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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enjane
鄉紳 | 2009-4-18 03:26:39

本文最後由 vivienjane 於 2009-4-18 10:03 編輯

為了接任總裁,他不得不迎娶父親的女人,
  他濃情蜜意、細心呵護,
  為的就是讓她從天堂掉到地獄,以慰前女友在天之靈,
  沒料到這狠毒的女人竟絕情到煤殺自己腹中的孩子,
  還傷害他最疼愛的妹妹,
  他就不能把她打入地獄也要將她囚禁天牢,
  但她居然膽敢藉口探親一去不回,
  還一副無辜模樣敲痛他的心,
  難道魔女才是無辜?
  他決定放生三年讓她單飛,然後再一舉成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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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enjane
鄉紳 | 2009-4-18 03:27:07

本文最後由 vivienjane 於 2009-4-18 10:04 編輯

第一章

蘭薰山莊富麗堂皇的客廳裡,水晶燈飾發出弔詭的光芒,侍女、奴僕小心翼翼的站在兩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張啟華坐在歐式皇家雕花扶椅上橫眉豎眼,沉著老臉瞪視著眼前冥頑不靈的兒子,在一旁守著的是他的秘書,也是他的私人看護兼女人董婉,一個小他近二十歲的女人。

  父子倆劍拔弩張的樣子,有一觸即發的態勢。

  「爸,我要娶眉兒。」他一再的宣示。

  「你做夢,我不會讓陳眉那個居心叵測的女人進我張家大門,除了徐雪凝,你誰都不准娶。等雪凝完成大學學業,你們就準備完婚。」張啟華的聲音威嚴不容小覷。

  「我決定娶誰,新娘子就會是誰,不關你的事。」張讓帶點輕佻的意味站在父親面前,絲毫沒有退讓的樣子,「我只是禮貌的告知你。」

  「我已經為你安排了婚禮,雪凝那孩子才能進我張家大門,如果你執迷不悟,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張啟華壓抑著怒氣,盡可能沉著的對兒子說。

  張讓輕蔑的笑著,「我要的東西沒有人可以阻止我,我不要的東西也沒有人可以硬塞給我,陳眉我一定會娶她,至於徐雪凝……她若妄想當我的妻子,我就會折磨得讓她生不如死。」他的眼神總透著一絲邪佞的狂妄,年輕的他意氣風發,是叛逆的。

  「孽子。」張啟華重重的將扶椅上的手把擊出巨響,「人家看上你的身家背景處心積慮的接近你,你就洋洋得意的以為自己是她的王子,我張啟華怎會生出這樣愚蠢不堪的孽子!」張啟華的臉色陰沉如山雨欲來的烏雲,如雷的聲響在偌大的客廳裡迴響著,懾得一旁的侍女、奴僕低垂腦袋,侷促不安。

  一旁的董婉無言,只是輕輕拍著張啟華的背,安撫他過於激動的情緒。

  「是啊!我是孽子。對於女人,我可是有樣學樣,不是嗎?」他挑釁。

  「你在說什麼?」他吼著。

  張讓毫不畏懼父威,「除了媽媽,你還不是擁有一大群鶯鶯燕燕,這是你折磨媽媽的方式,我也可以這麼對徐雪凝,因為我是你的兒子。」他十足的狂妄,「你可以要我接受董姨,為什麼卻無法接受眉兒?」

  「你敢忤逆我?」張啟華怒氣沖沖的揮出手上的枴杖,「如果你想要『智升集團總裁』的位置,你最好乖乖依我的話去做。」

  張讓一把抓住父親揮來的枴杖,「沒有什麼是我不敢的。」他嘴角扯出譏誚的笑,「死心吧!接受眉兒並不難,總裁的位置憑我的能力一樣拿得到手,我會讓你在家業的成長數字上得到滿足的,如果你執意逼我娶徐雪凝,我就會讓你明白什麼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內疚。」

  「我說不准就不准,想娶陳眉,你到監獄去娶她吧!我會送她這名毒販進去吃牢飯的。」張啟華吹鬍子瞪眼,「屆時看是你跪著求我,還是我跪著求你——」他把話說得頂絕,雙手的拳頭握得死緊。

  氣定神閒的訕笑,張讓毫不在意的往外走去,「阿俊,幫我備車。」

  「是。」一名男子快步的走去。

  張啟華接過董婉遞來的茶,歇了一口仍無法消除滿腹的怒氣。

  死寂的客廳裡,刺耳的電話鈴響緩衝那陰沉的凝肅,侍女將電話交給董婉。

  董婉接過電話,面無表情的聽著話筒傳來的消息,纖細的眉只是微擰著,隨即將電話交給侍女,附耳對張啟華說:「出了意外。」

  聞言,張啟華沉默半晌,「販毒的女子根本不夠格成為我張家的人。」

  在董婉的攙扶下,他緩緩的走向樓上。

  「都去做事吧!」董婉對著大家說道,一屋子的侍女、奴僕一哄而散,客廳又恢復了昔日冷清。





  「砰、砰、砰——」

  接連的槍擊聲在平靜的住宅裡點燃不安的情緒,附近的居民紛紛關下住家大門,僅僅藉由窗戶縫細往外窺探著,原本擁擾的巷道馬上成了一條空巷。

  似是吆喝同伴逃竄的喧嘩聲伴隨著警車急駛鳴笛的聲響,寧靜的社區有著驚心動魄的追捕行動。

  「有條子,快閃人——」暗巷裡,男子低喊著。

  「快逃,條子來了。」

  一群正在交易毒品、槍支的男男女女一哄而散。

  一名女子掩護著同夥人先行離去,自己則閃躲警方的追捕,並適時的給予反擊,手上的槍支不斷的射出子彈。

  「快上車,陳眉——」男人降著朝警方開槍的女子。

  陳眉從腰間掏出另一把手槍,在朝警方連射了三發子彈後轉身迅速上車,她從急駛中的車子裡探出上半身,忙不迭的朝後方開槍射擊意圖追捕的警察。

  在十字路口,駕駛的同夥心急的闖了紅燈,眼見就要撞上一輛計程車,他將方向盤打右,閃過了計程車,但車尾卻掃上另一輛機車。

  倏地,撞擊的巨響與槍聲同時發出,那名女子急速彈出車外當場斃命,汩汩的血自腦上不斷流出,濡濕她大半的臉和一身的衣衫,年輕的生命俏逝在警匪追逐戰中。

  對街這邊,無心闖入這一場混亂的徐雪凝臉色慘白的倒在地上,機車摔滑在前方十多公尺處,被一輛急駛的箱型車撞個稀巴爛,不遠處還躺著一名渾身鮮血的女子,她看得渾身發顫,根本無心注意到自己雙腿上鮮血淋漓的傷,因為血腥噁心的暈厥已經擄走她的神志。





  恢復神志時,徐雪凝已經在醫院的病床上,濃啥的藥水味著實令人難受,她忍不住擰了擰鼻子。

  睜開雙眼,病床面前卻站著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臉色陰沉得可怕,死皺的濃眉、抑鬱的目光、緊抿的雙唇,不發一語的瞪視著她,那模樣似乎想將她大卸八塊。

  明明是個俊帥的男子,卻渾身散發出令人不敢靠近的敵意,實在詭譎難測。

  最終,他從齒縫吐出,「你是徐雪凝?」

  她無言的點點頭,人顯得有些恍惚,怯弱的看了他一眼,隨即又避開視線,「請問你……」

  不等她說完,他逕自抬白,「我是張讓,你該知道我是誰吧!」

  那一臉凶狠的男子默默的瞅著她心裡直發毛,兩人僵持許久,那男子在臨走前給了她一記陰狠無比的膠視,隨即狂風般的席捲而去,留下一室的寒冷。

  張讓?是她未曾謀面的未婚夫——她沒來由的打了個冷顫。

  恍神了半晌,病房的門再次打開,是徐雪凝淚眼婆娑的母親。

  「雪凝,你怎麼樣?不要緊吧?」她摟著惟一的女兒,心情始終無法平靜下來。

  打從一接到女兒出事的電話,徐母的心情就一直處在極端惶恐的地步。看見女兒躺在病床上,她的情緒崩潰而出,在病房裡哭個不停。

  「媽,我沒事了。」她柔聲安慰著母親。

  自從父親去世後,她嬌弱的母親總是處在極度敏感的世界裡,脆弱得令人心疼,所幸父親生前有了妥善的安排,讓她母女倆的生活無虞,否則以她母女倆這軟弱的樣子,根本無法在社會上生存。

  「雪凝,你可把媽嚇死了。」抽抽噎噎的哭聲依舊。

  「對不起,媽,我下課經過那裡,根本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就被撞倒在地上了。我不是有意的。」她將母親摟在懷中安撫著。

  要是能料想到那裡發生警匪槍戰,說什麼她都不會靠近那兒一步,受傷事小,若賠上性命叫她母親獨自一人怎麼辦才好?

  「雪凝,媽只有你一個女兒,下個月就要嫁入張家了,你可別再出什麼意外。」

  「我知道,我會好好的。」她也忍不住哽咽。

  「別哭、別哭,」徐母拭去她的眼淚,「你沒事就好,只要好好的照料,不會有事的。媽希望你健健康康的當個美麗的新娘子。」

  「嗯,我知道。」她含淚點頭。

  病房裡,母女倆相擁而泣。

  徐雪凝恍惚的想著男子離去前的眼神,她不知道父親為她安排了什麼樣的婚事,但是她是信任父親的,儘管那自稱張讓的男子看來深具威脅,她還是會聽話的披上嫁衣。

  因為直到死前,父親都極為看重這起婚事。





  腳傷出乎她想像的嚴重,原以為只是擦破皮,兩三天便可痊癒出院了,X光卻發現她傷到了筋骨,得多躺好些時日。

  包得像粽子似的腳,怎麼擺都不方便,分明是個累贅。

  病床面前坐著她未來的公公,一旁還有著那過於年輕、身份曖昧的董姨,徐雪凝不知所措的保持安靜。

  「雪凝,好好休息,所有的事我會請人處理好的。」張啟華威嚴的說著。

  「謝謝伯父,我沒事。」說實在的,對於這未來的公公,她覺得萬分的敬畏。

  過去她們一家三口生活雖稱不上大富大貴,總是和樂融融的,父親對她亦是疼愛有加,家人間一點隔閡也沒有。

  眼前這位准公公雖對她十分照顧,但威嚴的模樣總讓她心生退卻,這種嚴峻的雷同感覺連帶的讓她想起那天醒來時看見的張讓,他們有著一樣深不可測的眼神。

  「張讓來過嗎?」張啟華問。

  徐雪凝望著張啟華,不知公公是否在問她而遲疑不吭聲,一旁的董婉開口轉圜,「剛通知他,說會撥空過來。」

  「雪凝,以後你就是張讓的妻子,咱們不必這樣生疏,我會叫他多來陪陪你。」

  徐雪凝乖巧的點點頭。

  「我先走了,自己好好休息,婚禮的事情你跟你母親都不用掛心。」

  「謝謝伯父。」

  目送柱著枴杖的張啟華,還有精明卻內斂的董姨,徐雪凝只有濃濃的不安。





  坐在床上,四周被一堆堆的參考書籍包圍著。

  休養的時間漫長的令人發慌,徐雪凝利用時間查閱報告相關的書籍,低頭看著手中的書頁,翻書的動作從未停歇,然而突然被推開的門卻讓她分了心。

  揚起頭看向開啟的門,張讓的身影詭譎的倚在門邊,不言不語,只是一徑的看著她。他英挺高大的身形幾乎將整個門框填滿,有一種來者不善的意味。

  揪著手中的書籍,徐雪凝不知怎麼打破沉默的僵局,只能將手攬得死緊藉以分散恐懼感。

  「你挺愜意的嘛!」他一開口,語調就是譏誚,深邃的目光射出明顯的敵意。

  邁開步伐,一個箭步便來到床沿,張讓隨性的坐在一旁瞅著她。

  他的出現總帶來莫大的壓力,每每讓徐雪凝緊張的忘了呼吸。「你來這有事?」說完又氣弱的低下頭去。

  「談不上什麼重要的事,來看看我父親為我欽選的妻子。」張讓以食指挑起她的下頜,不讓她迴避他的眼神。

  他端詳了半天,「是長的還不錯,但是,我卻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情。」食指與中指囂張的擰著她臉上的肌膚,存心留下一隻紅印。

  驟然拍開他的手,「請你不要這樣。」纖眉微蹙,徐雪凝不經意瞥見他眼中的恨意,卻不明白所為何來。

  張讓斂起濃稠的恨,不怒反笑,「你是我的未婚妻,今後只能對我臣服,下次你休想再如此肆無忌憚的拍開我的手。」他頓了一下又說,「因為,難保我不會失控……」虛假的笑容透著恨意。

  徐雪凝不明白他為何會說出這樣極端的字眼,只能憑藉著蛛絲馬跡去構築她所認識的張讓。

  「你的腳可以走路吧?」他的手無禮的翻開被子,試圖撫住她受傷的腿。

  她搶先一步縮回自己的腳,覆蓋在寬大的裙擺裡,「當然可以——」

  徐雪凝的音調有明顯的起伏,白皙的臉略微漲紅,因為張讓的行為實在無禮。

  「可以就好,我不希望婚禮那天,我的新娘不良於行,這對我而言像是在被看笑話。」他笑的輕佻,傾身靠向徐雪凝的耳畔,「我對於你答應這婚事的勇氣實在好奇,不過,我也會向你保證,我們的婚姻一定會令人歎為觀止。你可以從現在就好好期待著。」

  摸不著頭緒的話在她耳邊落下,徐雪凝還無暇反應,張讓轉而擷住她的嘴角。

  下一秒,「唔——」徐雪凝疼的攢住眉,來不及品嚐親吻的美麗,張讓竟在她飽滿的唇上咬出一記血痕,鮮血的味道充斥她的口。

  只見張讓邪魅的笑,「我要你永遠記得這個吻……」敵意依舊氤氳在他的眼瞳之中,筆直的投射徐雪凝而來。

  如旋風般,他逕自撇下徐雪凝,轉身迅速的離去。

  徐雪凝呆在原處,心臟激烈的跳著,她不禁想問父親究竟為她安排了什麼樣的婚姻?

  離去的張讓心中怒斥著,你不該出現的,不該出現在那場意外中,眉兒的死你永遠彌補不了,如果當時死的人是你……

  他的面容嗜血、殘忍。





  「智升集團」少東張讓迎娶已故逢邦企業總裁之女徐雪凝。

  這場號稱世紀婚禮隆重的在智升集團旗下的豪華酒店舉行,婚禮現場不但冠蓋雲集,媒體記者更是擠的水洩不通。

  新娘休息室裡,化妝師拿著粉刷利落的在徐雪凝臉上刷著,髮型師則馬不停蹄的將她的髮梳攏在腦後,用珍珠夾逐一固定。

  「雪凝,從今以後,你要好好的照顧阿讓,當個順從的妻子,媽媽相信他會好好疼惜你的。」徐母坐在徐雪凝的身旁,不捨的拉著女兒交代著。

  徐雪凝點點頭,儘管心中有著問號,但她仍沒把疑問說出口。

  只有她一人體認到張讓的心機重、城府深,他可以將母親安撫的服服帖帖,營造他完美的丈夫形象,定時到醫院探視她,佯裝出疼愛的假象,另一方面又在兩人獨處時給予威脅、恫嚇,並意有所指的要她期待著即將到來的婚禮。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遇上這樣可怕的男人,俊逸爾雅的相貌卻蘊含著魔鬼的邪惡,即使她恐懼的一夜失眠,這場婚禮仍未如期望的消失。

  「新娘子這麼可人,有人等不及了。」化妝師揶揄的看向門口,繼續描繪著她的紅唇。

  「雪凝。」一聲甜蜜的叫喚,那個讓她心生畏懼的男人出現了。

  披著羊皮的狼是徐雪凝對他的形容。

  他像個期待的小伙子,整齊的西裝襯托得他英挺出眾,臉上意氣風發的神情,十足新郎官的喜氣。他一臉欣喜的站在門口對大家淺笑著,隨即迫不及待的走向梳妝台前的徐雪凝。

  「阿讓,以後雪凝就交給你了,你要幫媽媽好好照顧她。」徐母盈著淚,一再的叮囑著。

  「媽,我知道,以後我會好好疼她,因為她是我的妻子。」張讓從容的安撫著徐母,眼神卻肆無忌憚的瞅著徐雪凝。

  然而看在旁人眼底只當是新人們的眉目傳情,箇中滋味只有除雪凝與張讓兩人心中明白。

  「你陪陪雪凝,我先出去。」徐母不疑有他,留下兩人獨處的空間。

  當所有的裝點逐一完成,張讓大手一揮,所有的人畢恭畢敬的離開,休息室裡只有她和張讓兩人。

  拉過椅子坐在她身側,張讓的掌心大膽的貼在她光腴的肩膀,熨燙著她的肌膚,先前的模樣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陰沉的邪魅,「你期待這場婚禮嗎?」他的手蜿蜒而上,撫遍她纖細的頸子。

  徐雪凝不安的從鏡子裡的反射看著他陰鬱的眼神,完全不敢吭聲。

  驀地,他的手在她頸子上猛的收攏,掐得她幾乎缺氧,徐雪凝驚慌的瞳孔映照著他的笑臉。

  「原來死前的你是這模樣,那驚魂未定的眼神是如此生動……」張讓邪惡的看著她瀕臨死亡的模樣,直歎美麗。

  鬆開對她的鉗制,徐雪凝慌亂的呼吸著,而他則若無其事的往前傾身,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汲取著她的馨香。

  「雪凝,你覺得今天的新婚之夜該怎麼度過呢?是一夜纏綿,還是……」他低低的笑著,獨裁的手以然拉下她禮服的拉鏈,裸露出美麗的背脊。

  「張讓——」她驚呼,臉上有著花容失色的窘狀。

  他無謂的笑,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背,順道帶上拉鏈,「如果這樣就讓你窘迫的無所適從,那你可能無法在這場婚姻裡面對我的……」他欲語還休,只是直視著鏡子,讓彼此的視線在鏡子裡交疊。

  突然,他扯下她頸子上的珍珠項鏈,毫不在意那造價不斐的珍珠散落一地。徐雪凝的頸子留下一道紅痕,她連驚呼都不敢,只能摀住嘴。

  「很好,我不喜歡女人大驚小怪,至少在這一點,我挺欣賞你的。」他低頭在她頸窩上留下鮮明的吻痕,隨即自西裝裡掏出一條精緻打造、風格典雅的鑽石項鏈,迅速的為她戴上。

  冷然的表情在離去前扯出一抹微笑,隨即瀟灑離去,留下驚魂未定的徐雪凝不斷的打著冷顫。





  紫玫瑰、浮水蠟燭、精緻燈飾共同打造出夢幻、華麗的婚禮。

  在花童的帶領下,張讓、徐雪凝並肩步入會場,一同聆聽神父的祝福,兩旁的鎂光燈無一刻停歇,拚命在她面前閃爍,令徐雪凝不舒服的直皺眉。

  張讓極為貼心伸手招來侍者,要媒體記者停止使用閃光燈,更憐惜的握住她的手安撫她不安的情緒。

  賓客們竊竊私語兩人的濃情蜜意,惟有徐雪凝一人不知所措的僵直背脊。

  「張讓先生,你願意娶徐雪凝小姐為妻嗎?」

  「我願意。」他的回答簡短有力,給人一種為愛癡迷的感覺。

  「徐雪凝小姐,你願意嫁張讓先生為妻嗎?」

  「我、我願意……」她的聲音是顫抖的。

  「請新人交換信物。」

  這時,張讓出乎意表的跪在她面前,深情的執起她的手,將婚戒緩緩的推入她的手指,現場如雷的掌聲響起,記者們更爭相捕捉這世紀恩愛的畫面。

  徐雪凝手執另一隻戒指,惶惶不安的套入張讓的手中,冰涼的手隨即被他緊緊的包裹著,他在阻止她將戒指套入他的手,獨斷的自己把戒指戴好。

  她被難堪的對待著,只有她一人感受到的厭惡。

  在眾人面前他掀起她的頭紗,徐雪凝交雜的情緒迫使她的眼淚一滾而下,張讓無聲無息的靠近,吻去她的淚珠,然後挽著她的手迎向眾人的祝福,幸福美滿的畫面深深的烙印在參加的賓客眼中。

  滿天的響炮、玫瑰花瓣,這樣完美的婚禮卻壓得徐雪凝心頭幾乎喘不過氣來。


第二章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著,徐雪凝看著車窗外午後的街道,陽光在她手上的鑽戒激出耀人的光芒,提醒她已婚的身份。

  當華麗的大宅出現眼前,她才意識到夫家的富可敵國根本不是父親的逢邦企業所可比擬的,至少他們家就無法在市區最高價的地段買下這麼一大片土地,建造出這樣雄偉的建築物,而還可以享有歐式噴水池的花園、偌大的草皮空間,以及眼前那一大群的侍女、奴僕。

  「下車。」張讓命令著。

  徐雪凝收拾起自己的心思,拉起裙擺尾隨其後,張讓一手將她攬到身側。

  雖然看起來張讓的手是挽著她的,但是,實際上她是被拖著快步的走進張家大門。

  「少爺、少奶奶——」奴僕、侍女並列著行禮。

  張讓沒有停下腳步,直接領著徐雪凝往三樓上的新房走。

  一關上房門,他隨即鬆開手,臉上神情肅穆。

  「以後這就是你的家,這裡是我們的房間。」張讓解去身上的束縛,背對著她說,「一樓就是方纔你所見的樣子,二樓是父親跟董姨、還有小妹的地方,除了晨昏定省,沒事你少進出。」銳利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不過晨昏定省那一套虛偽,也可免了。」他存心孤立她。

  徐雪凝點頭也不是,不點頭也不是,怔怔的看著他。

  「三樓以上是我們兩人的空間,我會請人另外隔間琴房給你,這屋子所有的地方你都可以涉足,除了我的書房,另外,我不准你更動這屋子裡的任何東西。」婚禮穿的禮服已經盡數褪除,張讓走進內側的小隔間換上乾淨的襯衫、西裝,準備出門。

  「我明白。」她囁嚅著。

  「晚上還有個酒會,你自己看著辦,最好養足精神出席。我不希望我的新娘在人前一副風雨飄搖的軟弱模樣。」

  徐雪凝點頭,上前欲收拾他換下的衣服。

  張讓搶先一步制止,「不要動我的衣物,我不喜歡。家裡的一切會有人收拾,你只要專心扮演我的妻子就好。」

  說完,他按下房內的通話鈕,「過來幫少奶奶更衣。」隨即快步離去。

  牆上貌似恩愛的婚紗照與現在的獨自一人形成一種對比,徐雪凝看得心頭泛酸,可緊繃的身體鬆懈後累得只想倒頭就睡。

  然而這陌生的環境卻阻礙了她的睡意,讓她輾轉反側,似醒似睡……

  好不容易勉強睡了一覺,醒來又是仔細裝扮,她活像是一尊芭比娃娃。

  淡紫色的露肩小禮服搭配簡單的首飾,完全遮掩不住先前張讓存心留下的淤痕。造型師曖昧的一笑,「上點粉底應該可以掩飾。」

  徐雪凝抿緊粉唇什麼都沒說,只是酡紅著臉,因為她知道造型師想歪了。

  張讓這時正走進房裡,一身隨性的打扮,逕自坐在沙發上點著香煙,一口都不抽,只是看著白煙裊裊而上。

  「張先生,禮服已經準備好了。」造型師提醒道。

  「先把新娘打扮好吧!」他隨口回答,視線仍是伴隨著香煙,僅僅偶爾瞥上徐雪凝一眼。

  時間在流逝,半晌——

  「好了,這可是我的精心之作。」造型師收拾器具,滿意的端詳著面前嬌美如花的新娘。得到張讓讚許的一抹微笑,造型師欣喜的快步離去。

  她端坐在梳妝台前,從鏡子裡看著他對煙霧著迷的模樣,最終,徐雪凝轉身走向他,「酒會快開始了。」探手欲幫他拿起擱放在床上禮服,好讓他更衣。

  「住手!」張讓皺緊雙眉,搶先上前撥去她的手,結果指間點燃的香煙卻燙著了徐雪凝的手背。「呃——」她低呼。

  「我說過不要碰我的東西,」他壓低噪音吼著,「去浴室沖水。」眼神盈滿怒意。

  「對不起。」懾於他的怒意,她拎起裙擺快步的躲進浴室。

  她捂著嘴,強忍著眼淚。洗手台前的自己一點都不像新嫁娘,反倒像個怨婦。

  再次出來,她調整好情緒,張讓也換上了衣服,一切又是西線無戰事的假象。





  張讓攬著她的腰,一同出席晚上的酒會,對於方纔的事,兩人都有志一同的絕口不提。

  酒會會場就在蘭薰山莊前的歐式花圈,山莊裡每個角落的立燈在黑夜裡點燃,照耀點綴著雄偉磅礡的蘭薰山莊。

  張讓領著徐雪凝來到父親面前,「爸,謝謝你為我欽選的妻子。」他的語調並非真的是感謝,字裡行間總夾雜著挑釁的意味,「我會如我所言的『疼愛』她。」

  張啟華對於兒子這種蓄意挑釁,原本喜氣的心情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嚴肅的表情。

  「爸,」徐雪凝怯怯的一喊,即時轉移張啟華即將點燃的怒氣。

  他換上笑臉,不想讓新媳婦在大喜之日為他與兒子之間的拉鋸而惶恐著。

  張讓因父親的舉動而揚起幾不可見的訕笑,轉而為徐雪凝介紹著家中成員。「這是董姨,你在醫院見過的。」

  「董姨。」她溫婉的微笑。

  董婉露出些許保留的笑容,教人瞧不清她真正的喜惡。她的話不多,只是靜默的守在張啟華身邊。

  「還有,這是我們張家的小公主。」

  循著張讓的聲音,徐雪凝看見一名年約十七八歲花樣年華的少女,突兀的坐在輪椅上,性情怯弱的連眼睛都不敢亂瞟。

  他蹲下身去,詭譎的性情在面對一旁坐著輪椅的張靜時收斂許多,儼然是位疼愛妹妹的兄長模樣,「靜,大哥今天結婚,你沒恭喜我。」

  「大哥,恭喜!」她靦腆微笑的說著。

  然而當她的視線一觸及張讓身後露出友好笑容的徐雪凝時,原先的笑迅速隱去,她瞪大防備的眼睛看著她,那種晦暗的敵意,活像是心愛的玩具被人搶了似的。

  徐雪凝開始納悶起張家幾時有這位小姐?或許是因為行動不便而被養在深閨吧!

  「小妹,很高興認識你。」徐雪凝首先示好。

  她對徐雪凝的善意視而不見,只是柔順、乖巧的看著張讓。

  徐雪凝突然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女人的第六感向來敏銳,或許張靜對於哥哥有不同的情愫,因為她看張讓的眼神實在過於露骨。

  「阿讓,帶雪凝去跟大家打打招呼吧!」張啟華命令道。

  徐雪凝發現,公公習慣命令,張讓也習慣這樣的頤指氣使,這家子的男人太習慣於稱王的養尊處優,難怪這宅子裡的女人都寡言的可怕。

  「先去吃點東西。」張讓拍拍張靜的頭,隨手招來侍女,「小心照顧靜小姐。」

  「是的,少爺。」侍女推著張靜的輪椅先行離去。

  臨去前,徐雪凝看見怯弱的張靜突然回眸露出怨懟,教她不禁對這新家庭的一切感到萬分的不解。

  「走吧!」張讓攬著她,不讓她有多餘的時間瞎想,便拉著她周旋在那陌生的賓客群裡。

  一整晚,她的笑容像面具,張讓的意氣風發像是演戲般,大家都為他們的郎才女貌而讚揚著,殊不知一切的和諧都只是假象。

  「雪凝,媽要先回去了,從今以後,你要當個稱職的媳婦、妻子。」

  「媽,我知道。」她不捨的摟著母親的肩。

  父親走後,家裡就只剩她和母親,還有老陳夫婦。如今她出嫁,家裡便更加冷清了,一思及此,徐雪凝心中便漾起濃濃的不捨。

  張讓走來撫上她的背,對徐母說:「媽,要不我接你來山莊住,跟雪凝也有個照應。」

  「這怎麼可以!阿讓,我知道你是個孝順貼心的女婿,不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在家裡也住慣了,以後是你跟雪凝的日子,只要你們和和樂樂的,我就欣慰了。」

  「媽……」她不單是捨不得母親孤獨一人,同時也是擔心自己在夫家未來的生活。

  「媽,你要是不答應,雪凝可要哭的柔腸寸斷了。」張讓輕而易舉的將母女倆圈在自己的懷中。「媽……」她的眼淚已經在眼眶四周醞釀著。

  「結了婚,哪可以這樣任性,快跟阿讓去招呼大家去,老陳會來接我回去。」徐母將女兒推向女婿,寬心的離開,「我去跟親家打個招呼。」

  張讓在大庭廣眾之下將她圈在懷中,輕聲安撫她的哭泣,「人家還當我在欺負新娘子呢!」

  「對不起。」她無意在眾人面前哭泣。

  指腹拭去她無助的淚,兩人的前額相抵著,「哭什麼?」

  他在她小唇欲離時,給了她一記親暱的吻。她羞的一時忘了掙扎,錯愕的看著柔情蜜意的張讓。

  四周的賓客見狀無不簇擁著這對新人,歡聲雷動的擊掌,「真恩愛,恭喜啊!恭喜……」

  聞言,徐雪凝羞赧的欲躲藏,張讓卻存心佔她便宜,「對不起,我老婆羞的不想見人了。」在她臉上、手上不斷的竊著吻,惹得她活像只煮熟的蝦子,渾身通紅巴不得永遠蜷縮躲避著。

  他的溫柔那樣自然,一時之間,徐雪凝幾乎要忘了他的性情乖張,而以為他是個多情的丈夫。

  她怔愣的望著他隨性的笑容,癡迷的忘了一切……

  「熱吻表演啊——」

  「鬧洞房時間提早了嗎?」揶揄的話不大不小,就讓四周的人都聽見。

  「快,今天機會難得,一定要好好捉弄張讓跟嫂夫人。」人群裡,有人慫恿的嚷著。

  張讓把她的頭壓向自己的胸前,一派多情的呵護著她,面對大家的慫恿、揶揄,他也不惱不怒,「別欺負我的新娘子,她可是很害羞的。」

  大家見新郎十足的保護意味,也不好再捉弄嬌羞的新娘子,當周圍的人帶著祝福的心情離去,徐雪凝還靠在他懷中一時之間回不了神。

  闔眼吸取他身上的氣味,他的胸膛溫暖、寬厚,心臟的跳動沉穩、規律,渾身上下富有成熟男人的氣息,如果這就是她今後的避風港,她將完全的信服、依賴。靠在他的懷裡,離家的陌生、惶恐似乎都可以得到撫慰。

  「啐——你該不會是真的愛上我了吧?」帶著譏諷意味的冷然話語突然從她頭頂落下。

  徐雪凝不可置信的退開他的胸膛,抬頭看著前一秒還深情款款的張讓,此刻已經恢復他生疏的態度,眼裡的輕蔑令人難堪,對她的敵意不減反增。

  「雪凝,我忘了告訴你,千萬不可以愛上我,因為這是要付出慘痛的代價的。」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臉龐輕輕撫下,來到起伏的女性曲線,「愛上我的下場就是把心獻給撒日旦,聽話,千萬別對我癡迷……」他嘴角的笑若隱若現,象徵著茫茫不可知的未來,那樣的無可預測。

  別愛上他,別愛上他……

  不斷重複的話語在她心中形成警鈴,她驚愕的退開步伐,看著那鬼魅般的笑臉,背脊感到一陣陰寒——





  送走了如雲的賓客,她害怕接下來的新婚之夜兩人的獨處。

  默不吭聲的張靜始終在一小段距離外瞪視著她,難道這是因為她對哥哥張讓的佔有慾使然嗎?

  在侍女的攙扶下,她先行回到三樓,一路上,張靜如刀一般的目光自始至終尾隨著,她的每一步,就像是要上斷頭台般的艱辛。

  「少奶奶,需要幫您更衣嗎?」侍女問道。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謝謝。」她勉強扯出一抹微笑。

  侍女們依序離去,徐雪凝坐在床沿,心提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難受。當張讓走進房裡,她的驚惶更是顯而易見。

  朝她露出一記不知所謂何來的嗤笑,張讓走進更衣間換下累贅的禮服,恢復他隨性的打扮,拎著鑰匙走向床沿的徐雪凝。

  手掌貼在她臉頰邊側緩緩磨蹭著,「你的期待可能要落空了,今天我還有事。」他的鼻息靠近,「當然,我不會放棄婚姻所賦予我對新娘的權利。」他笑的輕佻,「拜拜,我親愛的新娘。」

  在她粉潤的唇上一啄,張讓以器宇軒昂之姿闊步離去,獨留下不明就裡的徐雪凝。

  聽見車子駛離的聲響,她不清楚張讓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她不知道他這樣的離去是在表達什麼,惟一可以確認的是,她的確不是個受歡迎的新嫁娘。





  原以為他去去就回,徐雪凝靠在床頭癡等著他,誰知一宿過去,人依舊未歸。

  天方露白,徐雪凝因為酸疼的頸子而茫然醒來,望著新房裡刺眼的喜字,冰涼的床褥是她的新婚之夜。

  她撐起疲憊的身子,走進浴室褪去皺巴巴的禮服,一併洗去綿綿密密的妝,她索性將頭埋進溫熱的水中,讓無助的淚水和在洗澡水裡,無影無蹤。

  直到氧氣告罄,她才從水中躥起。

  「怎麼?這是歡迎我回來的出水芙蓉嗎?」調侃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她不可置信的回頭看著好整以暇的張讓。

  兀自沉溺在自己的思索中,她萬萬沒有預想到他會突然闖入浴室裡,都怪她心神不寧,才會連門被打開了都渾然不覺。

  「對不起,我馬上就出去。」她坐在浴缸裡將自己縮成一團,兩頰是窘迫的潮紅。

  張讓顯然沒有離去的意思,大大方方的走進浴室,隨手將門落了鎖,便逕自脫起衣裳、解開褲子,完全的展露他精壯的身軀。

  見他朝自己走來,徐雪凝進退不得,別過臉躲避著他。

  感覺浴缸裡的水位上升了些許,原本寬大的浴缸變得擁擠,因為他龐大的身軀已然坐落在她身旁。

  「可以勞煩我美麗的妻子,伺候她玩樂一夜的丈夫洗澡嗎?」他邪笑的臉靠近她,帶著濃烈酒味的氣息拂向她的呼吸。

  徐雪凝手足無措,瞬間從水裡起身急欲逃脫。

  她的腿還來不及跨離絲毫,張讓便使勁的將她拉下裕缸,緊靠在她身上,語帶威脅的說:「我不喜歡拿喬的妻子。」隨即便狂狷的奪取她的唇,將口中濃醇的酒香霸道的入侵她的檀口。

  她的掙扎激出一陣水花,張讓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不曾鬆懈,甚至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淤痕,他都不在乎。

  如同上一次,他又殘忍的在她唇上咬出一個口子,殷紅的鮮血滴落水裡渲染出淡粉紅色……

  「不要——」她痛呼。

  張讓卻像發狂的野獸,不斷的朝她如脂般的肌膚啃噬著,留下一記記淤紅的咬痕。他不懂憐香惜玉,只想把隱忍多時的怨怒發瀉在她身上。

  「求你不要這樣……」她不斷的求饒。

  張讓按下按鈕,讓水不斷從水龍頭嘩啦啦的流洩出,發出像瀑布般的聲響,兩側按摩的水流亦同時湧出衝擊著兩人,這樣的水聲掩蓋了她帶著哭意的聲音,也主導了他的狂亂。

  「咳——」一陣扭扯,他強勢的佔有她的身體,她疼的僵直身體,不敢再做困獸之鬥,她的眼淚無聲無息的淌下。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如果這是給她的羞辱,那麼她感受到了。

  她攢著眉,忍住啜泣,只能默默承受他一次又一次的攻擊,直到她渾身癱軟。

  張讓諱莫如深的看著她無助的模樣,攔腰抱起她,走向那一夜冰涼的雙人床,隨手拉起被子掩蓋住她失去童貞的身體。

  打開衣櫥拿出浴袍穿上,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點燃香煙看著煙裊然上升。

  他低喃,「眉兒,沒有人可以奪取這原該是屬於我們的喜悅,你可否能安息?」他倏地捻息香煙,轉而走向書房。

  床上的徐雪凝身心俱疲的嗚咽哭泣,直到昏昏睡去。





  「誰?」察覺黑暗中有人走動,徐雪凝不安的問。

  「少奶奶,我是小文,少爺要我來看您醒了沒。」一名侍女怯生生的說明來意,「少奶奶,我可以開燈嗎?」

  「嗯。」她疲憊的應允。

  侍女在黑暗中按下電燈的開關,房內暈黃的燈光亮起。徐雪凝撐著酸疼的身子略微起身,單手摀住胸前下滑的被子。

  「少奶奶,你整天沒吃東西,廚房煮了粥,你多少吃一點。」小文將托盤放下,「少奶奶,你身上——」乍見徐雪凝頸肩、唇上的淤痕、傷口,她訝然的說不出話。

  「我沒事,」她連忙開口,將被子再往上拉些,企圖遮去張讓粗暴留下的證據,「小文,你幫我拿浴袍來好嗎?」她無意讓人瞧見她如此狼狽的模樣。

  小文快步的走向衣櫥,拿出浴袍,仔細的伺候她穿上,「少奶奶,我去拿藥給您擦上。」說完便往外跑去拿棉花棒、藥膏過來,蹲在床治小心翼翼的幫徐雪凝上藥。

  「小文,少爺人呢?」

  「近中午前就出去了,他交代我每隔一段時間過來看看。」

  「老爺沒說什麼吧?」她一整天都沒出現,不知公公會不會責怪她?

  「大家一整天都沒到餐廳用餐,只交代我們把餐點送到各自的房裡。」小文鉅細靡遺的說著今天的情況,「聽說靜小姐生病了,二夫人都在照顧她,所以老爺不想太麻煩。」大家都稱董婉為二夫人,因為她為張家生了張靜。

  「小妹病了?」

  「嗯,我聽廚房的人說靜小姐常常生病,一生病就不喜歡大家靠近她也不吃東西,讓大家束手無策,只有董姨可以在她身邊照料。」

  徐雪凝靜靜聆聽,思緒卻想到張讓,她那謎樣的丈夫。

  「少奶奶,這些傷都是少爺弄的嗎?」小文純真的表情露出一絲畏懼,「少爺怎麼這樣欺負少奶奶,少奶奶你長的甜美又溫柔,應該好好疼愛的……」她兀自為徐雪凝抱不平。

  「他不是存心的。」她也不知道該怎麼為張讓說話,只是不想侍女以為他是個凶殘的主人。

  「少奶奶一定很愛少爺。」小文自以為是的解讀徐雪凝話裡的意思,不設防的笑的開懷。

  愛?徐雪凝一時之間也說不上來,總之她已經是他的妻子。

  「少奶奶,快吃點粥吧!」小文端來溫熱的碗,誠意十足的遞給她。

  這是徐雪凝嫁入張家後第一次獲得的友情,她是如此渴切的獲得這一丁點微薄的支持,彷彿這樣她就不會孤獨的茫然。

  「小文,謝謝你。」

  小文因為徐雪凝的感謝而樂不可支,「少奶奶是我到張家工作遇到最好的人了,在這裡我還真有點不習慣,因為大家都不太吭聲,還是少奶奶最和善了。」

  「你剛來?」

  「嗯,剛來工作一個禮拜。」

  「原來我們都是新人。」徐雪凝莞爾。





  張家相處的方式生疏的一點都不像家人,活像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房客各自為政。

  找了個機會,徐雪凝決定到二樓去探視生病的張靜,她希望能融入這個家,獲得認同。

  她有些忐忑的敲著房門。

  「誰?是大哥嗎?」房裡的聲音明顯有著期待。

  「小靜,我是大嫂。」

  房內安靜無回應。

  「小文,你先去上,我自己進去就好。」徐雪凝接過小文手上的煲湯,推開門走進去。

  「小妹,你身體好些了嗎?」除雪凝討好的問,不經意瞥見張靜枕下來不及完全隱藏的畫冊。

  「大哥呢?」怯弱的問著。她清瘦的臉龐,眼神炯炯發光。

  徐雪凝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她也有好些時日沒看見張讓了。

  「小靜,聽說你胃口不好,我準備了煲湯給你喝,你嘗嘗。」徐雪凝熱絡的盛起湯,湯匙在碗中攪拌著,試圖緩和湯的熱度,然後舀起一口湯遞到張靜面前。

  張靜遲疑的看著徐雪凝,猶豫著該不該喝下湯,眼底的防備是那樣清晰可辨,畢竟她是搶了她大哥的女人。

  「很營養的,多喝些,精神會好一點,不然要是你大哥回來看見你病懨懨的,一定會心疼的。」徐雪凝一再誠摯的說服著,那樣的善意叫人怎麼都不忍推辭,即便是生性退卻的張靜都有點動心那滿溢的香濃,更何況她還提及了大哥。

  基於張讓的因素,張靜總算順從的喝下湯。

  「怎麼樣?還爽口吧?」接著又舀了一匙送上。

  張靜默默的啜飲著,心中不為別的,只為了在哥哥面前能看起來有精神,讓哥哥多疼愛她一些。

  她這些心思曲曲折折的,徐雪凝並不是不懂,而張靜今天肯賞臉喝湯,不過是衝著張讓的面子罷了。

  但是無妨,打從婚禮過後,他們就是一家人,家人之間就該和睦互相照料,可惜她從前家中只有她這個獨生女,沒有其他的姐妹陪她,今後張靜也算是她的妹妹,她該有責任照顧她。

  當張靜把碗裡的湯喝得涓滴不剩,徐雪凝拉整她的被子,「以後小妹可以教嫂嫂畫圖嗎?」她指指她枕下的素描本。

  「我畫的不好。」她迂迴的推拒。

  「誰說的?你畫的挺好的,等你身體好些,嫂嫂一定要請你當老師。」徐雪凝說的真誠。

  靦腆的張靜悶不吭聲,徐雪凝只當她默許了。

  「躺著睡會兒。」她轉身收拾著盅、碗,交給小文。

  「哥哥會來看我嗎?」

  她保證著。「當然。」

  張靜總算釋懷的躺下休息。

  若有所思的徐雪凝回給她一抹微笑,這對兄妹情感未免過於複雜了。



第三章


偌大的琴房裡收拾的乾淨、簡單,正中央的豪華鋼琴是父親生前送她的二十歲生日禮物,不管是夕陽西下、或是薄暮時分,這精心打造的琴房都可以一窺窗外錯落有致的美景。

  原本是個最佳的練琴場所,然而徐雪凝卻心神不寧,坐在鋼琴前,她長吁短歎只為著新婚丈夫。

  沒來得及參加畢業典禮,她就披上婚紗嫁做馮婦,研究所的入學通知壓在琴譜下,她斟酌著該不該向張讓說。

  思緒打亂節奏,荒腔走板的琴音實在不忍聽聞,就在她沉浸於自己的胡亂瞎想裡,琴房的門被猛烈的撞開。

  徐雪凝馬上從鋼琴椅上嚇的轉過身來,琴音驟止。

  是張讓,他氣急敗壞的震怒模樣叫她沒來由的心一慌。

  「你……有事嗎?」原本期待看見他的心情,在乍見他兇惡的表情後,已然轉換為惴惴不安的疑慮。

  張讓二話不說,一個跨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硬是將她扯了近身。

  「你對小靜做了什麼?我不是要你別到二樓去嗎?」他疾言厲色的吼著,態度咄咄逼人,叫徐雪凝完全摸不清頭緒。

  「我……我沒做什麼,只是去看了小妹一下。」她的手腕疼的發麻,可張讓卻緊揪著不放。

  「你沒做什麼會讓她鬧肚子疼?小靜怎麼會需要送急診?」

  「我……」

  徐雪凝的話還來不及說出口,就被張讓勃然大怒的一巴掌給打斷了,瓜子臉留下赭色的手痕,打得暈頭轉向的趴倒在地。

  「下午,我只是喂小妹喝了煲湯。」她摀住發麻的臉,忍著痛說。

  張讓怒不可遏的拿起鋼琴椅子作勢要往鋼琴上砸去。

  「不要——」這是她心愛的琴,她視如命重的寶貝。想也不想,她用身體護住鋼琴,椅子在撞到她的身體後彈向一旁,木頭材質的腳斷了一截,所幸鋼琴仍毫髮未損。

  「你在湯裡下了藥是不是?」他沉下聲,眼露凶光的拽起她的手臂,「你為什麼要對小靜下手?所有的恩怨都是我們兩人的事,要是小靜有什麼意外,我會讓你生不如死。你可以來看看你的忠僕會有什麼下場!」

  甩下她,張讓蕭索冷峻的身影轉而離去,琴房的門冰冷的敞開。

  徐雪凝埋首在掌心裡,不斷的顫抖、啜泣,她真的被如此凶狠的張讓嚇到了,不敢置信這樣的男人是她的丈夫,這幾天來她所惦念的丈夫。

  突然樓下傳來小文哀哭的聲音,當下心頭閃過不好的預感,徐雪凝忍著痛三步並作兩步的急奔下樓。

  「少爺,我真的不知道……」小文跪在大廳前,抽抽噎噎的哭花一張臉,縮著身體,顯然已被打著。

  「不是她的錯!」徐雪凝毫不遲疑的從樓上奔來護住顫巍巍的小文,讓這無助的女孩躲在她懷裡。

  「少奶奶,我真的沒有下藥害靜小姐。沒有……」小文驚保失措的抱緊徐雪凝,不斷的澄清。

  「我知道。」她也忍不住哽咽了。

  「通通給我住嘴——」張讓威脅的低吼,「管家,把小文辭退了,我們張家不需要這樣的人。」

  「少爺,求求你,小文不能走,小文丟了工作就沒地方去了,少爺……」小文跪趴在地上乞求著掌握生殺大權的張讓,「我真的沒有下藥害靜小姐生病,小文沒那個膽……」

  大廳裡,小文的哀求充斥著,大家都不敢幫小文求情。少爺平時雖還不至於苛刻下人,但是賞罰向來都是一板一眼的,誰也沒有說情的餘地。

  徐雪凝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好意會招來如此大的風波,千不該萬不該的是她把小文拖下水。給人當奴僕已經夠辛苦了,怎麼還可以因為不白之冤被趕出去?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做的,只要你答應放過小文,我願意接受所有的懲罰,這湯是我準備,雖然我不知道湯裡為什麼會有不明的藥物,但是你別遷怒小文,都是我的疏忽,是我的錯……」徐雪凝痛哭失聲,她心如刀割,伏在地上跪求眼前的神 ,只為了得到饒恕。

  「在大廳吵什麼?」張啟華面色凝重的出現在階梯上。

  「老爺,我真的沒有害小姐……」小文聲嘶力竭的哭著。

  張啟華皺眉看著一回家就鬧得風雲變色的兒子,「小姐的情況已經穩定,今天這事情到此為止,以後小姐的飲食都由容管家照料著,誰都不准插手。小文,把少奶奶扶回房去。」

  「謝謝老爺、謝謝少爺。」小文知道自己又可以留下來,感激涕零。

  「阿讓,到書房來。大家都去做事。」

  張啟華、張讓相繼離去,侍女、奴僕依序退出,小文扶起徐雪凝步履蹣跚的往三樓去。

  「少奶奶,你沒事吧?」取來濡濕的毛巾,她小心翼翼的擦拭著徐雪凝佈滿淚痕的臉,「你的臉都腫了。」

  「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徐雪凝歉疚的說。

  「沒有,要不是少奶奶挺身幫我,小文哪還能留下來伺候少奶奶。」小文又是一陣哽咽。

  「你剛剛也挨打了吧?自己別忘了去擦藥,我沒事了,你下去吧。」

  「謝謝少奶奶。」小文恭敬的離去。

  徐雪凝歎了口氣,試圖緩和先前的情緒,才止住的淚水又再度決堤。忍著臉上紅腫的疼,進浴室梳洗一身的狼狽。

  此刻,她只覺得身心俱疲,從浴室出來後,不假思索便倒臥在被褥上睡去。





  張讓走進多日未歸的房間,面對一室寂靜,按下牆上的電燈按鈕,只見床上人兒已然沉睡。

  走上去看了她的睡容一眼,張讓按下通話鈕,「拿一袋冰塊進來。」

  不一會兒,奴僕恭敬的送上冰塊,「少爺,你要的東西。」

  張讓拎著那一袋冰塊踅向床鋪。

  盤坐在床上,放輕力道將沉睡的徐雪凝移枕到自己的腿上,那袋冰塊就敷在她紅腫的臉頰上。「唔……」冰寒的溫度讓她身子瑟縮一下。

  她緩緩睜開眼,睡眼朦朧地看見自己正枕在張讓的腿上,一時驚愕忙不迭的往後退去。

  張讓冷冷的笑著,不在意她的舉動,逕自將手中冰袋交給她,「自己敷著。」說完便走進浴室。

  嘩啦啦的水流聲傳來,徐雪凝回過神來,聽話的將冰袋覆蓋在自己臉上,讓透徹的冰涼緩和臉上的紅腫。

  他的善意來的十分突然。

  徐雪凝臆測著張讓是否也有溫柔的一面,要不婚禮那天他絕對無法在人前演出那種深情款款的模樣,要不手上這袋冰又是為了什麼?

  今天他不會在外頭留宿了吧?

  打從他們結婚以來,這張雙人床始終只有她一人,讓她在這陌生的家庭裡,一點依靠的對象也沒有,今天他可會留下來陪伴她?

  她一方面想依賴著他,可又害怕他突如其來的溫柔,再這樣下去她一定會精神錯亂而死。

  「鈴——」突如其來的電話阻止她的冥想。

  「喂?」

  「少奶奶,公司趙助理正在線上,請少爺接電話。」

  「好,請他稍等一下。」徐雪凝拿著電話正要下床去,一隻精壯的臂膀從她身後圈住她的腰,將她拉回床上,手中的話筒也被奪走。

  「呀——」回過頭,張讓似笑非笑的表情映入眼簾,害她心跳漏了一拍。

  張讓圈住她的腰際,出人意表的投以落拓的笑容,繼而用流利的英文跟對方說話,一會兒,他甚至把下巴擱在她頸後,親暱的姿態十分自然,懷中的徐雪凝不敢亂動,只能安靜的等候他將公事商討完畢。

  掛上電話,張讓扳過她的臉仔細的端詳著,那專注的眼神瞧得徐雪凝渾身不自在,不斷的閃躲,以避免兩人的眼神交會。

  「還疼嗎?」他低啞的嗓音問。

  徐雪凝恬靜的搖搖頭。

  她是一個容易滿足的女孩,只要給她一點溫暖的感覺,所有的痛楚都可以遺忘,恍若未曾發生過一般。

  「晚餐沒吃,不餓嗎?」他的手溫柔的撫摸著她如黛的眉、汪汪的眼、小巧的鼻,還有那圓潤的唇。

  她仍是搖搖頭。

  「我可不希望你過於消瘦,女人還是要有點豐潤的感覺才美。」他眼中的情慾露骨的傳達出來,「不過,我想我們還是待會再吃。」

  將她的頭壓向自己,不分由說的便斷然封住她的唇。

  徐雪凝一時憶起那初次交歡的記憶,忍不住心中的恐懼逐漸蕩漾在心中,她瞠著雙眼,有一種想逃的衝動。

  接著他的手壓上她被木椅砸出的淤痕,更讓她疼得擰眉,「會疼——」

  感覺她的渾身不自在,張讓停下交纏的吻,抵在她鼻尖輕聲說:「這次我會溫柔的待你,不會讓你難受的,明天我請醫生過來看看你背上的傷。」

  她猶疑,仍還是臣服的點點頭。

  大掌將她壓向微溫的床褥,單手挑開腰間的衣帶,她無瑕的美麗在冷空氣中展露,隨即被張讓健壯的身體完全覆蓋其下。

  如他所言,他果真出奇的溫柔,溫柔的叫徐雪凝完全無法將先前勃然大怒的他與此刻纏綿溫柔的人重疊一塊兒,她有種被恩寵的幸福,開始相信自己是張讓的妻子。

  「喜歡我這樣愛你嗎?」他的氣息紊亂,完全的為她著迷。

  「喜……喜歡……」她渾身的溫度都在上升,從她的腳趾頭逐一蔓延而上,幾乎要焚燒她所有的理智。

  修長的手指沒入她的發間,「把頭髮留長,我喜歡你柔細的頭髮,帶著香氣。」他忍不住深呼吸一口,將髮香盡數捕捉。

  「好,嗯……」她在他身下承歡,口中不斷逸出難忍的嚶嚀……

  她的眉眼間透露著風情萬種,完全沉醉在張讓的愛裡,張讓深邃的眼眸緊盯著她臉上的表情,一絲邪佞的笑容不經意浮現,他的思緒想起與父親在書房的約定:只要你跟雪凝的感情有改善,只要你們能孕育出孩子,總裁繼任的消息會如你所願的公佈,底限在今年年底。

  張讓的心底在無聲的低語:我說過,別愛上我,但是你不聽勸,那就怪我殘忍了。在我的計劃尚未完成之前,在我還未真正成為總裁前,我都會讓你生活在極度的欣喜裡,但事後我則會讓你為錯誤婚姻受盡折磨,直到心力交瘁而死。

  這是你欠眉兒的……

  張讓的笑容透著陰冷的詭譎,他的需求得到解放,也擄獲一個無辜女人的愛。怎麼說,他都是雙贏的局面。

  寬大的雙人床,交疊、激情的身軀,一個完全陶醉的靈魂,還有一個抽離激情冷眼旁觀的惡魔……





  「少奶奶、少奶奶,醫生來了。」小文蹲在床沿小聲的喚著沉睡的徐雪凝。

  徐雪凝睜開厚重的眼皮,發現天色已大白,小文正以一種曖昧的笑容看著她。

  「少奶奶,少爺請來的醫生已經到了,在樓下候著呢!需不需要小文服侍你梳洗?」

  徐雪凝意識到自己未著片褸,激情的痕跡一定又全數暴露在小文的眼前,連忙拉攏薄被,赧聲問:「少爺呢?」

  「少爺在樓下,」小文不斷低笑著,「少奶奶跟少爺真是濃情蜜意,小文昨天是白擔心了。」微噘著嘴,似是揶揄、似是埋怨。

  「小文——」她害羞的連忙制止。

  取來袍子為徐雪凝披上,「少奶奶,早餐要吃些什麼?」攙扶起徐雪凝往浴室走去。

  「清粥。」她停下腳步,「我自己來就好,跟少爺說我馬上下去。」

  「遵命,少奶奶。」小文頑皮的福身行禮,隨即快步溜開。

  小文離去後,屋內留下寂靜。徐雪凝凝望著鏡中反射出一臉嬌羞的自己,微赧的一笑後,意識到自己又浪費了些許的時間,連忙快速的梳洗,隨即走到更衣間換上衣服。

  突然一雙手幫她扣上了胸衣的環扣,輕輕一帶,她就這麼旋過身來,被圈在衣櫥與他之間。

  「啊——」她驚呼。

  「噓,是我——」張讓馬上封住她的唇,給了一記深吻。

  隨即兩人相抵著頭,咯咯的笑,「對不起,我馬上就好了。」

  「我幫你。」張讓一反過去疏冷的態度,挑出衣服幫她換上,在她還分神之際將她帶到客廳。

  面對久候的醫生,徐雪凝不好意思的道歉,「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張讓將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背對著醫生,拉起她上衣的下擺,好讓醫生檢視她背後的淤傷,每個舉動都是那樣的體貼。

  醫生還在開處方,張讓只安排奴僕一旁候著,抱起徐雪凝便回到兩人獨處的世界。

  「今天不上班嗎?」她詫異的問。

  「今天我要陪著你。」讓她靠在自己身前,張讓拿著清粥一口一口餵她,「來,多吃一點。」

  「謝謝。」她含蓄的嘗著不斷送來的粥,因他的寵溺,徐雪凝覺得自己幸福的幾乎死去。這該不是夢吧?

  「昨天累著你了嗎?」

  驀地,她的兩頰一片火紅,她低下頭羞怯的不知所措。

  「害羞的小女人。」他在她耳畔低語。

  徐雪凝轉身溫順的埋首在他頸窩,張讓瞥了她一眼,眼裡是無止境的難測。這女人的心得來是易如反掌,剎那間,一抹嗜血的喜悅浮現他俊逸的臉。





  智升集團總經理辦公室。

  有著挺拔身材的男人開口問:「進度如何?」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一名男子立於辦公桌前回答。

  「有沒有其他的消息傳出?」

  「暫時沒有,不過依據目前的情況估量起來,除了跟我們合作,對方已經是黔驢技窮,沒有更好的方法了。」

  他瀟灑落座,「面對毫無招架能力的敵手,簡直就像是探囊取物。」黑色皮椅旋過來,坐在皮椅上的人正是張讓。

  「總經理,你對接任總裁位置有多少勝算?我預估老總裁應該最近會公佈了,因為其他派系的董事們也在蠢蠢欲動,拖太久並不是個好現象。」

  「不會最近公佈,至少在我的妻子尚未傳出喜訊之前,不會公佈的。」勝券在握的態勢很明顯,尤其最近他和徐雪凝的關係如此融洽,他可是佔了極大的優勢,因為他與父親有了約定,一個不為人知的約定。

  只要張讓肯好好善待徐雪凝,一旦她的肚子懷有張家新一代的成員,總裁的位置將會順利由張讓所繼任,這條件的底限就在年底。

  他是智升集團的總經理,長久以來就是以總裁接班人的身份在為集團努力拔擢人才、消除異己,父親深知這箇中原由,如今卻為了逼他與徐雪凝結婚而威脅他總裁的繼任權隨時不保。

  先是與眉兒的相愛未果,繼而全心投注的事業面臨威脅,張讓對於徐雪凝的怨恨已經是出乎意料的深沉,為了避免功敗垂成的遺憾發生,他忍下一切,只要等他的總裁繼任權穩當的拿到,一切將不可同日而語。

  「怎麼說?」趙誠瀚不懂張讓口中的含意,張讓不是對新婚妻子很感冒嗎?怎麼接任總裁的事會扯上他的妻子?他不會允許的啊!

  「不需要多說,你只要等著看就好,盯緊其他派系最近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即可。」他的眼神銳利如豹,渾身散發出堅決的態度。

  「是。」

  旋過椅背,張讓思緒飄到老遠,想著他痛失的女人,想著那闖入他與眉兒之間的徐雪凝,他的面目讓人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一大早,張讓、公公、董姨都已經出門,這一次徐雪凝沒敢再弄什麼煲湯,純粹探望小靜總不會又惹出禍端吧?

  她很想跟張靜建立友誼,因為這屋子除去張讓、公公、董姨,還有那群嚴守本分的奴僕、侍女,她壓根找不到一個可以談心的朋友,因為他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即便是親如小文,她也有分內該做的工作,更何況大家嚴禁徐雪凝參與任何家事,她也無從插手,只能像養尊處優的玻璃娃娃,被謹慎的供起來。

  徐雪凝看著自己的情況相對於張靜,她倆就像是最好的搭檔,一樣深受保護,一樣的孤立無援,一樣的渴望豐富的感情、多彩多姿的生活。

  「叩、叩。」

  「請進——」管家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徐雪凝推開張靜的房門,第二次踏入這被遺世獨立的房間,因為張靜總是待在自己的房內,鮮少露面,這房間除了管家、董姨可以自由進出外,已是其他奴僕止步的地方,為的就是嚴防像上一次那樣的事情發生。

  落地窗前的白色窗簾緊閉著,只透著微微的光線,張靜坐在床沿,手中捧著她的畫本,專注的描繪著,只發出細微的筆觸聲。

  一看見是徐雪凝,殷鑒不遠,管家不由得防備的看了她一眼。

  「對不起,我只是來看小靜,沒有拿任何東西來。」徐雪凝連忙解釋。

  「對不起,少奶奶,我下去忙了。」管家這才寬心離去。

  「小靜。」她輕聲喚。

  張靜緩緩的別過臉來,臉上是大病初癒的纖弱模樣,精神仍有點恍惚不大集中,不過,下一秒,她一意識到眼前的女子是她的大嫂,張靜連忙闔起她手中的畫本,緊緊的護在自己懷中,佔有的意味仍是那樣明顯。

  「我嚇到你了嗎?」徐雪凝試探性的問,她心知張靜是一個十分敏感的女孩,所以對於兩人之間的友誼,她不能躁進。

  「有什麼事?」她的聲音像蚊蚋,顯然對徐雪凝有些排拒。

  「聽說你生病,我想來看看你好些沒?」徐雪凝端詳著她臉上的表情,「我可以在你身邊坐下嗎?」

  張靜有些遲疑,半晌,她點點頭。

  「謝謝。」徐雪凝淺笑著坐在她身邊的位置。

  兩人沉默的坐在床沿,張靜專注的抱著懷中的室裡本,心思卻飛的老遠。

  「小靜,你答應要教我畫畫的,記得嗎?」

  張靜聞言,稍稍投以些許在意,「畫畫?」

  「對啊!你答應要教我的。」徐雪凝用友善的笑容努力想溶化張靜的防備。

  她先是靦腆一笑,「不行,我什麼也不會……」小手羞澀的揮著,隨即又豎起她的保護傘,嚴肅的往旁挪了些許的位置。

  「你畫的很好,我很喜歡。」徐雪凝真誠無比,「可以借我看看你手裡的畫本嗎?」

  張靜斂起先前的微笑,仔細的打量徐雪凝老半天,遲遲不肯允諾。

  「要不,你借我看畫,我彈鋼琴給你聽。」她試圖用簡單的交易法則來說服張靜。

  她又悶不吭聲的瞧了徐雪凝老半天,彷彿是經過許久審慎的考慮才下的艱苦決定,緊抱著畫本的手稍稍鬆開了。

  徐雪凝欣喜的取過她手裡的畫本,小心翼翼的翻開第一頁。

  毫無疑問,張讓寫實的容貌就這麼出現在白色的畫紙上,那眉眼神情捕捉的七八分像,連嘴角細微的笑容都注意到了,徐雪凝拂過畫紙上的張讓,微酸的情緒在她心中默默的發酵著。

  第二張、第三張……每一張都是張讓瀟灑落拓的身影,側面、正面、沉思、微笑,每一張都是出自於張靜的手中,從她纖細的捕捉技巧來看,讓徐雪凝不難聯想到張靜對哥哥的情愫。

  「你很喜歡畫你大哥?」她忍不住想問。

  她毫不遲疑的點頭,「我喜歡大哥。」

  張靜簡單的話語卻讓徐雪凝渾身不自在,只是喜歡嗎?她總覺得張靜對於張讓有一種近乎病態癡迷的地步,瞧她此時迷離酣醉的模樣就足以說明,她對張讓並不是妹妹對哥哥該有的眷愛。

  「阿讓知道嗎?」

  她用力的點了頭,「哥哥說他也會永遠愛我的。」帶點炫耀的語氣。

  猛然從徐雪凝懷中奪過畫本,「我不會輸給你的,因為哥哥永遠是我的。」張靜一把推開床沿的徐雪凝,「我沒有生病,只是故意多吃了其他的藥,我沒想到大哥會生氣的打你。」她突然驚爆內幕,卻一點懺悔的意思都沒有,一派的天真無辜。

  真相像是晴天霹靂般,擊中徐雪凝的心坎,她跌坐在地毯上,不知所措的看著張靜,只覺得一切都太荒謬了。





  「喝——」在天色未明的晨曦中,徐雪凝渾身冒著冷汗驚坐起身。

  「怎麼了?」機警的張讓同一時間內跟著醒來,碰觸床頭燈的開關。

  她克制喘息的速度,「對不起,我吵醒你了。」眼神還有點迷離渾沌,「沒什麼事,只是做夢而已。」

  她思緒讓夢境佔得滿滿的,夢裡的張讓棄她而就張靜,亂倫的不堪字眼束縛著她的心,她不敢說,不敢跟張讓透漏隻字片語,因為她不想讓兩人已趨改善的夫妻關係又因為她的胡思亂想而丕變。

  「真的沒事?」張讓問,手指撫過她汗濕的背脊,冷眼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任誰都不會相信一切更如徐雪凝所說的沒事,這不過是她粉飾太平的說法。

  「嗯,你再睡會兒。」躲去他手指撫觸所引發的戰慄,她還被囚禁在夢境裡離經叛道的兄妹糾葛中而不知如何面對自己丈夫,索性側倚在枕頭上背對他。

  張讓略微挑眉,對她的閃躲不以為意,轉而看著床頭的小鐘,也是他該起身的時間了。

  俊挺的身形離開膨軟、溫暖的床榻,赤裸的走向浴室,未掩的門傳來水流聲。

  不一會兒他又踅出,一點都不在意他的身體暴露,逕自彎下身抱起床上側躺的徐雪凝。

  「阿讓——」她輕呼。

  張讓筆直地往浴室走去,浴缸的水已經蓄滿大半,放低手勢讓徐雪凝的腳尖探探水溫,「水溫可以嗎?」

  「嗯。」她攀著他的肩,防止自己掉進水裡。

  她抬頭想從他臉上捕捉他的意圖,然而張讓的動作卻比她神速百倍,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她被拋進浴缸裡,激起了不少水花。

  「啊——」驚呼伴隨水聲發出。

  張讓輕鬆的坐入浴缸,扯住徐雪凝,「我不喜歡隱瞞,這次不逼你,下次不准這樣,知道嗎?」

  徐雪凝髮梢不斷的淌著水,狼狽的點頭,「知道。」

  他開心的咧嘴笑,以指代梳,梳整她的發……

  他的愛像華麗的珠寶鑲嵌在她的心坎上,在那兒熠熠生輝、閃爍著炫麗奪目的光芒,也因為如此,徐雪凝感到自己的珍貴。

  共浴完畢,他轉身進了更衣間,徐雪凝坐在床上用毛巾吸乾發上過多的水分,吹風機則擱在腳邊。

  張讓從更衣間走出來,穿著深色的西裝褲,身上的白襯衫隨意的披掛著,露出他精壯厚實的胸膛,領帶則披在手臂上,「晚上有個酒會,你陪我出席。」

  「我?」徐雪凝對於她所聽到的是那麼不可置信。

  婚禮後,除了回娘家兩次外,她從未離開蘭薰山莊半步,因為張讓以會擔心她的安危為由不准她單獨出門,除非有他隨侍在側。可他又忙碌的無暇分身,所以她至今尚未有機會以張讓妻子的身份到外面露臉。

  「對,今天我要帶著我可人的妻子去出席酒會,以後你都要這樣陪伴著我。」他又對徐雪凝露出難以招架的魅惑笑容。

  「可是我沒有出席過這樣的酒會,會不會……」

  彎下身瞅著她,張讓的食指抵住她的唇,另一隻手則扯下她的浴袍,掩不住她柔美的肩線,他極戀的親吻著那柔嫩的膚觸。

  「別擔心,只要陪我出席即可,今天我會早點回來,衣服、髮型都會有人幫你,只要好好等待就好。」

  「你上班快來不及了。」徐雪凝的視線瞥到床頭的小鐘,提醒他。

  張讓貪心的撩去她的袍子,企圖要掠奪更多,絲毫不理會時間。

  每天她總在他的疼愛下入睡,在他的挑逗中醒來,她已習慣他的索求,一切都是因為他也愛她,徐雪凝這樣的以為。

  「少奶奶,今天早餐——」小文端著早餐闖了進來,卻沒想到會撞見少爺與少奶奶恩愛纏綿的畫面。

  平常這時間少爺早出門了,也因此她總是仗著徐雪凝人好,不敲門便直接進到三樓的主臥室,只是她沒未預料會撞見這……

  「少爺,對不起!」小文被嚇慌了,生怕惹張讓一個不高興,她又要面臨被逐出的命運。

  聽見小文的聲音,背對著門口的徐雪凝掙扎著想躲,張讓卻霸道的維持她背部裸露的姿態,旁若無人的啃噬著她香甜的頸窩,絲毫不因為有第三者在場而停下他的舉動。

  低埋在她頸窩的臉略微調整角度,銳利的目光透過她圓弧的肩膀朝門口的小文射去,「將早餐拿到餐廳,以後進來『記得』敲門。」他毫不在意的調調,惟獨重重的加強「記得」兩個字,那份量比怒聲責罵還來的有效。

  「是。」小又連跑帶沖的關上門,轉身便往下樓去。

  背地裡,冷汗已經不知道滲透她幾回了。

  房裡的兩人依舊。

  「阿讓……」她的聲音打顫,因為他目光的梭巡、手掌的觸摸。

  張讓灼熱的手掌貼著她的曲線從頸子一路撫下,經過渾圓的胸來到平坦的小腹,穩穩的平貼著,掌心的熱度透入她的體內。

  「有消息嗎?」他啞聲問。

  「嗯?」她目眩神迷,眼波流轉。

  「孩子,你可為我懷上了孩子?」他挑逗的在她耳邊問。

  她嬌羞的別過臉去,「我不知道……」

  沒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張讓不以為意,鬆開所有的擁抱,甩去肩上披著的襯衫,他重新上床。

  不管如何,那孩子他是勢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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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enjane
鄉紳 | 2009-4-18 03:27:38

本文最後由 vivienjane 於 2009-4-18 10:04 編輯

第四章

漆暗的眼瞳,張讓明顯的惱怒毫不掩飾。

  一思及自己三番兩次在她身上喪失理智,毫無節制的需索、眷戀,他就痛恨起那個過分入戲的自己。

  他該不會真的對她婀娜的女性軀體著迷了吧?

  不,不會的!他是有目的的,一切都是為了他的繼承權。

  眉兒都不曾這樣讓他心情脫序,徐雪凝更是不可能,她是他棋子,一顆為了敷衍父親的棋子。

  車子的速度不斷加快,卻仍甩不開他沒來由的煩躁。





  酒會上,頂著智升集團未來接班人的光芒,兩人連袂出席莫不引起大家的注目。

  張讓的瀟灑、睿智向來在上流社會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如今又首度偕同新婚妻子一同出席,難免引來更多的目光,視線裡包含了欣羨、嫉妒的。

  「難得啊!張讓總算把新婚妻子帶出門來了,真是位國色天香的美麗佳人。」酒會主人遠遠的迎上前來。

  「宣伯笑話了。」張讓客套的說著,「我的妻子,雪凝。」將美麗的徐雪凝往前一推,讓她的美麗在眾人面前更突出。

  今天他要求造型師將徐雪凝塑造成古典美人的模樣,復古的頭髮覆在她額上形成流暢的蜿蜒,髮髻在她腦後整整齊齊的盤整,髮簪亦是精心打造的極品,身上穿著的純白色刺繡改良旗袍,將徐雪凝襯托的亮麗出眾、婉約動人。

  「雪凝,這位宣伯,爸爸相交多年的好友。」

  「宣伯您好。」徐雪凝含蓄的抿嘴一笑。

  「哈哈,啟華真是好眼光,給自己挑了這樣出眾的兒媳婦,難怪我家苓卿沒有機會。」

  「爸爸,你又在笑話我了。」一名姿態妖嬈的女子翩然抵達,挽住她的父親。

  「苓卿,好久不見。」張讓打著招呼。

  「讓,你還好意思出現。」她嬌嗔著,那聲稱呼是那樣肆無忌憚的親暱。

  「我妻子,雪凝。」張讓摟摟身旁的徐雪凝,暗示宣苓卿收斂她的熱情。

  她落落大方的伸出手。「你好,我是宣苓卿。」

  「你好。」徐雪凝禮貌性的伸出自己的手。

  兩個女人的手有志一同的短暫接觸,隨即像是扔掉燙手山芋般的迅速縮回。

  「先說好,待會兒你得跟我跳支舞。」宣苓卿不允許張讓有反悔的機會,拋下這話便搖曳的離去,一點都不將徐雪凝放在眼裡。

  一整晚,張讓周旋在這些政商朋友之間,而徐雪凝則是扮演著她溫柔的妻子角色,漫長的笑容沒有停歇的一刻。

  「總經理。」張讓面前出現一位男人,恭謙卻淡漠。

  「誠瀚是我的助理。」張讓對徐雪凝簡單的告知。

  張讓總是簡單的交代著身份,不知道是刻意保護徐雪凝,還是不希望她牽涉他的生活圈太多,她不禁疑惑。

  「你好。」徐雪凝一視同仁的回以善意的微笑。

  「夫人你好。」

  「誠瀚,你遲到了。」他飲著杯中佳釀,神色自若。

  「有事延誤。」

  「我跟誠瀚聊點事,你先去吃些東西。」隨即兩人便走向角落,態度嚴肅而認真的商討著事情。張讓的眼神有種獨裁專制的強勢,而趙誠瀚則顯得溫和。

  雖然他只是短暫離開,不至於遺忘徐雪凝的存在,但是徐雪凝卻有種感覺,她無法融入他的社交圈,因為他一直在避免她的融入,她不知道張讓的理由是什麼,只能壓抑著納悶的情緒。

  佇立於前方不遠處的丈夫總讓她覺得自己離他好遠。

  同時刻裡,徐雪凝意識到朋友的重要性,她似乎失去自己的社交太久了,也許她該認真的和張讓談談有關於研究所就學的事情。

  宣苓卿一整晚在酒會現場裡呼風喚雨,惹得不少男人為她癡迷,然而這並沒有使她忘記張讓的存在。

  「讓,我來索取我剛剛預約的那支舞了。」

  張讓沒有明確的允諾,只是微笑的踅近徐雪凝身旁。

  「讓,面對一個女人的邀約,你這樣是不禮貌的。」宣苓卿不惱,依舊是笑容可掬的尾隨而來,下一秒她轉而對徐雪凝說:「不介意讓與我共舞一曲吧?保證會原封歸還。」帶著揶揄的意味。

  徐雪凝有些許不自在,可面對著張讓什麼都沒表示的情況下,她的立場更是薄弱,即便她是張讓的妻子,可也無權干涉他什麼,張讓不會任人擺的。

  「你介意嗎,雪凝?」張讓存心一問。

  徐雪凝一愣,隨即搖搖頭。

  除了搖頭,她不知道她還能說什麼,雖然她並不希望張讓與那位炫麗動人的宣苓卿共舞,但是她說不出阻止的話。

  張讓不以為意的笑,接著便頭也不回的領著宣苓卿往舞池而去。

  徐雪凝看著張讓與宣苓卿兩人天衣無縫的舞姿搭配,酸澀的感覺無處說,只能沉默以對。

  宣苓卿的眼神是勝利的光芒,徐雪凝不喜歡。

  今晚,她想獨佔的胸膛此時被另一個女人侵略了,這輩子,她想獨有的心或許還要被更多女人割據霸佔。

  到底他愛不愛她?她努力的想,卻仍是一團迷霧,夜裡、清晨他對她極為深情溫柔,但是每每枕在他身側,她卻還是覺得無法明白張讓的心,而偏偏那正是她所渴求的。

  一時之間腦子也理不出個頭緒,也罷,張讓只是禮貌性的跟主人跳支舞,她又何必庸人自擾?婚前他們不曾有機會培養感情,婚後自然一切都是在摸索的狀態,她自嘲自己今天的反應未免太過了。

  這樣安慰自己後,徐雪凝又有勇氣面對相擁起舞的兩人,看著張讓流暢、爾雅的舞姿。

  「你是張讓的新婚妻子?」一名陌生男人趨前寒暄。

  「是,請問……」她不知如何稱呼對方。

  「我是張讓跟苓卿以前在國外唸書時的同學,沒想到他的新娘會是你,我一直以為會是苓卿。」意識到自己言語的不得體,男人連忙道歉,「對不起,我無意冒犯,因為張讓跟苓卿以前很要好,我才這樣以為。」

  「沒關係。」徐雪凝波瀾不興,早知道她的丈夫是那樣出眾的男人,女孩子會對他傾心也是必然,何況婚前的事她管不著。

  「你好,有這樣的妻子,張讓真是好福氣。」另一個與她有一面之緣的男子端來一杯香檳,「喝一杯吧!」

  徐雪凝猶豫著該不該接過那杯香檳,雖然濃度不高,但仍會醉人,尤其她對酒精一點招架能力也沒有,身為已婚女子,她的行為是受社會禮俗所規範的。

  「賞臉吧!美麗的張太太。」細緻的高腳杯盛著金黃的香檳液體,微發的氣泡不斷躥升,雅痞的臉就隱身在那杯目眩的香檳後。

  「既然知道她是張太太,就不該逕自請她喝香檳。」張讓不知何時已經從舞池走來,巧妙的奪去那杯香檳,將徐雪凝圈在身側,直截了當的點明對方的居心叵測。

  「張讓,是你冷落嬌妻跟苓卿舞得忘我,我們只好陪大嫂聊聊天,喝喝香檳。」那人的態度亦是輕佻。

  「省省吧!」張讓訕笑,將酒杯湊到徐雪凝唇邊,「嘗一口?」

  「會醉的。」況且那些人存心在一旁看戲,著實讓她覺得彆扭。

  「不礙事,我在你身邊,不用擔心喝醉了。」

  徐雪凝看了他一眼,順從的啜飲了一口。

  「喜歡嗎?」

  「嗯。」她抿唇微笑。

  張讓就著她印在杯上的紅唇,帥氣的將杯子裡的香檳一仰而盡,接著毫不客氣的將空杯子遞給原先的那名男子,「謝謝你的香檳,我們夫妻十分滿意這樣的分享,有機會再邀你到蘭薰作客。」

  挽著徐雪凝,他從容不迫的離開酒會。

  今天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他與徐雪凝天作之合的形象將更深植人心。





  是夜,兩人的臥房裡。

  「嗯,我……」她猶豫著如何啟口關於入學的事。

  「什麼事?」張讓打開電視看著美國股市最新情況,「我說過,我不喜歡隱瞞。」他提醒。

  「我整天在家好像沒有什麼事幫得上忙的。」暗吁了口氣,試探性的開始。

  「你是我的妻子,不是來我家幫傭的。」他炯炯的目光正對著她。

  「可是……」每每在他的注視下,她就氣弱。

  「張家不需要學歷漂亮的文學者,也不需要精明幹練的女強人,惟獨需要一位可人、善解人意的女人來扮演我的解語花。」他的視線又回到電視上。

  「我怕我做不好。」

  「好不好沒有一定的標準,不需多想。」他攬著她的頭靠在自己臂彎裡,「睡吧!今天由於你的出現,我是酒會上最令人稱羨的男人。」他的視線重新專注在面前的屏幕上。

  明白他不想再說這話題,徐雪凝也就不多言,輕輕偎近他的身體。

  也罷,只要能得到他的憐惜,她什麼都可以拋卻,或許她的心思已經被張讓完全佔據。

  張讓對於她的柔順,滿意的扯著匪夷所思的笑,然而徐雪凝卻沒瞧見。





  星期天午後,張讓宣稱要在書房裡工作,也就是不希望她跨入他的禁地半分。

  床頭櫃上,張讓的手機震動著。

  徐雪凝不敢擅自幫他接電話,因為張讓是個很注重隱私的人,就算他對她的態度已有改變,可是徐雪凝仍舊不敢。

  手機停止震動,不一會兒,又機械性的開始來電的震動。

  徐雪凝思忖,或許是有什麼急事吧?她只是拿電話給他,張讓應該不會生氣吧?她這樣揣度著。趁著電話仍響著,徐雪凝拿起手機快步的奔向一旁的書房,在門上輕叩了一下便推開門進去。「阿讓,你的電話。」她的聲音並未如預期中得到回應,「阿讓、阿讓……」她試圖喚著。

  他不在書房裡,但是書房牆上一幅照片卻吸引了徐雪凝的目光。

  女子在相片裡側臉瞅著鏡頭的方向,回眸一笑百媚生。那巧笑倩兮的模樣令人不自覺感染她的快樂。

  她是誰?為何會在張讓的書房裡留下這樣大幅的相片……

  腳下的步伐不自主的上前。

  「誰准你進來的?」隱含著風暴的話語在她視線逗留在牆上的相片時冷冷的響起。

  徐雪凝愣了一下回過身去,張讓眉宇間已然凝聚著他山雨欲來的脾氣,「以為你在書房,我拿你的手機過來,因為有人找你。我想……」面對他過於深沉的眸光,她有些支吾。

  張讓奪過手機,憤而往地上一擲,手機當場支離破碎,碎片還敲擊到徐雪凝的腳背。

  徐雪凝身子一震,明白自己點燃了他的怒氣,不由得緊張起來,「我……」

  「汩!」

  巴掌凌空而來,毫無疑問的落在徐雪凝的臉上。

  她捂著發麻的臉,泫然欲泣。

  「滾——」張讓的聲音壓得老低,但是卻隱含著無限的爆發力。

  徐雪凝倉皇回到房間,躲進浴室。她企圖對自己釋懷的笑,然而哭意卻搶過她的自制,旋開水龍頭,她用水聲掩飾她的哭泣聲。

  她是張讓的妻子嗎?為什麼她始終無法跨越那道鴻溝?那名讓張讓魂牽夢縈的女子是誰?她是不是得到張讓所有的溫柔?

  徐雪凝蹲在地上,雙手不斷拭著潰堤的眼淚……





  連日來霪雨霏霏,好不容易陰霾的天氣轉為晴朗,徐雪凝套上薄外套到屋外的花園散步。

  佔地廣闊的蘭薰山莊規劃為頂級的花園別墅,屋前的玫瑰園是主景,繼而有各種珍貴花卉包圍在山莊四周,形成一處花團錦簇的城堡。

  艷紅的玫瑰朵朵盛開嬌美,攫住徐雪凝的目光,她輕撫著絲絨般的花瓣,溫潤的觸感宛若質地極佳的布料,令她愛不釋手。

  「少奶奶,鮮橙汁。」小文從主屋內端來一杯鮮橙汁。

  徐雪凝不解的看著她。

  小文解釋道:「是少爺交代我每天早晚要為你搾一杯新鮮果汁。」

  徐雪凝一聽是張讓的意思,便不再多問,接過玻璃杯啜飲著鮮搾的果汁。

  書房事件後張讓依舊對她極好,很有耐心而且體貼入微,雖然那獨霸的性子仍不時展露,但總是極盡所能的呵護著她。

  工作的時間仍佔去他大半的生活,張讓不忘交代侍女給予妥善的照料,並盡可能的把所剩無幾的時間挪出來守著她,全山莊的奴僕、侍女總在茶餘飯後討論兩人的恩愛,這些全都是透過小文傳來的信息。

  想到他面對她的眼淚無措的模樣,徐雪凝發現,不只她對這婚姻有著退卻,張讓也是在摸索著如何為人丈夫吧?

  「少奶奶,你在笑什麼?」小文語帶消遣的看著兀自沉思、繼而嘴角帶笑的徐雪凝。

  「嗯,沒有。」徐雪凝斂去笑容,佯裝無事。

  「是不是在想少爺?」年輕的小文玩心仍重,尤其對主子的感情最為感興趣。

  「小文——」她輕叱小文的得寸進尺,臉頰泛紅卻洩漏了她的害羞。

  「少奶奶你的臉又紅了。」小文接過玻璃杯,「不說了,我可不敢打擾少奶奶想少爺。」說完,一溜煙的路開。

  徐雪凝坐在花園的椅子上,想著張讓對她的好,眉目間不經意流露出甜蜜的姿態。只是照片裡的女孩每每引得她心頭泛酸,這就是她身為妻子的嫉妒吧!

  「雪凝。」董婉陪著張啟華從花園另一頭走來。

  「爸爸,董姨。」徐雪凝迎上前去。

  「精神不錯,生活過得還習慣嗎?」張啟華總是習慣性的問她。

  「習慣,大家都對我極好。」她亦步亦趨的跟隨著張啟華的步伐。

  張啟華雖不嚴厲,但總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每每讓徐雪凝敬畏不已。

  「張讓會帶你出去走走嗎?」

  「嗯,會。」

  聞言,張啟華滿意的點點頭。

  不遠的前方,管家推著輪椅上的張靜緩緩的朝花園這邊來。

  「爸爸、媽……大嫂。」張靜的聲音聽來弱不禁風。

  「小靜,出來怎麼不多加件衣服?」張啟華看著體弱的張靜,憐惜的說。

  徐雪凝脫下自己的外套,「先披著。」

  「謝謝……」張靜有些怕生的低下頭。

  「小靜,雪凝是你的大嫂,不用害怕。」張啟華說。

  張靜聽話的點點頭,生澀靦腆的一笑。

  除了張讓,一家人聚集在花園眺望山嵐景色、欣賞山莊裡的時花歲草。

  「雪凝。」張啟華喚著。

  「是,爸爸。」她略微上前。

  「等你跟阿讓有了孩子,我準備把總裁的位置交給他,好好在家含飴弄孫。」張啟華難得露出笑,看了徐雪凝一眼。

  「是。」除了這回答,她想不出任何更合適的話。這也讓她體認到,她所擔負的傳宗接代的責任。孩子,她也希望擁有,因為張讓似乎很渴望她能盡快懷有身孕,她好希望能滿足張讓這個心願,因為她想要看到他高興的樣子。

  「你們慢慢逛,我先進去了。」張啟華轉過身去,在董婉的攙扶下回到主屋。

  「我想跟大嫂在這兒。」張靜對管家說。

  於是管家頷首退去。

  當花園裡只剩下姑嫂兩人,張靜故意甩下肩上的外套,卻用歉疚的語氣說:「對不起,我是不小心的。」

  「沒關係。」徐雪凝包容的拾起衣服,拍拍衣服上的泥草屑。

  「你有孩子了嗎?」張靜的語調冷淡。

  「還沒有。」

  張靜的唇邊掠過一閃而逝的冷笑,「你不知道吧?哥哥先前有個論及婚嫁的女朋友,她曾經懷有身孕,可惜她沒能嫁入張家,否則現在我已經當姑姑了。」

  徐雪凝只是聆聽,沒有做出回應,思緒百轉千回。是書房的相片裡的那個女孩嗎?為什麼她沒有嫁人張家?

  張靜仰起臉看著徐雪凝,「哥哥告訴過你嗎?」

  徐雪凝不想回應,直瞅著她。

  她開始害怕起張靜這雙面人,在大家面前她總是極需呵護的怯弱模樣,惟獨在她面前,她會以一種弔詭的姿態存在,一臉無辜又夾雜著攻擊性。

  這是她捍衛哥哥的舉動嗎?

  張靜逕自翻出她心愛的畫本,翻出半完成品的那一頁,隨身攜帶的鉛筆握在手上,仔仔細細的描繪著她崇敬的哥哥。

  「你可以陪我嗎?」她回過頭問。

  徐雪凝遲緩點了頭,不為什麼,因為她想估量張靜對張讓的感情。

  張靜每一筆都無比的謹慎,口中喃喃說著她以為的張讓,她的眼神盈滿逾矩的愛意,毫不保留的在徐雪凝面前展露出來,她無畏的神態讓人無法跟那嬌弱的模樣聯想起來。

  「高興時,哥哥的嘴角會場起,嘴邊會出現細微的紋路,就像這樣……」她的手指不斷撫著畫中的張讓,帶點挑釁。

  看著張靜肆無忌憚的表達她的感情,徐雪凝意識到「情敵」這樣的字眼,她臉色蒼白的說不出話,那是她的丈夫,可她的情敵卻是她的小姑,還有那相片中的女人……





  撇下瑣碎的煩務,徐雪凝在琴房裡練琴,悠揚的琴聲在隔音良好的琴房裡迴盪著,時而氣勢磅礡、時而低吟婉轉……

  就連琴房的門被推開,琴音流瀉而出,徐雪凝依然不自知的彈得投入,整個蘭薰山莊頓時被鋼琴的旋律包圍著。

  一曲彈畢,她搓揉著手指,忽爾感覺身後的目光而回過頭,只見張靜坐在輪椅上。

  「怎麼不出聲?」她拘謹的問道,因為張靜的挑釁讓徐雪凝還無法消化,她還未調整好心態去面對這位戀兄成癡的小姑。

  「因為你很專心。」她轉動著輪椅,緩緩的移入琴房。

  「誰送你上來的?」因為沒看見管家,所以她覺得詫異。

  「是我。」是那麼熟悉的聲音。

  張讓的身影驟然出現在門邊,穩穩的站在張靜身後,那模樣就彷彿徐雪凝夢裡荒唐的親密景象,而她果真成了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大哥特地來看我,我告訴他你欠我一曲鋼琴,所以大哥抱我上三樓來。」張靜的語氣很是得意,像是得到專寵的妃子似的四處張揚。

  徐雪凝勉強扯出笑容,竟是不自在的緊。

  「快彈吧!我在這兒聽著。」張靜出奇的活潑。

  徐雪凝的視線掃過不羈的張讓,回到張靜喜悅的臉上,緩去擰眉的舉動,轉身坐回鋼琴面前。

  雙手擱在琴鍵上,先是緩慢的速度敲擊出單音,繼之而起的是一陣綿密的高昇音階,她不想多疑張讓與妹妹的關係,只得強逼自己投入旋律之中,把自己所有的靈魂拋向這段協奏曲……

  她的情緒完全在曲子中表露無遺,像在黑暗的無助、像是渴求獨一無二的愛、像是理不出的欲走還留。

  他的視線彷彿有溫度,在她背後灼燒著。

  曲子告罄,她的身體有種虛脫的感覺,以至於她坐在椅子上遲遲沒有反應。

  張讓響亮的鼓掌聲清晰、有力,且簡短。

  「小靜,曲子聽完了,我送你回去。」深意的眼瞄了徐雪凝的背影,他推著張靜的輪椅離去,「你的身體要多休息……」

  張讓的聲音是化不開的寵溺,連徐雪凝都無緣享受,僅僅屬於張靜。

  徐雪凝沒有勇氣看著他們和諧離去的背影,無言的淚水在眼中氾濫,硬生生的墜落琴鍵上。

  為什麼哭?她說不出所以然,就是無端的心傷,只能看著淚水不斷下墜。

第五章


「為什麼哭?」他的話突然響起。

  徐雪凝噙著眼淚,訝然無語的看著他。

  「回答我。」他的笑容不減,態度卻堅決,穩穩的朝她走來。

  「沒有……」她低頭搪塞。

  「你又說謊。」扳過她的臉,逼她直視他的眼。

  她說不出有力的辯駁,只是眼淚依舊。

  張讓顯然不耐煩了,因為他墨般的濃眉已經聚攏,眼中的火苗似是點燃。

  巴不得甩開她翩然離去,可又捨不得看她心傷,張讓為她柔弱無助的眼淚而心煩,為什麼她的眼淚會讓他冰冷的心起了些微的變化

  粗暴的闔上她的琴蓋,不在意發出什麼樣的巨響,張讓拖著她大踏步的往主臥室裡走去。

  她的步伐始終趕不上他的腳步,若不是他拖住她的手,只怕只有被遠遠甩在身後的分。

  房門一掩,張讓將她抵在門上,「說,為什麼哭?」不容質疑的。

  「我……我不知道。」她說不出那樣的感覺,是嫉妒嗎?抑或是……

  張讓難測的目光定在她臉上,似是發怒似是無動於衷。

  她不希望面對張讓發怒的模樣,那會讓她更難受,「不要這樣,我只是……」一時千頭萬緒,她摟著他的肩膀,嗚咽的說著,「我愛你、我愛你,求求你不要變——」她的情緒傾巢而出。

  心一凜,張讓被她的告白震住,看著靠在懷中的女人,他卻遲遲不敢摟緊她。

  「你叫我別愛上你,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她聲淚俱下。

  許久,張讓冷靜的開口:「我知道。」無其他對策。

  最後,他選擇離去,留下為愛哭得肝腸寸斷的徐雪凝。





  趁張讓未歸,徐雪凝捺不住心中疑竇,她再一次膽大妄為的走進上次無端招來一巴掌的禁地——書房。

  相片裡的女孩笑容依舊,徐雪凝蓮步輕移的靠近那幀半身大的彩色相片。

  鏡頭精準的捕捉她栩栩如生的神態,將女子的美好完全表露無遺,徐雪凝的手撫上女子的臉,仔細的端詳著。

  她捫心自問,這就是阿讓曾經愛過的女子嗎?那自己是否也在張讓的心中佔有一席地位?

  在畫面的最角落處,龍飛鳳舞的磅礡筆跡寫著——

  予摯愛眉兒:

  此情惟有落花知

  讓攝於晚秋

  是怎樣的濃情蜜意,促使張讓寫下這般的句子,徐雪凝不由得落寞的暗自飲泣,何其有幸,那女子能獨享張讓的愛,何其無助,她卻是他的妻子。

  徐雪凝神情蕭索的離開書房,回到房中,背抵著門,心頭上的石頭沉重無比。

  是夜,她心事重重,夢中都不得閒,時而無端歎息,時而輾轉身軀不安穩。

  黑暗中,溫熱的掌心攬在她腰側,蜿蜒而上,她猛的撥去那手,誰知那手的主人卻氣焰囂張的再度將她攬近身,啞音說:「不准抗拒我。」

  他總是專制的不讓人違背他的意思,難道他也這樣對待他心愛的女人,那個名叫眉兒的女孩?」思及此,徐雪凝沒來由的心傷。

  「你愛她嗎?」她忍不住問,語調哀怨。

  「誰?」張讓的聲音又泛冷了。

  「眉兒,你書房相片中的那個女孩。」

  床頭的燈光驟亮,映照出徐雪凝泛愁的面容,還有張讓刻意收斂火氣的忍耐。

  「誰告訴你的?」他威逼著。

  「沒人告訴我。」她別過臉,不想見她的丈夫為另一個女人失控的模樣。

  「我警告你,不准在我面前提起她,永遠不准!」他怒吼,手背上青筋暴露,拳頭握的死緊。

  「為什麼?」重新面對張讓,她一反順從的性情,執意追問。

  忽爾,張讓掐住她的脖子,強大的力道害徐雪凝難受的攢緊雙眉,無法掙脫。

  「不要惹惱我,否則我不保證我不會親手殺了你。」撂下這話,留下一道捏痕,張讓推開徐雪凝,怒火高漲的甩門離去。

  徐雪凝伏在被褥上,潸然落淚,沁濕一大片的被子。





  一早醒來,徐雪凝不斷的噁心、乾嘔,她難受得幾乎虛脫。

  「少奶奶、少奶奶。」小文推開房門,「少爺在餐廳等你吃早餐。」小文循聲找到浴室裡的徐雪凝,「少奶奶,你怎麼了?」她手足無措擔憂的問。

  「沒、沒事……」徐雪凝忍住翻騰的噁心,虛弱的說。

  小文攙扶起徐雪凝回到床上躺下,「我去請少爺上來。」急蹦蹦的往外奔去。年輕的她不夠沉穩,一遇上事情也只有討救兵的份兒。

  不一會兒,張讓沉著臉先行上來。

  「怎麼了?」他拂去她頰上的髮絲,露出她蒼白的臉。

  「沒事……」她半瞇著眸,氣若游絲,一方面仍對昨晚的事耿耿於懷。

  「小文,醫生到了沒?」他的聲音洩漏了急躁,因為她的拗。

  「已、已經在路上了。」小文最怕這個少爺了,一聽見被點名,她連話都說的打顫。

  「惡——」緩和不過些許時間,徐雪凝又是翻天覆地的乾嘔,她的手壓在胸口,不斷的喘著氣。

  張讓不再多言,凝肅著臉,曲伏著手掌規律的在她背上拍擊著,試圖緩和她的不適。

  管家福圓的身軀端來一杯溫開水,「少奶奶,喝點水。」

  張讓接過杯子,單手攬起她,將杯緣湊近她毫無血色的唇。

  「少奶奶會不會是害喜?」管家看著徐雪凝的模樣,猜臆著。

  害喜?這不就意味著張家即將會有新生命的到來!徐雪凝與張讓驚訝的互看一眼,圍聚在三樓的侍女都露出期待的喜色。

  「醫生來了。」小文緊張的心情總算釋懷鬆懈。這溫吞大夫,動作不快些,她小文的命就快沒了。經過一番的診斷,果然醫生證實了管家的臆測,徐雪凝懷有身孕了。

  「撥個空到醫院再做一次更精確的檢查,看看胎兒的情況。這陣子害喜的情況會讓孕婦很不舒服,在飲食上盡量清淡。」醫生權威的說道。

  「謝謝。小文,送傅醫生。」張讓的嘴微揚,他的孩子……

  當所有的人都離去,徐雪凝睜開眼,與床沿的張讓四目相交。

  「我沒事,你去公司吧!」

  張讓垂首望進她幽遠的眸,點點頭,「好好休息。」

  「嗯。」闔上眼,不再看他,生怕自己又懦弱的掉淚。

  張讓離開房間,心中五味雜陳,他的目的達成了,孩子已經安穩的在徐雪凝的肚裡,他的總裁繼任權易如反掌,可他卻因她的落寞而顯得面色凝重。

  「好好照顧少奶奶。」拋下這話,張讓冷峻的坐進車裡,叫人一時半晌摸不著他的情緒。

  他不該分心,現下他該積極準備他接任的事宜,絕不讓旁人有機可趁。





  原以為會有一陣平靜的生活,然而事與願違,山莊內風波再起。

  「小文,樓下怎麼了?」才打開房門,徐雪凝便聽聞二樓傳來不尋常的吵鬧聲。

  「是……」小文表情很不自然。

  「怎麼了?」

  「不知道是誰撕了小姐的畫本,從中午過後,小姐就不停的哭鬧,二夫人跟老爺出去拜訪朋友未歸,大家根本束手無策。」

  「我去看看。」

  「不行啦!少奶奶,小姐胡亂扔著東西,萬一傷到你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少爺會發脾氣的。」小文畏懼的哀求著。

  她臨危受命照顧這身懷六甲的少奶奶,萬一有什麼差池,她拿什麼去賠?她小文也只有一條命,一條卑賤的侍女命,她可不想再面對少爺發怒的臉。

  「小靜身體一向不好,如果釀成事端,豈不更難收拾。」

  「是,少奶奶。」小文揪著一張臉,眼看勸阻無效,只得硬著頭皮跟去。

  一到二樓,便看見張靜跌坐在地毯上,聲嘶力竭、哀慟欲絕的哭吼著,懷中緊緊的抱著她習慣帶在身上的畫冊,輪椅橫倒在一旁。

  「還給我,把我的畫還給我——」手中的畫冊封面依舊,裡頭的瀝血之作已經被撕成紙屑,散落一地。

  「怎麼讓小靜跌坐在地上?」徐雪凝擰眉問,地上到處是她狂掃落地而摔毀的器皿碎片,隨時都有割傷的危險。

  「小姐不讓任何人靠近她。」侍女怯生生的說著,連一旁的管家都搖頭歎息。

  「把我的畫還給我——」張靜哭得幾乎虛脫,她視若珍寶的畫冊被毀,宛若她的生命也遭受威脅。

  「小靜,怎麼了,別哭。」徐雪凝看著她痛徹心扉的模樣,實在不忍卒睹,連忙上前抱著她安撫。原本失控的場面稍稍停歇,張靜的嚎啕大哭也減弱聲勢,可是一看見是徐雪凝,張靜緩和的情緒又再度瀕臨失控。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故意撕了我的畫冊?」張靜揪住徐雪凝的衣袖,悲痛無法遏止,她淌著成串的眼淚問。

  「小靜,不是,我沒有!你冷靜下來。」徐雪凝仍不放棄安撫她。

  「為什麼要毀了我心愛的畫冊?你該知道那是我的所有,是我惟一僅存的寶貝,為什麼要狠心的毀了我的心血……」張靜情緒很激動,完全不理會任何善意,她失控的扯著自己的頭髮,淒厲的哭著。

  「小靜,你冷靜一點。」徐雪凝生怕她會傷害自己,不斷的希望她能稍稍冷卻情緒。

  「走開——一定是你嫉妒我和哥哥的感情,你害怕我搶走哥哥,所以毀了我的畫冊!一定是你。」張靜渙散的眼神突然凝聚焦點在徐雪凝臉上。

  哭泣的聲音緩和了,她噙著眼淚,怨懟的氛圍在她四周環繞著。

  「小靜……」徐雪凝不安的喚著她。

  「我恨你……」眼神一凜,張靜抓著不知何時握在手中的瓷器碎片,猶豫的往徐雪凝劃去。

  「少奶奶——」千鈞一髮之際,小文拉住徐雪凝的手往後躲去。

  碎片在徐雪凝下頜劃出一道血痕,張靜還不善罷甘休,接著往壞事的小文割去,在她手臂上留下傷口。

  「小姐,冷靜一點。」大家蜂擁而上,企圖制止張靜的相殘舉動。

  張靜眼神狂亂,死握著碎片不肯放,不在意傷害了自己,碎片嵌入她的掌心,割出鮮紅的傷口。「小靜,不要生氣,快鬆手……」徐雪凝無暇顧及自己的傷,生怕張靜一個失控會做出更激烈的自裁舉動。

  「發生什麼事了?」一抵家門的張啟華與董婉訝異的看著眼前混亂的場面。

  「爸、董姨!」徐雪凝總算盼到救兵了。

  「小靜,你在做什麼?」董婉憂心的上前,不敢置信眼前手心盛滿鮮血的是她心愛的女兒。

  「媽媽……」張靜撲到董婉身上,抽噎的哭著。

  「別怕,告訴媽媽發生什麼事了?」董婉輕聲細語的安撫著女兒,「別怕,媽媽回來了。你為什麼跌倒了?」

  「嗚——我要殺了大嫂,她把我的畫冊撕掉了。」張靜攀緊母親的肩膀,上氣不接下氣的控訴著,「因為我把大哥畫在畫冊裡,所以她把畫紙全撕毀了,一張都不剩,都沒有了……」下一秒,她又驚魂未定的渾身發顫。

  董婉回過頭,露出極不諒解的眼神,讓徐雪凝啞口無言。

  「董姨,我……」

  「快請醫生過來一趟。」張啟華吩咐著,「小靜,沒事的,爸會叫大哥再送你新的畫冊,你可以重新畫。」張啟華用著極為謹慎的語調,安撫著張靜。

  「不要,我不要——」她完全不領情,「那是我要送給大哥的禮物,來不及畫了,全都來不及了。」她斷斷續續的哭著,顧不得手上的鮮血沾染了她的臉蛋,她不停的哭著。

  「爸,我真的沒有。」徐雪凝垮著肩膀,忍住血腥味引起的噁心,試圖澄清。

  就在此時,提早回來的張讓帶著新買的畫具走向二樓,「小靜,你要的東西大哥帶回來了。」

  「少爺回來了。」小文緊張的說著,看來她又難逃一劫了。

  張讓的腳步轉上走廊,「大家都圍在這裡做什麼?」

  侍女、奴僕們紛紛閃出走道,張讓不解的看著眼前出乎他預料的畫面。

  零亂的二樓,張靜伏在她母親的懷中啜泣,血跡乾涸在她臉上、手心,他的妻子低垂著頭站在一旁。

  「發生什麼事了?」張讓緩下說話的速度,每個字都清晰有力的打入大家的耳朵裡。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語。

  張讓的腳步靠近妹妹,蹲下身來,從董婉懷中攬過狼狽不堪的妹妹,「告訴大哥,怎麼了。」

  「哥……」她委屈的扁了嘴,歇止的眼淚又再度奪眶而出。

  「別哭,告訴大哥你受了什麼委屈?」他安撫著妹妹,同時也注意到地上散落的碎紙。

  拾起一小片,他注意到那是張靜畫的自己。

  「為什麼把畫撕了?」

  「不是我撕的,有人毀了我的畫冊,把我畫的大哥全撕得七零八落,都毀了……」

  張讓的眉間緊鎖著,不悅的情緒在沸揚,「是誰?」他的問題簡短,卻威力十足。

  所有的人都不敢吭聲,不斷搓揉著掌心,以緩和那種窒礙的情緒。

  「是大嫂,我只是喜歡畫大哥而已,為什麼要毀了我的畫?」她扯著張讓的襯衫指控著徐雪凝,「大哥,難道我不能喜歡你嗎?我是你的妹妹,不是嗎?」她仰臉追問著,好不可憐的模樣。

  「是,你是哥哥最疼愛的妹妹,誰都不准欺負你。」張讓撫拍著妹妹的頭,繼而眼神凌利的看著徐雪凝,警告的意味極濃。接著他對管家說:「管家,你怎麼照顧小姐的?」

  體態福圓的管家連忙澄清,「少爺,早上我送小姐到花園兜了一圈,回到二樓,畫冊就被破壞了。當時二樓沒有任何人在,大家都在一樓打掃。少奶奶在三樓休息,沒有人到二樓去。」

  「嗯——」血腥味飄在空氣中,徐雪凝忍不住噁心。

  張讓的視線再度掃了過來,也注意到她下頜的血痕,「小文,為什麼帶少奶奶到二樓?」

  「少奶奶是不放心小姐,才會特地過來看看。」小文的冷汗不斷冒著。

  他的視線冷漠的一瞥,「回房去。」

  管家那番欲蓋彌彰的話讓屋內所有的目標全鎖定在徐雪凝身上,因為只有她一人留在三樓,也只有她一個人的行動沒有受到其他人的牽制。

  「我……」徐雪凝想為自己辯駁。

  「我說,回房去——」他盛怒的吼道。

  他專制的命令一下,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小文見狀,急得快心臟休克,「少奶奶,我們回房去吧。」帶著哀求。

  徐雪凝莫可奈何,只得離開二樓。

  臨去前,她回眸看著張讓,他冷淡的目光像利刃,毫不留情的給了她一刀,隨即專注的呵護著張靜,對於徐雪凝的受傷視若無睹。

  頓時徐雪凝的心跌落無底深淵——

  張讓抱起雙腿殘疾的妹妹,「把這裡收拾乾淨,請醫生過來。」

  上演一整天的鬧劇終於宣告落幕。





  「怎麼辦?」小文很擔心自己飯碗不保。

  徐雪凝無言以對。

  小文取來藥箱,用雙氧水拭去徐雪凝下頜的血痕,接著小心的塗上藥膏,一時情緒失控,她害怕的掉下淚來。

  「少奶奶,對不起。」她倉皇的抹去眼淚。

  「別哭,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你別擔心,有事我會擔著。你……」

  「你用什麼去擔保她?你都自身難保了。」張讓的聲音在門邊響起,嚴峻的看著徐雪凝,接著轉而對小文下達命令,「你下去吧!」

  「是,少爺。」收拾了東西,小文沮喪的離去,如喪考妣。

  徐雪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雙腿縮上椅子,用雙手將自己圈住,她覺得好倦。她不想看見張讓指責的眼神,只得將自己的臉深埋。

  時間無聲無息的溜走,對於張靜的指控她含冤莫白,董姨不諒解的眼神讓她好受傷,尤其張讓冷漠的態度,更讓她寒心,她好想回家,好想媽媽溫暖的懷抱。

  「為什麼要這麼做?」張讓劈頭就問,「不是要你別到二樓去,為什麼擅自過去?」

  徐雪凝緩緩的抬起頭,失望的看著張讓,「你覺得是我做的?」

  「不單是因為之前的事,還有管家的說辭讓我不得不作此猜想。」這次他沒有如上一次那樣凶暴的對她,全是由於徐雪凝還懷有身孕。

  「如果我說沒有,你相信嗎?」她面無表情,惟有眼睛瞪得老大,但隨即又宛若失去光芒般黯淡下來。

  他控制自己的情緒,想理清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雖然小妹的性子有些古怪,你身為大嫂為何要跟她過意不去?難道你不知道畫冊對小靜來說有多重要嗎?她是我張家人、是我妹妹,輪不到你這樣欺凌她。」

  他的話好傷人,比他無情的一巴掌還來的叫人難受。

  她的腳尖輕觸地面,地板的冰冷直透她的心,「你顧了兄妹的感情,那我算什麼!如果今天換作是眉兒,你還會這樣嗎?」她冷靜的問。

  張讓一個箭步上前扯住她的手腕,「不要以為你懷有身孕,你就可以這樣挑戰我的自制力。不要在我面前提起眉兒——」他的暴怒熏染著他的眼,散發出嗜血的光芒。

  這全是因為她懷有身孕,否則,毫無疑問的,他來勢洶洶的巴掌早已揮上她的臉。徐雪凝將視線鎖定在他臉上,似怨似哀的直瞅著他,卻不發一語。

  「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是我,而是你想怎麼樣?你確定你們的關係只是兄妹嗎?你確定你的妻子是我嗎?」撲簌簌的淚垂直落下,暈開成一朵朵的小花。

  「不要用眼淚來博取同情。」張讓無情的鬆開手,背對著她,「也別想混淆焦點。」

  可惡,他為什麼要因為她的眼淚而覺得內疚?是她居心叵測破壞小靜的寶貝,她憑什麼覺得委屈?

  難道是因為懷孕而特別善感嗎?徐雪凝覺得她的委屈無處宣洩,在這處處都透著詭異氣氛的家裡,她簡直要崩潰了。

  她奔向張讓,在他面前站著,「請你回答我,你對小靜是怎樣的心態?她瘋狂愛慕你,超出兄妹之情的愛著你,這些你知道嗎?那我又算什麼?是妻子,還是生產的工具?」她淚眼汪汪的問。

  「不要把小靜扯進來。」他警告。

  「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她掄起拳頭,不斷的擊打著他。

  「住手,」張讓沉聲制止她的舉動,「你再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就送你回家。」

  話一落下,他頭也不回的離去,只留下徐雪凝在原地佇立,獨自垂淚到天明。

  如果愛一個人注定要這麼痛苦,她嘗到了,可是她愛的人是否也愛她呢?





  或許是經歷了那驚天動地的吵鬧,這陣子的蘭薰山莊特別安靜,靜得連一絲呼吸都無法察覺。張讓總是晚歸,甚至徹夜不歸,他存心要避開徐雪凝。

  徐雪凝也心灰意冷的不再涉足任何地方,整日只待在三樓。她每天專心的練琴、專心的發呆,要不就是專心的打著毛線。

  冬天即將來到,她想做點東西為自己跟孩子保暖。她有預感,這個冬天一定會很冷,出乎她過去所能承受的寒冷。

  徐雪凝挑選輕快的曲子,希望能有好的胎教,相對的,也可以讓自己心情愉快些。她靈活的雙手跳躍在琴鍵上,母子倆就在這充滿著靈巧的音符世界裡度過早晨。

  一回到房間,小文早已把午餐送到房裡。

  「少奶奶,午餐準備好了。」

  她無語頷首。儘管胃口不佳,她還是會逼自己吃下,因為她不想虐待肚子裡的小孩。

  徐雪凝變得沉默,常常不發一語,只在心裡跟她的孩子交談,因為她覺得,說再多話都是白費,倒不如跟自己說話、跟孩子說話來的真切些。

  她的沉默讓小文無所適從,只能更加小心翼翼的伺候著。

  「少奶奶,少爺說你午餐後要喝果汁,還要午睡休息。」小文把張讓的交代告訴徐雪凝。

  她聽著,卻沒發表任何意見,反正他只會要她順從,她無權作任何評論。

  喝完果汁,她闔眼躺下。

  睡夢中安靜的屋內隱約有人影在走動著,但是卻未發出明顯的聲響。

  徐雪凝略微睜開眼,屋內空無一人卻瀰漫著異香,她嗅到了,那香氣環繞在整個屋內,她疲倦的又闔上眼,讓香氣引領她進入夢鄉。

  她睡的極熟,連手肘的血管上有異針穿刺都渾然未覺。

  睡夢中她看見了年稚可愛的孩子,彷彿經歷人間仙境,一切都是那樣充滿喜樂……

  忽爾,她置身大馬路,尖銳的剎車聲、催命的槍響四起,她無處可逃,只能害怕的抱頭蹲在一旁。

  「救命——」她喊著,可是她的聲音卻被剝奪了,她的嘴巴動著,可是卻發不出聲音,沒有人對她伸出援手

  兩鬢沁滿冷汗,徐雪凝在睡夢中無法掙脫,她翻來覆去。

  倏忽,她的腹部傳來尖銳的絞痛,疼得她完全驚醒。

  秋瞳痛苦的逡巡著屋內,她握緊粉拳,期盼令人惶恐的疼痛能盡快退去,然而卻是枉然。

  「阿讓——」她疼得沁出淚,惦念的人就這樣脫口而出。

  然而只有一屋子的寂靜陪伴她,不好的預感籠罩心頭,她害怕孩子有了意外。

  徐雪凝撐起身子,雙手圈在腰腹上,渾身痛苦不堪。

  腳步顛躓的推開房門,「小文、小文——」她不斷的求救,然而偌大的蘭薰山莊卻恍若一座孤城,沒有人回應。

  那疼痛不斷的加劇,她彎曲著身子一路艱困的走下樓梯,一股暗紅的液體順著她的腿流下,她害怕得幾乎暈厥,「阿讓……」她喊得心碎。

  好不容易來到二樓,她將身體的重量靠在樓梯的扶手旁,繼續往一樓走去。

  這時,一股強大的推擠力量從她身後襲來,毫無招架之力的徐雪凝在那雙詭異的黑手攻擊下,自階梯上應聲跌落。

  「磅——」她的身體摔落一樓地面,撞擊出巨大的聲響,腿間的血跡逐漸擴大蔓延。

  「少奶奶、少奶奶。」侍女發現了血泊中的徐雪凝,「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少奶奶摔下樓了——」「救我的孩子、救我……」她聲音微弱,神志也逐漸被黑暗所佔領。


第六章


 被施以緊急手術的徐雪凝安靜的躺在病床上,一屋子的白與她的面無血色一般。

  病房外,刻意壓低的對話聲音在外面響起,徐雪凝疲憊的無暇顧及。

  門豁然大開,張讓一臉陰鬱的走來,他不發一語,用著盛怒、毫不寬容的眼神看著床上的徐雪凝。

  視線來得那樣毫不掩飾,連闔眼的徐雪凝都察覺到那如刀般的目光而不得不睜開眼睛。

  一見到他的眼睛,她的心就冷了大半,她知道他極想要這孩子,然而她又何嘗不想呢?

  「你真是最毒婦人心啊!」張讓咬緊牙關,在齒縫間竄出這話。

  張讓實在不敢相信,眼前這位楚楚可憐的弱女人,他善良的妻子竟然會做出惡意打胎的事情來。

  那是他們倆共同的孩子啊!

  儘管他對於這孩子是處心積慮、不擇手段,但是內心深處,他還是渴望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骨肉。

  他萬萬沒想到徐雪凝可以毫不留情的對自己施打藥物,導致孩子流產,他實在無法相信這世上會有如此心狠的母親,而那人竟是他的妻子。

  若不是醫生直言斷定,他怎麼也無法相信。

  「你什麼意思?」徐雪凝吐出虛弱的聲音。

  「你這是報復嗎?報復我不認同你的所作所為,報復我張家的每一個人——」張讓怒不可遏。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的聲音已經哽咽了。

  「為什麼不要這個孩子?」他冷聲問。

  「我沒有,這是意外。」她強打著精神想辯駁,話中還帶哭意。

  「不是意外,是你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你這心狠手辣、蛇蠍心腸的女人,我實在是太低估你了。」張讓的句句指控絲毫不留情面。

  「你……」她的眼淚已經說明她的悲痛。

  張讓的手機響起,暫時中止他們的爭執,他探手在西裝的內袋裡拿出電話。

  「喂,誠瀚,什麼事?」他的聲音僵硬、冰冷。

  他聆聽著對方的話語,鬼魅的眼睛依舊鎖住床上垂淚的徐雪凝。

  「哼,不影響。」他譏誚的說著,「雖然這孩子只是為了遵守我跟家父的約定,用來交換總裁繼任權的籌碼,不過現在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孩子沒有了,我的繼任權一樣會拿到手,我不做那種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你繼續你的工作。」

  張讓的話清晰的落入徐雪凝的耳朵,她不可置信的仰起淚眼婆娑的臉,用極為震驚的眼神望著他。

  張讓不以為意的結束電話,繼而用輕蔑的語氣說:「怎樣,震驚嗎?哈——」他仰天一哂。

  徐雪凝僵直著身軀,不知如何是好。

  「我坦白告訴你,誠如你所聽到的,這孩子是我用來交換繼承權的籌碼,不過我沒料想到會讓你給破壞了。」他瀟灑的踅著步伐,「但是無所謂,就當我下錯了棋子。你之於我的用途已然俏失,不過,還是恭喜你即將成為智升集團的新任總裁夫人。」他不吝嗇的給了她一抹笑。

  張讓的笑容比往常還要陰寒,他的眼神與那突兀的笑容完全不搭軋,投射出他最深沉的厭惡、痛恨。

  是,他恨她,深切的恨著她——

  他的溫柔只是假象,他的愛全是虛偽,一切都是為了傳宗接代的孩子,為了當上總裁。張讓最心愛的人還是相片裡的倩影,那個豆蔻年華的眉兒,還有他奉為珍寶的妹妹——張靜。

  而她,徐雪凝,只是他不得不娶的女人,只是他用來敷衍父親命令的女人,用來填滿他身份證配偶欄的名字。

  他不愛她——





  這算什麼!囚禁嗎?

  他一聲令下將她所有對外的聯繫都阻斷了,把她囚困在三樓的房間內,連琴房都不准踏入一步,故意想將她逼到絕境。

  沒有琴可彈,沒有任何排遣的管道,沒有對外界聯繫的方法,徐雪凝像行屍走肉般活在外界欣羨不已、富麗堂皇的蘭薰山莊。

  就連她的侍女小文都被調離身邊,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神情恍惚的盤坐在地毯上,看著隨風飄飄的白色窗簾,她心如止水。

  「少奶奶、少奶奶。」小文戒慎恐懼的跑入三樓的房間,偷偷摸摸的冒著天大的風險。

  「小文——」看著她在張家惟一的朋友,徐雪凝的心起了漣漪。

  「少奶奶,我聽到一個俏息……」小文欲言又止。

  「什麼消息?」

  「少奶奶的媽媽生病了,樓下有一個自稱是少奶奶家的司機說要來接少奶奶回去。」

  「我媽病了?」她不安的看著小文。

  小文沉重的點點頭。

  「什麼病?要不要緊?」她擔心得紅了眼眶。

  「聽說很嚴重,親家太太想見少奶奶,所以才會讓司機來接人。」小文猶豫的說著這驚人的消息,「可是家裡沒有人可以做主,我看他也很著急,所以才偷偷上來告訴少奶奶。」

  「他人呢?還在樓下嗎?」她上前攀住小文的手問。

  「在大廳。」

  不等小文的話落下,徐雪凝已經奪門而出,往一樓奔去。

  「小姐。」司機老陳一見到她,馬上老淚縱橫。

  「老陳,我媽怎麼了?」

  「太太她……」他哽咽著,「太太前些日子感冒,原本以為沒事,可是現在卻……」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她急得幾乎慌了手腳。

  「太太不想讓小姐擔心,所以不准我告訴小姐,可太太的情況越來越糟,所以我才擅自作主……」司機老陳亦是滿臉為難。

  「你等一下,我馬上跟你回去。」徐雪凝已經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磨去耐心了,她匆匆跑回三樓。

  一聽到徐雪凝要馬上回娘家,張家的侍女、奴僕莫不瞠目結舌,不知如何處理這狀況。

  「怎麼辦?」大家竊竊私語。

  「少爺問起,可怎麼交代……」另一名侍女不安的問。

  小文躲在一旁,害怕的情緒更勝於其他人,要是張讓問起,她一定免不了要遭殃了。

  她拎著衣裙,小心翼翼的往樓上走去,希望能在最緊要的關頭攔住徐雪凝。

  徐雪凝從房裡再度走出,小文連忙上前,「少奶奶,你不可以就這樣走啊!」

  「小文,我媽媽病了,我得趕快回去看她。」徐雪凝執意離去。

  小文見情況不對,一古腦兒的跪在地上,「少奶奶,你要是回去了,少爺問起,我們沒有人可以擔待啊!」小文的眼睛寫滿對張讓的畏懼。

  「可是……」徐雪凝不想為難這些侍女,可一方面她又歸心似箭。

  「小文求求你,等晚上少爺回來了,你告訴少爺,他一定會讓少奶奶回去的。」小文雙手合十,不斷的哀求,「如果少奶奶現在就回去,大家一定會挨罵的,尤其是小文,少爺已經對我很不高興了,如果這一次我又惹惱少爺,一定會丟了工作。」她伏在地上,不斷的懇求著。

  徐雪凝左右為難,一方面惦念母親的身體而惴惴不安,一方面又不想為難下人而猶豫不決。

  「少奶奶,小文求你……」

  兩人僵持了許久,心軟的徐雪凝只好屈服。

  她頹喪的走下樓,「老陳,我現在走不開,你先回去,明天我一定回去看媽媽,拜託你跟陳媽好好照顧我母親。」徐雪凝忍住眼淚,故作堅強的說著。

  這一刻,她好怨恨自己……

  就當徐雪凝灰心到極點時,張靜的聲音忽然從二樓的走廊上傳來。

  「讓她回去。」

  所有的人不約而同的將視線移向二樓上的張靜。

  「小姐,少爺他……」管家試圖勸阻著。

  「讓她回去,大哥那邊我會向他說的。」張靜的眼神直勾勾的看著徐雪凝,語調平淡。

  徐雪凝知道張讓對張靜的要求向來寬容,她曉得張靜的話對她有著莫大的幫助,毫不遲疑的,她十分真誠的對張靜說:「小靜,謝謝你。」

  這時,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她的歸心似箭。

  徐雪凝搭上老陳的車,風塵僕僕的從蘭薰山莊一路往回家的方向去。

  張靜臉上面無表情,內心卻無比欣喜,她暗自思忖——回去吧!最好永遠都別再回來了。

  她的臉蛋忽爾閃過一絲狡詐,「把小文關到後面的倉庫,等少爺回來再處置。」

  「小姐、小姐——」小文錯愕不已的被關到主屋後的倉庫,一路上,她的叫喊聲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張讓的座車例行性的停在徐家的停車場裡。

  「姑爺,你來了。」陳媽迎上前。

  他腳下的步伐迅速的往屋內走去,上了階梯,「陳媽,太太今天情況如何?」

  「姑爺,小姐在太太房裡。」陳媽在他身後說。

  「雪凝?」他停下腳步,在樓梯上轉過身來。

  「嗯,下午太太情況一度很危險,老陳捺不住性子,衝動的把小姐接回來了。」陳媽很是煩惱。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他繼續往岳母的房間走去。

  「叩、叩!」

  張讓推開房門走進去就看見徐雪凝守在母親床邊。

  「媽。」他喊道。

  聽見他的聲音,徐雪凝回過頭來,下一秒又默默的回過臉,似是埋怨。

  「阿讓,你來了啊!」徐母強打精神笑著,「吃過飯沒?我叫陳媽給你準備。」

  「媽,不用麻煩。」他走近床邊。

  「小靜告訴您了吧?很抱歉,我必須回來。」徐雪凝淡淡的說。

  「小靜?」他挑了眉,「我還沒回去。」

  看著他似乎很熟絡的樣子,徐雪凝直覺他是在做戲,她更想告訴張讓,不要再欺騙她垂垂老矣的母親,收起他虛偽的嘴臉吧!

  然而,另一方面她又矛盾的感謝張讓的偽裝,因為他的欺騙,母親才會覺得寬心吧!

  「雪凝,你去幫陳媽的忙,我跟阿讓有話說。」徐母支開女兒。

  徐雪凝躊躇了一下,還是離開了。

  當門一關上,張讓坐在床沿握著徐母的手,「媽,今天怎麼樣?醫生有沒有說什麼?」

  「阿讓,都怪老陳擅作主張把雪凝接回來,你回去就告訴她瞞著她是我的意思,我看得出那孩子是在跟你慪氣。」

  「媽,沒關係的。」張讓態度溫和的與在徐雪凝面前簡直判若兩人。

  「我知道我一開始不該要求你幫我瞞著她,才會造成你們的誤會,可是她才剛小產,我希望她好好靜養。」

  「媽,你別掛心,雪凝會明白的。」

  「阿讓,媽媽真的不行了,我只有一個希望,幫媽媽好好照顧雪凝,以後雪凝可以倚靠的人就只有您了,你一定要幫媽媽好好照顧雲凝。」

  「媽,你放心,雪凝是我的妻子,我會照顧她的。」

  張讓的內心亦是左右矛盾的,一方面氣惱徐雪凝謀殺了自己的孩子,一方面又心疼她的脆弱。但是一股強大的聲音在告訴他,絕對不能小覷這個女人,畢竟她為了報復,竟然可以狠下心不要那個孩子,對於這一點,張讓始終耿耿於懷。

  他會照顧她,僅讓她衣食無虞,因為他還無法原諒她的所作所為。

  「有了你的保證,媽媽可以安心了。」徐母欣慰的放下心中的重擔,安慰的握緊張讓的手。

  這是他跟徐母的約定。

  打從病發,徐母就要求不讓雪凝知道病情,張讓也一直配合著。

  他每天都會和醫生通電話瞭解岳母的病情,每天都到徐家來探視岳母,但是對徐雪凝,他就是絕口不提。

  對於他將她完全的孤立、隔絕,一方面是為了懲罰她的惡意墮胎,一方面是避免家中的侍女多嘴吐露了他的行蹤、還有徐母的情況。

  「阿讓,孩子沒有了,可是你們還年輕,別失望。」

  「媽,我知道。」他掩飾的笑。

  「雖然你們才新婚,可是媽媽知道雪凝很愛你。」徐母說道,「從害怕你,到現在敢跟你慪氣,我可以相信這就是真正的夫妻才會有的情緒。」

  每天她都會拉著女婿說說以前女兒電話裡透漏的一些事情。

  「怕我?」他有些詫異。

  「可不是。她怕你怕得連研究所入學通知都不敢讓你知道,之後又跟我說她一點也不在意,因為她要好好當你的妻子。」

  徐母看了張讓一眼又說:「往研究所繼續深造是她一直以來所抱持的目標,不過現在她可以毫不考慮,又敢跟你擺臉色慪氣,阿讓,雪凝把她最真實的樣子表達出來了。」

  聽著徐母的話,張讓不搶白,然而許多念頭在他的思緒裡轉著、衝突著。





  徐家的餐桌上。

  「為什麼不告訴我?」徐雪凝語帶幽怨的質問他。

  張讓吃著飯,悶不回答。

  「姑爺,要不要再吃些什麼?今天的菜合胃口嗎?」陳媽好意的問。

  「陳媽,你做的菜很好吃,不過別再忙了,我已經吃撐了。」張讓用徐雪凝難得看見的好語氣對陳媽說。

  徐雪凝惱了,「我不回去了,我想在這兒陪媽媽。」視線始終不落向他。

  張讓抬眸一掃,「你住下吧!自己注意安全,出去叫老陳送你。」

  徐雪凝轉身離去。

  吃完飯,他又到徐母的房間內陪了她一會兒,才驅車回蘭薰山莊。





  破天荒的,房內的氣息帶點冷清、寂寥,因為惟一能溫暖這屋子的女主人今天不在。

  黑暗中,張讓的腳步繞過偌大的床來到落地窗前,他點燃了香煙輕啜吸著那味道,白煙從他口中緩緩吐出,月光透過薄紗窗簾撒入些許光芒,他低頭沉思。

  該怎麼說他與雪凝的感情呢?

  原先他一本初衷的想要折磨她,用她的痛苦來悼念眉兒的芳華早逝,然而他的內心深處卻慢慢的叫她給佔據了。

  她清澈無辜的眼神總是逆來順受,是那樣的柔弱、令人不捨,然而這樣的形象一重疊到她做出惡意墮胎的行為,張讓的情緒起伏是變本加厲的波濤。

  燃燒一半的香煙突然被納入掌心,張讓將香煙握在手掌中,絲毫不在意灼燙的溫度。

  旋過身子,皎潔的月光將床腳下的某樣東西照耀得閃爍動人,張讓走上前拾起它。一隻豪華的珠寶耳環落入他掌中,一旁還有不該出現的針筒。

  可以斷定這不是雪凝的首飾,他從未送她這樣的東西,而她也不喜歡這種華麗的珠寶,全身上下除了婚成,她向來什麼首飾也不戴。

  會是誰的?會是誰曾經任意進出他們的房間?這針筒又是做什麼的?

  張讓瞇起眼把玩著首飾,思緒快速的轉動。

  是她?她來這兒做什麼?這針筒也是她遺留下來的嗎?

  張讓的目光在微蒙之際露出精光,也一併懷疑起這只耳環的擁有人。

  明天問問侍女小文,或許她會知道什麼。





  「小文呢?」張讓看著在三樓走動的侍女,開口問道。

  「少爺……小文……」膽小的侍女手忙腳亂的不知如何是好。

  「吞吞吐吐的做什麼?」張讓沉聲問,「去把小文叫來,我有事找她。」

  「小文已經走了。」侍女搪塞著。

  「走了?誰讓她走的?」張讓高大的身形站在侍女面前,那語氣讓侍女害怕的不住打顫。

  侍女猶豫著到底該不該說。她怎麼會這麼倒霉?竟會遇上這令人敬畏的少爺,她若不說實情,少爺鐵定饒不了她,可是說了,她的命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

  「我沒有什麼耐心……」

  侍女雙腳一曲,咚的一聲跪下,還未開口,眼淚倒先關出來了,「少爺,饒了我吧!小文被靜小姐跟管家關到後面的倉庫,而且……」

  「小靜?」他實在難以想像。

  侍女一陣胡亂的點頭。

  「而且什麼?」張讓的臉蒙上一層烏雲。

  「管家打人,還威脅我們不准說……」侍女聲音不斷顫抖。

  張讓聚攏著眉,打算往主屋後方走去。

  「少爺,你不能去,我會沒命的。」侍女一時情急,也顧不得什麼,抓著張讓的褲管連忙哀求。

  張讓停下腳步,理智告訴他得仔細的盤算,才能抽絲剝繭。

  「你先下去,這事情不准跟任何人提起,你照往常一樣做事。」他命令道。

  「是,少爺。」侍女侷促不安的奔下樓。

  張讓佇立原處,掏出口袋中的耳環,繼而想著癱瘓的小妹,身形四周凝聚著一股莫大的氣流,他在懷疑,懷疑他被蒙蔽的事實。





  臨時在住家附近找了個鋼琴老師的工作,為的是在希望精神上有所寄托。

  母親的身體已經病入膏肓,她需要一點抽離的空間去接受母親即將撒手人寰的消息,所以她選擇了這個工作,希望孩童的童稚能緩和她的悲傷。

  一如往常的送走了孩子、家長,她安靜的收拾著教本。

  「雪凝,待會我送你。」同事裴君右善意的說著。

  「不用了,我還有事忙,你先回去吧!」她的笑容淡雅,還帶著憂傷。

  知悉她家中狀況的裴君右未再多言,只是上前拍拍她的肩膀。簡單的動作卻是給予徐雪凝最大的安慰。

  能交到這樣的貼心好友,是徐雪凝走出蘭薰山莊後最大的收穫。

  回拒了老陳的接送、君右的好意,徐雪凝獨自一人走著。

  她很怕回家,生怕母親隨時有可能辭世,她也害怕回蘭薰山莊,因為那裡有她眷愛卻又畏懼面對的男人,還有她格格不入的一切。到底哪裡是她可以棲息的地方?會是那溫暖的臂彎嗎?

  她在深夜的路上走著,感覺自己被遺棄了,她獨自口傷感……

  忽爾,一隻手掌從背後摀住她的嘴,「啊——唔……」隨即她被拖進無人的暗巷中。

  徐雪凝被摀住的嘴巴發不出恐懼的求救聲,一雙清澈的眼睛佈滿恐懼。

  「救——嗚……」她揮動著四肢想要抓住一點求救的契機,然而卻是枉然,她的嘴巴被膠布貼住,發不出聲音。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激烈的拉扯後,眼前的歹徒露出猥褻的嘴臉,還一邊毒打著她。

  「啪啪啪——」她被打得眼冒金星幾乎暈厥。

  這一刻,死亡的恐懼襲上心頭,她的眼淚淌下,被鉗制的身體遭受最大的侮辱,讓她簡直痛不欲生,就在歹徒要強佔她之際,不知何處生來的勇氣,她使盡全身的力氣往他的要害一踹,只聽聞那人倒抽一口涼氣,她趁隙連滾帶爬的逃出這骯髒的地方……





  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她連哭泣的本能都被剝奪了。

  她不敢報警、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她沒有勇氣。

  她無法想像這樣醜惡的事情一旦被揭發,她的人生要怎麼繼續下去,蘭薰山莊的人又會怎樣對待她。

  蓮蓬頭強大的水柱沖洗著身體,她將身體完全沒入滿溢的水中。她要洗去那可怕的記憶,洗去那令人憎惡的記憶,不止一次她想把自己淹死在這水中,好忘記那可怕的遭遇。

  身上的淤痕是那噁心的人留下的污穢印記。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她把自己咬出一道傷口,用鮮血來控訴她的不平,用鮮血來洗去她的污穢。





  她用消極的態度來躲避張讓,因為在她還無法忘記那種侮辱之前,她說什麼都不能面對她的丈夫。

  在母親的喪禮上,她沒有哭泣,只有一徑的沉默。

  看著新墳上的一 土,她恍惚出神,身子仍是僵硬的跪在地上,連雙腿麻痺了,她都沒有察覺。「雪凝,起來。」張讓試圖攙扶起她,她卻像只受到驚嚇的小鳥閃躲著,腳下步伐顛簸著。

  「不、不要碰我——」她瑟縮著身子,躲得遠遠的。

  那天在徐家浴室裡抱出情緒激動的她,只見她身上有傷痕,手腕上則有著深深的齒痕,不管張讓怎麼問,始終問不出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回去吧!」他略微上前一步。

  「不要、不要——」她急急忙忙的退去,眼神的驚惶更甚於以往。

  「雪凝,小心。」一旁的裴君右上前扶住她。

  「我晚上還有課,我不回去了。」徐雪凝胡亂說著,拉著裴君右,「君右,你送我去吧,我跟你一起去上班,我不想回去。」

  裴君右看著情緒不穩的徐雪凝,朝張讓瞥了一眼,「我陪著她,不會有事的。」

  張讓的眼中閃過痛苦的頹冷,「麻煩你了。」

  徐雪凝在裴君右的安撫下離去。

  當觀禮弔唁的人都離去,張讓神情凝重的在原地佇立著。

  是不是他將雪凝無端扯入什麼樣的爭奪陰謀中?

  如果真是這樣,他要怎麼補償她所受的傷?

  「媽,對不起,都怪我沒將雪凝照顧好。」他萬分歉疚的對著徐母的墳懺悔,眼角閃爍著男兒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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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enjane
鄉紳 | 2009-4-18 10:05:15

第七章


數日後的早秋河堤上,裴君右勾著徐雪凝的手,慢慢的往河堤的另一方走去。

  「你真是沒精神。」裴君右說。

  徐雪凝沒有搭腔,只是茫然的掙開裴君右的手往前直走著,眼中有著濃得化不開的哀愁……

  「雪凝,你怎麼了?」察覺到她的沉默,裴君右連忙問。

  徐雪凝只是搖搖頭。

  「雪凝,你愛他嗎?」在工作的地方,就數裴君右和徐雪凝的交情最好,對於她婚姻上的挫敗,裴君右亦有所聞。

  「愛?」她輕笑,「只有我愛著他又如何,愛情是要兩情相悅的,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後面苦追。」她的話在河堤上被風吹得四散,但卻清晰的傳入裴君右耳裡。

  「君右,人是貪心的,當你短暫的獲得一個人的愛,就會奢求永遠的佔有,而我從未得到他的愛,卻只好渴求著那遙不可及的短暫。」

  「興許是吧!」裴君右若有所思的問,「雪凝,你爭取過嗎?」

  「當然。」徐雪凝的話裡有笑意,像是在嗤笑自己的傻氣。她的肩上有太多包袱,心裡有太多缺口,即使她曾經爭取張讓的愛,也是注定失敗。

  張讓,他還未回國吧?她想見他,想把委屈告訴他,可是不行,因為她不認為高高在上的張讓會接受這樣的她。

  徐雪凝突然旋過身面對著裴君右,「君右,我曾經爭取過我的愛情,可是現在我已經沒有退路了。」眼神透著弔詭的毅然決然,夕陽西下,象徵她的生命也將殯落。

  「退路?」她不明白雪凝的意思。

  「我差點被強暴了。」雪凝原本白皙的臉更顯蒼白。雖然對方最終沒有得逞,但已在她心中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痛。

  「雪凝?」裴君右錯愕的愣在原地。

  徐雪凝掩面痛訴,絕望的眼淚從她指縫沁出。她無助的蹲下身子,把臉深埋在掌心裡。

  駭人聽聞的消息傳到耳朵,裴君右心疼的想給她一點支持的力量,「雪凝,你別哭——」欲上前安慰她。

  「聽我說,」徐雪凝制止她上前的動作,「我已經撐不下去了,這麼久的時間,我的心已經成了碎片。」

  媽媽走了,她連一點支撐的力量都沒有。她站起身,豪不猶豫的走著,往河堤的盡頭走著。

  「雪凝,天黑了,我們回去吧!」裴君右不安的在她身後追著。

  然而徐雪凝的步伐卻益發的快,對叫喚聲充耳不聞。

  「雪凝,別跑。」裴君右發現情況已經出乎她所能控制。

  徐雪凝義無反顧的跑著,就在裴君右即將追上她之前,腳步一個踉蹌,硬生生的摔落河堤的斜坡,一路滾下。

  「啊——」她發出尖銳的喊叫聲。

  「雪凝——」裴君右的心臟幾乎停止。

  徐雪凝的身體不斷的滾落,直到斜坡的最底處才停下。刺利的痛楚折磨她的末梢神經,她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神情迷離的癱軟著。

  「君右,原諒我……在你面前做出這樣的事……」眼角是她心碎的淚,「我恨我自己,我恨這骯髒的身體,永遠也洗不乾淨……」

  「雪凝,別再說了——」裴君右忍不住與徐雪凝抱頭痛哭。

  情傷無痕,卻能碎心,為什麼為愛哭泣的總是女人?

  那血像是在控訴什麼似的,汩汩的從徐雪凝體內流出,濡濕兩人的衣衫,徐雪凝為她玉石俱焚的舉動露出淒楚的笑容,她終於可以解脫這被玷污的桎梏……





  手術後的徐雪凝躺在病床上,緊閉著雙眸,穩健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攫住一旁裴君右的注意。

  病房的門驀地推開,神情冷峻的張讓走來。他不發一語,將澎湃的情緒內斂的收拾著,雙眼瞅著昏睡的徐雪凝。

  「張先生?」裴君右試探的問。

  他別過視線看了她一眼,「我是。」

  「雪凝的身體狀況需要你多費心……」

  張讓面無表情的點了頭,看著裴君右衣衫上沾染的血跡,「多謝你的幫忙,我會留在這裡,你先回去。」

  當裴君右離去,病房裡重新落入寂靜中。

  到國外視察開會,也順道給她些許的自由、思索的空間,然而現在看著她近乎自虐的把自己弄得消瘦不堪,她以為她在修練瘦骨嶙峋的道法嗎?

  張讓心裡雖是不捨,卻又想好好加以斥責怒罵一番。

  「對不起,害你特地跑這一趟。」徐雪凝闔著眼,用微弱的聲音說著。

  她並未昏睡,一直是清醒的,只是她誰也不想面對。

  「我會馬上安排你回蘭薰山莊靜養,你不准再去教授鋼琴。」他痛定思痛後說。

  「不要——」她倏然睜開眼睛。

  那囚禁的日子她怕了……

  「我的決定不容置疑。」他態度堅決,「當初沒強逼你回山莊,是因為要讓你好好冷靜想想,不是要你把自己折磨成這個鬼樣子,既然你不能好好照顧自己,我只好用我的方式。」

  「我不要,我不能跟你回去……」她啜泣。

  「為什麼?」他存心要逼她說出心底的實話。

  她先是痛苦的閉上了眼,接著豁出去的嚷著:「因為我差點被強暴了,我沒有辦法再面對你,沒辦法再當你的妻子,也沒辦法繼續回山莊生活,那對我而言是夢魘,我不要——」徐雪凝壓抑多時的情緒一下子全爆發出來,她情緒激動的拔去手上的點滴,存心想要傷害自己。

  「雪凝——」張讓搶先一步上前阻止她的行為,隨後按下緊急按鈕。

  「放開我,我沒辦法活下去了……」她哀慟逾恆的哭著,不斷痛苦的掙扎著。

  她無法容許自己身上的污穢,那個她洗刷不掉的污點——

  如果這一刻她的生命可以結束,那麼她會由衷的感謝!

  「你冷靜點!」張讓壓制住她的身軀,不讓她傷害自己。

  「讓我死,我求你……」

  醫生、護士小姐趕到病房裡,最後還是鎮定劑緩和了她的情緒。

  張讓彎下身在她耳盼說:「你不可以認輸,我張讓的女人不准懦弱。雪凝,如果恨我可以讓你產生生存的力量,那麼你恨我吧——」

  恨你?

  徐雪凝在昏睡前,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

  我能恨你嗎?我恨的是我自己……





  有一個女人牽絆他的心,讓他總是靜不下來。

  聽聞她在琴房,張讓把西裝交給侍女,旋身走向琴房。

  然而,當他一推開琴房的門,卻看見徐雪凝滿手鮮血的跪在鋼琴旁,低低啜泣著。

  「你怎麼了?」張讓連忙上前拉起她,焦躁、擔憂的看著她雙手上不知為何弄出的鮮血。

  那鮮血順著她的指腹不斷沁出,連帶的佔滿了張讓的手,那殷紅的色澤是那樣的炫麗奪目,她看得癡愣,渾然忘了喊疼。

  「雪凝,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他忍不住吼著,掏出手帕包住她手指。

  「我……我不知道。」她恍惚的緊。

  「在什麼地方弄傷的?」他深呼吸一口,耐著性子問。

  她瑟縮著,視線落向一旁,「鋼琴……」

  張讓按下琴房裡的對講機,「找醫生過來。」隨即走向鋼琴。

  鋼琴蓋上被動了手腳,數十片鋒利的刀片被粘在上面,琴譜裡也夾藏了刀片,此刻正正大光明的閃耀著它嗜血的光芒。

  張讓的表情蕭索冷傲,無名火在他心中點燃,很顯然的,山莊裡有人存心要對雪凝不利。

  轉身走向徐雪凝,他不捨的攬她入懷,「不會有事的,別怕——」

  徐雪凝的臉、眼睫還沾染著晶瑩的淚珠,她無助的靠在他懷裡,她喜歡他的氣息卻又恐懼男性的碰觸,依戀卻又害怕的情緒在拉扯著她,她想退離,張讓的手臂卻將她摟得緊緊的。

  「不要、不要……」她又哭了起來,「不要靠近我——」她開始陷入夢魘的揮動雙手,只為了脫困。

  張讓為避免她又傷害自己,只得放開她。徐雪凝驚魂未定的逃開,一路踉蹌著回到房裡。

  張讓悵然若失,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解救她,才能讓她忘卻所有的痛苦。





  她偷溜了,從心理醫生那兒蓄意偷溜的,害得陪同前去的司機、侍女人仰馬翻,只為了找回她。徐雪凝坐上計程車,頭也不回的往娘家而去。雖然母親已經亡故,但那裡總是她認定的一個避風港。

  她茫然的看著窗外的景象,不知何去何從的挫敗感盈滿她的腦海。

  「小姐、小姐,是這裡吧?」司機叫喚著恍神的徐雪凝。

  她回過神看著車外的一切,是,這是她的家。二話不說,她打開車門跑了出去。

  「小姐,你還沒給錢啊!小姐,你給我坐霸王車啊——」計程車司機氣急敗壞的吼著,甩開車門,跟著下來理論。

  「我?我沒有錢……」徐雪凝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羞赧的說。

  「沒錢還敢坐計程車?」他真是倒霉到家了,「我在這裡等著,你馬上進屋子去拿錢。」

  「喔!」徐雪凝跑進小院子,在門前拍打著,「陳媽,開門,我是雪凝,我回來了。陳媽——」

  不管她怎麼喊,屋裡就是沒有人出來應門。徐雪凝回頭看著司機兇惡的面孔,心裡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陳媽,開門——」她忐忑的不斷按著門鈴,「陳媽,快開門,我是雪凝……」她忍不住哭了起來,怎麼連回家都沒有人理她?

  「小姐,你再不給錢,我要叫警察來了。」司機很不耐煩,「人長得漂漂亮亮的,還欺負我們這種賺辛苦錢的……」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傷害我——」她的恐懼油然而生。

  這時另一輛計程車不約而同的在徐家門口停住。

  一名雍容的女人從車上下來。

  「雪凝?」她不太確定的喚著。

  徐雪凝如獲至寶,連忙回頭,「陳媽……」她遲疑了,因為叫她的人不是陳媽,而是個衣著打扮入時的婦人,「你不是陳媽……」她失望了。

  「發生什麼事?」婦人轉而問一旁的司機。

  「這個小姐坐車沒給錢啦!還胡亂在這裡『魯』,我要叫警察了。」司機沒好氣的說。

  「我幫她付。」她掏出一張一千元的紙鈔,「不用找了。」

  「歹勢,貪財!」司機拿著一千元,興高采烈的驅車離去。

  婦人轉而走向徐雪凝,「雪凝,是你吧?」

  「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小表姨啊!你不記得了嗎?」婦人露出微笑,「我住在美國,曾經寄過許多鋼琴音樂盒送你的表姨啊!」

  「姨?」她瞪大的眼睛,迅速的盈滿一層薄霧,隨即落下,「小表姨——」

  「怎麼了?為什麼在門口哭?」

  「我進不去,媽媽死了,陳媽跟老陳都不在家……」她抽抽噎噎的哭著。

  「我知道,你媽媽寄了封信給我,可我當時人不在美國的家,所以才會到現在才回台灣。」婦人忍不住心酸。

  「姨,我好怕,我好怕——」

  「乖,姨找銷匠來,馬上就可以進去了。」

  「嗯。」她總算寬心了。





  雪凝失蹤了?

  蘭薰山莊一堆人,竟然連個瘦弱的女子都看不住,為此,張讓大發雷霆。

  「多久了?」

  「下午三點就找不到少奶奶了……」侍女囁嚅。

  「三點發生的事,現在才告訴我,你們是活膩了是不是?」張讓的脾氣帶來一陣暴風雨,刮得蘭薰山莊風雨飄搖。

  「通通出去找,要是沒把少奶奶找回來,或是她出了意外,我等著看你們用幾條命來賠——」

  怒不可遏的掃開侍女送上的水杯,他旋風般的離開蘭薰山莊。

  侍女膽怯的收拾著那一地的狼藉。

  張讓駕著車,心裡急切又惱怒,咬牙咒罵著:「徐雪凝,你非要把我逼得心臟病發才肯罷休嗎?」他悶吼。

  「雪凝,你到底在哪裡——」張讓的思緒全被這柔弱女子的身影佔得滿滿的,生怕她又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毫不遲疑,他直接將車子開向她的家。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有什麼地方會讓雪凝依戀了。

  看見屋內燈火通明,他心上的石頭總算卸下一半。

  大門未鎖,一推開門,徐雪凝慵懶的靠在沙發上,雙眼緊閉。她安安靜靜的睡著,電視機上的屏幕是演奏會的畫面,激昂的音樂成了她的催眠曲。

  他的手指撫去髮絲,輕觸著她的臉頰,勾著她的頸子,讓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雪凝,你這個壞孩子。」緊繃的情緒頓時得到鬆懈。

  「雪凝,吃飯了。」婦人的聲音響起,伴隨腳步聲。

  張讓疑惑的抬起頭,視線與婦人交會。

  「你是誰?」他問。

  「你又是誰?」眼前這落拓的男人怎會堂而皇之的進屋子來?

  「我來接雪凝回家。陳媽已經回鄉下去了,你是誰?」

  這時,懷中的徐雪凝因為對話聲而甦醒,「嗯。」

  「醒了?」張讓低頭輕聲問。

  「你怎麼在這裡?」看見他,她著實嚇了一跳。

  「因為你從醫生那裡偷溜,我來找你。」

  「表姨,我不想回蘭薰山莊。」她尋找有利的支柱。

  「你是雪凝的丈夫,張讓?」她知道雪凝結婚的事,她因趕不及參加婚禮,只送了一份禮。

  「我是。」

  懷中的人兒乘機掙扎著,「表姨,我不想回去!」隨即躲在婦人身後,「我不想回去了,真的不想……」

  「雪凝,不要這樣胡鬧。」張讓的嗓音有著不容違背的意思。

  「不要……我求求你,不要抓我回去。」她的眼神又被強大的哀慟所佔據,她蹲下身,喪氣的將臉埋在掌心,極端無助的模樣,「不要逼我……」

  「雪凝,沒事的,沒有人會逼你。」表姨像個母親般,溫柔的呵護著她。

  「姨……」她柔弱的喊道。

  「今天讓她留下來吧?」表姨問著一旁神情凝肅的張讓。

  他也只能無力的點點頭。

  吃完飯,把徐雪凝哄進房去,表姨與張讓坐在客廳裡。

  「能告訴我雪凝怎麼了嗎?她的情緒不太穩定。」

  張讓瞅了眼前的婦人一眼,開始對婚後的一切娓娓道來,包括令徐雪凝喪失心智的遭遇。他早該找個人說說了,因為說出來後,他感到放鬆。





  徐雪凝在徐家老屋跟表姨休息了一個星期,後來表姨南下找人,張讓只得又騙又拐的將徐雪凝帶回蘭薰山莊。

  「你乖乖在家,有什麼事打電話到公司給我。嗯?」張讓出門前,好生的跟她說著。

  徐雪凝翻著白眼看了屋內的一切,不安的模樣是那麼直接。

  「你要出去?那我要找表姨。」

  「乖,表姨有事忙,你聽話待在家裡等她好不好?」張讓蹲在床沿好言相勸。

  昨天他是趁她熟睡後才將她帶回家,沒想到她一起床就鬧了好一陣子,到現在還不肯停歇。她畏懼山莊裡的每個人,甚至連他都不時會被排拒。

  「不要——」她嚷著,隨手抓來早餐盤中的叉子,「你不要把我關著,我要找表姨!」她十分固執。「雪凝,放下叉子,會受傷的。」張讓連忙開口制止。

  徐雪凝完全不予理會,抓著叉子便作勢要往門口衝去,張讓搶先一步攔住她。

  「救命——」掙脫不出他的鉗制,她索性咬住他的手臂,以示抗衡。她死命的咬著,完全不在乎張讓是否會受傷,這一刻,她只想掙脫。

  張讓感覺不到手臂的痛,因為真正讓他痛的是雪凝性情的丕變,而他正是一部分的推手。

  當口中嘗到血腥,她嚇得鬆開口,那清晰烙印在張讓手臂上的齒痕好可怕,徐雪凝心一怔,雙腿無力的癱軟。

  「雪凝——」

  她未語淚先流,靠在張讓的懷中淒愴的哭著。

  扳過她的身體,他把她的頭壓在胸前,「別哭。」

  「阿讓。」

  「嗯?」

  「你放了我好不好……」

  聞言,張讓將她推開一臂遠的距離,為他所聽聞的話而訝然。

  她的臉佈滿淚痕,「求求你放了我,不要把我逼上絕路,我沒有勇氣面對這一切,求你……」她伏跪在地毯上,纖瘦的身形顯示她的心力交瘁,「要不,你讓我死,別再折磨我了……」

  他完全木然。





  相見誠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

  他倆究竟是什麼樣的糾葛?

  偶然看見她先前放棄的研究所入學通知,他的心軟了,她曾經為他放棄了她所夢想的前途,他也該為她有所犧牲。

  他放手了,他和徐雪凝的表姨達成共識,由她將徐雪凝帶往美國,不過,他並未完全放開她,只是把風箏上的線不斷的加長、延伸,他會在台灣靜靜等著,等著她突破、打防重新面對他。

  然而,徐雪凝卻在上飛機前給了他一隻信封,裡面裝的是離婚協議書。

  那是他絕不簽署的東西!

  撕碎了紙張,他站在機場的某處,內斂的瞅著那身影往前走去,逐漸消失在盡頭,他對著她的背影頷首示意。

  他的眼神說著:去吧!在我還能承受你離去的事實裡,你放手的飛吧!不過,當我的忍耐超出了極限,就是你該倦鳥歸巢的時候……

  他的視線鎖定著出境的門,最終難捨的閉上眼。





  張家的精緻餐桌上,鮮少圍聚一起的家人難得都出席了,只是張讓身旁的座位是空的。

  「雪凝人呢?」張啟華問。

  「出國休養。」他簡短道。

  一旁寡言的董婉雙手不自覺的僵硬了一下,隨即又故作自然的保持沉默,安分的吃著晚餐,細心的為張啟華布菜。

  「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什麼大費周章的送她出國?把她一個人扔在國外是你為人丈夫該做的嗎?」張啟華忍不住提高音量。

  這兒子實在荒唐!幫他找個好妻子,他卻是這麼待人的,要他將來如何去向雪凝的父母交代?「台灣人多嘴雜,我不希望影響她的病情,我把她交給她美國的表姨,她會妥善照顧她的,而我也會定期過去探望她。」張讓依舊面無表情的淡漠。

  他當然會去看她,以一個隱形人的姿態去看她。

  張靜低垂著頭,狀似嫻靜的吃著飯,嘴邊卻泛著笑意,終於可以不必見到徐雪凝了,她是高興的。

  突然,一記警告意味極濃的瞪視朝她而來,她警覺的將嘴角的笑斂去,安靜的吃飯。

  這頓飯,一如張家舊有的氣氛,森冷詭譎,若不是練就不動如山的性情,有誰能忍受這種沉悶的氣氛?

  「慢用。」張讓放下手中的碗,起身欲離去。

  「哥,等我。」張靜急切的喚著,「我有畫要給你看。」

  他露出勉強的笑,「不急,你慢慢吃飯,晚一點大哥再過去找你。」

  她總算寬心,「一定喔!」

  張讓點點頭。

  「阿讓,到書房來,我有話跟你說。」張啟華說道。

  一旁的董婉連忙起身欲攙扶他。

  張啟華抬起手制止,「你陪著小靜吃飯,阿讓扶我上去即可。」

  董婉重新入座,用平靜的目光掩飾她心中的不踏實。

  張讓攙扶著父親往二樓的書房走去。

  張啟華習慣性的坐在自己的雕花木椅上,「坐。」他指著一旁的空椅子,示意張讓坐下。

  「叩叩。」

  侍女馬上送來熱茶,「老爺,你的茶。」

  「先擱在桌上就好。」

  「是。」侍女把茶放好,隨即退出書房。

  張讓在父親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爸,你要跟我說什麼?」

  張啟華從抽屜拿出一份牛皮紙袋遞給他,張讓不解的看著父親。

  「打開看看。」

  張讓打開牛皮紙袋,拿出裡頭厚厚一疊文件。

  隨著他的視線掃過每一行字體,張讓雙眉的距離逐一縮小,最終緊緊的收攏著,再也沒鬆開過。

  許久,當他感覺情緒已被控制住,張讓抬頭看著父親,「為什麼現在才讓我知道?」眼睛燃起兩簇火苗。

  「原本沒打算告訴你,因為陳眉那女孩是你挑選的,人已死,我也不想再追究什麼。」他翻開杯蓋,舉起杯子啜飲了一口,「我原以為雪凝跟你的感情已經有所進展,沒想到是你在敷衍我,你辜負了雪凝這樣的好孩子啊!」

  「為什麼不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張讓語氣中的怒意有著火山爆發的巨大能量,他不斷的喘氣。

  「阿讓,知道真相又如何?你就像年輕的我,在自己還沒走出來前,即使是真相也不願去相信,這就是我們張家男人一貫的惡習,一樣的自負、不可一世。」

  張讓不可置信的看著手中的資料,他曾經那樣深愛過的女人,竟然是有備而來的罪犯,而且還是個女毒梟。

  不是只偷他的心,還想要他張家的產業!

  而他還被她的外貌鬼迷心竅,得了失心瘋。

  張讓細想當時的種種情況,原來陳眉利用他對她不設防,取得不少內線消息,難怪那段時間接連有許多案子都出現危機,若不是靠著他不服輸的心態一一克服,只怕智升集團早被陳眉有計劃的攻城掠地,成了空殼。

  資料上細數著她處心積慮得到的信息,逐一的掠奪他的其他家業,每一筆金額都相當可觀,而他,分明是引狼入室的笨蛋!

  他這愛情的傻瓜,一心一意以為就此塵埃落定娶得如花美眷,沒想到眉兒的死亡碎了他的夢,而手中的真相更讓他措手不及。

  他真是個大傻瓜——

  這算什麼,他給雪凝的折磨又算什麼?他將前科纍纍的女毒梟比為雲雪,卻把溫柔多情的雪凝視若污泥,不但枉費了他的真心,也徒勞了雪凝的受罪,雪凝成了無辜的代罪羔羊,然而現在才發現全都是鬧劇一場。

  「當初不說,為什麼今天才告訴我……」他受傷的看著父親。

  「不忍見你執迷不悟,我才改變主意決定告訴你。」張啟華歎了口氣,「阿讓,我知道你氣我獨斷決定你的婚事,但是我無計可施。況且雪凝的父親生前屬意你娶雪凝為妻,我看雪凝亦是個好女孩,才會執意如此。」

  「現在告訴我又怎樣?」他隱忍著滿心的燠惱,冷聲說。

  「忘記眉兒的事,把雪凝接回來吧!她才是你該疼愛的女人。」

  「即便我承認自己現在愛的人是她,也挽回不了許多事了。」張讓頹喪的起身,捏著那疊資料揪心離去。

  雪凝,對不起……他不斷在心裡說著。


第八章


三年後

  到異鄉開啟她人生的另一個開始,徐雪凝放下過去的一切,一心一意在琴藝上力求臻至完美。張愛玲說,成名要趁早,雖然她不是年少一鳴驚人的音樂家,不過在她的努力下,她的琴藝漸漸受到肯定,在樂界更是漸受好評。因此才會有今天佇立於舞台上的徐雪凝。

  每一次的表演,她總是盡情展露她的感情,在每一首曲子中沉溺、遊走。

  在淋漓盡致的演出後,徐雪凝拎著裙擺姿態婀娜的往後台走去。

  不知為什麼,每一次當她站在台上,總會感覺有一雙眼睛注視著她,表演時因為專心還渾然未覺,可是只要曲終一站立在舞台前,那股感覺就更加明顯。

  「雪凝,Perfect!」經紀人鞏華俊豎起大拇指在後台迎接她。

  「謝謝。」她淺淺一笑。

  走進休息室,她脫去腳下的鞋,然後拭去臉上的妝。

  「先休息一下,待會送你回去。」鞏華俊站在她身後說。

  鞏華俊是表姨介紹的最佳經紀人,因為徐雪凝的小表姨在美國定居已久,本身亦是修習鋼琴的她對於這圈子裡的事情特別清楚,因此徐雪凝的經紀人也是精挑細選的。

  「華俊,後台走廊怎麼老會看到一個人背著徠卡相機晃來晃去?」那人的身影有點熟悉,打扮卻陌生的緊,這樣的差異引起徐雪凝的注意。

  「喔,Celine介紹的,不是跟你提過,表姨說要把你每次演出的片段好好記錄下來,所以我找了一個技術不錯的華人攝影師,順便拍你的宣傳照。」

  「表姨的話你還當真!」她啼笑。

  「大小姐,我能不當真嗎?你是我的主子,表姨是幕後的主子。」

  「嘴碎。」她從鏡子裡睨了他一眼。

  「不過那傢伙很性格,總是拍了照就走,每次我要跟他攀談幾句,他都不大甩我。」鞏華俊食指摳著耳朵。

  鞏華俊是個「圈內人」,只要看到氣質出眾的男人,他就會躍躍欲試。

  「華俊,你一定是嚇到他了。」

  嚇?他在徐雪凝身後不斷的照著鏡子,「我有那麼可怕嗎?」

  「他也許不是圈內人。」她提醒道。

  「那倒是真的,他看來是不錯,就是同志氣質少了些。」

  徐雪凝拭著臉上的卸妝乳,但笑不語。

  「雪凝,下個月初我接了一個台灣的邀請,你先休息個幾天,再來可得準備動身到台灣去。」

  台灣?徐雪凝停下手上的動作。

  上個禮拜,她才從加拿大回來,下個月她又要馬不停蹄的離開,只是,這次的地點,讓她的心忽的灼熱起來。

  那是她的故鄉,曾經有她敬愛的父母,有她仰為天地的丈夫,有她惟一知交的好友,但是除了好友還維持聯絡,其他的人都離她而去了。

  現在台灣還可以稱之為故鄉嗎?

  忖度半晌,都過去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也該回去看看父母親,還有陳媽、老陳,以及她的好朋友裴君右。

  「我知道。」她繼續手中的動作。

  這一次,她要勇敢的回家。





  早春的台北。

  國家音樂廳裡,衣香鬢影、座無虛席。

  徐雪凝一襲黑絲絨的禮服,在萬人注目下彈奏出一曲又一曲的樂音,時而清脆激昂,時而輕柔靈巧。一會兒是雨過天晴雲破的豁然開朗;一會兒又是烏雲雷鳴暗沉的山雨欲來。

  她彈得全心投入,台下的聽眾們亦如癡如醉。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快速的流動著,那流暢的姿態如行雲流水般怡然自得。

  貴賓席上一雙如豹的眼瞳緊盯著她不放,連她專注的蹙眉、低笑,那雙眼睛都如數捕捉。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她優雅的收攏雙手,台下的觀眾抱以如雷的掌聲。她習慣被這樣的歡聲雷動所包圍著,臉上並未露出一絲窘迫、羞澀。

  徐雪凝姿態款款的走上前,雙手微拉著裙擺,對著台下無數的觀眾斂眸微笑。

  在轟隆隆的掌聲中,敏感的她強烈感受到一道強勢的目光,那種被注目的感覺在每場的演奏會裡都曾出現,她始終以為是偶爾出現的狂熱樂迷,然而那感覺就數今天最為強烈,強烈得讓她幾乎呼吸困難。

  她抬起眼眸,翹首遠眺著,出於本能的在席中逡巡,她想逡巡這雙深具魔力的眼睛的主人到底是誰。

  就在萬頭聚集的貴賓席中,她毫無預警的見到了一個她完全沒有想到會再看到的人。

  那人目光如炬,定定的銷定她。

  兩人四目交會,徐雪凝的心跳宛如雷鳴,劇烈得幾乎讓她幾乎招架不住。

  最終,她握緊拳頭,用深呼吸平復震驚,佯裝無事的旋身正準備離去,一名翩翩男子捧著一束鮮花,表情甚是彆扭的上台。

  是好友裴君右的老公,樊孝昀。

  見他不自然的抓著花,尷尬的不知如何是好,想必是被君右臨時抓來獻慇勤,所以手足無措的有趣。

  方纔的壓迫被這插曲和緩不少。

  「謝謝!」徐雪凝接花束,並小聲問,「獻花不獻吻嗎?」存心捉弄人。

  但見樊孝昀臉色僵硬的往台下太座的位置一瞥,沒想到他妻子正用一種鼓舞的目光催促他獻吻,樊孝昀真後悔自己為什麼一時衝動答應上台獻花。

  「對不起,冒犯了。」樊孝昀心不甘情不願的執起徐雪凝的手,很紳士的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然後落荒而逃。

  台下的裴君右跟母親為之氣結,責難樊孝昀的木頭。

  徐雪凝好笑的看著這一家子,再次對聽眾揮揮手,避開那明目張膽的眼神,從容的走向後台。

  貴賓席上的張讓諱莫如深,好整以暇的坐在位置上,人潮逐一散去,他亦不動如山的安坐原處。

  直到有人趨近他的座位……

  「總裁,該走了。」趙誠瀚附耳道。

  頷首,張讓起身往後台的方向走去。





  休息室外的走廊上。

  「你當真不到我家小住幾天?」裴君右問。

  「過些日子再去打擾你,等我把事情處理完了,再找你聚聚。」

  其實她是需要一點空間好好沉澱剛剛那雙眼睛所帶給她的波濤震撼,她沒料想到會這麼快見到他。

  「一定?」

  「當然。」她保證,「你都大方的把老公推上台為我獻花,我怎麼能不登門拜訪?」

  徐雪凝忍不住和好友掩嘴取笑著一旁面色泛紅的樊孝昀。

  「那你好好休息,我們電話聯絡。」

  「謝謝你今天來捧場。」徐雪凝真誠說道。

  「再見——」裴君右挽著老公離去。

  和君右一家人寒暄後,她轉而走向休息室。

  經紀人鞏華俊在裡頭搖頭晃腦的,煞是可笑。

  「華俊,你可以先回美國,我會在台灣停留一陣子。」徐雪凝坐在鏡子前準備卸去臉上的妝,頭也不回的對著經紀人說。

  「好,你好好休息吧!表姨知道吧?」鞏華俊在一旁踅著,不知該不該告訴。她,這次的贊助者居心叵測,要她多加小心。

  「知道。」她將卸妝乳塗滿臉,細細的推揉著。

  鞏華俊在思考著,以往他都會在她身邊陪著,而他八面玲瓏的滑溜程度總是無人能及,可是,這一次即便是他這經紀人守在一旁,都未必能招架那個強勢的贊助者——智升集團總裁。

  「雪凝。」鞏華俊走向她。

  「叩叩。」

  休息室的門被輕敲了兩聲,隨即便打了開來,一束玫瑰從天而降。

  徐雪凝、鞏華俊不約而同的抬頭看向門口的人。

  「嗯……雪凝,這次的演奏會就是由智升集團出資邀約,這位是張總裁。」他轉而對張讓說:「張總裁,徐雪凝小姐要休息了,顯然無法赴任何約會。」身為經紀人的他只得打頭陣扮黑臉。

  「我來接雪凝。」張讓說。

  贊助人……徐雪凝呆愣了半晌隨即恍然大悟,他是故意的!

  是他用演出的機會將她引回台灣——

  張讓逕自走進休息室,倚在牆上等候,玫瑰花擱在桌上,「這是蘭薰山莊前面的花園所栽種的玫瑰花,你還記得嗎?」

  「張總裁——」鞏華俊發現,這傢伙不只強勢,而且很難擺平。

  「我想親自送你回家。」他平靜的說著,視線卻直落落的拋向徐雪凝,似是催促她卸妝的動作該繼續了。

  徐雪凝抽出面紙拭淨臉上的卸妝乳,接著轉過身,眼眸冷淡,「我的經紀人會送我回去。演奏會已經結束,張總裁有事嗎?」

  「我送你回去。」他依舊如此說道。

  「張總裁,我會安排雪凝回到下榻的飯店,不需要您紆尊降貴。」雖然是贊助助人,基於保護旗下音樂家,鞏華俊不得不明確拒絕。

  況且徐雪凝現在的知名度可不容小覷!

  「你沒告訴他,你是我的妻子嗎?」張讓臉上溫和的瞧不出一絲情緒,語氣也很平淡。

  「妻子?」鞏華俊提高音量,不解的看著他們。

  「你——」僵持了幾秒鐘,「OK!我搭你的車,但是別再這樣捉弄我的經紀人。」徐雪凝不想再和人討論她和張讓的關係,只得如此說。

  拭淨手上沾染的卸妝乳,徐雪凝拿起衣服,轉身離開梳妝台,她不想讓人看見她微慍的模樣。

  「雪凝——」鞏華俊追著她欲走入更衣室的腳步。

  「停!我要換衣服。」徐雪凝阻止他的亦步亦趨。

  一旁的張讓原本還因為有人在眾目睽睽下親了她的手背而怏然,不過現在卻因為看到她富有生氣的模樣而高興。

  更衣室的門在他面前關上,「張總裁,」鞏華俊轉而對張讓說教,「我的音樂家只作演奏,不作任何荒謬的配合,既然雪凝允諾你,我暫時當你是真的很君子的送她回家。但是希望待會我打電話到她歇息的房間時,她會一個人安穩的在床上歇息。」

  「如果當初你的態度更高傲些,今天又何來這些麻煩事?」張讓打了一記回馬槍。

  「你……」鞏華俊一時語塞。

  早知道台灣的贊助者這樣鴨霸,說什麼他都不會幫雪凝接這個演出機會,因為太危險了!

  徐雪凝換上寶藍色褲裝走來,對鞏華俊說:「Keen  in  touch!」轉而看著張讓,「走吧——」

  「請。」張讓曲弓著手臂,讓徐雪凝勾著他,並肩往外走去。

  鞏華俊被甩在後頭,不知如何是好。

  「雪凝,雪凝——」他還在試圖阻止。

  「華俊,沒事的,別擔心。」她揮擺著手要他寬心。





  張讓遣回司機,親自駕車接送。

  三年,台北的街道依舊繁華擁擠,街道兩旁的燈光仍是閃爍耀人,只是現在的心境已有不同。

  徐雪凝望著窗外,有種景物依舊人事已非的惆悵。

  「怎麼不說話?」張讓問。

  座位上的她悶不吭聲,擺明了拒絕開口說話的態度。然而實際上,她是緊張的鬧胃疼。

  即便分隔許久,她對張讓還是有種畏懼的心理存在,況且她還在擔心著他不明的意圖,胃當然會緊張得受不了。

  「你停車好嗎?」她忍不住胃疼的請求說。

  張讓減下車速,然後讓車子繼續往蘭薰山莊方向奔馳,「再一下子,我們馬上到家。」

  但是,她已經無法承受了。

  「拜託你停車——」她慘白著臉,很是不舒服。

  張讓見她神情有異,打出方向燈,緊急在路邊停下車,「怎麼了?」

  車身一停,徐雪凝打開車門,快步的奔至路旁不斷乾嘔著。

  張讓尾隨而來,見她很不舒服,便探手攬在她腰際,讓她整個身子完全騰空,雙腳夠不著他,張讓的雙手在她胃腹間施壓,幫助她催吐。

  幾次後,他放低她的身子,「好點了嗎?」

  徐雪凝鬆軟著身子,「怎麼樣你才肯放我走?」幽幽的說。

  張讓不吭聲,拿出手帕,拭抿著她的唇,「你哪裡不舒服?」

  「你放我走——」她氣惱著。

  「不放,除非你回蘭薰山莊,除非你為我生下一對兒女,你才有跟我談判的籌碼。」他平心靜氣卻十分堅持說道。

  張讓固執的令人生氣,「你——」她氣得握緊雙拳。

  她始終不說她身體哪裡不舒服,未免繼續這種無謂的爭執,張讓抱起她安坐在位置上,為她繫上安全帶,「我送你去醫院。」

  徐雪凝賭氣的別過臉。

  他們的重逢在醫院的大眼瞪小眼下,不歡而散。

  無所謂,反正他已經準備好要跟她好好耗上一耗。





  隔天晚上去接她吃晚餐,她很不給面子的垮著一張臉,就是不給好臉色。

  回程的車上,「在國外過得好嗎?」他打破沉默問。

  「很好。」臉面對著車窗外的景象。

  「學業順利吧?」他知道她進了國外的研究所繼續她音樂的修習。

  「嗯。」

  「表姨身體好嗎?」

  「托你的福,很好。」她很生疏的回答。

  他問,她就答,惜字如金的斟酌著。該說她配合度高,還是存心作對?

  「這趟回台灣你有什麼打算?」

  「沒有。」

  有啥好打算的?演出結束,她回家瞧瞧、看看父母親的墳、拜訪好友君右,就這樣而已。

  反倒是惟一沒打算在內的人,卻搶先跑了出來。

  「你沒有,可是我有。」張讓朗聲說道。

  徐雪凝沒搭理他,因為不想聽他是否有其他打算,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連回憶都談不上,她不想保留那樣的過去。

  夢魘依舊是夢魘,只要遺忘就好,毋頎贅言。

  「不聽聽我的計劃?」

  徐雪凝回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搖頭。

  「今天回蘭薰山莊。」他將車子的方向駛離原先的車道。

  「不行,我要回我住的地方,我不想跟你回去,那是你的家。」她突然激動的強調。

  天知道,她有多害怕那個皇宮般的監獄,她的不幸都是始於蘭薰山莊,她甚至不想再多看它一眼。

  「我家就是你家。」張讓平鋪直述。

  「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請你尊重我好嗎?」徐雪凝擰著眉說。

  忽爾,他將車子停靠路邊,車內的氣氛完全的凝滯,兩人的呼吸在車廂內交錯著。

  張讓狀似優雅的將交握雙手,手肘靠在方向盤上,前額輕抵著手,似是在思量……

  徐雪凝抵在門邊,因為這樣的安靜而惴惴不安。

  許久,張讓略微別過臉瞅著她,「誰告訴你我們不是夫妻的?」

  「三年前,我已經把離婚協議書交給你了……在臨上飛機前。」徐雪凝反覆的深呼吸,然後清楚的吐出這段話。

  驀地,張讓笑了。

  他慣來冰冷、蕭索的臉上出現笑容,聲音原是忍俊的,接著是朗聲開懷的笑。

  徐雪凝不明白他的笑所為何來,正納悶著。

  「雪凝。」他喚。

  「嗯。」她大氣不敢吐一下。

  「我該說你天真無邪呢?還是說你純真的可愛?」他戲謔問。

  這有何差別?徐雪凝不懂。

  「我們沒有離婚。」

  沒有離婚?怎麼可能——

  她的表情錢愕、不可置信。

  張讓抽出皮夾,掏出他的身份證,兩指一旋轉過背面,「看清楚,我的配偶欄上寫的依然是你徐、雪、凝三個字。」

  他的眼神坦蕩蕩的望著她,對她的詫異心裡有底。

  「我、我不是……」她口吃的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張讓輕易的拉住她的手,僅是輕握著,但也不容她隨意掙脫。

  「阿讓——」她一時情急,熟悉的稱呼脫口而出。

  他出人意表的露出微笑。

  那笑容迷醉了徐雪凝的目光,讓她的愛意漸漸的甦醒,下一秒她又察覺不妥,連忙別過視線掩飾自己的情緒。

  張讓從口袋中掏出戒指,霸道的再次套入她手指中。

  見狀,徐雪凝使勁欲阻止戒指套入她的手中,卻只是徒勞。

  「下次,喔不,沒有下次。」張讓抬眸盯住她,「不准你再將它退回給我,除非我們『同時』決定換新的戒指。」

  放開她的手,霸道的張讓重新啟動車子,「既然你不想回蘭薰山莊,我只好帶你回另一個家。」

  車子調過頭,轉而往另一個方向駛去,一個她不熟悉的方向。





  車子在智升集團大廈的停車場停下。

  「下車。」簡單明瞭。他逕自解開安全帶,然後下車繞過車頭來到她這邊。

  徐雪凝打開車門走下,「這是哪裡?」

  張讓牽住她的手往電梯去,電梯上的數字直達最頂端的二十樓才停住。

  「公司的總部大樓,你沒來過吧?」

  徐雪凝搖搖頭。過去,她是養在深閨的女子,幾時到過這地方?

  聽見他將鑰匙插入門孔,接著啟動電源,屋子裡頓時綻放柔和的燈光。

  在她覺得匪夷所思的時候,張讓說道:「這裡我工作累了休息的地方,以前沒有回蘭薰山莊時,我都會留在這裡。」他面對著她,「這兩年我幾乎都住在這裡。」

  屋內的燈光只有些微的昏黃,有種孤單的意味,還有種點燈靜候故人歸的感覺,她只能藉由這些微弱的光芒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在床沿落座,執起話筒撥著電話。

  「喂,我是阿讓。」他聆聽著對方說話,又說:「對,我知道,我讓她過來接電話。」

  他將話筒遞給她。

  「我?」

  張讓挑眉,篤定的很。

  徐雪凝半信半疑的接過話筒,「喂。」

  一聽見對方的聲音,徐雪凝隨即抬起頭看著他,一臉的不可置信,「表姨?」

  對於她的眼神詢問並未多言,他筆直走向玻璃帷幕。

  「雪凝,跟阿讓回去吧!他等你好久了,你是他的妻子,跟他留在台灣吧!他把你交給表姨三年,現在時間到了,你該回到他身邊了。」表姨透過越洋電話說著,「有空記得到美國看看表姨。」

  徐雪凝蹲在地上,聽著電話那端表姨的叮嚀,「可是,表姨……我、我——」嘟嘟——電話已然被掛斷。

  聽她結束那通電話,張讓伸手一招,示意她上前,「過來。」

  徐雪凝起身緩慢踱步來到他身邊,視線不經意的瞥了眼玻璃帷幕外的燈火通明、繁星點點,極高的差距讓她一陣暈眩,連忙往後退去。

  怎會有人喜愛這樣的景致?至少她不愛。

  張讓一攬,將她攬在懷中,「我等你回來已經等了三年了,每天面對著這裡,我在想,是不是從這裡一躍而下,一切都可以從頭來過?嗯?」

  他的懷抱並不討厭,然而徐雪凝仍是掙扎的想退開,因為她害怕自己會眷戀起這樣溫暖的胸膛。

  「我,我不知道……」她向來面對他總是處於弱勢,而今依然是如此。

  她心神不寧的退離他幾步,她想逃開這種曖昧的氛圍。情急之下,她匆忙的轉過身去,然而,就在轉身的剎那間,她的目光被牆上的一切所吸引了。

  偌大的一面牆,上面佈滿著她無數的身影,有她在學校上課的模樣,街頭佇足沉思的孤單側寫,也有她每一次演出的情景。

  這裡怎麼可能會有這些相片?她自己都不曾擁有——

  床頭擺滿他的相機,一台熟悉的徠卡相機置於其中,徐雪凝想,會是他拍的嗎?怎麼可能,這是她到不同地方參加的音樂會,他怎麼可能……

  她看了眼背對著她的張讓,一時千頭萬緒。

  不行!她不能過於沉溺他的好,她不能回到他身邊,她沒有那個資格,也沒有勇氣。

  她捂著嘴,雙眸因情緒激動而泛出淚花,她不敢面對這如夢似幻的一切……

  兀自沉思中,耳朵依稀聽見她的啜泣,張讓猝然驚醒,回過身去,徐雪凝昂首看著牆上的相片,掩嘴淌淚。

  「為什麼哭?」他上前拉下她的手。

  她死命的搖著頭,眼淚灑了一地。

  「那個人是你嗎?我在每一次音樂會的後台看見的人?」她追問著。

  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雖然台灣水利不彰,七八月有臨時黃河過境,每逢颱風必淹水,但是絕對不可能淹到二十樓,可是你再這樣哭下去,把家裡淹了,那可糟了。」張讓存心消遣她。

  徐雪凝詫異的看著眼前陌生的張讓,他從不曾在她面前這樣開玩笑,他總是板著嚴肅的臉要她順從……

  「為什麼?」她仍是問。

  「喂,給點面子,我老婆流浪三年終於回來了,你別破壞好不好?」張讓粗魯的拭著她的眼淚,像是在掩飾他的心因她的眼淚而潰不成軍。

  她慌了手腳,只能不斷的哭泣……

  重逢第二天的夜晚,他摟著她坐在地毯上,安撫她的眼淚,她在他懷中哭泣著,累得睡著了。

  「回來就好……」他低語。


第九章


清晨,張讓將懷中的徐雪凝安置在床上。

  「好好的睡吧!」他為她蓋上被子。

  簡單的梳洗後,他走出房間,依舊是精神奕奕的下樓去面對他的龐大事業。

  他一離開,床上的徐雪凝也甦醒了。

  她將自己縮在床上,身側皆是他一夜擁抱留下來的氣息,擾得她思緒紊亂。

  心中彷彿燃起了對他濃郁的眷愛,而這並不被她所預期。

  她轉而看向牆上出自他手中的她的身影,「為什麼要殘忍的對我後,又給我這樣的深情?」她的心中滿是糾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緒都是因為他。

  從牆上抽下一張相片,她翻開被子走向書桌,隨手拿起他桌上的筆寫著——

  我要抽離!

  徐雪凝將留言的相片擱在桌上,隨即搭著專屬電梯離去。

  她不知道她是否該聽表姨的話留在張讓的身邊,她真的可以嗎?有太多的情緒告訴她該走了,然而有更多的私慾卻告訴她留下吧!

  她作不出抉擇,只能逃開——

  轉身離去前,她看著高聳的大廈,五味雜陳,她不該回來的……

  離開張讓,徐雪凝回到住處換上一身素色的褲裝,獨自來到父母親雙雙安息的墓園。

  拾階而上,每一步都交雜著她的喜樂與傷心。循著記憶中的方向,她找到了父母的墳。

  相依偎的兩座墳,一如父母身前恩愛的模樣,徐雪凝蹲在父、母親墳前,碑上父母的相片對她微微的笑著,讓她彷彿回到過去一家和樂融融的日子裡。

  「爸、媽,雪凝回來看你們了。」她的手指輕觸著墓碑上兩人的相片,拭去沾染的灰塵,一臉的思念。

  將帶來的花束謹慎的放在墳前,雙手合十虔誠祝禱後,徐雪凝屈膝坐在墳前的空地上,輕聲細語的對父母親述說她這些年來的國外生活。

  她的小臉洋溢著小女兒般的嬌態,然而眼神卻不時流露出淡淡的哀愁。

  清風吹拂過她的身體,她直覺是父母給她的回應,忍不住激動的熱淚盈眶,「我很好,除了沒有你們的陪伴而覺得孤單以外,一切都很好。」

  原本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開始起風了。

  「小表姨對我很好,安排我唸書,還讓我有機會站在舞台上演奏……」她輕聲細語的說著。

  多希望在她面前的是活生生的父母,而不是看著相片了慰思親之情,因為她知道,父母一定不吝嗇給她一個心安的擁抱。

  不一會兒,烏雲迅速的罩住天空,看來是場午後雷陣雨,可徐雪凝一點都不在意,她有好多話想跟爸媽分享。

  從天而降的雨滴前一秒還稀稀落落,突然間便開始密集的落下。徐雪凝眼見雨勢大得驚人,四周也無處可躲雨,索性縮著身子躲進墳上所搭的小屋簷。

  雖然強大的水勢仍濺濕她的衣褲,她卻一點都不在意,因為父母和煦的微笑溫暖了她的心窩。現在的她只是個父母眼中長不大的小孩,而不是那個知名的鋼琴家,更不是為愛傷心的女人,抑或者是外界傳言行蹤成謎的智升集團的總裁夫人。

  「爸媽,現在你們可得收容雪凝了,雨下的好大,我走不開嘍!」她俏皮的說著,一派悠閒的坐在墳前的石地上,渾然不知有個男人為她急得想把整個台北掀翻過來。





  張讓帶著午餐回到位於公司二十樓的休息處,卻在書桌上發現她留下的字句,他動作神速的來到停車場,開著車直衝徐家,按壞了門鈴,依舊無人回應。見徐家空無一人,他馬上回車上打電話給雪凝的朋友——裴君右。

  「雪凝?沒有,她沒來我這兒。」

  「有沒有可能她去找什麼朋友?」張讓心急如焚的問。

  裴君右在電話那端思索著,「應該是沒有其他人了。」

  「那好吧,如果雪凝有跟你聯絡,麻煩你告訴我一聲。」看來他只能在台北市裡漫無目的的找尋徐雪凝。

  「我知道。」

  「謝謝。」

  張讓正準備掛上電話,電話那端的裴君右突然大喊,「對了,她曾經告訴我說她會找個時間去墓園一趟,會不會人就在那兒?要不就是去南部探望陳媽。」

  「我去看看,謝謝你。」闔上行動電話,張讓快速的旋轉方向盤,將座車轉而駛向市郊山區的墓園。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沉,想來一陣傾盆大雨是免不了的。

  天氣這麼不穩定,不知她是否有帶雨具出門!

  張讓的車速逐漸加快,沒多久,果然大雨傾盆而下,氣勢來得這樣的兇猛,他沒敢讓車速緩下,繼續朝著市郊的墓園即駛而去。

  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逐漸減少,車子蜿蜒上了樹木扶疏墓園,他將車子停妥,隨即撐起一把傘,取而帶之的是兩旁扶疏的樹木,往石階上快步走去,期盼找到那令人擔心的女人。

  一邊走著,一邊引領期盼張望著四周可否有熟悉的身影出現,直到走上最高處,他朝岳父、岳母安息的墳走去。

  果然看見一抹纖瘦的身影蜷縮在墳前的屋簷下,絲毫不在意那毫不停歇的大雨。她面對著墳像是在說什麼愉快的事情,甚至連衣衫都濕透了,她亦不在意。

  張讓三步並作兩步的上前去,先是恭敬的在墳前鞠躬,然後蹲下身去。

  「你在做什麼?竟然淋了一身濕。」他拿著傘從身後圈住她,為她擋去冷冽的雨水。

  「啊——」瞧見身後的人她一臉錯愕,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要掙脫。

  張讓將她護在傘下,不容許她再繼續淋雨,「不許任性。」

  「放開我——」徐雪凝推著他的胸膛,想隔去他的好意。

  他鬆開鉗制,徐雪凝像是躲刺蝟似的退出傘外,大雨打在她身上,她仍是我行我素。

  張讓見狀氣得甩開雨傘,與她一同淋雨。「為什麼不知道好好照顧你自己?」

  「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公司?」

  「你什麼都沒說,只留了那樣的字句,你以為我還能安穩的坐在辦公室裡嗎?」大雨未歇,張讓的怒氣亦絲毫未減。

  徐雪凝抱住自己的頭,語氣痛苦,「為什麼還要這樣牽扯不清?我們不該再見面的……」

  「我說過,只有增加你跟我談判的籌碼,否則你沒有離開我的權利。」他的臉上佈滿著雨水,雨水把他的眼神都打冷了。

  「阿讓……」

  張讓走上前去,「你真的恨我入骨嗎?」

  徐雪凝無言凝睇。如果真能恨,事情會不會簡單許多?她紊亂的說不出話來。

  「如果恨我,就留下來折磨我。」他眼神邪魅的緊。

  他臉上的雨水滴落她肩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低垂著頭呢喃。

  她渾身冰冷,可心卻灼熱的不知所措,誰來告訴她該怎麼辦?

  張讓抬起手,遮去她頭上的雨勢,「把你的無助、痛苦都對我發洩,不要這樣糟蹋你自己,好嗎?」

  「阿讓……」

  用身軀為她擋去無止境的風雨,張讓帶著她離去。





  洗了個熱水澡,徐雪凝輕踱著腳步出來。

  「喝下去。」張讓將手中的杯子遞給她。

  「什麼?」

  「快喝。」他催促。

  輕啜了一口,濃烈的酒味逼得她直皺眉頭,「好辣——」她不住的吐著粉色小舌。

  「快喝,可以驅寒,我可沒能耐幫你熬薑汁。」他又催促著她端著酒杯的手。

  徐雪凝一不做二不休,屏住呼吸,一古腦兒的把杯中的酒飲得涓滴不剩,不料卻讓酒精嗆得頭昏腦脹。

  「咳、咳——」

  張讓騰出一隻手,拍著她的背順氣,「我是要你快喝,可不是這樣一頭栽進去,不嗆得你頭昏眼花才怪。」

  徐雪凝咳得兩眼泛淚光,這酒果然是穿腸毒藥,輕輕鬆鬆就逼出她的淚。

  「過來把頭髮弄乾。」張讓拿著吹風機在她身後吹拂著她的發。

  她的身子漸漸溫暖起來,暖得她昏昏欲睡,原本冰涼的手現在已經變得溫熱。

  她曲縮著身體,靜靜的任由張讓幫她把頭髮吹乾。關上吹風機,他以指當梳,輕輕的梳攏她如瀑的發。

  「留下來,永遠的留下來,好嗎?」他的聲音低低的,煞是好聽。

  「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他反問。

  「你會接受我身上的污點嗎?」她啞著音問。酒精迷醉她的神志,讓她勇於面對陰霾。

  張讓圈住她,「不是你的錯,都怪我沒好好照顧你,要怪就怪我……」

  徐雪凝旋過身面對他,「你覺得我們還可以繼續在一起嗎?」水氣盈滿她的眼。

  「為什麼不可以?」他收緊雙臂,「跟我一起重新來過。」

  埋首在他懷中,徐雪凝真希望這不是夢。





  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答應留下來,是因為對他還有一點依戀吧!他的守候感動了她的心房,他的寬容給了她三年的自由……

  她又再度成了他豢養的女子。

  「跟我回蘭薰山莊好嗎?」他站在玻璃帷幕,像是王者俯瞰著他的王國,還有週遭霓虹的街景。徐雪凝安靜的坐在地毯上,並攏著雙腿,心裡不斷抗拒著回去的可能性。

  張讓伸出手撫摸著玻璃上她的倒影,從頭髮順著輪廓、肩線一路而下,她就像個無助的搪瓷娃娃,脆弱得讓人細心捧著。

  「你還是害怕。」他問,「可以告訴我你怕什麼嗎?」他略微轉過身面對她。

  徐雪凝抬首一望,隨即又低下頭來。

  張讓踅來,在她身側坐下,「快說,我不喜歡隱瞞。」他拂去她垂落的髮絲,露出她怏怏不快的臉蛋。

  徐雪凝皺著纖眉,蜷起雙腿,然後沮喪的把下頜擱在膝蓋上。

  「知道為什麼取名為蘭薰山莊嗎?」

  她搖搖頭。

  「那是我媽媽的名字。」他像是在回憶往事,眼中的焦距落得好遠,「在我要升高中的時候,她生病死了。我很喜歡媽媽,因為她總是那麼的溫柔。蘭薰山莊就是為了要紀念媽媽。」

  他攬著徐雪凝的肩,「之後,爸爸把他的秘書帶回家,就是董姨。我非常討厭她,因為害怕媽媽在爸爸心中的地位不保,況且她不過大了我幾歲而已,我一直無法接受她。」

  「可是你對小靜很好。」

  「因為我虧欠她。」

  徐雪凝仰頭看著他,眼神有著疑問。

  「小靜很早就出世了,在媽媽死的時候,她已經存在了。我不想知道她是不是爸爸婚外情的孩子,總之,我討厭董姨所帶來的一切,包括小靜。」

  怎麼可能?他是那麼的寵愛那惟一的妹妹!

  「小靜的腿不是天生殘疾,是因為我才受傷的。」

  「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

  「你知道她對我有著極度的崇愛心態,有一回她執意要跟我出門,我氣惱的不想搭理她,自顧自的走,她就這樣一路跟著我到公司打工、到學校上課、到街上閒逛。我腳程快,她因為怕跟丟了,所以闖了紅燈,車禍造成她雙腿癱瘓,對她,我是歉疚的。」張讓的眼神有著悔恨。

  徐雪凝跪起身,抵在他前額,「誰都沒有錯,都是陰錯陽差導致的後果。」

  「那裡是我的責任,也是保有媽媽記憶的地方,我希望你能跟我一同回去,把蘭薰山莊當作是你的家,讓媽媽看見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在她的庇佑下生活著。」

  徐雪凝看著他懇求的眼神,她心軟的點點頭,「我答應跟你回去,如果那是你的責任,我願意幫你一起扛。」





  「鈴、鈴、鈴……」

  電話鈴聲響了,徐雪凝匆匆忙忙的從浴室出來。

  「喂,哪位?」

  「喂,雪凝嗎?」鞏華俊久違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

  「華俊,有事嗎?」她的語調中訝異的成分居多。

  她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曾跟華俊聯絡了,自從上一次的演奏會結束後,她就一直處於休假的狀態,接著她的生活就被張讓的一切所佔據,而忘了她的工作。

  「當然有事。」鞏華俊調侃的語調十分明顯,「我的大小姐,你的假休完沒?歐洲那邊有好幾場表演一直要邀請你,可是你的歸期不定,我也不好直接跟對方允諾。」

  「Sorry,麻煩你了。」

  「啐,我可不是要打電話來邀功的,我是要問你,什麼時候你會結束台灣的假期回美國,我也好早一步幫你安排其他的表演檔期,免得你說我辦事不力。」鞏華俊存心打哈哈。

  「華俊……」她揪著電話線,猶豫著該怎麼跟他說是好。鞏華俊對於他跟張讓的事情並不完全清楚,她要怎麼讓華俊明她的決定?

  「大小姐,快回答我吧!越洋電話可不是讓你發呆的,給我個大略的時間,我會去接機的。」

  心中一番掙扎,徐雪凝的決定始終說不出口,這時屋內的門把旋轉,張讓的身影出現,自然攫去了徐雪凝所有的心力。

  「誰?」張讓走向她,逕自解著領帶。

  徐雪凝摀住話筒輕聲說:「是華俊。」

  「來問你何時回美國?」張讓自負的一笑。

  他總是胸有成竹的,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逕自接過徐雪凝手中的話筒,一把將徐雪凝攬在懷中。

  「鞏華俊,我是張讓。」他醇厚的聲音響起,眼神卻是凝望著他懷中的女人,一派深情繾綣。

  「張總裁?」鞏華俊被突如其來的男人聲音嚇了一跳。

  「雪凝暫時不會回美國了,如果有其他的邀約,麻煩你推辭吧!」說完,他把話筒交給了雪凝,掠奪的唇又在她頸窩汲取著她沐浴後的馨香,充滿挑逗的意味。

  電話那端不待徐雪凝重新發聲,遠在美國的鞏華俊已經急得跳腳了。

  「雪凝,你快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吃驚的大喊著。

  在張讓的鼓動下,她終於說出她的決定,「華俊,我決定要留在台灣了。」她的背脊貼著張讓的胸膛,感覺他倆的心跳一同的頻率。

  「什麼——雪凝,你怎麼突然這樣決定……」鞏感俊急得直嚷嚷,不斷的扯開嗓門只希望讓徐雪凝回心轉意,趕緊收拾行囊回到美國來繼續她的表演舞台。

  不過,這顯然是一點效用也沒有,因為徐雪凝的心中只有張讓一人的存在,其他事她根本一點都不在意。

  身後的張讓聽見她的話後,一把將她旋過來面對面的相望著,手指在她的臉上撫觸著,繼而對著她露出一抹讚許的微笑,完全蠱惑她的心智。

  徐雪凝的心完全被他所攻佔了,此刻她的眼裡只有張讓一人,她的耳朵也只聽得見張讓的聲音……

  張讓再次奪過她手中的話筒,毫不猶豫且獨霸的將話筒掛上,頓時,鞏華俊的拉議聲音被完全阻隔在遙遠的國度,完全無法打擾到台灣這端的兩人。

  徐雪凝雙手忽地圈住張讓,將臉深深的埋在他胸膛裡,「阿讓……」

  「嗯?」他樂於見到她的臣服與順從。

  這一刻他知道,他的女人回來了,真正的回到他身邊來……





  接到徐雪凝出車禍的意外,張讓原本期待新生活的想望頓時被打亂了。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他握緊拳頭死命捶打著冰冷的牆壁,手臂上的血管都因憤怒而浮現。「對不起、對不起,這位好心的小姐都是為了救我的孩子……」一名婦人萬分愧疚的對張讓道歉,牽在手上的孩子渾然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兀自因為先前的交通事故而驚魂未定。

  張讓無力的看了那孩子一眼,純真未知世事的模樣,他怎會明瞭有一個生命因為救他而陷入困境?

  張讓不忍責怪對方,畢竟他還只是個無知的孩子,雪凝是生性善良的女子,看到有人面臨危險,她怎麼可能見死不救,何況是個年幼的孩童,她就是這樣的人啊!

  「都是我不好,沒把孩子看好,讓他跑到馬路上去。」婦人難過的哽咽,「老天爺,你心一定要保佑好心的小姐趕快醒來……」

  無暇理會婦人的號哭,好不容易等到探看的時間,張讓心急如焚的奔向徐雪凝的床邊。

  只消一眼,他的心幾乎要崩潰了,床上的她遍體鱗傷,尤其以頭部的傷最為嚴重,雖然緊急動過手術,可是連醫生都沒有把握……

  她美麗的頭髮被削去了,瓜子臉看來那樣的清瘦,毫無生氣的面容讓張讓痛心的闔了眼。

  他忍住悲痛,「雪凝,你一定要撐過去,我等了你這麼久,絕對不要讓我的等待成了一場空,我會承受不住的。」他啞著嗓子懇求著。

  床上的人孱弱的呼吸著,在生命與死亡之中拉鋸著,一個鬆手她便要撒手人寰。

  「撐下去,一定要為我撐下去,你答應我,要跟我一起扛起所有的責任!你聽見了嗎?雪凝——」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因為這歷盡千辛萬苦才歸來的女人,張讓忍不住泛著淚仰天叫嘯,「老天爺,她只是個弱女子,何苦這樣折磨她……」

  她是我的,誰都不准將她從我身邊帶走——





  也許是老天感受到張讓的堅決意念,徐雪凝終於離開加護病房,不過,她時而甦醒,時而昏迷,情況仍不穩定。

  「你是誰?」

  從鬼門關兜了一圈,張讓萬萬沒想到她醒來的第一句話竟是這三個字。

  「雪凝,我是阿讓,你不記得了嗎?」他試探性的問。

  「誰是阿讓?你是誰,我又是誰?為什麼在這裡?」她雙眼無神,直揪著頭上的紗布,很是疑惑。張讓錯愕的說不出話來,醫師們幾番測驗後作出結論:「她喪失記憶了。」

  「怎麼會喪失記憶?不是已經動過手術了?」張讓覺得荒唐至極。

  「很難說,因為她當時受到的撞擊太強了,難保不會有後遺症發生。即便是動過手術,變數也是很大的。」

  「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他急切的問。

  「無法預估,也許是暫時性的,也許就這樣過一輩子。」

  一輩子?難道他的雪凝永遠想不起來他是誰,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更遑論他們才信誓旦旦的約定。

  「你幹嗎一直看著我?」失憶的徐雪凝不解的問,「你到底是誰?」

  張讓的無力感好強烈,被遺忘的感覺太難受了。

  「雪凝,我是阿讓,你的丈夫。」他試圖讓她明瞭他們的關係。

  「雪凝是我的名字,你是阿讓,是我的丈夫……」她有些不安。

  「你看,這是我們的結婚戒指。」他指著兩人手上同款式的婚戒,好加深她的認同。

  她撫摸著自己的那枚戒指,接著又摸摸張讓的戒指,端詳了老半天,她靦腆一笑,「我想不起來……」

  張讓不忍苛責,「沒關係,你受了傷,一時之間當然想不起來,等出院回家,我會告訴過去的每一件事,好幫你恢復記憶,別怕。」

  徐雪凝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嗯,你說你叫阿讓?」

  「嗯。」他點點頭。

  她喃喃念著:「阿讓、阿讓、阿讓……喂,阿讓,我真的是你的妻子?」

  「當然,家裡還有我們的婚紗照、結婚證書。」

  她卸下防備點點頭,「那就好。」

  張讓看著她,心想,如果注定雪凝永遠失去記憶,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至少,可以讓她遺忘曾經經歷過的污辱。

  他攬她入懷,「雪凝,好好休養,只要醫生答應你出院,我們就馬上回家。」

  「回家?回美國嗎?」她直覺的問。

  張讓燃起的希望被她無辜的眼神所捻熄,「不是美國,是蘭薰山莊。」

  「蘭薰山莊……」她攢眉,腦海中還有殘留的記憶。

  「對,那是我們的家。」

  張讓將她圈得好緊,直到徐雪凝因不舒服而抗議,他才回過神來。

第十章

忐忑的看著張讓口中的蘭薰山莊出現面前,徐雪凝癡望著氣勢磅礡的山莊外觀,如雲的玫瑰鮮紅如血,心中就是不踏實,她真的屬於這個宅第嗎?這裡太富麗堂皇了。

  「進去吧!」張讓來到她身邊,牽著她的手往那扇門走去。

  一進到大廳,「少奶奶——」一個欣喜的身影搶先大家奔上前來。

  她看著眼前的侍女,臉上掩不住的茫然。

  「少奶奶,你終於回來了。」小文高興得想手舞足蹈,「我好想念你。」

  「你認識我?」眼前的人好親切,徐雪凝忍不住想給她一個擁抱。

  「你是少奶奶啊!山莊裡的人當然都認識你。」

  「我叫雪凝,阿讓都這樣叫我。」

  他的手摸著她的頭髮,接著交代侍女:「小文,先把少奶奶的東西提上去整理好。」

  「是,少爺。」她上前接過張讓手中的行李,眼睛不止一次打量著徐雪凝。

  張讓以護衛之姿,攬著徐雪凝隨後上了三樓。

  「你下去吧!」

  「是。」小文帶上房門退下。

  徐雪凝細細的打量著房裡的擺設,意圖熟悉這裡的一切,進而喚起自己的些許記憶,可是她還是覺得陌生。

  坐在床沿,她看著張讓的眼神仍是一無所獲。

  「不急。」張讓握著手在她面前尊下身,「我說過,我要跟你重新開始,所以把屋裡的一切重新整理過,好迎接你的回來。你喜歡嗎?」

  「喜歡,謝謝。」她感覺很窩心。接著視線掃到牆上的婚紗照,她專注的凝望著,彷彿在照片中逡巡著什麼。

  「我現在的頭髮好醜。」她撫上因手術而剪短的頭髮。

  「頭髮會長長,再過一陣子,你的頭髮就會像我們結婚時那樣美麗。」

  「真的?」

  「當然,我不會騙你的!」

  徐雪凝開心的笑著,雙眸微微瞇起,手心羞怯的遮掩著嘴。

  她眼眸含笑,是那麼的溫柔可人,張讓深深著迷,「喔!老天,你千萬別這樣看我,我會想吻你的。」

  「你壞——」

  「雪凝,我想親你,可以嗎?」

  她嬌羞的點點頭。

  張讓向前攫住她的唇,濃情蜜意不需言語。

  門驟開,「啊——對不起……」小文發現自己又撞見少爺的好事,連忙低頭道歉。

  這個糊塗侍女,「小文,你再不學著敲門,我只好把鈴鐺綁在你身上了。」張讓沒好氣的說道。

  「少爺,對不起,是老爺要你陪少奶奶到書房去。」

  「我們馬上過去。」

  小文退開後,徐雪凝笑著,「你都這樣捉弄人嗎?那我以前一定很慘。」

  張讓無言,僅在心中回應著:是啊!很慘,我真的把你害得好慘。

  為此,他對雪凝更是憐惜,緊緊的抱著她。

  「阿讓,爸爸會不會很嚴肅?」她有些擔心。

  「放心,爸爸是喜歡你的,當初你會嫁給我,全都是爸爸做主的。」

  「那就好。」對於要與公公見面,她總算稍稍寬心。





  在蘭薰山莊,她成天就是吃飽睡、睡飽吃,一點事都甭做,著實讓人悶得發慌,只能成天站在落地窗前翹首遠眺著蔥鬱的林木、遠山,要不就是殷切期盼著張讓歸來。

  「少奶奶,你在做什麼?」小文一進臥室,就看見她魂不守舍的。

  「我悶得慌。」

  「你可以到花園散散步啊!以前你最愛上那兒去了,不在琴房,一定就是上花園去乘涼了。」

  「真的嗎?」她不太有印象。

  「去走走也好,一會兒小文把午餐送到花園去,少奶奶可以在那裡賞花吃飯。」

  徐雪凝決定接受小文的建議,「好,謝謝你。」披上薄外套,她愉悅的往主屋外的花園走去。

  玫瑰園圃中。一名女孩坐在輪椅上。一徑的沉默。

  「小靜?」她不太確定的喊著,張讓提過她。

  女子徐徐的別過頭來,「大嫂。」

  「你在畫畫嗎?」她瞧見張靜腿上擱著的畫本。

  「嗯。」

  徐雪凝走近她愜意的坐下,「小靜,以前我真的這樣生活嗎?」她實在無法想像自己過去過得是這種養尊處優的生活,喔,該說是無所事事、不事生產。

  她伸舌頭做著鬼臉,逗得張靜也笑了。

  「嗯,大嫂以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而且大哥不准你做事。」

  「不准我做事?為什麼?」

  「大哥因為眉兒姐姐生你的氣。」驚覺自己失言,張靜捂著嘴巴,不知如何是好。

  「誰是眉兒?」她納悶。

  「大嫂,我不知道,你可別跟大哥說是我告訴你的,否則大哥會生我的氣。」張靜一心急,眼淚就要潰堤。

  「不說不說,我保證絕不告訴他。你別哭啊!」她一再拍胸保證著。

  張靜總算破涕為笑,「謝謝大嫂。」

  寬心後,她又執起畫筆,恬靜的畫著。

  「你喜歡畫畫?可以教我嗎?」閒來無事,找點事做做也不錯。

  「大嫂從以前就這麼說,可我總找不到機會教大嫂。」

  「真的?那一定是我偷懶。」她不好意思的笑道。

  「陪我。」張靜要求著。

  「嗯。」

  徐雪凝在張靜一旁的椅子上落座,欣賞著她描繪的動作,突然,一個模糊的景象與現在的週遭重疊,可又忽爾的抽離。

  徐雪凝腦子的思索有些許的連接,然而在她努力想繼續時,卻又完全不可行。

  是什麼樣的回憶呢?一樣的場景,不明的情況,到底何時她才能完全的恢復記憶呢?小靜口中的眉兒又是誰……





  在張讓的引領下,她融入了張家的生活,習慣了蘭薰山莊裡的一切。

  被悉心照料、專寵獨愛的女人總是顯露出渾然天成的柔美、嬌媚,徐雪凝不止神情轉變了,就連性情都較過去開朗許多,不再顯得落寞委屈、逆來順受。

  從三樓的落地窗前看見張讓的座車駛進山莊,徐雪凝一路奔下樓,迫不及待想迎接他的歸來。「小心——」張讓及時接住她撲上前來的身軀,她清鈴般的笑聲在耳邊響起。「今天心情很好?」將手上的公事包交給侍女,他抱起徐雪凝往屋裡走去。

  「早上我又到花園跟小靜學畫畫。阿讓,我好像真的會彈鋼琴,下午小文陪我在琴房坐了好久,我看著鋼琴,雙手就不自覺的彈起旋律來了。」她覺得太神奇了,想跟張讓分享這種特別的感受。

  「我說過,你可是個著名的鋼琴家,當然會彈琴啊!」

  「等我再熟悉些,我要彈給你聽。」

  「好,我一定洗耳恭聽。」

  二樓的樓梯口,張靜難得出現。「大哥……大嫂。」

  「嗯。」他隨意的打了招呼。

  張讓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徐雪凝身上,這讓一旁的張靜很不是滋味。

  「阿讓,你放我下來,小靜正看著,我會不好意思。」徐雪凝小聲央求著。

  「沒關係,小靜只會以為我們很恩愛,不會笑你的。」他轉而對張靜說,「是不是,小靜?」

  「對。」她有些畏縮的答著,低垂的面容卻佈滿妒忌的怨懟。

  「小靜,在樓梯附近要小心,有什麼事叫侍女幫你。」張讓叮囑後,隨即抱著徐雪凝往三樓去。

  靠在張讓的肩膀上,徐雪凝問著張靜,「小靜,明天我還可以跟你去畫畫嗎?」

  「可以。」

  她揮動著手,「那我們約好了喔!明天在花園——」

  張靜無言頷首,勉強扯出羞澀的笑容。

  當如膠似漆的身影隱入三樓房間,張靜褪去無慾無爭的表情,她露出冷笑,隨即轉動輪椅回房。

  有別於二樓的形單影隻,三樓上的愛情鳥依舊相依偎著。

  「你跟小靜處得好嗎?」其實,張讓是有些擔心的。

  「很好啊!她很安靜,總是默默的畫著圖,可她准許我坐在她身邊看,還願意教我呢!」她解著他的領帶,滔滔的說著她今天的生活,一一把他的領帶、西裝收掛起。

  「那就好。」拉過她在旁邊的空位坐下,他順著她略微增長的頭髮。

  「阿讓,為什麼我們都沒有孩子,小靜說我們結婚好多年了。」

  「你喜歡孩子?」他不該問的,雪凝當然喜愛孩子,要不也不會為了救一個孩子而喪失記憶。

  「喜歡啊!我還教過他們彈鋼琴……」不假思索的話一出口,不止徐雪凝,連張讓都呆住了。

  「你想起什麼了?」他臉上有著喜悅。

  徐雪凝很是苦惱的拍打著腦袋,「又忘了,每一次依稀想到過去的事,可是當我要再深入些,就完全不行了。」

  「別打,」他制止她自虐的手,「慢慢來。」

  「可是我心急,我想趕快想起我們以前的事情。」

  張讓私心使然,他一點都不希望雪凝恢復記憶,他寧可她像現在什麼都想不起來,也不要她回憶起過去的不快樂。

  「雪凝,如果我們現在生個孩子,你說好不好?」

  「好啊!那你上班時,小孩就可以陪我。」

  張讓的眼神直瞅著她,拉她坐在他腿上,他的眼神是那樣的深沉、挑逗。

  「阿讓……」他這樣露骨的目光害徐雪凝羞赧的不知所措,揚起手欲遮掩他令人量眩的眼神。

  他吻上她的手,帶點霸氣的要求,「給我——」

  「不行,晚餐時間到了,大家會等我們的。」她跳下他的腿落跑,可沒跑幾步,她就被一隻結實的臂膀勾了回去。

  「不准跑了。」

  「阿讓……不行!」她躲著,身子不斷的下滑。

  「你太吵了。」他決定以吻封緘。

  戰慄的激情在臥室裡上演,從躺椅一路蔓延燎燒到床褥上。

  當兩人渾然忘我的索求彼此,從門縫透出一記森冷的瞪視,充滿敵意的看著柔美身軀與精壯的線條合而為一。

  門外的人低語,「他會是我的,永遠只屬於我……」

  猙獰的笑容在門縫間一閃而逝。





  從房裡走出,張讓突然決定去找父親。他的心中有懷疑,必須要馬上解決。

  他出其不意的推開房門,站在床頭的董婉一時受到驚嚇,手中的膠囊空殼就這麼落入透明杯中,彩色的膠囊空殼在杯中載浮載沉,好突兀的景象。

  她佯裝鎮定,轉過身來,「阿讓,你爸爸已經睡了,有什麼事嗎?」她遮掩住那杯水。

  「公司方面的急事必須馬上跟父親商討。」張讓說。

  「可他剛服藥睡了。」

  打從他一開門,他就注意到董婉不自然的模樣,一反她平常冷靜的神情,此刻,她看來是那麼不安,她太過於要遮掩她身後的東西了。

  「不會打擾爸太久的,況且爸一向淺眠。」張讓不理會她的阻止,逕自走上前去,「爸,你睡了嗎?美國分公司有個問題,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他輕輕搖晃父親的身體,卻發現張啟華睡的異常的沉。張讓銳利的目光一瞥,筆直地看著董婉,「爸睡前吃了什麼藥?」

  只手探探父親的鼻息,呼吸很規律,睡得很熟沉,眼下的很可能是安眠藥之類的。

  「陳醫生開的藥。」董婉侷促的搓揉著手。

  她一向鎮定,可是一看到張讓的眼神就會失去冷靜,張讓是她在蘭薰山莊的惟一威脅。

  「董姨,你身後是什麼東西?」他一步步走去。

  「你多心了。」她努力從容的笑。

  張讓凌厲的一瞪,一個箭步上前推開她,「這水裡還有膠囊?」他露出狡詐笑容。

  「不、不小心掉進去的。」她支吾。

  「跟爸說,我有事跟他商量。」張讓決定不在真相未明前揭發她。





  「這是誰?有點熟悉。」徐雪凝看著張靜畫冊中的女子,納悶那熟悉的感覺為何如此強烈。

  「眉兒姐姐。」

  「眉兒?」對了,小靜提過這人的。

  「嗯,大哥幫眉兒姐姐拍過照,我依相片畫的。」

  「你跟眉兒很熟稔嗎?」她直覺想多探問小靜口中的眉兒。

  「大哥結婚前常帶她來,她會和我說幾句話,可後來她死了。」

  「死了?為什麼?」

  「意外,好像是車禍。」

  「阿讓一定很傷心。」她可以想見張讓有多傷心。

  「嗯,大哥好一陣子都陰陽怪氣的,後來爸爸馬上安排他跟大嫂結婚。」張靜似乎很為張讓覺得委屈。

  「那我們以前認識嗎?要不怎麼會結婚?」難道,他們不是相愛才結婚的?

  「大嫂,這我不知道,得問你了。」她的口氣意有所指。

  徐雪凝心裡怪難受的,思忖這樣倉促的婚姻會幸福嗎?

  「是因為我們不相愛,所以沒有孩子?」她又問著。

  她太急於想回憶過去的每一件事,而只有張靜可以幫她,所以她不斷的提出問題,想把腦中殘存的記憶全部串聯起來。

  「你曾經懷孕,可是流產了。」張靜手中的畫筆沒有遲疑,彷彿在述說著不關己的故事。

  「流產?為什麼?」她曾經懷有寶貴的生命,為什麼她沒有好好的保護?

  「問你啊,因為是你把孩子的生命結束了。」她的聲音平平淡淡,卻令人感到寒冷。

  「不可能——」徐雪凝愀然變色。「我怎麼可能扼殺了自己的孩子!」

  「所以我說要問你自己,因為醫生說你是施打某種藥劑才流產的。」張靜闔上畫本,轉動輪椅緩緩的往屋內去,留下驚愕不已的徐雪凝。





  她無法置信自己竟會是這樣凶殘的人,這消息來的突然,她無力細想,只覺壓得喘不過氣來。

  兇手、兇手,殺害孩子的兇手……

  「不是,我不是——」黑暗中,徐雪凝哭喊著。

  「雪凝,怎麼了?」張讓觸碰床頭燈,昏黃的燈光亮起,映照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是不是又想起什麼了?」

  徐雪凝痛苦的揪著頭髮,眼淚不斷淌出,「我不是兇手,不是兇手……」驟然撲向他激動的哭泣著。

  「阿讓,怎麼辦,我什麼都想不起來,我想不起來我們為什麼會結婚,為什麼連一點記憶都沒有……」她的啜泣是忍受一整天的臆測後才找到的宣洩。

  「你出車禍了,所以忘了以前的事。」

  「那我為什麼會流產?真的是我施打藥物導致孩子小產的嗎?阿讓,你告訴我好不好,你為什麼會娶我,眉兒是不是你真正愛的人……」

  「別哭,我告訴你,可是不准你這樣哭下去了。」

  她噙著淚點頭。

  「我是曾經愛過眉兒,在我們結婚之前。」

  徐雪凝的心忍不住揪了一下,即使她早從張靜口中知道張讓愛那個女子,可是從他口中說出,還是掩不住心頭泛著酸楚。

  「可是我現在愛的人是你。關於眉兒的事,我明天把一些資料拿給你,你看了就明白,她只是為了利用我取得利益,而且她已經死了,現在我們之間的問題是在於我們兩個人的,不關她,因為我不愛她了,你明白嗎?」

  「阿讓,」她懊惱自己為什麼想不起來許多事,「我怕……」

  「別擔心,記憶會慢慢恢復的,不管怎樣,我都會好好愛著你、保護你,別多心。孩子流產是意外,不是你的錯,我不准你責怪你自己。」

  「對不起——」她偎在他頸下的胸口,只要緊緊靠著他,她的不安就可以完全的平復。

  「別再胡思亂想了,你就是因為愛亂想才會做噩夢。好好睡,我抱著你。」

  「嗯。」





  怎麼可以,她怎麼可以又懷孕了!

  一想到徐雪凝幸福的笑容,張靜的心情就無法平衡。

  她一直苦苦等候,陳眉死了,好不容易徐雪凝也走了,可是她沒料到的是徐雪凝竟然又回來了,而且還備受大哥的寵愛。

  而她只有一屋子的死氣沉沉陪伴她……

  每天,偌大的山莊只有她一人是孤獨的,大家各忙各的,有時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屬於這裡。

  依稀聽聞徐雪凝步伐輕盈的走下樓,每一個步伐的踏出就像是踩在自己的心窩上,張靜轉動著輪椅來到房門口,「大嫂。」她喚住她的腳步。

  「小靜。」她嫣然一笑,轉而走向張靜。

  「大嫂,你今天看來很快樂?」

  「嗯,因為今天外面的天氣很好,雲破日出,所以心情也跟著好了。小靜,你不到花園畫畫嗎?」「待會兒。」

  「那我先過去,我想到園子裡剪些玫瑰花到屋裡裝飾。」

  「大嫂。」她再次叫住她的腳步。

  「什麼事?」

  她遲疑了一下搖搖頭,「沒事。」

  「那我先過去花園了。」她的笑容像綻放的玫瑰,美麗的炫目。





  「少奶奶,這麼多花要怎麼辦?」小文看到整桶的新鮮玫瑰不禁咋舌,不知徐雪凝要怎麼處理它。

  「小文幫我把剩下這些多餘的玫瑰葉子去掉,然後抱進來,我先把這些抱進去。」徐雪凝在花園裡剪了不少玫瑰花,她興奮的忙碌著。

  「好,少奶奶。」

  這幾天她有著絕好的心情,因為前幾天醫院證實她已經懷孕了。

  她洋溢在為人母的喜悅中,也迫不及待的想把好心情分散出去,盛開的玫瑰就代表著她的喜悅。

  裡裡外外的走動著,徐雪凝一一在各臥房、書桌、餐桌上放置了玫瑰花,想增添生活的美感,整個蘭薰山莊因她的巧心裝點而瀰漫著不一樣的氣息。

  她攏攏及肩的頭髮,「小文,還有剩下的嗎?」她身體倚在樓梯往下喊問著。

  老半天沒人回應,她心想,也許小文沒聽見吧!

  她邊喊邊往樓梯走去,「小文、小文——」

  突然,身後有一雙蘊手推襲上她的背,她措手不及的驟然往前傾去,雖然手緊急攀住一旁的扶手,但是仍止不住她下跌的趨勢。

  「啊——」莫大的恐懼再次包圍住她,徐雪凝瞠著眼看著自己就要摔落卻無計可施,眼前浮現許多她曾遭遇的景象。

  「乒——」

  前額毫無止勢的撞上大理石地板,發出劇響,她感覺腦子嗡嗡作響,像是被子彈穿越了。

  疼痛夾帶暈眩,她跌入黑暗之中……





  「情況怎麼樣?」接到侍女打來的電話,張讓暫停公司會議往醫院直奔而來。

  「還沒完全醒來。」小文站在病床邊,死命擰著裙擺。

  「孩子呢?」

  「醫生說要小心注意,這幾天都還很危險。」小文一字不漏的轉述醫生的話。

  「你先回去。」

  「是,少爺。」小文膽戰心驚的離開。暗自慶幸,幸好孩子沒出什麼意外,否則她可慘了!

  張讓坐在病床邊,心中的直覺告訴他事有蹊蹺,為什麼只要待蘭薰山莊,雪凝就禍事不斷?更何況先前的許多疑竇尚未明朗,為什麼他的臥室內會發現某人的耳環,還有那管針筒?

  他是不是該好好的正視這些事情背後隱藏的陰謀?

  「阿讓……」她甦醒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尋著張讓。

  「雪凝,哪裡不舒服?」他的心臟每每都負荷不了她出意外的消息。

  「我的頭好疼!」壓抑暈眩,她直覺撫上纏著紗布的頭,「孩子呢?孩子沒事吧?」她心急如焚的問著,那是她的希望,老天爺這次不能又如此殘忍……

  「孩子是安全的,醫生說動了胎氣,得小心休息。」

  她鬆了一口氣,緊繃的情緒稍稍緩和,雖然頭仍疼得像要迸裂,可是她已不在意。

  「阿讓,有人推我……」她哽咽,好怕未來還會遇上這樣的事。

  「誰?你有沒有看到?」果不其然,這是有預謀的。

  「沒有,我沒看見,那力量好大,我完全無法招架……」

  膠著的狀況,張讓陷入沉思。

  「阿讓,我想起來了,每一件事——」

  張讓驟然一愣,「你恢復記憶了?」

  「嗯,」她輕眨著眼回應,「阿讓,如果你真的愛我,一定要幫我保住這個孩子,我不能失去他。」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知道,這件事我會去調查,暫時不會讓你回蘭薰山莊,除非事情水落石出。」

  徐雪凝把希望寄托於張讓,她相信張讓一定會做到的。

  兩人的手緊緊握著,象徵一種扶持、信賴。





  二樓的房間內,兩名女子面對面的交談著,氣氛相當的僵,隨時可能一觸即發。

  「又是你推她下樓的對不對?你怎麼會這麼執迷不悟——」女人氣急敗壞的責怪著,「先前我掉的耳環已經被你哥哥尋著了,只怕他要起疑心,你還不安分。」

  另一個女子站起身,接著旋過身背對著她冷然的笑著,「別含血噴人,有誰看到是我?」

  「我原不想這樣逼問你的,可是你總是不聽勸,一錯再錯,而且甚至威脅到原本平靜的生活,我真痛恨你——」素雅的容貌浮出無能為力的沮喪,她餵了丈夫安眠藥才得以脫身。

  「我做了什麼嗎?我只是把該屬於我的東西奪回來而已。」

  「你所做的壞事已經是罄竹難書,更何況他根本不可能屬於你,難道你非得要等這一切全都化為烏有才肯甘心嗎?你醒醒好不好,放手吧!」她苦口婆心的勸著眼前直拗的女子。

  「我不懂,為什麼我這樣掏心挖肺的,他卻從來都不曾多注意我一點!」她盈滿恨意的胸口逼使她幾乎瘋狂,「我是那樣一心一意的對他……」她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怨恨交錯,「我不甘心,我一定要她死。」

  「你謀害的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啊!當初已經鑄下大錯,你不可以再錯下去了,否則連我都救不了你!」女人激動的吼著。

  「我要玉石俱焚!」說罷,一腳掃開阻礙的輪椅上,軟若無骨的柔荑亮出小刀,她在醞釀一種美麗的殺戮。

  「啪!」女人摑了她一巴掌,希望可以阻止更瘋狂的禍事,「你給我住手,不准做糊塗事,要不我就先把你送進監牢裡。」

  毫不在意那巴掌的疼,她揚起刀,容貌映在刀面上,是鬼魅的期待,她在等待大肆喋血的機會。「等她回來,我就會永除後患。」她的獰笑不斷響起……

  門外的人驚愕的摀住嘴巴,她被這天大的秘密嚇得六神無主,雙腳不住的發抖,她得快把這消息告訴大家,否則蘭薰山莊可要出大事了。

  她不斷告訴自己小心,屏氣凝神的放緩腳步,她輕輕的轉過身想要逃離這危險的地方。

  然而,腳下的步伐還來不及踏出絲毫,門猝然被打開,她心臟的血液瞬間停止流動。

  「小文,你聽夠了吧!」張靜步履穩健,一點都不需要倚靠輪椅。

  「小姐……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忙不迭的往後退去,死亡的恐懼已經籠罩她,「二夫人,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求你救我……」小文的眼眶泛紅,驚懼的眼淚在眼眶打轉。

  「我不會放你走的。上一次把你關到後面的倉庫,你聰明的什麼都不說,這才留你到現在,可是這一次非同小可,我不會輕易冒險的。」

  「小姐,饒了我吧!」小文苦苦哀求著。

  「當初就是有個不識相的女人,自以為飛上枝頭當鳳凰,敢對我頤指氣使的,我不過把她的事情稍稍透露出去……哼。她就落得橫死街頭的下場。」她得意的笑著,「不過你別擔心,我會快刀斬亂麻,不會叫你痛苦的。」

  「你說的人是陳眉,陳眉是你害死的?」小文眼中驀地閃過一抹深沉。

  「別說的這樣難聽,是她自作孽膽敢覬覦智升集團的產業,還明目張膽的在我面前吸毒。她以為我是個殘廢不會出賣她,殊不知那是我為了繼續得到哥哥寵愛而佯裝的假象,而我不過是報了信,她的生命就輕而易舉的結束了,平白便宜了徐雪凝。」

  「原來是你,你粉碎了我和陳眉的未來,今天為了陳眉我豁出去了,就算賠上性命都無所謂。」小文語出驚人的自爆內幕,先前的驚恐被仇恨掩蓋,「我是她的愛人,既然是你奪了她的生命,我就向你來索命。」

  小文不顧一切的扑打上去,張靜揮刀相向,一時之間,兩個女人拉扯扭打成一團,刀子無眼的在兩人身上都劃出傷痕。

  「住手,都住手——」董婉試圖制止眼前荒謬的拉扯,然而一方面不希望張靜又犯下滔天大禍,一方面又害怕她會被小文所傷害。

  然而扭打的兩人罔若未聞,不斷的攻擊對方。

  被復仇染紅眼的小文力氣大得驚人,即便張靜手中有利刃卻漸漸處於下風,甚至被壓制在地上。

  董婉在一旁看得緊張萬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她顧不得一切,隨手拿起房裡的椅子往小文的後腦勺上砸去。

  「啊——」頓時小文的腦後鮮血四溢。

  董婉癡愣的放下椅子,對眼前的血腥畫面一時亂了方寸,「怎麼辦?」

  「媽……」張靜呆了半晌。

  小文腳步踉蹌,眼前的視線頓時昏花模糊,「你……你好壞的心腸。」頭上的鮮血不斷流淌而下。

  「最毒婦人心。」張靜故作鎮定冷血的說。

  小文搖搖晃晃的往外跌去,鮮血不斷流出的她匐匍在地上,死命的往外爬去,鮮血染滿她所爬過的地面……

  「小文,你怎麼了?!」男人的聲音突然響起。

  將徐雪凝送至裴君石家休養,張讓與助理趙誠瀚相約蘭薰山莊,沒想到一進門竟會撞見這樣的意外,他蹲下身去,只見小文眼神渙散。

  她用所剩無幾的力氣揪住他的褲管,「少爺……」她抬起手,亮出一隻鑰匙,「日記、日記……」

  隨即趴伏地上不再言語,連微弱的呼吸都沒有了。

  「小文——」張讓搖了搖她沒有反應,抬起頭來竟看見張靜一身的狼狽站在他面前。「誠瀚,報警——」他毫不猶豫的對尾隨其後的助理說。

  「大哥……」張靜扔掉手中的刀刃,渾身僵硬如冰。

尾聲


蘭薰山莊的喋血案件引發社會廣大的討論,一時間大家都對這件兇殺案議論紛紛,更對富豪宅第的內幕好奇不已。

  小文的日記找到了,她在日記中述說她與陳眉從小孤苦無依的情誼,進而衍生出同性之戀,以及她進入蘭薰山莊的目的就是為了查出陳眉死亡的真相。

  先前她將張靜的畫本撕碎是為了報復張靜惡意傷害徐雪凝,沒想到反而害徐雪凝挺身為她而不被諒解,這讓她的心大受感動。

  因為不忍徐雪凝在張家的遭遇,且張靜又居心叵測,小文才會繼續留在張家陪伴徐雪凝,希望能為她盡點心力。

  至於張靜也在警局坦承以藥物注射於徐雪凝體內導致她流產,並唆使人玷污她的清白,還有琴房的陷阱也都是她一手策劃的,包括那天推她下樓。

  董婉則因過失殺人與張靜一同鋃鐺入獄。

  蘭薰山莊的富麗堂皇、絕代風華都因這起兇殺案件而蒙上一層灰。

  最後,張讓決定將蘭薰山莊改建為育幼院,照顧許多被遺棄孤兒,也算是告慰小文的在天之靈。





  一年後,徐雪凝與張讓懷抱兩人第一個孩子,並肩佇立於新落成的蘭薰育幼院。

  「你看,我們有這麼多的孩子,以後我們的兒子不怕沒有玩伴了。」張讓逗弄著睡眼惺忪的兒子,欣慰的對徐雪凝說。

  她的心中充滿平和喜樂,對於這些風風雨雨,她已經能淡然處之,感謝老天賜予她這個寶貝兒子,也感謝亡故的小文曾經對她的照顧。

  「嗯,我好高興。」

  「我也是。」兩人甜蜜的相依偎著。

  「阿讓,給我看看孫子,他睡醒了沒?」張啟華慢慢的踅來兒子、媳婦身旁。

  「表姨,這次別回美國了,以後我們一起住在台灣吧!」徐雪凝努力說服特地回台灣看小寶貝的表姨。

  「是啊!兩個老人也好有個伴。」張啟華說道。幾次的會面,張啟華與徐雪凝的表姨也建立了熟稔的友誼。

  「老的是你,我可還沒老呢!」表姨反駁的回嘴。

  「表姨,留下來嘛——」徐雪凝把兒子交給老公,努力說服她親愛的表姨。

  「是啊!留下來,大家也好有個照應,你一個人留在美國,雪凝會不放心的。」收到妻子暗示的眼神,張讓加入遊說的行列。

  突然,一群育幼院的孩子跑了過來,將大家團團圍繞住。

  「婆婆——」

  「爺爺——」

  「乾爹——」

  「乾媽——」

  一陣陣熱烈的呼喚,讓大家都暖了心房。

  「好,有這麼多的孩子喚我婆婆,我說什麼也要跟他們常見面。」

  蘭薰育幼院前,和樂融融的景象洗刷過去的血腥,用愛包容這個土地。

  「我好幸福。」徐雪凝的眼眶充滿喜悅的淚水。

  「是,我們都好幸福。」張讓一手抱著猛吸吮大拇哥的兒子,一手將妻子攬進展中。

  陰霾早已遠去,相信未來他們一定能幸福下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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