你有多著迷嗎?」  

  她趕緊摀住他的嘴,不讓他提起昨夜的瘋狂,被羞怯染紅的芙頰美得像朵桃花,望得雷崇熙不由得心蕩神馳……  

  她坐上他結實的腿,像個受盡保護的小女孩依偎在他懷裡,他溫柔撥弄著她的頭髮,親吻她敏感的耳朵,恨不得把這磨人的小東西揉進身體裡,好讓她無時無刻都跟他在一起。  

  即將擦槍走火的瞬間,房門外孫子律殺風景的拍打著門,「你們說完話了沒?我肚子餓了啦!姊姊,你說要做晚餐給我吃的。姊夫,你快把姊姊還給我啦!」  

  房裡的兩個人被他的童言童語惹得相視一笑。  

  「走吧,不去餵飽那個小子,當心我們兩個吃不完兜著走。」  

  雷崇熙握著她的手走出房門,孫子律瞪著圓滾滾的眼睛,傾訴被排擠的埋怨。  

  可惡,以後他也要早早結婚,有自己的老婆後,看誰還能排擠他!  

  廚房裡,雷崇熙依然是大廚,至於孫子嫣,就在一旁跑龍套。  

  「什麼話,有看過這麼漂亮的跑龍套嗎?」孫子嫣冷不防對空氣嗆聲。回過頭,甜滋滋的遞盤、送菜,看得一旁的孫子律都快要在兩人的恩愛中溺斃了。  

  他負責盛飯、擺碗筷,老舊的木桌上,三個人的晚餐正在幸福進行。  

  張嘴,孫子律咬了一口炸肉。  

  「唔,好吃!好吃!」有了美食,他開心的暫且撇下落單的宿命,大快朵頤的橫掃著眼前的美味佳餚。  

  太讚了,自從姊夫回來,他的人生充滿飽足的幸福,至少他不用再忍受姊姊那嚇人的廚藝或油膩的便當了,胃藥暫時會成了他們家的滯銷品。  

  驀然,尖銳的電鈴無預警的刺破幸福氛圍,伴隨著的是一陣瘋狂的拍打聲。  

  心照不宣的互看一眼,雷崇熙起身開門,下一秒,杜蕾莎的身影長驅直入闖進溫馨的飯桌,後頭尾隨的還有滿臉狼狽的李特助。  

  「顧問……對不起,我真的不是這位小姐的對手。」他從來不知道,女人可以這麼野蠻,尤其是長得這麼漂亮的女人,野蠻得幾乎叫人崩潰。  

  瞧,他的領帶半掛在脖子上,眼角還挨了一拳微微痛著。  

  雷崇熙歎了一口氣,「杜蕾莎,你已經嚴重打擾到我的生活了。」  

  「哇,這是我最愛吃的炸肉,我好餓喔!」杜蕾莎存心不看他的臭臉,逕自拉過椅子,就霸佔了他的餐具,大吃特吃起來。  

  「那是崇熙姊夫的晚餐!」孫子律出言捍衛。  

  虎視眈眈杜蕾莎正要一舉殺向眼前的炸肉,孫子嫣冷不防來招釜底抽薪,連盤帶肉的把菜餚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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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12 12:52:35

第九章

  「你──」杜蕾莎不敢相信會遭受到這樣的對待。  

  「不請自來的叫做不速之客,有碗白飯吃就該偷笑了。」孫子嫣難得強勢的回敬對方的無禮,更當著杜蕾莎的面,差別待遇的又給了弟弟一塊肉,泰然自若的催促,「快吃,吃飽了趕快去寫作業,別理這些閒雜人等。」全然把杜蕾莎當作空氣處理。  

  「謝謝姊姊。」孫子律這個機伶的傢伙跩跩吃著肉餅,「哇,好好吃喔!」熱情響應自家姊姊的待客之道。  

  雷崇熙簡直是大開眼界。  

  在他印象中,孫子嫣就像是一顆軟柿子,總是好脾氣的任由別人對她搓圓捏扁,她淘氣卻深知拿捏分寸,率直卻不尖銳,沒想到軟柿子的她竟然也有這麼刁鑽的一面。  

  真是徹底顛覆他心目中的模樣。  

  「你、你、你……」杜蕾莎氣得說不出話來。  

  孫子嫣慢條斯理的嘗著菜餚,態度依然故我。  

  一直以來,她總是恪守本分的在過活,別人敬她三尺,她就回以一丈,但是,倘若有人以為她好欺負,那可就大錯特錯,現實生活可是教了她不少寶貴經驗,這都是她拿血淚去換的。  

  至於愛情,有了雷崇熙的保證,她更沒有退讓的理由,想搶她的人,她孫子嫣絕對奉陪,畢竟她已經不是過去的孫子嫣了!  

  雷崇熙看著狼狽的李特助,「還沒吃飯吧?過來一起吃。」  

  有別於對待杜蕾莎的冷處理,孫子嫣主動張羅碗筷,非常溫柔的邀請李特助用餐,就連孫子律都自發性的讓出位子,好讓這個可憐的叔叔可以飽餐一頓。  

  「你們是故意的!」杜蕾莎氣憤的嚷著,「我不吃了。」  

  她氣呼呼的擱下碗筷,以為雷崇熙會像邁爾一樣的安撫她,誰知,他看都不看她一眼,逕自吃了起來,氣得她幾乎崩潰。  

  秋風掃落葉似的,十分鐘不到,只見每個人全挺著肚子準備離開餐桌,那杯盤狼藉的景象,強烈的對照了她此刻的慘窘。  

  可惡的雷,想他在德國時,她是怎麼對待他的,結果她跑來台灣,卻被這麼對待,都是那個討厭的前妻!  

  「看不出來,顧問的手藝還真好。」放下碗筷,李特助大大的讚揚。  

  「叫我名字就可以了,已經下班了,大家就都是朋友,不需要拘泥辦公室裡的規矩。走,客廳沙發坐著聊。」眼前的雷崇熙沒了工作時的嚴肅,儼然是居家的好男人。  

  晚餐後,孫子嫣替大家切水果、泡了茶,人手一杯,就獨獨少了杜蕾莎。  

  「為什麼我沒有?」  

  「這位是……」她故意佯裝不解的問。  

  「杜蕾莎,德國H&W的同事。」李特助配合演出。  

  「喔,我當是哪裡跑來的蹺家女孩,正考慮是不是要報警處理。」孫子嫣涼涼的表示。  

  報警?她敢報警?!  

  「雷,你怎麼可以讓她這樣對我?」杜蕾莎用德文劈哩咱拉的質問始終沒出手援助的雷崇熙。  

  「杜蕾莎,這裡是台灣,子嫣是房子的主人,她要怎麼對待客人,我無權置喙。」雷崇熙依然用中文說話,「如果我是你,我會收斂自己的脾氣,乖乖回飯店去,明天馬上回德國。」  

  「休想──」她好不容易才來到台灣,怎麼可以什麼都沒做就打包回家?  

  她是來捍衛喜歡的人,不管是前妻還是誰,通通都不許搶走她的雷。  

  她走到孫子嫣面前,「我要住下來,雷住在哪裡,我就要住哪裡,你不許霸佔他!」不容拒絕。  

  「這裡沒有空房間。」孫子嫣淡淡回答。  

  「我不管,我就是要住這裡。我不會放任你和雷繼續單獨相處下去。」  

  孫子嫣鎮定的看著眼前瀕臨瘋狂的德籍混血美女,然後語出驚人的說:「好,那你就住下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住我家,就得守我家的規矩,別以為自己還是什麼大小姐,這裡沒人會伺候你。」  

  「我才不需要你的伺候。」  

  「很好,看來你已經學會自立自強了。」  

  「當然,為了雷,我什麼都可以忍耐,我要跟你公平競爭,爭取雷的愛。」  

  「那你就好好忍耐,好好爭取。」  

  見孫子嫣嘴角掠過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雷崇熙不住的在心裡叨念著阿彌陀佛,小貓一發威,可是會變老虎的,偏偏杜蕾莎還在不知天高地厚。  

  送走李特助,把杜蕾莎轟進浴室梳洗,趁著洗碗收拾的當口,雷崇熙偷偷的問:「你真要讓她住下來?」  

  孫子嫣睨了他一眼,「不讓她住下來,難不成天天等著她上門吵得大家不得安寧?」  

  「她可是誇口要跟你公平競爭欸。」  

  「是啊,我都不知道,短短三年,我前夫的行情已經水漲船高到這種地步,當初我不要的男人,現在竟然有人從德國追到台灣來,你說這算不算是奇跡?」她冷冷的回答。  

  唷,竟然說他是她不要的男人,子嫣殺紅眼了。  

  「是啊,所以你最好要識貨一點,逢低買進、見好就收,在我還名草無主之前,趕快把我納入你麾下,小心翼翼的保護著,不然,晚了就虧大了。」雷崇熙反過來不甘示弱的揶揄。  

  她睨他一眼,「你今天給我去睡客廳!」  

  「欸,你忍心這樣對我?」  

  「對,因為我的心是鐵打的。哼!」  

  雷崇熙出其不意的啄了她的唇一口,「我就喜歡鐵打的心。」  

  沉溺甜蜜的孫子嫣還來不及嬌叱什麼,從浴室走出來的杜蕾莎見狀,歇斯底里的闖進兩人之間,抗議大嚷,「分開、分開,你們不可以在一起,竟然還接吻,不要忘記,你們已經離婚了,通通給我分開。」  

  雷崇熙看了屋裡一眼,幸好孫子律已經回房,沒聽到杜蕾莎的話,要不然他鐵定一腳把她踹出屋外去流浪。  

  孫子嫣洗淨沾染泡沫的手,十分媚態的勾住雷崇熙的脖子,挑釁的說:「你乖乖的,等我哪天膩了,說不定可以把你的雷還給你,知道嗎?」  

  不顧雷崇熙的瞠目結舌,她當著杜蕾莎的面惹火的吻夠了雷崇熙,這才像個女王似的離開。  

  「等等,我今天晚上要睡哪裡?」  

  「客廳沙發。」孫子嫣理所當然的說。  

  「這沙發能睡人嗎?」杜蕾莎打量著那組老舊的沙發。  

  「當然能,你的雷就睡過,你不是很愛他?既然如此,他能睡的地方,相信你也一定能甘之如飴。」將她一軍。  

  半晌,孫子嫣從房裡的櫃子搬出枕頭被子,往沙發上一扔,轉身瀟灑走人,留下臉色乍青倏白的杜蕾莎。  

  雷崇熙回到房間時,孫子嫣已經躺在被窩裡睡了。  

  可他心裡的那股不平衡,說什麼就是無法平靜。  

  他躺到孫子嫣身邊,像個賭氣的孩子半壓住她的身子,迫使她不得不醒來。  

  「你覺得這樣是睡覺的好姿勢嗎?」她冷冷的問。  

  「你給我睜開眼睛,我問你,你剛剛說的是什麼話?」  

  「國語,我以為你很熟稔的,不是嗎?」揶揄意味十足。  

  「別跟我打哈哈,你怎麼可以說等你哪天膩了,就要把我讓給杜蕾莎!」  

  「有何不可?」她存心挑釁。  

  「當然不可以!我絕對不會讓你有對我厭膩的一天,我也絕對不允許你又把我甩了!」他壓低音量吼出他的決心。  

  忽地,他野蠻的扯開她的睡衣,慾望的意圖非常明顯。  

  「住手,你在做什麼?杜蕾莎就睡在客廳呢!」她可不希望他們之間的親密被別人聽去了。  

  「我才不管,你要為你說過的話付出代價。」他蠻橫的表示。  

  孫子嫣背過身意圖掙脫的剎那,單薄的底褲被扯了下來,雷崇熙強勢的將她整個人囚禁在這方床褥中,徹底執行生命創造計劃。  

  她緊咬住唇,就怕失控的嬌吟被竊聽了去。  

  駕馭著她的雷崇熙,將她牢牢掌握在懷抱裡,瘋狂的舉措幾乎逼瘋了她。  

  這該死的男人,竟這樣折磨她……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他絕對不會讓她再離開他的生命,這輩子不論是天涯還是海角,他都會拚了命的把這個女人打包帶走!  

  ***

  相較於孫子嫣一早醒來的神采奕奕,艱困縮在沙發上度過一夜的杜蕾莎可沒這麼好過。  

  她的臉色蒼白,媲美熊貓的黑眼圈搶眼得過分,頂著一頭亂糟糟像鳥窩的發,眼前這位嚴重睡眠不足的女人,跟她昨天初抵台時盛氣凌人的美麗身影,簡直天差地遠。  

  看得孫子律都忍不住嘖嘖稱奇起來,「姊,她是誰?」  

  「杜蕾莎。」  

  「不會吧?她昨天看起來還挺漂亮的啊,這麼今天就變成這樣?」  

  「這就是告訴你,以後挑女朋友不要只會挑漂亮的,因為漂亮是很短暫的。」  

  「會嗎?我也都是挑漂亮的啊,並不覺得漂亮會很短暫。」雷崇熙湊過來插花搭腔。  

  「咳、咳、咳,我說姊夫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們很恩愛,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一大清早就這麼噁心巴拉,我會吃不下早餐欸。」孫子律膽大包天的提出抗議。  

  「去、去、去,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出去。」一個賣噁心,一個賣吐槽,一大早,她還想好好吃頓飯。  

  看杜蕾莎狼狽得可憐,孫子嫣決定早餐這頓姑且饒了她,一視同仁的賞了她兩片吐司、火腿、蛋。  

  「惡,這是什麼東西?」杜蕾莎很嫌棄的看著盤子裡的東西。  

  「早餐。」孫子律回答。  

  「這也能叫做早餐?」她狐疑的瞥了雷崇熙一眼,不敢相信他竟然張大嘴巴吃了進去。  

  「你可以不吃,反正我拿給外頭的流浪狗吃,它們都會比你知道感恩。」  

  「你幹麼一大清早就罵我是狗──」杜蕾莎氣呼呼的嚷。  

  她已經夠委屈了,一整個晚上輾轉難眠,那沙髮根本不是人睡的。  

  「你哪只耳朵聽到我說你是狗了?」  

  杜蕾莎可憐兮兮的望著雷崇熙,「雷,她在羞辱我,你怎麼不幫我說話?」  

  「不想餓死就快吃。」他把盤子裡的食物推到她面前。  

  雷崇熙不知道該對杜蕾莎說什麼,他只是覺得,如果她可以不要處處彰顯她大小姐的脾氣,應該會可愛一點。  

  杜蕾莎瞪著吐司,像是經歷了人生的一大考驗後,這才勉為其難的拿起來,送到嘴邊,含蓄的咬了一小口。  

  嗯……比她想像的還要美味一點。她慢慢的加快咀嚼的速度。  

  孫子嫣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著痕跡的掠過笑容。  

  「欸,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不要睡那張沙發?」  

  「可以,如果你不介意睡走道的話。」  

  「拜託,你們家除了沙發跟走道,就沒有其他地方可以提供給客人休息了嗎?」杜蕾莎的脾氣又發作了。  

  「非常抱歉,我這是住家,不是以營利為目的的旅館,當然沒有提供給客人住得舒服的特別服務,怎麼,才睡一晚你就受不了了?雷可是在那張沙發上睡了好幾個晚上。」孫子嫣火力一開,全然不比杜蕾莎遜色。  

  鬼咧,最好雷有在那裡睡上好幾個晚上,鐵打的也撐不住。杜蕾莎氣悶的想。  

  雷崇熙和孫子律交換了一抹神秘微笑,誰也不吭聲的保持中立。  

  杜蕾莎惡狠狠的瞪著孫子嫣,她無法擊敗這個前妻,只能用吃來發洩。  

  不知不覺,那一點都不叫她喜歡的早餐,竟然也如數的進了她的肚子,她拍拍手,起身就要離開。  

  見狀。還在優雅進食的孫子嫣橫出腳,擋住她的去路。  

  「幹麼?」杜蕾莎瞪著她的腳問。  

  「我懷疑你是不是得了失憶症,昨天晚上我說過,這裡沒有人會伺候你。」  

  「我也不會讓你伺候。」  

  「那就把你使用過的餐盤給我拿進去洗乾淨。」孫子嫣像是在教訓小孩似的瞪住她。  

  洗盤子?她在德國,只差沒讓家裡的僕人把食物送進她嘴裡,她什麼時候洗過盤子這種玩意兒?  

  她想要求救,偏偏雷崇熙跟那個叫孫子律的小孩看都不看她一眼,各自拿起面前的盤子,乖乖清洗乾淨後,小心翼翼的晾在一旁的架子上。  

  杜蕾莎內心真是天人交戰。  

  她知道自己正處於弱勢,她要忍耐,只要她贏回雷,那個孫子嫣,還有這棟老房子、破沙發,她都不想要再看見了!  

  於是這天早上,杜蕾莎破天荒的洗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盤子。  

  ***

  孫子嫣氣勢洶洶的走進辦公室,那媲美女戰士的壯烈表情,還是避免不掉閻伯威和歐定海的關切。  

  「唷,休息了一天,果然精神抖擻喔!」老早等著要消遣她的閻伯威一看見她出現,二話不說,一馬當先的跑了過來。  

  冷睞他一眼,孫子嫣豁出去的說:「笑吧、笑吧,有什麼難聽的、誇張的字眼通通一次給我說完,然後把你偉大的屁股從我的辦公桌上挪開。」大有永絕後患的意味。  

  閻伯威還沒打發走,歐定海故意在她身邊嗅了嗅空氣,「阿威,你覺不覺得,這一區的空氣裡有煙銷味?」  

  他一說,閻伯威馬上作態的努動鼻子,奮力的吸一口氣。「好像真的有欸。」  

  這兩個一搭一唱的連體嬰,採取前後包夾的方式,徹底困住孫子嫣,硬是讓她動彈不得。  

  「你們兩個可不可以高抬貴手,不要來搶食我的氧氣,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放過我?」  

  「很簡單,說,你昨天為什麼請假?」閻伯威問。  

  「是不是雷崇熙那個男人天天晚上都死纏著你不放,累壞你了?」歐定海不饒人的更深入逼供的內容。  

  賞他一記衛生眼,「你比狗仔隊還要狗仔。」  

  「這是關心,我跟定海每天都很關心,關心著那個破鏡重圓的喜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得到。」  

  「喔,破鏡重圓的喜宴啊!我看很難吧,你不知道嗎,德國的情敵已經殺來台灣了,喜宴有沒有不知道,但是腥風血雨搞不好會來個幾場。」瞧她說得雲淡風輕。  

  「德國情敵?!什麼德國情敵?」閻伯威好奇的問。  

  「混血尤物,人正住在我家呢。」她淺笑道。  

  「啥,孫子嫣,你是瘋了還是傻了?那種危險分子,你早該一腳把她踢回德國  

  去,竟然還讓她住到你家?!」歐定海第一時間失控大嚷。  

  「我覺得很好啊,是個看清人性真心的好機會。」她拉過歐定海,在他耳邊嘀咕,「以後你也可以這樣考驗閻伯威。」  

  「欸,停、停、停──誰准你們在這裡咬耳朵的?」打斷兩人的交頭接耳,閻伯威忍不住問:「你不生氣嗎?」端詳著她臉上的細微變化。  

  「我幹麼要生氣?」她扯開笑容反問。  

  「口是心非。」閻伯威當場戳破她的謊言。  

  挑弄雙眉,孫子嫣沒再反駁,算是默認了。  

  對,她生氣,她當然生氣啊!  

  昨天在杜蕾莎登門造訪後,她一度慎重的考慮著是不是要把屬於雷崇熙的東西通通扔出屋去,以玆洩恨,因為她為了一個陌生美女的出現而陷入瘋狂的嫉妒、乖張異常的情緒中,久久無法自己。  

  那個杜蕾莎天殺的美,臉蛋是臉蛋,身材是身材,渾身上下都透著火辣辣的訊患。尤其年齡一看就還很稚嫩,從頭到腳不管哪一點,通通把她這個醜小鴨給比下去,她當然生氣。  

  可是生氣有什麼用?她孫子嫣也不可能一夕之間美過杜蕾莎,重新投胎還比較有可能。  

  不過,雷崇熙不也說了,他就是對她著迷……  

  對!就是著迷。回想正經八百的雷崇熙竟然說出如此露骨的話,孫子嫣的臉就忍不住露出幸福的甜美。  

  她很高興,雷崇熙並沒有失了該有的立場。  

  他支持她的決定,沒讓她委曲求全的容忍杜蕾莎的氣焰,他還把主人的待客權利通通交給她──  

  她想,這應該就是他想要表達的最大誠意吧!  

  「欸,情敵都出現了,不需要我們助陣嗎?」歐定海很緊張的問。  

  「放心,我應付得來。」孫子嫣散發著自信,如是回答。  

  閻伯威望著如此叫人刮目相看的孫子嫣,忍不住打從心裡替她開心。  

  好樣的,女人就是要對愛情有自信,男人見到自信的女人,想要不拜倒都很難。  

  「需要幫忙就說一聲,千萬別委屈自己,知道嗎?我們可是同一陣線的。」歐定海拍拍她的肩膀叮嚀。  

  「我知道,謝謝。」孫子嫣露出感激的笑容。  

  休息了一天,工作進度受到延宕,孫子嫣趕快打起精神,投入今天加倍的工作量。  

  「均達,前天請你修改的模型完成了嗎?」  

  「對了,定海,那個希雅貢的空間規劃圖我做了一些調整,麻煩你進我的工作檔案夾去看一下。」  

  「哈囉,這個資料幫我叫快遞送給客戶,謝謝嘍!」  

  孫子嫣快樂自信的身影穿梭在海威工作室的每個角落。  

  閻伯威內心洋溢著感動,當下,他想也不想的抓起電話,按下一組國際電話號碼,直接撥到義大利。  

  「喂……」微弱的聲音從遙遠的彼端傅來。  

  「喂,曹佳琳,我好感動,感動得想要大哭一場。」  

  「閻伯威,你這死娘炮,為什麼要在我睡覺的時候打電話來?」被驚擾睡眠的曹佳琳忍不住抗議。  

  「豬,少睡一點不會死掉的啦!你沒事跑去威尼斯幹麼,划船啊?威尼斯都要沉了,你真該回台灣來看看,看看孫子嫣那個小媳婦現在變得有多讓人感動。」  

  閻伯威說著說著竟然哭了。  

  糟糕,他怎麼有一種身為人父的錯覺,彷彿只要看著女兒獲得幸福,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滿足。  

  這廂,雷崇熙搭著公司的車子,正要趕往希雅貢大樓的工地。  

  通常這一小段路上,他會把握時間跟助理們討論一些關於未來大樓的招商看法,要不就是暫時把工作放在一旁,安靜的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臺灣這個島嶼的未來。  

  他常常在思考,建築到底存在著一個什麼樣的重要性,只是單純的從無到有嗎?還是說,那是一種神聖殿堂的夢想編織?  

  精華地段的豪宅建案一樁一樁的推出,看得他也考慮起未來。  

  是時候給一份實質的安定了。  

  他相信,很快的他們將會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家,那裡不但會有他跟子嫣,還會有子律以及他們未來的小孩,熱鬧溫馨……  

  閉上眼睛,他專注的規劃起這個家的藍圖。  

  「雷,我在跟你說話,你怎麼都不理我?」打扮過後的杜蕾莎,又恢復大小姐的美麗,但嘴巴還是喋喋不休。  

  雷崇熙睜開眼睛,很平靜的看了她一眼,卻沒有開口的意思。  

  愛情是不能強求的,不愛就是不愛,這一點,只怕杜蕾莎得花一點時間才能夠明白。  

  打從來到台灣就嘗盡冷落,好不容易有這千載難逢的相處機會,杜蕾莎不能接受雷崇熙的冷漠對待。  

  她拚命搖晃著他的手臂,企圖引起他的注意,嘴巴不住質問他,車廂裡無一不充斥著她拔尖嗓音的抗議。  

  前座的李特助忍不住暗暗崇拜起雷崇熙,不敢相信,他怎麼有辦法忍受杜蕾莎那叫人崩潰的吵鬧?  

  忽地,雷崇熙開口,「停車──」  

  突如其來的要求讓大家都愣住,多虧李特助及時反應,提醒司機,車子才能在第一時間在路邊停靠。  

  「雷,你怎麼了?是不是我太吵了,你生氣了……」杜蕾莎不安的追問。  

  沒有理會她的追問,撇下大家好奇的眼光,他打開車門,轉身往回跑了一小段路。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建案的廣告──  

  都市的喧囂,就摒除在這之外。  

  過於喧囂的孤獨,也請摒除在這之外。  

  這是沒有孤獨的天堂,一個屬於您的家。  

  雖然還是一片荒蕪,然而雷崇熙已經咧開始終緊閉的嘴,打從心裡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尾隨而來的杜蕾莎看不懂眼前的文字,但是雷崇熙的笑容卻讓她有種滿盤皆輸的恐懼。  

第十章

  孫子嫣帶著助理均達正要從一處即將裝潢完工的新居離開,看了看腕表上的時間,走向馬路,旋即招手搭計程車回公司。  

  「均達,接下來的就麻煩你嘍!」  

  「沒問題。」均達拍拍胸口應允她。  

  每次委案的完成,總是為孫子嫣的心裡增添一份美好的嚮往。什麼時候,她也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空間?  

  望著車窗外的景色,突然,她被偶然閃現的東西吸引住目光。  

  偏偏車子穿梭得快速,在倉卒問,她能掌握的訊息有限,回過頭,目標已經遠去。  

  「均達,你剛剛有沒有看到一個建案廣告?上頭的文案好像是說,都市的喧囂……」她急切的問。  

  「就摒除在這之外。過於唁一囂的孤獨,也請摒除在這之外。這是沒有孤獨的天堂,一個屬於您的家。」均達一派輕鬆的念出文案內容,「怎麼,子嫣姊很心動?心動一個屬於您的家?」  

  孫子嫣捫心自問,有誰會不心動?  

  她回以笑容,沒有反駁,就當作是默認了。  

  擁有屬於自己的家,那是多少人努力一輩子的夢想,如果她能有那麼一個家,她想,她連作夢都會覺得很開心。  

  對了,不知道崇熙跟杜蕾莎處得如何?  

  想起崇熙該是怦然心動的喜悅,孫子嫣卻無端感受到一股窒悶,叫她整個人都不舒服起來。  

  「子嫣姊,你怎麼了?」  

  「沒事。」她搖搖頭,以為只是車廂裡空氣悶了些。  

  好不容易回到工作室,他們一前一後推開辦公室的玻璃門走進來,還來不及坐到椅子上喘口氣,閻伯威掛下電話,臉色嚴峻的衝向孫子嫣,一把拉住她的手。  

  「子嫣,快跟我走!」  

  「怎麼了,伯威,你臉色很難看,發生什麼事了?」孫子嫣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錯愕的望著舉止反常的好友。  

  「希雅貢工地剛剛發生意外,崇熙受傷了,李特助聯絡不上你,只好打電話到公司來。」閻伯威嚴肅的解釋。  

  聞言,孫子嫣的臉色頓時陷入極地般的蒼白,「崇受傷了?怎麼會……情況怎麼樣?嚴不嚴重?」  

  「不清楚,目前人正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快點走!我待會請定海下班時去接子律回家,我們快走。」閻伯威緊緊扣住她的手催促。  

  孫子嫣渾身冰冷,要不是閻伯威緊緊抓住她的手,只怕她就要癱了。  

  招來計程車,閻伯威把恍惚的她塞進後座,交代了目的地,車子直奔醫院。  

  是不是很嚴重?要不李特助怎麼會打電話來?要不伯威怎麼會先一步的設想讓定海哥去接子律?是不是……  

  她搖搖頭,驚恐的摀住嘴巴,不敢再想。  

  「勇敢一點,會沒事的!」閻伯威握緊她的手,給她打氣。  

  她紅著眼眶,忍住蓄積在眼眶裡的淚花,不斷藉由深呼吸好消化這突如其來的意外。  

  急診室門口,沒等車子停妥,她打開車門就直往裡頭沖,盲目且不安的梭巡著雷崇熙的身影。  

  那一床床的病人,睜著木然的表情望著她的慌亂,叫她害怕得不知所措。  

  須臾,追趕上來的閻伯威拉住她的手,像是領著迷途的羔羊,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目標。  

  心驚膽跳的時刻,她彷彿聽到杜蕾莎失控的哭喊聲,當下她的心更冷了,像是墜入無底深淵。  

  唰──  

  簾幕拉開的剎那,孫子嫣強忍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奪眶而出,她摀住嘴不讓嗚咽出聲。  

  都是血,雷崇熙的襯衫上沾滿血跡,就連身下的病床也都是。  

  他的頭部雖然已緊急包紮,可是血還在不斷沁出,手臂上也是……  

  「情況怎麼樣?」閻伯威冷靜的問。  

  「準備要進手術室。」李特助回答。  

  至於杜蕾莎,她始終蹲在病床邊大哭大鬧。  

  「雷,你醒來,你醒來,雷,我不要你死掉。」那美麗的妝容早已經因為淚水而糊成一團。  

  她的哭聲把每個人的心都揪得難受,孫子嫣一度快喘不過氣來。  

  「雷崇熙的家屬是哪位?這是手術同意書,請趕快簽署,馬上要送進手術室。」  

  「不,不要,我不許你們拿刀在雷的身上切割,我不要──」杜蕾莎失控的企圖撲上眼前的護士。  

  「小姐,你冷靜一點,傷患情況很緊急!」護士嚴肅警告。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許你們把刀子動到雷身上。」杜蕾莎瘋了似的大哭大鬧,任誰都要抓不住她。  

  孫子嫣見狀,再也忍無可忍的衝上前,抓住她,揚手就是一記響亮的巴掌。  

  啪──  

  「你給我冷靜下來,在這緊要關頭,你在吵鬧什麼?再不給我閉嘴,我就撕爛你的嘴巴!」孫子嫣怒氣騰騰的叱責只會哭鬧的杜蕾莎。  

  無暇顧及杜蕾莎的瞠目結舌,她強忍眼淚,轉身接過護士手中的同意書。  

  「抱歉,我是雷崇熙的妻子,手術同意書我來簽。」  

  「麻煩你了。」  

  她飛快的簽下同意書交還給護士,然後看著昏迷的雷崇熙被護士推進手術室,短短的時間,對她來說卻是好久好久。  

  突然,她抵擋不住恐懼,整個人無預警的癱軟下來。  

  「子嫣,振作一點!會沒事的,你冷靜下來,像剛剛一樣冷靜下來。」閻伯威及時扶住她,將她帶到一旁的座位上。  

  「他會沒事的對不對?對不對……」她淚流滿面的詢問。  

  「當然,他那麼愛你!你一定要相信他,要支持他。」  

  杜蕾莎被剛剛一巴掌那麼一嚇,整個人總算安靜下來,蹲在角落低低啜泣。  

  閻伯威走向李特助,「意外怎麼發生的?」  

  李特助無奈的看了杜蕾莎一眼,「今天工地忙著載送一批批的建料,車子頻繁進入,雷顧問還特地叮囑大家要小心,可是……」  

  「可是什麼?」  

  「杜蕾莎小姐跟雷顧問發生爭執。她從早上出發就一路不斷吵著顧問,顧問什麼都沒說,一直對她很包容,到了工地,她依然沒有收斂脾氣,讓大家很頭疼。  

  「後來顧問嚴厲警告她兩句,她一氣之下,不顧大家的勸阻就跑進進行建料卸貨區,可能是沒有固定好,一大捆的東西就這麼從天而降的砸下來,雷顧問為了救她才會受傷。」  

  媽的,果然是個禍水!這是閻伯威對杜蕾莎的第一個評論。  

  「這是顧問的西裝、領帶,和私人物品。」李特助把手裡的私人物品如數交給閻伯威。  

  「謝謝。」接過東西,閻伯威轉而走向孫子嫣交給她。  

  她紅著眼睛,顫抖的接過雷崇熙的衣物,上頭沾染的血漬叫她難以承受的心疼。  

  她實在不敢相信,早上他還健健康康的幫她準備早餐,出門前,他是那麼溫柔的親吻了她,還體貼的幫忙把子律送到學校去……  

  這一切都才不久之前的事,現在那個健健康康的雷崇熙竟躺進生死攸關的手術室。  

  她抱著他的衣物,心碎得說不出話。  

  「檢查看看口袋有沒有什麼小東西,幫他先收起來。」閻伯威提醒。  

  她點點頭,伸手在西裝外套的每個口袋裡搜尋著,忽地,她抽出一張紙。  

  攤開紙張,字體比平常都要潦草,卻不減他瀟灑的性格,上頭寫著──  

  都市的喧囂,就摒除在這之外。過於喧囂的孤獨……  

  孫子嫣的心受到空前的震撼,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這是什麼?」閻伯威不解的問。  

  「是一個建案的廣告內容,出發前往工地時,雷顧問突然在途中喊停車,我們每個人都覺得莫名其妙,只見他一個人往回跑,跑到這個建案的廣告前抄下這個。」李特助解釋。  

  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淚,又再一次肆虐了孫子嫣的雙眸。  

  世界上有沒有這麼巧的事,兩個人在不同的地點,不約而同的看到同樣的文字,然後一起深受感動。  

  要她怎麼能夠不愛他?因為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出現另一個雷崇熙了!  

  她把紙條攬在懷裡,不只一次的向老天爺祈求。  

  把這個男人還給她吧!對別人來說,雷崇熙或許就只是一個男人,可是對她來說,他卻是她這輩子的全部。  

  手術還在進行,孫子嫣完全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好漫長,永無止境似的。  

  長廊的彼端,歐定海牽著孫子律快步走來。  

  「手術還沒結束嗎?」他焦急的問。  

  閻伯威搖搖頭。  

  雖然才九歲,孫子律卻天生有顆敏感的心,他緊閉著唇,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他安靜的走向姊姊,坐在她身邊,然後伸出手緊緊握住她。  

  沒有多餘的話,就只有這交心的舉動。  

  孫子嫣對弟弟的貼心落下感激的淚水。  

  直到晚上八點鐘,手術終於結束了,當雷崇熙被推送出來,他們趕緊趨步上前。  

  他好蒼白,彷彿只是安靜的睡著。  

  孫子嫣握住他的手,發誓要一輩子守護他。  

  閻伯威對著大家交代,「你們今晚都先回去,我留下。」  

  「不,我……」  

  孫子嫣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康復需要時間,你要讓自己保持在最好的狀態,接下來才能照顧好崇熙,今天大家也都折騰夠了,你先帶子律回去,明天再來看他,有什麼狀況,我會通知你。」  

  「聽話,子嫣,你的責任比我們都大,如果你把自己搞垮了,接下來要怎麼照顧雷崇熙?」歐定海也開口勸說。  

  沒有錯,她不能倒下,子律也很擔心,她更要堅強才行。  

  安排妥當後,歐定海負責把他們送回家。  

  「姊姊,不要擔心,姊夫一定會沒事的,因為我會跟你一起照顧他。」睡前孫子律如是對她說。  

  「嗯,謝謝你,快睡,明天還要上學呢!」  

  關了燈,她走出弟弟的房間,客廳裡,杜蕾莎還恍惚的坐在沙發上,經過幾個小時,她臉上仍有明顯的紅腫。  

  「時間很晚了,去浴室梳洗一下,然後準備睡覺休息,今天崇熙不在家,你可以暫時到我房間睡。」孫子嫣對她說。  

  杜蕾莎抬起歉疚的雙眸,「我沒辦法睡,想到雷他……」  

  「聽著,不能睡也得睡,我們都沒有時間伺候你,你說要住在這兒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了。」  

  「為什麼你還可以這麼若無其事?雷他還在醫院──」  

  「不然我該怎麼樣,像你一樣大哭大鬧,然後什麼忙都幫不上?」  

  「我……」杜蕾莎啞口無言。  

  「對不起,我打了你一巴掌,冰箱的冷凍庫有些碎冰,你自己取些出來冰敷,可以消腫。」  

  「不要關心我,你不要這樣關心我,這會讓我覺得好自責,如果不是因為要救我,雷不會受傷,他不會……」自責的心情無法獲得紆解,杜蕾莎嚶嚶哭泣。  

  「杜蕾莎,我不想在三更半夜裡聽你這些自責的鬼話,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遇到事情就只會歇斯底里,而是要學著去善後,崇熙現在受傷了,他沒辦法去公司工作,H&W集團這項投資案的進度多少會受到影響,比起這些事情的嚴重性,我可不可以請你立刻停止你的這些廢話?」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做,只要想到雷躺在那兒……」  

  「閉嘴,如果你還敢再這麼胡說八道,當心我再賞你一巴掌!」孫子嫣一把扣住杜蕾莎的雙肩,氣憤的吼道:「不要讓我替崇熙的受傷感到不值得──」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掩面哭泣。  

  腦子裡都是雷崇熙倒下的身影,她嚇壞了,有那麼一刻,她以為他就要死在她面前。  

  那會是她這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夢魘。  

  「如果我是你,如果你真的對崇熙厭到抱歉,就不該在這兒浪費時間自暴自棄,你迫切要做的就是打點好自己,好好睡一覺,然後明天早上精神抖擻的去公司,幫崇熙完成他未能達到的工作進度,並幫他向德國總公司回報目前的狀況。」  

  「我可以嗎?」她不甚確定的問。  

  「白癡,你不是在H&W集團工作嗎?就算你不能擔起這責任,至少可以打電話回德國總公司求救,讓你那個總裁舅舅緊急委派一個可以主持大局的人過來,你最好別跟我說你連打電話都不會!」孫子嫣威脅道。  

  「我、我知道了,我現在馬上就聯絡邁爾,要他通知舅舅趕快處理。」  

  「很好,你總算給我清醒一點了,打完電話就去洗澡,然後十分鐘內給我躺上床睡覺,聽到沒有?」  

  「聽到了……」她望著強悍的孫子嫣,不敢相信這個嬌小的台灣女人竟然可以這麼堅強。  

  孫子嫣沒再搭理她,轉身回房。  

  她不是天生就這麼堅強,她也很想大哭一場,可是哭完之後呢?還不是於事無補。  

  所以她不要那樣,她要堅強,她要比誰都堅強!  

  ***

  壓縮睡眠時間,這一兩天的非常時刻,孫子嫣總是一大清早就進公司,用最快的速度把手邊的工作完成,來不及完成的,或多或少交代給其他同事去消化。  

  儘管累,但是她心懷感恩,感謝這些人在這麼重要的時機,用實際的行動給予她支持。  

  當然,最重要的是要感謝老天爺,感謝它讓雷崇熙的復元非常順利,手術完成不到三十六個小時,他頭上因為手術預留下的導管已經順利拆下。  

  「我先走嘍!謝謝大家。」她拎著大包小包,急忙跳上計程車,馬不停蹄的趕往醫院。  

  穿越大廳,搭著電梯,走過長廊,這看似短暫的路程卻遠比想像中的煎熬。  

  病房外,她調整好心情後,才伸出手推開門。  

  一進門看見雷崇熙靠坐在病床上,她問:「怎麼沒躺著休息?」  

  眼前的他已經不再用虛弱的神態凝望著她,搖搖頭,他慷慨的送給她一抹珍貴的笑容。  

  「餓了沒?上樓前,我繞到樓下的販賣部買了碗熱湯,等一下弄給你喝,可以暖暖身子。」她有條不紊的把手中的東西逐一放下,接著就要張羅剛剛買來的熱湯。  

  「子嫣,先別忙,你來陪我坐一下。」  

  沒有拒絕,解下外套,她小心在床沿坐下,拉住他的手,「今天還好嗎?是不是很悶?」  

  「不悶,精神也很好。」雷崇熙的頭部經過手術緊急取出血塊暫時無礙,至於受傷的手臂,則是打上石膏曲吊在他胸前,就等著慢慢復元。  

  他望著孫子嫣,端詳著她這些日子的憔悴。  

  手術後,他昏昏沉沉的被推出手術室,夜裡第一次清醒,當下就是急著找孫子嫣,因為他知道她一定很不安,她需要依靠。  

  直到看見彼此,他們各自心裡的那塊大石頭才放下。  

  「這些天你總是沒睡好,又要家裡、醫院、工作室三頭奔波,辛苦了。」抬起安好的手,他滿是憐愛的碰觸她的臉龐,真的很心疼。  

  她仰望著他,天啊,別這樣溫柔,這會瓦解她好不容易偽裝起來的堅強。  

  下一秒,她趕緊抓住他的手,沒敢讓他繼續這樣對她施予溫柔。  

  「家裡都還好嗎?」  

  「嗯,很好,定海哥跟伯威會輪流幫我接送子律,工作室裡的同事也都體貼的幫我分擔工作,所以一切都很好。」  

  「杜蕾莎她……」  

  「還是自責,不過,情緒比較穩定了,也知道該積極的處理事情,德國總公司已經派人過來接手你的工作,你可以安心休養。」  

  「不要對她生氣,是我自己當時太貿然就衝上去了。」  

  「我當然知道,她心裡也夠難受的了,再說,倘若當時你眼睜睜的看著她面臨危險卻袖手旁觀,那就不是我愛的雷崇熙了。」  

  「哇,真好,聽到你這樣坦白的說愛我,就算要我一直受傷住院也甘願。」  

  「胡說!我不許你這樣──」她激動的抱住他,「一次就夠了,再多,我會承受不了的。只要你愛聽,我以後每天說,時時刻刻都說,說到你厭煩為止,但是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求你永遠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你嚇壞了是不是?」  

  「嗯。」偽裝的盔甲終於卸下,她哽咽的回應。  

  「對不起,以後絕對不再這麼衝動,為了你跟子律,我會讓自己不再暴露於危險之中。乖,別哭……」  

  他托起她的臉,輕輕吻上那叫人想念的唇。  

  她想要逃開,可是又跟他一樣渴望這久違的親密。  

  「天啊,我好想趕快回家,病床總是冷冰冰得叫人難受,我想要洗熱呼呼的澡,輕鬆愜意的躺在我們的床上,然後……」他壓低了嗓音,在她耳邊呢喃。  

  孫子嫣突然臉頰爆紅,「不准胡思亂想,請你再多忍耐些,家裡的那張床永遠等著你,誰都搬不走。」  

  「是,我的老婆大人。」  

  「哼,誰是你的老婆大人?我們已經離婚了。」她嗔睨他一眼。  

  「是嗎?可是我聽伯威說,那天急診室裡有個很神勇的女人,跳出來對護士自稱是我的妻子,還幫我簽了手術同意書,不知道那人是誰喔。」  

  「此一時、彼一時,當時情況那麼緊急,我不那麼說,護士小姐會給我簽同意書嗎?」  

  「可惜我沒親耳聽到,扼腕!」  

  「快喝,少在那邊說些有的沒的,沒把這些湯乖乖喝完,待會我就修理人。」推來餐桌,她把湯匙交到他的手中,「我削些水果給你待會吃。」  

  「嗯,記得不要離我太遠,我會想你。」他像個孩子似的撒嬌。  

  「雷先生,我就在這病房裡而已。」  

  他是個很配合的傷患,只要可以讓他身體盡快復元,什麼事他都會乖乖做,因為他得趕緊康復,這樣才能繼續替孫子嫣撐起這片天。  

  病房外,聽見兩人融洽對話的杜蕾莎,遲遲沒有勇氣推開這扇門。  

  「怎麼了?不進去嗎?」第一時間接到通知,就緊急搭機火速飛來台灣的邁爾,一離開機場就馬上到醫院來探視雷崇熙。  

  只是臨到門口,隨行的杜蕾莎卻不敢進去。  

  「我……」她低下頭,說不清此刻的複雜心情。  

  她很喜歡雷,打從在H&W和他共事開始,甚至不顧面子追到台灣,在明白他已經心有所屬的情況,仍然抱著打死不退的精神。  

  可是,不行,真的不行……她根本拆散不了這兩個人,因為除了彼此,他們眼中根本容不下其他人。  

  「杜蕾莎,不要忘了剛剛你說的話,你說要勇敢面對的。」邁爾提醒她。  

  「我知道,再給我一點時間。」她面對著牆壁,讓自己宣洩情緒。  

  須臾,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抹去眼裡的哀傷與淚水,在邁爾的陪伴下推開病房。  

  「邁爾!」雷崇熙詫異的看著杜蕾莎帶來的人,「你什麼時候到台灣的?」  

  「剛到,總裁派我過來接手處理,傷勢還好吧?」  

  「已經穩定了。」  

  孫子嫣起身向邁爾打了招呼,「你好。」  

  邁爾不會講中文,孫子嫣聽不懂他們巴拉巴拉的德文,不過,微笑應該可以表達她的歡迎吧?  

  杜蕾莎始終沒有抬頭說話,是邁爾推了她一把,她才畏畏縮縮的走向雷崇熙,深深一鞠躬致歉,「雷,對不起,都是我的任性害你受傷了。」  

  「沒事了,傷勢已經穩定下來,幸好你是平安的。」  

  杜蕾莎怔愣的望著他,對於他的善良,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像個小孩子似的啜泣。  

  孫子嫣很無奈,她發現,這幾天杜蕾莎的淚腺發達得嚇人,湧出的淚都足以蓄積成一座水庫了。  

  看不下去她的哭泣不休,孫子嫣把削好的水果塞進她手裡,企圖分散她的注意力,「喏,幫忙吃一些,大家買太多水果來了,不趕緊消耗掉會不新鮮,崇熙不能吃不新鮮的食物,所以你也來幫忙吃一點。」  

  「子嫣……」她怔怔的望著孫子嫣,對她有說不出的欽佩和感激。雖然她喊她的名字還是有很重的怪口音。  

  孫子嫣也送了一碟到雷崇熙的餐桌上,讓兩個大男人邊說邊吃。  

  仗著孫子嫣聽不懂德文,邁爾開門見山的就問:「她就是相片裡的女人?」  

  雷崇熙不自覺的追逐孫子嫣的身影,毫不猶豫的點頭,「嗯,就是她。」  

  「我以為她會是個楚楚可憐,需要保護的小女人。」路上,他聽杜蕾莎說起那個房子的主人,感覺頗有不容小覷的殺氣,一點都不像是雷崇熙描述的那樣。  

  「那叫做堅定的溫柔,況且小女人有一天也學會堅強,現在我是她的小男人,她是我的大女人,是她在保護我。」  

  「瞧你樂的。」  

  「邁爾,那種心情你有一天總會明白。不過,我真的要感激你當初的安排,托你的福,我找回她。」  

  「你要再一次跟她結婚嗎?」  

  「當然,或者應該說我們根本沒有離開過彼此,是形式分開了我們。」  

  「雖然你出了這麼嚴重的意外,我不該恭喜你,不過,看你找回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這句恭喜還是不能省略。」  

  「謝啦,邁爾,我想,有一天某人也會明白你的心意的。」雷崇熙眨眨眼睛。  

  邁爾豎起拇指,溫柔的看向經過這些事也變得成熟的杜蕾莎。  

  美麗的女孩吃著孫子嫣削好的水果,露出感激的微笑。  

尾聲

  半年後,一輛名車自機場直奔雷家位於美國南加州的豪宅。  

  沿著圍繞噴水花園的車道,緩緩來到主宅前,一旁等候多時的僕人趕緊上前打開車門。  

  「下車小心點。」雷崇熙牽著懷有三個月身孕的孫子嫣小心翼翼下車。  

  另一頭,孫子律背著背包,仰直脖子看向眼前這座雄偉的建築。「哇,姊夫,你家怎麼像座皇宮,這會迷路吧?」  

  莞爾,「放心,不會迷路的,萬一找不到出口,你隨時可以打電話求救。來吧,我們進屋去。」雷崇熙一手牽著孫子嫣,一手拉著孫子律,三人快步的走進屋裡。  

  三天前,他們正在台灣悠閒的過著闊別三年的新婚生活,雷崇熙無預警的接到一通來自美國的電話。  

  「崇熙少爺,請問是崇熙少爺嗎?」  

  「恩叔?是你嗎?」雷崇熙第一時間認出老管家恩叔的聲音。  

  「少爺,夫人……夫人她上個週末從樓梯摔下來,被送到醫院。」  

  聽到這消息的雷崇熙如遭電殛,趕緊追問:「怎麼會這樣?現在呢,我媽傷勢如何,要不要緊?」  

  「左腿嚴重骨折,緊急動過手術後,暫時沒有大礙,只是夫人這幾年身體狀況一直不大好,讓我們看了都很擔心。老爺默許我打電話通知您一聲,我聯繫了H&W德國的總公司,是一位杜蕾莎小姐給了我您在台灣的電話,少爺,請您回來看看夫人吧!再怎麼說,她還是您的母親。」  

  「是誰打來的?」孫子嫣泡了一杯茶,走向他問。  

  遲遲沒有回答,他憐憫的望向她,拉住她戴著戒指的手,在心裡掙扎盤算著。  

  「怎麼了?你表情看起來好詭異。」她坐在他身旁,關切的問。  

  許久,雷崇熙對著話筒說:「恩叔,我知道了,請跟我爸說一聲,我馬上就回去。」在恩叔掛上電話的前一秒,他又趕緊補充,「還有我的妻子,我們會一起回去。」  

  「美國打來的電話?」慧黠的孫子嫣問。  

  「嗯,我媽摔下樓梯,傷勢有些嚴重,他們希望我能回去看看,你會跟我一起回去吧?你是我的妻子,我希望……」雷崇熙態度堅定,卻仍有些不安。  

  伸出手指摀住他的嘴,孫子嫣靜靜凝望著為此掙扎的他,須臾,她點點頭,笑著應允了。  

  走進久違的家,從小看顧他長大的恩叔激動得紅了眼眶,召喚著僕人來幫忙提送行李,又急著讓人送茶撫慰他們長時間的飛行疲憊。  

  「恩叔,先別忙,我媽在休息嗎?我爸人呢?」雷崇熙握住他的手,關切的問。  

  「在樓上,都在樓上,聽到你們今天要回來,夫人一直強打著精神不願意休息,老爺也在房裡陪著她。」  

  「我先上去看看他們。」握著妻子的手,他領著他們一大一小轉往二樓去。  

  還沒走完樓梯,雷父聞聲已經站在扶手前等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看見多年未歸的兒子,一雙手牢牢扣在扶欄上,藉以掩飾心裡的激動。  

  「爸,我回來了,還有子嫣,幾個月前,我們又結婚了。」  

  雷父看看兒子,又看看被兒子緊緊牽著的孫子嫣,曾經的不接受,如今換成了默許點頭,「嗯,快進去吧,你媽等了一整天了。」  

  暫時告別心情亟需平復的父親,雷崇熙推開房門──  

  床榻上,昔日富貴傲氣的婦人,如今略顯憔悴的倚靠在床頭,像個遲暮美人叫人不捨。  

  聽見開門聲,她別過臉來,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看著兒子,以及他身旁的女人。  

  一度,雷崇熙無法諒解母親對妻子做出的苛刻威脅,全賴孫子嫣的勸說,讓他放下對母親的埋怨,畢竟她終究是他的母親,她只是太不安了,無法接受他的決定,才會遷怒了他身旁最親密的人。  

  雷崇熙跨步走上前去,緊握住母親伸來的手,「媽,」他不忍看到這樣的母親,埋怨的說:「你怎麼都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思念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紛紛落下,「崇熙,你可回來了,媽還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你了。」  

  半年前突然收到兒子從台灣匯款給她的五百萬,雷母心想,毀了,一切都毀了,崇熙那孩子一定對她的行為非常不諒解,身為母親的她,這輩子只怕要被他埋怨到死,沒想到半年後的今天,他還願意回美國來探視她。  

  「媽,你別這樣說。」他摟著母親瘦削的身子,「是我不好,一直沒有做到一個為人子該盡的孝道。」  

  「不,是媽不好,是媽讓你受苦了,想到你在德國的落魄模樣,媽就心疼自責。」她真的很抱歉,都是當初的固執毀了兒子得來不易的幸福。  

  雷崇熙伸出手,拉過一旁的妻子,「媽,你看,子嫣也跟我回來探視你了,幾個月前我們結婚了,她現在已經懷孕三個多月。媽,你要好好養身子,將來才能陪孫子玩,知道嗎?」  

  雷母激動得別過頭來,顫抖的握住孫子嫣的手,「真的嗎?已經有孩子啦!快坐下來,快坐下來,天啊,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當初真是太傻了,怎麼會逼迫這個女孩離開崇熙呢?瞧,他們那麼恩愛,即便分開三年,還是無法忘懷心中對彼此的愛,她真的是太傻了,被私心蒙蔽了雙眼還拖累了這對夫妻。  

  「子嫣,請原諒我當初對你說的話。」  

  「媽,千萬別自責,我都明白,何況那時候如果沒有你,我弟弟子律今天也不會這麼健康。」  

  雷母看見了尾隨在孫子嫣身後的小男孩,正用一雙漂亮的眼睛望著她笑。  

  「那孩子都已經長這麼大了。」  

  「加油,您一定要康復喔!」孫子律難掩孩子氣的為雷母打氣。  

  雷母露出笑容,感激的望著他。  

  回想過去三年多的折騰,真是自找罪受,如果她能早一點想開,這一家和樂融融的景象,她不知道享受過多少回了。  

  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都還來得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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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VE530
子爵 | 2009-4-14 11:55:43

謝謝分享^^感情堅定就啥咪也不能分開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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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lus
準男爵 | 2009-4-15 08:50:36

好文章
值得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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