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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enjane
鄉紳 | 2009-4-18 03:14:09

這臭丫頭有點常識行不行,
新婚之夜錦緞是拿來接落紅,
不是要她賞來一記無影腳,
再來接他的鼻血好唄!
而且原本娶她回家是要「修理」她的,
怎知從她進門開始,淒慘的都是自己,
這會兒她更過份到讓他獨守空閨,
氣得他下達大門封鎖令不讓她回家,
可這蠢材想翻牆進屋幹麼昭告天下?
不但釀成大禍還差點進警局「觀光」,
生活「精采」成這樣他都沒說要休妻了,
怎麼倒是她會率先扔來離婚協議書咧?
堂堂大男人豈可不明不白被拋棄,
只好學起頭文字D狂飆追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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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enjane
鄉紳 | 2009-4-18 03:14:35

本文最後由 vivienjane 於 2009-4-18 09:50 編輯

第一章

美國,某著名法律事務所。

  穿著深色西服的身影逐一交代著手邊的工作,一邊把私人物品放進紙箱。

  項莫軻,三十歲,擁有哈佛法學博上學位,在美國他是著名法律事務所旗下的律師之一,在台灣,他則是項氏集團的第一接班人。

  異鄉的他可以單純的做自己,因為他只是項莫軻,和隨便走在美國街道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一樣;然而故鄉的他被眾人小心翼翼的恭捧呵護著,他沒有絲毫開心,只感覺束縛、感覺肩上沉重的責任,而今,責任也終將到來。

  他原以為接班的日子不會那麼快來到,沒想到竟會這麼措手不及,一個禮拜前接到父親意外倒下的消息後,奶奶已經決定召他回台,這些天他忙著交辦手邊的工作好盡快返台,眼看接班誓在必行,他只能調整自己的心態,用最從容的態度去面對接下來的挑戰。

  項氏集團,打從他出生那一刻就定下的責任,他不能逃避,只有面對。

  然而可笑的是,推不去的龐大責任竟也壓碎了他六年的感情。

  三天前,他對女友傳遞返台的訊息,同時表達求婚的提議……

  「我要回台灣了,很可能永遠不再回來。」

  「喔,是嗎?」素來冷靜的Kelly不置可否的說。

  「願意跟我回去嗎?我們也交往六年了。」

  有一瞬間,Kelly突然迴避了他的眼睛,兩人隔著餐桌陷入無止境的沉默。

  六年了,很多時候有些直覺反應可以藉以揣測彼此的態度,這或許也可以稱之為律師的職業敏感,項莫軻隱約感覺到呼之欲出的答案。

  「是不是太突然,嚇到你了?」他自嘲的笑。

  斂容,「當然不是。」她從容鎮定得彷彿是站在法庭前那樣無懈可擊,儘管對面坐的是交往六年的男朋友,「我只是覺得,是時候了。」

  他反覆咀嚼著女友口中的「是時候了」四個字。

  「莫軻,我們分手吧,我愛上了萊斯特,我們還是朋友。」話中沒有一點情緒。

  萊斯特,事務所的大老闆之一,原來傳聞是真的,他在心裡深處笑了笑。

  至於朋友?他得回去好好思考一下這兩個字的定義。

  Kelly望著他。「我想你可能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今天就此為止吧!」

  不等項莫軻說什麼,Kelly逕自起身離開了餐廳。

  沒有大喜大悲的強烈情緒,他平靜的招來侍者,為自己點了一份套餐和搭配的紅酒,慢慢的咀嚼著他在美國所剩無幾的時間的味道。

  六年了,不是邁入另一個階段就是選擇離開,可笑的是他竟然感覺不到一絲悲憫,該死!是律師這職業把他訓練成銅牆鐵壁了嗎?竟然連喜怒哀樂都感之微弱。

  推開餐點,他留下豐厚的小費後離開了餐廳……

  把最後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放入紙箱,項莫軻沒有戀棧的離開他的辦公室。說不惋惜是騙人的,但是身為項家成員,這也是他注定必須放棄的。

  簡單和同事道別,他捧著自己的紙箱離開法律事務所,離開這曾經歷練過他的工作崗位,以及六年的感情。

  走出法律事務所大門,一名男子迎面上前,恭敬的鞠躬致意。

  「少爺,我是盧軒,即日起擔任您的特別助理。」陌生的臉孔馬上接過項莫軻手中的紙箱,「住處的東西部打包妥當,方纔已經先行寄回台灣,我也為您安排好下午的班機返台,請少爺即刻上車前往機場。」

  他心裡苦笑,果然是項氏集團一手訓練的人,迅速幹練且確實,望著早一步開啟的車門,他突然懷念起在美國一切都要靠自己的生活,即便只是開車門這個簡單的動作,他相信回台灣後他定會懷念許久。

  後座的項莫軻臉上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這些年在身為律師的職業訓練下,他果然是該死的冷漠孤傲。

  「再見了美國,再見了法律事務所,再見了Kelly,再見了項莫軻。」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     ***     ***      ***      ***

  台灣一隅。

  寧靜的圖書館裡,粉嫩手臂上伏著一顆不安分的頭,的確是不安分的,連睡著都不安分的動來動去,偶爾再來幾句囈語,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正在和周公說哈囉,更別說什麼置身圖書館的自律、自覺。

  紮著辮子的頭蠕動了須臾,露出了天使般純淨的臉孔,噘嘟的嘴唇鮮艷欲滴,無辜的睡容惹得不少少年郎無心於課業,紛紛瞟著視線想要多看這美麗的臉孔幾眼,面前堆積的禮物在她睡覺的同時呈現驚人速度的成長,幾乎要把她給淹沒了。

  「唉,真是造孽喔!」徐賢雅搖頭歎息,索性抓出手帕一抖,往這張引人犯罪的臉孔上一遮。

  呼吸被阻擋了。「唔……什麼討厭的東西!拿開……」趙尹薇不耐的把臉上的手帕扯下,轉個了方向,繼續她無法無天的睡眠。

  一旁徐賢雅只能苦笑。

  話說這個趙尹薇根本是個要命的禍水,不但有個溫柔秀氣的好名字,還有一張天使般的臉孔,三天兩頭把一堆純情男同學迷得團團轉,大夥兒挖空心思的想要討好她,殊不知她大小姐根本粗枝大葉又迷糊、嚴重智缺又傻氣,壓根兒無視於大家的熱切追求,是以大夥兒心碎了一地,她還渾然不知發生什麼事。

  好不容易趙大小姐睡飽了,毫不掩飾的張開雙臂伸了懶腰,睡眼惺忪的她突然狂妄的大笑,「哈哈,和討債公司躲貓貓還是一整個爽啦!」

  頓時,圖書館裡數道目光往這邊投射過來,愛慕與嫉妒交雜,徐賢雅當場摀住好友的大嘴巴,連拉帶拖的把這個笨女人給打包帶走。

  全然不知自己罪行的趙尹薇揮舞著雙手掙扎著。「唔……嗯嗚!呃唔……」

  直到遠離了圖書館,徐賢雅才鬆手。

  「賢雅,你幹麼堵住我的嘴巴?痛ㄟ!」

  「除了堵住你的嘴巴,其實我最想掐住你的脖子,好讓你一命嗚呼。」

  「好暴力喔你!」

  「我頂多是暴力,你可是神經粗到一個不行,竟然在圖書館睡成那樣,還嚷嚷著什麼跟討債公司躲貓貓還是一整個爽,拜託,你也含蓄一點好不好!」

  她實在不知道這丫頭到底是哪里長壞了,明明是一派溫柔可人樣,怎麼行為舉止老是帶點迷糊,粗魯得叫人絕倒。

  「尹薇學妹,下課啦!」

  「嗨,嘉哲學長,好久不見。」趙尹薇熱烈的朝著前方的人揮手。

  徐賢雅扯下她的手對她訓誡,「你不要亂對人放電揮手啦!」

  她無辜的嘟著嘴,「嘉哲學長又不是不認識,總要打個招呼啊!」

  趙尹薇果然等於沒神經,她覺得是打招呼,偏偏人家注目的視線裡投射的全是愛心符號。

  「說,你今天又怎啦?睡得跟豬一樣。」

  「唉唷,這又不是我願意的,啊……」打了一個呵欠先,「上禮拜為了躲那幫討債公司,我整個週末都沒睡好。」她伸手勾住徐賢雅的胳膊。

  趙尹薇家真是超坎坷的,趙老爸生前經商失敗後欠了一屁股債,她和繼母、弟弟生活陷入困境不打緊,繼母打零工賣個小面還勉強可以過活,偏偏討債的死不放過他們,三天兩頭就追著要錢,年紀輕輕的趙尹薇光是靠著搬家都可以創金氏世界紀錄了。

  「又躲?這回又搬到哪裡去了?」

  「你家隔壁的巷子呀。」趙尹薇一臉得意。

  「我家隔壁的巷子?」瞠目結舌,「你瘋了啊,那可是人來人住的地方耶!」

  她理所當然的點頭。「對啊,我媽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與其躲躲藏藏還不如大搖大擺的開門做生意,反正殺了我們全家也沒錢可以還,還不如讓我媽努力多賣幾碗麵,生意一好說不定哪天就把錢還光了呢!」

  「嘖,你家的人還真是一整個樂觀啊!」

  「好說好說啦,我媽說哭也要過日子,笑也要過日子,哭哭啼啼太傷神,乾脆大笑好了。」她可是立志要每天擁抱家人,每天大笑的。

  「徹底被你打敗。」徐賢雅不禁搖頭歎息,「喏,睡飽了又要去打工了嗎?」

  「今天沒班,早點回去幫我媽賣面。」

  「不要忘記你的報告還沒寫完ㄟ。」

  她豪爽的拍拍徐賢雅的肩膀。「哉拉哉拉,今天晚上一定把它生出來。回家、回家!」挽著好友的手歡天喜地的回家去。

  徐賢雅心想,這傢伙的神經如果不是太大條了,就是無可挽救的智缺,當然,她比較相信後者。

  趙尹薇像只麻雀似的一路蹦蹦跳跳的回家,完全展現她的雀躍心情,告別了徐賢雅,她咧著笑容哼哼唱唱的住家裡去。

  隔著窄小車道望著老媽的水鐺鐺麵攤。「咦?老媽呢?」納悶。

  怪了,那個愛賺錢的曼妙身影跑去哪裡了?這種時間不是老媽搶錢的好時機嗎?該不會又是討債公司上門找麻煩吧?

  「該死!」咒罵了一聲,她三步並作兩步,忙不迭的穿越車道住家裡跑。

  揣著不安飛快的往屋裡衝去,只見老弟趙尹維趴在窗戶邊不知道在窺探什麼。

  躡手躡腳的走去,冷不防的往老弟肩膀一拍,緊張的問:「你在幹麼?老媽呢?」

  嚇了一跳的趙尹維連忙一手壓住姊姊的大嗓門,「噓!」接著一把扯下她,

  「小聲一點,在屋裡啦!」

  「怎麼了?」一雙眼睛寫滿好奇。

  「你自己不會看啊!」

  趙尹薇推開弟弟把頭探向窗戶,卻被一把扯住。「喂,這是我的位置,你自己找作戰地點啦!」往旁邊的紗門一指。

  「小氣鬼,借看一眼會怎樣?」她賞了這沒良心的弟弟一記白眼,好奇心驅使她小心翼翼的往紗門匍匐前進,就定位後瞪大一雙眼睛往屋裡瞧去。

  隔著小桌子,兩個西裝筆挺的男人端坐在他們家殘破的小客廳裡,搖晃的椅腳隱約發出不堪負荷的聲音,巧妙的呼應著男人尷尬的表情。

  只見兩個大男人一面要擔心臀下的椅子隨時會崩潰倒地,一面又要故作從容鎮定的保持微笑,滑稽的景象惹得趙尹薇幾乎要失聲大笑,非得強行摀住嘴巴才不至於暴露行蹤。

  只是,素來潑辣的老媽一反常態的靜謐著實叫人不解,到底這兩個男人是幹麼的?難不成比討債公司還厲害嗎,竟然能讓老媽全然沒有一點招架的餘地。

  看來這回麻煩鐵定比討債公司還要大條。

  「那就先這樣了,等時間確定之後,我們會再來跟您聯繫。」

  趙母手足無措的猛點頭。「兩位慢走、慢走。」

  就在趙尹薇揣度著事情來龍去脈的同時,兩個體面的男人正推開紗門走出來,她閃避不及當場被紗門框迎頭敲上,跌坐在地上。

  「呃!」忘了痛的她傻呼呼的望著眼前陌生的男人,猶豫著該遮臉還是該落跑。

  男人望著她的臉端詳了半晌。「想必您就是趙家小姐吧?您好。」兩個男人有禮的朝她鞠躬。

  「嗯……好、好……」她吞吐的應著。

  只是,現在是在好什麼?她一點頭緒也沒有。

  趕緊撐坐起身,先是望著嚴肅無語的母親,接著又望望一臉笑意的兩名男人,她心裡的疑問並沒有獲得解答,只有無形的問號逐漸的增大再增大,大得幾乎要把她給壓扁了。

  「我們先走了,下回見。」

  男人十分恭敬的鞠躬離開後,趙母便不發一語的回到客廳呆坐。

  趙尹薇一馬當先的跑進客廳。「媽,那兩個人是誰?又是討債公司嗎?」

  趙母望了女兒一眼,卻沒有回答。

  見母親呆呆傻傻的遲遲沒有回應,她理所當然的以為又是討債公司,當機立斷往外頭一招手。「阿維,愣著做啥,還不快進來打包,我們天一黑就跑。」

  忽地,趙母一把拉住女兒。無言的望著這丫頭,心裡說不出是喜還是悲,雖然不是親生的,可這丫頭到底也是貼心啊!她還這麼年輕……

  趙尹薇豪氣干雲的安慰母親,「媽,別擔心,躲債又不是第一天了,我先去把我們的麵攤子車藏好。」

  「薇薇!」她喊住急欲往外頭走去的女兒。

  「媽,什麼事?」

  「那個……」欲言又止,「你老爸留下來的那個五顏六色的碗盆在哪裡?」

  「嗄?碗盆?」趙尹薇一臉納悶,連忙扶住差點墜落的下巴。

  不對勁,現在逃命都來不及了,老媽突然間起老爸那個碗盆做啥?不會是逃債逃瘋了吧?

  「在哪裡啊!快說啊!」趙母上前來伸手掐住她的臉頰,非逼這傻丫頭馬上回神想起不可。

  趙尹薇掙扎閃躲,連忙抬手往門外一指。「啊不就是在丟那裡,老媽你前天不還嚷著說要種棵小辣椒,喏,阿維不是已經幫你種上啦!」

  趙母的目光一掃,當場傻眼,不敢相信那個花哨艷麗的景泰藍瓷器竟然被他們當作花盆扔在牆角下!

  她手捧著心用顫抖的口吻說:「快,快去給我拿過來洗乾淨!快點——」激動得幾乎是要昏厥了。

  趙尹薇揚手靠在嘴邊朝一旁發愣的老弟吆喝,「阿維,快去把碗盆裡的泥土倒一倒,快點洗乾淨拿來。」

  趙尹維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得聽命照做。

  半晌,兩根手指不情願的拎著淌水的瓷器湊到母親面前。「喏,要這丑不拉幾的鬼東西幹麼?」

  「什麼丑不拉幾的鬼東西,這可是掐絲琺琅的景泰藍瓷器!」趙母戰戰兢兢的捧了過來,又是驚又是喜的摸摸碗盆,連忙用衣角把它擦個晶亮,「……是真的,原來是真的啊!」喃喃自語。

  「什麼東西是真的?」趙尹維問。

  趙尹薇忍不住用手摸摸老媽的額頭,又探探自己的頭。「確定沒發燒呀!」

  趙母拉下女兒的手,雙眼含著異樣柔情。「薇薇,你爺爺幫你定了一門好親事,這個瓷器就是信物,當初你爸告訴我的時候,我以為他是病傻了隨口胡謅,沒想到是真的,剛剛那兩個人就是你未來夫家派來的人,說要接你去完婚了。」

  她聞言兩眼發直。「啥?!我要結婚了?」宛若中了掌風似的連退數十步,直到背脊抵在薄牆上才歇止。

  而趙尹維則當場大叫,「媽,你該不會是窮怕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自己當起人口販子,打算把姊姊賣了還債吧?」

  「兔崽子,你胡亂說啥?」掃了兒子一記警告。

  「我哪有胡說,正常人家好端端的幹麼娶老姊?她又不是林志玲也不是侯佩岑,最糟糕的是我們家還欠一屁股債ㄟ,有腦袋的人跑都來不及,誰還會自動送上門,你說,對方如果不是瘋了是什麼?說不定那個傢伙有什麼怪病,還是缺腳斷手的,要不然幹麼娶老姊?」劈哩咱啦的說著他的疑問。

  趙尹薇皮笑肉不笑,趕緊出手一把將老弟的嘴巴堵住,以免他又講出什麼不堪的字眼。奇怪!真不知道他是來支持她的,還是來吐槽她這苦命老姊的。

  「媽,老弟說的不會是真的吧?」趙尹薇抖著臉皮不安的問。

  趙母霍然起身,毫不留情的賞了這兩姊弟的腦袋一人一記爆栗。「笨、笨、笨,果然是姊弟,一整個笨。」

  「媽,好痛!」她吃疼的揉著頭。

  這種力道唯一可以證明的就是她老媽的手勁真是寶刀未老。

  「痛才會清醒。」趙母齜牙咧嘴的說。

  趙尹維護著腦袋不死心的問:「難道……姊真的要嫁人了?」

  「是啊,而且……噗哧!」趙母突然傻笑了起來,「你們知道我女婿是誰嗎?嘰咕嘰咕,知道嗎?知道嗎?」她淘氣的挑弄了兩姊弟的下巴。

  心驚膽戰之餘,兩姊弟有志一同的搖搖頭。

  「呵呵,是項氏集團的接班人ㄌㄟ。」

  「項氏集團?跟橡皮擦有關係嗎?很有錢嗎?」挑眉,趙尹維納悶的問。

  今年才念國二的他壓根兒不知道項氏集團是幹麼的,如果是討債集團,那他可能會比較熟悉些。

  「廢話,台灣首富ㄟ!」趙母笑到眼睛都幾乎要淹沒在臉頰的肉海裡,「我們家的薇薇要嫁人了,天啊,我真不敢相信呢!」

  等等,她要結婚了?問題是她才大一ㄟ。

  她老公是台灣首富的接班人?問題是她連他長什麼鬼樣子都不知道!

  她為什麼要結婚?為什麼要?

  「媽,他幾歲……」趙尹薇戰戰兢兢的問,腦中浮現齒搖發禿的模樣。

  「正是青春年少,聽說三十歲了,是美國哈佛法學博士喔……」趙母巴拉巴拉的說著對方驚人的條件。

  偏偏趙尹薇什麼帥氣挺拔、知書達禮都沒聽到,因為她的思緒當場跌在三十歲的深淵裡,無法起身。

  三十歲!三十歲!那個要娶她的男人已經三十歲了!

  她惶恐的瞪著自己的雙手,來來回回的數了又數。

  這是打擊,天大的打擊——

  對念大一的她來說,已經離開大學的傢伙都算是老頭子,為什麼她還得嫁給一個三十歲的超級糟老頭子呢?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差點連兩隻手都不夠算呢!

  不要、不要——

  她不想嫁給老頭子,她渴望的是一段純真的戀情,她才不要跟死氣沉沉的老頭結婚呢!

  她簡直不敢想像那佈滿枯老皺紋的手要摟著她的腰、牽著她的手,那充滿腐朽氣味的嘴巴要親吻她,他們還得睡在同一張床上,天啊!這畫面實在太不堪了,那她豈不像是睡在屍體旁邊,屆時身上還會爬滿了蛆……

  噁心,光想就是一整個噁心!

  喔!天啊!這簡直比討債公司的糾纏還叫人感到驚悚。

  「啊——我不要嫁給老頭子,我不要嫁給老頭子——啊——」

  趙尹薇失控的大聲嚷嚷,尖銳的嗓門當場把孱弱的門窗震碎。


第二章


「什麼——」項莫軻從沙發上豁然起身,滿臉震驚的望著奶奶,全然不敢相信他耳朵所聽到的消息。

  他的冷靜從容在乍聽到消息的瞬間完全崩盤潰堤,雙手不自覺的收緊拳頭才能壓抑住那兇猛的怒氣。

  「軻兒,你冷靜的聽奶奶說。」項母安撫著兒子。

  「奶奶,這消息來得太突然也太荒謬了,為什麼我會有指腹為婚的對象?現在都什麼時代了,而我竟然還有這麼荒唐的婚約!」他不能接受,不能。

  「軻兒,這是你爺爺定下的婚約,也是你身為項氏集團接班人的一份職責,那女孩雖然不是什麼名門千金、富貴名媛,但總是家世清白。」

  他才不管什麼家世背景,因為他根本沒想過要結婚!

  「為什麼爺爺會定下這種荒唐的婚約?」

  項莫軻暴躁的握緊雙拳、糾結雙眉,這是打從他國中之後就沒做過的幼稚舉動,他卻在多年後的今天如此失態,這實在都是因為這樁婚約來得太叫人意外,太叫人措手不及。

  「軻兒,儘管我們身體裡流著祖先所賜予的尊貴血統,但是項家也曾經貧困得跟一般人沒啥兩樣。在你爺爺幾次生意失敗後,我們家落魄得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在最窮途末路的時候,是趙家善良的給了爺爺一碗蘿蔔乾豬油拌飯,你知道那種溫暖是無可比擬的,為了感謝趙家的幫忙,爺爺才會在發跡之後上門求親。本來趙家也是百般推辭,全都是你爺爺的誠心感動了他們,這婚事才定了下來。」

  「奶奶,感謝的方式有很多,但是不需要把兩個沒有感情的小輩盲目的綁在一塊吧?」他焦慮煩躁得超乎自己想像。

  「軻兒,感情也是需要經營培養的,端看你有沒有心。況且你爺爺還定下接班者必先成家的鐵律,你定是要遵守的啊!」項老夫人苦口婆心的勸著。

  「不,倘若如此,那我大可返美永遠不回台灣!項氏集團的接班看是要卡在這荒謬的婚約上,還是就這麼放任消失。」他撂下狠話。

  項莫軻真的很憤怒,感覺這就像是預先設好的一個陷阱,而他竟被哄騙逼迫著得往下跳去。荒唐!荒唐!

  「軻兒,項氏集團是你爺爺胼手胝足所創立,更是你父親投注一生心力拓展至這般輝煌光景,難道你忍心把他們兩人的心血就這麼糟蹋了?你要叫奶奶將來如何去見你爺爺?你又要怎麼面對你病倒的父親,難道,難道真要奶奶豁出這條老命,你才肯點頭嗎?好,反正守不住這個家,奶奶也沒有臉苟活——」

  「婆婆,您請冷靜!千萬別這樣做。」裴文若當場跪求婆婆,轉而對著兒子說:「軻兒,不可以這樣對奶奶,你要體諒奶奶的心啊,她是那麼的愛護你。」

  她淚眼婆娑的望著兒子,丈夫倒下了,如果連兒子都不能依靠,她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明白兒子的抗拒情緒,可是項家的紀律又豈是輕輕鬆鬆就可以改變的?當初她也不相信這樣的商賈人家會有這麼複雜繁瑣的家庭禮教,直到嫁入項家身處其中、親眼所見,她才懂了這些叫人窒息的傳統。

  她也曾懷疑這樣對孩子是否公平,可是這就是身為項家人的使命與責任,推諉不了的。

  「母親。」他不喜歡母親這樣卑下的哀求。

  「軻兒,算是我求你了,應允了奶奶的話好不好?」

  「我……」項莫軻真想當場拂袖走人。

  「軻兒,你是項家眼下唯一的希望,你冷靜想想好嗎?」

  拗不過奶奶的堅決態度,也抵擋不了母親的淚眼婆娑,他決定放縱自己暫時任性的離開這荒唐的戰場,好給紊亂的思緒一點思考空間。

  他當下轉身離開客廳,把這些煩人的可笑暫時拋下。

  這次返台,顯然棘手的問題不在接班,而是在於這樁天上掉下來的婚約。

  遠離了風暴,他站在露台前,不斷的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

  不,與其一個人沒有勝算的抗爭,還不如先會會對方的底細,才能知道如何應變,就算要說服對方毀約,也總得先知道對方的心思。

  項莫軻的手心狠狠的擊上露台的欄杆,決心,不言可喻。

  ***     ***     ***      ***      ***

  結婚?!這真是個超級驚悚的大消息。

  趙尹薇昨晚都沒能好好睡去,光想到她要嫁給一個素昧平生的糟老頭,少女的情緒就一整個糟到谷底,別說上課沒精神,老師說的每句話對她來說簡直是外星語,有聽沒有懂啦!

  好不容易捱到放學,她真的覺得自己快要崩潰。

  「趙尹薇,你今天在焦躁恍惚個什麼勁兒?你知不知道教授都快要把你殺了?」徐賢雅問著反常的好友。

  「最好他把我殺了,我才落得痛快。」她一臉沮喪。

  「怪了,這是我認識的趙尹薇嗎?快回來,趙尹薇,你趕快給我回地球來!」徐賢雅死命的掐著她的臉,非要她講個明白不可。

  「賢雅,臉會痛啦!」她掙扎著想要擺脫徐賢雅的手指。

  「知道痛就快點給我說清楚!不要讓我費心力的去猜你這顆智缺的腦袋裡究竟裝了什麼東西。」

  趙尹薇把好友拉到公車站牌旁的椅子上坐下。「先說,聽了你可不准笑我喔。」她警告的亮出食指抵住徐賢雅的鼻子。

  但立刻被一掌拍開。「快說啦,還討價還價。」

  往一旁的位子坐下,趙尹薇深深的吸了口氣,「我要結婚了。」大有壯士斷腕的神態。

  「啥?」徐賢雅詫異的望著她。

  「我說,我要結、婚、了!」又死了一次的壯士。

  一秒鐘的寂靜,下一秒,「呵呵呵呵呵……」向來優雅的徐賢雅在馬路邊毫不掩飾,張狂的嘲笑起身旁的趙尹薇。

  這實在是本年度最智缺的冷笑話,很符合她的風格。

  「不准笑,我是說真的!」趙尹薇激動的大聲喝叱。

  揩揩眼淚,斂容掃了她一記凌厲目光,徐賢雅劈頭就罵,「你是瘋了還是病了,趙大小姐,天底下有誰那麼大膽敢娶你?你今年滿二十歲了沒?還在唸書欸你!」戳戳她的腦袋,「還有,那傢伙不知道你家是隸屬於討債公司旗下的產業嗎?這個笑話太遜了,我說趙尹薇啊,你智缺也要有個限度。」她直覺是趙尹薇胡謅的笑話。

  「徐賢雅,我是說真的,指腹為婚這種蠢事在這年代是荒唐了點,但是我趙尹薇才不會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她激烈為自己的人格抗辯。

  哇,真的是一臉認真,難道她是說真的?

  「不會吧,你說你有個指腹為婚的老公?」她再次確認。

  活像是戰敗的公雞,趙尹薇頹喪的點點頭。

  一掌拍上額頭。「喔,天啊,這簡直比你智缺還叫人難以置信。」徐賢雅不敢相信。

  「別說你不敢相信,我也是一整個想要崩潰,你知道嗎?那個妄想要娶我為妻的人竟然已經三十歲了欸!」三根雞爪子似的手指驚悚的矗立在徐賢雅面前。

  「三十歲!那、那、那跟你口中的糟老頭子有什麼差別?」

  她搖搖頭。「全然沒有差別,因為他活脫脫就是個糟老頭子,光想就夠叫我捶胸頓足的了。」

  「這事情的來龍去脈到底是怎麼個峰迴路轉,你給我說清楚啊!」

  愁雲慘霧的趙尹薇只好把昨天從老媽口中探聽來的蘿蔔乾豬油拌飯事件,一路說到神秘使者的到訪。

  「嘖嘖,那你真的是嫁定了……」徐賢雅一臉同情。

  「我才不要呢,我趙尹薇就算不是貌美如花,好歹也是青春無敵,為什麼要嫁給三十歲的老頭子?拜託,那我得叫他什麼?老公嗎?還是親愛的?誰會對著一個滿臉皺紋的大叔喊這種噁心巴拉的稱呼?光想就直打哆嗦。」

  「可是你爺爺收了人家的信物啦!」

  「問題是豬油拌飯又不是我嗑的,也不是我去打賞的,幹麼要犧牲我下半輩子的幸福呢?三年就是一個要命的代溝,我跟他還不只有一個代溝,而是活生生的三個代溝以上欸,何況他長得是圓是扁我都不知道,就怕事實會像我弟說的那樣,對方是個肺癆鬼,或是缺腳斷手的殘疾人士,那我的幸福怎麼辦呢?」

  「比較要擔心的是他可能是個變態。」徐賢雅冷靜的說。

  「啥!變態?!」驚悚再現。

  「怎麼辦?你要逃婚嗎?」

  「我逃得了嗎?要逃也得先逃避討債公司的追緝令,只要能逃掉那一屁股債,將來我畢業後就有機會到德國繼續深造了。」陷入異想天開的美夢中。

  徐賢雅摸摸她的頭。「這倒是。」

  她突然正襟危坐。「不,總之我就是不能把我的幸福交給一個齒搖發禿的老頭子,光想要跟個滿臉皺紋的大叔親吻我就崩潰。去死吧老頭子,不要來招惹我——」

  趙尹薇和徐賢雅那媲美好萊塢電影的驚悚對話,全讓坐在路旁黑色房車裡的項莫軻聽得鉅細靡遺,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孔頓時陰沉得宛若古廟裡的廢棄神祇,帶著叫人畏懼的森冷。

  唉,他這新主子看起來渾身冷峻難親近。

  車內的另一個人——盧軒,戒慎恐懼的看著項莫軻陰晴不定的臉孔,並偷偷為車外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捏把冷汗。

  項莫軻朝手中那張相片瞅了瞅,繼而側過臉瞟了車外言論放肆的丫頭一眼。「盧軒,確定就是她?」

  五顏六色的T恤、緊得不能再緊的低腰牛仔褲,隱隱約約看得到她腰際的肌膚,再加上那過於張揚不收斂的肢體動作,怎麼看都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孩子,他實在不能接受這樣的人當他的妻子。

  「是的,少爺,那天我和楊管家一起到趙家確認過,她就是您的未婚妻。」盧軒小心的揣測著新主子的意圖,「要請趙尹薇小姐上車嗎?」

  目光一沉。「不需要。」他可不想這個滿口糟老頭子、死老頭子的黃毛丫頭上他的車子,在他的地盤口沒遮攔的肆虐。

  「那……」

  不等盧軒說完話,臉色鐵青的他已經先行打開車門跨步而出。

  盧軒見狀趕緊下車待命。

  修長的腿自黑色房車跨出,刷得晶亮的皮鞋三兩步就站在趙尹薇和徐賢雅的面前,銳利的眸子不發一語的盯著他的「未婚妻」瞧。

  原本還嘰嘰喳喳的兩張嘴驀然停下對話,不約而同的瞪大了眼睛瞅著面前這大熱天還穿著西裝的陌生人。

  趙尹薇黑白分明的眼睛由下往上的一路打量而上……

  不沾一絲灰塵的皮鞋、熨燙筆挺的西褲、修長的身型、合身的襯衫領帶加外套——

  天啊!真是糟蹋了這個晴朗的好天氣,這樣的天氣不就應該穿著休閒的百慕達短褲,配上最花哨的T恤,套上最舒服的鞋子,盡情的享受陽光嗎?

  趙尹薇皺眉看著眼前這位陌生人,實在很想把他這身窒悶的打扮扒個精光,省得礙眼!

  「跟我來。」手插放口袋裡,項莫軻表情冷漠的說,轉身率先走開。

  趙尹薇看看自己又看看徐賢雅,「現在叫的是你還是我?」她一臉納悶。

  沒聽見她跟上的腳步聲,項莫軻忍住脾氣頭也不回的說:「趙尹薇,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徐賢雅推搡著好友的肩膀。「是你啦!誰啊?你認識他嗎?」

  「拜託,我這輩子認識的男性同胞也只有我老爸會這樣穿衣服,偏偏他老人家已經上天堂了。」不忘搞笑的做了飛上天的動作。

  項莫軻把她的話聽得鉅細靡遺,沉重的閉上眼睛又睜開,好幾次都在心裡告誡自己要冷靜,免得失控掐住她的脖子鬧出人命來。

  不過,「趙、尹、薇——」顯然冷靜有破功的徵兆,「可以麻煩你挪動你的尊臀嗎?」他咬牙切齒的說。

  這是打從他回到台灣來第幾次情緒失控了?

  他發現自己跟這塊上地似乎有著強烈的形克關係,多在這塊上地待上一秒,他就離美國那個冷靜持重的自己又更遠了一寸,這幾天的他是陌生的自己、是瀕臨失控的自己,那該死的丫頭最好別挑釁他什麼,要不然他真沒把握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欸,大叔,我又不認識你,幹麼你說走我就得跟上?」趙尹薇問。

  「你——」

  大叔?那個丫頭竟然喊他大叔?項莫軻感覺身體裡的某部分正在瓦解,毫無疑問的,應該是他的耐心吧!

  「趙小姐,請您跟少爺走一趟吧!」一旁的盧軒著實替這個女孩捏了一大把冷汗,忍不住開口勸說。

  趙尹薇望著盧軒。「啊,是你!我見過你!」一把拉過徐賢雅,「賢雅,就是他,昨天來我家的人就是他!」

  「謝謝趙小姐還記得盧軒。」看見主子陰沉的臉,盧軒笑得益發無奈,「趙小姐,這位正是我家少爺,他想要跟趙小姐談談。」

  「談談?談什麼?我幹麼要跟你家少爺談話?」她又問。

  一旁的徐賢雅當場傻眼,連忙附耳在她旁邊咬牙切齒的提點,「你在傻哪一國的啊,他家少爺不就是你的未婚夫?」

  未婚夫?!

  下一秒,趙尹薇瞪著那個西裝男。「就是你這個老頭子要娶我?」

  「趙小姐,請注意您的措辭。」盧軒趕在主子崩潰前提醒這個小女孩。

  項莫軻凜凜的掃來一眼。「你已經浪費了我整整十二分鐘,快、過、來。」

  回以顏色。「不、要——」她挑釁的笑。

  叫她走她就走喔!她趙尹薇豈是這麼沒人格、沒尊嚴、沒原則的人?

  「趙小姐……」盧軒心想,就算為她捏十把冷汗都不夠吧?

  項莫軻揚手阻止盧軒說話,視線鎖定她。「你不想嫁我,我也沒那麼想娶你,不用裝得如此委屈,我只是想要跟你把話說清楚而已。」

  「說話,可以啊!這邊說。」她指著路邊的站牌。

  項莫軻的目光冷到幾乎要把人凍結,偏偏始作俑者卻渾然不覺。

  「少爺、趙小姐,待會怕是要下午後雷陣雨了,前方正好有一家咖啡館,兩位就到那邊坐下來好好談,好不好?」盧軒趕緊出面圓場。

  趙尹薇噘著嘴慎重思考許久。「唉,看你穿成這樣隨時都有中暑身亡的危險,好吧,我趙尹薇也不是那麼愛拿喬的小孩,走就走,誰怕誰!」說完話,她冷不防的拽過徐賢雅,拉她一起去壯膽。

  「你們夫妻談判幹麼拉我?」趙賢雅嘀咕。

  「總要有人來幫我收屍啊!還有,我跟他不是夫妻。」說不怕是騙人的,但是氣勢還是得做出來。

  兩個女孩拉拉扯扯的尾隨項莫軻進了咖啡館。

  這真是一家風格詭異的咖啡館,俗氣的花布、吵雜的環境、斑白的桌椅,若不是緊鄰在學校旁邊價格還算便宜,這樣的咖啡館遲早被淘汰,說穿了,就是靠這些阮囊羞澀的大學生在養活老闆。項莫軻本能的皺起眉。

  趙尹薇興高采烈的翻著Menu。「我要喝芬蘭汁,賢雅,你應該比較喜歡喝水果茶吧?」

  「嗯。」徐賢雅打量著好友的未婚夫,看來,是個難纏的角色呢!

  「請給我一杯黑咖啡。」項莫軻說。

  黑咖啡果然是老人家必備飲品,她搖搖頭。「你怎麼不坐下?」趙尹薇對站得直挺挺的盧軒問。

  「不用,你和少爺慢慢談……」

  她把目光掃向項莫軻,似是在指責他的苛刻。

  「盧軒,坐下。」

  「是,少爺。」盧軒乖乖的坐下。

  看,老頭就是老頭,一點都不親切。唉,想來他們之間的代溝應該是足以媲美馬裡亞納海溝,既然如此乾脆先發制人氣死他,好了結這樁荒唐婚事。

  打著如意算盤的趙尹薇隔著桌子傾身向前。「這位大叔,你該不會是從事養殖業的吧?」

  「養殖業?」他不解的挑眉。

  「對啊,而且是養魚的。」

  「何以見得?」

  手往他臉上一指。「喏,你眼角的紋路應該是你的魚游出來的吧?呵呵……」她淘氣的把手合在一起,做著小魚優遊的姿態,旋即兀自呵呵大笑起來。

  「趙小姐……」盧軒真想把未來的少奶奶抓起來搖晃搖晃,看看她是不是會清醒理智一點,才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少爺。

  項莫軻不發一語的盯著這丫頭的放肆,瞧她自得其樂的樣子,他突然很想看看這張臉是不是也有哭泣的時候。

  突然,窗外下起了滂沱大雨,趙尹薇瞪大眼睛對徐賢雅說:「哇,真的是好險!我們現在坐在咖啡館裡,要不然這下子鍋巴就變成泡飯了。」

  「什麼鍋巴?泡飯?」項莫軻不解。

  她的辭彙顯然不是那麼精確,口語傳播學需要加強。

  「天氣這麼熱,人都曬得快要成干了,不是很像電鍋裡的鍋巴焦焦黃黃的,萬一淋了雨,鍋巴就會變成泡飯啦!這麼簡單的溝通都不懂,我們怎麼可能結婚,我看你分明是智缺!」

  「智缺?」

  她手心往腦門上一擊。「連智缺也不懂?天啊?你真是嚴重的智力缺乏欸!所以我才說我不嫁老頭子的啊!」

  「趙小姐……」

  項莫軻制止了盧軒的欲言又止,逕自說:「你就這麼厭惡這樁婚姻?」

  「當然!」

  「為什麼?」

  「撇開剛剛的失敗對話不說,我說大叔啊大叔,我才剛上大學欸,對我來說只要離開校園的人都是老頭子,你都已經三十歲了,我怎麼可以嫁給老頭子呢?況且,我們今天才第一天見面,連認識都說不上呢!」她一臉抗拒。

  「你知道項氏集團所代表的意義嗎?」

  「項氏集團?是傳說中具有皇族血統的台灣首富家族嗎?」徐賢雅馬上湊在趙尹薇的耳邊嘀咕。

  呿,什麼皇族血統,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她只知道陳水扁跟馬英九,壓根兒不知道什麼了不起的皇室遺族。

  「我管你是項氏集團還是橡膠集團,都改不了你是老頭子的事實。」

  這丫頭口口聲聲喊他老頭子,又是智缺又是嘲笑,她不想嫁,他也不想娶,只是,這囂張的銳氣不挫她一挫,她真是把他項莫軻瞧扁了。

  「大叔就這麼想娶我?」

  「如果我說是呢?」他陰陰冷笑的瞅著她。

  瞧她排斥的表情,更加深想讓她哭泣的念頭。

  「呵呵,那好啊,只要你答應我這些條件,我說不定可以考慮考慮。」趙尹薇豪爽的說。

  「什麼條件?」

  她賊不溜丟的眼珠子轉呀轉的,洩漏了一肚子算計,擺明就是要讓這位大叔知難而退。

  「其實也很簡單啦!」她撐托著腮幫子若有所思的佯裝悲情道,「我們一家子這些年流離失所的,又欠了一屁股債。我呢還是個學生,對愛情也有一丁點的幻想存在,要我這麼年輕就嫁做人婦,青春的心想來都覺得惋惜……」

  不耐煩的敲敲桌面。「條件到底是什麼?」他單刀直入的問。

  「唉,別急啦,不就正要說嗎?」啜飲一口冰涼的芬蘭汁,「總歸來說,我的條件就是——房子一棟加店面、債務清償免利息、晨昏定省可以免、上學接送不可省、鮮花禮物看著辦、Honey寶貝當稱呼。」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趙尹薇笑盈盈的望著眼前糾緊雙眉的男人。

  此話一出,盧軒和徐賢雅不約而同的倒抽一口氣,接著有志一同的把目光探向緊閉雙唇的項莫軻,兩人心中都有著祈禱,一個忙著祈禱主子不發怒,一個則忙著祈禱好友的性命可以延續。

  項莫軻靜定的望了望面前這張洋溢著青春的……賊臉,心裡不只一次為她的下場陰陰冷笑。

  儘管在那邊大肆聲張條件、放肆的嚷嚷她的委屈好了,因為接下來的日子,她不見得會有這樣的自由可以被襤用。

  沒錯,他改變心意了。

  既然他的責任是注定擺脫不掉的,那他何不拉個傢伙來墊背?這個趙尹薇口沒遮攔又囂張,就讓項家那宛若巨石般沉重的禮教規範、家訓門風來治治她的任性,屆時,這張青春的臉龐哭爹喊娘的模樣一定很精彩動人。

  想著想著,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這個丫頭吃癟的模樣呢!

  唷,不發一語,看來是被條件嚇昏了,嘿嘿,果然沒幾個人能接受這種荒唐的條件,不知他內心盤算,趙尹薇暗自竊喜。

  「如何呀?」她居心不良的催促。

  「你家的債務一共是多少?」他唇瓣微掀著吐出問題。

  「唔,其實也不多啦,本來只有五百多萬,不過利滾利,現在只飆升到兩三千萬而已啦!」一樣笑容可掬。

  每個項家人心裡都有句名言,他項莫軻的名言就是——想要讓一個人伏首稱臣,穩紮穩打才是正道。

  「就當是三千萬吧!」他抬眸掃了她一眼,「就這六項條件?」

  「是啊!」

  「好。」

  「好?口說無憑,我哪知道你是不是晃點我的?」想唬弄她,門兒都沒有。

  沉著的嗓音發出命令,「盧軒,叫事務所的人馬上草擬合約送過來,快!」

  「是。」盧軒馬上起身撥電話聯繫項氏集團旗下的律師事務所,要求在最快時間內把才纔的條件擬定成一式兩份的合約。

  二十分鐘後,一名律師汗水淋漓的親自送了合約過來。

  項莫軻把合約推到她面前。「如果沒其他的問題就簽名吧!」

  「喂,趙尹薇,你玩真的啊?」不安的徐賢雅壓低音量偷偷問。

  看穿她的一臉呆傻,他挑釁的問:「怎麼,不敢簽嗎?你的每一項要求我可都沒漏掉。不會是想反悔了吧?」

  唷,把她瞧扁了!這怎麼看都是樁划算的生意,光那兩三千萬的債務,還有房子跟店面,怎麼想都算她贏。

  趙尹薇杏眼圓瞪。「什麼敢不敢?我趙尹薇哪有什麼不敢的?」抓起筆來,龍飛鳳舞的就簽了她的大名。

  他一臉莞爾。「明天我會請會計人員馬上把你家的債務清償完畢,另外房子、店面也會迅速辦理妥當,其他的要求我也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趙、尹、薇、小、姐。」

  區區六項條件,他壓根兒沒看在眼裡,反正等那傻丫頭進門成了他項家人,數不清的折磨會狠狠的把這些讓步一併索討回來,他等著享受她的眼淚。

  有沒有搞錯?他真的二話不說就應允了?「大叔,你確定?這可是不小的數目喔!」

  輕扯一抹笑,項莫軻把她的詫異盡收眼底,心裡那朵名為勝利的花朵看來已經含苞待放。

  伸手挑起她的下顎迎視自己的目光。「我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迎娶你呢!」撂下這話,他走了。

  在趙尹薇瞠目結舌的注視下,他宛若天神般趾高氣揚的從容離開,倒是她原本滿是笑容的臉龐,這下子反倒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

  「賢雅……」

  「我救不了你,條件是你開的,喪權辱國的條約也是你簽的。」徐賢雅撇清關係。

  該死!怎麼會這樣……他應該要落荒而逃的啊!趙尹薇把頭撞上桌緣,徹底的發洩她有多錯愕。

第三章


「啥?婚前教育訓練?拜託,我只有聽過婚前健康檢查,就是沒聽過婚前教育訓練!什麼鬼東西啊?」接獲通知的趙尹薇抗議的大聲嚷嚷。

  盧軒端坐在趙家客廳裡十分有禮的回應,「趙小姐,容我為您簡單說明,這是因為項家十分注重傳統禮俗規範,有諸多家族禮儀是身為項家人所要知悉的,少爺為您安排這些婚前教育的目的,是為了讓您更熟悉項家的生活,還有一些則是關於婚禮的準備事宜。您不用擔心,這都只是很粗淺的一些東西,只是要讓您對項家有個大概的瞭解。」

  「真的只是大概的瞭解?」

  「是的,沒錯。」他說得簡單扼要。

  趙尹薇睞過一眼。「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吧?」

  「當然不會。」

  「那好吧,快去快回。」她無奈的應允了這荒唐的事情。

  「趙小姐請上車。」

  被這麼伺候著上了高級房車,還真是有些彆扭呢!家大業大的有錢人就是這樣排場一堆,煩人。

  乘著專車舒適的上了陽明山,窗外涼風徐徐,但她卻沒有太多心情觀賞國家公園週遭的風景,只見車子駛入被樹蔭層層疊疊遮掩的幽靜山路,一扇厚重的鑄鐵大門就在路的盡頭那端。

  就是那裡了嗎?大叔的家就在裡面?趙尹薇睜大眼睛瞧。

  緩緩開啟的門上寫著掩月山莊四個大字,映入眼簾的,就是這叫人震懾的宏偉建築。

  「趙小姐,到了。」盧軒已經打開車門。

  下了車,她怔愣的望著眼前氣勢壯闊的完美建築,心裡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辭彙來讚歎她眼前所見。

  被領著進了這融合中西建築風格的豪華大宅,直到坐在仿清傢俱的酸木椅上,她還有種恍如隔世的茫然。

  盧軒領來一名神情峻凜的女子。「趙小姐,她叫沈婉,是掩月山莊負責在主屋伺候老夫人的女管家,因為熟知整個項家家族的歷史、禮儀且多才多藝,被欽選為負責這次婚前教育課程的指導人員,往後課程有什麼問題請您直接向她反應。」

  趙尹薇趕緊起身。「喔,謝謝,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她不安的點頭致意。

  「我是奉老夫人之命前來,接下來就請趙小姐跟我多多配合了。」

  「是。」嚴肅是她對沈婉的第一印象。

  盧軒走後,沈婉給了一張名為課程表的玩意兒,她抖開瞧了瞧,諸多的疑問恍若一群鋪天蓋地而來的烏鴉,氣勢驚人的撲倒了她的思緒。

  「女誡?琴藝?棋藝?書法?繪畫?還有四書五經……族譜、家訓?」她的聲音明顯飆得老高。

  「是的,這些課程都是針對即將身為項家少奶奶的您所安排的,身為項家的媳婦,知書達禮是最基本的,這些琴棋書畫的課程也是為了要教育您成為一位優雅的仕女,另外還安排了美姿美儀……」

  捏緊紙張,渾然不管沈婉在叨念些什麼,趙尹薇用發顫的口吻問:「他在哪裡?」

  「誰?」

  「你家少爺,那個叫項莫軻的奸險小人。」

  該死,她被那個糟老頭子、臭大叔給耍了!這些該死的鬼玩意兒一定是他存心張羅來折騰她的!

  「趙小姐,您不可以這樣稱呼少爺,這是很不禮貌的。」

  她才不管什麼禮貌不禮貌呢!「快把那個可惡的大叔給我找來!」

  雙腳還沒踏進屋裡,項莫軻就已經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壓抑卻又憤怒的叫囂著,從那口吻裡的憤怒聽來,顯然她已經看到那充實的課程安排了。

  「少爺。」沈婉鞠躬迎接。

  項莫軻揚手稟退眾人,獨留他和趙尹薇。

  「臭大叔,你總算出現了!」她握著課程表,用噴火的眼睛激動的瞪著他。

  「怎麼?這麼聚精會神的瞅著我,有這麼想念我嗎?還是我臉上刺字繡花了?」他雙手放在口袋裡,表情靜定的問。

  「你為什麼沒說會有什麼鬼婚前教育訓練這種東西?」怒火在她身後形成一股無形旋風。

  眉梢一挑。「唔,我沒說嗎?那真是抱歉了,不過,合約上應該都有詳細註明,你簽約之前都不先看清楚的嗎?」深色的眸子閃過得意。

  「你太卑劣了!」

  「兵不厭詐。你好歹都念到大學了,這四個宇應該讀過吧?」

  「項莫軻——」她氣得直跺腳。

  他伸出手指挑釁的擰擰她氣得漲紅的臉。「好好享受你的課程吧,希望這些玩意兒會收斂你不拘的心性,順便讓你知曉妄想跟項家人打交道會是什麼下場。」他笑著凝望著面前那張臉。

  「可惡!你真的太可惡了!」掄起拳頭,趙尹薇使盡渾身力氣往他身上招呼去,「可惡的傢伙,可惡、可惡……」

  忽地,項莫軻冷不妨的緊揪住她的手沉聲喝叱,「夠了!」

  她怔愣的望著他,有一瞬間,她以為大叔會回以顏色賞她一頓教訓。

  他放輕了聲調,「與其在這裡叫囂,我勸你多保留一點力氣好跟這些陳年教條奮戰。」

  給了她忠告,他再一次從容的離開。

  「大叔——」趙尹薇頹然的喊著那遠去的身影。

  該死!誤上賊船了。

  ***     ***     ***      ***      ***

  她真是該死的給自己找了什麼麻煩,竟然要被這麼凌虐?

  那個什麼要命的女誡,根本是踐踏女性尊嚴的鬼玩意兒嘛!

  她寶貴青春被迫耗費在手抓毛筆、懸提手腕,苦哈哈的抄寫該死的女誡,邊抄寫,不忘邊喃喃咒罵,「一卑弱,二夫婦,三敬慎,四婦行,五專心,六曲從,七和叔妹……什麼狗屁倒灶的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四德之義?這簡直是來荼毒女人的,班昭呀班昭,我說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天啊……」背脊流淌的汗水都不知道可以蓄滿幾壺水了。

  她真的被這些婚前教育折騰慘了,不是被逼著背誦這些荒謬的文章,就是得踩著蓮花步裝氣質,要不然就得擺出如喪考妣的莊嚴模樣彈什麼古琴……

  好不容易項家奶奶召見,她以為自己暫時可以鬆口氣了,誰知道又是另一場惡夢的開始。

  項家奶奶威嚴得叫人咋舌,項家媽媽看似溫柔卻也尊貴得像神祇,另外還有個難纏的小嬸,四個女人面對面的坐著,才三分鐘,她就如坐針氈,恨不得回來繼續練她的鬼書法。

  跟項家人相處,簡直比和討債公司周旋還艱困!原來能逃還是一種幸福,被這樣釘死在椅子上才痛苦。

  之後,她又被抓到琴室練琴……

  「這首曲子還有什麼問題嗎?」銀鈴般的嗓音在琴音歇止後響起。

  兀自打盹的趙尹薇因為突然停下的琴音猛然甦醒,思緒渾沌的她一古腦兒的胡亂嚷著,「好聽、很好聽,沒問題!」

  「來,換你彈一次。」

  驚醒。「啥?換我彈?」最好是她會彈啦!要她搞定這種東西,她寧可去表演爬樹。

  「有問題嗎?」

  「呃……可不可以讓我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練習?老師你這樣盯著我,我會緊張啦,就給我一點點時間嘛,等我熟練些再請老師驗收,好不好?至少一個小時後嘛!」她雙手合十卑微的哀求著。

  「這……」老師思付半晌,「那好吧,你先練習,我待會再來。」

  「謝謝老師、謝謝老師、謝謝老師……」她連番道謝。

  老師一走,趙尹薇二話不說馬上推開這悶死人的古琴。

  「拜託,考大學指考也沒這麼拚命!我又不是韓愈,搞什麼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神聖使命總會有別人來繼承,但絕對不是我趙尹薇。不行,我再繼續跟這些老東西打混下去,只怕我也要變成化石了。」

  一不做二不休,她拎起絆人的裙子,頭也不回的閃人遛達去。

  來了掩月山莊好幾趟,偏偏她都被關在屋子裡苦學,壓根兒沒機會好好看一看這叫人欽崇的雄偉建築,她是建築系的學生,不看建築看啥古文?

  向來標榜知行合一的趙尹薇躡手躡腳的落胞,眼睛不忘機伶的打探著四周環境,防範落得人贓俱獲的窘境。

  好不容易遠離了往來頻繁的穿堂長廊,她拍著胸口竊笑,忍不住心情大好的呼吸起山上這爽冽的空氣。開心、開心……

  「能這樣大口呼吸才是人生嘛!老是學那些死氣沉沉的東西,人沒發瘋也算是個奇跡了。」

  輕快的奔跑越過翠綠的草皮,來到樹下的涼亭,她回頭仰望結合中西精華的項家大宅,中國古建築裡的雙交四菱花扇、獸面梁頭、天花、寶頂,和西洋建築裡的巴洛克風格交織著和諧又美麗的圖騰,讓她不禁打從心裡讚歎起這棟建築的設計者。

  「看來,蹺課還真是愜意啊!」修長的手指闔上書本。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趙尹薇的笑容僵在嘴邊,登時退了好幾步,那眸子彷彿是受到驚嚇的小兔子,滿是驚慌的轉身迎視說話的人。

  「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詫異的指著項莫軻問。

  方纔明明是一個人也沒有的啊,大叔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她竟然一點也沒察覺!

  坐在涼亭一隅的項莫軻似笑非笑的起身望著她驚嚇的臉龐。「課上得如何?有趣嗎?」他穿著一襲白色休閒服,全身透著一股貴族氣息,手中的書本被他隨意擱著。

  她佯裝鎮定。「很好呀,老師不只一次誇我聰明,那些課真是一整個有趣呢!」炫耀又逞強的口吻。

  聰明?呵呵,她或許是聰明,不過儘是些旁門左道的小聰明,他早知道了。至於老師誇不誇,更是心知肚明。

  他有耳朵,沈婉每天回報給奶奶的內容,他可是一個字都沒漏聽呀!

  「呵呵!是嗎?既然這麼有趣,你應該要把握時間努力向學才是,你的老師呢?應該把她一塊找來的。」他作勢就要召喚。

  「欸,大叔,你少多事了,我、我……是老師讓我一個人出來透透氣的。」她臉色乍青倏白的瞪著項莫軻。

  「喔,透氣啊!怎麼,有那麼悶嗎?」他揶揄嘲諷。

  「要你管,反正那些課程對我來說是易如反掌,別以為這樣就可以折騰我。」睞他一記白眼,趙尹薇扭過頭去。

  「雖然說勇氣是很可貴的東西,不過,套句你的話來說,逞強卻是一種智缺的行為。」上前站在她身邊,掃了那張漲紅的臉一眼。

  「你說誰智缺啦?大叔你才是——」她仰頭瞪著他,怒氣騰騰。

  「我沒明說是誰,難不成那個逞強的人是你?」

  趙尹薇頓時火冒三丈。「你就是這麼可惡,才會沒有女生喜歡你,最後還得用指腹為婚這種可笑的老方法幫你討老婆,所以我應該說你的爺爺好厲害,竟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知道你這輩子都不會有女孩子喜歡你的臭脾氣。」

  「趙尹薇,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他一把揪過她的手腕,目光凜凜的瞪視著她,強勁的力道讓他的手指深陷在細緻的肌膚裡。

  「我……我說的都是……都是實話。」她的手腕疼得發燙。

  項莫軻把她逼到了盡頭,她的背脊緊緊的挨靠著涼亭的柱子,無法掙扎的手腕被緊握得幾乎要斷了似的,她不安的望著他,但就是倔強的不肯討饒屈服。

  忽地,項家大宅最靠近這座涼亭的穿堂裡傳出了騷動,他嚴峻的臉龐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

  「項家未來的少奶奶蹺課,你說,我該把你扭送回老師手裡,還是……」

  一聽到又要被抓回去上那些悶死人的課程,趙尹薇死命的掙扎好讓自己脫困,二話不說狠狠的推了這討厭的大叔一把以表抗議。

  項莫軻沒有預料到她的蠻力,腳下階梯踩空,整個人往一旁的草地倒去——

  他氣極大喊,「趙尹……」

  「噓!住嘴!」她一不做二不休的撲上他,兩隻手死命的摀住他的嘴巴,好防堵他洩漏自己的行蹤。

  千鈞一髮之際,幾個女僕倉倉皇皇的往涼亭這邊跑來,不住的在涼亭四周張望搜尋,害怕被發現的趙尹薇一邊捂著項莫軻的嘴巴,一邊伏低身子好躲避這些人的雷達搜尋,渾然不覺自己和他已經貼靠得不能再近了。

  「沒有看到人欸!」

  「奇怪,會跑到哪裡去?」

  「快,我們到那邊找看看吧。」雜遝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

  見危機解除,她鬆了一口氣,暗自竊喜之際,卻驀然發現身下的男人正對她發出凶狠的目光。

  「啊!」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親近,她猛地一驚,連忙鬆開手倉皇的起身。

  項莫軻沉著一張黑臉,犀利的目光死瞪著眼前可惡的野丫頭,起身後憤怒的拍著身上的草屑。他發現,任自己有再好、再多的修養,這個野丫頭就是有辦法在短短的時間內將那些修養瞬間消磨殆盡。

  望著他一步步的走近,她緊張得口吃。「我、我……」

  他臉上帶抹冰冷的笑。「你什麼你?你不是伶牙俐齒很會狡辯?現在吞吞吐吐的是怎麼一回事?」猛然拽住她的胳膊。

  「大叔不會要打人吧?這樣太暴力了啦!」她很俗拉的縮起腦袋,可還不忘控訴,「這是家暴!我要申請保護令!以後大叔得離我遠遠的……」巴拉巴拉的鬼叫著。

  家暴?截至婚禮舉行之前,家暴防治法應該不適用於他們兩人吧?

  瞧她這等蠢樣,他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苦笑,可又不甘心這樣放過她,非要給她一點震撼不可!

  見拳頭遲遲沒有落下,趙尹薇偷偷睜開眼睛,發現那張臉好像沒那麼生氣了,只是,他不發一語的瞅著人幹麼……

  得意之餘,放肆的手指死命的戳著項莫軻。「怕了吧!從現在開始,大叔要牢牢記得,在台灣家暴是會被譴責的,大叔可不能隨便打我,知道了——唔!」她未竟之語被突如其來的驚訝給取代了。

  天啊!大叔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項莫軻竟在不知何時低下頭,堵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聒噪小嘴,奪去了所有的聲音。

  她寫滿驚詫的眼珠子瞠瞪到了一個極限,手足無措的她連呼吸的節奏都宣告暫時歇止。

  終於寧靜了,只是,柔軟的小唇叫人莫名的眷戀,原本只想要給她一點驚嚇,他卻貪心的想要試探更多。

  不假思索,他加深了這個吻,挑逗這個傻呼呼的女孩,不,應該說是他的未婚妻。

  趙尹薇全然不敢細想探入她口中的是什麼,驚慌失措的回過神,她使出僅剩的力氣,推開了她和他之間的距離,捂著被奪去初吻的唇,滿臉通紅的她拎著裙擺頭也不回的落荒而逃。

  他沒有攔阻,只靜默的望著逃開的背影,唯獨,反覆緊握又鬆開的手洩漏了他同樣深感悸動的情緒。

  砰!他把拳頭掃向一旁涼亭的柱子。

  逃走後心驚膽戰的躲在角落,趙尹薇全然不敢相信的撫著自己的唇,青春的臉龐浮現異樣紅彩兀自發燙。

  「難道,這就是親吻?」下一秒,她羞得蹲下身去把臉埋在兩手之間,心臟卜通卜通的跳著。

  這廂,位於掩月山莊裡的一隅隱密處。

  「你說得沒錯,結婚消息是對媒體封鎖的。」男子的聲音低低沉沉的。

  「封鎖?哼,難道項莫軻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女人的嗓子高高揚揚的。

  「我猜想他是想要隱瞞項國儀的病情,所以才如此低調的舉行婚禮。」

  「我不會讓他稱心如意的。」

  「你想怎麼做?」

  「把訊息散佈出去,我要讓這些吸血的媒體去追逐這樁婚禮,定要殺他個措手不及,神通廣大的記者一定可以嗅到詭異的氣氛,屆時項國儀倒下的新聞一遭到揭發,項氏集團的股價一定會狂跌。」

  「這太冒險了,萬一股價崩盤呢?」

  「你太膽小了楊仁成,我當然不會放任股價狂跌,我只是要等待一個對我們最有利的時機進場,因為我還想要成為項氏集團裡最有影響力的大股東,好好的操弄這對項家父子呢!」

  粗糙的手搭上了女子的肩膀眷戀的游移著。「我懂你的意思,交給我,我會把這件事情仔細辦妥的。」他低下頭放肆的索取他想要的碰觸。

  背對著男子,放任貪婪的手在自己身體上遊走,算計的眸光晶燦的閃爍著,笑容因為勝利而綻放。

  須臾,她轉過身大方回應慾望的牽引,在這人煙鮮至的僻靜地方。

  權力慾望果然是最好的一種春藥。

  ***     ***     ***      ***      ***

  自從那個突如其來的吻後,趙尹薇便再也沒和項莫軻有過任何交談,而婚事的籌備仍以低調又難以忽視的姿態進行著。

  法國進口的雪紡婚紗、改良式的旗袍襟領、典雅的珍珠盤扣、精緻沉重的寶石頭冠、價值千萬的鑽石首飾……若不是從鏡子前見到截然陌生、華麗異常的自己,趙尹薇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就要嫁人了。

  直到套著雪白手套的大手牽握住緊張的她,震醒了她虛幻不真實的感覺,她才明白這一切嫁娶儀式都在真實人生裡進行著。

  面前的白紗遮掩了視線,也遮掩了她面對項莫軻的不自在,她才十九歲,就要把未來的人生托付給一個男人,任她平常再怎麼迷糊粗心、膽大妄為,這一刻對於一個女孩來說,仍然是充滿忐忑不安的慌亂情緒。

  趙尹薇傻傻的告別了母親和弟弟,被項莫軻用豪華的禮車接走了,遠去的時候,她一度慌亂的想要搖下車窗呼喊媽媽,卻被他制止了。

  她咬住下唇落寞的收回手,低頭想要哀悼她的自由……

  「啊!扇子——」她驚訝的瞪著依然緊握在手中的扇子。

  他冷冷一瞥。「甭丟了,反正我也不相信扔了這把扇子,就可以把你以前的種種惡習都一併丟掉。」

  「大叔怎麼這樣!」她嚴正抗議。

  「我有說錯嗎?對了,新嫁娘現在不都該哭哭啼啼的,怎麼就數你最開心?」他揶揄的睨著她。

  「誰開心了?」她別過頭,嘟著嘴不回應。

  討厭!大叔永遠都不會懂女孩家的心情的,永遠都不會懂,此刻的她懷裡揣著的忐忑、不捨,只有她一個人明白這樣的味道。

  禮車在前往掩月山莊的路上飛快的急駛,當那扇鑄鐵大門開啟又再度關上後,繁複的家族古禮即將把趙尹薇徹底折磨得頭昏腦脹。

  「什麼家族古禮?」她偷掀著頭紗好奇的問。

  一把壓住她的手,阻止她的不當舉動。「別問,等一下乖乖照著做就是了。」項莫軻凝聲給了她一個很簡單的回答。

  「小氣,不說就不說ㄇㄟ。」小聲嘀咕。

  壓抑不了好奇,她還是掀起頭紗一角偷偷打量身旁的他,身穿筆挺的西裝散發著貴族的氣息,那張總是帶著冷漠的臉孔依然驕傲。

  唷,還不賴嘛!人模人樣的,活像是從時裝雜誌裡走出來的都會雅痞男模,當然,是老成持重的男模啦!呵呵……

  「少奶奶,請上前。」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趙尹薇的所有思緒。

  「喔!」

  她壓根兒分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在幹什麼,點什麼龍鳳燭、進什麼祠堂、拜什麼祖先……有人喊她行禮鞠躬她就極盡卑微的猛點頭,有人喊跪下她就咚的跪了下去,一喊叩首就猛往地上撞去,她不知道這些儀式有啥意義,只知道脖子酸疼得都快斷了,苦不堪言的趙尹薇想要用眼角偷偷打量四周的情勢變化。

  牽握的手突然捏緊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沉沉的說:「你又想幹麼?安分點。」

  是大叔,果然又是要告誡她得乖乖的,ㄏ又,可是真的很累欸!

  「大叔,我脖子好酸……」她小小聲的委屈討饒。

  聽出她語氣裡的疲累,可是就算是他也不能狂妄的終止這些家禮的進行,只能勉為其難的哄哄她,「再忍耐一下就好了,等家禮結束,你就可以喘口氣了。」

  「可是……」

  「安靜,聽話。」堅定的口吻有不容抗拒的威嚴。

  「喔……」她好委屈。

  面對冗長的儀式、古腔古調的誦讀吟禮,趙尹薇一度以為自己誤闖時空隧道,因為她什麼玩意兒也搞不清楚,只覺得自己整個腦袋都要爆炸了,分不清楚東南西北的她索性被動的被簇擁著來簇擁著去,扮演著任人操弄掌控、搓圓掐扁的美麗洋娃娃。

  好不容易戒指套上了、酒也喝了、要命的家族禮儀也終於宣告結束,只是,她沒有絲毫喘氣的時間,旋即又馬不停蹄的被簇擁著來到陌生的房間。

  被安置在一張柔軟舒適的椅子上,礙事的頭紗讓她看不清楚眼前的情況,她只能感覺到女僕們的身影在她面前踅來走去,也不知道她們究竟在張羅什麼,揣在懷裡的好奇心像吹氣球似的越來越大,隨時都有爆裂的危險。

  直到最後一個人帶上門退去,偌大的空間只剩下她一個人,耳邊靜謐得彷彿可以聽見銀針落在地上的聲音,她終於可以暫時歇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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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enjane
鄉紳 | 2009-4-18 09:51:06

第四章


掀開頭紗一角,寫滿好奇的眸子打量著屋裡的一切。

  天啊,眼前的裝潢陳設跟她以往的生活水準實在差距太大了。

  大至天花板小至窗欞、花器,屋裡隨處都透著精緻典雅的味道,身處在華麗又古典的客廳裡,中西仿古傢俱依序陳列,名畫點綴其中,每一樣物件都透著頂級尊貴的氣息,好像她隨便碰觸都會讓這些閃耀的物品蒙上灰似的不真實。

  絕對不是她在誇大,喏,就連面前這一字排開的美饌佳餚,都美麗得叫人讚歎不已,瓷器的金邊閃爍著迷濛的光彩,她怎麼也不敢相信連菜餚上的蒜末和蔥花也可以這麼精緻動人。

  嗅一嗅氣味,濃郁芳馥深深的挑逗了她的食慾,還有那些粉粉白白的巧果子實在太叫人喜愛了,「不知道嘗起來的味道如何?」她喜孜孜的想。

  趙尹薇現在只想摘下沉重的頭紗,撩起厚重的裙擺,擺脫咬腳的高跟鞋,然後好好的喝口茶、喘口氣。

  二話不說,她翻開頭紗、撩起裙擺,接著雙腳踢開鞋子。

  「呼……」腳尖觸及柔軟的地毯,她張開雙臂仰靠椅背,忍不住像隻貓似的瞇上眼睛,從唇色瀲灩的口中發出陶醉又舒服的歎息。

  項莫軻跨進小客廳,看見的就是她這般嬌傻可人的模樣。

  瞬間,他喉嚨一緊,只能發出輕咳掩飾自己的情緒,也提醒她。

  聽見聲音,她驀然睜開眼睛,趕緊抓回頭紗蓋住自己心虛的臉,不忘佯裝從容的把歪倒一旁的鞋子勾呀勾的勾回裙擺下遮掩。

  他把她的蠢樣全看透了,逕自脫下手套定來。「甭裝了,反正這兒就只有我們兩個人,雖然說揭頭紗是新郎的權利,不過我不介意。」

  她二話不說又把頭紗翻開,露出被仔細妝點過的臉龐。「早說嘛!害我嚇的。」

  「怎麼,你也會有怕的時候啊!」他揶揄道。

  「我不是怕,我只是不想氣昏你,免得落得一身罪名。」

  就算她膽子再大,也不想背上新婚當天就把新郎氣死的滔天罪名。

  項莫軻坐在一旁的單人椅,蹺著腳一派瀟灑。「現在開始都是私人時間,直到傍晚左右我們才需要前往飯店準備今天晚上的婚宴。」

  「啥?!還有啊?天啊,人家的脖子都快斷了欸。」

  趙尹薇總算徹底覺悟,大家閨秀實在不是普通人能當的,目光不能太銳利,笑容還要端莊不露齒,不許仰高頭給人氣勢凌人的感覺,得微垂著角度給人高貴卻又親切的氣質。天啊!一整個荒謬絕倫。

  「要不你以為結婚有多好玩?」同感疲累的他活絡著渾身筋骨。

  「大叔,這是哪裡?」

  「我們兩個的新居處,婚禮結束後就會住在這裡,不過,得從明天才開始。」

  「為什麼是明天?」

  「今天晚上飯店已準備了總統套房當新房。」

  「什麼飯店?是晶華還是老爺?」

  他眸光一沉。「當然是項氏集團旗下的飯店。新少奶奶,麻煩你進入狀況點好嗎?身為項氏的新少奶奶卻對項氏集團旗下產業一無所知,傳出去只怕會笑掉旁人大牙吧。」

  「喔……」趙尹薇輕吐著舌頭。

  脫去外套,項莫軻逕自解下脖子上的領結,鬆開了緊窒的鈕扣後起身往另一個方向去。

  「大叔,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她好希望他回答是進食,她真的餓了,尤其是在看到那一桌的美味佳餚後。

  「我要去睡覺。」雖然是準新郎官,昨天他可還是為了集團事業工作到凌晨呢,反正現在他被下令什麼公事都不能處理,那他乾脆好好的睡個覺補補眠,也算沒浪費時間。

  「那我呢?」

  「隨便你,只要不跑出這個屋子就好。」

  「可是,大叔,我肚子餓了。」她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桌上不是準備了點心?趙尹薇,提醒你,大吃大喝之前先把禮服脫了,我可不敢想像雪白的婚紗會被你吃成什麼恐怖模樣。」

  話落,項莫軻就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百無聊賴的面對一屋子的靜謐。

  「什麼跟什麼嘛!」她嘟囔著對他小小的不滿,「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難不成我會把飲料喝到衣服上、把自己吃得渾身餅乾屑嗎?臭大叔!」

  反正她禮服下還穿了襯衣,就先脫了禮服大吃一頓再說嘍!

  趙尹薇絕對是知行合一的忠誠奉行者,下一秒她已經摘了沉重的頭紗、脫了綁手綁腳的禮服,穿著她的襯衣一個人歡天喜地的大吃大喝起來。

  「唔,歐依西!」滿口食物的她誇張的嚷嚷,「怎麼有那麼好吃的東西ㄌㄟ!真該打電話叫媽媽、阿維、賢雅一塊兒來吃的。」

  為了不浪費這些好東西,她當真卯起來狂吃,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左邊,直到肚子微微的突起,噘起的唇狠狠的打了個飽嗝,她才拍拍肚子歪倒在長沙發上,饜足的瞇起眼睛找周公說話去。

  「嗝!其實,結婚還滿好玩的嘛!」她露出微笑安然睡去。

  ***     ***     ***      ***      ***

  養足精神的項莫軻一走到小客廳,只看見眼前的杯盤狼藉,還有一個呼呼大睡的傻丫頭,當場搖頭擰眉又歎息。

  「你還真是有吃有睡就滿足。」忍不住使壞伸手擰擰她嬌甜的睡容。

  「唔……」她抗議的發出嚶嚀,翻身又睡,全然沒有甦醒的徵兆。

  「呿,我可不是讓你來掩月山莊大吃大喝又大睡的,我是要拉你來接受折磨的,你有點危機意識好不好?」他蹙著眉不悅的說。

  依然沒有回應,一不做二不休,他曲起手指往她光潔的腦門上彈去。

  「啊!好痛——」

  趙尹薇捂著頭驚呼醒來,映入眼簾的就是項莫軻那張臭臉。

  「終於醒了。」

  「大叔,你幹麼打人啦!」一臉埋怨,因為真的很痛欸!

  「你說我是養殖業者,不過我覺得自己比較像是養豬戶,尤其,光養你這隻豬,成本應該就會很驚人。」

  「你——」

  「快起來佯裝你的氣質吧!一會兒僕人進來還以為你是哪裡來的野丫頭呢,我可不希望我的新婚妻子被說成了豬。」

  趙尹薇怨懟的瞥了他一眼。「臭大叔說話真是一整個刻薄,如果手邊有針線,我一定會仔仔細細縫住你的嘴,讓你再也不能這樣說話。」嘀嘀咕咕的抱怨。

  聽見她的話,項莫軻掃來一記警告的眼神,她便趕緊擠出笑臉裝無辜,挺身端坐、雙手交疊在膝上,擺明存心氣死這個拘謹又可惡的臭大叔。

  就在兩人目光交戰之際,幸好僕人們及時出現,要不然會發生什麼喋血案件,誰也說不準。

  彷彿大軍壓境似的,髮型師、化妝師、造型師……一群人紛紛在她腦袋、身上大作文章,趙尹薇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維持順從、安靜的端莊氣質假象。

  「幸好剛剛有大吃大睡一場,要不然哪有這些力氣當洋娃娃呢?」趙尹薇心有所感的說。

  「少奶奶,您說什麼?您想吃什麼?」負責在她身邊待命打點的小女僕趕忙彎身問。

  她先是一愣,連忙揚起一抹嬌羞的笑容。「嘎?沒,我沒想要吃什麼,我只是覺得太麻煩你們大家了,謝謝。」她一臉真誠的感謝著眾人。

  「少奶奶,這是應該的。」小女僕開心得彷彿要飛上天去。

  成功掩飾自己的自言自語,她拍拍胸口竊笑之餘,頑皮的視線兜來轉去的,好巧不巧竟然和項莫軻對上了,只見他彷彿是看穿了她的詭計似的,對她挑釁的搖頭冷笑。

  要不是現場耳目眾多,她真想衝上前去命令討厭的大叔不許笑。

  此時項莫軻的手機突然響了,他起身暫時離開這個被女人圍聚的空間。

  「喂,盧軒,什麼事?」不帶一絲情緒的道。

  「少爺……」隨著電話那端的事情被逐一敘述,項莫軻的臉色從方纔的閒散蛻變成嚴肅。

  「盧軒,去查出消息怎麼走漏的。」

  把手機扔下後,他深沉的目光眺望著前方,久久不發一語。

  該死!為了封鎖、杜絕任何揣測父親病倒的消息,這場婚禮他明明交代要盡可能的低調,以免引來媒體和社會大眾太多不必要的關注,就連今天晚上的婚宴也都只說是項家家族的一般餐會,為什麼婚禮的事情會走漏?

  更叫人措手不及的是,竟然連上午在掩月山莊舉行的家族古婚禮都會有相片外流,難不成有人把掩月山莊裡的一舉一動當作斂財工作?

  「誰打來的?」趙尹薇好奇的問。

  回過身,臉色怏怏不樂的項莫軻走向早已打扮妥當的她,彎下身,犀利的眸子盯著她妝扮完美的細緻臉龐,他的專注讓她緊張的屏息。

  大叔為什麼這樣瞅著我?思緒天南地北的胡亂竄動著。

  他是存心叫她如此不安的,下一秒,他回頭對造型師說:「馬上換下這件禮服。」

  「啥?」別說趙尹薇詫異,就連一旁的工作人員都愣住了。

  他起身,冷冷的說:「晚上的婚宴會有媒體,換上白天那件婚紗。」

  「可是,白紗不能穿兩次啊!老夫人她……」造型師想要搬出傳統。

  「沒有什麼不能,快換!老夫人那邊我會親自去說。」

  他回頭走去,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老半天不發一語的靜定思索著。

  好,既然媒體想要打探項氏集團的一舉一動,他就逆向操作順便幫集團做個免費的公關吧!

  重新抓過電話。「盧軒,馬上聯絡各大媒體,今晚的婚宴我決定接受拍照採訪。」話落,他雙手交盤在胸口,不知在思索什麼。

  趙尹薇從頭到尾都不瞭解他到底在打什麼算盤,直到他們儷影雙雙出現在飯店大廳,此起彼落的鎂光燈深深的駭著了她。

  「待會你只要挽緊我的手,露出羞怯的微笑即可,其他一切交給我。」

  下車前項莫軻這樣交代她,她沒有發問的時間,只能照辦。

  然而被這樣大陣仗的媒體追逐,她還是有些惶恐,幸好他緊緊握住她的手,不時在她耳邊提點。

  「微笑。」他不著痕跡的說,臉上的線條都沒動分毫,還得分神從容的回答記者們的發問、要求。

  好幾次,她都被他如此精湛的偽裝惹得驚訝又敬佩,實在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可以這麼巧妙的扮演媒體所想要的角色,這種人沒被拔擢到李安導演的新戲裡軋一角,實在太暴殄天物了。

  項莫軻佯裝親暱的靠在她耳邊,「不需要對我露出如此著迷的神情,我會以為你愛上我了,我是要你微笑,不是要你露出癡傻的表情。」

  「我、我哪是!」光火的趙尹薇漲紅著臉抗議。

  好不容易擺脫了吸血記者,她二話不說狠狠踩了他一腳,算是回報他的自大。

  「趙尹薇——」要不是待會還需要新娘這個角色,他真想當場掐死她。

  「唔,親愛的,喜宴要開始嘍!」她笑容可掬的望著她的夫婿。

  她以為大吃的時刻來了,可沒想到卻是一場討厭的婚宴的開始。

  端坐在位子上,眼巴巴的望著面前的一道道佳餚,身為新嫁娘的她竟然連好好品嚐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無奈又無奈的望著精緻好菜上桌又下桌。

  等等,我還沒吃啊!好幾次她都幾乎要失態的嚷嚷出聲,但是礙於項莫軻警告的眼神,她只好忍痛看著被食物撤下。

  她不禁納悶起這些有錢人都不用吃飯的嗎?要不他們怎麼都沒有狠狠把那些美味料理狂掃乾淨?早知道如此,她就把塑膠袋帶來打包了,這些東西豐富又美味,可以讓他們一家三口飽足好一陣子呢!

  天啊!真是叫人捶胸頓足的扼腕。

  鬧劇一般的婚宴結束後,趙尹薇一邊吃著飯店為她張羅的點心,心有不甘的轉著總統套房裡的電視遙控器,螢幕上的項莫軻侃侃而談,她卻吃得很不盡興。

  「為什麼我沒有龍蝦沙拉可以吃?」她忿忿的發洩不滿,握著遙控器的力道又更大了。

  忽然,某台新聞竟然開始探討起項家的家族淵源,話題囊括誇張的家族古禮、歷史層面的傳承禮俗、婚前教育……舉凡她所遭遇過的一切全都說得鉅細靡遺。

  指著螢幕,她大喊,「沒錯!沒錯!真的是這樣!」突然覺得自己的悲慘遭遇獲得抒發,「你們只會說大叔多有錢,可也要體恤體恤我這新娘有多辛苦啊!這世界總是有錢王八坐上位,落魄凰鳳不如雞,你們光會說我幸運,天曉得我有多委屈。」

  正慷慨激昂之際,她手中的遙控器被抽走了。

  「這種捕風捉影的報導有那麼好看嗎?」項莫軻關上電視,隨手把遙控器扔到一旁去。

  「欸,大叔,請你不要剝奪我生活的樂趣好不好?」

  「趙尹薇,看著不相干的好事者談論你的私事,這種感覺真有那麼好嗎?」

  她歪頭想了想,發現自己果然一點嫁入項家的自覺都沒有,看這些新聞的心情,還是跟一般市井小民渴望窺探富豪宅第裡的八卦是一樣興奮。

  「可是吃東西不看電視要做什麼?」

  項莫軻皺眉。「沈婉沒叫你改掉這種壞習慣嗎?」

  「什麼?」她存心裝傻。

  掐住她的下顎,嚴肅的俊臉湊近她。「聽著,趙尹薇,來到項家,你最好別一邊看電視一邊吃東西,還有,吃東西的時候到餐桌上坐好,這種小事不要讓我提醒你第二次。」

  瞥了他一眼,趙尹薇的心頓時沉到太平洋去,覺得這些多如牛毛的規炬實在叫人崩潰。

  一把揮開他的手。「知道、知道啦!囉嗦!」

  「趙尹薇,再奉勸你最好連說話的態度、口吻都要記得改善。」

  「欸,難不成要這樣。」她矯柔造作的學電視古裝戲裡的大家閨秀福身揮擺手絹,「是,夫君教訓得是,妾身謹遵教誨。」花容月貌古靈精怪的作了個鬼臉,「拜託!一整個崩潰。」

  項莫軻望著她,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她總有一些怪裡怪氣的用語,看來要完全矯正她的惡習怕不是一時半刻可以輕易完成的,他搖搖頭,決定早點梳洗就寢免得勞心傷神。

  她尾隨著項莫軻的腳步一路走進這價格不菲的豪華臥室。「大叔,你要幹麼?」

  他頭也沒回。「準備梳洗睡覺。」不理睬她,逕自解下身上的手錶、領結、袖扣,轉而走向浴室。

  百無聊賴的她一屁股坐在柔軟的大床,拍了拍舒適的被褥。「這麼早就要睡覺,真是……」

  看向眼前這張柔軟大床,她心裡登時浮現身為新嫁娘的自覺,下一秒,純真的俏臉從羞紅頓時褪成了慘白……

  「不、不、不……這、這實在太恐怖了!」她一臉慌張的站了起來,當場離床鋪遠遠的,死都不靠近。

  項莫軻梳洗完畢後定出浴室,看見的就是趙尹薇一個人對著床鋪喃喃自語的蠢樣。

  「又在幹什麼了?」他皺眉問。

  她恍如隔世的驚醒,旋即一個箭步的跳開。「沒!沒有……」遮掩不了心事的眼角不只一次的瞪住那張雙人大床。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床鋪,繼而盯住她的面容思付揣度,須臾間,終於豁然開朗的頓悟她的反常模樣,他當場禁不住要啞然失笑。

  真不知道她的腦袋究竟都裝了些什麼奇怪的東西,怎麼總是會有一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可笑謬論來娛樂他的人生?

  好,既然當初打定主意娶她進項氏大門,就是打算拉個墊背的來惡整,他何不就從今晚開始?他要看看那個成天喊他老頭子、臭大叔、滿腦子光怪陸離外星人想法的她,到底會有什麼叫人拍案叫絕的表現。

  項莫軻翻開被褥坐了上去。「你在發啥愣?還不去梳洗就寢嗎?」

  「我、我還不睏。」她雙手忙不迭的猛揮。

  他翻側著身。「我說,親愛的老婆,這種時候不是困不困的問題。」意有所指的他笑得一臉邪魅。

  她瞠目結舌。他這是什麼意思?大叔不會是在跟她調情吧?

  忽地,她注意到被子下還有一方錦緞。「那是什麼?」

  撐坐起身,他一手挑撈了起來。「喔,這個啊,」意味深遠的口吻,「怎麼?沈婉沒跟你說?」

  「要說什麼?」

  微瞇的眸子透著危險氣息。「喏,你拿去,我就可以考慮要不要跟你說。」

  趙尹薇躡手躡腳的接近,一把揪住錦緞的一角。「快說嘛,這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她想要整個拿過,他卻扯著一角不放,她死命的扯了幾次,發現他賊笑的眸子正落在她臉上。

  「大叔,放手啊……」她發窘的嚷。

  忽地,他鬆手了,害得她差點整個人往後跌去,不禁埋怨的給他一記白眼,聊表抗議。

  就在她對這那方錦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時候,項莫軻說話了,「那是用來證明你是不是處子的東西,隔天,你的初夜落紅就會連同這方錦緞一同被送回大宅,然後被大剌剌的評論收藏。」

  她倒抽一口氣,「啥?!什麼鬼玩意兒!」站在床沿的趙尹薇方寸大亂的揉亂這邪惡的巾帕,發狠的朝他臉上砸去。

  「這就是項家的老規炬,你當初膽敢對我開條件的時候就該有心理準備了。」

  「誰知道你們會這麼……變態!」她整顆心臟卜通卜通的跳得快要崩潰。

  他扣住她的手腕。「趙尹薇,注意你的措辭。」

  「我說的是實話,都什麼年代了,怎麼你家還有這種八股的陋規陋習?」

  他縮緊手腕上的箝制。「反正你已經沒有回頭的路了。」

  既然已經翻臉,她一不做二不休。「我要回家。」

  新婚之夜回娘家,這成何體統?

  「不准!」

  「我就是要回家,放手!」

  項莫軻收緊力道使勁扯過她,趙尹薇踉蹌的撲向他懷裡,他抓起她的手指。「不要忘記你手上套著誰給的戒指!」

  「誰希罕,大不了還你——」她沒有一點危機意識,推搡著他的胸膛,莽撞的她只想要抵抗那些迂腐的規炬。

  項莫軻一火,翻身將她壓制在身下。「你骨子裡嚴重欠缺服從,是不是今天晚上我該好好教你一課?」他恐嚇她。

  她被突如其來的情勢駭住了。他、他該不會想……恐懼爬上她的臉。

  他盯著身下那張倔強又膽小的臉,犀利的目光變得深沉,緩緩低下頭去……

  「走開,臭大叔,走開——」她推著靠近的他。

  「你安靜一點!」低喝。

  「不要!我不要!」她死命掙扎。

  趙尹薇頭一歪,他的吻落向了她的頸子,熾烈的溫度火速引起了她心裡的一陣顫慄。

  她一想到自己的私密要連同這一方白帕被眾人大剌剌的注目評論,便有著滿肚子的不滿,抗拒的念頭益發的強烈。

  項莫軻吻著她,她則手腳並用的抗拒著,一度,她成功的脫困了,但眼明手快他的卻扯住她的腳踝阻止她逃開。

  親密關係應該和心儀的人一同建立,而且該是低調甜蜜的,她不能理解這種大戶人家的可笑規定,她眼下只想逃開這種荒謬。

  他越是緊抓她不放,她的掙扎就越激烈,眼看自己又再度被壓制得動彈不得,她的腳更是奮力的想要掙脫箝制。

  忽地一記掃腿——

  一切都停止了。

  趙尹薇怔愣的望著別過臉去,用手掌遮掩自己臉孔的項莫軻。

  「大、大叔……」她怯怯的喊。

  驀然他掃來凌厲的注視,眼裡的憤怒媲美火山爆發。

  下一秒,他鬆開手,壓制不住的鼻血就從他俊挺的鼻子緩緩滴下,染紅了那張俊逸的臉。

  「大叔!」她沒料到自己會把大叔踢傷,真的!

  「趙、尹、薇!你這該死的女人。」壓抑的憤怒口吻。

  心一慌,她隨手抓了東西就往他的鼻子掩去。「對不起、對不起……」

  「滾開!」他搶過她的善意,自己摀住又麻又疼的鼻子,有一連串想要飆出口的咒罵不斷湧上來,全靠他的修養才將它們壓回。

  「大叔,對不起,你還好吧?需不需要打電話叫救護車?大叔,你頭會暈嗎?會不會有腦震盪?」她歉疚的追問著傷勢。

  項莫軻瞪住她,揮開她探問的手,拂袖而去。

  她愧疚的望著他用帕子掩住鼻子,突然,她發現他手中用來擦拭鼻血的手絹,不正是方纔他拿給自己的那方錦緞嗎?

  「噗哧——」趙尹薇很想爆笑出聲,儘管現在實在不合時宜。

  果然,他結結實實的賞了她一個大白眼,她趕緊止住笑佯裝著歉疚又無辜的表情,直到他憤怒的身影消失在房門口,她才克制不了情緒的大笑歪倒在床上。

  真不敢想像,明天大家對著那錦緞指指點點的時候,大叔心裡作何感想。


第五章

趙尹薇頂著一身疲憊跌坐在自己的床上,她萬萬沒想到,光是端茶都可以把人的兩隻胳膊給端殘了。

  「就郎喔,我ㄟ手啦……」偷偷哀鳴。

  新婚第二天,她被大叔獨自丟回掩月山莊的住處。

  她不怕一個人獨處,比較怕要陪笑,偏偏她被素以威嚴著稱的項家奶奶召去和其他來訪的宗族親戚見面奉茶,做的就是陪笑的苦差事。

  她以為所謂的宗族親戚頂多就是一屋子上下十來個人左右,誰知道家大業大的項家連宗族親戚都多得叫人昏厥,一車一車的活像運豬似的運上山來,最後竟然是以梯次來算的!喔買嘎∼

  如果叫個人站在門口按計數器計算,今天入園參觀她這只新猴子的人次應該有破百了吧!

  倘若這樣的人數都稱呼為至親來訪,那非至親的人數豈不更驚人?

  她一整天光是端茶,兩腳就走到快瘸了,身為勞動主力的兩隻手更是端茶端到顫抖不已,更遑論是臉上的笑容,差點讓她的臉部肌肉都要嚴重抽搐了。

  這還不打緊,偏偏有個該死的小兔崽子竟然躲在角落對她嘲笑,「新娘水鐺鐺,褲底破幾康……」

  憤怒的她差點衝上前去把那個兔崽子狂扁一百下洩恨。

  「小如,白天那個該死的……嗯,活潑的小朋友是誰啊?」逃難似的回到她和大叔共同擁有的房子,她對著貼身女僕問起那個調皮搗蛋的小傢伙。

  「回少奶奶,那是莫昕堂少爺。」

  「你說是大叔……欸……少爺的堂弟?」趙尹薇努力把稱謂改正。

  在項家最麻煩的一點就是說話得小心翼翼、咬文嚼字,不能很隨性的嚷嚷出心裡的話,就連大叔的稱呼都只能私底下偷偷的喊,好累!她覺得自己的腦袋跟嘴巴都快要搞分裂了。

  「是的。」

  「咦,怎麼年紀跟少爺差那麼多,他應該還沒念國中吧?」

  「是,莫昕少爺今年才十歲。」

  「對了,怎麼從來都沒看到叔父?」連同婚前那一次,她一共見過二房嬸嬸兩次了,可總沒見過叔父。

  「欸……這個……」吞吞吐吐。

  「怎麼了?」

  小如湊過身去,壓低音量說:「二老爺他很早就走了,莫昕少爺出生沒幾年就沒父親了,二老爺走的時候四十歲不到。」

  「唔,這麼說來叔父跟少爺年紀很接近欸!」

  「是啊,曾經有不知情的下人誤以為他們是兄弟呢!」

  原來已經過世了,還好她今天沒傻呼呼的對難纏的嬸嬸瞎問,要不然怕是有十條命都不夠死。趙尹薇暗歎自己的好狗運。

  「少奶奶現在想要做什麼?」

  她捶捶雙手。「我現在只想梳洗睡覺。」

  「我馬上去放洗澡水。」

  「小如,謝謝你。」被伺候的感覺還是有點不習慣,雖然那是她們的工作,但是,說聲謝謝應該不為過吧!

  被說了謝謝,小如害羞的跑去張羅洗澡水。

  趙尹薇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心想,人有時候也可以很單純的接受快樂,只因為那聲謝謝。

  ***     ***     ***      ***      ***

  眼下正值項氏集團的非常時刻,項莫軻將蜜月的行程取消了,新婚第二天就整裝待發的上班去。

  整日周旋在龐大的集團事業,他實在沒有太多時間跟他的淘氣新婚妻子培養什麼感情,反正,結婚擺明就是交差了事,父親現在仍躺在病床上,所以當前他最重要的目標是順利完成接班使命穩住整個項氏集團,而不是培養感情。

  然而疲累的下班回來,雖然不奢望那個丫頭有什麼太貼心的舉動,不過面對這一室的靜謐冷清,項莫軻心裡還是有些不開心的。

  「少爺,辛苦了。」深夜十一點,楊管家站在大門口迎接主子歸來,待車子停妥,他馬上一個箭步上前打開車門。

  「少奶奶人呢?」進屋後,沒看見趙尹薇,他問著負責伺候他們的楊管家。

  「少奶奶從主屋回來後便早早梳洗就寢了。」

  他挑起眉,狐疑問:「她去主屋做什麼?」

  項家的掩月山莊是依據中國五行所建,星形建築共有六個主要院落,居中的主屋目前由項老夫人所居,其他的五處則分別是項家祠堂,第二代大房、二房的住所,以及第三代項莫軻偕同新婚妻子的住處,剩下的一處就用來當作臨時的客房或是宴會場所。

  看似一體的建築又保留了各自的獨立性,是以掩月山莊裡光是管家都不只一名,每個處所都有各自的僕人、管家,堪稱是古代宮廷生活的縮影。

  各處所的管家,都是從項氏集團旗下飯店裡最優秀的私人管家中所挑選,接受集團安排派至瑞士接受最嚴格的專業管家訓練,回國後又經過層層的考核才能夠被拔擢到掩月山莊來,年輕、專業是他們的特色。

  「少爺您忘了,今天有很多宗親族人回掩月山莊來向老夫人祝賀長孫媳入門,所以少奶奶一整天都留在主屋跟其他宗親們奉茶見面。」

  項莫軻恍然大悟,「嗯,我的確疏忽了,那她都做了些什麼?」

  「少奶奶以新嫁娘的身份一一向各位宗親奉茶行禮。」

  「來了多少人?」

  「宗親到訪共分為七批,每一批約莫二十人。」楊管家跟著主子往屋裡走。

  「少奶奶表現如何?」

  「可圈可點,獲得宗親們一致讚賞,老夫人也十分開心。」回答完所有問題,楊管家主動詢問:「少爺,洗澡水已經準備好,請問宵夜點心要先端上嗎?」

  「我不餓,把東西放到書房後就下去吧,這裡先不用伺候了。」儘管在這兒生活多年,他對於事事都有人辦理妥當的生活方式還是覺得不習慣。

  「是,少爺。」楊管家行禮後馬上退下。

  邁開步伐走入這一室的華麗,對於那些叫人驚歎的陳設,他麻木得感覺不到任何驚喜。

  床頭點著一小盞昏黃燈光的房內,偌大的新床上,細微的呼吸聲緩緩傳來,他輕扯了嘴角,「就數你最能吃能睡。」

  他轉而走向擁有頂級設備的梳洗空間,準備洗滌一身的疲憊。

  法律、金融、飯店,還有項氏集團賴以起家的房地產建設,儘管他早知道接班就是意味著一連串的超時忙碌、行程擠壓,不過要同時把各個產業的情況都鉅細靡遺的精準掌握果然還是需要磨練的,幸虧這陣子有長期跟在父親身邊工作的總秘書劉潔,以及特別助理盧軒的協助,他總算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步上軌道。

  梳洗完畢,他走出來喝盡了管家預先準備的參茶,再抓過明天一早要開會的資料橫躺上床。

  這是第一次他們這樣躺著,昨天在飯店被她的無影腳攻擊,大為光火的他索性在飯店的沙發上睡了一夜,今天一整天背都要命的疼著,現在他總算可以安穩的躺在自己的床上了,只是身邊多了個人。

  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睡在身旁的她,項莫軻突然很想把她叫起來聽聽她說話的聲音,興許是一整天聽膩了那些咬文嚼字、冰冷數據,是以想要聽聽她不按牌理出牌的無厘頭年輕字眼,然而下一秒他又禁不住嘲笑起自己的荒唐行徑,索性攤開資料開始閱讀。

  身旁的呼吸很近、很淺,微弱的鼻息跟趙尹薇平常生龍活虎的模樣一點都不搭軋,他忍不住側過視線凝望她的沉靜睡容。

  沒有昨天身為新嫁娘的彩妝妝點,素淨的臉龐出奇的白皙,長長翹翹的睫毛連同她的雙眸一起柔順的貼著。

  他一度揚起手想要碰觸潔淨無瑕的臉龐……

  忽地,無意識的睡眠騷動,驚醒了項莫軻的一時沉迷,他縮回手,不禁責怪自己的反常。

  「怎麼有那麼多的人……倒不完的茶、陪不完的笑,手酸死了……」原本安睡的人開始嘟嘟囔囔的抱怨起白天的委屈,一雙小手胡亂的甩呀甩的,一度甩上他的臉,幸虧他機警閃開,搶在前一秒攔截了這只放肆的手。

  擰眉,他問:「怎麼,手很酸?」

  「嗯……好酸。」她一臉委屈可憐,「揉揉,幫我揉揉……」

  揉揉?這個丫頭還真是大膽啊,竟然膽敢叫他這個項氏集團的第一接班人幫她揉手!當他是小廝還是丫鬟?

  「揉揉……」她用貓似的微弱嗓音請求著。

  儘管心裡嘀咕,可他竟不知道哪條神經搭錯線了,當真勉為其難的放下資料幫她揉了揉手臂,「這樣呢?」半晌沒回應,「還酸嗎?」

  「嗯。」趙尹薇口語含糊的應著。

  老半天沒再吭聲,項莫軻以為她就此乖乖睡去,抓過資料又看了幾頁,誰知道她又開始吵鬧了。

  糾著雙眉,她滿是委屈的控訴著,「好餓,一整天都沒吃飽……為什麼不可以大口吃飯?肚子餓死了……」

  他被她叨叨絮絮吵得無法專心看資料,捺著性子問:「那要吃點心嗎?」

  「嗯。」趙尹薇摸摸自己委屈的肚子,把臉埋在枕頭裡低低的應著。

  「想吃什麼?喝粥好不好?」

  「……嗯。」咕噥。

  他抓起床頭的電話按下通話鈕,「麻煩送碗熱粥到屋裡來。」

  「是,少爺。」彼端待命的人趕緊應允。

  半晌,外頭響起開門聲,項莫軻知道粥送來了,輕推她的肩膀。「趙尹薇,起來,你要的粥送來了。」

  「唔……」

  「快點,肚子餓還賴什麼床!」他責怪的說。

  「唔……別吵!」口吻霸道。

  唷,凶他啊!臉一沉。「你不是嚷著肚子餓,快去把你的粥喝完,聽見沒有?」

  等了半晌,始作俑者壓根兒不理睬,兀自昏昏的睡去,不管他怎麼推搡怎麼拉扯,她大小姐依然不動如山的呼呼大睡。

  項莫軻恍然大悟,她方才不是在跟他說話,只是睡時的胡亂囈語,偏偏他全當真的照單收下,結果竟然是白忙一場。

  「趙尹薇,你——」這下他真不知道該跟她生氣還是對自己生氣。

  忍住掐死她的衝動,項莫軻下床去把那碗粥喝完才又爬上床,然後發現該看的資料連三分之一都沒看完。

  心一橫,闔上資料索性睡覺去。

  身邊有個人的感覺很弔詭,說不上喜歡還是討厭,可是就會時時刻刻感覺到對方的存在,想到同一條被子有另一個人也蓋著汲取溫暖,他不禁啞然失笑。

  驀然心驚,該死,項莫軻,你是吃錯藥了不成?一顆腦袋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拉過被子,他背對趙尹薇,命令自己好好入睡。

  然而事與願違,這一夜,他好幾次都被無端驚醒。

  因為有只綿軟的胳膊總是霸道的往他身上橫來擁去,胳膊主人的頭更是無法無天的緊偎在他身邊,也不知道想要素求什麼保護,不管他怎麼有耐心的把放肆的手挪回它原本的位置,那隻手都像是有自己意識似的去了又來,搞得他根本一夜無法好眠。

  「趙尹薇,我真想把你扔到床外去,你就不能安分的睡覺嗎?」他瞪著那隻手,嘶啞著嗓音兀自生著悶氣。

  始作俑者毫無愧疚,更遑論要回應他的憤怒。

  項莫軻乾脆橫過手臂把這個連睡覺都要搗蛋的傢伙摟過來,緊緊箝制她的任何動作。

  「不要再動來動去了!要不然我鐵定會給你上一課震撼教育。」

  懷裡騷動的傢伙尋求了一個安穩的角度後,順從的靠著他。

  他望著這個才見過幾次面的新婚妻子,一直以來習慣孤獨冷漠的心,突然覺得柔軟了起來。

  這是為什麼?沒有答案,儘管睿智如他,仍然不懂這一刻心裡湧上的柔軟所為何來。

  突然一個念頭掠過,他望了望身邊的人。「難道是因為她?」

  見鬼了,這也該死的太可笑吧!趙尹薇只不過是他不懷好意抓進這項家枷鎖裡一同受苦的人,他們連朋友都說不上,更別說是什麼親密愛人啊!

  睡覺!睡覺!

  ***     ***     ***      ***      ***

  「嗯呼……」睡了一夜的安穩,趙尹薇伸張著四肢發出滿足的喟歎。

  瞇著惺忪睡眼,順手抓抓她的鳥窩頭,她分不清楚東南西北的摸下床,直覺的往前方走去,就像過住十九年的習慣那樣。

  摸了半天,發現面前只是一堵牆,並沒有她預料中的把手,她勉為其難的睜開一隻眼睛,旋即對著自己傻笑。「睡糊塗了你,對著牆猛抓……呵呵!」往旁邊看去,「原來門把在這裡。奇怪,臭阿維什麼時候把門把換位置了我怎麼不知道?」嘀嘀咕咕數落著長工弟弟的不是。

  她腳步搖搖晃晃的走向門把,一把扭開門把後東搖西擺的走進去,惺忪的眼睛慢慢適應晨光的睜開,忽地——

  先是兩眼發直、瞠目結舌,下一秒,掩面尖叫,「啊——」

  背對著門的項莫軻機警的抓過浴巾圍住自己赤裸的身體,趕緊回過頭去。「趙尹薇你在幹什麼?」他氣急敗壞的問。

  是大叔的聲音!難不成方纔的裸男是大叔?!

  她瞬間意識到自己的已婚身份。

  一回想起幾秒鐘前的視線光景,趙尹薇驀然漲紅了臉,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她捂著羞赧發燙的臉。「對不起!對不起……」轉過身倉皇的想要離開這個叫人尷尬的空間。

  可偏偏她越是心急,所有的肢體動作就越是不聽使喚,轉身先是踢到自己的腳,向前邁步又絆著自己的腿,踉踉蹌蹌的來到門把前,她竟然整個撲摔向門板上去,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然後是再也爬不起身的狼狽。

  「痛!痛!痛……」她忍不住想哭泣。

  遮掩了身體的赤裸,項莫軻沒好氣的邁步朝她走去。若不是親眼所見,他實在不敢相信有人會把自己摔成這樣。

  「你到底在幹什麼?怎麼能摔成這樣?」套句她的用詞,真是一整個想崩潰。

  「大、大叔……你為什麼不、不穿衣服?」她含著眼淚,期期艾艾的問。

  「我早上運動流了一身汗,所以回來洗個澡順便更衣準備出門上班,只是,大小姐,這裡是我的更衣室欸,你闖進來做什麼?」他沒好氣的問。

  止住哀鳴,「啥?你的更衣室?」她望了他一眼,雖然裸著上半身,不過幸好腰下已經圍妥了浴巾。

  「對,我的,你的更衣室在另一邊。」他咬牙切齒的強調。

  「那、那……浴室到底跑哪裡去了?」

  「趙尹薇小姐,那你昨天是跑到哪裡去洗澡?」他實在很難想像這世界上有人這麼迷糊,竟然會找不到浴室。

  「我也不知道,是小如帶我去的。」趙尹薇呆坐在地上,一臉無辜。

  沒好氣的望著她須臾。「站得起來嗎?」他伸出一隻手。

  頂著窘迫的紅臉蛋,她怯怯的把手搭上,項莫軻一個使勁,她總算起身站好。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窺大叔的裸體,實在是……」她支支吾吾的說。

  「別提了!」他臉上感到些許燥熱,急忙阻止。

  走出更衣室,項莫軻往右手邊一指。「記住,旁邊是你的更衣室,再過去才是浴室。」

  「我知道了。」她像個小學生似的鞠躬道謝,一拐一拐的走向她尋找中的浴室,突然,她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用一種討好的讚許口吻說:「大叔,其實你的屁股還挺翹的ㄌㄟ!」話落,方纔還顛簸的雙腳頓時健步如飛了起來,瞬間消失在屋裡的一隅。

  「棍!趙尹薇——」他火冒三丈的飆出一句粗口,然後氣急敗壞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按壓著發疼的太陽穴,心裡不斷的咒罵著,趙尹薇,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扭斷你的脖子,絕對!

  早上的插曲害項莫軻的情緒大壞,用早餐的時候整個人充滿狠勁,就連坐在車子裡,他的臉色依然陰沉得像十二月天的冬雨日。

  「趙尹薇,好了沒?還不快上車!」他杵在門口沉聲催促著屋裡的趙尹薇。

  明明是差不多的時間起床,她這個迷糊蛋為什麼就是有辦法整屋子東摸摸西摸摸,摸到連吃早餐的時間都來不及,結果現在還得勞駕他、助理、還有司機三個人一塊兒在這兒傻等?

  可惡,要不是婚前條款裡載明著上學接送不可省,他大可叫司機揚長而去,省得浪費時間等這個迷糊鬼。

  從明天起,一定要提早一個小時踢她起床不可!

  「來了來了……」她蹦蹦跳跳的紮好馬尾,接過小如遞來的提袋,又蹦蹦跳跳的尾隨項莫軻坐上車。

  「少奶奶,早。」盧軒主動向她問好。

  「嗨,盧軒,早呀,吃過早餐沒,我這兒有幾塊烤吐司……」

  趙尹薇興高采烈的對著盧軒說話,一旁的項莫軻不悅的沉著臉,冷咳了幾聲以示警告,喋喋不休的小嘴這才安靜下來。

  「謝謝少奶奶,我用過早餐了。」

  「喔,那我自己吃嘍!」像個出遊野餐的孩子,她自得其樂的吃了起來。

  車子緩緩駛出了掩月山莊。

  「盧軒,把資料給我。」下山的路上,他抓過盧軒準備好的資料仔細的審讀了起來,「金控合併的案子現在進行得如何了?」

  「明天雙方進行最後的協商後就會有結果,依目前情勢看來,我們項氏集團贏面頗大。」

  項莫軻抬起頭冷冷的說:「我要百分之百的勝算。投注的心力太過龐大,如果不能有同等的回收,對我們來說都是失敗。另外,關於新的建案,今天下午的會議裡將深入討論其他細節,資料準備好就送到我的辦公室來。」

  「是,副總裁。」

  「副總裁?大叔,你什麼時候變成副總裁了?」趙尹薇嘴裡咬著烤吐司含糊的問。

  大叔?盧軒銳利的耳朵捕捉到詭異的稱謂,儘管心裡覺得莞爾,臉上還是佯裝鎮定,以免遭到關切。

  項莫軻糾皺起眉。「嘴巴有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

  「……喔。」又被訓了。

  這大叔還真是名副其實的老氣橫秋,動不動就愛教訓人,還有還有,老這樣板著臉不累嗎?她偷偷的睞了他一眼。

  忽地,腦子裡想起稍早在更衣間發生的意外插曲,雖然當時又羞又窘,可是事後想起來還真是一整個爆笑呢!尤其是大叔聽到她給他的讚許時,突然飄出的咒罵更叫人覺得有趣極了。

  想著想著,她兀自低低的笑了起來。

  原本沉靜的空間,不時傳來某人壓抑的低笑,項莫軻森冷的目光朝禍首睞去一眼關切,只見趙尹薇雖然馬上止了笑,但是那雙淘氣的眸子可全然沒有收斂的跡象,賊兮兮的瞟著他,害得他一度想要戳瞎她的眼睛,好達到殺雞儆猴的效果。

  到了校門口,一視同仁的道了再見,「大叔拜拜、盧軒拜拜,司機伯伯拜拜!」她打開車門就要離開。

  對於她的一視同仁,項莫軻心裡感到很不是滋味,可在下屬面前又不能說什麼,他一把扣住她的手。「下了課準時出來,不要讓我等。」

  「知道啦!」趙尹薇像個過動兒似的奔了出去。

  「請問,剛剛少奶奶是喊您大叔嗎?」盧軒鼓起勇氣問。

  他毫不猶豫的給了一記犀利的警告,盧軒只好摸摸鼻子保持緘默。

  「開車。」他命令道。

  離開了學校,項莫軻心裡一直在盤算著要怎麼跟他的新婚妻子周旋,總不能由著她胡天胡地的喊他大叔,這成何體統!

  回到項氏集團總部大樓,項莫軻像換了個人似的渾身散發著冷峻的氣質,迅疾的腳步顯示出他對事業刻不容緩的行動力,尾隨身後的盧軒發現在面對工作和妻子,副總裁竟開始有人格分裂的傾向,這該說是好現象嗎?

  「盧軒,發啥愣,跟上!」

  「是,副總裁。」收回胡思亂想,盧軒迅速的跟上戰鬥的步伐。


第六章


「現在幾點了?」低頭批閱卷宗的項莫軻頭也不抬的對著進門的人問。

  「已經是下午四點鐘了,副總裁。」是總秘書劉潔。

  他雙眉習慣性的在思索的同時聚攏,下一秒旋即鬆開。「我要離開一個小時的時間,麻煩請司機備車。」

  「副總裁,您要到哪裡去?半個小時後您必須出席一場主管會議的。」負責行程規劃的劉潔感到訝異。

  「要去接少奶奶放學。」接著走來的盧軒代為回答,繼而對項莫軻說:「報告副總裁,少奶奶的課表拿到了。」

  「交給劉潔。」他穿上外套,扣著西裝扣子,「會議先延後,劉潔,麻煩以後依據課表時間幫我把行程彈性淨空一個小時。」

  「是。」四十多歲的劉潔露出體貼的微笑。

  「看來副總裁已經朝新好男人的目標又更邁進一步了。」盧軒揶揄的說。

  項莫軻掃來一眼關切。「把海外飯店的營運資料帶著,路上討論。」想起什麼的又說:「盧軒,如果你的嘴巴可以再緊一點會更好。如果是有先天障礙,我記得某人好像有準備針線盒,相信待會她會很樂意服務。」他說起了曾經嚷嚷著要縫了他嘴巴的……淘氣小女孩。

  誰?不會是少奶奶吧?盧軒摀住嘴巴,無奈的望向一旁低笑的劉潔。

  「走了,不要浪費時間。」

  對於接送的承諾,他竟然出奇的沒有絲毫排斥的感覺,反而認為是個不錯的差事,可以暫時把忙碌的自己從繁重的工作中暫時抽離,然後單純的把趙尹薇這個丫頭打包拎走,這是他這輩子從來沒做過的事情,有趣!

  豪華房車停在校門口,裡頭的項莫軻和助理盧軒一來一往的討論,盧軒不時利用PDA與總秘書做相關事務聯繫,車子成了他們兩個的行動辦公室,這一切為的就只是等趙尹薇大小姐下課。

  項莫軻自認是個言出必行的人,應允了的事情他就會做到。雖然覺得新鮮,只是,也等太久了吧?他不耐煩的看看手錶。

  「盧軒,時間沒有弄錯吧?」

  「絕對沒錯。」他可以拿性命擔保。

  難得副總裁交辦他負責去查課表這樣重要的私事,他要是敢出錯,那即便是有十顆腦袋都不夠掉。

  「都已經快一個小時了,到底在蘑菇什麼?」

  盧軒看看手錶,心裡也不由自主的漫起一股小小的不安。集團裡有太多的工作需要副總裁處理,行程計畫外只要多耽擱一秒鐘都是不被允許的。

  「聯絡看看她到底在幹什麼,順便問一下劉潔待會的行程。」

  「是,副總裁。」

  滴答、滴答……時間就在項莫軻隱隱發怒的狀態下飛快流逝,他目光頻繁的掃向手上的腕表,手指一回又一回的彈擊著腿上的卷宗,英挺的雙眉越來越緊的聚攏。

  「還是聯絡不上少奶奶,手機一直沒接。」盧軒捧著心口小心翼翼的說。

  手掌一收,項莫軻的臉色冷得像是沉入萬丈深淵似的,下顎整個繃縮,剛毅的線條透出他的憤怒。

  「回去——」他怒不可遏。

  一聲令下,高級房車馬上駛離校門口。

  他手指摩挲著下顎憤怒的想著,天殺的趙尹薇,他延後會議、撇下集團內部堆積如山的工作來接她下課,她竟然膽敢把他忘得一乾二淨,讓他帶著助理、司機三個人跟呆瓜似的在校門口空等一個多小時,而且現在手機還呈現該死的失聯狀態。

  是怎樣?把一個大男人這樣耍弄很好玩嗎?

  是,他是像個傻瓜似的在這兒枯等、傻等!那她大可以跳出來指著他的鼻子嘲笑他的愚蠢,她大可以如此!

  然而叫人噴火的是,此時此刻,她壓根兒不知道跑去哪裡逍遙,又或者躲在某處窺探嘲笑他的愚蠢。

  她不會該死的忘了吧?她的身份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她可是他項莫軻的妻子,一舉一動就算不是被二十四小時嚴格監控著,但也應該要有嫁為人婦的自覺,可不再是以前那個單純的大學生,可以隨時像飛出牢籠的小鳥那樣自由自在的飛翔。

  她是接受規範的!接受項家整個龐大家族體系的規範,因為她已經是他的妻子,是項家的少奶奶,掩月山莊未來的女主人。

  截至下班前,他的憤怒都在極度高漲的狀態,劉潔和盧軒都明顯感受到威脅,但兩人也不敢吭聲,畢竟那不屬於他們的職責范圍,只能提醒自己保持警戒,以免誤觸地雷成為倒楣冤魂一條。

  當晚,情緒大壞的項莫軻刻意推開所有應酬在七點鐘回到掩月山莊,然而在聽到挑起他怒火的始作俑者竟然還沒有回來,幾乎失去理智的他當下決定非得給她一次狠狠的教訓不可,好叫那個放肆的丫頭明白誰才是真主子。

  「楊管家,通知大門警衛,今天晚上不論是誰開的口,掩月山莊的門絕對不許打開半秒鐘,請滴水不漏的嚴格執行。」隱忍憤怒的口吻有著異於平常的強烈殺氣。

  「不開門?」對於這破天荒的新命令,楊管家顯然有些錯愕。

  「對,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開。」

  「那進出……」

  「楊管家,需要我再重複第二次嗎?」他不悅的注視。

  「不、不需要,很抱歉,我會馬上交代下去。」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也只有摸摸鼻子乖乖照辦,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少爺今天心情顯然非常、非常糟。喏,兩眼冒火呢!

  ***     ***     ***      ***      ***

  渾然不覺自己干下什麼滔天大罪的趙尹薇還挽著徐賢雅的手,兩個女孩喜孜孜的逛街、大吃、嘻笑……總之就是一整個開心啦!

  「天啊,好飽喔。」趙尹薇拍拍自己的肚子,滿臉的滿足。

  「趙尹薇,照你這種吃法,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你是從第三世界逃來台灣的。」

  「吃東西本來就要盡興啊!」

  「是怎樣,項家都沒給你飯吃啊?」

  她一把摀住好友的嘴。「噓,別大聲嚷嚷啦。」張望須臾。

  「怕什麼?那天你妝化成那樣,跟平常不打扮的模樣差太多了,大家就算看了新聞報導,也不會把你和項莫軻的新娘聯想在一塊。」

  「這樣最好了,我才可以繼續這麼自由自在的,多好!」趙尹薇張開雙臂,愉快的旋轉。

  「欸,自由的靈魂你還不回家嗎?九點多了欸。」徐賢雅戳破她的自由夢。

  她看了一眼手錶。「唷,還真的已經九點了勒。賢雅,不能再逛了,我得先回家去了,萬一比大叔還晚回家,一定會被那個老頭子碎碎念到耳朵長繭為止。下次我們再相約一起來逛街踩馬路喔!」

  「好,快回去吧!有公車可以回去嗎?」

  趙尹薇歪頭想了一下。「安啦,總之會回到家的。走嘍!」

  告別了徐賢雅,她踩著歡樂的腳步返家,渾然不知道掩月山莊裡已經有人因為她而氣得五臟六腑都要瀕臨內傷。

  下了公車,她獨自一個人往掩月山莊的方向走去。

  「項家幹麼住得這麼偏僻ㄌㄟ,幸好我膽子大,要不然一個人走在月黑風高的山區小徑裡,還真是恐怖呢!」她邊走著邊嘀咕。

  好不容易終於看見掩月山莊的門就在前方,一開心,趙尹薇歡天喜地的邁開步伐飛奔了去。

  雀躍的按下對講機,「我是趙尹薇,我回來了,麻煩請幫我開門。」充滿活力的嬌嗓。

  彼端傳來困惑的聲音,「趙尹薇?誰?」

  「喔,我是少奶奶。」體諒大家可能對她的名字不熟悉,她轉而說出警衛們熟稔的身份稱呼,「警衛大哥麻煩你嘍!」

  對方沉默半晌。「很抱歉,掩月山莊今晚不能開門。」

  倒抽一口氣。「啥?不能開門?」她呆愣了半晌。

  等等,難道他們以為她是假冒的,所以不開門?

  她把臉湊上監視器。「欸,警衛大哥,我真的是少奶奶啦,可不可以麻煩你們幫我開一下門?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找楊管家還是小如求證,我真的是少奶奶,不是假冒的啦!」

  「少奶奶,我們真的不能開門。」

  「為什麼?你們不開門,那我怎麼進去?警衛大哥,你找一下楊管家好不好,我真的不是冒牌的,請幫我開門啦!」她哀求道。

  她是回家吧?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得其門而入?趙尹薇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只能站在鑄鐵大門外苦苦等候。

  許久,門後傳來腳步聲。「少奶奶,我是楊管家。」

  「楊管家,警衛大哥不肯幫我開門,可不可以麻煩你跟他們說,我真的不是假冒的啦!」她等得腳好酸,只能倚靠在門上。

  「少奶奶,真的很抱歉,實在是因為少爺今天下了命令,晚上不管是誰要求,掩月山莊的大門絕對不可以開,所以警衛才不敢貿然開門。」

  「大叔?為什麼?」

  「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已經遣人去問少爺了,只要少爺一應允,警衛馬上就開門,請少奶奶多點耐心。」

  肩膀頓時洩氣的垮下。「麻煩你了,楊管家。」

  就這樣,她像個棄兒似的蹲在掩月山莊門口。

  可左等右等,偏偏就是等不到這扇門開啟。趙尹薇看了看手錶,天啊!這一折騰都已經要十二點了,疲累的她卻還進不了掩月山莊這扇門。

  「警衛大哥,到底什麼時候可以幫我開門?」她焦躁的問。

  「這、這……少奶奶,我們……少爺他……」警衛百般為難的支吾著。

  她惱火的想,大叔一定是故意的,明明知道是我,竟然還不許警衛幫我開門!偏偏手機這時候竟然沒電,不能親自質問大叔,扼腕!

  眼看時間越來越晚,她的腳酸得都快不聽使喚了,趙尹薇回頭看看大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爬牆去——

  「多虧從小躲債訓練有素,以為這樣的高度就奈何得了我嗎?大叔呀大叔,你真是把我瞧扁了。」她喃喃自語著。

  包包一甩,小外套往腰上一扎,她退了段距離後開始助跑,天真的想要藉著衝力把自己送上這座高牆,但試了好幾次,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失敗了。

  「不行,繼續這樣下去,翻到明天早上我都還在這裡。」

  趙尹薇開始轉而觀察周邊地形,最後決定利用圍牆旁的樹把自己送進去。

  又是綁又是拉,她忙得大汗小汗一直滴,突然……

  「鈐——鈴——」

  尖銳的鈴聲驟然響起,劃破寂靜的夜晚。

  「不會吧,誤觸警鈴了!」她難過得想要打昏自己。

  不到幾分鐘,她已經被一大群保全人員和正在附近巡邏的員警團團圍住,她瑟縮的垂著頭,不知道如何是好。

  員警二話不說,馬上勒令她拿出身份證。

  「對不起,我現在身上只有健保卡,沒有帶身份證。」她誠懇的遞了去。

  員警眉頭打結的瞪向她,看看她的健保卡。「你叫趙尹薇啊!你知不知道你這是私闖民宅的行為?」他和保全互看一眼,「我得請你到警局去坐坐了。」

  「啥!為什麼?我只是要回家啊。」她委屈的說。

  「回家?小姐,你不要胡說八道了好不好?這是掩月山莊欸,這是項家,你姓項嗎?」

  「可是我丈夫叫項莫軻啊!」都是臭大叔害的……

  「你是?」

  「我是項家的少奶奶……」好糗喔,別說他們聽了不相信,趙尹薇自己都覺得好荒唐,竟然落得有家歸不得的窘境。

  「啥?!」現場一陣鴉雀無聲。

  員警偕同保全圍在一塊兒嘀咕了半晌,下一秒和項家警衛取得聯繫後,大家全都沒吭聲的靜靜等候著。

  半晌,等了一晚的門總算開了,尊貴的男人被簇擁著出現。

  「大叔……」她埋怨的看了他一眼,滿是委屈的咬著自己的嘴唇。

  項莫軻淡漠的掃她一眼,維持著雙唇緊抿的姿態,一聲不吭的把所有事情全交給楊管家去周旋處理,那雙眸子冷淡的瞅著遠方,全然不帶一絲溫度。

  等到事情圓滿落幕,趙尹薇這個烏龍翻牆小賊總算獲得釋放,但項莫軻依然維持靜默,睞她一眼後轉身就走。

  「少奶奶,快跟上!」楊管家小聲提醒。

  「喔。」她拎著包包,垂著腦袋跟著他的腳步回屋去。

  他睬也不睬她,逕自走在最前面,彷彿身邊沒有趙尹薇這個人似的。

  「大叔,為什麼今天不准警衛開門?我在門外實在等了好久,所以才想說要爬牆……」她跟上他的腳步,拉住他的手試圖討好的解釋自己的不當行為。

  偏偏死蚌殼就是堅決不開口。他斷然拂開她的手,以著高傲的姿態逕自進屋去,存心冷落她。

  怔怔望著被甩開的手。「大叔,你幹麼不理人?」她覺得自己的心受傷了,酸酸的。

  神情峻凜的項莫軻依然視若無睹的不理睬她。

  「大叔——」趙尹薇的火氣也來了。

  被狠狠折騰一個晚上的人是她欸,被當作翻牆私闖民宅的小偷的人也是她欸,大叔擺什麼臭臉嘛!

  頂著波瀾不興的表情,他撇下她轉而走向書房。

  「大叔——」她對著他的背影大喊。

  腳步沒有停歇,項莫軻貫徹始終的執行對她的忽視。

  她跨步上前扯住他的衣角,發狠的捶打他。「大叔,你真的很可惡欸!」她真的生氣了,用拳頭和聲音對著他的背影宣洩被忽視的不滿情緒。

  一整個晚上她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這麼對待,竟然連家門都進不來,好不容易見到大叔,偏偏他卻繃著一張黑臉,什麼也不吭,讓她感覺糟糕透頂。

  他驀然旋身,犀利的目光冷冷鎖定她的臉。「可惡?我有你可惡嗎?趙、尹、薇——」憤怒的字眼從齒縫被吐出。

  「請問我又哪裡得罪你這位太少爺了?」她仰起倔強的小臉迎視他。

  項莫軻扭過她的手腕追問:「你下課跑去哪裡?你知不知道我在校門口等你一個多小時!為什麼手機沒有開?這段時間你一個人跑去哪裡了?」

  「我——」

  「趙尹薇,容我提醒你是已婚身份,難道你這一整晚在外頭遛達的時候都沒有想到要打個電話回來說一聲嗎?再容我提醒你的就學身份,一個學生玩到三更半夜,你究竟是在唸書還是在玩樂?如果這樣你從明天起都給我待在家裡,書也不用念了!」

  項莫軻怒火攻心的對她咆哮,過大的揮舞動作不慎掃飛一旁的花器——

  鏗匡!花器的碎裂聲在這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一陣靜默……

  趙尹薇被盛怒的他深深的驚駭住,瞠瞪雙眼、恐懼的抱住自己,緊抿著顫抖的唇忍住一切情緒。

  她忘了!她忘了大叔會來接她下課,聽到他在校門口等了她那麼久,她覺得好抱歉,真的很抱歉!

  許久,她艱困的吞嚥著唾沫,說出了真相,「我、我和賢雅出去了。」

  「你,好樣的你——」項莫軻靜定的瞪著她。

  下一秒,倍感受傷的他選擇拂袖離開。

  「大叔,對不起、對不起……我下次不敢了。」她連忙道歉。

  「趙尹薇,你以為項家的身份對你來說是什麼?你認為還有下次嗎?」

  項莫軻推開她,離開了爭執的空間,書房的門被重重的關上,她被他徹底隔絕在外。

  「大叔……」無力的蹲下身子,滿是歉意的她心好酸,努力忍住的眼淚到這一刻再也壓抑不住,落了一臉的濕。

  「天啊,少奶奶!」小如被爭執的聲音駭著了,尤其是這一地的碎片,越過這些花器殘骸,她趕緊上前扶住趙尹薇。

  「怎麼辦?大叔真的生氣了,我惹他生氣了……」她抽抽噎噎的說著自己的抱歉。

  ***     ***     ***      ***      ***

  項莫軻把自己關在書房。

  額外帶回來準備加班的工作只趕了一半的進度,他整個人就煩躁得再也看不下去任何一本企劃書裡的任何一句話。

  他揉揉酸澀的眉心,索性把這些資料全都闔上,來個眼不見為淨。

  他發了一頓脾氣,打從成年後他從來不曾這麼失控憤怒的,可是他今天真的控制不住情緒,一把無明火在他身體裡猛烈的燃燒著,燒盡了他的理智。

  捫心自問,為什麼要那麼憤怒?她愛晚歸、她愛跟誰去玩、她愛爬牆……這都不關他的事,就算她要被警察拎回警局做筆錄,那也不干他的事,他為什麼要為此而大動肝火?

  看看桌上的時間,指針落在凌晨兩點鐘的位置,項莫軻起身走出書房。

  回到房間,床頭的燈亮著微弱的昏黃,床的另一端縮躲著一個身軀,隱隱約約他聽見了啜泣,心一橫,決定忽視。

  翻開被子理所當然的躺上屬於他的位置。

  他該睡覺的,明天還有更多更多的工作跟挑戰要考驗著他這個新接班人,他要休息,他需要。項莫軻這樣告訴自己。

  該死!為什麼她啜泣的聲音如此的清晰、大聲,叫他很難忽視?

  他看了眼隆起的被窩,躲藏其中的身體隱約顫動著。

  他忍無可忍的揭開被子大吼,「不許哭!」

  迫於命令,哭泣的聲音停止了,趙尹薇哽著傷心的歉意,渾身僵硬不敢動,只能緊緊的揪著床單壓抑自己的淚。

  見她這樣,項莫軻突然覺得自己好卑劣,為什麼要這樣喝叱她。

  想要伸手安慰她,可是自尊又不容許他這麼做。

  該死,和一個十九歲的小女生學習相處怎麼這麼難?

  趙尹薇,迷糊的年輕女孩;Kelly,幹練的成熟女性。他不曾對Kelly感到一絲迷惑,卻對這個孩子似的靈魂感到深深困惑,困惑自己的種種反常。

  掙扎許久,他告誡自己放緩語調,試探的伸手揉揉她的頭髮。「別哭,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們都該睡覺了。」

  「嗯……」她用濃濃的鼻音應著。

  他以為自己這樣就可以安然睡去,但是沒有。

  項莫軻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覺得今天的自己好空虛,儘管身邊的那個人還在,可是他們離得好遠、好遠,他的心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睜著炯炯有神的眼望向天花板的彩繪,直到身邊的呼吸傳來入睡的勻淺,柔軟的身軀下意識的往他身邊靠來,他滿是歎息的摟住她。

  那一瞬間,空虛被填滿了,他的心又感受到空前的柔軟,真的!

  他忍不住看看套在手指上的戒指,思忖,是這枚戒指的關係嗎?

  難道這是只魔戒,讓人喪失理智的魔戒?套上了戒指,心就會開始不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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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enjane
鄉紳 | 2009-4-18 10:01:37

第七章


深夜十二點半,趙尹薇失眠了。

  距離她上床的時間,已經整整過了兩個小時。

  她焦躁的翻來覆去,眼睛始終炯炯有神的瞪著天花板上的藝術嵌燈,試過把自己蒙在被窩裡,以為會缺氧昏睡過去,但是很不幸的並沒有。也鄉願的嘗試過數羊,以為這樣可以催眠自己迅速入睡,然而當她數到第五百隻的時候,益發清醒的她再也受不了的大罵自己智缺。

  「ㄏㄡ!周公,你到底去哪了?」她憤怒的質問。

  然而下一秒望向一旁空蕩蕩的床位,抖擻的肩膀終於黯然的垂下。

  「大叔怎麼還沒忙完?」她不禁抱怨著。

  在睡前和大叔說說話,已經成了一種習慣,雖然大多時候她的古靈精怪總是把他氣得半死,可內心總覺得萬分開心。尤其在看見大叔憤怒的眼睛裡有著自己的笑臉,那一刻,她竟然有股衝動想要站起來手舞足蹈。

  只是近來,大叔下班的時間越來越晚,待在書房的時間越來越長,好幾次她都得硬撐著昏昏欲睡的雙眸才能隱約聽到他歸來的腳步聲。

  見他一面都不容易了,更遑論是能和他說說話。

  該怎麼辦?這就好像犯了毒癮的毒蟲,血液裡毒品的濃度一旦太低,整個人都會渾身不對勁,此時此刻的她就是這樣。

  至少,讓她跟他說說話也好,拜託啊老天爺,她誠摯的祈禱著。

  說也巧,興許是祈禱生效了,十分鐘後,項莫軻的心彷彿是受到召喚,刻意輕緩的腳步聲終於從書房走了出來。她興奮的用棉被裹住自己,放緩了呼吸,佯裝睡去的側著身子,心裡卻偷偷密謀著待會要給大叔一個惡作劇。

  「唔,已經睡了?」隔著些許距離,項莫軻望了望蜷縮在床上的人,他以為這個時間回房應該可以和她說上幾句話的,然而看到縮躲在被窩的身影時,心裡竟然有股不知名的微酸失落。

  她怕冷,空調溫度只要低於二十五度,她就想裹棉被,瞧,連睡覺都把自己包得密實。

  偏偏他怕熱,為此,他們曾經一度有過爭執,後來他讓出大半的被子才順利達成室溫協議。

  為了不驚擾她,他小心翼翼的躺上了自己的位置,僅僅拉過被子一角蓋住腹部。

  心空空的,他盯著歇息的藝術燈回應的只有黑暗,忍不住看看身邊的人,一度猶豫著要不要把她喊醒。

  唉,罷了罷了,能吃能睡就是福,至少這張床上有個能安穩睡去的靈魂。

  命令自己閉上眼睛,他決定自己品味睡前的思緒就好。

  寂靜蔓延……

  黑暗中,有一隻手冷不防的從被窩中偷偷伸出,扣緊遙控器的手指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室內空調溫度給調高了。

  無聲無息,那隻手的主人不禁讚歎起高科技的超靜音優點。

  滴答、滴答……夜晚時鐘的走動格外清晰,不消須臾,怕熱又敏感的項莫軻開始覺得渾身燥熱難眠,整個人焦躁的翻來覆去。

  「奇怪,怎麼突然變熱了?」

  「大叔!」忽地,背對的身子突然喊了出聲。

  他連忙定住身體的翻動。「我吵醒你了嗎?抱歉。」

  「別動來動去的。」佯裝嚴肅不悅。

  「我知道。」他深感抱歉,然而接下來儘管他努力告訴自己心靜自然涼,可是,溫度卻始終沒有下降的趨勢。

  項莫軻極度怕熱,尤其是台灣的夏天,他更依賴科技的協助來維持身體涼爽,這一度被趙尹薇列舉為冷血的證據。

  須臾,他受不了的把被子全掀開。

  身旁的人兒忿忿不平道:「大叔,你吵醒我了,送我一個禮物。」大有命令的口吻。

  「百貨公司已經打烊關門了。」儘管有歉意,可他實在受不了,拚命用手搧著風說。

  「你沒聽過禮輕情意重嗎?」

  「有,當然有,但是偏偏沒聽你說過。」燥熱難眠的項莫軻索性跟她抬起槓。

  「不答應,你會後悔的。」她警告。

  「後悔?」他驀然一驚,「你想玩啥把戲?」又是拚命的搧風。

  「不是把戲,是禮物。」

  「OK!請說你的禮物吧!」他真的快要熱昏了。

  「唱首歌給我聽,我需要幫助睡眠,但是嚴禁搖籃曲、晚安曲。」趙尹薇刁難道。

  「三民主義,吾黨所宗……」

  「大叔,你太敷衍了,拒收!」

  「不然要唱什麼?」微慍。他都快熱死了,這女人吵啥吵?

  「小薇。」

  「小薇?這是人名還是歌?我沒聽過,不會。」

  「我唱一小段,你跟著唱。」

  「我考慮。」熱,怎麼會這麼熱?

  「沒有轉圜的餘地,聽著,」趙尹薇清清喉嚨,「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愛你,我要帶你,飛到天上去……快唱!」她催促著。

  該死,這是什麼噁心巴拉的歌?最好他會得了失心瘋對她唱這種歌啦!

  「抱歉,不懂音律,你要失望了。」他斷然拒絕。

  摁開床頭燈亮出空調遙控器,她露出賊笑,「我真的會失望嗎?你說,我如果把它砸爛,有人可能一整晚都要揮汗如雨了。」

  「該死!趙尹薇,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把遙控器拿來——」

  反手一收。「快唱!」

  「快拿來——」他火冒三丈的吼。

  「不給。」她存心挑釁。

  難得能這樣脅迫大叔,不好好的逗弄他一回,實在太可惜了。

  「趙尹薇,你完了你。」項莫軻決定伸手搶奪。

  只見偌大的雙人床上,一個忙著守護住遙控器的掌控權,一個積極的進攻搶奪,一陣你推我搡的拉扯,忽地,脆弱的睡衣發出一陣棄守的撕裂聲——

  他停住動作,兩眼瞪著正前方露出大片的雪白肌膚。

  涼風掠過肌膚,趙尹薇趕忙低頭一瞧——

  「啊!臭大叔,你這個大色狼!」二話不說掄起拳就往他臉上攻擊去。

  為了閃避她氣勢凌人的拳頭,他順勢往後仰去,心急之餘卻忘了估計退路,砰的一聲巨響,可憐的項莫軻當場以仰躺之姿狠狠摔躺在地上,苦不堪言。

  「趙、尹、薇,我一定要殺了你!」他咬牙切齒的說。

  杏眼圓瞪,她趴在床沿對他吐舌扮鬼臉,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ㄌㄩㄝ,你活該。」

  兩人互不相讓的瞪著對方,僵持著。

  許久,項莫軻的退讓才讓這場意外干戈平息,兩人重新躺回床上。

  「你困了嗎?」腦海中,雪白肌膚徘徊不去。

  「還好。」她彆扭的偷偷拉著被扯破的睡衣,心裡嘀咕著一定要叫大叔賠。

  萬籟俱寂……

  忽地,項莫軻掀開阻擋兩人的被子。

  「大叔!」她驚慌的試圖搶回。

  他握住她的手腕,早一步阻止,這舉動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黑暗中,襯著窗外朦朧月色,兩個人的眼睛凝視著彼此,透露情緒的心跳聲顯得格外清晰。

  「大叔……」她備感不安,幾度扭動著被緊握的手腕試圖脫困。

  電光石火間,趙尹薇落入他胸懷。

  「不要,我怕冷,大叔……」她找了理由想要阻止他突如其來的舉動。

  「乖,靠著我就不冷了。」他誘哄著。

  不等她應允什麼,項莫軻直接封吻住她的嘴,不讓任何言語的推辭再從這柔軟的小嘴裡吐出。

  昏沉沉的,她只感覺自己整個腦袋都無法思考的發暈,緊張不已的她只能尋求依附的攀靠著他,這晚,她再也抗拒不了什麼。

  項家新婦的身份,從今晚起百分之百的明確。

  ***     ***     ***      ***      ***

  一整個禮拜,大叔像個空中飛人似的馬不停蹄前往海外各飯店據點進行視察,要不是礙於學校課業,她真想像個跟屁蟲黏緊大叔的每個行程,她是無所謂啦,只要能跟上大叔的腳步,可大叔就是不答應……

  討厭!她討厭對某個人牽牽唸唸的感覺,每一天腦袋都昏昏沉沉的茶飯不思,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更討厭傻傻等著睡前那通電話的自己。

  星期天的下午,趙尹薇煩躁的走出美麗的房子,在翠綠的草皮上像個遊魂似的走著,突然有只大膽的手拍上她的屁股,扯住她的小花裙。

  該死,哪裡來的色鬼?她回過頭去正想要來個人贓俱獲——

  「小嫂,你在幹麼?」一張小小的俊臉對著她瞅。

  項莫昕,在她新婚隔天對著她喊新娘水鐺鐺,褲底破幾康的臭小鬼,他們偶爾才會在全家人的聚餐上碰面,平常十歲的傢伙行程排得比她還滿,一堆拉里拉雜的才藝課,也不知道究竟上出什麼鬼心得沒。

  嘖,項家第三代的男人怎麼都長這副騙人心碎的俏模樣,她本能的想起大叔。

  她盯著面前的小臉,有一種惡作劇的念頭。

  「莫昕,今天不用上才藝課嗎?」她伸出雙手,想捏住這叫人遷怒的臉。

  項莫昕機伶的閃開。「小嫂,你齜牙咧嘴的樣子真醜,說吧,你該不會是在想莫軻哥哥吧?」他一語戳破了她的心事。

  趙尹薇板起臉孔,一把摀住他的嘴巴,怕被旁人聽見她的心事似的緊張。「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哪有。」

  他拉下嘴巴上的手,人小鬼大的說:「誰胡說了,我的音樂老師每次說起男朋友時都是這副模樣,然後鋼琴就會彈得二二六六,小提琴拉得跟殺雞一樣,實在叫人聽不下去。」

  「我又不是你的音樂老師。」

  「可是女人都一樣啊!」

  她瞇起眼睛盯著這個小傢伙。「嘖,你又懂女人了?」

  「我能不懂嗎?光就掩月山莊來說,我們項家男人有幾個,女人又有幾個,萬一搞起兩性對立,我們永遠都是輸家。」

  「唷,兩性對立?」趙尹薇啞然失笑,順手揉亂他的發。

  「小嫂,我只是年紀小了點,但不是笨,至於小嫂嘛就難說啦,你比較有可能是因為笨啦!」

  「項莫昕——」可惡!項家的男人怎麼都這麼可惡!

  「喏,你看,這樣就被激怒了,小嫂,這樣不行唷。」他不以為然的對她搖搖手。

  「你喔,養尊處優的小少爺一枚,光會耍嘴皮子,搞不好是個生活大白癡,屬於隱性智缺者。」她戳了他的小腦袋一記。

  他不服氣的仰起倔強的臉,標準的項家人的反應。「何以見得?」

  「最簡單的,喏,前面阿伯在整理花圃,你會嗎?澆花拔草會嗎?」

  「這有什麼難,不然我們來比賽啊!看誰拔的草多、種的花多。」

  「小鬼,先提醒你不要把花當作草啊!」

  「你等著瞧吧小嫂。」

  叔嫂兩人朝對方哼的一聲挑釁,馬上往目標前進,今天,這方花圃就是他們決一死戰的地方。

  ***     ***     ***      ***      ***

  大宅偏處的一扇窗內,兩個赤裸的身體歷經了一場男歡女愛,汗水淋漓的橫躺在偌大的床鋪上。

  「你最近到底有沒有在積極準備部署啊?」女子不滿的推搡男人的肩膀說。

  「當然有。」男人攔截了她的手,親吻著。

  她抽回手。「是嗎?」不以為然的輕蔑口吻。

  貪婪的手橫來,想要貪求更多,女子一掌拍去阻止了他的放肆。「走開,不是才給過你嗎?」

  「不夠,我還想要。」他邪肆的眸光瞟向她。

  她響起一陣高亢的笑,花枝亂顫的。「不行,我得準備準備,待會還要去陪那個老太婆喝茶說話呢!」

  「不去不行嗎?以後可是她得靠你的臉色吃穿了。」他嗅著身邊女子的體香。

  「小不忍則亂大謀,在一切尚未成定數前,我都不能亂了章法。」

  「文琇,有時候我覺得你真可怕,為了這龐大家產這樣忍氣吞聲的耗費青春等待時機。」男人笑了。

  「別這樣叫我。」女人眸中閃過犀利的警告。她可不希望習慣成自然,結果卻因為疏忽而洩底了。

  「好、好、好,我偉大的夫人啊!」

  對話的同時,一陣純真開朗的笑聲傳了進來,打亂這屋子的曖昧。

  「誰那麼吵?」女人下床,隨手抓過睡袍披上遮掩赤裸,往窗台走去,小心翼翼的掀開窗簾一角,瞇起眼睛看向前方。

  「是誰?」男人不知何時也跟來了,緊緊摟住她。

  「你的主子啊,你這該死的傢伙不去隨行伺候著,竟然賴在我這兒偷懶。」

  他輕蔑一哼,「小丫頭一個,幹麼要我跟呆瓜似的跟前跟後,我又不是項莫軻,竟然會對一個小女生著迷。」

  她驀然側過臉。「你說,項莫軻對她……」

  「嗯,還挺疼愛的樣子。」

  她推開男人,臉色凝重了起來。「不行,絕對不行這樣下去。」

  「又怎麼了?」

  「你是笨蛋啊?」她對男人叫囂,「用點腦袋想一想好不好,萬一那個趙尹薇懷孕生了小孩,屆時就算我們扳倒項國儀父子,有人母憑子貴帶個小傢伙來跟我們分一杯羹,你以為我們會比較有利嗎?」

  「你還真是霸道,連一點殘渣都不肯分人。」戲謅的口吻。

  「要成大事,一點仁慈都是不被允許的。」

  「我一點都不意外你當初會把你老公給……」

  「住口,不准再提!」她怒喝道。

  他趕緊安撫。「好,別氣了,當我失言,說吧,你現在又想怎麼辦?」

  「把那女的趕出掩月山莊,絕對不能讓她有機會帶個小的來壞我們的計畫。」她望著男人,「你那邊的進度得加快了,我不想再這樣虛耗下去。」

  「放心,我一定會讓項莫軻措手不及,絕對不會叫你失望的。」

  「呵呵,這我知道,我相信你。」

  「不過,現在你得先別讓我失望……」挑逗的意味很濃烈,擁抱住身前的成熟女體不放。

  「我知道,你快點啦!」

  短暫的沉默之後,情慾再起,她享受著眼前的歡愉,心裡卻不時飄向外頭那個年輕的身影。

  慾望壯大的時候,是斷然不許任何插曲來破壞的。趙尹薇呀趙尹薇,這一切只能怪你傻得捲入這場豪門鬥爭,怨不了旁人。

  渾然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箭靶,趙尹薇沉浸在眼前單純的生活之中。

  「項莫昕,你對那些三色堇做了什麼?」她震驚的大嚷。

  「啥?這是三色堇?拜託,這不是草嗎?綠禿禿的哪有所謂的三色。」

  「天啊!你給我滾去澆水啦,說你智缺還不承認,竟然把三色董全拔光。」

  「小嫂,你很可惡欸,幹麼說我智缺?」項莫聽抓起水管,充滿攻擊意味的打開水龍頭,然後往她身上噴去。

  她全然沒有招架的餘地。「啊!項莫聽,你完了你!」她不甘示弱的抓起另一條水管朝他反擊。

  頓時,花圃前水花四濺,向來寂靜的掩月山莊上演了一場難得的水管大戰,二十歲的趙尹薇對抗十歲的項莫昕,歡樂的尖叫大笑響徹整個掩月山莊。

  「小嫂我不敢了啦!」他佯裝討饒。

  「少來了,項莫昕,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詭計嗎?工於心計的小鬼。」

  「臭小嫂,那我也不跟你客氣了,接招吧。」他火力全開。

  高級房車停在屋前回車道,項莫軻一下來就看見兩個濕漉漉的傢伙在花圃前放肆行兇,被害者是一旁不敢靠近的老園丁跟無辜的花草。

  「那、那位是少奶奶吧?」盧軒詫異的間。

  「也只有她膽敢這樣大鬧掩月山莊的寧靜。」項莫軻靠在車前哭笑不得。

  素來愛搗蛋的趙尹薇果然一點時間都沒有浪費,確實把握時間在他出門的時候繼續她的搗蛋大計,現在連他的小堂弟也被拉攏成了她的共犯。

  「莫軻哥哥!」項莫聽驚訝的對著車道前的人喊。

  「項莫昕,少要詭計了,你以為你喊你哥的名字,我就會信以為真鬆懈戰備好讓你有機可趁嗎?」趙尹薇不斷的把水往他身上噴去,「快呀,怎麼不反擊了?」

  停下攻擊的手,忽的意識到這可能是真的,她傻傻的回過身去,發現回車道前,大叔正瞬也不瞬的瞅著她,一旁還有盧軒在……

  天啊!那她愚蠢的模樣不就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滴淌著水珠的身體驀然一僵,整張臉不安的羞紅,她趕緊拋下水管,匆匆的背過身去企圖掩飾自己的罪行。

  半晌,項莫軻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你們兩個在搞什麼破壞?」

  「莫軻哥哥,我和小嫂不是在破壞,我們是在革命。」

  「革命?革命是徹底的破壞後再重新建設,請問兩位力行破壞了之後,打算怎麼重新建設?」他挪揄的問。

  「喏,園丁爺爺已經等著建設了。」項莫聽住一旁心驚膽戰的老園丁身上一指。

  項莫軻摸摸他濕淋淋的臉龐。「快去把這身衣服換下來,萬一感冒就糟了,快去!」

  「嗯。」他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小嫂,你愣著幹麼?」

  趙尹薇死都不敢回頭面對項莫軻,只能用手偷偷的揮趕著項莫聽。

  「小嫂,裝文靜來不及了啦!」

  她對他齜牙咧嘴。「項莫聽,你——」真恨不得一掌打昏這個小兔崽子。

  吐槽了她,項莫昕得意的朗笑著離開災難現場。

  「還愣著做啥,打算站在這裡把自己曬乾嗎?」瞇眼看了下天光,項莫軻似笑非笑的瞅著眼前百般窘迫的她。

  她明明記得最快也是明天晚上的班機……「怎麼會突然回來?」她低頭瞅著自己的腳趾頭。

  「工作提前完成就回來了。」他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在海外的每一天都對著孤單的床側歎息失眠,才不想讓這丫頭把自己瞧扁。

  「喔。」她偷偷睞他一眼。

  「進屋去。」轉身的同時,他朝她伸出了手。

  不假思索的,趙尹薇緊緊搭上溫暖的手心,項莫軻露出一閃而逝的笑容握緊了她,淘氣的女孩頓時羞怯得宛若春天的嫣紅桃花。

  「冷嗎?」她從頭到腳濕得像只落水的貓。

  趙尹薇搖搖頭,只給了一抹嬌憨的笑容。

  回到私有空間,沒有旁人的注目,他略微使勁的將她帶進懷裡,吻上了想念的唇,她率直的踮起腳尖抱緊他。

  原來她也會這樣想念著一個人,一個大她整整十一歲的男人。

  曾經以為他們之間是不可能有任何火花的,他卻以從容穩重的姿態一步一步的走進了她年輕不定的心。

  「這幾天都做了什麼?」他邊吻著她邊問。

  「……沒有。」她才不會告訴大叔自己有多瘋狂的想念他,因為大叔一定會嘲笑她孩子氣。

  「沒有?不會又是吃飽睡睡飽吃,出門上課打瞌睡,回來扔了書包就發呆?」

  「才沒有,為了期末評圖,我可是很努力欸。」她賴在他懷裡蹭著。

  「欸,我衣服被你弄濕了。」項莫軻笑著說。

  「活該,是你先抱我的。」

  「好,都是我先挑起的,那麼現在我可以先脫下這身濕衣服嗎?」

  「討厭!」她嬌嗔的捶打了他一拳。

  想念太叫人焦灼了。這就是夫妻嗎?分享最私密的彼此,擁有最真實的對方。

  用婚姻的枷鎖把兩個不相干的人綁在一塊兒,然後開始因為對方的一舉一動而感到不安,原來,這就是婚姻。

  「會冷……」她虛弱的低喃。

  「過來。」他將她帶入自己的懷裡。

  趙尹薇閉上眼睛。他用溫暖的雙臂包圍了她,她則把自己的情緒通通交給了他。


第八章

乍聽到消息,趙尹薇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睛反覆問了小如好幾次,多虧小如的耐心回答,她才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驚喜。

  下一秒,二話不說,她拎起裙擺飛也似的奔向宴客大廳,顧不得什麼應有的行走禮儀,忘了要腳踩蓮花步裝氣質,沒辦法,全都是因為太高興了,或許是沾染了她的雀躍,一路上裙擺飄揚著美麗的弧度,洩漏了她的心情。

  「媽!」站在門前,她對著廳裡的身影喊。

  好想念,婚前她們是天天見面、一同搞笑的超樂觀母女檔,然而結婚至今,她可是等到今天才見到了母親。

  「薇薇,我的薇薇啊!」趙母張開手臂抱住奔來的女兒。

  「嗯,兩位需要上演這麼激情肉麻的鄉土劇嗎?」趙尹維有點不能適應這樣的媽媽跟姊姊。

  兩人不約而同的伸出一隻手,目標一致的往多嘴的腦門轟去。啪!啪!

  「喔,很痛欸,媽,你跟姊是吃錯藥了喔!」

  「免崽子,見到你老姊也不會說句好聽的,不知道誰那天還嚷著說想念呢!」洩了兒子的底先。

  「哪、哪有……我哪有想念她啦!胡說八道。」他極力否認。

  趙尹薇惡狠狠的掐住老弟的臉頰。「阿維,說句你想我是會怎樣?好歹我也是你唯一的老姊啊!」冷笑盈盈。

  「你、你這麼粗魯,以前我多擔心你嫁不出去,好不容易有個阿呆願意娶你……」

  啪!啪!又是兩掌。

  「什麼阿呆?你說誰是阿呆?」她瞇起眼睛滿是警告的瞪著口不擇言的老弟。

  「要叫姊夫啦!兔崽子。」趙母告誡。

  「是、是、是,應該尊稱他是活菩薩,要不然最少也得頒個最佳勇氣獎給他,感激姊夫願意以身試法把我這個粗魯的老姊娶回家。」

  「什麼以身試法?叫你唸書不唸書。」她糾正老弟的措辭。

  下一秒發現自己被揶揄,趙尹薇再也顧不了形象的狠狠踹了老弟一屁股開花,惹得一旁的女僕小如不時掩嘴偷笑。

  「薇薇啊,氣質、氣質……」趙母趕緊提醒。

  趙尹薇吐著舌頭,可還是掩不住見到家人的開心。

  「媽,坐呀。」她挽著母親的手坐下。

  雖然不是親生的母親,可是她們一直很投緣,比親生母女還要親近。

  「薇薇,這裡的生活還習慣嗎?我女婿對你好不好?」她摸摸女兒亮麗的臉龐,知道她過得還不錯,可就是想要親耳確認一下。

  趙尹薇笑得幸福。「好,大叔對我很好呀!就是對我有沒有去上學唸書很嚴格,成績不好還要挨罵呢!」

  「應該的,你總還是學生啊!」

  「大叔?拜託,這是什麼奇怪的稱呼?」趙尹維睞了老姊一眼。

  「哎呀,你甭管啦!對了,說起唸書,你這小呆瓜有沒有在唸書啊?明年要參加基測了吧?」

  「對啦對啦,我有唸書啦,不要再嘮叨了,我已經被媽念得頭疼了。」

  「阿維這小子就是這樣,叫他讀書又不是叫他工作,成天嫌我煩。」

  趙尹薇曲起手指往老弟的額頭敲去。「給我安分一點,要不然你就完蛋了你。」

  「嘖,老姊嫁人後怎麼還這麼粗魯,我猜那有著菩薩心腸的姊夫身上一定東黑一塊、西青一塊,可憐喔。」

  一不做二不休,她抓起精緻蛋糕往老弟嘴巴塞去,這才止住他的多嘴。

  「媽,你們今天怎麼會來?」

  「早就想來看看你了,你老公幫了我們家這麼多,又是債務又是房子店面的,總要來親自跟他說聲謝謝,可是又怕貿然跑來太失禮了。」

  趙尹維嚥下美味的蛋糕。「是姊夫邀請我們來的。」

  「大叔?」趙尹薇不解。

  「對啊,女婿說他工作忙碌,結婚後也一直沒空陪你回娘家去探視我,所以深感抱歉,就邀請我們來這兒作客,順便看看你。」

  她開心的笑著,為了大叔的貼心舉動。

  她真的很想念母親,可是大叔那麼忙碌,她實在不敢拿自己的心事打擾他,沒想到大叔都幫她著想到了。

  「媽,麵店生意好不好?」

  「那還用說,我可是水鐺鐺老闆娘欸,煮麵的手藝不是我誇口,吃過的人都稱讚,生意自然是好得嚇嚇叫!」

  「哇,人家好想念媽煮的餛飩麵、陽春麵、大魯面……」趙尹薇捧著臉頰露出嚮往的模樣。

  「哈哈,老媽可不是當假的,喏,全給你張羅來了。」趙母從一旁提起了一大箱東西,「雖然沒現煮的那麼新鮮好吃,不過味道都還是一樣的啦,快打開來吃,今天吃不完放在冷凍庫,想吃的時候拿出來熱一熱,燉炒的肉醬還可以拌飯吃。」

  「媽,還是你最好了,永遠知道我愛的口味。」

  小如見狀機伶的上前來幫忙張羅。

  「開玩笑,媽是當假的嗎?」趙母自豪的說。

  「我就常常覺得你是當假的,對老姊這麼好,對我就拳打腳踢。」趙尹維吃味的說,「老姊吃好料的,我都吃鐵牛運功散。」

  「你要是像你姊姊那樣事事不用我操心,叫我把你當作活菩薩供在神桌上照三餐參拜,我都願意喔!」

  「拜託,我才不想被你供在神桌上勒,又不是老爸,我還想長命百歲ㄌㄟ。」

  「兔崽子,下一句你不會是要跟老娘嗆說老子都不老子了吧?」

  「我哪敢。」

  「最好你不敢啦!」

  「呵呵……」看老媽跟老弟鬥嘴還挺有趣的呢!

  「少奶奶,請用。」

  「小如,一起來吧,幫自己也添一碗,這是我媽媽自己做的喔!」

  趙母也招呼道:「來啊來啊,別客氣,我家薇薇平常謝謝你的照顧了。」

  「親家媽媽,千萬別這樣說,這是我應該做的。」小如受寵若驚。

  「小如,沒關係的,一起來吃。」

  就在屋裡一片融洽的時候,外頭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嘖,那是什麼味道?大老遠的就聞到了。」羅文琇一臉嫌惡。

  「嬸嬸!」趙尹薇趕忙站了起來。

  只見迎面走來一個高傲嬌貴的婦人,渾身珠光寶氣,神情睥睨。

  「唷,有客人啊!」

  「嬸嬸,這是我母親和弟弟。」她轉過身去介紹,「媽,這位是嬸嬸。」

  「您好,打擾了。」趙母趕緊行禮,方才打鬧的趙尹維也收起戲謅,和母親一起對著看來不甚友善的婦人行禮。

  「原來是親家母跟小舅爺啊。」說話的時候,一雙鳳眼不住的往桌上那些湯湯水水望去。

  趙母趕緊張羅了一碗麵,捧到羅文琇面前。「嬸嬸,到府上叨擾,沒什麼好東西,這是我自己煮的面,您吃吃看。」

  羅文琇往後退去,輕蔑的用手搧了搧味道。「這是什麼東西?」

  「下水湯麵,很好吃的。」

  「呀!下水湯?不會是一堆內臟什麼玩意兒攪和在一塊兒的東西吧?」

  聞言,在場的人都感到很不是滋味,尤其是趙尹薇。

  羅文琇雕琢精緻的面容頂著叫人不敢恭維的姿態。「我不吃那玩意兒的,拿走、拿走!」

  推推送送之際,一個不小心,湯麵就這麼打翻了。

  「啊——我的新裝!天啊,你知道這要花我多少錢嗎?」羅文琇怒不可遏的叫囂了起來。

  趙母心驚,急忙賠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也不知道好端端的這面怎麼會翻了?

  「嬸嬸,很抱歉,這都是意外,您別生氣。」趙尹薇把母親拉開,不願她這樣卑躬屈膝的對高傲的嬸嬸道歉。

  「我是不吃這種東西,犯不著把湯往我身上倒吧?」羅文琇怒氣沖沖的質問。

  「嬸娘,這是意外,並不是蓄意的,請您見諒。」趙尹薇語氣鏗鏘的說。

  「那你這小輩是說嬸嬸我無事生非嘍?」她惡狠狠的瞪著趙尹薇。

  「都是我笨,人老了手腳不靈活,嬸嬸別生氣,別生氣。」趙母拉住女兒的手,滿是歉意的她實在不願女兒為了自己和婆家的人起衝突,「這衣服我會賠給嬸嬸,您別生氣。」

  「媽——」趙尹薇不願母親這樣受委屈。

  趙母拉住她,用眼神示意她別在意,息事寧人。

  「算了、算了,跟你計較這件新衣服有啥用,光靠你賣這一碗三十塊的面,你也賠不起。」羅文琇鄙夷的說。

  「嬸嬸,並不是每個人都生來富貴,我母親也是很努力的在過生活。」

  「我說少奶奶啊,你以為你是誰啊,敢這樣跟我說話?」

  「是嬸嬸太氣勢凌人,尹薇只不過是表明立場。」她據理力爭。

  「立場?你這外來的野老鼠有什麼立場好跟我說的?人家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母親這次來是想要跟我們項家敲詐什麼?」

  「嬸嬸,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母親只是來看看我,並沒有要敲詐什麼。我娘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還不需要搬項家牆腳苟活吧?」

  「薇薇,不要再說了,媽先回去了。」趙母拉著兒子就要離開。

  「怎麼,心虛的要走了啊?我有說錯嗎?親家母呀,你還真是會調教你女兒啊,還沒進門就懂得跟我們項家談條件要錢!」

  「死妖婆,你胡說什麼,我媽才沒有這樣。」趙尹維再也忍不住了。

  「阿維,住口!」趙母臉色蒼白。

  「哼,沒家教就是沒家教。」羅文琇指著趙尹薇的鼻子說:「你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嗎?你婚前跟莫軻簽了條約,獅子大開口的要了幾千萬去償還你家在地下錢莊積欠的大筆債務,還要莫軻拿錢給你媽買樓買店面,我有說錯嗎?少裝清高了你們。」

  趙母不解的看向女兒。「薇薇,這……這怎麼一回事?」

  趙尹維惱怒的瞪著羅文琇。「臭妖婆,你不要這樣欺負我姊姊!」

  「怎麼,野孩子,你敢動我啊?」她當場甩了他一記巴掌。

  「阿維!」趙尹薇心疼又憤怒,阿維可是她最疼愛的弟弟。

  「嬸嬸!」霍然轉過身,趙尹薇憤怒的雙眸發出火焰,她揚起手回以顏色的打了羅文琇一巴掌,「你太過分了!」

  「反了反了,你這小輩竟敢打我!我可是沒誣陷你什麼,你拿的那些錢、定的那些合約,我可是有憑有據的。」

  欺人太甚,有了大把的錢就可以這樣踐踏人的尊嚴嗎?嬸嬸實在太可惡了!「那又怎樣?我把刀子架在莫軻脖子上了嗎?」她氣紅了眼的對羅文琇叫嚷。

  劇烈爭執的當下,小如兩眼發直的瞪著門口的人,臉色頓時刷白。「老、老夫人……太太!」

  見到來人,羅文琇馬上收斂了氣焰,備受羞辱的委屈嚷嚷,「媽,大嫂,你們這個乖巧的孫媳婦兒夥同娘家的人,方才狠狠甩了我這個嬸嬸一巴掌啊……」

  「奶奶,婆婆……」一觸及奶奶犀利的目光,趙尹薇心涼的咬住了唇。

  方纔的吵鬧環境頓時化作一片寂靜,只剩下羅文琇矯揉造作的啜泣。

  「叫司機備車先送親家母跟小舅爺回去,待會你們通通給我到祠堂。」說完,項老夫人轉身就要離開。

  趙尹薇心疼的摸摸弟弟發紅的臉龐。「阿維,還疼不疼?」

  「姊,我沒事。」他只恨自己不能保護姊姊。

  一旁的趙母難過得說不出話來,早知道她就不來了,這下惹出事端讓女兒在婆家難做人。

  趙尹薇拍拍弟弟的肩膀。「跟媽回去,好好唸書喔!」

  「姊——」他還想跟姊姊說些什麼,可是看到姊姊難過的模樣,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點點頭應允。

  送走了母親和弟弟,趙尹薇吸吸鼻子,強打精神往祠堂去。

  她大概心裡有底了,項家的家法這回鐵會賞她一頓震撼,怎麼辦?她好想靠在大叔懷裡大哭一場。

  「少奶奶……」

  「沒事的。」她安慰不安的小如。

  站在項家祠堂裡,她出奇的平靜,冷眼看著嬸嬸在奶奶面前加油添醋的編派了她一頓,她忍不住想,為什麼有些人可以這麼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裕生活,渾身上下高傲自私,有的人卻得為了三餐溫飽而忙碌得像個陀螺?

  當然,那都不算什麼,畢竟誰的人生不是千瘡百孔?

  只是,每個人都是很努力的在為自己的人生打拼,像嬸嬸這樣生來富貴的人有什麼資格瞧不起人呢?

  面對奶奶的詢問,她點點頭應了那些真相,或許她們扭曲了當初的意思,但是那又怎樣?只要大叔懂她就好了,她的心,大叔明白就好了,旁人怎麼看、怎麼想,她都不在意。

  項老夫人見她承認了,不禁勃然大怒,「跪下!」拿出家法狠狠的在這個孫媳婦的手臂抽出了一條又一條的痕跡,「無法無天,忤逆長輩,還這樣要脅自己的夫婿,奪取項家的財產。」她痛心疾首的望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龐。

  雖然這個丫頭並不是特別會討人歡心,行為舉止總是毛毛躁躁的令人擔心,但至少覺得她還清清白白、乖乖巧巧,誰知道單純的外表下竟有一顆如此醜惡的心,竟然把項家當成勒索的對象。

  她怎麼也不敢相信家風嚴謹的項家會鬧出這等荒唐的事情,佈滿皺紋的臉嚴峻得叫人敬畏。

  「你、你給我跪在祠堂對項家的列祖列宗懺悔,等候發落。」一頓毒打後,項老夫人憤怒的離開。

  趙尹薇忍住眼淚沒有哭泣,那些痛對她來說都不算什麼。

  現在她只一心一意的期盼著項莫軻趕快回來,用他溫暖的擁抱替她抵擋這一切。

  ***     ***     ***      ***      ***

  渾然不知掩月山莊的風暴,項氏集團總部大樓裡,項莫軻正為了一連串棘手的狀況焦頭爛額。

  項氏集團旗下的法律顧問事務所員工,竟然把顧客委託交管的大宗股票盜取變賣,目前那名員工已經逃逸無蹤。

  「什麼時候發現的事情?」他坐在辦公室裡,臉色冰冷得叫人害怕。

  「昨、昨天下午。」事務所的最高負責人陳定原不安的回答。

  項莫軻聞言勃然大怒,「為什麼現在才通報?該死,都已經過了一天了!」

  陳定原被他的怒氣所震懾,一句話都不敢吭。

  「金額有多大?」

  「經過核算,約莫六千萬美金。」他微微顫抖。

  「六千萬美金,很好,比起理律的案子,他算是客氣了。」緊繃著下顎勉強吐出字句,一字一句都充滿了嘲諷。

  項莫軻摩娑著下顎,幾度閉上眼睛告訴自己要冷靜。

  「叩叩——」

  「進來。」他抬頭望向臉色有異、腳步迅疾而來的盧軒。

  「你先下去,馬上做好所有應變的準備,不管是面對受害客戶還是媒體,我要看到通盤完整的補救計畫,絕對要把對項氏集團的傷害降到最低。」

  「是。」陳定原滿頭冷汗的退下。

  「什麼事讓你這麼緊張?」他問盧軒。

  「報告副總裁,一個小時前,項氏集團位於巴里島的飯店遭到炸彈攻擊,現在詳細災情還不清楚,但是受到這起意外的影響,其他東南亞的飯店訂房率突然出現異常的取消狀況,目前一級主管都坐鎮指揮應變。」

  「叫劉潔馬上幫我預定前往巴里島的機票。」

  「您要馬上過去嗎?我覺得這實在太不對勁了。」盧軒覺得這件事不單純,但又說不出哪裡奇怪。

  「一個小時前的爆炸案,一個小時後就影響到其他東南亞的飯店據點,這就足以說明這樁爆炸案絕非偶然,不見得是恐怖份子的攻擊,而很有可能是針對項氏集團而來。」

  「那您更不可以貿然前往。」

  「盧軒,你應該也聽到法律事務體系發生的大事了吧?」

  「是的,副總裁。」

  「我們抵擋不了太久的,接二連三的意外措手不及的爆發,一旦遭到媒體扭曲的報導揭發,明天項氏集團的股價就會開始慘跌,我不能只是坐在辦公室裡,若不能馬上對這一連串的突發狀況做出適當的應變,後果不堪設想。」

  「您的意思是……」

  劉潔打來的內線電話打斷了兩人的討論。「副總裁,美國的法律事務所來電。」

  項莫軻直覺事有蹊蹺。「幫我接進來。」

  「是,電話線上的是Kelly  Huang律師。」

  Kelly?他的前女友?項莫軻的疑問像是原子彈似的爆發。

  全然不知道這通電話的用意,他只能採取保守的態度。

  「喂,您好,我是項莫軻。」

  「莫軻,好久不見,我是Kelly,不過這並不是單純寒暄問候的電話。」

  「我知道,你就別迂迴,明說吧!」

  「我們事務所接到客戶委託,將會針對項氏集團旗下所屬法律顧問事務所員工盜取高額股票的犯罪行為,尋求法律途徑討回應有的公道。」

  「發生這樣的事情,項氏集團同感遺憾,也對受害客戶感到萬分歉意,但是項氏集團並沒有要規避責任,對於客戶的損失我們將會提出應有的賠償。」

  「我知道,但是對方堅持對項氏集團提出法律告訴,包括你。」

  「我?」他曾經頻繁的站在法庭裡和同業激烈辯論,那時他是律師,一心為他的當事人爭取應有的權益,但是要以被告的身份列席,那還真是前所未有。

  「對,你,項氏集團的領導者。」

  項莫軻覺得太荒謬了,這一連串意外的時間點都牽扣得巧妙萬分。

  「我是這次案子的聘雇律師,目前已經在機場準備起程前往台灣。」

  「Kelly,我可以針對這個案件跟你緊急會面嗎?」

  她沉吟思索了下,「好,我們好歹也曾經是同事,我可以給你一點時間,當然也是因為我不想浪費太多時間。」

  「我會安排司機到機場接你,謝謝。」掛上電話,他一陣沉默。

  「副總裁……」盧軒覺得不大妙。

  「客戶已經決定對我們的疏失提出告訴,被告除了項氏集團,還包括我。」

  盧軒覺得震驚,「這未免也太快了,雙方都還沒有坐下來商談賠償事宜,對方怎麼會單方面這樣決定?」

  「這絕對不是偶發事件。」他實在想不出來。

  「到底會是誰要對項氏集團不利?」

  「盧軒,出國的時間必須延後,或者由其他人代替我去處理,我得先跟客戶委託的律師碰面會談,徹底明白對方要的到底是什麼。有利所圖還好辦,就怕對方來意不清會比較棘手。」

  「明天一早的股市,我們是不是也應該有所準備?」

  「當然,絕對不能放任股價暴跌,以免有心人士藉此低價大量收購項氏集團的股票,進而妄想操控集團營運。」

  「是,我馬上去準備。」

  盧軒走後,項莫軻雙手交疊拱起,犀利的視線落在手指交錯的指結上,抿著雙唇靜定的思索這一連串突發事件。

  「到底會是誰?是誰在我身邊安排了這麼多精彩的考驗?」

  看來這個夜晚,他得留在公司好好的建構出一套完整的作戰計畫,不能和他的小妻子抬槓了。

  想起趙尹薇的當下,他決定先打通電話告訴她一聲。

  「喂,少奶奶在嗎?」

  「回少爺,少奶奶到主屋和老夫人及太太喝茶了,需要我轉告少奶奶什麼事嗎?」小如恭敬的回答,驚恐的眼睛不住的望著一旁威脅她說謊的楊仁成。

  「沒關係,我晚點再打,別打擾她們了。」想到她代替自己陪著奶奶跟母親,項莫軻覺得很溫暖,更不希望這些工作上的棘手問題打擾了她們的情緒,這是他的責任,沒理由要她來分擔這種壓力。

  「是,少爺。」

  還沒來得及把電話掛好,楊仁成一把搶過了小如手中的話筒。「感謝你的幫忙,我是不希望少爺分心。現在,你馬上給我打包離開項家,越遠越好,聽到了沒有?」

  「是、是……」小如渾身顫抖的應道。


第九章


太陽的光線隨著時間的拉長而發生了變化,僕人們把祠堂的燈點亮了,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後,就默默的退開了。

  趙尹薇孤單的跪在祠堂,她的雙腳麻痺不堪,可是她還不能起來,因為沒有奶奶的允許她是不能擅自起來的。

  她覺得很難過,有一種深沉的悲哀在心裡隱隱作祟,是不是她太不自量力,高攀了這樣的人家?她本來就是一個平凡到極點的尋常女孩,若要說不平凡,充其量就是家裡的龐大債務讓她常常得躲討債公司吧!她苦笑著。

  像她這樣的人,倘若不是因為這樁意外婚約使然,又怎麼可能會在人生的路上遇見大叔?她難過的想著。

  她不喜歡大戶人家這些規矩教條,從婚前就不喜歡,儘管這裡有最豐厚無虞的生活條件,可是她喜歡窮困娘家勝過美麗的項家城堡,和媽媽、弟弟一起面對債務的顛沛人生儘管辛苦,至少他們的心是在一塊兒的。

  在面對嬸嬸那挑撥生事的惡劣嘴臉後,自己大可一走了之的,可是她不想離開大叔,因為她喜歡大叔,好喜歡……

  「大叔,你怎麼還沒回來?」她跪在祠堂前哀哀的低泣,「好痛,膝蓋好痛、好痛,大叔,你快回來幫幫我呀!」她在心裡祈禱著項莫軻可以拯救她於這樣的折磨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哭哭啼啼的等著他出現,一個小時、兩個小時……趙尹薇疲累的等著,但項莫軻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

  「大叔,你不幫我了嗎?這一次你也跟我生氣了嗎?」

  孤獨而漫長的夜晚,消磨了她最後的希望,她傷心的哭著,直到看見第二天的晨曦,她再也支撐不住的倒下。

  絕望侵蝕了她。

  ***     ***     ***      ***      ***

  這廂,項莫軻連夜帶著集團最頂尖的律師團前往飯店,和Kelly進行雙方會面磋商,由於事關整個集團的榮譽,誰也沒敢掉以輕心。

  磋商會談從Kelly抵達下榻飯店開始如火如荼的進行,一直延續到清晨露出曙光,才終於暫告段落。

  項莫軻和律師討論好接下來的應變措施後,律師便先行離開。

  「一起用早餐吧。」Kelly提出邀約。

  「好,請。」他作了個手勢。

  大清早,飯店的餐廳裡份外寧靜,他們一邊用餐一邊閒談。

  「我聽說你結婚了。」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嗯,雖然你在美國,但你的消息還真靈通。」

  六年的男女朋友,在面臨生涯轉折的時候選擇各覓理想前程,卻又因為工作牽扯而坐在這兒,兩人互望一眼,忽地相視而笑。

  「我發現,我們之間果然比較適合當朋友。」Kelly有感而發的說。

  「我們那六年究竟在浪費什麼?」項莫軻問。

  「或許是都沒有遇到合適的對象,所以就鴕鳥的繼續耗在一起,這就是華人的惡習。」

  「和萊斯特處得如何?」

  「很好,爭執的時候用力爭執,談情說愛的時候傾其所有,我想,人生就應該這樣吧!不見得十全十美,但是讓我有生活的感覺。」

  「還不打算結婚嗎?難不成還想再耗個六年?」

  「呵呵,不急,現在的生活模式我很滿意,倒是你,這婚結得太突然了,美國華人圈裡竟然還有謠傳這是受到我的刺激,快說來聽聽,是真的嗎?」

  「說了真相就要讓你瞧不起了,你最討厭的不就是華人那種奉父母之命的八股行徑嗎?」

  「新娘是什麼樣的人?」

  「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人,我想,這種時候我不得不老套八股的說,這或許就是緣分吧!」他表情裡有著難得的生動。

  「莫軻,你變了,你很愛她吧?」記憶中,他根本是沒有情緒的聖人,不管憤怒還是開心,永遠是一號表情,而他剛剛竟然露出最不符合他形象的表情。

  「我想這個問題應該是肯定的。」

  「過去,我以為你不懂愛。」

  「因為我們之間總是用超理智的方式在相處嗎?」

  「嗯,是啊,你是修養很好的人,永遠都是就事論事,滿口的請、謝謝、對不起,你太完美、太神聖,讓人覺得不真實。」

  「原來這就是我當初被甩的原因。」

  「欸,大總裁,別折騰我了。」Kelly不以為然的睨了他一眼。

  「有機會的話,大家一起吃個飯吧!我很想看看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可以改變我認識六年的項莫軻。」

  「屆時希望你會有很多的耐心,以免被她搞瘋。」

  「呵呵,看來你很有心得。」

  「當然。」

  原來他們也可以這麼輕鬆的說話、用餐,看來,這真是分手的一個大利多。

  「很感激你給我這個寶貴的磋商機會。」

  「我不清楚事態為什麼會這麼嚴重,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小心處理,這是身為朋友的勸告,要不然我們可就要在法庭見了。」

  「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擾你了。」

  「莫軻,我打從心裡高興我接手了這個案子,因為這讓我有機會來到台灣看到跟過去迥然不同的你。」Kelly張開雙臂。

  項莫軻露出微笑,用雙手擁抱這個前女友。

  「保重了。」她誠摯的說。

  「嗯,有什麼問題再與我的秘書聯繫,我待會要出國,有任何需要協助的地方不論公私事,都可以找我的秘書幫忙。」

  「包括台北行程導覽嗎?」

  「喔,抱歉,她會幫你找尋最專業的導遊,但不是她。」

  「呵呵,瞭解。」他們給了彼此一個友誼的親吻結束了這次的會面。

  告別了Kelly,項莫軻和盧軒取得聯繫,決定馬不停蹄的前往巴里島。

  上車時,他打了一通電話回掩月山莊,「楊管家,少奶奶人呢?還在睡嗎?」

  「是的,少爺,要喊醒少奶奶來接電話嗎?」

  「不用了,讓她好好睡,告訴她我這幾天出國洽公。」

  「是的,少爺。」

  有一個讓自己記掛的人,人生真的踏實許多。項莫軻在心裡這樣想。

  ***     ***     ***      ***      ***

  膝蓋傳來尖銳的刺痛,逼得趙尹薇再也沒有辦法平靜的睡去,她睜開眼睛望著光亮的房間,太多太多不愉快的回憶就這麼洶湧的撲來。

  「小如,小如?」她喊著女僕。

  許久,依然不見小如的身影,她撐起身體想要下床,然而雙腳又痛又麻的感覺幾度要逼出她的眼淚。

  就在她萬分沮喪的時後,羅文琇微仰著下顎趾高氣揚的走來。「醒啦?」嘴角的弧度同樣叫人厭惡。

  「嬸嬸好心情啊!」她回以一抹冷笑。

  「那是自然的啊,比起你這個棄婦,我當然要開心自己的處境。」

  「什麼?」她瞪著羅文琇,「如果嬸嬸只是來抬槓的,請恕小輩實在沒精神陪嬸嬸。」不理睬她,逕自喊著,「小如,小如——可不可以麻煩你過來一下?」

  「甭喊了,先看看這個再說吧!」一疊厚實的報紙穩穩的砸向趙尹薇臉上。

  惱怒於這如此輕蔑的舉動,她輕扯著笑冷冷的接過報紙。「嬸嬸什麼時候也學會關心國家大事了?我以為你都只會逛街、打扮跟欺負人。」

  「你盡量酸我沒關係,反正待會哭的是你。」拉過椅子,羅文琇驕傲的入座。

  趙尹薇不懂她的意思,把報紙一頁一頁的翻著……驀然,一張斗大的相片就出現在她眼前。

  離別擁吻,舊情復燃?項氏集圈副總裁夜半私會初戀女友。

  前陣子剛完成終身大事的項氏集團副總裁項莫軻,於昨夜被媒體發現新婚的他撇下年僅二十歲的嬌妻,偕同相戀六年的初戀女友Kelly  Huang深夜幽會於集團旗下飯店……該名女友是美國著名法律事務所的合夥人,兩人在美一同求學、就職等人生經歷……

  文字侵透她的視線,滲入她的心靈,像刀刃似的隱隱割痛了趙尹薇脆弱的心,她瞪著清澈的眸子,逼自己把這篇報導鉅細靡遺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別過臉去,她的胃狠狠的揪扯了一記疼痛,她咬著下唇,心碎無言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如此傷人的報導。

  當她孤單無助的跪在祠堂裡,滿心期待著他的幫助時,他竟然偕同初戀女友在飯店私會了一整個晚上!

  最可惡的是,還在大廳毫不避諱的擁吻對方,讓媒體記者拍到這樣的畫面。

  「哎,雖然你這丫頭那天讓我很生氣,不過發生這種事情,以一個女人的立場來說,我還是同情你的。縱然你做了很多不應該的事情激怒了奶奶,可是莫軻那孩子也太不應該了,雖說哪個男人不偷腥,但是嘴巴也要擦乾淨啊,嘖,竟然還在公共場所做出這麼難分難捨的親密舉動,實在太大膽了。」羅文琇裝模作樣的說。

  「嬸嬸,可以請你離開我的房間嗎?你讓我無法好好休息。」她下起逐客令。

  「你——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知好歹,隨便你、隨便你,活該你被這樣對待。」羅文琇踩著宛若天鵝般的驕傲步伐,忿忿離開。

  趙尹薇用顫抖的手摀住嘴巴,倔強的不讓自己哭出來,可是眼眶灼熱的刺激卻不是她可以控制的,一滴、兩滴、三滴……像串珍珠似的,她的眼淚瞬間濡濕了面前的這篇報導。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她哭著問。

  跪在祠堂的那一刻,她有好幾次都想拂袖而去,可是為了大叔,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忍耐,絕對不要讓大叔在她和家人之間為難。

  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他,所以心甘情願。

  可是……在她受盡委屈苦苦等候他歸來時,他竟然和初戀女友相處了一個晚上,渾然忘了掩月山莊裡還有個妻子在等著他。

  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

  她撲在被窩裡,痛徹心扉的嚎啕大哭。她恨死大叔了,她恨死他了——

  「少奶奶。」房裡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

  她停止哭泣別過頭,只見楊管家捧著東西站在床沿。

  「什麼事?」她強作鎮定的問。

  「老夫人讓我送這東西過來,她請您簽了字就離開。」楊仁成把備好的離婚協議書送到趙尹薇面前。

  「我不要!我不要——」她突然大哭的嚷著。

  緊握的雙拳因為激動而顫抖,她整個人幾乎要崩潰了。

  這些人究竟把她當作什麼了?需要的時候用盛大的婚禮把她迎來,不需要的時候用一張紙就要攆走她,她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同樣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怎麼可以這樣踐踏一個人呢?

  她的感情、她的愛呢?就這麼的卑微不值嗎?

  「大叔,你和你的家人實在太可惡了……」她噙著眼淚瞪住眼前的離婚協議書。

  「少奶奶,請您簽字用印,我也是聽命辦事,請您別為難小的了。」楊仁成狀似十分歉疚的低下頭去,把離婚協議書高高的捧到她面前。

  趙尹薇的眼淚始終沒有停歇,這一刻的委屈、羞辱,還有心碎……她一輩子都會記得。

  抓過紙筆,她振筆疾書的簽下趙尹薇三個字,又將印章沾了印泥用力的蓋上,她把這一切都扔了去。「走開!走開!通通給我走開——」

  「少奶奶,需要叫司機備車嗎?」

  「不用,我自己會走,我自己會走。」

  淚水克制不住的拚命落下,撥著電話的手不斷顫抖,一接通,她失控的喊著,「媽媽,媽媽……我要回家,媽媽……」

  接到女兒如此心痛哭喊的電話,顧不了許多,趙母撇下麵攤,招了計程車就往掩月山莊趕去。

  拎著小行李,憔悴的趙尹薇坐在一旁的花台上等著母親。

  「薇薇——」

  「媽,我要回家,我要回我們家……」

  趙母難過又自責,都是這個家拖累了她的幸福。「乖,媽帶你回家,媽帶你回家,你永遠都是媽媽的寶貝女兒。」

  ***     ***     ***      ***      ***

  飛機降落在C.k.S跑道的時候,盧軒可以明顯感覺身旁的主子整個人振奮了起來,好像迫不及待就要飛奔回家去似的。

  直到坐在車子裡,盧軒才冒著殺頭的危險忍不住調侃,「副總裁該不會是急著要回掩月山莊見少奶奶吧?」

  「是啊,我的確是。」項莫軻毫不掩飾心裡的情緒。

  這幾天的忙碌行程折騰得他人仰馬翻,擔心她一個人會睡不好,他有好幾次都想打個電話回掩月山莊聽聽叫人想念的聲音,偏偏工作接踵而來,他沒有權利抗議抱怨,只好全都咬牙忍了下來。

  突如其來的出國洽公,一去又是好幾天沒消沒息,不知道那個一不開心就喊他臭大叔的丫頭這次是不是火冒三丈了?

  「待會先送我回掩月山莊,接著讓司機送你回住處去梳洗一下,兩個小時後公司集合,不用來接我,我自己開車到公司就好。」

  「是的,副總裁。」

  雖然爆炸案暫時落幕了,東南亞其他據點的異常退房情況也獲得控制,但是賠償事宜還沒處理妥當,低迷的住房率也還需要提升,另外,事務所的盜賣事件也尚在處理中,雖然沒有絲毫休息的時間,但是能夠回去看一眼想念的人,他就心滿意足了。

  「喏,副總裁。」盧軒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討好女人沒有禮物是不行的喔!」

  他不禁詫異。「盧軒,你怎麼……」

  「呵呵,貼心嗎?好說、好說,我可是準備周全呢!」打開公事包,裡頭的確有不少巧克力禮盒。

  「謝啦!」項莫軻笑著揚揚手中的小禮物,「不過……」

  「不過什麼?少奶奶有特別愛好什麼口味嗎?沒關係,我這裡有不同的選擇,酸甜苦辣的巧克力通通有。」他專注的搜尋著。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給你的工作太輕鬆了,要不,一樣都是出門這麼多天,怎麼你會有那麼多閒情逸致去準備禮物?」項莫軻意有所指的說。

  兩眼一僵。「這……」盧軒頓時吞吞吐吐的說不出話。

  「先留校察看,倘若這禮物待會真的取悅了某人,我就放你一馬。」

  返家心切,車子進入台北市後一路急駛上了仰德大道,迂迂迴回的總算抵達掩月山莊,項莫軻三步並作兩步的進屋,迅速往兩人的住處邁去。

  「趙尹薇,趙尹薇——」推開門雀躍的喊著她的名字,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她。

  但空無一人的靜謐透著冷清,他回頭走出去隨便攔下了僕人。「少奶奶人呢?」

  「少爺,這……」僕人驚駭的不知如何回答。

  他臉色一沉。「快說,少奶奶去哪裡了?幹麼吞吞吐吐的?」

  「少爺,您回來啦!」楊仁成及時出現,僕人臉上浮現如釋重負的表情。

  「少奶奶人呢?」

  「少爺,這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您說,請您移駕到老夫人屋裡去吧!」

  「到底都在搞什麼鬼?少奶奶在主屋就明說,支支吾吾的。」項莫軻凝肅著臉色轉身邁步往主屋去。

  「奶奶,尹薇那丫頭在你這兒嗎?」他一進門就問,張著眼睛四處梭巡著。

  「軻兒,你回來啦,我聽總秘書說這陣子公司發生很多事情,辛苦你了。」正在啜飲香茗的項老夫人放下杯子說。

  「既然是項氏集團的事情,身為負責人的我就有責任要好好妥善處理。」

  項老夫人淺笑點點頭,對於孫兒的表現感到滿意。

  「奶奶,尹薇呢?」他沒看見她在這兒呀。

  她沉重的歎了一口氣,「軻兒,聽奶奶說,不管遇到什麼挫折,總是有雨過天青的一天。」

  「我知道,奶奶。」奶奶今天說的話很詭異,好像話中有話似的。

  「尹薇跑去哪裡了,不會又是跟莫聽去玩了吧?」

  一進屋,誰也沒問,這個傻孫子就對著人猛問尹薇、尹薇的,偏偏那個忘恩負義的丫頭竟然如此傷她的孫兒,自己犯了錯,留下這一張離婚的紙張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項老夫人揉揉發疼的太陽穴。「楊管家,把東西拿給少爺。」

  「什麼東西?」他從楊仁成手中接過。

  修長的手指俐落的抖開紙張一看,項莫軻當場臉色大變。

  「這是怎麼一回事?」雙手緊握成拳,他憤怒的問。

  「軻兒,是她辜負了你,趙家那個壞丫頭什麼話也沒說,留下這離婚協議書就走了,是楊管家在你的書房桌上發現這張紙的。」項老夫人心疼的說。

  「不可能,尹薇不可能這樣做!」他立刻否定了一切。

  他們互相喜歡彼此,或許對旁人來說,他們兩人的喜歡顯得荒唐倉卒,可是那過程裡點點滴滴的感受只有他們彼此明白。

  一秒鐘都不願耽擱,項莫軻轉身就要離開。

  「軻兒,你要去哪裡?」

  「我要親口聽她說,就算要離婚也該是面對面的把話說清楚。」揉爛了那張想要決裂的紙,宛若一隻受傷的野獸,他旋風似的離開了主屋,迅疾的步伐踩著堅定憤怒交雜的情緒往車庫去。

  項莫軻覺得雀躍憐愛的心被狠狠踐踏了。「趙尹薇,你最好有十足的把握來說服我,要不然這輩子你休想從我身邊離開。」他憤恨的說。

  「莫軻哥哥。」童稚的嗓音喊住了憤怒的背影。

  他忍住情緒,不想嚇到年僅十歲的小堂弟。「莫昕,你在這兒做什麼?」

  「莫軻哥哥,這是你掉的袖扣吧?小心喔,別再弄丟了。」項莫昕把東西交到他手裡後,旋即一溜煙的跑了。

  項莫軻把東西往口袋一放,急忙坐上駕駛座將車子駛出掩月山莊。

  他一定要親眼見到趙尹薇,聽她親口把話說明白。

  踩下油門,車子飛也似的往山下趙家奔馳而去。

  他滿心掛念的都是她的一顰一笑。

  婉蜒的山路上,他的心情就像車速那樣迫不及待,忽地,他感覺腳下的煞車似乎沒有任何效用,他反覆的試了幾次……

  「該死,怎麼會這樣?」車子的速度全然不受控制。

  他想盡辦法要穩住手中的方向盤,一個大轉彎,高速的車子因為離心力而整個朝對向車道拋去,要命的是上山的方向剛好駛來了一輛公車,上頭也許載著滿滿的乘客,項莫軻當下無數個念頭飛掠閃過——

  如果這是他生命的終結,他一個人受苦就好,犯不著犧牲其他無辜的人……

  不!他還要親眼見到趙尹薇,他要親口問她那張離婚協議書是他媽的為什麼!

  雙手飛快的扭轉方向盤,死命的想要閃躲這次要命的事故。

  偏偏千鈞一髮之際還是閃不過公車車體,劇烈的碰撞後,他的車子被狠狠拋回原車道,撞上了山壁——

  接連的撞擊幾乎撼動了他的五臟六腑。

  無暇顧及身上傷勢,項莫軻擔心車身承受不住這樣的破壞,可能隨時都會發生更嚴重的後果,他努力從山壁和扭曲的車身之間爬了出來,跌坐在柏油路上,空氣裡汽油的味道好濃烈,他眼神一黯,撐著劇烈疼痛努力挪移。

  下一秒,迅雷不及掩耳的火焰當場吞噬了整輛車。

  項莫軻痛苦的靠坐在地上,望著火焰裡的車子,死裡逃生的他五味雜陳的抓出口袋裡的手機,用最後的一絲力氣撥打。「盧軒,是我,我在距離掩月山莊五個回轉的路上發生事故,你馬上來接我……」滿是鮮血的手頹然落下,只剩下胸口的起伏透露著他的生命跡象。




第十章

項氏集團災厄不斷,年僅三十歲的副總栽項莫軻,今天中午在距離掩月山莊不遠的山路上發生嚴重車禍,先和一輛上山的公車發生碰撞後,高速的車身隨即又拋回另一車道,在撞上山壁後隨即爆炸起火。車上駕駛被拋出車外,雖幸運的逃過火劫,然而傷勢嚴重陷入昏迷,醫師判斷項莫軻可能會成為植物人。

  根據瞭解,這輛車上並無其他乘客……

  項家的主屋裡,盯著電視螢幕的項老夫人當場掩面痛哭,「怎麼會這樣,項家到底是招惹了什麼,怎麼會接二連三的發生這樣的慘事?」

  縱使她再堅強,也承受不住這一連串的打擊啊!

  「太太人呢?」

  「太太已經趕到醫院去了。」

  「唉,怎麼會這樣……」

  掩月山莊陷入一陣低迷氣氛,然而黑暗的一隅,響起了開香檳的慶祝聲。

  「你果然沒叫我失望。」羅文琇笑著說。

  「這是當然的,要不然怎麼對得起你的信任。」

  「儘管之前的種種不能重創項莫軻,不過也夠他焦頭爛額的,現在他又發生了意外,你聽到媒體轉述主治醫師的話了嗎?植物人啊,這下子項氏集團群龍無首,我們會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老夫人跟太太那邊呢?」

  「放心,縱使老夫人再強勢,這回只怕也是一蹶不起了,至於我那個嫂子根本不是什麼需要擔心的角色,標準的寄生蟲,現在我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處理。」

  「什麼事?」

  「項莫軻還來不及在那張離婚協議書上簽署,他和趙尹薇的離婚手續就不算成立,我們要盡快辦妥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趙尹薇這個程咬金又跑出來鬧事,如此我才能繼承所有項家財產及股權。」

  「難道你要……」楊仁成揣度著她的意思。

  「對,潛入病房借項莫軻的手指蓋個印,屆時掩月山莊和項氏集團就是我們兩個的了。」

  「呵呵,你呀你,果然是我見過最蛇蠍的女人。」

  「哼!想當初我處心積慮嫁入掩月山莊,被那些教條規櫃折磨得痛苦不堪,偏偏那個笨男人自以為清高,說什麼絕對不和兄長爭家產,甘心要當什麼窮教授去,拜託!他以為我是真的愛他嗎?我是愛他的錢啊!」憤怒直達雙眼。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愛我的,要不你不會冒著風險為我生下孩子。」楊仁戍撫摸著她的成熟身體。

  「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誰辜負了我我就會加倍奉還,項家這些年給我的壓抑折磨我都可以忍,我等的就是大獲全勝的這一天。」

  「會的,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控中。」

  「今天晚上,你把最後這件事情辦妥,三天後我就要召開董事會,你的管家生涯就宣告到此結束,爾後我會在集團裡幫你安插個一官半職,你再也不用對人卑躬屈膝,而是他們要向你搖尾乞憐。」

  「那現在呢?你是不是該給我一點甜頭?」

  「討厭——」猙獰的臉顯露媚態。

  ***     ***     ***      ***      ***

  晚上十點,寂靜的單人病房裡,原本壯碩的身體此時孱弱得僅能依靠呼吸器存活。

  渾身嚴重的傷勢被紗布層層的包裹著,身體的主人喊不出疼,也沒有絲毫的意識,陪伴他的只有醫療機器規律的頻率聲響,還有臨時看護呼呼大睡的打呼聲。

  「嘎呀——」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昏暗的光線下,佯裝醫護人員的身影往床邊移動,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步履居高臨下的望著渾身被包裹的身體。

  一抹嘲諷的笑牽動了臉部肌肉,低喃的嘴巴吐著幾不可聞的輕蔑,「你也有今天?高高在上的你,不知人間疾苦、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擁有全部的你,竟然可笑的也有今天,呵呵……」

  犀利的目光瞪著動彈不得的軀體,一把抓起佈滿醫療管線的手,取出預先準備的印泥,壓上,轉而把沾滿印泥的手指蓋上了紙張。

  「離婚快樂!項莫軻。」

  撂下這句話,轉身離開這個充滿死寂氣味的房間,神不知鬼不覺……

  這廂,準備打烊歇業的水鐺鐺麵店,趙母逐一清洗著鍋碗瓢盆,臉上有著踏實堅毅的自信神采。

  驀然,她的寧靜被眼前拄著枴杖的男人給震碎了。

  「媽。」一個身上、臉上滿是紗布和傷痕的男人佇立在打烊的麵攤前喊著她。

  「你、你——」電視新聞上不是說他……那個該躺在病床上的人現在又怎麼會出現在她面前,難道是靈異事件?

  「是我,活生生的我。」

  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發現這抹身影全然沒有絲毫移動,下一秒,她的憤怒隨之而起。

  「項莫軻,你還來幹什麼?」她推著男人,不想讓屋裡的人發現外頭的異狀。

  「夫人,別這樣,副總裁身上有傷啊!」盧軒趕緊阻止。

  項莫軻揚手制止盧軒。「媽,我是來找尹薇的。」他拄著枴杖誠懇的說。

  「你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在你的家人這樣羞辱我們家薇薇之後,項大少爺,你還想怎麼樣?字我們也簽了,饒了我的女兒好嗎?她才十九歲,不懂你們大戶人家的那些眉眉角角,饒了她吧!如果是為了婚前你借給我們家還債的錢,我會還的,雖然不能一下子把錢通通還清,但我有工作可以還錢的,當然這房子店面的租金我也一毛都不會少的。」趙母壓低音量激動的說。

  她不能讓薇薇看到他,從項家回來的她憔悴了好多,電視新聞報導了什麼她都不敢讓薇薇知道,小心翼翼的讓阿維守著她,好不容易才有了點改變,她可不希望又來一個打擊,擊垮女兒傷痕纍纍的心。

  「媽,我不是來要錢的,請讓我見尹薇—面好不好?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我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究竟在我出國這段時間項家發生了什麼事,我全然不知道,讓我跟她談談好嗎?」

  「還要談什麼?你不是還有個相戀六年的初戀女友?你的花邊新聞傷了我女兒的心欸,我怎麼可能還讓你見她?還有你的家人給她的懲罰羞辱,你還想要怎麼樣?」

  「媽,那是誤會,我可以很清楚的解釋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包括當天晚上的每一個時間點,我相信你也看見我們集團最近發生的事情了,當天我是緊急和美國來的律師進行磋商,在場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

  「這麼巧,偏偏來的就是你的前女友,你敢說不是嗎?」

  「對,我們曾經交往過,但是她早已有了新戀情,我也跟尹薇結婚了,當天真的是因為公事而碰面,會談一直延續到隔天早上,我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就趕往巴里島處理飯店的意外,所以掩月山莊發生什麼意外,我真的很想要釐清。」

  「你那天不該故作好心的邀請我去你們家,說什麼是要讓我們母女聚聚,結果根本是要來羞辱人的。」

  「你到掩月山莊了?哪一天?什麼時候?」項莫軻對此感到意外。

  「怎麼,你貴人多忘事啊?那天你不是打電話說邀請我帶著兒子去掩月山莊探視薇薇。」

  「沒有,我沒有,自始至終我都沒有這樣安排。」

  「可是,明明有人派車來接我。」

  究竟是誰?竟然假冒他安排了這一連串的事情。

  「媽,可不可以請你詳細的把這件事情源源本本的告訴我?」

  趙母馬上不吐不快的把當天發生的事情鉅細靡遺的說了一次。

  「副總裁,顯然掩月山莊裡有人在搞鬼。」

  項莫軻抿著雙唇陷入思考。

  這時,盧軒的手機響了,他走到一旁接聽,半晌,他走來以振奮的口吻說:「上鉤了。」

  「什麼東西?」趙母問。

  「媽,請你讓我見尹薇一面好不好?我有很多事情想要跟她當面解釋清楚。」

  趙母一臉為難。

  「夫人,請您相信副總裁的真心,他絕對沒有欺騙您,他對少奶奶也是真心的,就讓他們見一面吧,我們真的需要少奶奶的幫助。」

  猶豫了半晌,趙母勉為其難的點點頭。「先說好,你要是又讓薇薇傷心,我就把你打死。」

  領了通行證,項莫軻一拐一拐的走去,拉開紗門,屋子裡頭背對他的身影正一手勾住弟弟的脖子,另一手掄起拳頭死命的往弟弟頭上蹂躪去。

  「趙尹維,你是豬頭啊,這麼簡單的英文你竟然不會,叫你唸書都沒有念,還玩?明年基測你是想考幾分啊?大鴨蛋嗎?」

  「姊,好痛欸,把我的頭還來啦!」趙尹維大聲嚷嚷。

  望著眼前的融洽,項莫軻一掃近日陰霾,突然笑了出來。

  聽見突兀的笑聲,兩姊弟不約而同的轉過頭來,僅是一眼,方纔還教訓著弟弟的趙尹薇眼睛驀然蒙上氤氳水氣,不爭氣的淚就這樣撲簌簌的落了一臉。

  項莫軻吃力的走進去,拋開枴杖一把抱住她。

  「別哭,別哭……」

  「欸,你走開啦,不准你靠近我姊姊,我要報警了喔!媽,有壞人闖進來了!」趙尹維在一旁跳腳。

  「小舅爺,不介意的話,我們這邊請。」不等他說什麼,盧軒已經先扛著張牙舞爪的小子離開。

  「走開,我討厭你,我討厭你——」趙尹薇傷心得大哭。

  為什麼還來,把她的心踩得破碎之後,為什麼還要來?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沒有好好的把你保護好……」

  最捨不得的就是她的眼淚,她總是那樣開朗,激怒他也逗笑他,而他卻該死的只逼出了她的眼淚。

  為什麼還依賴他的擁抱?趙尹薇你這個沒用的大笨蛋,為什麼還要對這個男人有感覺……

  她躲在他懷裡,委屈的哭著。

  項莫軻緊緊的摟著她。「剛剛媽媽跟我提了那天發生的事情,你受委屈了,很抱歉。」

  趙尹薇猛地推開他。「我已經簽字了,你還來幹什麼?」委屈的眸子似是在控訴他。

  他捧住滿是淚水的臉。「趙尹薇,你以為我會讓你就這樣離開我嗎?沒有你,你以為我可以若無其事的繼續待在那個充滿你身影的房子裡嗎?聽我說——」

  他把所有的事情又從頭對她述說了一遍,過程中他們不時交換著彼此的認知,一來一往的陳述,讓整個事情的真相益發的清晰明朗。

  「會是誰?難道是楊管家和嬸嬸?」

  「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是照這種種跡象看來,很多矛盾都指向了他們兩人。」項莫軻冷靜的說。

  「可是,為什麼?」

  「這我也不清楚,我猜想,他們下一步應該會召開董事會,好進一步掌控項氏集團。」

  「那怎麼辦?你應該要回掩月山莊的。」

  「不行,這樣貿然回去並不能解決事情,還會打草驚蛇,我故意讓媒體發佈我成為植物人的消息,為的就是要引出這諸多事件的幕後黑手。」

  「天啊,還好你沒事,幸好你是平安的。」她望著佈滿傷痕的臉,滿是不捨和憐惜。

  「我當然會沒事,沒有親耳聽到你說為什麼,我是不會甘心就那樣死去的。」

  趙尹薇吻住他,不願死亡的字眼再從他口中說出。

  「咳嗯!咳咳……」門口的盧軒用最賣力的咳嗽聲終止這兩隻愛情鳥隨時要越演越烈的纏綿悱惻。

  突然推開彼此的兩人都有最害臊的紊亂情緒需要整理,只能暫時迴避著週遭的一切,直到平靜。

  「盧軒,什麼事?」項莫軻問著下屬。

  「有幾名董事接到通知,後天要召開臨時董事會。」

  「動作還真是迅捷。」

  「怎麼辦?你再不出現他們可是會把整個項氏集團奪走。」

  項莫軻突然靜定的望著眼前十九歲的女孩,露出一抹淺淺淡淡的笑容。「如果大家看見這張年輕的臉孔出現在董事會上,是不是很叫人詫異?」

  「什麼?!我?」趙尹薇震懾的指著自己。

  盧軒歪頭想了想,也跟著笑了。好樣的,這個主子還真是越來越……反骨。這是什麼徵兆?青春的證據嗎?下回他也要找個十八歲的,讓自己也年輕一下。

  毫不遲疑的,項莫軻馬上把他的通盤計畫滔滔講述,儘管一旁的趙尹薇還呈現一種智缺狀態,但所有的細節就這麼被敲定了。

  「趙尹薇,接下來看你的嘍!」

  「我,欸……大叔,我可以拒絕嗎?」

  「不行。」

  「不行。」

  這兩個男人還真是異口同聲啊!

  「放心,劉潔會帶著你。」他摸摸擔憂的臉龐。

  ***     ***     ***      ***      ***

  台灣首富的項氏集團,在歷經一連串的領導者病倒、事務所盜賣事件、海外飯店爆炸案、東南亞危機、緋聞、車禍……股價已經從天堂跌到谷底。

  總部大樓的會議室裡,即將召開的董事會呈現異常低迷狀態,倒是羅文琇的刻意裝扮透露出她雀躍的勝利心情。

  「走吧,來迎接我們兩個的勝利,今天的董事改選後,項氏集團的新主子就換人了。」她對楊仁成說。

  一夕翻身成了項氏集團發言人的楊仁成同樣帶著笑容,心想,原來勝利也不是那麼高不可攀。

  羅文琇先是用威脅利誘的手法收購了一名董事的所有股權,將自己順利送入董事會,接著又在積極謀劃下掌握六成以上的董事支持,現在結合所有支持她的董事手中的股份,他們少說也擁有項氏集團超過百分五十五的持股比例,明顯超越了項莫軻。

  壓倒性的優勢,讓她在這場董事會裡無疑是一個強勢的主導者。

  眾人紛紛咋舌,什麼時候掩月山莊裡竟然住了一個如此有野心的黑寡婦?

  就在勝利一面倒的時候,會議室的大門驀然被打開。

  「總秘書,不是交代過會議中不許打擾嗎?」羅文琇高傲的說。

  「嬸嬸,這麼重要的場合,怎麼不等小輩就自行開始了?」帶著一抹沉穩神采,趙尹薇頂著這輩子第一次的嚴肅打扮,決定把體內原本就不豐厚的高貴氣質全都在這時候發揮得淋漓盡致。

  「趙尹薇,你來這裡做什麼?」

  「各位董事您們好,請容我自我介紹,在下趙尹薇,是項氏集團副總裁項莫軻的妻子,今天特地代表我的丈夫出席這場董事會。」她笑容端莊,目光溫柔中透著堅毅,渾身散發一股叫人不可忽視的高貴氣質。

  媽的,這可是她緊急特訓的成果,再不成功的話,那她也沒辦法了啦!

  「出去,你給我滾出去!趙尹薇,你沒有資格坐在這裡。」

  「嬸嬸何出此言?好歹我是莫軻的妻子,雖然他的傷勢尚未穩定,但是我相信他總有康復的一天,在這之前,身為妻子的我理當為他捍衛住他在董事會裡的責任和權利。」

  「捍衛?你是想要捍衛你的荷包吧?」羅文琇諷刺的說,「總秘書,我命令你馬上把她給我趕出去。」

  一旁的楊仁成連忙安撫羅文琇,在她的默許下取得發言權。

  楊仁成從容的自西裝內側口袋拿出一張紙,朝著面面相覷的董事們攤開。「趙尹薇小姐,這張離婚協議書你還記得嗎?上面的簽名、用印應該都不陌生吧?還是需要請監識人員核對筆跡跟指紋呢?」

  「楊管家,當天是你把這份離婚協議書捧到我面前的吧?」

  「很抱歉,我現在已經接受了項氏集團的聘請,擔任集團發言人負責統籌對外發言,所以請別稱呼我楊管家。」

  「喔,原來是楊發言人啊,失敬、失敬。」

  「我想要提醒你,趙尹薇小姐,當初我可是親眼見到你簽署了,所以,已經離婚的妻子又怎麼能代替項莫軻呢?」

  面對大家質疑的目光,她從容的抿唇—笑。「楊管家……喔,不,是楊發言人,暫且請您稍稍回顧一下您的管家生涯,請問,您到項家擔任管家一職有多久的時間了?」

  「三年。」對她的問題他雖狐疑但還是從容不迫的回答。

  趙尹薇眼裡的俏皮一閃而逝。「唔,三年了啊,可見你摸魚摸得有多凶,呵呵。」她認真的拿出東西,「喏,大家請睜大眼睛瞧,這個玩意兒叫休書,簡單來說就是古代的離婚協議書,在項家那種注重傳統到極點的大家族,你以為離婚隨隨便便拿張紙就OK了嗎?」

  「楊管家,你這三年的工作真的很摸魚,竟然連這種東西都不知道,你給我項家的休書了嗎?並沒有吧!喔,抱歉,我該稱呼您為楊發言人的,只是您這新職務來得突然,害我一時半刻改不了口,請多多包涵。」

  休書?這是什麼玩意兒?羅文琇和楊仁成面面相覷。

  「趙尹薇,二十一世紀離婚只要有雙方簽署的離婚協議書就可以了,誰還跟你拿什麼休書?你看清楚,名字你簽了,章你也蓋了,一旁項莫軻大名、手印通通一應俱全,這就足以說明你們已經離婚,你沒有資格坐在這裡。」

  「那不是項莫軻簽的名蓋的章。」趙尹薇臉一沉,冷冷的說。

  「我們可以驗指紋啊,到時絕對可以讓你心服口服,現在你可以出去了。」

  「不,我要現在就進行這件事情。」她堅持道。

  「荒唐,項莫軻人躺在醫院病床上,難不成要我們整個董事會搬到病榻前,只為了一句你要驗指紋?」羅文琇嘲諷的說。

  就在此時,會議室的大門再度開啟,羅文琇正要發作大罵,只見項莫軻拄著枴杖笑盈盈的走了進來,一旁還跟著盧軒,會議室現場響起更大的騷動。

  「不需要那麼大費周章了,我的人和我的手在這裡,隨時可以查證那是不是我的筆跡、指紋。不過……」他帶著笑容望去,「可不可以請教一個問題,究竟是誰告訴你們單人病房裡躺的是我?」他把問題拋向了羅文琇和楊仁成。

  她瞠目結舌,「項莫軻,你、你不是在那場車禍……」

  「很可惜吧,雖然你們試圖破壞我的煞車系統,不過還是功敗垂成。」

  「項莫軻,你不要含血噴人。」羅文琇心虛的大喊。

  「別慌,小嬸,你一慌,這場戲就要提前落幕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枚袖扣,「楊管家,這枚袖扣不陌生吧?應該是你的吧?瞧,上頭還有你的名字縮寫。」

  「別再叫我楊管家了!」他受夠了那種卑微。

  趙尹薇淘氣的提醒著項莫軻。「是楊發言人啦!」

  「原來是陞官啦,那麼楊發言人,請回答我,這是你的袖扣吧?」

  「是我的又怎樣?」

  「知道是在哪裡撿到的嗎?車庫,就在我發生意外當天。」

  「別以為偷了我的袖扣,就可以這樣一誣蔑我。

  「也對,這是合理的,不過,這枚扣子是第三者交給我的,這樣是不是有多那麼一點可信度?」

  「項莫軻,你以為單憑一枚袖扣就可以把你的意外賴在我身上,妄想要入我的罪,那你實在太天真了。」楊仁成冷冷說。

  「偏偏我一點都不天真,所以還搜羅了不少不利於你的證據。」他轉頭對盧軒說,「請她進來。」

  當盧軒領著怯生生的小如出現,楊仁成臉色頓時刷白。

  「今天的董事會恐怕要提前結束了,因為羅文琇小姐和楊仁成先生必須要接受警方調查。」

  說完,外頭守候多時的警方人馬一擁而上,當場把這兩個野心勃勃的計謀者逮捕,阻止了這場篡奪。

  作鳥獸散的會議室裡,趙尹薇開心的奔向項莫軻。「大叔,你看我今天表現得如何呀?」

  「差強人意。」

  「啥?只是差強人意,這可是我這輩子最端莊的一天欸。」她氣得大嚷。

  「氣質、氣質,你這樣毛毛躁躁的叫我怎麼誇得下口?」

  「討厭,就不會說點好聽的。」她噘著嘴巴,儘是不滿。

  「好,可圈可點,我的老婆大人,你今天真是最傑出、最優雅的完美女性。」

  「嘻,我也這麼認為。」

  回家的路上,她還拉著他拚命追間:「大叔,我是不是很有戲劇潛力?」

  「大叔,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大將之風?」

  「大叔!大叔……」

  項莫軻不勝其擾,索性抓過她的肩膀,封吻住這張聒噪小嘴。

尾聲


警方今天分別提訊了主嫌羅文琇與共犯楊仁成兩人,除了重新調查項氏集團接二連三的事業危機是否為兩人所為之外,警方還將深入追查七年前同樣發生在仰德大道,造成項家第二代項國雍車禍身亡的案件……

  趙尹薇抓過遙控器把電視關上。

  踏進客廳的項莫軻看見她這不快的模樣,在她身邊坐下後問:「怎麼,不看了?」

  「家裡發生這麼多事已經很叫人心煩了,電視上還每天都在報導我們家的家務事,真是煩欸。」

  項莫軻淺笑的望著她。

  「幹麼,大叔你看什麼看?」瞪大眼睛回看他,不想輸了氣勢。

  「你果然有那麼點項家人的自覺了。」

  「大叔這是什麼話,人家我、我……」

  反正也都是一堆狡辯,他不讓趙尹薇把話說完,單掌托往她的後腦勺,封吻住這張聒噪的嘴巴。

  從一開始的掙扎,到後來,她全然抵擋不住這樣的親暱,整個人呼吸紊亂的癱靠著他,迷濛的眼神祇剩下柔情,像只小貓溫馴的賴在他懷裡撒嬌。

  項莫軻憐愛的撫著她的臉龐。

  「大叔……」

  「嗯,說,什麼事?」

  「莫昕怎麼辦?他還那麼小,而且他什麼都不知道,雖然說他不是叔父親生的兒子,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他也在項家生活了十年。」

  「那你想怎麼辦?」

  「可不可以把莫昕繼續留在項家?我相信好好的把他栽培成人,總比這時候把他遺棄的好,畢竟他也沒有選擇的權利。」

  「你以為我會把他趕出去嗎?」他沒好氣的望著懷裡的女人。

  「不是啊,我是怕奶奶一惱火又搬出家法來,屆時想留也留不住。」

  「看來有人被家法教訓得很慘,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呢!」他忍不住揶揄。

  「還說!我被打得那麼慘,又被罰跪在祠堂,大叔現在還說這種風涼話,討厭、討厭……」她放肆的捶打著項莫軻。

  「別鬧了。」他出聲警告。

  「偏要打到你內傷。」趙尹薇任性的嚷嚷。

  他驀然起身,攔腰抱起人甩上肩。「這就是不聽勸告的下場。」邁開步伐走向臥房。

  「啊!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大叔,我不敢了啦!饒了我吧——」

  帶上門,所有的尖叫討饒全都被阻隔在門的那瑞,誰都不知道當天屋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約莫十個月後,項家誕生了一個新生命。

  自此,掩月山莊除了有叫人頭疼的娃娃哭聲外,還有個麻煩精成天追著項莫軻問:「大叔,你愛我嗎?」

  ㄏㄡ!他只能抱著腦袋瓜悶燒。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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