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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4-12 14:15:13

前言:

人若衰,洗澡也會遇見冒失鬼偷窺,
他就是一個活生生、血淋淋的案例!
請問前任屋主的朋友關他鳥事,為啥他非得收留不可?
再來,他大發慈悲讓麻煩留宿一晚,有什麼好報嗎?
沒有沒有沒有!(丟筆)非但沒有,
她還奸詐的自動將一晚無限延長成很多晚,
完全吃定他看見女人掉淚自動腦殘的「小毛病」,
所以從此以後,他的客廳有一半是她的;
浴室的另一半放了卑鄙女人的粉紅牙刷;
就連床的另一邊也??還有一張床!(扼腕)
好在那女人唯一的強項──廚藝,可以勉強回報他一咪咪,
不過不曉得她是不是在菜裡放了什麼,
讓他的心越吃越大,現在連看到她都想……


第一章

  桃園機場航廈大廳

  香奈兒套裝下的纖細身子,就像是醞釀著怒火的鍋爐,正澎湃燃燒著。

  從計程車上跳下來後,藕嫩的雙臂便一手拉著小行李箱,一手緊抓著行動電話,雷霆萬鈞的往航空公司櫃檯前進,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以至於緊扣在把手與行動電話上的雙手指尖幾乎整個泛白。

  「請不要再命令我聽話了,你們永遠都只會叫我聽話,卻從不聽我說,那不是我要的婚姻,我真的受夠了——  」儘管刻意壓低嗓音,蘇妍蕾還是難掩激動的吶喊出她心裡的不自由與反抗。

  「妍蕾,你突然從飯店的相親宴上離開實在太無禮了,這種冒失的舉動讓爸爸媽媽覺得很丟臉,你不應該……」電話彼端,滔滔不絕的斥責就像是一隻野獸,不斷的近逼、威脅。

  驀然,她停下腳步,絕望的閉上眼睛,一口氣呼得好長、好沉。

  一個有教養的淑女該怎麼樣?不能擁有自己的思想意志,只能對每個人的命令唯唯諾諾。

  名門閨秀是什麼東西?每天穿著華服,像個洋娃娃似的去各大品牌派對上展露家族財力。

  豪門千金要做什麼?等著父母安排,嫁給門當戶對的豬頭,讓自己的身價以驚人的倍數成長,唯獨買不回自己枯萎的青春。

  去他的名媛淑女、豪門千金!為了擺脫這種洋娃娃的形象,她努力唸書,不讓自己成為空有外表的繡花枕頭,偏偏所有人都不看她的努力,仍然成天叫她扮演一個花瓶,她已經受夠這樣無意義的人生了!

  明明是個商學碩士,卻只能周旋在一場又一場的相親宴裡,倘若不能盡情發揮專業,那她寧可當一個平凡的女孩,找一個平凡的伴侶,就算生活只能是柴米油鹽醬醋茶,至少也是她心甘情願的選擇。

  須臾,她睜開眼睛,抹去眼底的失望,破天荒強勢的結束通話,不再去聽電話裡的誰對她說了什麼,套著同品牌高跟鞋的腳以最快速度移向一隻垃圾桶,毫不猶豫的把手中限量版高科技行動電話往裡頭一扔。

  「看你們要如何找到我!」

  扭身飛快的來到航空公司櫃檯前,從今天起,她要自洋娃娃行列脫隊,不再委屈自己扮演教養良好的淑女了。

  只想要做回自己的她,坦率的對櫃檯小姐說:「小姐,請給我一個可以把雙腿伸直的座位,遇到緊急狀況可以迅速逃生,最重要的是,不要有小孩在我旁邊打滾吵鬧,因為我非常討厭那種半大不小的小鬼。」黑白分明的眸子透著她對上述要求的極度認真。

  櫃檯小姐一時愣了一下,「請、請稍等。」

  望著對方瞠目結舌的模樣,蘇妍蕾感到一陣開心,不用刻意假裝自己是富有愛心的溫柔女孩,她喜歡這樣全新的野蠻形象。

  接過登機證,找了家餐廳喂自己一頓簡單的餐點,登機後,她戴上眼罩,謝絕空服員的任何服務,好好的睡一覺,準備迎接她即將到來的新生活。

  只是,有一段以為早已失去的記憶,卻突然清晰的在飛行途中的夢裡悄悄出現……

  雙眸流連窗外燦爛美景的蘇妍蕾暗自思忖,在這樣一個美麗的季節裡,如果只是放任自己接受囚禁而不做任何反抗,那是不是太對不起自己了?

  不,十七歲的她一點都不想成為豪華牢籠裡的金絲雀!

  當機立斷,轉身邁步,古典蕾絲洋裝隨著身體的擺動翩然飛揚,裙擺勾抹出動人的弧度,夾帶少女的馨香氣息……

  「大小姐,你要去哪裡?」端著用名貴瓷器裝盛的下午茶茶點,管家驚愕的望著意外出現的身影。

  「哪兒都不去,哪兒都想去。」從小被嚴格教養的蘇妍蕾難得反骨的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叛逆的神采自眸底散發,無視於管家的震愕,她逕自從他身邊走過。

  「等、等一下,大小姐,你不能出去,夫人交代過大小姐哪兒都不能去的,一會兒鋼琴老師就要到了,你千萬別離開……」緊張的管家連忙試圖阻止。

  又是鋼琴課!她毫不掩飾的翻了一記大白眼。

  夠了,她對枯燥無聊的鋼琴課厭煩透頂,如果要她跟機器人一樣呆坐在鋼琴面前,接受那位不懂音樂真諦的鋼琴老師指導,那她寧可去撞車或跳樓算了,至少還可以得到一個死亡或殘廢的結論。

  推開豪宅大門,花園草皮上,蘇家的園丁正把兩袋培養土從腳踏車後座搬下,蘇妍蕾想也不想的上前——

  「德叔,車子借我一下。」

  不等園丁阿德有所回應,她已經跳上腳踏車,歪歪斜斜的踩著踏板,往大門外的自由天地奔去,用她的行動宣示——  淑女的教養,今天公休。

  「我的天啊,大小姐,請快停下來!大小姐,騎腳踏車對名媛淑女來說是不合宜的行為舉止,夫人會罵人的!」

  見狀,來不及阻止的管家嚇得心臟幾乎就要停止,氣急敗壞的瞪了園丁一眼,「死阿德,愣著做啥,還不快去幫忙阻止大小姐,萬一出事了,我看你拿什麼命去賠!」

  蘇妍蕾才不想被逮住,為了把暴跳如雷的管家遠遠甩在身後,她賣力的踩著踏板,恨不得自己可以馬上飛起來,好早一步親近這片美麗的天地。

  奔出蓊鬱松柏包圍的華麗城堡,深呼吸,滿足頓時充斥胸臆。「嗯,空氣聞起來多自在……」她陶醉的瞇起眼睛,享受迎風的舒暢感。

  叭、叭——

  連續的喇叭示警聲尖銳的驚擾沉浸子喜悅中的女孩,蘇妍蕾驀然睜開眼睛瞪向左手邊奔馳而來的摩托車。

  太快了,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了,她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只能傻傻的鬆開腳踏車把手上的雙手,摀住自己的眼睛……

  砰!

  一記強大的碰撞聲後,伴隨金屬刮地的尖銳聲響,時間足足持續了十多秒才停止。

  蘇妍蕾心驚膽跳的把自己埋在手掌心裡,她以為她會被撞得飛起來,卻反而是直接跌落在地上。

  沒有想像中的劇痛,只有心臟跳得莫名厲害。

  須臾,她鬆開雙手,怯怯地看了過去——

  深色的煞車痕延伸至約莫一百公尺外的柏油路面上,摩托車橫倒在地,一旁有個身影正勉強的要從地上爬起來。

  「唔,天啊!」她倒抽氣息,不敢相信對方的上衣竟被擦破了一大塊,手臂沾滿了鮮血……

  蘇妍蕾渾身不住的顫抖,唇色瞬間蒼白。

  那是個年輕大男孩,他單手取下戴在頭上的全罩式安全帽,銳利的目光旋即毫不遮掩的朝她投射過來,冷得叫人心驚。

  他走來了,緩緩的,剛開始的步伐還有點踉蹌,只見他略彎下身去捶了下可能也有傷口的腿,旋即邁開大步朝她走來。

  須臾,偌大的陰影整個籠罩住她,蘇妍蕾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難掩恐懼的望著眼前的男孩。

  英挺的濃眉讓他顯得氣勢過人,紛飛狂放的髮型,把他的不羈落拓襯托得份外強烈,他的侵略性似乎太強了。

  「我……」她試圖把緊張吞嚥,卻仍說不出完整的話。

  「小妹妹,你不知道馬路如虎口嗎?」

  什麼小妹妹?他看起來也沒大她多少呀,竟然叫她小妹妹

  「我才不是小妹妹,我、我不是故意的……」雖然不滿,可看見他的傷勢,蘇妍蕾很難不歉疚。

  男孩彎下身湊近她,「如果你是故意的,我會當你是來尋死。」語氣是完全輕佻的嘲諷。

  「我才不是呢!」她擰攏秀眉。

  眉梢輕佻,「但是你害慘我了。」男孩咬牙切齒的同時,目光掃向路旁零件散落一地的摩托車,手指還以不容忽視的力道狠狠的彈了彈她光亮飽滿的額頭。

  蘇妍蕾別開臉去,避開他還想放肆的手指,捂著頭大叫,「大不了我賠償你的損失。需要多少錢?」

  眉心一攏,「你要賠償我的損失?」目光來回的掃了她幾回,輕哂,「嘖,原來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難怪……」

  「難怪什麼?」她不喜歡他話裡的不以為然。

  眸光在她臉上定住,傲慢的口吻說道:「憑什麼你說要賠償,我就得全盤接收?」

  「要不然你想怎麼樣?」她也不甘示弱的回瞪。

  她害他的車摔壞了,所以提供金錢賠償,一切都是很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這樣還不滿意,那還要如何?

  男孩忽地勾起頑劣的魅笑,「起碼該讓我選擇賠償的方式吧,像這樣——  」話落,粗暴的抓扣住她的下顎,強勢的湊上前去,封吻住她傲慢的小嘴。

  「唔……」蘇妍蕾震驚的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這素昧平生的男孩子,竟然就這樣在大馬路旁不由分說的對她索吻!

  該死,那是她的初吻欸!

  陽剛的氣息強勢的侵襲,以主導者的姿態徹底攪亂她的呼吸,讓她倍覺受辱,子是他才退開,她的手想也不想的就朝他臉龐揮了一巴掌——

  鮮艷的五指印立即在男孩臉上浮現,可他卻不以為意的扯扯嘴角。「這才是我要的賠償,不高興的話,我畢飛平隨時奉陪。」說完,冷著臉轉身離開。

  「喂,你別走,誰准你離開了?」蘇妍蕾氣不過的大喊。

  可對方甩都不甩,單手拎著安全帽,放任手臂上的傷口淌出鮮血,一旁摔爛的車子他也看都不看一眼,就像要這樣走到天涯也不在乎似的瀟灑,孤寂的背影在蘇妍蕾的眼裡留下深刻畫面。

  「畢飛平。」低喃陌生名字的同時,腳邊的護身符攫住她的注意,她把護身符緊扣在掌心,茫然凝望遠去的他。

  沒有人知道,那個狂妄的身影深深的震撼了她,如果可以,她也想要學他那樣放肆、囂張一回。

  七、八點鐘光景,機場內外還是繁忙熱絡的景象,搭上計程車,蘇妍蕾準備投奔日本友人。

  只是低頭在手提包裡翻找半天,終於,她放棄了。

  應該先打通電話通知好姐妹奧田的,可是出發前,行動電話已經在她氣憤情緒的唆使下被扔進機場的垃圾桶,現在的她束手無策,只好硬著頭皮直接找上門。

  希望待會奧田不會被她的突然到訪嚇壞,蘇妍蕾忍不住抿唇低笑。

  奧田是她的大學同學,興許是蘇家的威名在台灣太過響亮,台灣同學總是會用根深蒂固的階級意識來看待她,那樣的同儕友情感覺像是經過刻意算計的,每每讓她很不自在。

  反倒是來自日本的奧田,因為不瞭解台灣政商生態,不清楚她的家世背景,僅僅是出子自身喜歡而單純的和她做朋友,和奧田在一起,她可以放下許多偽裝防備,單純的做自己。

  畢業後,體貼的奧田在返回日本前曾經留給她一把友誼的鑰匙,好讓她不管任何時候都可以隨時去拜訪她。

  「覺得孤單就來找我吧,我會永遠歡迎你。」把鑰匙交給她時,奧田溫柔的這麼說。

  回想過去,蘇妍蕾眼睛微微濕潤,只好望著窗外的街景,藉以平靜自己的心情,想到自己遲來的叛逆會有好朋友理解,心裡也踏實許多。

  付了車資,她拉著行李,站在一棟傳統日式建築前。

  大學二年級的寒假,她苦求了爸媽好久,好不容易才獲准到奧田的日本老家小住幾天。遠離了繁榮、緊張的東京,奧田位於市郊的住家就在小巷弄裡默默展現傳統日本的恬靜。

  「燈亮著,奧田應該回來了,待會看我怎麼好好的嚇嚇她。」蘇妍蕾淘氣的思忖。

  掏出鑰匙,轉動門把,她躡手躡腳的拎著行李走進屋去,屋裡的格局沒有多大的改變,就跟她當初來訪時差不多。

  「奧田,我來了,還不快出來迎接我——  」她站在客廳裡大聲說話。

  半晌——

  唔,無人回應?

  放下手中的行李,她奇怪的在屋裡來來回回找著,忽地發現,浴室裡傳來嘩啦水聲,她帶著笑意走了過去,曲起手指在門上輕敲。「奧田!奧田!」

  裡頭的水聲戛然而止,浴室裡的人卻沒有說話,全然靜謐。

  「奧田,我是蕾蕾,你再不吭聲,我要開門嘍!」蘇妍蕾惡作劇的威脅。

  沒等她的手碰上門把,浴室的門便開了——

  「奧……」笑容頓時褪去,蘇妍蕾的話被眼前的人嚇得梗在喉嚨,只能瞪大雙眸呆住。

  浴室裡的人不是奧田,而是一個未曾謀面的男人。

  健康的膚色、完美的六塊腹肌,頭髮不斷滴淌著水,身上還留有來不及拭去的水漬、泡沫,渾身赤裸的他僅僅在腰際裹了條毛巾遮掩,高大的身形倚靠在門邊,讓人非常有壓迫感。

  「你找誰?」說著日文的低啞嗓音透出不快。

  飛揚的眉、深邃的眸、挺傲的鼻、邪肆的唇,立體的五官讓眼前的他看來十足狂放。

  「對、對不起,我是奧田的台灣友人,我以為是她在洗澡……」

  男人似乎沒啥耐心聽她的長篇解釋,逕自打斷她,「如果可以的話,先讓我把澡洗完,我會很感激你的。」

  「是,當然,沒問題……」蘇妍蕾語無倫次的回應,捂著發燙的臉。狼狽離開浴室,回到客廳。

  怎麼會這樣?奧田的家裡怎麼會無端冒出一個男人?難道他是奧田的男朋友?天啊,她不是故意的,因為她從沒聽奧田說過呀!

  糗了,她怎麼會粗心的忘了奧田也會有私人的社交活動,早知道,她就該隨便找家飯店先待一晚,等聯絡上奧田再搬過來,這下糟了,她的貿然來訪,顯然已經徹底打擾人家的兩人甜蜜生活!

  拘謹的坐在客廳沙發上,蘇妍蕾忐忑不安。

  沒多久,浴室的門拉開了。「喂,外面的小姐,可不可以請你幫我拿套衣服?」

  蘇妍蕾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請、請問,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這屋子裡除了你跟我,還有第三個人嗎?」男人沒好氣的問。

  「問題是,我並不知道你的衣服放在哪裡……」

  「客廳左手邊的房門推開,衣服就放在床上,對了,別忘了還有內褲。」

  什麼?還有內褲  蘇妍蕾兩頰瞬間暴紅。

  「快點,我不想顧全禮貌卻換來重感冒。」浴室裡的男人顯然是個不大有耐心的傢伙。

  掙扎許久,她勉為其難的起身,「那、那你等一下……」

  依照指示打開房門,怕侵犯隱私,她胡亂抓了衣服就趕緊退出房間,小心翼翼的把衣服送到浴室。

  浴室前,半掩的門縫伸來一隻手,把她捧在手上的衣物逐一穿戴完畢。

  儘管只是短暫的時間,蘇妍蕾卻緊張的不敢呼吸。

  她從來沒幫任何一個男人張羅過衣服,意識到這樣的舉動實在過分親密得叫人頭皮發麻,臉就不斷發燙。

  相較於她的緊繃,男人顯得自在許多,慢條斯理、落落大方的把衣服穿上後走到客廳,從冰箱抓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就仰頭喝了起來,抹去唇上的酒漬,才用中文問:「這是我家,你為什麼有鑰匙?」

  「你會說中文?」蘇妍蕾難掩詫異。

  「台灣人會說中文很奇怪嗎?你不也是從台灣來的?」揶揄的模樣,彷彿她說了什麼蠢話似的。

  「我以為你是日本人。」

  「住在日本不一定得是日本人。請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回答我的問題,鑰匙是誰給的?」

  「這是奧田的家,我是奧田的朋友,鑰匙自然是她給我的。」

  像這種A等於B、B等於C,所以A等於C的問題,她覺得實在沒有討論的必要。

  「這裡沒住什麼叫奧田的傢伙,只有我,所以容許我鄭重的告知你,這是我家,我——  畢飛平的家。」

  「畢、飛、平。」她疑惑的復誦他的名字一回。

  咦……這名字怎麼好像在哪裡聽過?蘇妍蕾歪頭沉思。

  突然有隻手晃到她面前,彈了一記響聲,吸引她的注意,看見他不悅的表情,她立即回過神。

  好,名字不重要,現在重要的是他說這房子是他的,不是奧田的,那奧田人呢?她總不會好端端的平空消失吧?

  「不可能、不可能,這裡的屋主百分之百是奧田,我來過這裡,也曾經小住過幾天,當時就是她邀請我來的。」

  「或許以前曾經是,但是打從上個月初,這裡就是我畢飛平的家了,至於你說的奧田,可能是以前的屋主吧,我不清楚。」

  「你上個月初就搬進這裡了?」她一呆,下一秒,緊緊拉住他的手,有些急切。「那前屋主呢?奧田她去哪裡了,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想都不想的回話,順便抽回自己的手,畫出界線。

  將喝空的啤酒瓶往廚房水槽一扔,他抓起毛巾逕自擦拭濕發,把蘇妍蕾徹底晾在一旁,半晌,才瞥去一眼,冷淡的說:「你還不走嗎?」

第二章

  「走?我要走去哪裡?」蘇妍蕾納悶的問,小鹿般的無辜眼睛瞬也不瞬的瞅著眼前男人。

  畢飛平甩開毛巾重新坐回沙發上,「是我剛剛說的不夠清楚,還是你根本聽不懂國語?你是華僑啊?一年就等雙十國慶回台灣一次,所以中文能力嚴重不足?」

  「才不是,我可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這男人說話還真不客氣!

  「那好,聽著!這是我家,你和我素昧平生,難道在我解釋完那些之後,你不覺得應該馬上拎著行李滾出我家嗎?」修長的手遙指大門,下逐客令的態度很明顯。

  「現在時間這麼晚了,我不知道能去哪裡,況且,我怎麼知道你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你說房子是你的,但是奧田可從來沒跟我說過她要離開這裡,上上個月底我們還通過電子郵件,她什麼都沒有跟我說,更遑論是搬家的事情。」不安的蘇妍蕾趕緊提出疑點。

  從七、八點離開機場折騰到現在,時間都晚了,尤其在這僻靜的市郊,她要上哪兒去攔計程車、找飯店?

  所以她才不走,這裡明明是好友的房子,她也確確實實是拿著鑰匙開門走進來的,沒見到奧田之前,她說什麼都不走,更何況,她餓了,好餓、好餓……

  沒想到這台灣來的女孩子竟會這麼「魯」性堅強,都說他才是屋主了,還想要厚顏無恥的留下,畢飛平當機立斷的拎起她擱在一旁的行李箱。「現在,你就可以走了,我非常樂於助人。」全然不理睬她的跳腳嚷嚷,作勢就要把行李往屋外扔去。

  「喂,住手,你在做什麼?那是我的行李箱,你不可以把它丟出去,那可是我全部的家當——  」蘇妍蕾衝上前試圖搶回所有物,誰知這男人骨子裡一點紳士風範也沒有,連拉帶推的,硬是把她推出門外。

  「你不能這樣做,這不是一個紳士該有的行為。」

  「哈哈,紳士?我畢飛平從來就不知道紳士這兩個字該怎麼寫,我人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永無止境的當野蠻人。」他完全不理會她的鬼吼鬼叫。

  他是個公私分明的人,除了工作時他必須對女性展現貼心專業的形象,他在私人時間對扮演紳士沒興趣。

  眼見自己就要被掃地出門,蘇妍蕾一不作二不休,整個人媲美無尾熊似的緊緊抱住他——

  「我拜託你,請收留我一晚吧!我千里迢迢跑到日本找不到朋友已經很可憐了,現在臨時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投宿,而且我好餓,除了上飛機前吃過東西,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都滴水未進,肚子裡的丁點兒食物早消化光了,我膽子很小的,天黑就會怕,不敢一個人在烏漆抹黑的異鄉行走,求你不要見死不救……」

  她拋棄自尊、放軟姿態,卑微誠懇的哀求,就希望眼前的男人能夠善心大發,要不然在日本的第一晚,她恐怕就得淒涼的露宿街頭了。

  「拜託你,大發慈悲,一晚就好。」

  眼前的人兒緊咬唇瓣,欲語還休,尤其是在那雙眸子裡,畢飛平看見了一個異鄉人的不安恐懼,這讓他回想起當初孤身來到日本時的茫然無措。

  心好像被什麼不知名的情緒痛擊了一拳,他對自己的無情感到失望,對她的委屈感到不捨。

  「就念在我們是同鄉的份上,幫我一晚好不好?我保證絕對不打擾你,只要讓我在屋裡的某個角落待一晚就好,隔天就走,我一定離開。」見他似乎有些動搖,蘇妍蕾打鐵趁熱的懇求。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抉擇,明明打從心裡討厭這種麻煩事,可是又忍不住對眼前苦苦哀求的女人心軟動搖。

  「看在我也是台灣人的份上,幫幫我這個同鄉吧,拜託你,台灣的女孩子絕對是有恩報恩,我會感激你的。」她再接再厲的說。

  來了來了,果然開始攀親帶故了起來,說不定待會可能連祖宗十八代都會被拿來大串聯,他對那種黏呼呼的關係最深惡痛覺了!

  只見他突然冷冷一笑,表情陰惻,「真不巧,我畢飛平最喜歡凌虐同鄉人,尤其是台灣來的女人。」使勁推出,然後一記勾腳,砰——

  大門硬生生的就在蘇妍蕾面前關上。

  她愣了幾秒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會功敗垂成,她明明看見他眼裡的心軟,怎麼情況竟然會急轉直下?

  回過神來,蘇妍蕾第一時間撲在門上尖叫,「喂,你不能這樣,我也是有鑰匙的,那是奧田的房子,而我是奧田最要好的朋友,你不能這樣對我!」

  窗戶刷的拉開,他探出頭回吼,「為什麼不能?我是現任屋主,想要怎麼做自然是我來做主,你如果真是你朋友最要好的朋友,就不應該對她的去向一無所知,還是說你們的友誼只是你單方面的一相情願?」殘忍的拋出一枚震撼彈後,窗戶再度被絕情的關上。

  蘇妍蕾一愕,伶牙俐齒全部停擺。

  是啊,他說的沒錯,如果她們是很要好的朋友,為什麼奧田沒有跟她提過離開的事情?難道,這一切真的只是她自己的一相情願?

  幾個小時前,她還自信滿滿的跳上飛機,幾個小時後,她挫敗得就像一隻喪家犬,只能蹲坐在曾經熟悉的房子前兀自苦思。

  突然,肚子傳來咕咕聲響。

  她更沮喪了,因為難受的不僅是心情,還有她飢腸轆轆的肚子。

  屋裡的畢飛平把無端闖入的傢伙掃地出門後,順手撈過下班回家時在便利商店買來的便當,大口大口的嗑了起來,沒多久,一個便當馬上朝天見底,接著,他躺臥在沙發上,打開遙控器把電視機的音量開到最大。

  原以為用這樣的喧鬧就可以驅走心裡被無端闖入的騷亂,可是當他雙眼專注的看著螢光幕上搞笑藝人的表演時,往常那個笑得狂放的自己,今天竟然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一雙冷著薄霧的眸子時不時的就會闖進他心裡,踩亂他的思緒,踐踏他的愉快心情,他幾度把眼睛望向窗外,卻又抗拒的不願承認心裡的在意,只得被自由意志的兩端拉扯得發痛。

  門外的叫囂聲沉寂許久,他想她早該離開了,便告訴自己,接下的舉動純粹只是想要確認這一點而已。

  說服自己後,他揭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窺探。

  只見那女人蜷縮在階梯上,套裝下的纖瘦肩膀往兩邊低垂,模樣看來落魄又無助,就算是路上的流浪貓都比她精神許多,剎那間,畢飛平心裡苦撐的強硬當場就被那抹無助的身影打得支離破碎。

  「還不走嗎?時間那麼晚了,難道她一個女孩子一點都不擔心治安問題?就算她對日本的治安再有信心,也犯不著用自身的安危去體驗,真是個沒救的笨蛋!」他懊惱的咒罵幾聲,回到沙發上苦撐幾分鐘,終於,忍無可忍,三兩步走到大門口,拉開大門,扯開喉嚨。「你是白癡啊!又不是流浪狗,幹麼縮在那裡不肯走?」

  「……我、我沒地方可以去。」蘇妍蕾委屈的說,皺成一團的小臉比流浪小動物還可憐,說著說著,眼裡的濕潤還有逐漸擴大的趨勢。

  好吧,他投降!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的眼淚!

  雖然他從來沒想過要當所謂的紳士,但是把一個女孩子搞哭的惡劣行徑,他也不喜歡。

  「媽的,真是拿你沒辦法。」咒罵一句,他套上拖鞋走了出去。「還不快點進來,台灣女街友!」拉過她的行李,拽著她的手肘,他輕輕鬆鬆就把人拖進屋去。

  「先說好,只有一晚,明天一早你就給我滾蛋,最好給我滾回台灣去。」臭臉的畢飛平先聲奪人的撂話。

  「謝謝!」蘇妍蕾高興得雙手合十,感激涕零。

  今晚的遭遇簡直像是洗了一場三溫暖,不管過程多曲折,不用露宿街頭就是一件好事,她樂觀的安慰自己。

  把客廳的空間讓給她,畢飛平從房裡撈出被子跟枕頭,「不許流口水,被我發現你就死定了!」冷冷的恐嚇。

  蘇妍蕾忍俊不禁。這個叫畢飛平的男人也真有趣,方纔還板著陳年大臭臉,現在又孩子氣十足的捍衛私人物品。

  望著眼前的善心人士,腦中那遺落在十七歲青春的一個模糊身影不自覺的與他重疊……

  會是他嗎?不,不可能,怎麼可能會那麼剛好?況且……若不是飛行裡的那場夢,她早忘了那場意外了,不是嗎?

  「兩眼發直對著我猛瞧是在做什麼?」逮到她的目光,他本就不是很開心的臉更臭了。

  蘇妍蕾趕緊收回注視,「我只是太餓。」隨口搪塞。

  「靠,我長的像漢堡嗎?」畢飛平怒目相視。

  「噗哧——  」蘇妍蕾真的忍不住了,笑咧粉嫩的唇。

  打開冰箱張望須臾,放棄,他轉身從廚櫃裡撈出一包泡麵,往桌上扔去,「還有一包泡麵,將就點吧!」

  「謝謝你,飛平。」她很認真的朝他鞠躬致謝。

  「飛平?我跟你很熟嗎?況且我又還沒死,犯不著對我行禮如儀,這種舉動比較適合在忠烈祠做。」他惡聲惡氣的撇清關係。

  台灣的女孩,他很怕,少惹為妙。

  「警告你,不要把我的屋子毀了,早點睡覺,吵到我睡覺你就死定了!」拋下最後一句警告,他轉身回房,留下自由的空間給她。

  簡單梳洗過後,蘇妍蕾泡了泡麵,不知怎的,這頓陽春級的晚餐嘗在嘴裡,竟絲毫不輸台灣五星級飯店的山珍海味。

  「那個畢飛平看來也不是個壞人,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

  是夜,躺在被窩裡,雖然臨時鋪在地板的克難床鋪很硬,被子也不若家裡的柔軟,但是她卻對未來鼓漲著澎湃情緒。

  「樂觀一點,希望就會多一點!」她這麼鼓勵自己。

  迷迷糊糊的從被窩起身,蘇妍蕾順應生活本能赤腳走向浴室,原本還睡眼惺忪的她突然被霸佔洗手台的大個兒身影嚇了一跳。

  「喝!」她整個人瞬間往後跳開,緊貼住門板,頓時睡意全消。

  該死,她忘了她人在日本,奧田的房子裡住的不是奧田,而是一個台灣男人!

  洗手台前,健碩的身子把棉汗衫撐得徹底貼合,下身套著一件刷洗泛白的牛仔褲,臉上塗滿白色膏狀物的畢飛平正微彎著身子,專注的盯著面前鏡子,小心翼翼的刮除臉上的新生胡碴。

  相較於蘇妍蕾的失措,他只是透過鏡子,用深邃的眸子掃了她一眼,旋即又專注在手邊的動作上。

  「對、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驚嚇讓蘇妍蕾的臉染上一抹淡淡的羞紅,不禁暗自慶幸撞見的不是其它太過私密的舉動,要不然她可真要羞得無處躲藏了。

  拍撫胸口,偷覷靜默的男人,她暗自低忖,那傢伙應該沒抓狂才是,要不然被他握在手上的刮鬍刀,現在很可能已經變成殺人工具了。

  暗吁氣息的同時,她望著他,不禁讚歎——

  瞧,他的手簡直好看的不像話,修長且指節分明,指甲沿著指緣修剪整齊,完全不若一般男人那樣粗枝大葉,拿在手中的刮鬍刀十分利落地將他的胡碴和刮鬍膏一起從臉上帶下,在規律反覆的動作中逐漸露出乾淨的肌膚。

  目不轉睛的望著他的舉動,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男人刮鬍子的模樣竟會是如此吸引人,叫她看得入迷,捨不得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刮完鬍子,畢飛平低頭,從水龍頭下掬起清水洗臉,順手抽來毛巾汲去多餘的水漬,轉身之際,冷不防的把毛巾朝看得呆掉的女人身上扔去。

  「看夠了沒?」

  這傢伙竟然用毛巾丟她!

  「我……我……」一時語塞。

  抓下毛巾,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可是卻在心裡記下刮鬍膏的味道,乾爽、清新,她喜歡。

  「別我啊你的,你以為現在是來到動物園嗎?還看得目不轉睛。」他大剌剌的嘲諷她的失禮。

  蘇妍蕾緊跟在後,「拜託,明明是你沒關門,你當我愛看啊!」別開漲紅的臉,卻不忘虛張聲勢的反擊。

  「這是我家,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是,偉大的屋主。」不以為然的扮個鬼臉,吐吐舌頭。

  畢飛平回頭瞟她一眼,一襲米白色的埃及棉睡衣把她妥妥當當的包裹著,沒有絲毫成熟女性的風情,活像是未成年小孩。

  他嘴角一勾,壞壞的挖苦。「幾歲的人了還穿這種兒童級睡衣,尤其渾身白兮兮的,你以為你是阿飄嗎?告訴你,農曆七月早過了,快回你的陰曹地府去吧!」

  「你、你……要你管,你才要下地獄啦!」竟然拿女鬼來跟她比,過分。

  「唷,不錯嘛,吃飽睡飽,果然丹田很有力。」他睨她一記白眼,「我才懶得管你,趕快收拾收拾,今天就給我滾,我寧可下地獄也不想再看見你。」

  走回房間,畢飛平脫下棉汗衫,抓來掛在牆邊的黑色襯衫套上,逐一扣上衣扣,接著拎過吃飯的工具箱走出來,就見那礙眼的傢伙還動也不動的杵在原地。

  「讓開。」他把工具箱橫在兩人之間。

  「你要去哪裡?」她好奇的問。

  「上班,你該不會以為我不用賺錢吃飯就可以活到現在吧?」

  「你從事什麼工作?可不可以幫我介紹一份打工性質的工作?」

  也不知道她是什麼底細,就妄想在這兒工作,難不成她是想讓他干違法的事情?哼,門兒都沒有!

  「不可以。如果你想非法打工,很抱歉,我又不是吃飽撐著,幹麼要去蹚渾水!」斷然拒絕。

  「我可以工作的,我可是有透過正常管道申請資格,所以我可以打工的!」

  其實幾個月前,她是計畫要到日本攻讀博士學位的,這之間奧田也給了她許多協助,雖然在即將出國之前計畫突然被迫取消,但是留學的一些手續她早都辦妥了,包括簽證、打工許可的資格申請。

  本以為她不會到日本來,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暴走,只能說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

  「那又怎樣?總之你要不要打工,那都不關我的事。」畢飛平像一點也不在意的揮了揮手。

  然而他的拒絕並不影響她對他的好奇。「你工作為什麼還要帶著黑箱子,你是航空公司的機師嗎?可是為什麼沒有換制服?」她盯著黑色工具箱,很好奇裡頭裝些什麼東西。

  「請問哪一國法律是有規定機師才可以拿黑箱子上班嗎?如果我是個擦鞋小弟,就不能拎它裝我吃飯的工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浪費口水跟這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抬槓,但話就這麼冒出來了。

  「喔,原來你在擦鞋。」她瞭解的點頭。

  靠,她真的當真了!「算了,當我沒說。」他不想跟她智缺的腦袋太過計較。

  「對了,請問今天的早餐要吃什麼?」蘇妍蕾突然想起。

  昨晚的泡麵充其量就是暫時止饑,天還沒亮她的肚子就開始騷動,她可是花了很大的自制力,才能從被窩裡苦撐到現在。

  擱下箱子,畢飛平越過她走向冰箱,拉開門把,冷藏空間寬敞得嚇人,裡頭只剩下一枚瀕臨過期的御飯團跟半瓶牛奶。

  拿出飯團放到她面前,不忘好心的幫她倒了一小杯牛奶。「喏,吃飽了就上路。」活似在交代死刑犯。

  「啥,這就是今天的早餐,會不會太淒涼了點?」她不可置信的望著那枚低溫飯團和冰牛奶,忍不住為難的搓揉肚子。

  就算沒有豪華總匯三明治、新鮮烤蛋煎火腿、香郁特級濃湯,好歹也來碗清粥小菜,光看那冷冰冰的玩意兒,蘇妍蕾只覺得一陣胃寒。

  「你以為這裡是五星級飯店嗎?需不需要幫你叫個客房服務?」即將抓狂,畢飛平暴著青筋問。

  「如果有當然很好,但是如果沒有,我也不強求啦……」她小聲回嘴。

  「媽的,有膽你就大聲說啊!講那麼小聲是不是在偷罵我?」畢飛平再一次被這女人搞得火山爆發。

  「你罵髒話!」蘇妍蕾不贊同的皺眉。

  為了避免自己一時衝動掐死眼前的女人,畢飛平決定立刻結束這個話題,反正餓了就會吃,不吃是她家的事。

  他接著走向客廳,從電話旁抽出紙筆,幾筆直線後加上箭頭標注,強勢塞的進她手中。

  「出門後,順著這張地圖上的箭頭指標走,你就可以搭到電車,我不管你要繼續留在日本還是要滾回台灣,總之今天下班回來別讓我看見你。」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交代,「對了,離開時記得把門鎖上,順便把你手中那把鑰匙交出來,我不希望哪天洗澡洗到一半或是大號大到中途,又會有個笨蛋冒冒失失的闖進屋來。」

  沒等她搭腔,他拎起工作專用的工具箱就離開,騎上停放在外頭的摩托車揚長而去,留下孤單的蘇妍蕾。

  望著遠去的身影,她僅僅是挑高雙眉,看不出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就這樣?」

  盯著手中的簡陋地圖,下一秒,纖細的手指想也不想的揉爛它,咚的扔向角落的垃圾桶,轉身鑽進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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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12 14:24:21

第三章

  「漾」髮廊

  窗明几淨的落地窗內,標榜名媛貴婦最愛的現代高級髮廊裡,身為設計師的畢飛平,正以單手同時操縱兩把剪刀的驚人技術,在女客頭上飛快修剪著紛亂的髮梢,營造出自然的層次感。

  乾淨利落的聲響,明顯展現出他的剪髮功力,如果說他是髮廊裡的第二能手,絕對沒人敢自稱第一,尤其他的出眾形象與貼心服務,更是讓他成為名媛貴婦唯一的指定人選。

  畢飛平的銳利目光不斷在手中的髮絲與前方的鏡子之間游移,忽地,一抹唐突的身影闖進了他短暫空白的思緒……

  不知道她走了沒?不知道愚笨的她看不看得懂那張簡易地圖?她是會回台灣,還是繼續留在日本找尋她的友人呢?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打從他今天服務第一個客人開始,這些問題就會不時的跑出來問他一回,明明忙碌得連喝水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卻還得撥空理這些雜亂的問題,搞得他自己都覺得很反常。

  午餐時間,他一度衝動拿起電話想要確認她的離去與否,可是按下第一個號碼後,又心虛的匆匆忙忙掛上電話。

  媽的,發啥神經,她當然要走,而且也早該走了!

  女人天生就是一種麻煩的動物,夠聰明就該知道,她們可以招惹,但是千萬別據為己有,那只會讓自己的人生萬劫不復,他那穩坐妻奴第一把交椅的大哥就是最好的見證。

  「飛平,你怎麼了?」坐在椅子上的貴婦關心的問:「是不是累了?」

  他手邊的動作停留太久,發愣的時間也太久,久得讓高貴的客人都忍不住紆尊降貴的關切起他的狀況來。

  畢飛平連忙回神,透過鏡子對女客人露出招牌魅力笑容。「沒事,因為你今天的服裝搭配感覺非常年輕有活力,我只是在思考用什麼樣的髮型,好讓夫人整體感覺更輕盈動人。」

  「真的嗎?呵呵……」被誇年輕,座位上的貴婦忍不住嬌羞的撫著臉頰,只差沒當場攬鏡自照,顧影自憐了起來。

  一笑而過,畢飛平重新開始他引以為傲的雙刀手法。

  不消須臾,如他所說的完美輕盈髮型就在眾人面前展現,貴婦滿意得不得了,直說要介紹更多姐妹過來光顧捧場。

  在稠稠膩膩的客套話中送走了客人,畢飛平回到櫃檯,事業合夥人織田立即開口。「真有你的,方纔那位可是官房長官夫人,出手闊綽的她簡直是這一帶最叫人頭痛的客人,要不是她口袋裡的錢多得不像話,應該沒有人想忍受那種怨氣吧?也只有你能夠在三言兩語間,就把她治得服服貼貼。」

  「沒有女人不喜歡被稱讚的,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夫人,不過如果只是一般的稱讚,她們是不可能滿足的,你必須拿出誠意去體貼她們。」他淡淡的說。

  從他離家第一天到髮廊當學徒開始,就深知女人的權利並不亞於男人,他不是沒喜歡過女人,甚至也欣賞過她們爭寵的把戲,但是他知道一切都該適可而止,因為女人的侵略性,遠比大家想像得還要可怕。

  這些體認,是他歷經了合夥展店失敗、遭到惡意卷款負債、被懷孕的女人賴說是孩子父親等等光怪陸離的人生遭遇後,所凝結的智慧。

  最後,他選擇離開台灣,到日本進修發藝設計,繼續邁步往前。

  「對了,你今天是怎麼了?從早上到現在,你不只一次在工作中停下手邊的動作發呆,說,是不是愛上誰了?要不然怎麼會這樣反常?」

  愛情是魔藥,對織田來說,一個人莫名反常,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因為愛情。

  愛上?鬼扯,怎麼可能,他也只不過是陰錯陽差的遇上一個女人,被逼得不得已收留她一晚,怎麼可能今天就會馬上愛上對方,見鬼了不成!

  「呿,你認識我這麼長的時間,見過我愛上誰嗎?」他自信反問。

  織田歪頭想想,「是沒有,可是你今天實在太詭異了嘛!」

  「思考,我只是在思考。剪髮不只是技術,而是一門藝術,藝術的思考尤其重要,這也就是貴婦們為什麼要花大把的錢,來讓我們整理那頭三千煩惱絲的原因。」他扯謊扯得大言不慚。

  「說真的,飛平,為什麼你到日本這一兩年的時間裡始終沒愛上誰,連喜歡也沒聽你說過?」織田覺得不可思議。

  對他來說,愛情就像是氧氣,是生活必需品,尤其是遠走天涯的異鄉人,更需要愛情的撫慰,可是偏偏他卻沒有,甚至是不需要。

  「女人很可愛沒錯,但是也很恐怖,男人之所以會變得不像男人,就是因為愛上了女人,如果你夠聰明,少碰她們為妙,女人可是落葉飛花即可傷人的可怕物種啊!」

  「你一定受過傷,才會這樣抗拒女人,這不是一個正常男人該有的態度。」織田不以為然。

  畢飛平不想繼續跟他爭辯,只是把他當作道行甚淺的小和尚,拍拍他的肩膀就轉身離開。

  他是受過傷,不過是被他野蠻的大嫂整得灰頭土臉,自尊心受創,除此之外,只有他讓女人受傷的份。

  他不過是立過誓言,這輩子絕對不要像大哥那樣當個妻奴罷了,才不是什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窩囊廢。

  看了牆上的時間,畢飛平收拾吃飯的工具,婉拒織田下班後的居酒屋邀約,戴上全罩式安全帽,騎著摩托車疾駛回他的窩。

  路上,他習慣性的停在便利商店前,走向店裡的陳列架,把便當、啤酒、香煙、飯團、鮮奶……胡亂的抓了些放在籃子裡,來到櫃檯準備付賬,等待的時間裡,卻忍不住又問起自己——

  她離開了沒?會不會還賴著沒走?萬一沒走,家裡什麼東西都沒有了,她該不會傻呼呼的餓了一整天卻不知道出去覓食吧?

  想起這個可能性,他無意識的又回到陳列架前,伸手多抓了一份便當、飯團還有一堆零食餅乾,就怕某人會餓著。

  這時,心裡的另一股抗拒力量馬上跳出來說話——

  笨蛋,女人是麻煩,只能叫她滾蛋,千萬不可以憐憫,對女人溫柔就是對自己殘忍!

  論調一出,心中警鈴大作的畢飛平馬上回神,把多拿的食物通通放回架上,無暇顧及店員的詭異打探,十分自我的付賬回家去。

  屋子是他的,非我族類者都該徹底消失,對,就是這樣。

  到家後停妥車子,他抬頭看見屋裡漆黑一片,不願承認心裡某個地方像是有碎片脫落似的,故作瀟灑的挑挑眉,拎著東西進屋去。

  摁開牆上的燈,一如往常的拿出便當,把其它東西一古腦兒的塞進冰箱,接著拎起工具箱走回房間。

  推開門的剎那,畢飛平嚇傻了,腦袋裡足足有三秒鐘的空白。

  第四秒,他頭也不回的馬上衝出屋子,花了兩秒鐘仔細確認門牌號碼,接著又衝回房間,然後捏緊拳頭,仰天拋出一陣咆哮——

  「夠了,這該死的女人!」

  氣急敗壞的連罵幾聲粗俗不雅的字眼,卻依然消解不了他的震驚與憤怒,他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房間竟然被一分為二,還平空多了一張床,那原本被他鋪在床上的床單,現在被某人用一條曬衣繩高高拉起,成了區隔兩張床的楚河漢界!

  再者,他的書、他的衣服、他的收藏擺設全都無一倖免的被移動了,原本該填滿他私人物品的內側角落,還被某人先斬後奏的強勢佔據,儘管東西不多,卻是嚴重侵犯了他畢飛平的生命整體性!

  他怒不可遏的走出房門,逐一檢查屋裡的空間,這才發現不單是房間,客廳也被整理過了,雜誌被收拾過,他的廚房、浴室……舉凡這屋裡的每個空間,通通都被人自作主張的重新洗牌。

  瞧,架子上那枝粉紅牙刷搖來晃去,根本是在嘲笑他的窩囊!

  這不僅僅是羞辱,更是意味著他畢飛平的個人主義風格,正遭受到空前嚴重的踐踏與摧毀!

  忽地,門外傳來窸窣聲響,耳尖的畢飛平一聽到異狀,馬上衝上前去搶先一步拉開大門。

  「唔,你已經回來啦!回來很久了嗎?」門外的蘇妍蕾用極度燦爛的笑容迎接他的滿臉鐵青。

  霎時怔愣,憤怒被眼前的燦爛笑容凍結。「剛、剛到。」被她笑得有些恍惚且不知所措。

  「肚子餓不餓?好重喔,我買了好多東西,提得雙手快要廢了,趕快幫我拿進去。」交出手中大半的提袋,她軟聲催促著他快搬進屋,燦爛的笑容裡除了全然的開心,渾然不見一絲愧疚。

  像是受到她的笑容催眠,畢飛平無意識的接過她手中的提袋,乖乖把東西全數搬進客廳。

  「今天我們來吃火鍋好不好?」蘇妍蕾語調雀躍的問。

  想到滾動幸福香氣的火鍋,畢飛平就整個人發傻,然後不自覺的脫口,「好……」

  然而,當他看到眼前那被重新洗牌過的空間,沉寂的怒火再度被引爆,推開笑容的蠱惑,找回捍衛領土的理智——

  「等等,你為什麼還沒滾蛋?」他毫不修飾的火爆質問。

  小鹿般的眼睛直勾勾的瞅著他,瞧,晶亮的眸子澄澈耀眼得叫人幾乎無法招架。

  「因為我想要住下來,而且你是個好人。」蘇妍蕾毫不猶豫的說,嘴邊的笑容始終不減熱度。

  雖然昨天不過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但她就是打心裡認定這男人是一個可以相信的人,這或許就是所謂的——  女人的第六感吧!

  但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現金不多,要省著點花,她可不想還沒找到工作就先餓死,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死巴在這不走。

  「廢話少說,我如果不是好人,昨晚早把你扔出去睡馬路了。」他沒好氣的哼。

  「我知道,所以,謝謝你!」站在他面前,蘇妍蕾電力全開的對他微笑。

  一陣暈眩猛的從腳底竄上——  不,不能上當!畢飛平趕緊捏自己一把,別開眼,躲開她充滿魔力的眼眸。「少灌迷湯!我問你,誰准你住下來了?我不是畫了張地圖給你,你看不懂嗎?還是不知道要怎麼依照箭頭指示走路?既然看不懂,為什麼不早說,我大可以親自送你去——  」他說得齜牙咧嘴。

  「不是這樣,我只是很想要住下來。」她仰著臉龐,目光緊緊的鎖定他,眸裡的微微泛愁,讓人心生憐惜。

  現在他只要退開一步,她就上前一步,他走左邊,她也跟著靠近,就像是磁鐵,緊緊的巴住他。

  「你、你大可以住其它地方。」他不想惹麻煩,很不想。

  「但是我打從心裡喜歡這個地方。你看,這裡的空間那麼大,我們兩個人住綽綽有餘,再者,你跟我又同樣來自台灣,我在日本舉目無親,一時半刻又找不到奧田,所以,我左思右想,認為跟你一塊兒住在這兒是最好的決定。」

  「這哪裡好,我會很麻煩的!」

  「不不不,你大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因為一切都不需要你動手,我可以自己把事情都安排好,瞧,我不是已經把床和東西通通收拾妥當了嗎?」她保證。

  「去你的妥當!現在的問題是,誰說過你可以住下來的  」畢飛平發現他無法跟這個女人溝通,尤其在她目光盯著他不放的時候,他的呼吸有點亂。

  好不容易抽離她的注視,他整個人煩躁的在屋裡踅來走去,像是只被困縛的野獸。

  早知道他昨天就不該一時心軟收留她,早知道他今天就該親眼確認她滾出房子,一想到他的領域被異類入侵,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好像是喉嚨爬滿了蟲,癢得叫人崩潰。

  可是,他又抵抗不了她的誠摯請求,這樣矛盾的自己讓畢飛平更為生氣。

  「我地圖上不是清楚畫著,出門後就往左邊走嗎?」因為太矛盾,得不到定論他索性又開始把火氣炸在眼前人身上。

  「我知道,可是我往右邊走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往右邊走?你該不會是左邊右邊傻傻分不清楚的笨蛋吧?」

  好,果然是女人,要她往左,她就偏偏要往右,存心是來跟他畢飛平作對的就是了!

  「那是因為順著右手邊過去的地方商店林立,一看就知道比較熱鬧繁榮,有助於我熟悉環境。而且你絕對想不到,因為我的往右走,很幸運的在右後方的超市裡應徵到一份收銀員的工作,所以從今天起,請多多指教。」蘇妍蕾熱情的對他彎腰鞠躬。

  「閉嘴!」此刻的他迫切需要冷靜。他驀地轉身,「我們昨天說好了,就住一晚的。」回房拿了換洗衣物,接著逕自走向浴室,「所以,在我洗完澡前,馬上給我打包走人。」

  「這……」蘇妍蕾的眼神沒了光彩。

  「別這啊那的,走就對了!」

  一路尾隨他的步伐,她還在掙扎。「但是……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我初來乍到,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去,就連工作也沒著落,可是今天不一樣,我已經找到工作了,所以我們重新討論好不好?」放柔嗓音,拉著他的衣角,低低請求他的應允。

  「不好——  」撥開被拉扯的衣角,他擺明沒得商量,打開浴室門就走進去。

  「為什麼?」她滿臉失望,卻依然不死心的守在浴室外,隔著門扯著嗓子繼續魯,「我知道這樣很唐突,可是我會付房租給你,而且我很會打掃,還會做美味料理,收留我絕對是百利無一害。」像個卑微的小跟班,她不斷的對他保證自己的存在價值。

  「那又怎樣?」刷的拉開門,畢飛平咬牙切齒的探出頭。

  想他多年來沒有她的房租、沒有她的打掃、沒有她的美味料理,還不是好好的活到現在,每天都頭好壯壯、帥氣逼人

  「這就代表以後你的生活只會非常舒適,絕對不會有一丁點的痛苦。」她衝向廚房,拎來其中一個大袋子,並且在他面前拉開提袋,「你看,為了感激你的收留,我買了很新鮮的食材,今天晚上我們來吃火鍋,你一定會覺得很幸福的。」

  幸福個鬼!說什麼有她的存在,他的生活就不會有一丁點的痛苦,他看到他家被一分為二,心裡的痛苦指數已經要破表了啊啊啊!

  氣呼呼的走回廚房,他很有個性的往他的晚餐一指,「誰要吃什麼火鍋,我有便利商店的好吃便當,而且我們現在討論的重點是——  我不想要有人入侵我的生活,不想收留你,而你甚至未經許可就私自瓜分了我的臥室!」

  對於他的抗議,蘇妍蕾全盤接受,可那並不代表她就會乖乖離開。

  「便當?」她旋即搖搖頭,一把搶過他所說的好吃便當。「這種食物偶爾吃吃可以,天天這樣吃,鐵打的身體也會搞壞掉,以前我不認識你也就算了,從今天起,只要有我在,絕對不允許你再吃這種食物糟蹋自己的身體,因為我們是同鄉。」

  很好,他們又在雞同鴨講了。

  他挫敗的掩面歎氣。他不是沒想過要把她抓起來痛扁一頓,但是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斷傳遞出無辜可憐的訊息,讓他一整個無法招架。

  「我的廚藝老師們個個來自五星級大飯店,不是我吹牛,在他們每個人的精心教導下,不管是什麼料理,我通通都可以輕易上手,想吃真正地道的美味料理,問我蘇妍蕾準沒錯,有我在,你天天都可以吃到最營養的食物,看在這點的份上,接受我的提議好不好?讓我住下來吧!」

  不是她自誇,雖然外界老把她認定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家千金,偏偏她天生對廚藝就是有驚人的異能,別人學不會的料理,她一看就會,為了更深入的學習,她甚至不惜跑到西班牙去,向西班牙國寶級廚藝大師Ferran  Adria學習所謂的「分子廚藝」,舉凡各大飯店的資深主廚們,誰不對她的天賦異稟甘拜下風?

  要不是當初爸媽強烈禁止她選讀餐飲學校,現在的她說不定早就是某家高級餐廳的主廚了。

  「我味蕾有障礙,嘗不懂山珍海味,怎樣?」他不爽的咆哮。

  女人就是這麼讓人討厭,給點顏色就開染房,會拿鍋鏟就以為自己是阿基師,標準的寵不得!

  「滾,馬上把我的屋子恢復原狀,然後收拾你的東西滾出去,把我的房間還給我,把我的床單還給我。」

  「畢飛平,當我求你嘛,床都搬好了,不用多可惜?而且我會善盡一個同居人的義務,絕對不會三天兩頭麻煩你,至於那條床單,個人認為它質地非常粗糙,我擔心你睡了皮膚起疹子,所以才會自作主張把它換了。」

  「畢飛平是你叫的嗎?你沒有資格批評我的床單質地好不好,就算是刀床,只要是我的,我都會睡得很、舒、服!」

  「不然我要叫你什麼?大爺、主人、老大……只要你喜歡,我隨時都可以配合。」她一點都不怕他的怒火,一逕的彎腰乞求,「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幫你挑件埃及純棉的床單,相信我,那很舒服的,保證皮膚不起紅疹,就當作是我這個室友的一點小小心意,好不好?不要拒絕我啦!」

  對於生活,蘇妍蕾自有一套嚴格的標準,不是物慾,而是受不了粗糙劣質,當然也受不了別人使用。

  「你——  」

  「看在我誠意十足的份上,你就別生氣了。」雙手合十,她鍥而不捨的哀求,「求你體諒我,我很擔心奧田的行蹤,所以得留在日本直到找到她為止,再者,你我同是台灣人,大家身處異地,更需要相親相愛、互助互信……」

  他立刻打斷她的長篇大論。「神經病才跟你在那邊相親相愛,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什麼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了?白癡。」

  「你不要一直罵我白癡、笨蛋的好不好?大不了等我找到房子再搬出去就是了,這樣總行了吧?這段時間裡,我會打掃、洗衣、燒飯,絕對不會讓你平白吃虧的啦!」掩住嘴,她倉卒的別開臉,笑容倏地消逝無蹤,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叫人心整個揪緊。

  「喂,你幹麼?最好別跟我說你在哭——  」

  該死,千萬別哭啊!他畢飛平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女人的眼淚……

  蘇妍蕾根本不理他,只是低垂著頭,久久沒有吭聲,纖瘦的肩膀抖得像秋天的落葉。

  「我拜託你別哭好不好?」

  她委屈低泣不語,一逕搖頭。

  掙扎半晌——「好啦、好啦,當我送佛送上西天,就……暫時收留你啦!」他又輸了!

  停住啜泣,蘇妍蕾猛的抬起頭,一顆晶瑩的淚珠半掛在眼裡,閃著光芒,「真的嗎?你願意收留我了?」先是握住他的手,下一秒,她衝動的撲上前抱住他。「謝謝你,真是太謝謝你了,我就知道你是好人!相信我,從今天起,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絕對不會讓你受委屈!」

  誰、誰要她的照顧……困窘的推開她熱情的擁抱,順勢拎起她的手,瞅了瞅,旋即無言放下。

  反正是趕不走了,既然是她自己送上門,就怨不得他沒心沒肺、不懂憐香惜玉,只要他天天拿出惡魔的精神,總有一天,這個無端闖入的傢伙自然會摸摸鼻子乖乖滾蛋去,就先忍耐到她跪地求饒為止吧!

  主意底定,邪惡的光亮在他漂亮的黑眸中閃動。「是你自己說會好好照顧我的,不要到時候怪我欺負人。」

  「當然,這是當然,我一定說到做到。」蘇妍蕾的眼神柔得就像要擰出水般動人。

  畢飛平唇一勾,「那還愣著做啥?晚餐呢?洗澡水呢?開水有沒有啊?」馬上搖身一變,成了頤指氣使的大爺。

  「喳,馬上來、馬上來,晚餐吃火鍋可以嗎?」她接下挑戰,咧開笑容,歡天喜地的去張羅。

  自始至終畢飛平都沒有注意到,藏在某人背後的勝利手勢。

第四章

  客廳也就算了,大不了各自佔據一方,各做各的事情便罷,但是房間不一樣,那是一個很特殊的空間,私密自我的程度僅次於浴室,偏偏畢飛平連這一點隱私都無法保留,還得跟個不相干的擅闖者分享。

  從今以後,他不能裸睡,也不能出現單穿短褲或者內褲的半裸狀態,還得在更衣前先打招呼,總之,就是意味著一天二十四小時,掃除洗澡、上廁所的時間,都必須維持衣冠楚楚的神聖模樣。

  「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他不只一次在心裡咒罵,順便詛咒那位用眼淚打敗他的奸詐女人。

  梳洗完畢後回到房間,看到那被嫌棄質地差勁,用來權充分界而高高拉起的床單,好不容易消熄的怒火又差點爆發,當下,他只得逼迫自己當個瞎子,不去看、不去想。

  彎身拉開櫃子——

  奇怪了,吹風機呢?為什麼不見了?

  下一秒,他拉開所有櫃子,卻依然沒看到他的吹風機。

  「蘇妍蕾,你該死的把我的吹風機塞到哪裡去了?」他一字一頓的吼著剛才得知的名字。

  遭到點名的女人不疾不徐……不,那模樣根本是幸災樂禍的從客廳沙發起身,緩緩踱步走來,「什麼事?」一臉無辜。

  「吹風機,我的吹風機,原本放在這個櫃子裡的!」氣急敗壞。

  她想也不想的往櫃子上的竹籃橫指,「不是在這裡嗎?你的視力怎麼好像不是太好……」她小聲竊笑。

  雖然她說話的口吻總維持著溫柔,可聽在畢飛平耳裡,就是覺得被重重的羞辱了。

  「你說什麼?」狠狠瞪住她。

  「沒有,我只是擔心你的視力,眼睛是靈魂之窗,你好心收留我,我總要回報你的好意。」她擺出無往不利的無辜表情。

  「去你的狗屁倒灶靈魂之窗,別以為我答應你暫時住下,你就是屋主了,沒那回事……」畢飛平滔滔不絕的痛陳他的不快。

  只見她紋絲不動,僅僅是伸出手指頭塞住耳朵,佯裝害怕,「請不要用言語暴力攻擊我,拜託你,我膽子很小的。」

  「暴你個大頭鬼!」他扯下她的手,脅迫她非聽不可。

  睡前的零星小火花,就在這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情況下,燒遍屋子裡的每個角落,終於夜深了,爭執也暫時停止。

  是夜,兩人首度嘗試隔著床單簾幕一同入睡。

  床上的畢飛平翻來覆去,輾轉難眠,本來睡前醞釀好的平靜,又被空氣中不斷飄來的女香擾得蕩然無存。

  「你睡不著喔?」蘇妍蕾問。

  「……」忍住火氣,不想跟她說話,可是背過身去的同時,床鋪很難不再度發出一些聲響。

  「喂,飛平?

  她又喚。

  「叫魂喔!」沒好氣的回應。三更半夜,她就不能不用那種低低柔柔的嗓音跟他說話嗎?聽得人心裡怪不舒服的。

  「你情緒這麼火爆,難怪會睡不著,聽我說,閉上眼睛,靜下心來……」

  她以為她在布道嗎?「閉嘴!在某人還沒有出現以前,我天天睡得香甜,要不是因為某人出現,我幹麼要睡不著?」

  「你在擔心啥?怕我笑你嗎?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笑你打呼的。」蘇妍蕾充耳未聞他的挖苦,甜甜的笑說。

  為什麼她狀似無辜的說話方式,偏偏就是會激怒人?「為什麼是我會打呼?」

  「可是,我真的沒聽過我打呼呀。」

  「呵呵,你一定知道,豬從來沒嫌自己肥過的事吧!」

  跳下床,蘇妍蕾擺出極度受傷的表情,拉開兩人之間的簡易布幔,「你怎麼可以意有所指的說一個女孩子是豬?那是一種羞辱欸!」泫然欲泣的指控。

  「你哪只耳朵聽到我這麼說了?」畢飛平也不甘示弱的跳下床來,仗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的瞪住這不知死活的傢伙。

  當場,干戈再起。

  先是你一言、我一語,接著你推來、我搡去,兩人風度盡失的不斷攻擊對方,最後演變成一陣拉扯,他揪住她的睡衣,她拐住他的手時,兩人幼稚得就像是小奶娃的吵架,看來很愚蠢。

  「你不是紳士!」她氣急的嚷。

  「你也不是淑女——」他吼回去。

  突然間,不知道是誰先絆到一旁的箱子,一個踉蹌,糾纏的姿勢讓另一個人跟著重心不穩的摔了下去。

  「呃!」

  「呀——」

  措手不及的兩人一前一後的摔向畢飛平的床,該死的命運還陰錯陽差的捉弄他們摔在一塊,被壓在下方的蘇妍蕾胸口發疼得厲害,氧氣好像要被全部擠出似的,痛得她蹙眉低吟。

  「好疼。」

  畢飛平抽氣,「我……」該死,他好像有了什麼反應……

  忽地,四目交會,空氣在這一秒鐘內急速降溫,唯獨兩人的呼吸熾熱得不像話。

  下一秒,蘇妍蕾陡地驚聲大叫,「畢飛平!你快給我起來,我這麼信任你的為人,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想到他們竟然如此親密的倒臥在同一張床上,心緒大亂的她發狠的展開攻擊,手腳並用還不夠,連嘴巴都湊上來狠狠咬了他一口,野蠻的程度全然不輸給野生動物。

  「住手,不要打了,你這潑辣的女人!給你、給你,通通讓給你,我出去總可以吧。」鐵青著臉,畢飛平轉身摔門離開房間,惱火的躺上客廳沙發,心中暗自發誓,今晚無論如何絕對不跟那個女人共處一室!

  他剛剛一定是鬼迷心竅了,才會對那種女人有不正常的意念。平躺在沙發上,他努力的把遐想剔除。

  與其想她,還不如去找周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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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蘇妍蕾躡手躡腳的自房間探出頭,客廳裡,火爆的男人此刻睡得像只溫馴的小綿羊,她從他床上撈起棉被,刻意放輕腳步來到他棲身的沙發旁。

  「對不起,害你今天睡沙發,你現在一定在夢裡臭罵我是鳩佔鵲巢的大惡人,可我也不是真那麼壞心,誰叫你突然撲過來……」把棉被蓋上他欣長的身子,還體貼的幫他把被子拉至領口,嘴裡的嘀咕聲更是小得不能再小。

  冷不防的,畢飛平發出一聲囈語,當場把蘇妍蕾的嘀咕嚇得全都逼回嘴裡,也幸好她夠機伶,才能及時閃避他睡夢中踢來的腳。

  「嘖,有沒有必要這麼凶啊!」

  她再一次為他拉高被子,防止棉被滑落,忽地,畢飛平毫無預誓的整個橫側過身,她的手來不及撤退,硬是被他抓進懷裡卡住,當場動彈不得。

  看到自己的手不偏不倚的被他納在懷裡,蘇妍蕾頓時花容失色。

  「我的手,把我的手還我啦……」

  苦著臉,她小心翼翼的試圖抽回手,誰知折騰了老半天,手依然牢牢困在畢飛平懷裡,只給自己換來滿身大汗。

  「累死我了,你真是有夠狠。」不知所措的望著熟睡的男人,蘇妍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只是看著看著,原先想要掙脫的本意竟然不知不覺的忘了,望著他的臉龐,她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都說濃眉的男人脾氣壞,果然他一天到晚在發脾氣,可是若不這樣,那要如何顯得出英氣?所以男人還是眉毛濃一點好看.像他一樣。

  還有他的鼻樑骨高高挺起,看起來挺有主見的樣子,唇也挺飽滿的,人家說唇薄的男人薄晴無義,豐唇的男人才有情有義又誠懇。

  蘇妍蕾露出一抹淺笑,忽地意識到自己的胡思亂想,臉蛋馬上羞得通紅。

  她想別開視線不去看他,偏偏手又動彈不得,可越是多看他一眼,心裡就越亂槽槽,很想……很想碰碰他。

  偷偷挨近他的臉龐,像個好奇的孩子逐一審視他俊美的五官,腦子裡突然跳出十七歲那年被意外奪去的初吻——

  親吻真的都是那樣嗎?強烈的叫人喘不過氣來,可是,明明書裡總說那是很美好的感覺……

  好想試看看!

  心裡眺出大膽念頭的同時,身體也開始行動,兩人氣息越來越接近,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

  驀然,熟睡的人睜開陰鷙銳利的眼睛。「你在做什麼?」

  「喝!」她倒抽一口涼氣,「哪有?我、我、我只是想要叫醒你,因為你把我的手壓住了。」狼狽的抽回自己的手,控制不住暴紅的瞼,蘇妍蕾跌跌撞撞的奔回房,沿途不知道撞上了多少障礙物,飽受驚嚇的她控制不了力道,用力關上門。

  但是,還有另一股不容忽視的聲音在鼓噪,是她的心跳!卜通、卜通的,就像是打雷。

  壓著胸口跌坐在地板上,她忍不住仰天哀鳴,「天啊,發瘋了不成,蘇妍蕾,你真是個大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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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餐時間,畢飛平板著陰沉臭臉,心不甘情不願的拿出提袋裡的便當盒,心裡還不斷咒罵起家裡那個怪女人。

  「喏,拿去。」一大清早,蘇妍蕾就低垂著頭,手裡捧著東西,異常恭敬的送到他面前,卑微的連看他一眼都不敢。

  「什麼東西?」他挑眉。

  「你的午餐。」

  午餐?哼,不會是想要收買他吧?嘿嘿,門兒都沒有!別以為這種討好的小動作就可以讓他原諒她昨晚的野蠻,他的手臂可是差點被咬得皮開肉綻!

  「不用了。」轉身走向他的摩托車。

  「快點拿去,你快拿去!」她魯性大發的追了出來,拚了命的往摩托車上塞,像是扔掉燙手山芋似的,扔了就跑,全然不讓畢飛平有拒絕的機會。

  「又在搞什麼鬼?」低頭看了便當盒一眼,他攏著雙眉,不見喜色。

  女人就是奇怪,好端端的沒事幹麼在出門前死要塞個滑稽的便當盒給他,又不是小朋友,帶什麼哆拉A夢的便當盒出門?待會不小心讓大家看到,一頂會被笑得半死。

  想要扔到垃圾桶,偏偏糟蹋食物不是他的風格,掙扎半晌,只好勉為其難的拿出便當盒,打算痛苦的吃下它。

  翻開蓋子,奔騰的香氣頓時瀰漫整個空間……

  「哇,這是什麼便當,怎麼看起來這麼好吃?師父,快說,你到哪裡買的?」髮廊裡的小助理對著畢飛平便當盒裡的精美菜色發出讚歎。

  定睛一瞧,畢飛平也被裡頭的菜色嚇了一大眺。

  哇靠,那個蘇妍蕾不是說假的,她真的對料理很有一套,就連日本人喜歡在便當裡搞花稍那一套她都游刃有餘,瞧瞧,上頭這是什麼玩意兒?風景畫呢!她竟然把一個便當搞成了像風景畫那樣驚人。

  小助理的喳呼引來大家的注意,髮廊裡上上下下全都聞風而來。

  「飛平,不要跟我說這是你親手做的便當料理,打從我認識你開始,你沒有一天不是吃外食的,便利商店只差沒頒發VIP金卡給你了。」織田不可置信的瞪著那豐盛的便當,嘴裡的唾液忍下住僙流。

  瞧好友像狗似的流著口水,畢飛平囂張的咧嘴冷笑。「誰喜歡就拿去吃,我討厭這種玩意兒。」

  「真的嗎?我要——」

  「我要!」

  「給我啦……」

  只見一個小便當竟然在瞬間引起莫大騷動,大伙爭先恐後的高舉手臂,恨不得畢飛平欽點自己把那個看起來就美味超凡的便當嗑下肚去。

  一度被瘋狂的人群擠到角落去的畢飛平嚇傻了,忍無可忍,他大喝一聲:「通通給我住手!」這才稍稍控制住場面。

  「師父,給我吃啦!拜託!」

  「首席,我好餓喔,我跟你買好不好?」

  搶奪不成,大家開始采哀兵政策,紛紛卑微的央求大人割愛。

  怪了,不過就是一個便當,有那麼寶貝嗎?瞧這些人瘋狂的!畢飛平不以為然的拿出筷子,勉為其難的夾了一口菜往嘴裡送——

  我的媽媽咪呀,他驚為天人!

  瞧不出這玩意兒竟然好吃得不像話,鮮嫩爽口不說,人口瞬間的清脆度大大激起咀嚼的樂趣。

  見大家虎視眈眈的盯著他的便當,他驀地湧起一股莫大的危機意識,連忙橫手抄過便當盒,急閃到角落,「都別吵了,像這種不入流的便當,我自己吃就好,你們快去買午餐吧!」

  攆開那群蒼蠅,他自顧自的太快朵頤,心裡不禁稱讚連連。

  那女人說的沒錯,吃過這樣的美味,便利商店那些便當根本不是人吃的!

  「女朋友做的愛心便當?」

  他邊扒飯邊回答,相當忙祿。「女傭,一個自己送上門來的免費女傭。

  「美不美?」織田直接切入重點。

  「美!肌膚吹彈可破,容貌秀雅端麗,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就連櫻花都略遜她一籌呢!就是脾氣拗了點,愛自作主張了點。」

  「吃人家親手做的便當,老實說,你該不會把人也吃干抹淨了吧?」

  「胡說八道,我是那種禽獸嗎?」嘴裡抗議,腦子裡卻匆匆掠過昨晚的意外。該死,他好像有點懷念她柔軟的身段……

  「是,你當然是,男人的血液裡天生有著禽獸的因子。」織田壓低嗓音賊賊的笑了起來。

  轟然驚醒,畢飛平回過神來,殺氣騰騰的瞪住他,「臭織田,你少來打探個人隱私!」

  「還說什麼女人很恐怖,明明就在家裡私藏了一個,說,是誰?什麼時候的事情?為什麼你沒跟我說?」織田不甘心的上前逼問。

  虧他們兩個還是麻吉,麻吉欽!竟然連這種事情都瞞他,沒良心的畢飛平,枉費他對他推心置腹的。

  「什麼誰不誰的,就是一個台灣來的女孩子,同鄉啦!她還沒找到房子,暫時借住在我那裡,如此而已。」

  真的是如此而己嗎?心裡有另一個聲音發問。

  嗯……昨天是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她挺動人的,尤其是跟她抱在一塊兒倒在床上,他承認,當時心裡是小小的有鹿亂撞了幾下,好像有什麼沉寂許久的異樣情緒被點燃了,可是,僅止子此,因為之後他被咬得很慘烈,根本痛得無法對那女人有任何多餘的遐想。

  「就這麼簡單?你沒愛上人家?」

  「她不要愛上我就阿彌陀佛了,為什麼我要愛上她?況且我才認識她兩天不到欸,少跟我鬼扯一見鍾情那種鳥話,我下信。」他很迅速的遺忘剛才心裡想的事。

  「大男人主義,要不得!」

  「這是實話,女人是天底下最恐怖的動物,你千萬要牢記在心,阿彌陀佛。」拍拍好友的肩膀,畢飛平縮回椅子,繼續狂嗑超美味便當。

  好吃,真是好吃,不知道今天晚餐會是怎樣的豐盛?

  吃過便當,對於晚餐的期待就開始在腦海裡發酵,等下班時間一到,畢飛平火速跨上摩托車,歸心似箭的直奔回家,路過便利商店時只是鄙夷的朝店門口睞去一眼,就完全不戀棧的加速離開。

  車子還沒停妥,他已經跳下車來,三步並做兩步的衝進屋去。「我回來了,晚餐趕快給我準備好,我肚子餓了!」像個大王似的命令完後,他閃回房間放妥工具,順便換了件衣服再走出來,但迎接他的是一片靜謐。

  「嗯,不在家?」畢飛平納悶自問。

  嗅了嗅屋裡的味道,咦,怪怪的,怎麼有點焦味?看向一旁的廚房。砧板上蔬菜切了一半,爐火上,鐵鍋正隱隱冒出白煙……

  「媽的!蘇妍蕾,你死去哪裡了?瓦斯爐上的火還開著,竟然給我跑得不見蹤影?」驚惶失措的奔上前,他趕緊關火,抓起鍋子——

  「嘶,燙!燙死我了!」雙手往洗碗槽裡一鬆,發出鏗鏘聲響,他扭開水龍頭,燒得焦黑的鍋子頓時冒出一陣白煙,差點嗆死他。

  「咳咳咳……」畢飛平趕緊退出戰區,心中的憤怒隨著裊裊高昇的白煙,到達最高點。

  「你死定了,蘇妍蕾!竟然敢開著爐火跑出去,我今天要是不把你掃地出門,明天你鐵定把房子給我燒個精光!」

  坐在客廳沙發上,他怒氣騰騰的等著那女人回來,怒火一高,就灌自己一瓶啤酒,一瓶、兩瓶、三瓶……時間過了好幾個小時,可他依然苦等不到蘇妍蕾的身影。

  「奇怪,跑去哪裡了,不會是拍拍屁股走人了吧?」

  念頭一起,他趕緊回房去,刷的拉開橫隔在兩人之間的床單,不惜犯規越過協議的楚河漢界,只見她的東西有條理的收納在櫃子裡,被子折疊得整整齊齊,行李箱更是安安穩穩的立在角落。

  奇陸,她不可能東西沒拿就走人,她說過那是她全部的家當,可都這麼晚了她卻還沒有回家,該不會是發生什麼意外了吧?

  胸口一陣不安,強烈的掛念起她的安危,畢飛平轉而走出屋子查看,門外的大鎖也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但是他還是無法斷定她到底是自己離開,還是迫於外力威脅?

  「該死的女人!」

  就說收留女人是件超級麻煩事,生活規則一大堆不說,現在還要替她的安危瞎操心,最好她平安無事,要是有了閃失,他絕對一把掐死她,好替他體內遭受壓力的細胞報仇雪恨!

  回到客廳又苦等了五分鐘,他終於按捺下住情緒。「這樣瞎等也不是辦法,還是出去找人好了。」

  撈起鑰匙,抓過外套、安全帽,畢飛平急忙跨上摩托車,就在這時候,屋裡的電話震天價響。

  「他媽的,就非要擠在這時候就對了!」暴躁的跳下車子,奔進屋裡,一把抓起話筒,忽然問想到可能是他遍尋不著的人,想也不想的就開炮,「蘇妍蕾,你死到哪裡去了——」

  電話那端一片寂靜。

  「說話!是啞巴啊,不會說話喔?」他更氣了。

  「請問,是畢先生的家嗎?」電話那端,日本男子客氣拘謹的詢問。

  他一愣,趕緊改用日文,「是,我是,請問您哪位?」

  「這裡是綜合醫院,請問你認識一位來自台灣的蘇小姐嗎?她人正在我們醫院,蘇小姐請我打電話聯絡你……」

  「她怎麼了?蘇妍蕾發生什麼事了?」畢飛平神經倏地緊繃,「綜合醫院對下對?我馬上過去,我馬上過去——」

  沒等對方說完,他已經宛若一股旋風似的衝出屋子,跳上摩托車加速離去。

  綜合醫院、綜合醫院……好端端的,她怎麼會跑到綜合醫院去?

  蘇妍蕾,你最好給我平安無事,要不然你就完蛋了!他在心裡慌張的命令著。

第五章

  衝進綜合醫院,畢飛平詢問櫃檯的醫護人員後,腳步匆忙的來到休息室。

  小小的病榻上,蘇妍蕾緊閉雙眼,臉色蒼白的側躺在上頭,衣服上沾滿了大片血跡。

  畢飛平的心頓時被掐得發痛。

  「蘇妍蕾、蘇妍蕾……」他慌亂的喊著她的名字。

  「畢先生,請冷靜一點,她只是因為輸血導致暈眩,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那怎麼會沒事?你都說她是因為輸血才這樣的,好端端的人幹麼要輸血?你當我是白癡不成?」畢飛平理智盡失的破口大罵。

  忽地,床上的人皺了眉,幽幽轉醒,一看見是他,又閉上眼睛,「畢飛平,你好吵喔……」

  媽的,這女人竟然還敢嫌他吵?!「你搞什麼鬼?為什麼把自己搞進醫院來了?受傷了是不是?為什麼衣服上都是血?」他得壓抑著瀕臨爆點的情緒,才能問出這些問題。

  「你安靜一點,我頭好痛……」她委屈說話的同時。也緩緩伸出手,想要穩住這暴躁傢伙的情緒。

  趕在多事的男醫護人員也伸出手前,畢飛平搶得先機一把握住她的手,蘇妍蕾則順勢讓自己坐起身。

  「乖乖躺著就好,你爬起來做什麼?」話裡有掩不住的憐惜。

  「你那麼吵,我怎麼休息?」

  「我、我……」他一時辭窮。

  看他似乎真的很為自己擔心,她虛弱的笑著安撫。「我沒事,只是發昏而已。」

  「只是發昏為什麼衣服上會有血?我回家沒看到你,倒是看到瓦斯爐上的鍋子快要燒起來了,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晚一點回家,整個屋子說不定就要付之一炬了!」

  她像突然驚覺般睜大眼睛,「天啊!我忘了爐上的火還沒關,對不起、對不起……」

  「現在不管瓦斯爐了,你給我說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才多久的時間沒看到你,為什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蘇妍蕾知道,沒把事情交代清楚這個男人是不會放過她的,「我說、我說,傍晚從超市下班後,我就回去準備晚餐,臨時發現忘記買醬油,匆匆忙忙跑出來,結果好巧不巧在路口目擊一樁車禍,被車子撞傷的是一名孕婦,當時情況很緊急,我陪著她到醫院來,雖然緊急送進手術室,可是那名孕婦狀況很不好,需要大量輸血,正好我跟她血型相同,我就請護士幫我輸血給她,只怪我自己情緒太過緊張,才會在離開醫院前昏倒。」她很不好意思的說:「對不起,害你擔心了。」

  他一怔,然後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惡狠狠駁斥。「誰擔心你,我是生氣你差點燒了房子。」

  「對不起,下次我會更加小心的啦!」一臉歉意。

  「還有下次就先殺了你。」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畢飛平頓時鬆了一口氣,「還好吧?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可以,我沒事了。」

  「我扶你。」他伸出手讓她搭上。

  蘇妍蕾對他露出一抹淺笑。「謝謝。」

  「笑什麼?牙齒白啊?」俊臉可疑的浮起淡淡粉紅。

  這樣也要罵?「不能笑,不然你是要我哭喔?」

  「呸、呸、呸,哭你的個頭啦!」

  畢飛平扶著她走出休息室,沿途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鬥著嘴,那模樣看在所有醫護人員眼裡,簡直比情侶還要情侶。

  停車場上,畢飛平想也不想的就把唯一的一頂安全帽套在她頭上。

  「那你怎麼辦?」蘇妍蕾想把帽子拿下來。

  「你敢拿下來我就扁人!快上車,我肚子餓死了。」長腳一伸,跨上摩托車,他十足壞人樣的威脅。

  為了不把他再度惹毛,蘇妍蕾乖乖的坐上後座,畢飛平立即抓過她的手固定在他腰前,「抱緊了,掉下去我可不管。」

  沒等她回話,摩托車已經咻的奔上馬路,儘管晚風呼呼,蘇妍蕾卻感到空前的溫暖。

  以前住在豪宅裡,食衣住行都有最頂級的供給,成天有一堆管家、司機、僕人戒慎恐懼的圍在她身邊打轉,可是她卻始終覺得很孤單。

  還記得國中她急性腸胃炎住院,別說爸爸從頭到尾都沒來看過她,媽媽也只匆匆趕來陪了她十分鐘,接著就為了趕赴一場貴婦們的午茶聚會,把她當作燙手山芋似的匆忙丟給管家、僕人們照顧。

  因此,她感受不到父母對她有過一秒鐘的關心,從來沒有。

  這曾經讓她對自己的人生絕望不已,可是認識畢飛平這幾天,她卻下斷的從他身上感受到人與人之間最真實的互動與溫情,甚至覺得,像畢飛平這樣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他們之間發生的牽連都強烈過她的父母。

  他不是一個會說好聽話的男人,更不是爸媽眼中認定年薪千萬的傑出社會精英,有時候他甚至是野蠻、魯莽且不講理的,可是她卻打從心裡的認同他甚至是越來越……喜歡他。

  天啊,她喜歡上他了,喜歡上一個認識不過幾天的男人!

  意識到自己的感情歸向,蘇妍蓄羞得不知所措,緊張的不斷扭絞雙手。

  「是不是很冷?」紅綠燈前,發現她擱在他腰前那雙不斷動來動去的手,畢飛平本能的覆上.希望能帶給她一點溫暖,「忍耐一下,馬上就到家了。」

  她沒聽錯吧?馬上就到家了……他說的是,馬上就到家了?蘇妍蕾頓時激動得熱淚盈眶。原來,他也認同那是一個家!

  她好開心,開心他和她有同樣的感覺。

  「嗯。」安全帽裡,蘇妍蕾輕聲回應,收緊手臂,讓自己更貼近他。

  她不認為金錢很低俗,也不是天真的以為只要有愛情就不需要麵包,但是她更清楚的知道,再多的金錢也無法買到一段情投意合的感情,而她要的,就是那樣的感情罷了。

  也許,畢飛平就是她想要找尋的那個契合的人。

  回到家,她馬上走向廚房,畢飛平則快手攔住她。

  「你要幹麼?」他挑眉。

  「煮晚餐啊,你不是說肚子餓?」因為發現自己的心意,她更加想為喜歡的人做點什麼。

  「去洗澡,今天我來煮。」

  「你要煮?」像是發現新大陸似的瞪大眼睛。

  能力被質疑,有人又下開心了。「你以為世界上只有你會使用瓦斯爐嗎?我告訴你,只要是人都會!」

  看吧、看吧,這男人還有個毛病,就是死要面子。

  「我沒說你不會,只是很訝異你竟然會想要下廚。」

  「你很囉唆欽,還不給我閃邊去。」不是會冷嗎?還不快點去洗個熱水澡是想心疼……誰心疼她了?收回收回!畢飛平在心裡自我打架。

  不想觸怒聖顏,蘇妍蕾只好乖乖聽命,「是,老大,小的遵命。」

  半個小時後,梳洗完畢的她只看到一個狼狽的煮夫,端著丟滿雜物的大鍋面來獻寶,要不是看他忙得滿頭大汗,還真不想捧場。

  她勉為其難的喝了一口湯,嘗了一口面。

  「怎麼樣啊,是不是大師出手,誰與爭鋒?」他自信滿滿,鼻子快頂到天。

  擱下湯匙,她優雅的擦擦嘴。「難吃。」

  「什麼——」他體內那顆炸彈的引線又被點燃了。

  「難吃,難吃,難吃……」蘇妍蕾很不給面子的連續重複,徹底踐踏他的男性尊嚴。

  「蘇妍蕾,等一下你給我滾出去睡沙發——」畢飛平暴跳如雷的大叫。

  孰料,她卻張開手臂緊緊抱住他,毫無預警的。

  剎那間,他傻了。

  現在是什麼情況?她為什麼突然抱住他?還開心的眨著她的大眼睛,像在引誘他快點投降——

  別眨了,別眨了,不然他會無法招架的咽……

  「你……該不會是嚴重貧血,所以腦袋不清楚吧?」他一句話說得結結巴巴。

  「抱我。」她悶在他胸前,小聲說。

  她好開心,他這次的威脅只是叫她睡沙發,沒再要她走,這樣是不是代表他也有一點接受她了?!

  抱她——有沒有搞錯啊?想是這麼想,掙扎半天,那雙沒人格的手竟然開始陣前叛逃,心裡的念力還來不及阻止,雙手就自有意志的回抱住那纖瘦的身子。

  柔弱無骨的女人偎在他懷裡,讓畢飛平心跳快得幾乎像打鼓。

  「我發現我有點喜歡你,你呢?你喜歡我嗎?」蘇妍蕾仰頭,落落大方的問。

  渾身像是觸電似的顫了一下,他彆扭的低斥。「女孩子家怎麼那麼不害羞?」

  「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為什麼要遮遮掩掩?」她認真的說。

  見到她坦率的眼神,畢飛平渾身更不自在了。「含蓄一點好不好?」

  她瞇起眼睛,唇角微微上揚。「怎麼,你該不會是怕羞吧?」

  「屁,你說啥鬼話,我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幹麼怕羞?」他只是臉有一點熱而已,和羞不羞完全沒有關係!

  「那好,你說,你喜歡我嗎?」

  她長的是不賴啦,放眼這一兩年看過的櫻花妹,還沒有一個比得上她的花容月貌,就連小手都比別人秀氣許多,只是……他還是很在意她擅自入侵了他的領域,這讓身為大男人的他措手不及,而且很不是滋味。

  原本是要徹底討厭她的,可是一聽到她人躺在醫院,他竟然吃錯藥的心急如焚,難道……這就是人家說的喜歡?只是……隨隨便便就承認,未免也太不男人了吧!

  「唔——馬馬虎虎啦。」顧左右而言他,別開臉,假不耐的揉揉鼻子。

  「畢飛平,喜歡或者不喜歡,說——」她強勢的逼他。

  「要你管!你以為你明天就要嫁給我啦?管那麼多做什麼?!」被逼得鬼叫起來,殊不知自己健康的膚色又因為害羞,慢慢的泛起弔詭的暗紅。

  蘇妍蕾盯著他彆扭的模樣許久,忍下住在心裡竊笑。

  「好吧,不說就不說,反正我知道我喜歡你就好。」說完,她又把臉埋進他胸前。

  胸口被蹭得發癢,理智就開始站不住腳了。怎麼辦,有點想要吻她,他好想要知道櫻花般的唇色嘗起來會是什麼味道……

  「欸……」畢飛平彆扭的喊。

  「幹麼?」她悶聲問,還在蹭。

  「要不要……」欲言又止。

  「要不要什麼?」從他懷裡探出頭來,蘇妍蕾雙眼十分坦率的直瞅著身前人,瞅得畢飛平惱羞成怒。

  「沒事!」不甚開心的別開頭。這個沒情調的女人!這種時候能做什麼,當然是先親一個啊,笨蛋!

  就在他兀自生悶氣之際,蘇妍蕾意外的主動踮起腳尖,在他唇邊落下一枚淺吻。

  沒讓她退開,畢飛平反應迅速的低下頭,十分上道的封吻住她的唇,打算回贈她一場完美的親吻。

  隨著腰上的手勁收緊,他的吻也益發強烈,強烈得就像是場歇不了的暴雨,揪亂的氣息搔拂雨人的面頰,心跳聲震耳欲聾。

  蘇妍蕾閉上眼睛,全然接受他的奪取。

  原來這就是吻,很美,卻也深刻得叫人幾度要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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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討厭鬼,有休假也不早點跟我說,早知道我今天就請假了。」廚房裡的蘇妍蕾有些扼腕的抱怨。

  她一直好想找一天共同的休假日,跟畢飛平兩個人出去約會,偏偏計畫趕不上變化,希望每每總是泡湯。

  雖然每天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可是正式的約會卻一次也沒有過,這樣說來,一點都不符合戀愛的規則!

  客廳地板上,畢飛平拿出工具箱裡的剪刀、吹風機、梳子等用具,小心翼翼的逐一清潔、整理著,平常他可是嚴禁蘇妍蕾靠近池的工具箱,多虧他自己今天拿出來整理,才得以讓她窺見神秘黑箱子的真面目。

  「原來你是髮型設計師。」張羅好早餐,她解下圍裙,難掩好奇的盯著男友握在手中的剪具。

  「難不成你真以為我是擦鞋小弟?」挑眉狂邪的問。

  她點頭如搗蒜,「是啊,因為你那天明明是這樣說的。」蘇妍蕾的把手圈在他脖子上,下顎抵在他肩膀,十足的撒嬌。而畢飛平似乎也習慣了她無時無刻坦率顯露的愛。

  她跟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樣,大多數的女孩們總喜歡男人不斷對她們表現討好、臣服寵溺,自己卻像個高高在上的公主,壓抑、拘謹得不敢表露心意,可相較於公主的愛情,她反而更傾心子騎士精神,一但認定喜歡,她就會把這樣的心情透過肢體動作勇敢表現出來,也許是勾勾手、擰擰對方鼻子,或者只是遞一杯水的短暫接觸,這些頻繁的小動作裡,就藏著她的愛意。

  「我該說你是單純還是苯?」大歎一聲,他以憐憫的眼神看她。

  地很不眼氣,「這跟笨下苯沒有關係,而是我很認真的去相信你所說的每一句記。」

  「人心險惡,你不要那麼天真,世界上多得是騙人的傢伙。」

  「那你會騙我嗎?」

  「騙你有錢賺嗎?」畢飛平反問。

  「當然有啊,我家很有錢,也許你把我騙得團團轉,我會把所有的財產都送給你也說不定。」蘇妍蕾很誠實的說。

  「你家很有錢?」

  「嗯。」肯定的點點頭。老爸是政府高官,老媽是大金融企業的獨生女,他們蘇家可是橫跨台灣政商界的龍頭,有錢是基本配備。

  「你是千金大小姐?」

  「大家比較常把我歸類是名媛。」

  畢飛平瞬也不瞬的看著她,須臾,放下手上的剪刀,雙手扣在她的肩膀上,突然使勁的開始搖晃她。

  「畢飛平,你在幹什麼?」她驚叫。

  「沒幹麼,只是想把你搖清醒一點,白日夢偶爾做做就好,不要太頻繁,這樣人生會不正常。」

  「我是說真的,我家很有錢,我是家裡的獨生女,我……」

  「好了,我不想聽你的鬼話連篇,早餐準備好了沒?我肚子餓了。」

  笨蛋,竟然不相信她說的話!蘇妍蕾嘟著嘴睨他一眼,要不是看在喜歡他的份上,他鐵定被她痛扁一頓。嘟囔幾句,這才悻悻然的走開。

  畢飛平一點都不相信女友的話。

  好啦,大多時候她看來的確氣質優雅,也非常端莊動人,對生活小細節更是講究得令人咋舌,床單事件就是一樁血淋淋的例子。

  再者,從她那高貴完美的雙手看來,確實很像是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大小姐,但是問題又來了,他從來沒聽說過哪家的名媛貴婦對料理這麼有能耐的。

  不是他大驚小怪,而是她的精湛廚藝根本就是大師等級,放眼全台灣,那些名媛貴婦或許懂吃,但是真要自己下廚料理,那就免了。

  不說別人,就拿他家那位來自某大企業集團的大嫂——傅雅妍來說,就是說得一口好菜的最佳典範,家裡哪天真要讓大嫂親自掌廚,哎唷,十罐胃散都止不住腹瀉,簡直是嚇死人。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是一個千金大小姐,他無法理解她幹麼沒事跑來日本申請什麼資格外活動,受苦受難當女傭不打緊,每天還得去超市站好幾個小時,只為了打零工賺生活費,天底下沒有人會放著好日子不過,除非那人瘋了。

  雖然他自己也是放著好日子不過的瘋子,但在他的認知裡,所謂的女人是經不起吃苦的生物,尤其是那些千金大小姐。

  概括上述種種實例來看,別說他不相她是千金大小姐,打死路邊的流浪漢也沒人會相信吧!

  而且現在他沒空繼續理睬她是不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填飽肚子此較重要。

  濃郁的蔬菜湯是那小女人特地早起,花上大把時間烹調出來的,先把熬煮爛熟的蔬果用果汁機打成稠密的蔬菜濃汁,接著和入高湯精心用文火慢煮,起鍋後添加一點點鮮奶油點綴,搭配德國麵包一起享閒,每一口都是大大的滿足。

  「好吃!」畢飛平毫不吝惜對她的稱讚。

  「真的嗎?」蘇妍蕾開心的問,「看來,將來娶我的人可有福了。」

  「能嫁我的人也不錯啊!祖上積德、」他跩跩的看了她一眼。

  「臭屁鬼!」

  「名媛才不會說屁呀鬼的粗話。」

  「哼。」不想跟他爭辯。「欸,找個時間,你也幫我剪頭髮好不好?」她替自己盛了一碗湯。

  舔了舔手指上的麵包屑,畢飛平大發慈悲的點頭。

  「好,記得先打電話來預約,我可以給你九折優惠。」

  「啥,才九折優惠,你有沒有良心啊?」她怪叫起來。

  「良心?我的良心早被拘啃光了,我以為你早知道,不是嗎?那可是你才有九折優惠,別人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丁。」

  那些貴婦人們出手闊綽,小小的九折優惠她們才不放在眼裡,對她們來說,手藝好不好才是重點。

  蘇妍蕾白了他一眼,「要我付錢也行,得把我弄得很漂亮才行。」

  「是是是,總之以不變成光頭為原則。」

  「可惡啦,光頭能看嗎?」她大聲抗議。

  畢飛平揚眸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狀似不在意的說:「你確定再這樣閒聊下去,不會錯過今天早班的工作?」

  停下激辯的話題,蘇妍蕾轉而看向牆上的時鐘,「啊!已經這麼晚了?」旋即起身匆匆忙忙的奔回房間更衣。

  「欸,要不要我騎車送你去?」吃著豐盛的早餐,他悠閒的問。

  「不用了,我自己騎腳踏車去,今天下班沒有上課,大概一點鐘就可以回來,有沒有特別想吃什麼?」

  除了打工,她還去報名茶道、插花,行程排得很滿,看起來就是標準的勞碌命,一點大小姐的樣子也沒有。

  「唔,隨便。」

  「那我走嘍,拜拜!」

  蘇妍蕾關上門後,偌大的屋子突然安靜下來。

  之前一個人住,畢飛平從來不覺得房子有多空,可是自從加入那個小女人後,他突然發現,只要她不在家,房子就會變得好安靜、好空洞。

  他討厭這種感覺。

  糾皺著眉,把早餐的碗碟收到洗碗槽,順手清洗起來,突然,他腦中掠過一個想法,靜默的表情頓時露出一抹寵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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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12 14:31:25

第六章

  「……一共是三千六百元。」超市櫃檯前,蘇妍蕾帶著一貫笑容,從主婦的手中接過現金,然後將滿袋食材遞給對方。

  收銀的工作看似乏味無趣,可是她卻很懂得在枯燥中找尋樂趣,她喜歡從採買的食材去瞭解一個家庭的飲食習慣,以及揣想主婦的手藝,偶爾和主婦們閒聊幾句。交換料理心得,對她來說就是一堂難得的廚藝學習課程。

  也因為懷抱這樣的心情,所以她的笑容總是比別人美麗。

  畢飛平一踏進超市就看見站在櫃檯前方的她,送走黑衣眼的主婦,馬上親切的接過另一位老奶奶的沉重提籃,重複著工作內容。

  「哇,今天的家庭料理該不會是咖哩飯吧?」蘇妍蕾開心的問。

  老奶奶靦腆的笑,「是呀,我孫子今天要來,他最喜歡我煮的咖哩飯。」

  「您的孫子好幸福喔!奶奶,這裡一共是一千零五十塊錢。」

  「好。」

  「謝謝您,這是您的食材,奶奶再見。」

  在蘇妍蕾的目送下,老奶奶拎著袋子,洋溢著幸福的神彩緩緩離開超市。

  簡單收拾後,蘇妍蕾馬上為下一位客人結帳,「您好,很高興為您服——」當她看見提籃裡空無一物,只有一張紙卡,當場愣住,嘴巴也因為震懾而忘了說話。

  來約會吧!

  紙卡上大膽的字眼,重重打進她的心窩。

  她猛的抬頭,就看見畢飛平帶著邪肆笑容,煞有介事的問;「小姐,多少錢?」

  她的眼眶有一瞬間發熱,然後——「噗哧!」忍不住低下頭去竊笑,久久無法自已。

  她捂著嘴,壓抑的笑著,肩膀抖得誇張,手指不斷揩拭眼角,試圖隱藏她感動的證據。

  「欸,也笑太久了吧?」畢飛平彆扭的粗聲抗議。

  她的怪異舉動引來不少人注意,連帶的害他也成為眾人側目的對象,這對死愛面子的他來說,根本是件超級丟臉的事情。

  「不要笑了啦!你到底要不要下班?」玩心盡失,原形畢露的他難掩暴躁的壓低嗓音,跳腳追問。

  好不容易止了笑,看見眼前男人紅著臉的害羞表情,頓時覺得一陣心暖。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男人?明明很體貼,卻老是要裝酷;明明很窩心,卻老是要扮冷漠,尤其發現心裡堆徹的強悍城堡不小心有崩毀的跡象,就會突然惱羞成怒,藉以掩飾真實的自己。

  「很抱歉,我馬上為您結帳。」她煞有介事的拿出紙卡往機器上一刷,便歪著頭,用那雙澄澈的眼睛盯著他說:「先生,這東西——無價!」接著又無視於他的詞窮,湊上前去低喃道:「好女孩只能跟男朋友約會,不然,我們家親愛的會生氣喔。」十足撒嬌的口吻,全然魅惑的眼神。

  夠了、夠了,這女人到底在做什麼?在光天化日之下挑逗他嗎?

  她的眼神,她的語調,把畢飛平逗得招架下住,只好沒用的臨陣脫逃。

  「我在外面等你!動作快一點,讓我多等一秒鐘你就完蛋了!」一把搶過紙卡,他兩頰通紅的匆匆離開超市,留下櫃檯前兀自低笑下已的蘇妍著。

  「真是個傻男人。」望著遠去的背影,她開心的說。

  「蕾蕾,剛剛那個男人是誰?該不會是你男朋友吧?」準備來接替工作的小薰好奇問。

  蘇妍蕾笑了笑,不置可否,把收銀工作交給她後,趕緊跑進員工休息室,換下超市的制服,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打卡,拎過包包就飛快跑了出去。

  超市外的停車格上,畢飛平正抓著安全帽等著她。

  她冷不防的從背後一把抱住他,「討厭鬼,你嚇倒我了!」

  他難掩得意的勾高嘴角弧度,把安全帽丟給她。

  「我們要去哪裡?」

  「放心,你賣不到好價錢,我不會蠢得白費工夫抓你去賣。」明明就想讓她開心,但他的嘴就是不受控制的要挖苦她。

  氣不過他的揶揄,蘇妍蕾捶了他肩膀一記。

  像是要朝天涯海角奔去似的,漸漸的,她彷彿在空氣中嗅到海水的味道。

  車子離開大道,鑽入密集的住宅區,然後又從住宅區裡脫身,一大片的蔚藍海洋就這麼毫無預警的綻放在兩人眼前。

  畢飛平把車子停在一家小商店旁,蘇妍蕾解下安全帽,雙眼流露出渴望的癡迷。

  她從沒有如此接近海洋過,從來沒有!也許曾經在飛機的頭等艙裡看過海,卻不曾如此近距離的親近。

  「會怕水嗎?」

  「不。」她搖搖頭。

  她的游泳技術是在豪華室內溫水游泳池學的,請的還是專業女教練。

  一切看來都已經安排好了,小商店裡,有著黝黑膚色的老闆酷酷的把東西交給他們,然後又躺回自己的位置,兀自倘徉在陽光下。

  「衝浪板?」她滿臉驚訝。

  「這一帶海域最適合衝浪了,怎麼,你怕了?」畢飛平挑釁問。

  「哼,你才怕了呢!」她驕傲的否認。

  換上泳衣跟裝備,她毫下畏懼的跟著他往海灘走去。

  她從來沒見過如此繽紛的海岸,爭奇鬥艷的美女,技術高超的衝浪好手,伴隨著浪花,嬉笑驚呼聲充滿整個沙灘。

  畢飛平邊走邊對她解說衝浪的重點,找了個定點,親自指導了幾個動作。

  「在我核可你的動作前,你就給我乖乖的留在岸上好好練習吧!」

  「為什麼——」她也要下水去。

  毫不通融的賞她一記警告的白眼,畢飛平硬是把她限制在岸上,反覆的學習著衝浪的基本動作。

  眼睜睜的看著他帶著衝浪板,一個人往海裡前進,不甘心的蘇妍蕾在心裡發誓,她無論如何一定要學會衝浪!

  看著精壯的男人宛若蛟龍似的站上浪峰,與頑強的海浪較勁,她終於知道,為什麼他的身材會如此健美,至少放眼看去,她沒看到哪個衝浪好手是頂著一圈肥肚的。

  這時候的畢飛平好有自信,甚至是狂妄,他踩著浪板,精準的依著浪勢調整身體的平衡,英勇的姿態不知道吸引了多少比基尼女郎的竊竊私語。

  忍無可忍,蘇妍蕾忍不住對一旁將目光鎖定在他身上的女孩們宣示主權,「是我的,那是我的男朋友——」

  忍著怨氣,在岸上練習了大半時問,終於在她的死纏爛打下,畢飛平答應讓她嘗試跟海浪對抗。

  雀躍的她帶著浪板拚命往外劃,身旁緊跟著的人當然是從她碰到海水後就一臉戒嗔恐懼的男人,到了一個極限後,她在浪中聽著他幾乎被海浪聲打碎的吶喊指示,努力讓自己站上浪板。

  有那麼一瞬問,她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突然,浪似乎是空了,她顛簸了身子後,整個人筆直墜人海裡。

  噗通聲後,她發現世界突然靜止,感覺到不可思議的力量吸住她,她迷醉於這樣的空間裡。

  慢慢的,她藉助海水的浮力慢慢往上升的同時,也發現有另一股力量拉住她,強勢的把她整個人帶出水面。

  是畢飛平,他關切的眼神好像團火,讓她一時無法抵抗的岔了氣。

  「咳咳……」

  「該死,就說你還要再多練習的,怎麼樣,要不要緊?」他顯得異常擔憂。

  她咧開嘴笑了,揉著發紅的眼睛,「好鹹,這海水好鹹!」她從來不知道海水的味道嘗起來是這樣的,好特別喔……

  「傻子,海水本來就是鹹的,你該不會從來沒到過海邊吧?」

  蘇妍蕾不置可否,只是一逕開心的笑著,顧不得自己的狼狽,雙開手臂就抱住他。「好好玩,我想我會喜歡上衝浪,但是我更喜歡你!」

  畢飛平愣住了,再一次被大膽告白,無法控制的紅潮又爬了他滿身滿臉。「這種話就不能回家再說嗎?」

  「這種話就要在這種時候說,提早一秒或是晚了一秒。就不是我想說的了。」她任性的回答。

  他整個人都快被她不害臊的表白弄得沸騰了,可是心裡卻覺得虛榮,被人毫不保留愛著的虛榮,情不自禁的,他收緊手臂,把眼前的小女人緊緊圈在他身邊。

  在海邊玩到夕陽西下,想下到回程又是一次新奇的體驗。

  蘇妍蕾被突如其來的雨滴打疼。「天啊,怎麼會突然下起雨來?」後座的她把自己縮躲在前座男人寬闊的背後。

  「可能是颱風提早來了。」車速把他說的話零散傳來。

  「颱風?」

  「嗯,氣象報導原本預計週末才會來襲,可能速度加快了,你看今天的海浪很不穩定,時好時壞,那就是因為天候轉變了。」

  她不懂觀測這些大自然的變化,以為海浪本就是她今天所看到的那樣,原來是天候的因素。

  看來除了上流社會的規矩,她懂的東西還真少,心裡對畢飛平的崇拜不禁又多添一分。

  她常想,愛情是什麼?

  有的人或許以為只要去愛就可以,可是她卻下這麼認為,她認為真正的愛情裡面,除了愛,還要有敬,一個可以讓她尊敬的男人,才能讓她打從心裡去愛,這才是蘇妍蕾的愛情。

  畢飛平騎車在住宅區裡迂迴竄著,終於在便利商店買到最後一件輕便雨衣。

  「快穿上!」抹著臉上的雨水,他出聲催促。

  「你怎麼辦?」她和他狼狽的站在商店外,對著唯一的一件雨衣發愁。

  「我沒關係,你快點穿上。」他幫她打開包裝,抖開雨衣。

  「給你穿,我躲在你身後就好。」

  「笨蛋,這種雨勢你能怎麼躲?趕快穿上,然後趕快上路回家,這就是最聰明的做法。」

  敵不過魯男人的堅持,蘇妍蕾只好乖乖穿上雨衣,可是心裡卻很為他擔心。

  攬緊他的腰,車子冒著風雨繼續奔馳,雨滴大如豆,打在安全帽上的雨聲幾乎奪去她所有聽覺。

  淋濕的身子開始覺得冷,她還好,至少有雨衣,可是這男人可沒這麼幸運,他得一馬當先的擋住這些風雨,忍受刺骨的冷,這讓她感到萬分心疼。

  好不容易回到家,她立即催促他快進浴室。

  「快點、快點,你快點去洗個熱水澡,我回房間幫你拿衣服,一會兒熬碗薑湯喝下,這樣才不會感冒。」她像個老媽子似的交代。

  沒辦法,誰叫她是女人,只要愛上了,就會一股腦兒的想要呵護心愛的男人,即便把他寵成任性的小孩子也在所不惜。

  拉開浴室的門,雙手並用將人推了進去,蘇妍蕾回頭去張羅他的換洗衣物。

  一會兒後,她抱著乾淨的衣服站在浴室外頭。「飛平,衣服幫你放在外頭架子上好不好?」

  浴室裡的畢飛平沒應聲,門倒是打開了,他探出一隻手來。

  以為他是想要把衣服拿進去,不疑有他的蘇妍蕾連忙遞過手中的衣服,誰知事情根本不是這樣。

  措手下及的,她手腕被整個扯住,下一秒,一股力量把她拉了進去。

  「啊——」驚叫聲中,衣服散落在地,當蘇妍蕾回過神時已經在浴室裡了。

  她嚇了一跳,本能的反擊,想也不想的捶了作怪的男人一記粉拳,「你害我手裡的衣服都掉了啦!」

  帶著邪佞的笑容,畢飛平逼近她的瞼,濕淋淋的黑髮狂捐地往後梳,整個人更顯霸氣。「膽小鬼,這樣就嚇到了?基於公平,我們一起洗吧,反正你衣服也全濕了,不是嗎?」

  「啥?一起洗——」

  宛若一道雷打在蘇妍蕾身上,讓她整個人霎時驚醒,這才發現畢飛平早脫光了衣服,赤裸裸的站在她面前。

  天啊!是赤裸裸……

  雙頰當場爆紅,她別開臉去,不敢往下多看這臉紅心跳的一幕。

  「發啥呆,快點脫衣服,我可不想你感冒拖累我。」

  「我、我……」

  因為太害羞了,她吞吞吐吐老半天都說不出話來,趁著他扭開水龍頭,調整水溫的時候,躡手躡腳的想要開溜。

  誰知手指才正要碰上門把,一隻野蠻的手臂便無聲無息的從她身後伸來,將她整個人撈了過去。

  二話不說,畢飛平就動手幫她脫起了衣服。

  「不、不……」她想要抗拒,可是一看見他熾烈的眸子,整個人就彷彿受到催眠,安靜且溫馴的站在他身前,讓他褪去她的衣物,直到赤裸。

  畢飛平屏息的望著眼前這美麗的軀體、曼妙的身段。真該死,他到底是給自己攬來什麼樣的大考驗啊?

  怕她受寒,所以拉她一起分享熱水澡,可是望著一絲下掛的她,男人的慾望卻開始掙扎著想要出閘。

  蘇妍蕾不知所措的站著,厭覺他的目光正熱烈異常的注視自己每一吋肌膚,她一度以為自己就要在這樣的目光下融化,抬起頭,她無助的瞅著始終下發一語,表情凝肅的男人。

  半晌,她朝他跨了一步,身體貼在他胸前,低低的說:「好冷……」

  對,她會冷的,他就是怕她受了寒才拉她進來的!

  畢飛平重重的呼了一口氣,強壓下慾念,把水柱調大,將沭浴乳往她身上均勻塗抹。

  這又是一場酷刑,當他的手撫上她青春柔軟、且散發甜美成熟風情的身體,掌心就像是被強力磁鐵吸住似的,再也無法輕易離開。

  美麗的頸子、弧線動人的肩膀、纖細的手臂、婀娜的腰肢、豐潤的嬌臀……畢飛平小心翼翼的輕撫而過,繼而貼著她平坦的下腹,慢慢迴旋撫摸,倏地,他的手指從她的肚臍眼飛快往上,掠過胸、躍過鎖骨,直達她的下顎和唇。

  閉上眼睛,蘇妍蕾渾身緊繃得不敢隨便輕舉妄動,只能緊張的仰著小臉,發出細微急促的喘息。

  感受他的手在自己身上不斷游移滑定,所到之處莫不引發一陣陣輕顫,那種打從骨子裡竄出的騷亂,幾乎徹底佔領她的理智,讓她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熱水氤氳了整個空間,他們眼中的彼此迷茫又動人,鼻息問夾雜著沐浴的香氣,共享的國度裡,一切都變得如夢似幻。

第七章

  短暫的休息時刻,畢飛平吃完女友幫他準備的便當後,假一根煙的時間,避開髮廊裡的同事,來到一個安靜角落,掏出行動電話,撥出電話號碼。

  等了半晌,家裡的電話沒人接,他轉而撥了某人的行動電話。

  「喂,你去哪裡了?吃飯了沒?」接通後,他放低語調,溫柔的問。

  電話那端的蘇妍蕾正要準備離開花藝教室,接到他的電話,開心的嬌聲回答,「剛從花藝教室下課,還沒吃飯呢!」

  本能的擰起眉,「怎麼老是慢吞吞的,連吃飯都來不及。」

  「你吃飽了嗎?今天的便當還喜歡吧?好不好吃?早上我睡晚了,以至於時間有點趕,我怕來不及,所以添用一些昨天的剩菜,味道不會很奇怪吧?」蘇妍蕾追問他對便當的滿意度。

  「不會。」

  「那好吃嗎?你喜不喜歡?」她又問,非要聽到他的盛讚才甘心。

  「嗯。」他用單音當作自己的回答,「欸,你快點回家,不要在外頭溜躂亂跑,聽到沒有?」

  「好啦,你真嚴格。」她嘟嘴埋怨。

  「我哪有!」他只是……只是怕她在路上遇到危險,只是擔心她一個人……只是、只是……啊!好啦,算他白癡多心,可以吧?

  半晌,遲遲等不到他的聲音,蘇妍蕾忍不住發問,「怎麼不說話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只是吃光了她的愛心便當,心裡就本能想起她,然後就忍不住想要聽聽她的聲音,知道她人在哪兒。

  「要說什麼?」他的回答總是避重就輕,「你快給我回家去。」

  「我現在要直接去超市打工。」

  眉頭再度皺起。「那午餐呢?你不會想趁機節省一餐吧?」

  「再找時間吃嘍!」

  「我警告你,最好乖乖給我照三餐吃飯,要不然你就死定了!」畢飛平用非常不贊同的口吻威脅。

  蘇妍蕾聽著他的惡言,卻忍不住笑開了嘴,「喔喔,這是在關心我嗎?」

  「去你的關心!不要跟我打哈哈,我要去忙了,你自己快去想辦法把肚子給我填飽。」說完,畢飛平搶先掛上電話,馬上暗吁一口氣。

  女人寵不得,真要承認說是關心她,只怕她隨時就要爬上天了,他又不是阿呆,說什麼都不會輕易鬆口。

  話雖如此,眉宇間還是不經意的流露出溫柔。

  一陣短促的腳步聲後,察覺身後投來目光,他立刻斂去笑意,佯裝自然的轉過身去,準備到前頭櫃檯迎接預約的客人,沒想到卻反被好友攔住。

  「有事?」他故作從容的問。

  「又躲在角落,嘖嘖,你最近真的變得很不一樣欸。」織田頗為玩味的說。

  「發什麼神經,我頭上有多長一隻角嗎?要不然同樣是呼吸、喝水、吃飯、工作、睡覺,會有什麼不一樣?而且我沒躲,只是路過這裡。」說完,就想邁開步伐離開。

  織田走上前橫擋住他的步伐,不忘在他身上嗅了嗅,「有問題,你身上有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他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他的小女人親手搓洗,小心翼翼晾乾,然後精準的燙出每一道衣褶,若說真有味道,就是衣物柔軟精吧!

  「我的衣服每天洗燙,真要有什麼味道,也就是洗滌過的味道。」畢飛平賞了一個人白眼。

  織田搖著食指,笑得很討打。「才不,是從來沒聞過的居家的味道。」

  「什麼居家的味道,我不知道,滾開。」打死不承認。

  「欸,你很不夠朋友耶!」他跳腳。

  「我哪裡不夠朋友了?」

  「有了女人就忘了兄弟,你看你看,以前我們常常攪合在一起,現在要跟你吃頓午飯,連丁點的機會也沒有,嗑完了便當,就只會顧著自己熱線你和她。」他大聲埋怨。

  畢飛平不以為然的搖搖頭,「聽說以前我們也沒多常攪和在一起,因為有某人成天周旋在不同的女人之間,根本沒時間理我,我記得那時的我可是天天擁抱便利商店的可憐蟲。」

  雙手插進口袋,織田擺出歷盡滄桑的P0SE,假裝感性的說:「那是以前,我早就已經收山了。」

  「有沒有吃錯藥啊?一個沒有女人、沒有愛情就會死亡的傢伙竟然說要收山?荒天下之大謬!」

  「我是認真的,老是從不同的女人身邊起床,心裡很空虛的。欸,你幫我介紹介紹好不好,我也想要你藏在家裡的那個好女人。」

  每天有好吃的料理,回家後不怕一個人孤零零的,因為有人會乖乖等著,他好想也過過那種被人全心全意對待的爽日子。

  該死!原來是覬覦他的女人,這個臭織田,難道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戲嗎?畢飛平一把揪住好友的衣襟,仗著身高優勢,硬是把織田整個人從地面拎高了半吋。

  「她是我的,你少打她的主意。」他非常嚴肅而且認真。眼睛殺氣騰騰。

  「咳咳……拜託,我只是要你牽線介紹,看看她是不是有其它的朋友或者姐妹,你想到哪裡去了?」他有這麼下流嗎?!

  惡戾褪去,畢飛平一陣尷尬。「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姐妹,改天問問。」放開可憐的織田,他揉揉鼻子,心虛的率先走人。

  織田瞪著遠去的男人,不禁搖搖頭,「不知道是誰成天說女人很恐怖,要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結果現在全變了個樣子,女人是寶,兄弟是草。」

  這廂,蘇妍蕾捧著花材,臉上洋溢幸福的笑容,心裡填滿戀人的身影。

  行至轉角,經過一家男土精品服飾店,不經意的朝櫥窗裡的展示模特兒看了一眼,然後她頓住了腳步。

  一個念頭閃過,她往後退了幾步,回到與模特兒面對面的位置。

  仰高頭看去,光可鑒人的櫥窗裡,高挺的假人模特兒身上穿著新一季的商品,有氣質不凡的雅痞西服裝扮,還有時尚型男的休閒造型,看得出每一件商品都是價值不費。

  畢飛平鮮少穿西裝,衣櫃裡除了一套平價的萬用黑色西服之外,其它的都是些輕鬆簡單的衣款,牛仔褲是他的必備品,搭件前衛的T恤或是基本款襯衫,首席發藝設計師的風格就這麼散發得淋漓盡致。

  蘇妍蕾看中的是櫥窗裡的短皮衣,她想,如果他有一件皮衣,那麼在接下來的季節裡,他每天騎摩托車上下班的時候就不會覺得冷。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覺得這件皮衣很襯他的落拓風格。

  來到日本之後,她從生活上學到最多的,就是如何減少不必要的消費,因為她希望自己的生活可以不藉由物質奢華就能富足充實。

  可是今天,她很想送給男友一件可以為他遮擋冷風的外套,因為她是真的打從心裡在乎他,想要給他一份呵護。

  打定主意,走進服飾店,直接請店員取來嶄新的皮衣,要他們妥善包裝好,刷卡後她拎過衣服,等不及要看那男人驚喜的表情。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畢飛平下班回到家,發現屋裡一片漆黑,他納悶的看看手腕上的時間,奇怪的嘀咕,「奇怪,超市的工作時間應該結束了,怎麼還沒回到家?」

  他拎著安全帽跟工具箱,帶著一肚子的疑惑進屋去。

  鑰匙打開門,他踏了一大步,當場被眼前泛著異光的臉給駭住——

  「蘇妍蕾,你在搞什麼鬼?為什麼不開燈?」

  手裡捧著小蠟燭的小女人無辜的說:「我不是不想開燈,是打不開啊!」

  「騙鬼,怎麼會打不開?」放下東西,他沒好氣的走到電燈開關前,摁了按鈕。

  果真,屋裡的燈依然沒亮。

  「停電嗎?」

  「才不是,隔壁跟對面的住家都有燈。」拉開窗簾,蘇妍蕾指著外頭的燈火通明。

  「手電筒呢?為什麼不用手電筒?萬一被蠟燭燙到了怎麼辦?」

  「我找不到手電筒。」

  畢飛平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搖搖頭。真是個不及格的半調子主婦。

  藉著燭光,他在抽屜裡翻出備用的手電筒跟電池,順手拿來工具,就往總電源巡視去。

  「原來是燒掉了,難怪!」他回頭看了女友一眼,無奈的問:「請問你今天又同時進行幾樣料理了?總電源開關被你的過度使用燒壞了。」

  蘇妍蕾低下頭,很抱歉的緩緩翹起兩根手指頭,比出六的手勢。

  不多,真的不多,六道料理,扣除煮飯用的電子鍋,頂多是同時又使用微波爐、烤箱、小電鍋,誰知道就跳電了。

  「蘇妍蕾,你不把房子燒了不甘心是不是?」

  畢飛平氣得想要把她的腦袋剖開來,好看看她到底為什麼會如此天真的以為,窄小的屋子可以同時負荷這麼多的用電量。

  照她這種使用方式,電源開關不三天兩頭燒壞才怪!

  「那怎麼辦?修得好嗎?」她露出小狗般的可憐模樣。

  他肩一聳,「我是髮型設計師,不是水電工,燒成這樣要怎麼修?明天再找人來看看吧!」

  「好吧,反正注定今天是沒電可用了,幸好還有些蠟燭,我們來吃燭光晚餐。」蘇妍蕾倒是一派樂觀。

  「燭光晚餐,虧你想的出來。」遇到這等天兵,畢飛平真是好氣又好笑。

  今天是西班牙風味餐,地道的海鮮飯上,豪邁的海鮮顯露出熱情奔放的民族特色,其它的菜餚則廣泛利用了番紅花、洋蔥、蒜、青椒、西紅柿等食材,讓菜的色澤十分搶眼。

  就連餐前酒她都沒有絲毫馬虎,特地選擇西班牙紅酒佐以香橙,鮮甜的果味在第一時間使味蕾甦醒。

  只是……餐點很完美,如同往常的每一天,全是蘇妍蕾展現最精華的手藝烹調出來的,怪的是大廚本人,今天的她好像藏有秘密,嘴角的笑容不時流露出神秘的風情,眼神也老是不知道在打量盤算著什麼,說不出來的弔詭。

  「到底有什麼事情?瞧你神神秘秘的,光是對我傻笑就笑了老半天,再不說,我怕你快要爆炸了。」畢飛平忍不住出聲揶揄。

  「哪、哪有,哪有什麼事?我哪有神神秘秘!」她趕緊低頭猛吃。

  這女人是不曉得欲蓋彌彰這句成語嗎?「真的沒有?」

  「沒有。」把頭搖得像博浪鼓。

  「那看著我。」

  蘇妍蕾連忙用那雙足以勾人的眼睛直直的瞅著他,藉以證明自己的清白。

  儘管畢飛平不能馬上指出哪裡奇怪,可是他知道,一定有問題。

  好,她不說,他也就不問,看誰比較能忍!

  一切都一如往常,唯獨少了電源,屋子是暗的,電視是罷工的,百無聊賴之餘,兩人只好早早洗澡睡覺去。

  蘇妍蕾閉著眼睛乖乖躺在床上,畢飛平洗完澡回到房裡曾試圖喊她幾次,誰知她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麼早睡?」邊擦著頭髮,他很不是滋味的邊嘀咕。

  須臾,他收起了毛巾,翻開被子躺了上去,下一秒,他隆叫著眺下床來,「該死,是什麼東西?」

  有個硬邦邦的玩意兒塞在他的被窩裡,毫無心理準備的他整個人躺了上去,然後徹底嚇了一跳。

  火冒三丈的他抓來手電筒,發現那是個深色的硬紙盒,他粗魯的打開,發現裡頭放了一件皮衣,於是左手抓著手電筒,右手連忙抖開皮衣,有張小卡片掉了下來。

  他放下皮衣,拾起卡片翻開——

  給親愛的;

  這是我們的滿月紀念,我要把溫暖獻給最帥氣的你!

  妍蕾

  滿月紀念……他們認識才只有滿月嗎?他怎麼覺得已經很久很久了,就像是一對老夫老妻般?

  撫著皮衣,畢飛平心裡漲滿感動。

  他真是個粗心鬼,竟然忘了送她禮物!

  許久,他難掩激動的起身,偷偷拉開仍然橫隔在他們之間的床單,「妍蕾?」試探的喚。

  床上的人兒背對著她,狀似安然的熟睡著。

  望著她蜷縮的背影,他泜低的說;「謝謝。」

  蹲在地上,他又癡望了她的背影好久好久,下一秒,突然擅自越過他們之間的楚河漢界,爬上她的床。

  他順著她的身體貼靠在她背後,小心翼翼的把她摟在懷裡。「謝謝……」貼在她耳畔,他再次輕聲道謝。

  佯裝睡去的人在黑暗中露出了笑容,任由自己被身後的男人緊緊摟住,任由他放肆的手竄入她的睡衣,任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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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怎麼的,當畢飛平表示要固定把所謂的生活費用交到她手裡時,蘇妍蕾驚訝又詫異得彷彿遭到電擊似的,老半天還回不了神。

  「怎麼了?」他不解的望著她的沉默,「不夠嗎?那我今天下班再多領些錢放在家裡,好讓你以備不時之需,你偶爾也可以去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拿著他遞來的錢,一臉傻氣的猛搖頭,卻始終說不出自己心裡澎湃的感動。

  當男人主動把錢交給女人,讓她去規劃張羅生活需求,通常就意味一種關係的建立。

  蘇妍蕾揣度著他這樣的舉動,是純粹出自於慷慨,還是說他也認同他們之間的關係,認同她是他的一部分?

  畢飛平沒有多想,低下頭吻了她一口,「那我出門上班了,掰掰。」

  突然,毫無預警的,蘇妍蕾眼裡的液體脫序傾洩——

  還沒來得及鬆開她,手背倏地傳來溫熱鹹,畢飛平低頭一看,發現是透明的淚,當下慌得急忙捧起情人的臉,這才發現她在低泣。

  「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哭了?」他表情凝重得像是被打了一拳似的。

  他從來沒有見她這樣哭過,淚水像是關不了的水龍頭,不斷自她動人的眸子裡流出。

  蘇妍蕾整個人埋到他懷裡,「你愛我嗎?你愛我嗎?」

  「傻瓜,你到底怎麼了?」他從來沒想到,他會因為一個女人的眼淚感到如此心急,「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快告訴我——」

  「說你愛我,好不好?我想要聽……」她執拗的要求。

  莫可奈何,畢飛平只好彆扭又小聲的說:「好,我說,我愛你,真的!你別哭了好不好?」

  下一秒,她立即破涕為笑,大起大落的情緒完全讓畢飛平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這樁意外,帶著懸案未決的詭異,草草結束,日子又這樣日復一日的過下去。

  回想這些日子以來,看他穿著她為他買的皮衣,還有每天早上出門前在她唇上落下蜻蜓點水似的吻,這些生活的點滴,每每讓蘇妍蕾幾度感動落淚。

  他們像是一對恩愛的新婚小夫妻,如膠似漆,她喜歡這種感覺,就像是長久以來無從依靠的船隻覓得一個港灣,她想要靠在他懷裡,享受這樣被認同、被疼愛的感覺。

  逐一把熱騰騰的菜裝進便當盒裡,熱湯、水果、甜點不忘分開放置,就怕待會便當送到髮廊,味道都變了。

  早上那男人突然提起,昨天臨時有個客人取消了今天的預約,正好她又是輪休,他便要她到髮廊來,打算親自替她修剪一個嶄新的髮型,而她就拿豐盛的午餐當作消費折抵。

  達成共識後,他就出門上班去了,而她則是開始絞盡腦汁的設想今天的午餐。

  最後,地道的台灣料理成了她今天的午餐菜色首選。

  炒幾個熟悉的家常菜,精緻度絕對不輸給外頭的餐廳,煲了畢飛平最愛的香菇雞湯,準備台灣嚴選的水果,蘇妍蕾還不忘親自做了珍珠奶茶,冰得透涼後裝在瓶子裡,拎著出門赴約去,保證讓男友吃得津津有味.

  當她忙著把食物放進提袋裡時,櫃子上的電話難得響起,她放下東西匆匆跑去接聽。

  「喂,你該出門了吧?」是畢飛平催促的聲音。

  她笑彎了眉眼,「快好了,正在把東西裝進袋子裡。」

  「要不要我回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會搭電車過去,不用擔心。」

  「那好,待會見。」

  「嗯,掰掰。」

  掛上電話,她加快手邊動作,須臾,電話又響了,蘇妍蕾笑著接起電話,劈頭就調侃,「你別再催了,我馬上就出門。」

  電話那端一陣沉寂。

  「喂,飛平,是你嗎?怎麼不說話?」

  電話依然沒有聲音傳來,最後突然斷線。

  蘇妍蕾納悶的嘀咕,「該不會是不小心按到家裡電話吧?」苦思半晌,最後她只能做如是想。

  換了衣服,拎著豐盛的午餐,她套上鞋子後便馬上出門。

  外頭的陽光耀眼,蘇妍蕾帶著微笑,步伐輕盈的定向車站。

  街道旁,有一輛陌生的車子毫無預警的在她身邊停下,接著有人打開車門。

  「大小姐,好久不見了。

  頓下腳步,蘇妍蕾心生不安的回過頭去。

  黑色轎車裡,穿著深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走了下來,踩著沉篤的步伐,筆直朝她瘧來。

  「看見對方,她愀然變色,原本輕盈的腳步跟艙了下。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顫抖的口吻有著恐懼。

  她認得他,眼前的男子是父親的貼身秘書,他會在這裡出現,想必是受到爸爸的指示,而這也意味著,她的下落已經被父親掌握了。

  她一直不喜歡這男人,應該說,她沒喜歡過爸媽身邊的任何一位心腹手下。

  男子從容一笑,「大小姐,我會在這裡,自然是因為你,多謝了你日前刷卡紀錄,才讓我們得以循線找來,這陣子在大海裡撈針的滋味,真是折騰死我了。」

  聞言,蘇妍蕾隨即懊惱的蹙緊雙眉。

  該死!她竟然疏忽了這樣重要的細節,不管她人在哪裡,只要有任何刷卡動作,在台灣的爸媽是可以從消費紀錄來掌握她行蹤的。

  笨蛋,她實在太笨了!這陣子悠閒的生活讓她放鬆戒心,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

  「老闆說,逃家的這些日子,你應該也玩夠了,該準備收心返回台灣,他可以不計較你躲藏在日本期間的所有放肆行為,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必須馬上跟我回台灣。」

  「不!我不要,你回去跟我爸爸說,我不要回去,絕不!」握緊拳頭,她激動的嚷著。

  「大小姐,我想老闆並未允許你有權利做任何決定。」秘書輕蔑的看著她的反抗,那口吻,彷彿在嘲笑她這愚蠢的千金小姐有多不自量力。

  說話的同時,他也朝身後的車子打了個手勢,車子裡馬上走下兩名陌生人。

  望著他們逐漸逼近的步伐,蘇妍蕾當下明白了他的動機,她想也不想的將手裡的餐盒砸向他們,然後不要命的衝向人馬路。

  叭、叭!

  尖銳的喇叭聲接連在車道上響起,那些煞車不及的車輛驚險的屢屢從她身邊閃過,也就是這樣的混亂,暫時止住她身後那些人的追逐。

  終於,她僥倖的攔下一部計程車,用顫抖的手拉開車門,馬上要司機快點開車。「拜託,快開車,快點開車——」

  司機也看見對面車道上的三個人男人,反應迅速的踩下油門,火速離開。

  蘇妍蕾回頭看著車外氣急敗壞的三個人,冷汗依然冒個下障。

  不,她不回去,她才不要回去那種只有金錢利益沒有親情的家,她想要一份溫暖,一份屬於她和畢飛平的溫暖。

  「司機先生,可不可以麻煩你開快一點?」她不斷的冒著冷汗,唇色蒼白的請求著。

  司機一路狂飆,順利將她送至髮廊前,付了車資後,蘇妍蕾依然恐慌,她踉蹌的走下車來,望著那扇光可鑒人的落地圖。

  興許是看見了她,須臾,高級髮廊的門被推開,奔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畢飛平快步出來迎接女友,但嘴邊的笑容在看見她面無血色的模樣後當場凝結。

  「妍蕾,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她抓住他的手,虛弱的癱了下去。

  「妍蕾?妍蕾!」畢飛平及時攬住她,不斷的輕拍她沁著冷汗的臉頰。

  「飛平,還不快帶她進來休息。」尾隨出現的織田趕緊出聲提醒。

  畢飛平點點頭,打橫抱起她,趕緊回到室內去。

第八章

  畢飛平喂女友喝了一些溫開水,就見渾身緊繃的小女人雙手用力抓著杯子,整張臉蒼白得像一張紙。

  他心疼的從她手中奪過杯子,緊緊的擁住她。

  突然,她悲從中來,趴在他肩上痛哭失聲。

  「妍蕾,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既生氣又心疼,氣自己沒有堅持回去接她,更心疼她的憔悴與恐懼。

  「爸爸……我爸爸他找到我了,剛剛在路上,我被爸爸派來的人攔住,我嚇到了,把東西全往他們身上扔,什麼都不敢想就跳上計程車。」

  「你爸爸派人來攔你?為什麼——」

  蘇妍蕾打斷他的話,一逕的搖頭,「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台灣,我只想要跟你在一起。」她激動的大哭。

  看著她不尋常的反應,畢飛平察覺事情似乎不若他想的那樣單純。

  一直以來,他從沒細問過她的事,包括她的家庭,以及她為什麼到日本來。他以為,她跟大多數的人一樣,就是一個打算投靠日本當地友人,好在這裡學習語文、體驗生活的短期學生。

  「我是離家出走的,因為我夢想的人生跟爸媽的認知產生極大的衝突差異,所以我擅自跑到日本,算是對他們的抗議,我知道他們不會放棄找我,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是什麼樣的衝突差異,為什麼你要逃?」他冷靜的問。

  他心裡也是亂成一團,因為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孕育出的愛情,可能會因此受到影響,可是他更清楚知道,越是這種時候,就越是要冷靜下來,這樣他才能夠理智的判斷情勢。

  「你聽過台灣的華榮金控嗎?」

  畢飛平微微蹙起了眉,點點頭。

  華榮金控一直是台灣金融界古老勢力的龍頭,成立至今,不知呼風喚雨多少年,就算這些年有不少金控集團異罩突起,但是華榮金控的勢力依然穩穩盤踞財經界首位。

  「我媽媽是華榮金控董事長的獨生女,我父親是政府官員,我們蘇家是……」

  嘖嘖,橫跨政商的蘇家!沒想到她竟然是來自那個顯赫蘇家的掌上明珠。畢飛平抿著嘴沒有說話,可是嘴邊卻忍不住扯出一絲冷笑。

  要說他有多討厭社會階級,有多鄙視所謂的門戶之見,他的表情就足以說明一切,曾經他也被那些枷鎖壓得喘不過氣來,沒想到不管他怎麼抗拒,兜了一大圈,他的人生還是要面對這個鬼東西。

  這讓他很難不回想起當年年少叛逆離家的時候,父親對他說的話——

  「階級本無罪,庸人自擾之。階級不會消失,它會根深蒂固的存在在社會每個角落,你越是逃避抗拒,就越容易受它牽制。」

  而他今天,真的嘗到這種滋味了,老爸要是知道,鐵定又要感歎的笑他是傻兒子。畢飛平自嘲的想。

  「為什麼要蹺家?顯赫的家世背景是很多人盼望不到的,不是嗎?」他盡可能平靜的問。

  蘇妍蕾瞅了他一眼,卻彷彿是要看進他心裡似的深切。

  他的語氣跟他的說話內容是相悖離的,至少她沒有感受到他對這種顯赫家世的認同,甚至還有些鄙夷。

  在他眼中,她該不會只是個不知人問疾苦的千金大小姐,成天只會用逃家來使使任性的脾氣吧?

  「我知道,那樣的家世背景,說出來絕對會引發不少人的羨慕,我也知道,社會自有一套標準在對我進行所謂的身價評估,我甚至在想,打從我出生那一刻,外界就已經估算過我此生的榮華富貴了。」她自嘲的笑了笑,帶點無奈。

  畢飛平沒有回答。

  「沒蠟,確實是如此,我自小生活闊綽富裕,食衣住行育樂都是旁人聽無法想像的最高等級,光是純象牙打造的筷子,我一個禮拜就不知道可以隨便摔毀掉多少雙,而那都只是我奢華生活的鳳毛麟角。」

  她討厭那時的自己,甚至不惜詆毀。

  「但是,在大家羨慕的眼光下,我卻貧乏得像個沒有心的洋娃娃,一個漂亮卻沒有靈魂的洋娃娃。」她眼神哀傷,卻不再哭泣,整個人像是隱忍著莫大的失落,只是幽幽的訴說。

  「妍蕾……」畢飛平的心軟了,看她這樣,他就知道自己的咄咄逼人傷害到她

  「我一直被教育著要成為豪門千金該有的樣子,儀態、才藝、談吐……那些上流社會的社交課程,每天、每天把我壓得喘下過氣,我不被允許有自己的想法,下被授權能自己做決定,連想要喝杯水,都不能選擇水的溫度……」她哽咽,有一瞬間,她激動得幾乎無法說出口。

  閉上眼睛,深深的吸氣,再深深的呼氣,硬是把那劇烈的傷感壓制住,她才有辦法再度開口。

  回過頭來,她堅強的注視著眼前的男人,「可那些都不算什麼,因為我可以忍耐,從小到大都是那樣,所以我可以忍耐,唯一無法忍耐的,是我在那個金碧輝煌的豪華宅第裡,找不到可以依偎的溫暖!」

  堅強乍逝,取而代之的是她骨子裡的哀傷,她的眼淚像斷線珍珠,那麼迅雷不及掩耳的滾出她的眸。

  「自我有記隱以來,不曾被父母真心擁抱過,儘管我是他們唯一的女兒,但是熱衷於金錢、權勢的他們,卻不斷要求我要表現出高貴的家教,絕對不可以辱沒了我們蘇家的名聲。我的責任,就是頂著蘇家的大光環,找到一個足以匹配我身份背景的夫家,然後繼續提供這種階級遊戲的超高籌碼。」

  她的目光轉為憤怒,毫不掩飾她積壓多時的怒氣。

  「可是我呢?我是個人,一個有思想有自由意志的人,那不是我要的人生!我永遠記得在我中學被送進醫院的時候,爸爸忙著選戰、忙著卡位,不曾來探視過我一秒鐘,而媽媽則是勉為其難的來了十多分鐘,然後對著渴望親情的我焦躁不安的說,她還有一場貴婦的午茶會,所以得撇下我,把我這顆燙手山芋交給管家、僕人們照顧——」

  她倉卒的背過身去,急子隱藏這樣不堪的自己,不斷顫抖的肩膀,卻仍是洩露了她的激動。

  這樣的故作堅強看在畢飛平眼裡,是極度痛心的。

  他的臂膀自她身後整個圈住她的身子,「噓,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他赤裸裸的看見她的痛苦,那是跟他所認知的溫柔全然不同的樣子,他的心被眼前的她揪得發疼,不敢想像那總是在他身邊撒嬌任性的小女人,競在瘦小的身子裡藏了這麼大的委屈。

  她攀著他的手,低啞卻堅決的說:「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老天爺不能讓我愛上了你,卻又要我回到那個華麗的籠子裡。可是我不知道遺能去哪裡,我的行蹤被發現了,這次沒帶走我,他們會再出現,一次不行,就來兩次,兩次不行,就會有第三次、第四次……」

  她渾身顫抖,一想到要這麼被追逐到無可退路,她真的絕望得想死。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擁著她發顫的身子,畢飛平試圖阻止她去想那些惡夢。

  「聽我說,你富麗堂皇的房子住下了,奢華富裕的生活過不了,每天還得為了生活而不斷奔波,如果這些你都可以忍受,那就跟著我吧!養一個你,我想我還可以,就算不能是餐餐山珍海味,但也不至於讓你餓著。」

  「飛平……」她瞪著一度絕望的眼睛,不可置信的望著前方,透過澄澈的玻璃鏡面,她看見身後那雙堅定深情的眼。

  「你願意嗎?如果你願意,我就永遠帶著你,不管天涯海角。」

  這個問題意味著她就要跟那個浮華世界徹底切割,他希望能夠聽到她親口回答。

  閉上眼睛,又把一串淚水擠出眼眶,蘇妍蕾笑著,那飽受驚嚇的臉龐總算綻放出一朵美麗動容的笑花——

  「永遠跟著你,我要永遠都跟著你!」

  收緊手臂,畢飛平感動的把他們之間的距離壓縮為零,從現在起,他認定這個小女人將會是他一輩子的行囊,他要永遠帶著。

  在一片溫馨寂靜中.突然有個突兀的輕咳聲,打斷了這份靜謐。

  「咳、咳!抱歉,我不是故意偷聽,只是,你們一直沒注意到我的存在。」

  畢飛平無一言朝那人投去一記警告,威力強過平常拉拉雜雜的恫嚇。

  織田搔搔頭髮,小心翼翼的開口,「別抓狂,只是有個重點問題,我必須要先提醒你們一下,我在想,你們是不是應該重新找個地方棲身,因為現在的住處已經被找到了,不是嗎?」

  他的話就像一記響雷,徹底打醒了兩個人。

  「要離開嗎?可是……」蘇妍蕾不安的看著男友。

  「暫時別回去了,你父親可以要人在路上攔截你,自然也可以讓人登堂入室的帶走你,如果繼續留在那裡,你太危險了。」畢飛平說話的同時,目光已經看向了好友,「織田,你是狡兔三窟的奉行者,先提供一窟給我吧!」

  「當然沒問題,喜歡靠山還是靠海,或是繁榮便利的市區,比較符合兩位的生活需求?這些細節問題全部可以慢慢來商量,不過……」他靦腆的低下頭去。

  「不過什麼?」

  「請問,蘇小姐你有沒有其它的姐妹淘,可不可以幫我介紹介紹?我單身,無不良嗜好,要養個女人吃飯也不是問題!」把握時機的織田突然毛遂自薦了起來。

  「他媽的,織田,你就不會撿時間、挑話題說話嗎?」畢飛平暴怒。

  瑟縮了一下,他很委屈的小聲下來。「只是問問也不行喔……」

  「不行!滾!」畢飛平沒好氣的大吼。

  不滿的嘀咕了幾句,織田這才悻悻然的離開。

  「你怎麼對朋友這麼凶?」蘇妍蕾責難的睨他一眼。

  「他像是朋友嗎?哪有朋友這種時候還在想這些五四三的?」

  「可是他願意提供我們住處,這可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他不是慈濟功德會的師兄,不會平白無故去幫助別人的,他會狠狠的跟我們敲上一大筆房租,因為那傢伙打死不干賠本生意。」

  蘇妍蕾淺淺的笑著,「你的朋友還真有趣。」

  「這種朋友你喜歡?送給你好了。」

  「好啊!」她應得極為爽快,「我從小到大一直沒什麼朋友,同學總是把我界定為高高在上的富家千金,和我保持距離,願意接近我的,又多少帶著算計,只有奧田,因為不清楚台灣的政商環境,她是唯一下帶有任何目的,單純喜歡我這個人的朋友。」

  想到她的人生竟是如此的孤單,畢飛平就替她感到心疼。

  「會的,以後你的身邊只會有越來越多朋友,他們一定也會像奧田一樣,單純的喜歡你。」

  她搖搖頭,「沒關係,我習慣了,但是我獨獨不能沒有你。」

  他親吻了下她的發,被需要的滿足充斥著他的心。

  「不要怕,我會守著你的。」

  心中的大石頭,在聽到他的承諾時徹底放下,蘇妍蕾感動的轉過身,踮起腳尖,輕輕回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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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再回到他們兩人的家,當天,她頂著男友為她設計的新髮型,倉卒的搬進織田借給他們的落腳處,家當一樣也沒帶。

  為了慶祝她的新生,織田難得慷慨的請客作東,蘇妍蕾選了家從來沒見識過的居酒屋。

  傳統的空間裡,高朋滿座,許多上班族吆喝友人圍聚在一塊兒,一起把酒言歡,這種特殊的情景讓蘇妍蕾感到新鮮不已。

  薄薄的劉海貼在她光亮的額上,給人一種溫柔甜美的感覺,及肩的多歷次中長髮帶著微鬈的自然風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輕盈可人。

  她小鳥依人的挨坐在畢飛平身旁,白天受到的驚嚇,已經被他安撫平靜了大半。

  「先說,這次是看在妍蕾的面子上,我織田就分文不取義務幫忙,你如果沒有好好照顧她,以後這等好康想都別想!」織田警告好友。

  「她跟你很熟嗎?妍蕾是你叫的嗎?」畢飛平不以為然的吐槽他。

  跟他的女人裝熟,還大剌剌的喊他女人的名字,要不是看在這傢伙善良的替他們提供了暫時的居所,早賞他幾頓拳頭了!

  「畢飛平,你、你欺人太甚!」織田忿忿不平的向蘇妍蕾告狀,「妍蕾,我跟你說,這傢伙心機真重,他以前老是警告我少跟女人打交道,結果自己倒好,有了你,女人是寶,兄弟就變成車了。」

  「為什麼要少跟女人打交道?」她好奇的問。

  她不是沒偷偷懷疑過,像畢飛平這樣瀟灑狂肆的男人,成天又是在女人國度裡賺錢討生活,照道理說應該會有很多愛慕他的異性才對,尤其他真的很懂女人,客人的一個眼神、一陣沉吟,他馬上就會細心且耐心的停下動作,直到雙方取得共識,他手中的剪刀才會繼續工作。

  所以她搞不懂,他之前怎麼可能會是單身?

  「因為他說女人是很恐怖的動物,可以喜歡,不可以愛上,要保持距離,不然會死得很慘。你都不知道,我們店裡的門檻為了他,不知道更換了多少次,後來我火大了,一不做二不休,硬是讓人換成現在的鐵製品,比較堅固。」微醺的織田扯開嗓音,極盡誇張之能事的大肆渲染。

  蘇妍蕾頗為玩味的看看身邊的男人。唷,挺了不起的嘛,女人緣挺旺的。

  畢飛平完全不想理會女友審視的目光,更不想甩大嘴巴織田,逕自吃著他面前的串燒烤肉,喝著他杯裡的啤酒。

  「欸,女人是毒藥嗎,要不然你為什麼這麼排斥?」瞪了他好久都沒收到反應,她也累了,乾脆直棲動口。

  「女人不是毒藥,但愛情是,還是裹著厚厚糖衣的毒藥。」畢飛平看了她一眼。

  「那現在怎麼辦?」她嘟起嘴。

  「能怎麼辦?吃了毒藥就只能等死嘍!」目光熾烈的望著身旁的她,渾然無視織田這位孤家寡人的存在。

  「欸、欸、欸,你們為什麼要在我面前談情說愛?為什麼要這樣刺激我?」織田大聲抗議,前一秒還意氣風發,下一秒就已經窩囊的趴在桌面上。

  「織田,你還好吧?」蘇妍蕾有些擔心。

  「他喝醉了,不要理他。」畢飛平倒是老神在在。

  「不要緊嗎?」她從來不知道人喝醉了會這樣。

  「他每次喝醉了就吵,吵完了就睡,習慣就好。」

  她笑。「男人的友情真冷漠。」

  「要不然我要怎麼樣?對他噓寒問暖,對他呵護寵愛?拜託,這些都輪不到我,你等著看,待會就會有人奪命連環扣,急著把醉鬼認領回家了。」

  果然,沒多久織田的行動電話響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馬上有人開著名車來接他回家,重點是對方還是個女人。

  結束了居酒屋的慶祝,蘇妍蕾和畢飛平手拉著手,邊數天上的星星,悠閒的散步回家。

  「今天我真的好害怕,怕自己萬一被帶回台灣,就再也不能看到你了。」

  「笨蛋,就算是那樣,我也會追回台灣去,把你帶回我身邊。」畢飛平牽著她的手,心裡盤算著是不是該找個時間,帶她跟爸媽見個面?

  「飛平——」

  「嗯,什麼事?」

  「我在想,以後如果我們有小孩,我一定要給寶寶全部的愛,絕對不要讓寶寶像我這麼孤單。」

  他眉一挑,沒有喜悅,只有不滿;「全部的愛?會不會太多丁,那我怎麼辦?只能被晾在旁邊乾瞪眼嗎?那我的下場跟公螳螂有什麼差別?」晚景淒涼啊!

  「什麼公螳螂,哪有這麼慘?你也可以陪著我一起呵護寶寶啊!」

  「所以我可以把這段話解讀為你在對我暗示什麼嗎?」他色情的在她的手掌心裡摳了摳。

  蘇妍蕾的臉蛋立時染上紅潮。「誰在跟你暗示,不正經!」羞得無地自容。

  「哈哈哈……」看著她侷促不安的模樣,畢飛平開心的朗聲大笑。

  「不急、不急,總會有那麼一天的,屆時可得好好的來計畫計畫,看看是要組個籃球隊還是棒球隊。」

  「什麼?我又不是母豬——」

  「我沒要你一個人就把人數生齊,那懷抱甲子園夢想的織田會痛哭抗議的,而且,我哥也會抗議。」

  「你哥哥?你還有哥哥?我怎麼沒聽你說過?」蘇妍蕾好奇的問。

  「幹麼,為什麼突然對我哥這麼有興趣?」他不滿的皺起眉。

  「除了哥哥,家裡還有誰?你們都是怎樣相處的?會吵架嗎?你說,他們會歡迎我加入嗎……」她滔滔不絕的問著。

  畢飛平頭有點痛,他就說吧,女人真的很恐怖,尤其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功力,簡直是無人能敵。

  算了,還是趕緊回家去弄出人命來好了,給女人一點事情去分心,男人才會自就當他忙著趕路時,身俊的女人又殺風景的開了口——

  「看到你和織田,我就會想起奧田,不知道她跑到哪裡去了?」

  啥?這種時候她不去跟他上下一條心,竟然還有閒工夫去想念她的朋友?

  一不做二不休,他停下腳步,轉身蠻橫的抱起她就是一陣熱吻,吻得懷裡的小女人軟成一攤泥,他才抱著人火速前進。

  嗯,果然是靠自己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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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12 14:33:24

第九章

  送走今天最後一位預約的客人,畢飛平請助理幫他把剪具整理收拾好,然後走到外面抽了一根煙。

  這幾天,他一直在想他從前反抗的社會階層,和他及父親之間的種種對話,就像是倒帶似的。重新在他腦海裡播放一回。

  高中還沒畢業,他就因為叛逆反抗而逃家。

  什麼醫生世家的白袍使命,精英教育下的未來小提琴手,他極度反彈那些叫人作嘔的身份拙在他身上,他想要掙脫這種虛偽造作,想要逃開這種階級束縛的社會,於是他不斷跟家人作對,跟學校、跟社會,甚至是跟自己作對。

  蹺家後,他陰錯陽差的到了一家髮廊當起學徒。

  還記得蹺家的第一天,他出門沒多久,就正路上為了閃避一個騎腳踏車的女孩子而摔了個四腳朝天,淌著血的痛楚他還記得。

  但他沒後悔自己選擇的路,只是覺得有點可笑。

  好吧,也許他就是會一直反社會的去逃避,在沒有遇到那個小女人之前。

  可偏偏老天爺讓他遇到了她,既然已經逃避不了,那就挑戰它吧——挑戰他和她之間的階級差距,讓大家看看一個高中輟學的狂妄小子,怎麼相一個高學歷的富家千金攜手人生。

  「原來你躲在這裡,我還以為你走了呢!」織田滿頭大汗的跑過來。

  「怎麼,找我有事?」

  「有眉目了,之前你托我找的人有眉目了。」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捻熄煙,畢飛平眼睛一亮。「你是說你找到奧田了?」

  織田將手中的資料遞上,「差不多啦!我透過熟識的中介找了你的前任屋主,然後從他口中問了一些關於奧田的事情,再依據他所說的線索去找人,發現奧田的老奶奶目前正住在關西的一個療養院裡,我想,只要透過療養院,應該就可以找到奧田的行蹤。」

  知道可以幫女友完成這件事情,畢飛平覺得心情太好,他想,當她聽到這個好消息,一定會非常開心。

  「謝啦,織田,你不只有狡兔三窟的能耐,而且還有很廣泛的情報網,不去開個偵探事務所還真是埋沒你了。」

  「哈哈哈,我也這麼想!」織田得意的抓抓腦袋。

  對,馬上回去跟妍蕾說!畢飛平立即想走人。

  「欸,你不請我到你家吃頓飯,藉此感激我一下嗎?」織田大言不慚的提議。

  自從某天有幸品嚐到蘇妍蕾的愛心便當後,他馬上成了她最忠實的粉絲,三天兩頭就巧立名目要去拜訪,實際上是想要趁機海吃一頓。

  「改天吧,這幾天妍蕾的精神看起來不大好,我今天想陪她去看醫生。」說完,畢飛平已經從助理手中接過東西,跨上他的摩托車,直奔回家。

  望著歸心似箭的好友,織田心裡又是一陣悵然。

  為什麼這傢伙能如此幸運,前陣子還滿口不愛女人,現在就成了一個愛情的守護者?

  而他,早八百年前就立志想找一個伴侶,卻總是只能擁有短暫的陪伴。

  「老天爺,你為什麼那麼不公平——」他抗議的大吼。

  好啊,乾脆他也學畢飛平先來個不相信愛情,再看老天爺接下來會賞他什麼好女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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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托車在回家的途中經過了一家花店,從來不懂浪漫的畢飛平突然閃過一個想法,車子在路口折返,回到花店門口。

  「您好,請問要買什麼花?」穿著圍裙的花店小姐放下手邊的工作,親切的迎上前來。

  畢飛平當下一愣。

  對喔,他要買什麼花?除了玫瑰之外,他對這些花花草草根本是一無所知,也從來沒問過妍蕾喜歡什麼花,這下子糗了……

  花店小姐十分真誠的望著他,似是察覺他的窘迫,會心一笑。「要送人的嗎?」

  「嗯,對,送人。」

  「是什麼樣的對象?是朋友,還是長輩?」

  「朋友。」

  「知道對方喜歡什麼樣的花嗎?」

  畢飛平感覺渾身不自在,可還是不得不誠實的搖頭。

  真是挫敗,難得他想要給女友驚喜,卻連她基本的喜好都不知道,這世界上怎麼會有他這麼兩光的男人?

  花店小姐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模樣,不禁低笑,「那個人是你心儀的對象吧?」

  他難掩詫異,「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表情看起來很懊惱,通常會讓一個大男人表現出如此沒轍的苦惱模樣,除了心愛的人之外,沒有別的了。」

  「我好像太丟臉了,想要送花,卻不知道她喜歡什麼。」他的臉又熱燙了起來。

  「那是因為你很在意她。如果不介意的,我來幫你搭配如何?」

  「可以嗎?真的是太謝謝你了。」他頓時有種解脫的感覺。

  「不過你得大略告訴我,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才能有個概念去選擇花材。」

  他二話不說,手指抵住下顎,便開始滔滔不絕的陳述了起來——

  「她有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她一看著我,我就會渾身不對勁,整個腦子無法思考。她長得嬌小可愛,脾氣有點拗,可是卻也很率直,尤其是對於愛情……」

  畢飛平說的很認真,彷彿人就真實的站在面前似的,她的習慣、她的模樣,還有她的說話、她的手藝……不管是可愛的、迷人的,還是叫人氣結的,他通通都鉅細靡遺的說了出來。

  直到花店小姐把一束圓筒型的花束遞到他手中,他都還在想著那個小女人。

  「唔,已經好了?」他被嚇了一跳。

  「我感覺到你喜歡的那個人是個率直、慧黠又柔情的女孩,她帶給你一種繽紛的甜蜜感覺,所以我用色彩鮮艷的花朵來搭配,您還喜歡嗎?」

  繽紛……對,就是繽紛!

  好像認識了她之後,他的世界開始變得豐富起來,每天都有好多好多的色彩在他們的生活裡填補著往昔的空白,如果不是遇見她,他可能還會抗拒著愛人,抗拒著可怕的女人,是她讓他感受到女人與生俱來的多變性、豐富性。

  「太好了,我很滿意,謝謝!」掏出皮夾,把錢交給花店小姐,轉身離開的同時,專注的眼睛沒有一秒鐘是離開手中花束的。

  他小心翼翼的把花護在懷裡,飛快的加速催促油門,務求在最短的時間內回到家。

  推開門,滿室的芬芳讓人感受到幸福,流理台前的女人頭也不回的開口道:「你回來啦,晚餐馬上就好,先去洗澡吧!」

  蘇妍蕾熟練的從一旁撈來一隻瓷碟,舀了些許湯汁在裡頭,淺嘗一口,滿意的笑容讓她的眼睛形成雨抹小彎月。

  匆匆蓋上蓋子,熄火,還沒來得及放下手中的湯瓢,腰間頓時一緊。

  她嚇了一跳,下一秒,嬌嗔的賞了腰上那隻手一記輕擰,低低的埋怨,「好端端的,幹麼突然嚇我?」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料理的背影真是要命的性感。」畢飛平低啞的氣息溫熱熱的拂上她的頸,引來一陣戰慄。

  別開視線,掩飾發燙的臉龐,她嬌聲說:「畢飛平,你少沒個正經了。」她敢說,現在自己的耳根子一定是紅辣辣的。

  如果一開始有人跟她說畢飛平會講這種甜死人不償命的話,她說什麼也不信,可是她發現,當關係越來越親密,他的語言也就越來越叫人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調整好心情,她轉過身來,捧起他的臉,淘氣的啄了一口,「感激你的讚美,好了,去洗澡,準備待會吃晚餐吧!」

  誰知他動也不動,只是瞪著她瞧。

  「怎麼了?」她納悶問。

  畢飛平甚是不快的扁扁嘴,「竟然這樣就想打發我?」他孩子氣的拗了起來。

  「你今天真奇怪!」她好笑的睨著他。

  「我奇怪?我哪裡奇怪了?不知道是誰不解風情呢!」他一臉不滿足的垮下肩膀,鬆開她的擁抱,悻悻然的轉身。

  「欸,去哪裡——」她攔住他。

  「洗澡啊!」沒好氣的說。

  「這樣也不開心,不然要怎麼樣?」

  「看你誠意嘍!」帶點挑釁的意味,畢飛平等著看她如何討好自己。

  蘇妍售一雙眼睛骨碌碌的轉動著,半晌才紅著臉踮起腳尖,雙手規規矩矩的圈注他的頸項,獻上自己的唇。

  只是輕柔的吻才結束,她正準備退身的時候,畢飛平的眼睛又強烈的表達出抗議,沒等她說什麼,便貪婪的把她壓向自己,加深這個吻。

  他嘗著她的柔軟,魅惑的輕啃她的唇,不僅僅是他亂了呼吸,就連蘇妍蕾都迷濛的發出嚶嚀。

  正當她茫然陶醉的時候,一股花香驀地竄入鼻息,她恍惚的睜開眼睛,眼前繽紛的花色一度讓她以為自己見到了海市蜃樓,可是把眼閉了又睜開,反覆幾次,那束花都依然清晰的在她面前,於是她傻傻的仰頭望向好不容易願意讓她喘口氣的男人——

  他咧開一抹笑容,「喜歡嗎?」

  「這、這是送我的嗎?」

  「當然!」

  小心翼翼的接過手,蘇妍蕾欣喜萬分的用指尖碰觸那嬌艷欲滴的花瓣,她望著男友,繼而注視著手中的花束,臉上的表情除了嬌羞,還有一種下可置信的喜院。

  拜她的身家背景之賜,以往身邊不乏有男人藉由送花來表達對她的追求之意,但她總是無法有一絲一毫的感動,甚至連一秒鐘的欣喜都沒有,無論那些花有多昂貴、多希奇。

  可是此刻的她,競開心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今天是什麼日子嗎?為什麼突然送我花?」她揩去眼角的濕潤問.

  「誰說非得特定的日子才能送花,你不覺得我們兩個在一起,每天都是很特別的日子嗎?」

  「嗯!」把臉湊上花束,她深深的嗅了一口。一定要記住這個味道,她要永遠記住這份甜蜜溫馨的味道。攀上他的肩膀,她感動的說:「謝謝,我愛你——」

  畢飛平開心的擁住她,突然發現自己心中有種難以克制的衝動。他好想要看著她披上白紗,手捧花束,然後在眾人的祝福下套上他買的戒指,在身份證上寫上彼此的名字,他屬於她,她也屬於他……

  「欸,嫁給我好不好?我們結婚好不好?」話就這麼脫口而出。

  凝視他的眼,下一秒,蘇妍蕾不假思索的回答,「好。」

  畢飛平抱起她,兩人在飛快的旋轉中掩不住大笑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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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來得有些倉卒,在髮廊同仁們的祝福與見證下,他們在日本完成了簡單的儀式。

  不按照規則走,似乎已經是畢飛平的招啤風格。

  當他打電話回家,說兩人已經舉行婚禮時,畢家父母顯然一點也不意外,只要求他們務必返台一趟,畢竟進了畢家門,才真正算是一家人嘛!

  為此,畢飛平特別向髮廊告假一個月,帶著他的新婚妻子回台灣。

  望著眼前的獨棟別墅,蘇妍蕾下斷的深呼吸。

  不是富麗堂皇的建築,也是簡單方正的格局,論奢華,自然比不上她家裡的鋪張,但她還是緊張。

  看了身旁的人一眼,畢飛平不禁莞爾,

  「我可以把你現在的模樣解讀為緊張嗎?」

  聽見他揶揄的話,蘇妍蕾埋怨的睨他一眼,「你們男生永遠不懂這種心情!」

  當父母的人可以容許兒子叛逆無道、驚世駭俗,但那並不代表可以允許媳婦也這樣如法炮製,她真怕她的離經叛道惹得公婆不滿意,那可就糟了。

  「放心,我選定的老婆,我爸媽一定會很喜歡的。走吧,進屋去!」

  啥,要進去了?1蘇妍蕾臉色更加蒼白,掙扎著不顥邁出步伐,無論畢飛平怎麼威脅利誘,依然死抓著雕花鐵門不放,兩個人甚至在大門口上演拉拉扯扯的愚蠢戲碼,直到後頭傳來汽車喇叭聲——

  叭!叭!

  蘇妍蕾嚇了一跳,趕緊鬆開手,退到一旁去。

  房車停在兩人身邊,並自後座走下一名外型搶眼美麗的女子。

  女子踩著高跟鞋,毫不猶豫的走到畢飛平面前,「兔崽子,到了日本一待就是兩年,家書沒一封,電話沒幾通,也不怕大家想死你?」一出手,就狠狠的彈得畢飛平的兩邊耳朵暴紅,十分的女王。

  蘇妍蕾詫異的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尤其是丈夫逆來順受的模樣,讓她久久不敢吭聲。

  接著就見女子把目標鎮定在她身上,一雙明亮的眸子盯住她不放,不知道在打量著什麼。

  被那注視瞧得很不自在,許久,她忍不住將手往背後伸,偷偷拉扯畢飛平的衣服,希望他能趕緊解圍。

  「大嫂,你看夠了沒?又不是動物園裡看猴子,是想看多久?」他沒好氣的說。

  「嘖嘖,能被你拐到這麼漂亮的母猴子,也算是你三生有幸了。」傅雅妍朝蘇妍蕾露出一抹微笑,「你好,我是那個不成材兔崽子的大嫂,真是委屈你了,犧牲幸福嫁給他,我呢,代表我們畢家上下由衷的感激你這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話落,還不忘煞有介事的送上一鞠躬。

  「噗——」蘇妍蕾忍不住笑了出來。

  「大嫂,你夠了沒,嫁給我有什麼不好,大哥娶了你才真是委屈!」

  「你說什麼?免崽子,長嫂如母,不給我乖乖的,當心我跟媽說!」

  只見叔嫂兩人處在大門口,你一言我一語的交相攻訐,渾然忘了要進屋去。

  終於,屋裡有人等不及了,雕花大門上的對講機傳來聲音——

  「我說你們還要吵多久?菜都要冷了,我跟你爸爸也快餓昏,快把我的新媳婦帶進屋來吧!」

  喋喋不休的兩人這才止了嘴上干戈。

  傅雅妍眼捷手快,一把挽住蘇妍蕾的手,「走,甭理他,我們進屋吃飯去。」

  「等等,我的行李!;」

  「不用擔心,那種粗活給他去忙,我們畢家的宗旨就是女人是寶、男人是草,不信你待會可以問婆婆。」

  這跟蘇妍蕾以往的生活經驗是截然不同的,一大家子圍在桌邊吃飯的熱鬧景象對她來說根本是天方夜譚,更遑論在是這麼熱絡的氣氛下。

  丈夫的大哥繼承家業,當起醫院院長,大嫂傅雅妍雖然是所謂的名門千金,卻不帶一絲驕氣,公婆也都是充滿書卷氣的好人,看在她眼裡,畢家唯一的搗蛋鬼應該就是她身邊的男人吧!

  察覺她意有所指的笑,畢飛平別過臉來,「幹麼衝著我的側臉傻笑?我怕你會愛上我的側臉。」

  「胡說什麼,誰看你了!」

  「是啊,別看他,多吃點東西。」婆婆不斷的招呼她進食。

  「是,媽。」

  他們談論的話題很廣,有時候說說時事,有時候談談自己的近況,一些稀鬆平常的話,從他們嘴裡聽起來總是特別有趣。

  若不是親眼看到他家的和樂融融,她真要以為家就是一種組織架構,冰冷空洞是天性了。

  大伙是那麼自然親切的接納她,面前那堆聚成山的佳餚都是對她的關愛,蘇妍蕾努力的吃著,好幾次,她感動得幾乎要哽咽。

  不需要魚翅、燕窩,就算只有一碟醃瓜,有這樣的家人圍繞在身邊,嘗在嘴裡也會覺得豐富滿足。

  飯後,她被婆婆跟大嫂拉到房裡去,大嫂將她按坐在床沿,轉身和婆婆兩個人翻箱倒櫃的找起東西,她們嘀嘀咕咕的熱絡模樣一點都不像婆媳,反而更像是一對姐妹。

  須臾,像是達成了協議,婆婆捧著一隻錦盒走來——

  「來,看看喜不喜歡這個。」

  錦盒裡是一組昂貴的珍珠首飾,溫潤的色澤散發出典雅高貴的光芒,「喜事來得太快,媽媽都沒來得及替你們兩個張羅什麼,這是我的珍珠首飾,就當作是送給你的見面禮。」

  「媽媽,這太貴重了。」她趕緊推辭。

  能夠被接納,對她來說已經很滿足,婆婆這麼慎重的想要送她一件見面禮,讓她更是受寵若驚。

  「傻孩子,東西再貴重也比下上你的無價。真是委屈你了,飛平那孩子向來說風是雨的,連一場風光的婚禮也沒能給你,不僅讓你委屈,對你的爸媽也很不好意思。以後就請你多擔待一點。」

  「以後飛平不乖的時候就打電話回來,我跟媽一定好好幫你出氣。」傅雅妍打趣。

  「謝謝媽,謝謝大嫂,其實我一點都下委屈,因為飛平對我很好,真的很好。」她誠懇的說。

  「那就更要收下了,因為你是飛平的妻子,也是我們畢家的一分子,這是媽的心意,不能推辭的喔!」傅雅妍取過珍珠項煉就往蘇妍蕾的脖子掛去。

  「很漂亮,真的很漂亮。」畢母張開手臂給了蘇妍蕾一個擁抱,感激她對自己兒子的愛,「謝謝你能夠這麼愛我的兒子。」

  蘇妍蕾的心跳得好厲害,原來這才是家的感覺,這才是家人之間擁抱的溫度,她知道她愛畢飛平,但是現在更知道,她也會愛他的每一位家人,因為他們也是同樣愛著她。

  這一夜,睡在夫家的床鋪上,她的胸口漲滿了幸福。

  「晚餐後你跟媽還有大嫂躲在房間裡做什麼?」畢飛平坐在床邊,邊擦著頭發問。

  她開心的笑了笑,淘氣的搖了搖手,「秘密,女人家的秘密。」

  「呿,這麼快就有秘密,一定是大嫂教壞你的,從明天起不許你跟她說話!」

  「哼,我偏要跟大嫂說話!我們約好了,改天要跟媽一起去逛街。」她拉過被子,得意的閉上眼睛。

  「我不准——」

  「媽說畢家的男人不可以干預女眷的活動,所以我只是告知你,不是請你允許喔。」

  他不滿的瞇起眼,掀起棉被窩了進去,扳過妻子的臉,在她臉上咬了一口才說:「野了、野了,別以為有媽撐腰就可以不把我當一回事,要以夫為天,聽到沒有?」

  她回敬他一記狠掐。「八股,誰跟你以夫為天,自大狂!」

  畢飛平出手一個熊抱,緊緊的把她困在懷裡。「我就是自大狂,你已經嫁給我了,不能後悔了。」

  嘻笑平靜後,她轉了身子面對他,在月色的襯影下,輕柔的吻上他的唇。「謝謝你,我覺得很溫暖。」她輕聲說。

  「何止是溫暖,我整個人都熱起來了……」他知道她的心情,只是要報答他,一個淺吻太下夠了。

  「畢飛平,你這個色狼——」

  還來不及把他踹下床,蘇妍蕾就成了獵物。

第十章

  只是這段婚姻裡真正的難題,不是拜見公婆,而是回自己的娘家。蘇妍蕾聽到丈夫的提議後,一直在抗拒。

  望著那棟熟悉的巴洛克建築,華麗的廊柱就像是一根根扎進她心裡的刺,摧毀了她所有美麗的想像,該是眾人羨慕的奢華國度,她卻只有感到一股喘不過氣來的壓力。

  「其實我們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的,因為我爸媽一定不會接受我們,他們會無所不用其極的羞辱人,既然如此,大可不必回去請求他們的認同。」她轉身就想要離開。

  她太清楚爸媽的為人,對他們來說,能夠掌握更多的資源,獲取最大的利益,才是他們一直以來的目標,至於她這個女兒,勉強只能算是用來換取更高價值的籌碼。

  如今,籌碼嫁給了他們名單外的男人,她現在的存在價值,恐怕已經暴跌到連阿貓、阿狗都下如,萬一他們貿然回去,只怕爸媽非但不會領情,還會無情的羞辱飛平,這是她不樂意見到的場面。

  飛平的家人給了她無私的愛,如果她不能同等回報,會很內疚的。

  一把攔住她,畢飛平態度坦蕩的說:「怕什麼,醜媳婦都見公婆了,醜女婿自然也要來見見岳父岳母。」

  說真的,妍蕾的父母接不接受他他覺得不重要,今天來,其實是為了她。

  雖然妍蕾早已經對這個家感到絕望,可是他知道,她還是渴望奇跡會有出現的一天,渴望她的父母也能夠正視她的存在,然後打從心裡去愛護她這個女兒。

  老爸說過,階級本無罪,庸人自擾之,越是逃避抗拒,就越容易受它牽制,所以這一次他不逃避了,他要勇敢的去面對。

  緊握住妻子的手,他按下豪宅的電鈐。

  因為已經先行來電通知今天的到訪,對講機裡沒等畢飛平多說什麼,深嚴的門禁已為他們破例開啟。

  交換一抹鼓勵的溫馨笑容,畢飛平握住那冰冷的小手,昂首闊步的走入蘇家大中匕。

  在客廳裡等了大半天,熬過了度日如年的時問,蘇德標夫婦這才一前一後,態度傲慢的連袂出現。

  蘇妍蕾很難過,好幾次她都想要拉著丈夫火速離開,因為她知道,等待,向來是爸媽用來侮辱他人自尊的手段,她不願意飛平遭受這種對待。

  是他,是他一次又一次的阻止她逃開的衝動,是他,挖掘了她的耐心與勇氣,才讓他們等到爸媽出現的這一刻。

  「岳父岳母,初次見面,這是一點心意,還請你們笑納。」沉默半晌,畢飛平他把帶來的伴手禮送上桌面。

  「什麼鬼東西?」蘇母面露鄙夷。

  「是我爸媽親手栽種的有機蔬果,營養豐富,而且不含農藥,是他們老人家的一點心意。」

  退休之後,畢家兩老就以當都市農夫為樂趣,在住家後方開闢一塊地,栽種天然蔬果,一到豐收期,畢家上下幫傭的阿姨、叔叔們都可以拿回家跟家人分享,附近的老鄰居們也都收過這份自然的心意。

  蘇母伸出一隻手指,抽開禮盒上的包裝,冷冷的瞅了禮盒一眼,「呵呵,這是什麼東西,幾顆丑不拉嘰的瓜果,竟然也敢拿到我家來丟人?」

  「媽,你說話客氣一點好下好,這是我公公婆婆的一點心意。」儘管說話的是自己父母,但是蘇妍蕾還是很難忍受有人用這樣的語言攻擊真心接納她的公婆。

  畢飛平握住她的手,釋懷的對她搖搖頭,安撫她的怒氣,接著淡笑一抹,依然禮貌的說:「很抱歉,因為我的失禮,一直等到今天才來拜訪兩位,如電話裡所說的,我和妍蕾已經結婚——」

  「等等,你是從事什麼工作的?」蘇父霸道的打斷。

  「我從事發藝設計工作。」不卑不亢。

  「什麼?!發藝設計工作?一個大男人成天拿著剪刀,跟在一群女人身邊梳頭搔癢的,這種職業你也敢說出口?」

  「爸,發藝工作也是一技之長!」蘇妍蕾激動的緊握雙拳。

  「閉嘴,還輪不到你這丫頭來教訓我!」

  「沒錯,這份工作服務的對象的確都是一些女性客人,但是,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說不出口的。」

  蘇母瞟了兩人一眼,「廢話少說,結婚的事情我們是不會承認的,我從來沒有打算把我的女兒嫁給你這種無名小卒,你的條件太糟糕了,以我們蘇家的標準,我女兒要嫁的對象學歷得是博士,從事的職業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也要是一名專業經理人,父母的背景就算不能排名台灣十大企業之內,也要有點來頭,我看你的條件太差了,根本配不上我女兒,你們最好立刻離婚,我不會承認你的。」

  「媽,你怎麼這麼說?除了條件之外,難道就不能是真心相愛嗎?」

  「哼,你懂什麼真心相愛?本來任何婚姻的結合就是建立在條件基礎上,條件能夠合格,那才算是真心相愛,不能合格,那叫互相欠債!」

  「學歷,我的確不符合,職業,我也不合格,但是我對妍蕾的感情是真的,我爸媽也同樣視如己出的疼愛妍蕾,這是金錢或身份所無法換取的。」

  「我看你是覬覦我們蘇家的財產跟勢力吧?告訴你,我寧可把這些財產放一把火燒了,也不會給你這個居心叵測的臭小子半毛錢!我女兒笨,那是她的命,以後日子苦了,我死也不會資助她一毛!」蘇母刻薄的說。

  蘇德標則以威脅的語氣說:「蕾蕾,如果你肯跟他分手,乖乖的回來,爸爸自然還當你是我的掌上明珠,但是如果你自己不會想,要跟這個低三下四的小伙子在一起,那我們的父女關係就到今天為止,以後要是生活苦了,爸爸絕對不會給你錢,你自己斟酌!」

  「我才不希罕你們的錢!」蘇妍蕾憤怒的哭了。

  「你這不知好歹的丫頭,我們把你養這麼大,給你用好的吃好的,你不知道感恩,竟然還作踐自己嫁給這麼個男人,真是把我的臉丟光了,我就不信你們的婚姻能夠持續多久,等到他知道從你身上挖不到任何好處,不把你甩了才怪!你以為你很好嗎?那人非愛你不可嗎?他是騙人的,他愛的只是你娘家的錢!」

  蘇母永遠不知道,她在貶低畢飛平動機的同時,其實已經深深的傷了女兒的心。

  她的媽媽打擊的不是別人,而是她這個孤單的女兒。原來,在父母眼中她一點也不好,一點也不出色,別人對她的喜愛,就只是因為她是蘇德標的女兒!

  「別再說了!」蘇妍蕾渾身發抖的阻止那些傷人的字眼,臉色蒼白,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我不會再回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她看著丈夫,哀傷的請求,「帶我走,快點帶我走——」

  她幾乎是把整個人的重量都交給了他,要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離開那可怕的牢籠。

  回到畢家,看著打從心裡對她關懷的公婆,她再也控制不住的大哭了起來。

  為什麼同樣是父母,有人可以這麼無私的敞開胸懷接受孩子的選擇,但是竟然也有人用殘忍的字眼來攻擊自己的孩子,包括她愛的人。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畢母擔憂的摟著她,不斷的問道。

  她猛搖頭,久久說不出話來,她好心疼飛平今天被那麼無理的對待,更心疼公婆的心意被踐踏,他們明明都是那麼和善的一家啊!

  「對不起、對不起……」蘇妍蕾不斷落淚,許久,她狼狽的吐出道歉的字眼。

  和兒子交換了一個眼神,畢母輕哄,「好孩子,別哭、別哭,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晴,都可以跟媽說,別哭。」

  她溫柔的摟著媳婦,把她帶回房,儘管事後聽到他們今天的遭遇,也只是淡笑一抹,還安慰她別放在心上,要寬恕父母的言語,要繼續加油爭取爸媽的改觀。

  可即使如此,蘇妍蕾情緒還是低落,她很愧疚,也很心疼,恨不得能幫大家做些事情,傍晚,她自告奮勇的下廚,要用她最拿手的廚藝來向這一家人道謝。

  果然一出手,別說是蘇母驚喜讚歎,就連向來飲食挑剔的蘇父都忍下住豎起大拇指,對媳婦的好手藝稱讚連連。

  突然,畢飛平放下手中的碗筷,十分認真的開口。「藉這個機會,我想要跟大家說一件事情。」

  「唔,什麼事?」畢飛宇忙著夾菜給老婆也忙著吃,隨意的丟出一句。

  蘇妍蕾一臉納悶的望著丈夫,眼神不斷的在詢問他什麼事情這麼慎重,她怎麼不知道?

  畢飛平和老爸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認真的說:「我決定了,婚後要在台灣定居,不回日本了。」

  「啊?」蘇妍蕾一臉錯愕。

  「真的嗎?」畢母不可置信,喜上眉梢。

  「那很好。」畢飛宇笑著點頭。

  「豈止是很好,簡直是太棒了,以後我們夫妻倆三餐就到你們家搭伙吧!」傅雅妍幽默的說。

  「今天跟爸爸談了一下,很遺憾。我和妍蕾的婚事沒能得到她父母的認同,我當然可以拍拍屁股不理會就離開,但是爸爸說我是個男人了,要學會解決問題,尤其是和我老婆有關的事隋,所以我決定留在台灣,繼續爭取岳父岳母的認同,以後,請大家多多指教。」

  話還沒說完,蘇妍蕾的眼淚就先落了下來,「他們那樣對待你,你還願意繼續努力,那……髮廊的工作怎麼辦?」

  「我剛剛跟織田聯繫過了,其實我們一直有展店的計畫,現在正好可以把計畫移到這兒,所以,我們決定在台灣開第二家『漾』髮廊。」

  「加油了,老弟!」畢飛豐和弟弟以拳頭碰擊,藉以表達支持。

  「謝啦,老哥。」

  「老二,你真的長大了,媽媽很開心。」畢母很自豪的望著兒子。

  「那意思是說,以後我的頭髮不需要飛到日本,不需要事先預約,也不需要跟那些砸錢不手軟的日本貴婦搶時間,就能夠有首席大師的服務嘍!」傅雅妍期待的睜大眼。

  「很抱歉,除了可以省下機票錢,其它預約動作一律照舊,頂多就是九折優惠。」

  「才九折?老公,你弟弟好摳門喔!」傅雅妍馬上垮下臉告狀。

  「兒子,那老媽可以打折嗎?」

  畢飛平豎起手指,指著母親,不忘擺出最帥氣的模樣,「媽,你可以享有百分之百的優惠,保證免預約。」

  畢家的餐桌上,又是一陣笑鬧。

  蘇妍蕾覺得好窩心,老天爺奪走了她一份溫暖,卻給了她另一份溫暖,不能說沒有遺憾,但是,她覺得好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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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規畫了接下來的路,畢飛平開始忙碌的找店面、談租金,向來無所事事的傅雅妍也自告奮勇的想要來參一腳,嘴裡說是要打造最時尚、舒適的髮廊名店,其實是想要跟畢飛平爭取全年度的服務優惠。

  「沒辦法,飛平的手藝就是讓我喜歡!」兩肩一聳,她莫可奈何的說。

  開幕當天,織田率領日本總店的同仁一起來台灣給予祝賀,甚至,就連那些被畢飛平服務過的日本高官夫人及名媛貴婦,都私下特地推選代表飛來台灣出席開幕剪綵。

  有了這些貴客的加持,硬是讓髮廊的身價瞬間翻了好幾百倍高。

  當天的新聞報導甚至洋洋灑灑的佔了好幾個版面,記者把身為首席設計師的畢飛平大大讚美了一番,更把他這些年在國際舞台上拿到的發藝比賽成績大書特書,經過這些免費的宣傳,光是指定預約就已經排到半年後了。

  儘管忙碌,畢飛平還是不忘每個禮拜都到蘇家拜訪一趟。

  當然,下場還是免不了被甩門驅逐、言語羞辱,好幾次還把禮物扔出門外,常常把他折騰得灰頭土臉。

  不過沒關係,想他畢飛平也不是可以等閒視之的角色,只要他想做的事情,沒有人可以攔阻他,反正心受傷了,回家有老婆愛的呼呼,所以他一點都不覺得委屈,甚至還挺熱衷的上蘇家門拜訪的。

  這會時間一到,他又上門了,管家一開門,便無奈的對他苦笑。「畢先生,你怎麼又來了?」

  「岳父跟岳母在家嗎?」

  「老爺不在,夫人也準備要出門了。我說畢先生啊,我知道你很有心,可是,你確定以後還要來嗎?」

  瞧老爺跟夫人每次見到人的抓狂狠勁,他很難理解為什麼有人還有那個勇氣,三天兩頭的上門來討罵挨,難道他都不怕嗎?

  「當然,我還是會每個禮拜都來的,這個是給岳父岳母的有機蔬果,請他們享用,這一份送給管家先生,謝謝你每次都幫我開門。」

  「這……」管家突然說不出話來,沒想到他一個小小的管家,也能受到這樣的重視,要不是老爺夫人不准,他真想喊他一聲姑爺。

  畢飛平還是持續的來,不過不知道蘇家夫婦是不是詞窮,漸漸的,言語辱罵少了點,禮物也勉強願意收了,雖然還是不肯承認他,但是畢飛平已經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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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蘇母和幾個貴婦相約喝茶聊天。

  姍姍來遲的楊太太一進門,大伙的話題就一直兜在她的髮型上。

  「又去做頭髮啦?喝個茶也弄得這麼美,我們都要被你比下去了。我說楊太太啊,你怎麼每天都有大把的耐心去髮廊耗上好幾個小時?」李貴婦問。

  「哪有,我剛剛一接到蘇太太電話,頭髮連梳都沒梳就趕著換衣服出門了,哪有時間上髮廊。」楊太太嬌笑不已。

  「騙人,明明都晚一個小時了,我看你這髮型根本是精心造型過的。」陳貴婦虛笑駁斥。

  「欸,真的好看嗎?」楊太太很不好意思的問。

  「好看的不得了,都把我們比下去了。」李貴婦羨慕的說。

  聽見大家羨慕的誇讚,楊太太也不多說什麼,就只是神秘的笑著,對自己的髮型頗為自得。

  一旁的蘇母聽著大家的對話,全然沒有搭腔的興致。

  老實說,每天都做同樣的事情,還真是枯燥無聊,聚會才進行一個多小時,她就覺得悶。

  左手邊的李貴婦看看手錶,「喔,時間要到了,我今天要先走。」

  「你要去哪裡?我們也才聊了一個多小時而已啊?」蘇母詫異的問。

  不能走、不能走,這些姐妹淘走了,她就得回家對著牆壁發呆,與其這樣,她還寧願坐在這裡悶。

  「你知道那家新開的漾髮廊吧?就是上過新聞報導,日本的官夫人特地來幫他們剪綵開幕的那一家。」

  蘇母暗暗挑了眉,給了個不置可否的表情。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當初聽到那個窮酸小子要開店,她還當著她們蘇家一干下人的面,砸了幾十萬塊錢要打發他,誰知那小子一毛錢也沒拿,還笑嘻嘻的邀請她出席開幕酒會。

  呿,她怎麼可能去出席小髮廊的開幕儀式,好歹她是上流社會的貴婦,當然一口拒絕了。

  可是也不知道是吃錯什麼藥,那天出門的時候,司機好死不死的把車子開過髮廊門口,讓她大吃一驚,沒想到現場竟然來了那麼多媒體,尤其是握著剪刀準備剪綵的貴婦群裡,竟然有幾個還是她一直想要認識,卻苦無管道的日本官夫人。

  早知道她就可以認識那些官夫人,說不準還可以幫忙拓展丈夫的政壇人脈,為了這件事,她被自己的老公罵了好幾天,平白損失這樣一個大好機會。

  「我跟你們說,我前些天用了不少關係,好不容易終於爭取到一個預約的時間,待會兒,我要去讓那個年輕的首席設計師幫我做造型。」

  右手邊的張貴婦跟著搭腔,「不會吧,我的預約還得排到下個月欸!不管,我要跟你一起去,我就要去看看那個首席設計師的功力是什麼模樣,想我也是捧著大錢上門的客人,竟然敢讓我苦等這麼久。

  對面的楊太太嬌笑道:「拜託,都開店幾個月了,原來你們還沒去消費一過啊!人家我早在第一個禮拜就去過了。你們看,這還是上上個月剪的頭髮,到現在我只要出門前隨手抓一抓,依然是自然有型,不但大大節省我上髮廊仿造型的時間,美麗卻一點都不打折喔!」楊太太不自覺的攏攏頭髮。

  「啥?原來你第一個禮拜就去過了,難怪你最近髮型特別好看。欸,真的技術這麼好,不需要天天上髮廊整理,就可以保持髮型美麗嗎?還是說你今天根本也是上過髮廊才來的吧?別唬弄我們,快給我們老實招來——」張貴婦急著打聽。

  「對啊,快跟我們說說,那個年輕設計師真的很了不起嗎?還是幫你服務的其實是其它設計師?」陳貴婦酸酸的問,「我聽說他一天只服務五個客人,想要指定他,簡直比登天還難呢!」

  「你說的是飛平吧?我一直都是指定他來幫我服務的啊!他確實是一天只服務五個客人,人家他可是很講究服務品質的,手藝專業做人又很貼心,常常一個眼神就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很不錯的一個年輕人。」

  「真的嗎,好可惜喔,要不是我已經結婚,我拚了命也要倒追他,畢竟這年頭,還有誰能夠這樣瞭解我們女人?」李貴婦頗為感慨。

  「來不及了,人家他已經結婚,為了能夠兼顧家庭與工作,他才會訂下規定一天只服務五個客人,要不是他已婚,我還真想把我女兒嫁給他。」楊太太扼腕的說。

  「哎呀,既然這樣,我們一起去看看好了,反正他們貴客包廂很寬敞,去看看他也開心。」

  幾個婦人像小女生的呼朋引伴,就只為了一睹畢飛平的風采。

  「欸,蘇太太,你不去嗎?」

  蘇母矜貴的啜了一口茶,「只是個髮廊小弟,有什麼好看的。」

  「誰說他只是個髮廊小弟?我說蘇太太,你一定不知道他是誰。」楊太太冷冷的笑,帶抹神秘。

  「怎麼,有什麼驚人的消息嗎?」陳貴婦問。

  「飛平可不是尋常人家的小孩,他的父親是畢氏綜合醫院的榮譽院長,出身醫生世家,母親正是已故知名畫家的孫女,今年在拍賣會上,那畫作可是天價呢!小時候家裡也是栽培他學小提琴,朝醫生的路子走,可是飛平是個有自己想法的孩子,才不管我們老一輩的想法。你看,現在還不是挺有成就的,賺的錢會比我們那些靠家裡吃家裡的傻孩子少嗎?」

  「王太太,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兒子跟飛平是國中同學,那孩子很貼心,這麼多年不見了,我一上門就是楊媽媽長楊媽媽短,一點架子都沒有。」

  就在這些言語交流之間,蘇母儘管很不願意,還是被那些姐妹淘拉了去。

  遠遠的,她就看見畢飛平朝這兒走來,趕緊別開臉,不想叫人發現。

  「楊媽媽,今天怎麼有空來?快上來喝杯茶,我開個包廂讓你們坐。」

  「哎呀,飛平,不好意思,是這些阿姨們想要看看你,我拗不過她們,一群老太婆們就冒失的上門來了。」楊太太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了。

  「楊媽媽,別這麼客氣,進來坐坐。你們每一位氣質都這麼高雅,又對我們髮廊這樣捧場,我真的很感謝。快請進來,昨天我老婆買了一些茶,我泡給你們嘗嘗味道。」

  朝店裡打個招呼,助理人員就趕緊來幫忙引領這些貴婦,突然,在這群婆婆媽媽裡,畢飛平看見了一個躲躲藏藏的身影。

  「媽,你也來啦!」

  蘇母當場漲紅了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正擔心這個小子會記恨,給她一頓排頭吃,不料他竟然主動接過她的外套。「媽,怎麼沒先打電話,我好親自過去接你,可惜剛剛妍蕾才離開,要不然你們可以一起喝喝茶、說說話。」

  「蘇太太,他、他是……」貴婦們吃驚的瞪著眼前這一幕。

  「女婿。這是我的岳母。」畢飛平介紹了彼此的關係。

  蘇母表情很尷尬,一時間也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這麼大的事情,你竟然什麼都沒對我們說,我說蘇太太啊,你該不會是看我們這樣苦苦等預約,在心裡笑我們吧!」李貴婦嬌聲埋怨。

  「李太太,我哪有……就……」蘇母支支吾吾。

  「既然都是我岳母的好姐妹,也就是我的長輩,如果不嫌棄的話,今天就讓我親自來替大家服務。」畢飛平神色自若的對大家說。

  「太好了!真的可以嗎?我們沒有預約欸!」

  「身為晚輩,沒道理讓岳母的朋友也預約吧?快請進。」

  這一次,畢飛平給足了蘇母面子,讓她在這些貴婦姐妹淘之間享受了空前的風光。

  消息就在貴婦群裡一夕之間傳開,每個人都上蘇家攀關係,只為了能夠早點預約到首席設計師的服務,這也讓蘇母備受社交圈貴婦們的尊重,連帶的,從來沒給過畢飛平的笑容,就像沙漠的一滴水,來得彌足珍貴。

  因此畢飛平相信,再過不久,他那媲美頑石的岳父也會對他點點頭的。

尾聲

  車子駛入畢家車庫,蘇妍蕾才打開車門,畢家的傭人們就趕緊出來幫忙拎東西。

  「二少奶奶,累了吧?廚房煮了綠豆湯,先去喝一碗消消暑。」

  「好的,阿姨,謝謝你們!」

  「千萬別客氣,每次二少奶奶要掌廚,我們大家可是很期待呢!」

  星期天的晚餐,是畢家人聚餐的時間,一早,大嫂就趕緊打電話來預約菜單,劈哩啪啦的就把愛吃的東西通通報告完畢,連大哥也忍不住訂下一道專屬菜餚,想到她的手藝能夠受到大家這麼青睞,蘇妍蕾就覺得好開心。

  「對了,二少奶奶,剛剛二少爺帶了個客人回來,說是二少奶奶的朋友,正在屋裡等著你,你快進屋去吧!這裡我們來整理就好。」

  「客人?什麼客人?應該是二少爺的朋友吧,怎麼可能是我的朋友?」她一臉納悶。

  在台灣,她幾乎沒有什麼朋友,以前的同學也都沒了聯絡,她嫁給飛平的事情知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應該不會有客人來畢家找她才是。

  「我沒聽錯,二少爺很肯定的說是你的朋友,是個年輕的女孩子,我聽她說話的口音,好像是從日本來的。」

  「日本——」

  當下蘇妍蕾什麼也不管了,邁開步伐就直往大宅裡奔去,「飛平!飛平!你在哪裡?」

  推開大門,她匆促的在玄關前褪下鞋子,還來不及收拾放整齊,就急忙跑進客廳。

  「唔,你回來啦!」沙發上的畢飛平一如往常般朝她揮揮手。

  蘇妍蕾目光飛快的搜尋著,只見偌大的客廳裡,除了熟得不能再熟的親親老公之外,還有一道端坐在沙發上的背影,她對著那抹背影怔愣了好久,遲遲不敢上前確認。

  「愣著做啥,還不快過來!」見她一臉呆傻,畢飛平忍不住笑著催促。

  座位裡,背對的身影緩緩站起身,轉過頭來,熟悉的溫柔毫不保留的直衝著蘇妍蕾笑。

  「好久不見了,蕾蕾。」帶著笑容的奧田率先打招呼。

  眼淚失控的跌出眼眶,蘇妍蕾捂著嘴,不可置信的呢喃,「奧田……真的是你嗎?真的是你嗎?天啊!奧田——」

  下一秒,她倏地撲上前去,像個小孩子似的抱住好友不放,「你跑去哪裡了,這些日子你跑去哪裡了?為什麼都沒有跟我聯絡,我還到日本去想要找你的……」她哭了,像個小小孩。

  「我這不是來了嗎?」奧田還是那樣的溫柔永遠像個大姐姐似的呵護她。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飛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蘇妍蕾胡亂的問著,不敢相信眼前的真實。

  畢飛平抽過面紙。塞進老婆的手裡,「喂,你嚇到客人了啦,克制一下好不好?」

  她連忙擦擦眼淚,「對了,忘了跟你介紹,這是我老公,他叫畢飛平,我、我結婚了,這裡是我老公家,然後……我老公家的人很好,大家都很好,那你好不好……」蘇妍蕾語無倫次的跟好友分享她的近況。

  「蘇妍蕾,你冷靜一點好不好?」畢飛平忍不住敲了她的頭一下。

  「人家就是沒辦法冷靜嘛!」她捂著頭,還是難掩激動。

  「蕾蕾,很抱歉,因為我奶奶的身體出了一點狀況,我不放心她一個人住在療養院,才把房子賣了搬到關西去陪她,因為事發突然,等我想通知你時已經聯絡不上你了。織田先生跟我聯繫上的時候,有大略跟我說了你的近況,真的非常恭喜你,恭喜你替自己找了一個好伴侶。」

  「天啊,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奧田,我不許你再消失了,找不到你,我好擔心你知道嗎?不管,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消失了。好棒,看到你,我好開心!」她語無倫次的嘮叨不休。

  「傻瓜,瞧你又哭又笑的,你老公可是會不愛你的喔!」

  「他不敢,因為我背後可是有婆婆撐腰呢!對了,你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住下來,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今天我下廚,我要做好多你愛吃的料理給你吃。」

  「好,沒問題,我聽,我也吃,這樣總可以吧?」

  「天啊,見到你真好!」蘇妍蕾又一次張開手臂,把眼前的好友抱得緊緊的。

  「欸欸欸,我說那位又哭又笑的畢太太,就算你再怎麼驚喜,可不可以也感激我一下,你老公我可是一大早就飛車去機場把人平安接來了耶!」被晾在一旁的畢飛平很不是滋味。

  她笑睨了他一眼,「討厭,你吃什麼味,人家我跟奧田好久沒見了嘛!」

  「好、好、好,去聊你們女人家的心事,我這個不受寵的老公要苦命的出門工作討生活去了。」畢飛平佯裝哀怨的走人。

  「討厭,飛平,你別這樣,讓奧田看笑話了啦!」暫時撇下好友,蘇妍蕾一路追著老公跑到玄關去。

  套上鞋子,畢飛平笑著伸手擦去她半掛在臉上的淚痕,「愛哭鬼,我到髮廊去了,你也快去陪客人吧!」

  「飛平,謝謝你。」她感性的對老公說。

  畢飛平扯扯嘴,當作收下了她的感激。

  他正要轉身出門,蘇妍蕾不分由說的又闖到他面前,光著腳丫、踮起腳尖,雙手捧起他的臉龐,熱情的獻上一吻。

  「我愛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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