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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4-20 21:48:32

本文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09-4-21 11:28 編輯

前言:

柔弱的花弄笙盯著眼前氣勢逼人的土匪頭子向她逼近,她卻無路可退。這個男人太危險了!以放肆的眼光打量著她,彷彿要將她吃了似的。「你這個無惡不作的土匪!強盜!」她一個不小心被他箝制在懷裡,動彈不得。「說得好,還有呢?」真有意思!他在大漠中打滾多年,一個弱女子能奈他何!蒙卡慕答饒富興味地睨著她,原想將她推入火坑的,但如今看來計劃有變。這個惹人憐愛的女子錯怪他了!他不只要得到她的人,更要得到她的心……


第一章

  一陣陣帶著黃沙的強風吹過,吹得人張不開眼、吹得人寸步難移、吹得人要連根拔起。

  花弄笙很幸運地找到一塊大石,整個人捲縮在石後,大石替她擋去了這場折磨人的狂風沙。但是,她的行李可就沒那麼幸運了,在強烈的風力狂飆下,僅一眨眼間,她的隨身行囊已被吹得無影無蹤。

  一時間,她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也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思緒迴盪間,她好像回到與唯一親人分手的國際機場——

  「你真的要一個人去旅行?」剛新婚的堂妹花弄月在她臨上飛機前,還依依不捨地抓著她的手問。「你的身體吃得消嗎?」

  「當然可以!」她信心滿滿地對堂妹笑笑。「你照顧了我這麼久,難道還看不出你努力的代價嗎?再說,聽良宵說了他的旅行經歷,我真的很想出去走走。」

  花弄月的新婚夫婿萬良宵,聽到不禁笑了起來。「其實我挺贊成你去旅行,到處走走看看。但是,弄笙,」他帶著擔憂的神色看著她。「為什麼不到歐美這些比較先進的國家,而偏要去像印度這種第三世界?你難道不明白你隻身一個人在外有多危險?」

  「雖然我對歷史一點都不懂,但是這些古老的國家始終讓我悠然神往,」她對兩位送行的人笑笑。「別擔心我!我希望等我回來時,已經有個會叫我「阿姨」的小寶貝了。」

  「弄笙——」花弄月仍面帶憂色地看著她揮手轉身。

  「再見了……」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她含笑揮別唯一的親人漫遊印度。沒想到當時正值內亂,落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下是。最後,她散盡了幾箱堂妹為她悉心準備的行囊,才輾轉到達了尼泊爾與西藏。

  雖然身上的財物已經花費得差不多了,身在異國的花弄笙並不打算就此轉回。當她打聽到有捷徑可以穿越沙漠到達外蒙古時,更是躍躍欲試地找尋嚮導或商隊,想加入他們的行列,幾天之後,終於成行。

  但是,誰都沒料到會在半途中碰到沙暴,整個隊伍被狂風沙吹得七零八落,誰也沒辦法開口喊誰。花弄笙急急用頭巾將耳鼻蒙住,在散漫的黃沙中隱約看到了一座突起的大岩石,情急生智,便躲在大石之後。

  但風沙趁她的手微微一鬆之際,將她手中唯一的提袋吹走了。身上的證件全在裡面,可是,到這時候,她也顧不了這麼許多了,只能本能地捲縮在石後,等著風暴過去。也許她就這麼死了……花弄笙不抱希望地想著。就算風暴過去了,她一個人身在毫無方向的沙漠中,又該何去何從?

  然而,求生的本能卻要她這樣靜靜伏著,也許……也許會有一線渺茫的生存希望。

  她耳邊的風聲仍猛烈地呼呼響著,她的意識逐漸模糊,腦海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樣……這樣地不帶痛苦的死去,似乎也不錯,就像睡覺一般,睡著了,睡著了

  **    **    **

  當花弄笙微微睜開眼時,聽到幾聲嘈雜的歡呼,卻無法理解週遭的言語。定睛一看,是一群穿著厚重衫裙的婦女,正帶著濃厚的好奇眼光打量著她,對她叨叨絮絮地說著話,她卻聽不懂隻字片語。

  她發現自己被厚厚的毛毯裹蓋著,想要坐起來,卻全身乏力。

  突然,一個聲音喊了起來,原本圍在她週身的婦女讓出一個位置。有位皮膚微黑卻長得眉清目秀的少女,手捧著一個似缽似碗的容器,讓兩個婦女扶她坐起來,小心翼翼地將容器裡的白色液體湊近她嘴邊。

  「羊奶。」那女孩見花弄笙面有猶色,便用濃厚的土腔說了話。

  花弄笙驚異地看著她,儘管這女孩說話帶著奇怪的腔調,但是她仍能分辨得出這女孩說的是漢語,而非如其他圍在她身邊的婦女們,說的都是她聽不懂的土話。

  她正要開口相詢,那女孩又滔滔說了些土話,手上的羊乳硬是往她嘴裡灌。味道有點腥,花弄笙不由得皺了皺眉,還是喝了下去。

  「休息。」

  那女孩一面說、一面對她做了睡覺的手勢,雖然有點奇怪,但花弄笙明白地微微點頭。不過,此刻她不想睡,她想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想知道這是哪種族群,想知道……

  但是,周圍的婦女已熱心地將她安置在厚厚的毛毯底下,在她能開口詢問以前,這些婦女早已魚貫地走出去,一哄而散。花弄笙頹然地歎了口氣,下意識地打量周圍。她躺的是鋪在地上的獸皮與毛毯,從周圍的佈置看來……像帳篷,如果自己沒猜錯的話,她是被一群遊牧民族救起來的。

  花弄笙想到剛才那個捧著羊乳進來的女孩,那女孩似乎懂得一點漢語。想著想著,她的眼皮不由得沉重起來,看來要和這群遊牧民族溝通得花上些時日哩……

  她睡意漸濃,不曉得自己能不能得到他們的幫助,得到他們的……花弄笙沒有再想下去,因為睡意已經將她包圍住了。

  **    **    **

  花弄笙的體力逐漸恢復了,她仍不懂周圍的人所講出的隻字片語。而那個捧著羊乳餵她的女孩又只懂得簡單的一兩句的漢語,這可就傷腦筋了。

  不過,這個遊牧民族的親切與良善,著實令不知所從的她安心不少。而眾人對外地來的花弄笙也充滿好奇,並且見她也是彬彬有禮地帶著尊重的態度回應大家,更對瘦弱的她愛護有加。

  因此儘管言語不通,族中幾個活潑的少女仍喜歡圍著她打轉,特別是那個捧羊乳給她喝的少女。從這些女孩身上,她也學著如何趕牲口、做奶酪等等,日子過得充實無憂。

  她隨著這一遊牧族群從一處游移至另一處,連過了多少日月,她都忘了。

  這天,這一個族群才剛在一個小綠洲落了腳,眾人正忙著撐起帳篷,看管好牛羊,每個人都忙進忙出的,唯有花弄笙成了閒人。原來這段路程有點遠,大夥兒見花弄笙嬌弱的模樣,怕她累壞,所以才不讓她幫忙。

  她帶著幾分落寞地坐在樹下,看著眾人忙碌著。雖然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對彼此的言語仍有「碰壁」的感覺,但那光用手勢和神情表達的溝通方式,早已令他們產生了一種無言的默契。

  「弄笙——」那位曾捧羊乳給她的少女對她喊著。

  花弄笙對這個叫滿姬的女孩點點頭,知道她的意思是等一忙完就過來。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雖仍對他們的語言一知半解,但自己也差不多適應了他們遊牧的生活。

  她看了看蔚藍無垠的天空,不由得歎了口氣。要等滿姬忙完,還早得很哩!幾次遷徙下來,花弄笙早就瞭解要等全部整理好,可以休息時,往往已經是黃昏時刻了。

  她不經意地溜眼看到不遠的土沙丘頂端有一抹綠,那是什麼?會不會是另一處綠洲?花弄笙不禁好奇地站起來,往那方向走去。這沙丘看來很近,走來卻有段距離;再加上烈日當頭,身著長袖長裙的花弄笙頓感到汗流浹背。

  不知走了多久,她終於走到坡頂上。往下一看,她的心不禁狂跳了起來。幾株她叫不出名的樹把太陽猛烈的強光遮擋了大半,鮮嫩的草地看來翠綠多汁,襯托著叢叢的小野花,那淙淙的水聲自大石的巖縫中披瀉而出,形成一個清澈見底的小池,讓人忍不住想一躍跳入那沁涼的水中。

  花弄笙興奮地跑過去,溜眼見四下無人,不禁脫去身上的束縛,躍入水中。小池並不深,只到她的胸口。見那噴瀉而下的水泉,她忍不住歡呼了一聲,衝到泉下,全心感受著那道水幕沖淋在身上的愉悅。

  烈日當空,一陣陣塵沙飛揚在耀眼的陽光下,蒙卡慕答正騎著一匹栗色的駿馬奔馳著。最近做了幾筆不錯的生意,寨子裡的弟兄們都趁休息的空檔,輪番找詩瑪苑的窯姐們狂歡一番。

  他的老相好自然是詩瑪苑的女當家——紫水晶。他倆打從十多歲經歷了兩人的第一次後,便沒間斷過。

  當時的紫水晶仍是個尚未破身,陪侍在旁的小婢;直到他十七歲那年,養父老蒙卡慕答帶他到詩瑪苑見識的那天,養父見他瞄向紫水晶,那一夜,就成了彼此的初夜。紫水晶正式成了窯姐,對於是山寨少主的他,自然是以頭號恩客之禮相待。

  幾年後,紫水晶更是出落得艷麗絕倫,艷名大幟。在這方圓五六百里一帶,只要身上有點錢的,誰不想成為紫水晶的入幕之賓?這時的紫水晶身價自然也水漲船高。

  兩年後,窯子老鴇突然暴斃,兩腿一蹬,留下詩瑪苑的權杖,更讓幾個當紅的窯姐明爭暗鬥地搶得頭破血流。

  不知怎地,這幾個當紅的窯姐不是因意外而死,便是因某種不明原因而被毀容,最後,繼承窯子老鴇的大位候選者,只剩紫水晶一人。在這種情況下,紫水晶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詩瑪苑的女當家。

  這次在大伙盡興狂歡的時期中,蒙卡慕答也到詩瑪苑找過紫水晶幾回,但是今天,他見野鷹盤旋於天空,突然有了策馬狂奔的興致。

  天氣的酷熱,讓他想起現正值夏末秋初,該是秋老虎狂妄的季節。蒙卡慕答突然想起就在這附近有座清泉,憶及那淙淙的水聲令他頓時備感清涼……

  想到這裡,蒙卡慕答便不由得在馬臀上輕輕一抽,往那有著潺潺流水的小綠洲馳騁而去。

  不曉得這裡該算是哪些國家的邊境地帶?花弄笙閉上眼睛,讓清淨的泉水沖淋著全身,漫天想著。感謝老天,感謝自己的幸運,碰上這麼一個熱情親切的族群,讓她能繼續在這荒涼的大漠中無憂無慮地生活著。

  她猛然想起自從離開西藏後,自己便沒再和堂妹花弄月聯絡,現在堂妹一定會十分擔心她的安危。可是,在這個沒有電力、沒有先進文明的世界裡,她無法通知花弄月,說她仍平安無事。

  想到這裡,花弄笙愉悅的心不禁升起一絲惆悵。看來,她與堂妹之間的聯繫只好聽天由命了。

  咦?這是什麼?

  花弄笙在池中怔忡之際,驀地驚覺有東西撫過她的後背似的,回頭一看,她輕鬆地吐了口氣,是條巴掌大的魚掃過她的後背。當另一條魚也在她的腰際擦身而過時,她不覺笑出聲來了。

  伴著淙淙水聲,她銀鈴似的笑聲,清脆地散撒在野花叢間,在樹梢、在微風中、在陽光底。

  蒙卡慕答快要到達這一小片綠洲時,便詫異地聽到潺潺流水的水聲中,夾雜著一串接著一串宛如銀鈴的笑聲,細細碎碎地。雖是隱隱約約,但這對一向耳力極好的他,卻十分明顯。

  這一帶是屬於他蒙卡慕答的地盤,若有商隊或遊牧族群路過,絕逃不過他所布下的眼線,所以照說是不應該有這種聲音。他狐疑地下馬,悄聲走上前去,究竟是何方神聖來到此地,竟沒向他的人打聲招呼。

  他貼靠在岩石旁,手放在腰際的刀柄上,順著聲音,謹慎地探出頭,不禁怔住了,心跳似乎在剎那間停止,呼吸也不自覺地屏住了——

  是他看錯了嗎?他對自己的眼力向來有絕對的自信,但在這一刻間,他卻無法確定。

  那被泉水透濕的長髮,貼在那赤裸的背上,在燦爛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那如凝脂般的肌膚,在流水的浸潤下,更顯得晶瑩剔透,蒙卡慕答不覺懷疑地將臉微微一側。哪來的女子,宛若出水芙蓉似地背對著他,不知道她的容貌是否和她的背影一般令人屏息?

  像是回答他的問題似地,那女子倏地轉過身來,蒙卡慕答本能地將頭縮回岩石後,繼而一想,又自嘲地笑笑,自己是怎麼回事?他還是這兒的地頭呢!需要這麼閃躲嗎?該閃避的,應該是這個在屬於他的地盤上戲水的赤身女子。

  蒙卡慕答想到這裡,便唐突地再次探頭出去,那女子雖然面朝他的方向,眼光卻為停駐在指間的小粉蝶所吸引。蒙卡慕答正要厲聲斥責,但所有的話竟於頃刻間,硬生生地哽在喉頭。

  那對細細濃濃的秀眉下,是對清靈的眼眸,與水光相映之下,更透著溫潤明淨,小巧的鼻尖下是不點而紅的唇辦,蒙卡慕答的心不禁猛然一動。究竟是哪裡來的這樣一個出塵的女子?就連紫水晶站在她身旁也顯得俗艷。

  她看著小粉蝶撲著翅膀自指尖飛起,忍不住開心地笑了。蒙卡慕答不禁再度屏息,在他面前的,是初綻花蕊,純潔欲滴的百合,像是荒涼大漠中的奇跡,慰潤著他乾涸的心靈。

  他看著她自水中躍出,緩緩穿上衣服,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陣的叫喚,她一面加快穿衣服的動作,一面朝另一邊的坡頂爬去。蒙卡慕答聽到她回應的清脆聲音,接著便不見她的蹤影。

  蒙卡慕答忍不住追了過去,在沙丘頂上,他看到了那百合似的身影奔向約半里外的遊牧族群,不自覺地點點頭。原來她是屬於這一族的,看來,又有生意送上門來了。

  而這次,他要這朵荒漠中的百合!

  **    **    **

  夕陽下,蒙卡慕答帶著勝券在握的微笑往山寨中飛奔著,腦中所想到的,儘是那百合似的女子在水池中出浴的情景。他看了一眼天邊的彩霞,那一身的冰肌玉膚想來在這樣的夕陽下會更顯得光彩動人,就如那黃昏的雲彩般絢麗奪目,讓人……

  他的目光突然被自沙土中所冒出奇怪的一角所吸引。他勒住馬,一躍至地,將沙土撥挖開來,看到是一個小匣似的手提袋。

  怎麼會有如此奇怪的東西?看來被掩埋在這裡有一段時日了,而且不像是人為的,難道……蒙卡慕答驀地想起幾個月前那場綿延至千百里的風暴。嗯!也許是這樣。

  蒙卡慕答好奇地打開提袋,翻找出一小疊美金及幾份證件。他狐疑地翻看著其中綠色的一本,赫然發現一張幾小時以前才見到過的面孔。

  他對面孔的記憶向來特別好,更何況是早已深刻在他腦海的百合般的容顏呢!看著證件裡所有的資料記載,蒙卡慕答不由得用拇指輕撫了貼附在上頭的那張彩色照片。儘管照片顯印著的影像十分美麗,但卻遠不及她本人千分之一的清靈。

  突然,他的目光微微一閃,這是什麼樣的因緣巧合?竟讓他拾獲她的證件,不費半點功夫就探知這朵百合的底細,原來她是來自千山萬水之外的漢人,叫——花弄笙。

  **    **    **

  「弄笙——」女伴之一的滿姬在喊她。

  花弄笙笑著從小丘上飛奔而下,在這夕陽的餘暉下,眼角所及的每一處都染上黃金般的紅光。

  「去哪兒了?」

  滿姬說了一大串,花弄笙只聽得出滿姬大概在問她的行蹤。

  「那邊!」她對滿姬指向有段距離的沙丘,要告訴滿姬那裡的水和草更豐美。「有草、有水……」

  「那邊!」滿姬頓時大驚失色地低呼了一聲,連連對花弄笙恐慌地搖頭。「不能去、不能去。」

  花弄笙詫異地見滿姬喃喃念了許多話,無法理解滿姬臉上的惶恐。「我已經去過了,」她特意一字一宇對滿姬緩緩說出。「並沒看到任何人啊!」

  「沒有人?」滿姬恐慌地睜大的雙眼總算透了一絲輕鬆。「沒有人!」她吐了口氣,倏地雙膝跪地,朝天膜拜。

  花弄笙不明白地看著她。「滿姬,這是……」

  滿姬把食指放在唇間,示意她噤聲。「不要說!不要跟別人說,」她指了指離她們不遠的族人。「只有你知道,滿姬知道。」

  花弄笙雖然不解,但仍然點了點頭。「可是,為什麼?」

  滿姬看了看那在晚暮中的沙丘,又朝聚集在火堆旁的族人們瞄了一眼,很神秘地拉起花弄笙的手,坐在一株樹旁。

  「花弄笙,那裡,」滿姬指了指那沙丘。「是蒙卡慕答的,只有蒙卡慕答的人才能去,我們去,被發現會很可怕。」

  「誰是蒙卡慕答?」花弄笙不解地問。

  「蒙卡慕答是強盜首領。」滿姬緊張地又說又比了半天,花弄笙才聽得明白點頭。「在這裡,我們要交過路費,不然搶、殺!」

  花弄笙立時倒抽一口冷氣。「那我們……要交多少過路費?」

  滿姬算了半天。「三十頭牛羊。」

  「那……那是我們全部牲口的三分之一!」花弄笙忍不住低呼地說,瞥見滿姬一臉的困惑,知道她聽不懂,不禁微吁了口氣。「好多!這樣我們的日子會很辛苦,而且秋天到了,冬天很快就會來的。」

  滿姬同意地點點頭。「我們找不到別的……」

  花弄笙明白現在已到秋季,長著嫩草的地方越來越少了。這次他們走了許多天才找到這一塊綠洲,讓牛羊能盡情吃個飽,明知道這是土匪強據的地盤,也只能冒險一搏;但若真有強盜出現,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拿去三分之一的牲口嗎?

  「我們不抵抗嗎?」她記得族裡有幾把獵槍。

  「強盜騎馬,有槍,砰砰,」滿姬搖搖頭。「以前有人流血,死了。」

  是馬賊吧!花弄笙訝異地發現在這樣的時代竟然還有馬賊。

  「為什麼政府不管?」

  她忍不住問滿姬,後者卻滿臉茫然地看著她,完全不明白她的話。花弄笙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讓滿姬一知半解地點了頭。

  「沒有人敢打強盜,他們很凶、很壞。」這是滿姬的結論。

  想到眼前這善良熱情的遊牧族群,不僅要看老天的臉色,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中為生存奮鬥,還要被這種隨時會發生的強搶暴取的土匪行徑擔驚受怕,花弄笙便為他們感到萬分擔憂,不禁暗自向蒼天祈禱。

  但願這些馬賊沒有發現他們在這裡的停留,但願這些無怨無尤的遊牧民族能平安逃過一劫,但願……望著夕陽的殘暉,花弄笙虔誠地祈求著。

  **    **    **

  夜,在燃燒的火花照明下,顯得如此靜謐和諧。除了幾個拿著獵槍守夜的族人外,在帳篷中的人們都沉沉進入甜美的夢鄉,牛群羊群也都安靜地躺在地上,寧謐地閉上眼,一切看來都如此安詳。連趴在守夜族人腳旁的狗兒,都微微合起眼皮,享受著寂靜的夜。

  倏地,蹲睡在守夜族人腳邊的幾隻狗兒不約而同地驟然睜開雙眼,警覺地抬高頭,豎起耳朵,在守夜的主人要出聲前,便猛地起身,一起對著黑夜狂吠起來。這樣吠叫的聲音在這樣的夜裡,顯得萬分詭異。

  其中一個守夜的族人正要放槍,猝然連聲「砰!砰!砰!」的槍響已將他腳邊的塵土打得飛揚。狗兒們仍狂吠不已,但連響的槍聲已驚醒熟睡的人們和牛羊。

  一陣石破驚天的口哨聲驀地響赳,帳篷內隨即傳出陣陣一驚喊急叫,騷動連連,頓時整座駐營之地慌亂成一團。

  「弄笙!」滿姬顫著身子,套上外衣,示意睡在身旁的花弄笙動作要快,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那聲駭人聳骨的口啃聲正是馬賊放聲搶劫的訊號。

  她牽起花弄笙的手,悄悄掀起營帳,倫眼看了一下外面亂成一團的情形,拉起花弄笙便飛快往外跑向離她們幾步之遙的大石後。火光照不到這裡,馬賊在忙著打劫的情況下,不大會注意到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滿姬!」花弄笙見滿姬要她蹲伏在大石後,便要轉身走開,不禁急喊。

  「噓!」滿姬回頭看她一眼,指指營帳。

  花弄笙明白滿姬要回去救她父母和弟妹們,滿姬是長女,對家庭有著強烈的責任心。

  「滿姬,我跟你一起去救……」

  滿姬一把將她推回原地,搖搖頭,倏然轉身奔向她父母的帳篷。

  花弄笙躲在大石後面,驚駭地看著一群騎在馬上的彪形大漢口中發出刺耳的狂叫,囂張地拖垮每一個帳篷,縱馬在營帳上恣意踩踏著。

  睡在裡頭無辜的遊牧族人為了活命,本能地掙扎著及時逃出已坍塌的營帳,驚魂未定地看著蓄養的牲口慌亂地嗷嗷大叫。尚未弄清眼前的情形,騎在馬上哈哈大笑的盜匪已猙獰地迫近了。

  花弄笙本能地用力蓋住自己的嘴,不讓驚叫的聲音喊出口。她驚嚇得流不出淚來,不知該如何是好。在眼前的驚慌混亂中,她的眼光下意識地搜尋著滿姬。

  滿姬在什麼地方?花弄笙內心高聲呼喚著,滿姬——

第二章

  花弄笙在什麼地方?

  蒙卡慕答騎在栗色的駿馬上,來回穿梭於忙碌打劫的手下及坍垮的營帳間,銳利的目光無動於衷地掃過哭喊哀泣又慌亂的遊牧族群。

  沒有花弄笙,怎麼可能!

  蒙卡慕答心中不禁怒火叢生,明明看她跑向這個駐營的族群,怎會不見她的蹤影!是有人把她藏起來了,還是……

  他驀然眼尖地瞥見那坍塌的營帳被冷落的一角,有著輕微的震顫。那鼓起的形狀儼然是個人形,二十多個手下當中,竟然沒有一人發現。

  蒙卡慕答的眼睛微微一瞇,悄悄放馬過去。原來他的花弄笙,那朵幽然挺立於荒漠中的百合,就在這厚重的營帳底下……

  他只想把這朵嬌艷欲滴的百合擁入懷中,那感覺一定是無可比擬,恐怕就連紫水晶都無法帶給他這樣的快感。現在,這朵潔白無瑕的百合,就在這帳篷底下,等著他擷取。

  蒙卡慕答輕巧地跳下馬,抽出腰間的匕首,舉起手,對準厚重的帳幕,一刀穩、準、狠、快地劃了下去,布幕應聲裂開一個大縫。他猛力拉開裂縫,嘴角不覺勝利地捲起,裡面果然躺著一個花樣般的女子,背向著他。

  這讓他想起自己在水池旁見到她的第一眼,也是這麼背對著他,如此神秘地引入驚歎遐想,令人屏息。如今,這朵純潔的花兒即將屬於他了。蒙卡慕答想著,忍不住伸手緩緩扳起那顫抖的雙肩。他要凝視那如黑夜裡閃爍的星眸,輕撫那白嫩得出水的臉龐,緊擁這嬌弱不沾塵的胴體……

  倏地,他的臉色一變,眼前戰慄不已皮膚微黑的女子雖然眉清目秀,但卻絲毫不能和那荒漠中的百合相比,他被愚弄了。

  蒙卡慕答怒不可遏地抓起這少女的前襟,大吼了一聲。

  「她在哪裡?」他對她粗暴地問。

  只見那嚇得臉色青白的少女猛顫著嘴唇,抖縮得說不出半句話。

  蒙卡慕答怒吼了一聲,將那少女猛力一提,隨手拋向其中一個部下。

  那個騎在馬上的彪形大漢立即歡喜地接挾住那少女,任憑她哭喊掙扎。那大漢看這少女細皮嫩肉,又有幾分姿色,不明白蒙卡慕答為什麼不要她。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蒙卡慕答把她賞給了自己。今晚,他可要好好痛快一下。

  **    **    **

  躲藏在大石後的花弄笙,渾身顫抖地緊靠在岩石上,焦慮的目光茫無頭緒地在混亂的人堆中急急尋找著滿姬的蹤影。

  在被迫擠集成一堆的族人中,花弄笙看到了滿姬的父母害怕地緊抱著驚嚇得哭泣不已的孩子。那是滿姬的弟妹們,那麼滿姬呢?她屏息地四下搜尋,仍沒有發現滿姬的身影。

  就在她瀕臨絕望之際,她急切的眼眸猝然停駐在一個被帳幕壓蓋住的身形。花弄笙驀地想起每次收起帳篷時,滿姬最愛把自己藏身在帳幕中,讓大家找她個半天。看著那不受人注意的角落,她懸在半空的心不覺落實著地,躺在那厚重的布幕下的,必定是滿姬。

  可是,就在此時,她心驚地看到一個騎著栗色馬的壯碩身影向滿姬的位置移近,不禁嚇得要喊出聲來。見他縱身跳下馬,花弄笙只能顫抖著身子,全心祈求滿姬不會被發現。

  然而,她虔誠的祈禱並沒有應驗。花弄笙要極力掩住口,才能壓下佔據心底恐懼的尖喊——眼看著那人蹲下身去,一刀劃向帳幕,扯開割劃的裂口,輕而易舉地便拉出躲藏在布幕底下的滿姬。

  聽不懂那人對滿姬吼叫了些什麼,當她驚惶駭然地見滿姬被他放手往空中一拋時,再也忍不住了。

  花弄笙忘情地站起身來,迫切地叫喊著滿姬的名字,急急往挾持住滿姬的馬上大漢奔去。

  她惶亂地跑向滿姬,忘了週遭的危險,忘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忘了不堪設想的後果,一心只想解救眼前為自由哭喊掙扎的好友。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滿姬被這樣慘無人道的盜匪挾持而去,飽受凌虐。

  **    **    **

  「滿姬——滿姬——」

  一陣急切而絕望的呼喚令蒙卡慕答本能地回頭,立時眼神不覺一亮。那飛奔而來的嬌媚的身影,不是花弄笙是誰?她終於出現了。

  原來她果真是躲起來了。

  蒙卡慕答的嘴角再度勝利似地揚起,但見花弄笙絆倒在地,柔嫩的臉頰沾染著塵灰,他的心頓然沒來由地一抽。她抬起的臉龐,滿是哀戚的神色,是跌痛了嗎?

  她沒理會身上的傷痛站起來,朝著這個方向繼續跑著。

  「弄笙!快跑,不要來,不要來。」被他身旁的手下挾抱住的滿姬忽然對飛奔而來的花弄笙掙扎地大喊。「趕快逃呀!弄笙。」

  蒙卡慕答的眉頭微微一皺,對那手下便了個眼色,隨即迅捷地躍上馬背,便朝著花弄笙的方向奔馳而去。他可不會輕易讓眼前的這朵唾手可得的百合從他指縫間溜走。

  花弄笙見蒙卡慕答敏捷地跳上馬向她奔來,不禁猛然停住腳步,轉身要跑,但蒙卡慕答已逼近。就在他伸手要攬住她的腰身以前,花弄笙已及時蹲身趴在地上,讓蒙卡慕答伸出的手臂猛撲了個空。

  要跟他玩?蒙卡慕答冷笑了一聲,盯視著已站起身,背向著他跑開的花弄笙。原來這朵百合還是不輕易讓人擷取的,那他就陪她玩一會兒吧!

  他看著花弄笙奔逃至一箭之遙的距離,便策馬輕奔至她身旁,伸手恣意拂過她驚恐的臉頰。聽到她驚叫了一聲,蒙卡慕答頓感一陣快意。那粉嫩的臉頰雖然沾滿塵土灰沙,摸在指尖上的感覺卻宛似水樣的柔細。

  「你玩夠了嗎?」他擋在她面前用土語問她。

  她喘息不已,睜著恐懼的大眼,轉身就跑。

  這次,蒙卡慕答不再讓她有跑遠的機會。他從容地自腰間掏出一條皮鞭,咻咻地在空中囂張地揚了幾下,腳跟微微踹踢馬腹,輕鬆地朝死命奔跑的花弄笙追去。

  「你跑不掉的!」

  蒙卡慕答勝利地在瀕臨絕望奔跑的花弄笙身後狂笑大喊,手中的長鞭飛揚在空中咻咻作響。明明只要手臂稍稍一甩,便可將花弄笙輕易捲起,他卻像故意要整她似的,讓長鞭似追似趕地拂著花弄笙的耳際。

  花弄笙驚嚇得沒命地狂奔,顧不得因來回奔波而疼痛的雙腳。然而,任她再怎麼跑,身後的馬蹄聲仍是如此清晰,她完全不明白這個追在她身後的男人為什麼要這樣如貓兒戲耍著老鼠般地追弄著她。

  突然,她腳下一絆,眼看著就要猛撲跌落在粗礫的地上,那長鞭及時將她團團捲起,飛向空中。僅一眨眼間,花弄笙已被一隻健壯有力的手臂擁著,氣喘吁吁地貼靠著那如堅石般的胸膛。

  一聲充滿命令的吆暍在她耳邊朗朗響起,嘈雜的馬蹄聲和尖叫哭喊的聲音頓時混亂成一片不安的騷動。花弄笙感到整個人上下顛簸地震著,隱約感覺馬在奔馳,風在耳邊呼嘯而過,環在自己腰際上的力量卻更緊了。

  她想抬頭看看這個粗蠻霸道的男人,要問他究竟想帶她上哪兒,但是,疲累在此時已緊緊地困住她的意識。望了滿天星空的最後一眼,她墜入了一片沉重的黑暗,重得讓她睜不開眼。

  **    **    **

  花弄笙是被水潑醒的。

  她緩緩睜開眼,訝然失措地發現自己身無寸縷地靠在盛滿溫暖熱水的澡池裡,兩個身強體健的老媽子正在為她刷洗。那老媽子臉上毫無表情,花弄笙想推開她們的手,卻無濟於事。

  「這是哪裡?」她忍不住開口問。

  兩個老媽子聽而不聞,同心協力把她像娃娃般地自池裡提起來,擦乾她濕漉漉的身體,在她的後頸及長髮抹上油。不一會兒,一陣微微的百合花香便飄散於空氣中。她們如機器人般地為花弄笙套上衣服,將她推進一個房間後,隨即闔上了門。

  花弄笙聽著身後傳來門被關上的聲音,不由得急急轉身伸手拉了拉銅色的門柄,整扇門卻文風不動。

  「沒有用的。」

  一個冷酷無情的聲音,驀然低啞地飄進她耳裡。花弄笙反射性地轉身,見一個蓄著落腮鬍的彪形大漢隨興地靠坐在一隻偌大的座墊上,瞟向她半睜的眼睛裡閃著的儘是野獸般覬覦的光,她不禁駭得將背緊貼住厚重的大門。

  蒙卡慕答微瞇起眼,細細打量著眼前對自己噤若寒蟬的花弄笙。

  他下意識地壓抑著發自內心的讚歎,那一襲從土耳其訂製來的、白中微帶紫羅蘭色調的紗衫,套在她身上,更使她猶如破土而出純潔的百合,驚怯地對他綻放著初開的花蕾,飄逸出塵得惹人愛憐。

  訂購這套土耳其式的衣裝是別有原因的,但此時,蒙卡慕答滿意地發現,眼前的可人兒更讓這襲昂貴的衣衫顯得物超所值。

  這原是要給紫水晶一個驚喜的,不過,那不急,可以另外解決,像如此得來不易的女服,自然要讓它物盡其用。

  「你……」花弄笙吃驚地看著他。「你會說……」

  「漢語。」蒙卡慕答淡淡地接口,事實上,他不僅會說,而且說得字正腔圓。

  「我還知道你叫花弄笙。」

  花弄笙詫異地倒抽一口氣。「你……你怎麼知道……」

  蒙卡慕答帶著驕恣的口吻笑笑。「我要知道一件事還不容易,而且要做就更簡單了,」他緩緩站起身來,向花弄笙走去。「就像……讓你站在我面前。」

  他的眼光始終離不開她,空氣中瀰漫著隱約的百合花香。她看來是如此嬌弱無力、如此楚楚動人、如此讓他心生疼惜。這是第一次,有這樣的女子,這樣輕易地牽扯著他的心。

  但當他走近時,花弄笙卻驚懼地逃開了。她瑟縮在牆角,宛如無處可逃飽受驚嚇的小免。

  「你到底是誰?」儘管她駭得渾身直顫抖,想到滿姬,她便強自鎮定地開口。

  「為什麼要把我們擄到這裡來?」

  「難道你不曉得來到這裡就要交過路費嗎?」蒙卡慕答見那驚惶無助的模樣,一股無名的愛憐油然而生;但他卻冷冷看著她,再度向她走近。

  「你們根本沒有給我們協調的機會。」她一面躲開他,一面大喊。「你們這算什麼!根本是偷襲。」

  「沒人告訴你嗎?」他看她繞到床的另一邊,一再地逃避,開始心感不耐。「蒙卡慕答一旦想擁有,自然不會給任何人任何協調的機會。」

  「你……你就是蒙卡慕答?」花弄笙不由得怔了怔。

  蒙卡慕答見機會稍縱即逝,立即踩上床鋪一蹬,自床的另一邊彈跳而起,飛撲向花弄笙。

  花弄笙本能地驚呼了一聲,整個身體被推逼得後背緊貼著牆。

  「不錯!」蒙卡慕答哂然回道。

  儘管曾對她心生憐愛,但此刻他卻不帶半點柔情地看著被他的身體壓制著的花弄笙。這株動人心弦的百合終於確確實實地落入他的手中。她讓他兜著圈子玩遊戲,蒙卡慕答可從來不受女人擺佈的,他要教她認清楚這一點。

  「放開我!」那帶著厭惡的聲音自她齒縫間迸出,身體仍做著瀕臨絕望的掙扎,眼角溢出焦急忿恨的淚水。「你這個無惡不作的土匪、強盜!」

  「說得好!還有呢?」

  蒙卡慕答無動於衷地睨著她,抑制著要抹去她臉上淚水的衝動,她那奮力的掙扎對他有著力拔山河的體格而言,實在小得可憐。這令他不由得想起在他揚起長鞭將她捲起抱入懷中之際,才發覺她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來得纖弱嬌小。

  「無法無天的賊寇!」她近乎嘶喊地罵道。

  花弄笙生平從未對任何人懷怨抱恨過,但是此刻,她對眼前這個欺壓善良無功族群的強盜頭子簡直恨之入骨。若花弄笙學會對世人的怨恨,那全都拜這個蒙卡慕答之賜。

  「無恥的敗類、人渣!」她繼續不假思索地罵著。

  「是嗎?」蒙卡慕答越聽越不是味,這女人竟越罵越過分。他不由得怒極而笑,眼光陰狠地瞪視著她。「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敗類、什麼叫人渣!」

  他猛力撕開花弄笙肩頭的衣襟,不顧她的駭異驚喊,抓起她的雙臂,擲向床上。花弄笙卻趁勢翻滾到床的另一邊,就在蒙卡慕答怒吼一聲,要衝過來時,她顫著雙手,拿出一把匕首,直指向他。

  「不要過來!」她急喊著。

  蒙卡慕答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腰際,這個固執的小女人,竟在適才他們身體相貼之間,趁他不備,偷偷抽走了他的匕首。也罷!他不禁冷然地輕笑了幾聲。

  「為什麼不要過去?」她是嬌小得如此令人愛戀,連那柄握在她微顫雙手中的匕首都顯得粗大沉重,蒙卡慕答側著眼瞟視她,沒停下腳下的步伐。「你知不知道你多不適合拿刀動槍的?」

  「不要過來!」見他緩緩走近,花弄笙不禁畏怯地往後退,手中的刀抖得更厲害了。「你不要再過來了!」

  「你沒動過刀槍吧?躍躍欲試?」蒙卡慕答看她眼中毫無拚鬥的光芒,猜她是沒經歷過什麼拚狠鬥勇的風浪,何況,就算花弄笙拚盡全身的力量,也抵不過他的一根指頭。「看過那種開膛破肚,血流滿地的場面嗎?那種像殺牛宰羊一樣,你要在我身上試一試嗎?」

  「……」

  花弄笙聽著他的話,不禁怔愣住了,就算她再怎麼恨他入骨,她也無法想像自己舉刀殺他的情景。再說,她連殺雞都不忍目睹,何況是親手傷人。

  蒙卡慕答見她眼瞳閃起怔忡之光,立刻抬腿往她手上的刀掃去,那把匕首被他一踢,應聲飛落至地。

  花弄笙不由得驚叫一聲,正待後退,蒙卡慕答已欺身上來,迅捷地將她的雙手反剪在後,身體又緊貼著她的。

  「難道你真的這麼目無法紀?」花弄笙掙不開他反剪著她雙腕的力道。

  「你跟我談法紀?」他輕蔑地將她的頭推向自己。「你曉不曉得這周邊的國家年年都有內亂?這些政府都自顧不暇了,還管得了這裡?」

  花弄笙恐懼地看蒙卡慕答移近的冷酷臉龐,他的一隻手掌正有力地撐住她的後腦,讓她無法動彈。

  「我告訴你,」他不帶絲毫溫柔的臉龐向她一寸一寸移近,強壓下她起伏的酥胸,幽然的體香誘引著他內心深處的眷愛。「在這三不管的邊界境內,我,就是法紀!」

  「我呸!」她恨極了他的囂張跋扈,衝動地對他吐了口唾沫。

  蒙卡慕答驚怒交集,將她往地上猛力一甩。花弄笙被摔得頭昏眼花,視覺尚未完全恢復時,又被蒙卡慕答攫住雙臂,給提了起來。

  「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敢這樣對我,」他咬牙切齒凶狠地瞪視著她。「你也不能例外!」

  「一巴掌把我打死會容易多了!」她昂起下巴,傲然地回道。

  蒙卡慕答不由得怔了怔,他所要過的女人,不是對他卑躬屈膝就是啼哭求饒,即使是紫水晶也對他百依百順。像花弄笙這樣頑冥不靈的女子,他是第一回碰上。

  「打死你?」他冷哼一聲,不理她的掙扎,要強捉她入懷。「我要是現在打死你,豈不是太便宜你了。」

  驀地,一道白光在她胸前閃出,蒙卡慕答反射性地放開她的雙臂。定睛一看,竟是那把被他一腳踢飛的匕首。

  這把刀竟在她摔落在地時,被她撿起,暗自藏在袖中。

  「我沒辦法殺你,殺我自己總可以吧!」說著,花弄笙便義無反顧地把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

  「住手!」蒙卡慕答情急之下,抽出匕首的刀鞘往她持刀的乎擲去。

  花弄笙的手一吃痛,本能地鬆開匕首。在刀身哐啷落地前,蒙卡慕答已拉起她的手臂,往床上拋去。花弄笙正要起身,他已將她強壓在身下。

  「放開我!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她奮力要推開他,卻毫無作用,不禁心急地罵道,忿然的淚水又奪眶而出。

  「隨你怎麼罵。」他扳住她的頭,狠狠看入她的瞳眸。「總之,你在我手中,就得聽我的!」

  說著,他便俯下身去,強行吻住她的唇辦。花弄笙動彈不得,只本能地咬緊牙關,不讓他得逞。

  蒙卡慕答可不管這些,他輕舐著她嬌巧的腮邊,那細嫩的肌膚在舌尖的感覺彷彿一觸即化,那隱約的體香混著百合花香,更令他心急迷亂得想佔有她。

  這枝害他費力耗時才得以擁入懷中的花兒,他要盡情態意地飽嘗她的芬芳,蹂躪她無瑕的純潔之後,才能將她丟棄。

  驀地,蒙卡慕答的眼睛抖然一睜,原本佔滿心神的情慾瞬間消失殆盡。他飛快地伸手用力捏住花弄笙的下頷。頓時,花弄笙嘴不能合,喉間不由得發出「格格」的掙扎聲音。

  蒙卡慕答冷冷地把唇貼近她的耳邊,陰沉地說:「別以為你咬舌自盡就會沒事,就算你想藉殘廢或死亡來擺脫我,我也不會讓你如願。」

  他說完,手中的力量又一緊,才緩緩鬆開她的下頷。

  花弄笙這時才得以透一口氣,微微動著被他捏得發麻的下頦,全身因適才的話而恐懼地顫抖著。她所面對的究竟是個多麼可怕的男人?如此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蒙卡慕答冷酷地笑笑,手掌在她臉頰上輕拍了兩下,順著鬢腮而下,撫弄著她的下巴。「別再妄想做什麼傻事,聽到了嗎?」

  花弄笙沒有回答,只是逕自瞪視著他。

  蒙卡慕答看著那清澈的瞳眸有著冰山似的固執,柔軟的紅唇緊閉成一字形,不禁微微一笑。她可知道自己這樣的表情有多嬌俏、多吸引人、多讓他想一親芳澤。他忍不住再度俯首,汲取她身上的芳香。

  這次,花弄笙變乖了。她沒有抗拒地任他充滿慾念的呼吸,在她光滑粉嫩的頸肩摩挲著,看來,她已認輸了。

  就在蒙卡慕答全心沉溺在她乖順柔美的默然時,花弄笙倏地舉頭對準他的頸窩張口一咬,蒙卡慕答一驚,本能地彈跳起身,花弄笙也乘勢擺脫他的掌握,逃到門邊。

  「可惡!」

  蒙卡慕答頓時怒不可遏,這小女人竟跟他使詐。

  她在他頸窩上的一咬隱隱作痛,情慾突漲的催化劑,卻只讓他更想得到她。

  此時此刻,他更不會放過她了。蒙卡慕答身上的每根神經都瘋狂地要她,他有如野獸盯視著獵物般一瞬也不瞬地看著惶恐無助的花弄笙,彷彿隨時都會撲身過去,將她撕成碎片。

  驀地,窗外傳來一聲夾帶哭泣的尖叫。

  花弄笙怔了怔,這聲音是……

  剎那間,她忘卻了興蒙卡慕答的對峙,轉身奔到窗口,立時大驚失色地看見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將滿姬扛在肩上,走過中庭。滿姬哀切地哭喊掙扎,卻抵不過那滿臉橫肉壯漢的蠻力。

  「滿姬——滿姬——」她憂急如焚地大喊。「滿姬——滿姬——」

  「你想逃去哪裡?」蒙卡慕答一把抓住奔向門邊的她。

  「滿姬!」她反身抓住他的衣袖,急切地搖著他的手臂。「那個人要把滿姬帶到哪裡去?還有其他人?你們到底抓了我們多少人?你們殺了多少人?」

  「你的那一族很有自知之明,沒怎麼反抗,所以死傷的人可說是零。」蒙卡慕答神情輕鬆地看著她。「至於我們抓了多少人嘛……」他漠然地撫弄著她的臉蛋。「當然就視你那族有多少年輕標緻的姑娘而定。」

  「什麼意思?」她哆嗦地迎視他,要問個清楚明白。

  「需要我明說嗎?」他冷笑地抬起她的下巴。「我的手下有二十多人,個個都是身強體健的壯漢,自然需要……」

  「不要說了!」她聽不下去,用力甩脫他,轉過身去,雙手逃避地搗住耳朵。

  蒙卡慕答又是陰沉一笑,從她背後拉開她的手,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語。「那個叫滿姬的美少女,是你的好朋友吧?」

  「你……你要把滿姬怎麼樣?」她不敢回頭,帶著恐懼問道。

  「不是我要把滿姬怎樣,你該去問問我那個掌握滿姬的手下要怎樣才是!」

  「我要見滿姬。」她連忙奔至門口。「我要見滿姬。」

  蒙卡慕答冷眼看著她死命地推拉那隻銅色的門柄,毫不作聲。

  「我要見滿姬!」花弄笙終於轉頭看他,憂急的淚水滿在眼眶裡打轉。「還有,你究竟把其他人怎樣了?」

  「我以為你聽懂了我剛剛講的話。」他走近她,拉正她肩上被撕開的衣襟。「好吧!既然你那麼掛念其他人的情形,我就帶你去看個清楚。」

  蒙卡慕答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手,將門柄一轉一扳,推開門,拉起花弄笙大步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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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21 11:24:44

第三章

  花弄笙的手被跨著大步的蒙卡慕答緊緊攫住,她得半走半跑才跟得上他。沒多久,他們來到中庭,電力十足的照明燈把寬廣的庭院照得雪亮。

  她駭異地看著族中的婦女對蒙卡慕答猛壯手下無助地哭喊掙扎的抗拒,一切有如電影上的鏡頭,這樣地真實,真實得如虛幻似地。一時間,花弄笙淚如雨下,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面對眼前的暴行,她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滿姬奮力的尖叫聲驚醒了她。花弄笙忙起身要奔向聲音的來處,蒙卡慕答卻一把將她抓住。

  「別忘了,你也是俘虜之一。」他殘酷地提醒她。

  「放開她們!」她淚流滿面地望著眼前的蒙卡慕答。「你放開她們。你可以放她們走的,對不對?」

  蒙卡慕答帶著幾分玩味睨著她。「你在哀求我嗎?」

  花弄笙渾身一震,思維混亂地轉著。哀求他?這是打死她都不願幹的事!然而,現下族中的婦女在暴力之下掙扎哀號著,她能睜眼不管嗎?這些哀淒的哭喊撕裂了她的心。

  在一番天人交戰之後,她終於投降了。「是的。我求你,放了她們吧!」

  蒙卡慕答微瞇的眼睛露出幾許快意,其實,看著她淚眼婆娑,無助的模樣,他再無情也不會拒絕她的哀求。

  放掉這些婦女,對弟兄們的確交代不過去。不過,不成問題,詩瑪苑的窯姐們會更令他們銷魂蝕骨。現在,他得先吊吊她的胃口才行。

  他冷漠地瞟著她,刻意放低聲音。「你要知道,如果我無緣無故下令把這些婦女放了,我這些精力無處發洩的手下可會相當不服,這樣我可就沒法安撫他們,除非……」

  花弄笙默然垂下眼簾,知道他又在算計什麼,卻無可奈何。

  蒙卡慕答將嘴唇放到她的耳際,緩聲繼續。「除非你能代替她們。」

  她的臉登時失了顏色,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叫她……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見她嚇得臉色蒼白,蒙卡慕答有些後悔這衝口而出的謊言,但卻難以再改口轉變語氣。「我的手下可是有二十多人,你好好考慮考慮!」

  花弄笙一想到自己要成為這群二十幾個土匪的玩物,就駭得全身顫抖不已,一股想要嘔吐的感覺立時沖上心頭。她不禁猛力掩住自己的嘴,強壓下這份不快。

  「考慮得怎麼樣?」蒙卡慕答的聲音在她耳邊火上加油地響起。「用不著太勉強自己。」

  她看著眼前哀戚的景象,想到這群善良的遊牧民族,真願為他們換回那種快樂無憂的生活,但又不由得為蒙卡慕答所提出的條件恐懼著,內心矛盾得無所適從。

  驀地,滿姬絕望的哭喊嘶叫又自不遠處傳來,花弄笙的整顆心霎時被揪得不成形,滿姬在草原上無憂的笑容在她面前飄蕩著、飄蕩著……

  「我答應你、我什麼都答應你!」她終於悲切地掩面喊著。「求你趕快放了她們吧,放了她們哪!」

  「不再考慮了嗎?」他興味盎然地拿開她的手,正視著她。

  這個男人是惡魔的化身。花弄笙痛苦地別開頭,不過現在卻沒有時間讓她再想下去。

  「你趕快放掉她們。快呀,」她淚流滿面地嘶喊。

  他冷酷的嘴角透著勝利的笑意,轉身撮唇吹哨,響亮的哨聲即刻迴盪在寨院的每個角落。

  **    **    **

  不一會兒,蒙卡慕答的手下全聚集到院內來了。他們詫異地看著首領,不明白怎在這要銷魂的當兒,把他們都叫出來。

  蒙卡慕答從容地用屬於他們的語言滔滔說著,又順手指了指站在他身旁的花弄笙。

  花弄笙惶懼地看著眼前一個個滿是橫肉的大漢聽完了蒙卡慕答說的話,現出明顯的不滿之色;又見蒙卡慕答朝她身上一指,不由得渾身連打幾個寒顫。

  沒多久,她便看到蒙卡慕答繼續說著,這些大漢不僅滿意地點頭,又高聲歡呼了好一會兒,便各自散了。

  幾分鐘之後,花弄笙見滿姬及其他同族的婦女逃過大劫似地走到中庭,慶幸地相擁而泣。花弄笙激動地要衝上前去,與她們相擁,卻被蒙卡慕答一把拉回。

  「別忘了,你並不是她們其中的一分子。」他面無表情地提醒,不待她反應,他就轉身朗聲用她們的語言對這些婦女說話。

  看到她們慶幸彼此逃過一劫地歡喜著,花弄笙也不由得微笑起來,淚卻無法控制地直流。在迷濛的淚霧中,她看到滿姬站出來,伸手指向她,勇敢地面對蒙卡慕答說了幾句話。

  蒙卡慕答淡淡地回了一句,只見滿姬朝著黑暗的天空哀叫了一聲。

  「弄笙——」

  見滿姬喊著她的名字,向她奔來,花弄笙不禁也提腳迎向滿姬,卻被蒙卡慕答無情地一手擋住,另一手指著滿姬冷然地說了幾句話。滿姬猛頓住腳步,憤恨地瞪著蒙卡慕答,卻莫可奈何地退了回去。

  花弄笙眼見她們魚貫地走出山寨,情不自禁地往前追了幾步。蒙卡慕答卻拉住了她的手臂,阻止她再追下去。她沒有回頭,只神情茫然地看著寨門慢慢關上。

  半晌,她下了決心似地開口。「我要知道她們是不是平安和家人相聚。」

  「什麼?」蒙卡慕答蹙眉瞇起眼,斜睨著她,到這時候,這個小女人竟還敢再次這麼挑三撿四地提出後續要求。

  「我要……」她深吸了一口氣,作了決定似地說:「我要先親眼看著她們都平安地和其他族人相聚了以後,我才能答應你。」

  「你不相信剛才你親眼所見的一切?」他的眼睛迸出陰鬱的光。

  「我又聽不懂你們的語言,怎麼知道剛剛的一切是不是在演戲。怎麼知道你不會派人暗中攔截她們。」花弄笙固執地回道。

  「蒙卡慕答一向說話算話。」他壓抑著怒氣,兇惡地瞟著她。

  花弄笙卻不看他,像豁出去似地輕哼了一聲。「我不曉得你所說的這句話對手無寸鐵的無助婦女是不是也一樣生效。」

  蒙卡慕答沉下臉,眉宇間的陰霾有如即發的暴風雨。他一瞬也不瞬地狠狠盯視著故意別開頭的花弄笙好一陣子。

  「真是囉嗦的女人!」他咬牙罵了一聲,唐突粗野地抓起她的手腕,半拖半拉地穿過中庭。

  花弄笙驚疑不定地被他拖著步上一座塔台,他大而快的腳步讓花弄笙幾度差點跌絆在地。

  「今晚的月色好得很,你自己給我好好看清楚。」一到塔頂,他便拉開看臺上職守的手下,粗魯地將她推至一架望遠鏡前,拿起她的手搭在望遠鏡上。

  她遲疑地把眼睛湊到望遠鏡前,鏡裡呈現著一支下山的隊伍,另外還有一些跟著蠕動的影子。認真辨識了好一會兒,花弄笙才明白過來,原來蒙卡慕答不聲下響地把牲口也還給了她們。

  花弄笙激動地一一認出每個婦女的走路樣子,當她看到滿姬頻頻回頭的身影時,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珍珠般流個不停。

  她心如刀割地暗暗對著每個背影道別,眼光更是依依不捨地停駐在滿姬身上許久。在內心深處,花弄笙明白,在她有生之年,她將再也無法和這個善良熱情的遊牧民族相遇了……

  蒙卡慕答站在一旁,藉著中庭照明的餘光,面無表情地看著花弄笙熱淚盈眶,癡望著遠去的一群,內心不禁升起一絲罪惡感。

  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驀地閃進他腦中,不知是否有那麼一天,花弄笙會為他如此流淚?

  蒙卡慕答隨即又感到這念頭實在荒謬!眼前這個小女人雖然有些與眾不同,但向來視女人為敝屣的他,怎會因花弄笙而破例!

  就算是紫水晶,儘管十幾年這樣下來,若真有一天要拋開她,他也斷然不會感傷。更何況是這個頑固麻煩的小女人。蒙卡慕答已作好決定,等他玩膩了這朵動人的百合,就要把她送走。對他而言,女人就代表著麻煩。

  到時候,要把花弄笙送到何處呢?他暗暗思量了一會兒,心中立刻有了答案。在這種情況下,最適合「玩物」的地方,自然非詩瑪苑莫屬了。

  **    **    **

  月兒逐漸東昇了,星光也稀疏地在夜空中閃爍著。

  花弄笙垂著頭,茫然無神地面向著牆。二十四小時以前,她仍和滿姬安睡在溫暖舒適的帳篷內。而現在,她卻被迫當起要看男人臉色過日子的妓女。

  這是和蒙卡慕答之間的交易。

  昨夜她在塔台上依依不捨地目送滿姬和其他婦女回到原來駐留的地方時,東方已緩緩升起白肚,開始新的一天了。

  蒙卡慕答陰沉著臉,像是在發洩怒氣似地,一路連拖帶拉地將她「拎」回房。

  「今晚,」他在她耳邊留下陰霾似的輕語。「你給我好好準備。」

  丟下這句話後,蒙卡慕答便轉身將門鎖上,走了。只有在老媽子送餐過來時,門才會打開。

  這是一間極大的套房,內部的傢俱簡單到除了床外,就只有幾張靠牆的小茶几。波斯地毯上儘是尺寸不一的靠墊,走到窗邊還要踏過矮階拾級而上,拱形的出入口把睡房與換衣間,還有衛浴間隔開,整體的感覺猶如在巖洞中。

  事實上,這座佔地非小的寨子是築在十分隱密的山間,從外面很難發現這是馬賊的根據地。而這寨子又居高臨下,若站在塔台上,簡直可以把方圓百里的全部動靜一一看在眼底。

  花弄笙驀然想起千萬里外的堂妹。對花弄月面言,她是至今仍無音訊,下落不明的人了。現在,堂妹定會為她憂慮不堪。

  想到這裡,花弄笙不禁想起堂妹花弄月。當初若聽堂妹和萬良宵的話,到歐美等先進國家旅行,現在的自己也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

  要是花弄月得知身為堂姊的她,流落到這遙遠又盜匪為王的地帶,成了只為討男人歡心而活的妓女,將會如何傷心。在床邊垂首而坐的花弄笙,怔怔地呆望沙色的牆壁想著。

  一陣開門的聲音驚破了她的冥想,她反射性地自床邊跳了起來,畏怯地轉身貼靠著牆壁,小心地看著蒙卡慕答一步步朝她走來。

  **    **    **

  蒙卡慕答微哂了一聲,淡漠地掃了她一眼,這個小女人!他內心輕歎,那嬌怯畏懼卻不願屈服的模樣還真教人心動,但他是不會讓她知道這一點的。

  他逗弄似地伸出手,指尖劃過她的側臉,沿著頸項,隔著衣衫,流轉過那凹凸有致的胸脯,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好一會兒,順勢展臂惡作劇地在她纖細的腰肢上用力摟了一下。

  見花弄笙屏住氣息,一副「從容就義」的神情,蒙卡慕答感到一種捉弄的快感,不由得作弄地在她耳鬢廝磨了好一陣子。

  「今晚看你的了。」他一把話說完,便鬆開環在她腰間的力量,退著腳步,舒服地靠躺在床上,盯視在花弄笙臉上的眼光卻凌厲冷酷。

  花弄笙必須咬緊牙關,才能忍住顫抖地朝向靠躺在床上的男人跨出第一步,然後第二步、第三步……

  蒙卡慕答見她怔立在床邊,馬上毫不留情地開口。「接下來呢?你該怎麼取悅你的恩客?」

  若現在手上有把刀,花弄笙寧可一刀把自己刺死,也不要繼續再扮演這角色。

  像是明白她在想什麼似地,蒙卡慕答無情地提醒她。「別忘了,這是你自己親口答應的。」

  霎時,花弄笙心一橫,屈下身去,緊閉起眼睛,將唇貼送上去。

  蒙卡慕答訝然承接著她突如其來送上的唇瓣,沒料到她當真豁出去。他不禁熟練地擁住她,將她壓在身下,用舌尖撬開她的牙關,手掌迅速游進她的衣內,狂熱地要挑起那教他迷醉的反應。

  然而,她卻木然地躺在那裡任他恣意探索,沒有任何回應。蒙卡慕答戛然住手,見她怔仲失神地望著窗外,眼眸中儘是道不出的淒然,微啟的唇仍印著被他蹂躪的痕跡,彷彿是在控訴著他的罪行。

  一時間,蒙卡慕答弄不清該對她愛憐,抑是對她發怒,她是如此楚楚可憐地躺在自己的懷中,卻又是如此無視於他的存在。早知是這樣的結果,他寧願花弄笙如昨夜那樣激烈地抗拒著自己,也好過今晚她木人似的反應。

  半晌,他放出幾聲無謂的輕笑,扳起花弄笙的臉腮。「看著我!」

  蒙卡慕答瞧著她將目光極緩慢地自窗口移至他臉上,那盛載著淒迷無助的瞳眸著實教他心疼,但是他不原諒她對他的漠視。

  「你實在是個差勁的妓女!」他輕撫著那柔嫩的臉龐,冷冷地說著,眼光銳利地緊盯住她每個一個細微的反應。「或許我該直接把你送到詩瑪苑,讓紫水晶好好調教調教你一番。」

  花弄笙沒有反應。

  他俯下身,嘴唇在她耳畔流連了好一會兒,才用充滿惡兆的口吻低低地說:「紫水晶是這裡最懂得取悅男人,也是身價最高的窯姐,我相信以你這樣的外在條件,再加上她的指導,過不了多久,你肯定會艷名大噪。」

  花弄笙強抑著身上連連的寒顫,閉上眼,沒有回答。

  蒙卡慕答看在眼底,嘴角透著一絲勝利,繼續在她耳邊輕聲說:「打鐵趁熱,明天一天早我就派人送你到詩瑪苑,去見紫水……」

  花弄笙不待他說完,一骨碌地坐了起來,轉身面對他,眼中的淒然無助瞬間轉為幽怨憤恨。

  「你是以凌辱人為樂嗎?那麼就讓我求你把我五馬分屍,開膛剖腹,這樣你可滿意?」她激動地低喊。

  看著她含淚憤懣地迎視自己,那嬌巧的肩膀激動地微顫著,被鬆開的衣襟半遮半掩著那雪白的酥胸。此時此刻,別說他不願她被五馬分屍,開膛剖腹,不想送她上詩瑪苑,就連要她離開自己半步,他也會不捨得。

  他深深看入她憤然的眼瞳,緩緩坐起身來,欺上前去。「你錯了!」

  他神情懶散地對著她的目光,那與自己只有幾公分之遙、花兒似的面龐,因憤怒而顯出如櫻桃般殷紅的唇瓣,在在都引發著潛伏於他內心的佔有慾。

  「我怎會捨得傷你呢!何況不管怎樣,」他的聲音輕如微風。「你都只能屬於我,瞭解嗎?」

  在花弄笙聽懂他的話中之意前,蒙卡慕答已挾帶著少有的溫柔吻住那令他心醉的紅唇。

  這是一朵寧折不彎的百合,看來,在能夠恣意獨享那花蕊的芬芳以前,他必須盡心呵護才行。

  這一晚,他竟放過了她……

  **    **    **

  蒙卡慕答終於允許花弄笙偶爾走出房間透氣,大概是認為那群曾與花弄笙為伍的遊牧民族已他遷多日,不可能再回頭找她。而且憑花弄笙一人,根本無法走過這一望無際的荒漠,逃離這個山寨。

  跨出房間後,花弄笙才發現原來中庭就像個足球場那般大。釋放滿姬一族人的那晚,情緒激動的她並沒有注意這週遭的建築。在這荒蕪的大地上,山寨似乎有發電機供應著整座寨子的用電。

  這裡的建築物和中東的風格有些相似,上下兩層的樓房傍山而建,禁錮她的房間就在二樓。蒙卡慕答讓她隨意在山寨的範圍內活動,但必定會讓一個老媽子遠遠看著。

  花弄笙並沒因為這個「恩澤」,便對蒙卡慕答心懷感激。對她而言,走不走出那房間活動都毫無差別。只要她人在這裡,不論蒙卡慕答給予她多大的自由,她仍舊只是被蒙卡慕答軟禁的禁臠。

  **    **    **

  這天,雖然秋色已濃,卻雲淡風清,陽光灑在身上,會有股懶洋洋的暖意。

  花弄笙倚在房外廊道上的石柱旁,神遊地望著遙遠的天空,不曉得滿姬和其他族人現在怎樣了?是不是大家都很好?她微微歎息著,不覺想起了以前和她們那群少女一起制奶酪、趕牛羊,快樂無憂的日子。

  記憶再往前推一些,是和堂妹相依為命,同甘共苦的時期。體質天生纖弱的她,總讓堂妹悉心照顧著,不論福禍,花弄月第一個想到要保護的,便是她。恍惚間,她似乎聽到了與堂妹一起笑鬧的聲音,陽光灑在身上,就像現在這樣……一時間,花弄笙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驀地,中庭傳來一陣囂鬧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她的思緒。她不由得收回優遊在雲間的眼神,往中庭望去

  是蒙卡慕答!

  花弄笙看到圍聚在中庭的人越來越多,而形成一個大圈圈,處在中間的就是蒙卡慕答,還有一匹雄壯的白馬。儘管她對馬匹毫無概念,但是眼前這匹馬的神駿,就連身為外行人的她,也不由得心感讚歎。

  花弄笙聽說這匹馬在來到此地以前便曾有將人摔死的紀錄,她也看到蒙卡慕答有好幾個猛健的手下,都被這匹馬摔成重傷的樣子,這些人現在都正在療養中。

  她知道蒙卡慕答已經花了好幾天的功夫要馴服這匹馬,但是,到目前為止,這匹高大神駿的白馬仍不願成為人類的坐騎。

  瞧著蒙卡慕答在人群圍成的圓圈中,一次又一次迅速地跳上馬背,同時也一次接著一次地被馬摔脫,花弄笙嚇得連連倒抽一口冷氣。她不敢想像那種後果。就是前幾次,眼見那些大漢被摔成重傷,讓她幾乎無法再看下去。不過,蒙卡慕答在每次被馬狠狠甩開之際,總能敏捷著地。

  花弄笙凝視著那匹猶自跳躍不已、要掙脫蒙卡慕答手上韁繩的白馬,暗暗欽佩著那匹馬不願被征服的執著與頑強。

  白馬的桀騖不馴卻無法教蒙卡慕答死心。僅僅幾秒鐘的時間,只見他又迅速地跨到馬背上。馬兒瘋狂地前後跳著、躍著,一心要掙脫後背上人的控制。然而這次任憑白馬如何躍身跳立,如何忿懣嘶鳴,都無法擺脫騎在身上的蒙卡慕答。

  花弄笙屏住氣息地望著白馬,衷心希望它千萬要堅持下去。見到蒙卡慕答臉上透著勝利的神色,剎那間,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命運也正如那白色駿馬般,可能就此失去自由。

  白馬,千萬別放棄呀!花弄笙不禁在心中拚命地吶喊著。

  然而,幾經瀕臨絕望的嘶叫與翻躍,它仍舊晃不掉執駐於背上的蒙卡慕答。最後白馬終究還是放棄掙扎了。

  花弄笙淒然地看著白馬安靜下來,不願相信眼睛所見。但接踵而至的歡呼聲卻殘酷地證實了蒙卡慕答的勝利,一顆哀悼著白馬失去自由的淚珠自她臉上緩緩滑下,這淚彷彿也是花弄笙哀悼著自己無法主宰的命運。

  **    **    **

  當蒙卡慕答再次被白馬摔落至地時,並不灰心。

  這馬是來自中東的上上品種,因為曾摔死過不少急著馴服它的人,被列入馬匹買賣的黑名單,這也是蒙卡慕答看上這匹神駿白馬的主因。

  稱作喘息後,蒙卡慕答又迅雷般地縱上了馬背,手緊抓著它頸上的長鬃。經過這幾天持續的翻摔,他已抓到制伏這匹白馬的竅門,停留在馬背上的時間也一回比一回長。

  這馬已經把他好幾個馴馬高明的手下摔得倒地不起,所以他必須親自馴服這匹馬才行。雖然不是在馬背上出生,但也說得上是在馬背上長大的,蒙卡慕答對愈是桀騖不馴的馬,愈是感興趣。

  他猛然想起就在樓房上層的花弄笙,那朵傲氣動人,寧折不屈的百合。

  那晚,她對自己的漠視令他恨得要狠狠佔有她,但那木然神色背後的淒迷無助竟教他怎樣也下不了手。

  記得自己當時告訴她說,她只屬於他。但瞧她茫然若失,心神不在的模樣,蒙卡慕答第一次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沒有把握。

  當他淺嘗著她那櫻桃般的紅唇時,唇瓣的輕顫著實令他心醉癡迷,但她閉眼墜落的淚水硬生生澆熄了他似火的慾念。

  那是她對他沉默的抗議。

  「睡吧!」當時自己留下這句話便從她身旁走開,推門而出。

  想要佔有她的慾望不曾斷過,但不知怎地,自己竟不忍對她強行佔有,這是不曾有過的現象。

  胯下駿馬的死命翻騰,教蒙卡慕答聯想到花弄笙對他的頑強抗拒。剎那間,這白馬像是成了花弄笙的化身,再次挑戰著他絕對的威權。

  蒙卡慕答聚精會神,下定決心要漂亮地收服這匹神駿的白馬,彷彿這麼做他就會完全擁有花弄笙,包括她那顆離他十分遙遠的心。

  幾番在馬背上的堅持,蒙卡慕答終於成功地把這匹讓手下談及變色的白馬收服了。圍觀的部下立時發出歡聲雷動的呼喊,烘鬧得彷彿連週遭房舍都震了起來。

  蒙卡慕答不經意地瞥見樓房上層,倚在柱旁的花弄笙。那悵然若失的眼光怔怔駐留在他身旁的白馬上,那面頰上的淚痕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耀著,蒙卡慕答的心頭立即蒙上一層不悅,她在為白馬對他的屈服惋歎。

  她驟然回過神來的眼光不期然與他的相遇,蒙卡慕答睨著她驚怯地急急轉身退離廊邊,胸口不禁閃過一絲帶著惱怒的惆悵,繼而是種莫名的挫折感。他馴化了白馬,但花弄笙仍舊離他如此遙遠。

  總有一天!

  蒙卡慕答對呼擁著他的手下笑笑,擺手示意他們散去,逕自將馬牽往槽廄,暗暗下著決心。

  總有這麼一天!只要這枝傲人的百合在他手中,他就要讓她只對自己綻放花蕊,吐露芬芳。

  他要讓花弄笙絕對屬於他蒙卡慕答,然後……頓時,花弄笙冷淡的雙眸在他腦海中明晰地浮現著,彷彿是在嘲諷他妄自尊大。

  蒙卡慕答慍怒地咬咬牙,作下決定,等著瞧,一旦自己厭倦這朵目中無人的傲氣百合後,就讓她到詩瑪苑去過日子。

  蒙卡慕答忽然為這個想法一怔,隨即又暗自點頭。對!送她去詩瑪苑,唯有這樣,才能平息花弄笙在他心頭所引起的怒潮。

第四章

  最近天氣驟然轉涼,花弄笙易感的體質立即有了反應。

  「怎麼了?」

  受寒休養在床的花弄笙,在睡意迷糊間似乎聽到蒙卡慕答的聲音。

  「額頭還是有點熱。」

  是照顧她的老媽子在說話。

  恍惚間,她感到有只帶著涼意的手掌擱在她的額頭上。她朦朧地想起,在很久以前,她感冒發燒的時候,堂妹花弄月也常常把手弄得冰涼,像這樣地擱在她的額頭上,然後靜靜在旁守候著……

  驀地,一股對堂妹濃烈的思念重重地席捲著她無助的心,飽受委屈的淚水自花弄笙合著的眼角滑落。

  「弄月——」她恍惚地低喚起堂辣的名字,眼皮沉重得張不開。

  那只沁涼的手掌像是要安撫她的心酸似的,輕柔地為她抹去溢出眼角的淚。

  「弄月——」

  花弄笙喃喃喚著,意識朦朧間,她感覺回到了從前,本能地攫住那只正安撫著她的手,是父親嗎?墜在昏沉中的她無法肯定,卻不願放手,彷彿害怕一放手,這樣的溫暖就不回來了。

  蒙卡慕答神色凝重地看著因受寒而沉沉昏睡的花弄笙。

  幾天前就聽說花弄笙人不舒服,他當時按捺前來探看的意念,只是若無其事地派了老媽子日夜輪番照顧她,轉身便連著幾天去找紫水晶。反正寨中有老媽子們看著,會對他報告花弄笙的一舉一動。

  所以他恣情流連在風光旖旎、春色無邊的詩瑪苑內。

  「你今天有點反常.蒙卡慕答!」羅紗帳旁,嬌軀半掩的紫水晶坐在鏡前一面梳妝,一面隨口說。

  「是嗎?」

  他半躺在床上,懶懶地看著炭盆中燒得正旺的火焰。天氣已經變寒了,這種要下雪又不下雪的氣候最是凍人,不知道花弄笙房裡的火燒得夠不夠暖。

  「……你說對不對?」紫水晶格格嬌笑地問。

  「嗯?」

  他沒聽到她先前所說的話,不禁暗自責怪自己對花弄笙沒來由的關懷。

  「我說你怎麼不來就不來,一來嘛——」紫水晶放下牛角梳子轉身坐到他腿上,臉上的笑充滿了讓人心蕩神馳的誘惑。「就接二連三來了好幾天,是不是犯了什麼毛病了?」

  「什麼毛病?」他隨意伸出食指輕點了下她的鼻尖。「你查出來了嗎?」

  紫水晶順勢一口含住他的指頭,挑逗地吮了兩下,用編貝般的牙輕輕叼住。蒙卡慕答頓感原本已解決的慾火又蠢蠢欲動地燃燒了起來。

  紫水晶不等他行動,便起身技巧地將香舌送入他的口中,妖嬈的嬌軀貼在他魁偉的胸膛。幾分鐘前,才剛遮在身上的一絲輕縷再度滑落。

  這就是紫水晶!

  蒙卡慕答恣意地享受眼前這艷麗的美人所獻上的挑情,她永遠明白他想在她身上要的是什麼,清楚地給他完整的肉體之歡,總是在最適當的時機發出激情的呻吟……

  看著紫水晶在他身下癡狂地呻吟嬌喘,蒙卡慕答的眼前猛然現出另一張百合樣的臉龐,緊閉著眼簾,流著無奈的淚水……

  他用力甩了甩頭,要將那如淒如訴的面孔拋至腦後,那脆弱無助的影像卻越是清晰,甚至可以感覺到那因受寒發燒而造成的痛苦低吟。

  蒙卡慕答恨恨地暗罵了一聲,忿然地從紫水晶身上爬起,真是殺風景!這下子搞得他原本的興致,在頃刻間全銷聲匿跡。

  紫水晶疑惑地看著他套上衣服,卻沒有開口相詢。蒙卡慕答是不喜歡被人質問的。再說,瞧他現在的臉色,保持緘默才是上上之策。

  蒙卡慕答離開時,並沒有和人打招呼的習慣,說走就走,這次也不例外,穿好外衣便轉身離去。

  他一路策馬狂奔,這匹已馴良,取名叫「飛梭」的白駒,比以往那匹栗色的坐騎更讓他有奔騰於天地間的快感;再者,「飛梭」只肯讓主人近身的烈性更合他的脾胃。

  蒙卡慕答不理會從臉旁呼嘯而過的冷風,胸口突來的躁悶無端端地造成他一股莫名的挫折感。

  幾天以來,他都能把這種無名的牽累拋到身後,置之度外。然而,今天是怎麼了?為什麼連如花解語的紫水晶也無法驅除他心中無端的焦躁?為什麼想一探花弄笙病情的念頭老揮之不去?

  「飛梭」的腳程極快,在他思維百轉間,便到達山寨了。

  當他走進房來,一眼見到花弄笙半睡半醒地瑟縮在被中,整顆心不由得抽緊了。她怎麼比先前更瘦弱,老媽子低聲告訴他說花弄笙的燒退了些後,他的心抽得更厲害了,原來這幾天,她燒得厲害。

  他讓老媽子退到門外,不願任何人沾到他與花弄笙獨處的時刻。蒙卡慕答從未察覺到自己竟對花弄笙如此牽腸掛肚,也不願去細想理解,即使是現在也一樣。

  像是要彌補幾天沒見的不足,蒙卡慕答坐在床邊,細細端詳著花弄笙。良久,他終於忍不住俯下身去,伸手探摸她仍微微發燙的額頭,卻不料她合起的眼角抖然滑下淚水,倉卒間,竟讓他有些倉皇失措。

  蒙卡慕答聽不清她含混的囈語,但猜得出是人名。她在思念遠方的家人嗎?瞧她委屈落淚的模樣,蒙卡慕答頓時心疼得想將她捧在手裡,好好呵護她,但她看來嬌小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就在他憐惜地為她劃掉淚痕之際,她驟然攫住他的手,攫得這麼緊,好像只剩唯一的倚靠似的。

  蒙卡慕答不自覺地眷戀起她這份昏睡中盲目的依賴。見著花弄笙將臉頰廝磨地偎入他的手掌裡時,他不由得屏住氣息,不敢動彈,好像只要他稍稍一動,這盛在他手中的感覺便要破碎。

  那柔嫩的肌膚彷彿隨時要溶進他寬厚的手掌中,看著那睡意漸沉的臉龐,蒙卡慕答無聲地輕喟著,眼瞳中充滿了自己沒有察覺的溫柔。

  **    **    **

  這天氣候明朗,雖有濃濃的涼意,卻是陽光耀眼。

  身體己康復,坐在房裡百無聊賴的花弄笙忽然聽到連續幾聲「砰!砰!」的槍響,忍不住好奇地走到迴廊,探頭住中庭看去。只見蒙卡慕答和他的手下們立在庭院的一端,個個都挺著槍面朝著另一端射擊。

  她從未看過他們在中庭練槍,不禁懷著滿腔的好奇立在廊邊上,遠遠瞧著這些大漢興高采烈地放出一聲又一聲震耳的槍響。

  不一會兒,蒙卡慕答對大家喊話,花弄笙見他們逐漸圍攏成圈,有人往空中拋了一樣圓球狀的東西,接著一聲槍響,那東西在半空中散開,緩緩飄向地面。花弄笙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麼,只見又一球狀物被拋至空中,槍又響了。

  她不覺將上身往前傾,全神灌注著觀望中庭的活動。有人手中的槍較長,有的較小。蒙卡慕答一面高聲講著,一面手在比劃著,似乎在示範什麼,她聽不懂,過了一會兒,見大家都散了。她忍不住伸了伸脖子,想看看那些大漢在中庭的槍靶上所留下的成績。

  「你在看什麼?」

  蒙卡慕答不帶感情的聲音驟然自她身後響起,她下意識地壓住喉間發出的一聲「啊!」緩緩轉過身去。

  「沒什麼。」說著,她便走向臥房,與蒙卡慕答獨處總讓她有股飽受威脅的不安。

  「你在看我們練槍,是吧?」蒙卡慕答朝她適才所站的位置瞥了一眼。

  「只是好奇而已。」她沒有停下腳步。

  「那麼,你一定想知道我們練靶的結果。」他在花弄笙走進房間以前拉住了她。「下去看看吧!」

  花弄笙尚未回答,便被他連拖帶扯地牽往中庭。

  「我不要!」她急急喊著。「放開我!」她不想跟他有任何接觸。

  蒙卡慕答卻自顧地拉著她往前大步走到庭院。

  「看到前面的木樁子沒有?」他站在花弄笙身後,指著前方約十多公尺距離的一排木樁。「那上面有塊石子。」他說著,塞了把手槍在她手裡。「你試試看!」

  花弄笙連忙掙扎推拒,但蒙卡慕答有力的手掌,卻將她握著槍的手團團包住,不讓她有推脫的機會。

  「你這樣舉起手,」他示範地握住她舉起的雙手,似乎沒注意到自己已把花弄笙整個人圍在懷中。「槍握好,眼睛凝視目標物,然後扣扳機,射擊!」

  「砰!」的一聲,槍響在中庭裡迴盪了幾秒鐘,花弄笙感到手掌因槍身的震動而引起的麻意,鼻中鑽進一股濃烈的火藥味。

  她不喜歡碰這種東西,不喜歡手上的這種感覺,不喜歡鼻中的這種氣味,更不明白蒙卡慕答為什麼硬要這樣教她射擊,而且又這麼突然。

  她想掙出他霸道的掌握,丟掉手上的槍,但蒙卡慕答並不讓她如願。

  「我不要射擊,你放手!」

  「你的槍法奇差無比,需要多加練習。」他自顧自地說著。「首先,你要先穩住下盤……」

  「我說我不要!你聽不懂嗎?」她感到生氣,討厭他如此獨斷獨行。

  「你難道就不能乖乖聽話一次嗎?」蒙卡慕答微皺起眉道。

  他加重握住她手的力道,拿槍的手被夾得發痛,花弄笙不由得悶哼了一聲。蒙卡慕答卻不理會,逕自在她耳邊平板地繼續說:「集中精神,瞄準,」

  砰!震耳的響聲過去後,仍有一絲餘音在這偌大的庭院裡飄搖。

  看著槍口上冒著一絲白煙,花弄笙再度感到手中一麻,心中瀰漫著一片強被逼迫卻無可奈何的氣苦。

  蒙卡慕答的下頷輕觸著花弄笙腦後的秀髮,那嬌弱身軀擁在懷中的馨香,裊裊地鑽繞在他的鼻下。他把持住幾度升漲的情慾……雖然很想,但現在不是時候。

  在買進這批槍枝時,他一發現這支型式小巧的手槍,立即想起了花弄笙,便向軍火販子要來了。最近這一帶老是有荷槍實彈的游擊隊出沒,雖然還不明白其來意為何,寨裡的任何人還是警覺些才好。

  幾番強硬的練習後,他終於鬆開她的手。

  「把這個帶好。」他指了指她手中的槍,語氣中透露著絕對的命令。「這幾天有游擊隊的人在這附近鬼鬼祟祟的。」

  「我帶著這個,」她把槍口指向他,恨恨地說。「第一個目標就是你!」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儘管掃扳機吧!機會難得。」

  花弄笙蒼白著臉,眼神仍舊充滿怨恨,手指壓在扳機上許久,卻扣不下去。

  「那麼,就等你練好槍法再說!」蒙卡慕答沒看她,逕自轉身,神色自若地往樓房走去。「我隨時候教。」

  花弄笙頹然垂下手,獨自佇立在院中,她感到討厭自己!討厭自己無法對恨之入骨的蒙卡慕答扣下扳機。

  忽然間,一小片白點飄落在她手背上,接著又一點、又一點。花弄笙不禁抬頭一看,無數無數的小白點自天空緩緩輕飄而下,停在她的髮梢上、鼻尖上、眼睫上,在她要看清以前,就化成了細細小小的水珠。

  是雪?

  花弄笙頓時忘了前一刻的不快,帶著驚喜的眼光看著緩緩飄降的初雪。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見到降雪,那小小的白點降落在她嘴角漸揚的唇上,似有感覺,又無感覺,隱隱約約地,有點癢……

  花弄笙不禁笑了。她忍不住伸出舌頭微微舔舐著停留在唇上的水珠,這是雪的滋味!不知不覺地,她輕輕合上雙眼,全心迎承著從天而降的小小雪花。

  這初雪的降臨並未將大地覆上一層白紗,只帶來冬天的訊息,但花弄笙的心神卻全然陶醉在初見降雪的喜悅中。

  下雪了,冬季終於要開始了!

  正要走進樓房的蒙卡慕答對初雪的來到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這只不過是冬季來臨的前兆。走進屋內時,卻不意被身後傳來的一聲輕笑所吸引。那清脆的笑聲來得好突然,宛如投進湖心的小石子,驟生一波波忘憂的漣漪。

  他不由得回身,訝然地見到花弄笙陶醉在紛落的初雪中。

  蒙卡慕答不禁莞爾一笑,看她那麼歡喜的神情,八成是頭一回見到雪。

  那純真無憂的模樣,蒙卡慕答並不陌生。第一次在綠洲的水池中的花弄笙就是現在這樣的神情。純潔無瑕的百合,始終挑動著他心底從無所覺的每一根輕柔蜜意的情弦,撥弄著他胸中熊熊的原始慾望。

  有多少次,他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恣意愛憐,霸然佔據她的清靈,蹂躪她的純潔。但每見她眼眸中淒訴著茫然無助,次次都令他悵惘收手。然而,想要霸佔她的念頭是一天比一天更強烈。

  那清脆得令他怦然心動的笑聲,是第二次在他耳畔縈迴。那嫵媚得教他癡迷心醉的笑靨再度在他面前綻放。然而,這兩次的歡顏卻都不是為他。

  見她迷醉地舔舐著被雪沾濕的唇瓣,蒙卡慕答頓感心蕩神馳,不禁心中微喟著;純真的百合呀!她可知道那無心的舉動,對他的情慾具有多大的誘惑力?

  初見降雪而盈盈綻開笑臉的花弄笙,不經意地瞥見抱著手臂倚柱而立的蒙卡慕答,正莞爾地看著這個方向,她滿臉的笑不覺倏地隱去。那向來充滿霸氣陽剛的輪廓,此刻卻流露著幾許她從未發現的溫柔。

  驀地,花弄笙的心無端端地猛跳了一下。

  她唐突地別開頭,下意識地要鎮住心中猝來的起伏,不自覺地將握住槍的手壓在胸口。

  蒙卡慕答,他不該用這樣的眼光凝視她的!

  **    **    **

  下雪了!

  紛飛的雪片在一夜之間把整個地方覆成另一個銀白色的世界。

  花弄笙一早起來,便欣喜地發現外面一片純淨的白,不禁推開門,探頭見到連走廊都蒙上一層柔軟細緻的白色,忍不住赤著腳悄悄踩在純白的雪面上。一陣冰寒的涼意自腳底傳到心頭,花弄笙立即冷得打了個哆嗦,卻不願將腳收回。

  她緩緩踩下第二步,踩在腳下破霜的清脆感覺令她心頭湧上一陣興奮,不由得低著頭輕踩著那片尚無人踐踏的白雪。花弄笙微咬著含笑的下唇,回頭看了看自己在雪地上所留下的一串腳印,在這片雪白的地上,只有她的足跡……

  忽然,一隻皮靴倏地映入她的眼簾,那踏在雪上的巨大靴印,更顯出花弄笙赤足腳印的纖巧。花弄笙猛然一驚,不用抬頭,便知道那是蒙卡慕答。

  她本能地往後退縮,卻被蒙卡慕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地抱起,住房裡走去。

  還來不及驚喊,花弄笙已被他重重拋至床上。只見蒙卡慕答一臉怒氣沖沖地一把扯住她的腳踝,用手掌不停搓揉著她冰冷的腳掌,她惶惑不安地要抽回腳,卻被他粗暴地按住。

  「不要動!」他衝口吼了一聲,見花弄笙疑懼的眼光,不禁臉色稍霽,字句自齒縫間生硬迸出。「這樣的天氣跑出去,穿得這麼單薄,又光著腳,你簡直自不量力。」他瞪視著她。「想在我手裡病死,可沒這麼簡單。」

  一時間,花弄笙怔得說不出話來,她從未這樣想過。

  見蒙卡慕答暴躁地搓揉著她逐漸回暖的雙腳,她的心無端端地微顫起來,說不出是什麼樣的感受。

  蒙卡慕答終於放下手,對門外喊了一位老媽子過來,又猝然轉身一把擒住花弄笙的後腦,狠狠瞇起眼直直睨進她的瞳眸。

  「下次,」他的聲音有著濃厚的火藥味。「再讓我逮到你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看我會不會把你的手腳綁起來。」

  「關……關你什麼事!」那森厲的目光逼得她不敢正視,她卻不願就此屈服在他的淫威下。

  「當然關我的事!」他猛力將她拉近,鼻尖對著鼻尖。「只要在我手上,你連身上的一根汗毛都屬於我的。」

  蒙卡慕答一說完,便起身隨手一摔,不理被他甩趴在床的花弄笙,逕自用土語對推門而入的老媽子吩咐了幾句,便轉身離去。

  **    **    **

  雪繼續無聲地飄著,花弄笙幾次要推門出去看雪,都被顧在一旁的老媽子拉回來。只懂土語的老媽子固執地守著蒙卡慕答交給她的任務,把屋內用火盆燒得溫暖如春,花弄笙是不能再受寒的。

  花弄笙百無聊賴地坐在窗邊,怔怔看著外面紛飛不斷的雪花。

  只要在我手上,你連身上的一根汗毛都屬於我的。

  蒙卡慕答的話令她心頭猛然一縮,誰說她是屬於他的!花弄笙氣結地想。

  下次,再讓我逮到你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看我會不會把你的手腳綁起來。

  衝著他這句話,她更要逃開這個沉悶的房間。蒙卡慕答憑什麼擁有她?只因她被他擄掠至此,便要任他擺佈?難道自己就要讓他如此事事順遂?

  花弄笙看著老媽子面無表情地為火盆添加柴薪,下禁心中一動。她側眼見老媽子轉身自房間的另一角坐下,便刻意隨興地站起身,在屋內無所事事地來回走動。

  老媽子起先一看花弄笙自窗邊站起來,不禁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但見她僅無聊地在屋內繞著圈子來回踱步著,便低頭繼續做著手上的針黹。

  花弄笙一面倫眼看著老媽子埋頭工作,一面悄悄走到火盆旁,假意烤火。幾分鐘之後,她見老媽子不再注意她了,便使盡渾身力量將火盆猛地踢翻。

  火苗很快就在地毯上蔓延,一股羊毛燃燒的焦臭立即瀰漫了整個房間。老媽子赫然睜大眼,瞪著漸猛的火勢,還來不及看花弄笙一眼,便大驚失色地急急奪門求救。

  花弄笙立刻把握住這個時不我予的機會,隨手抓了件御寒的皮草斗篷,在來人出現救火以前,便自另一個方向跑開了。

  她盲目地向前跑著,大雪把她的方向感給蓋住了,只依稀記得這山寨往她現在走的方向應該有個後門。她連奔帶跑地尋找在下雪以前所留存的記憶,應該在這附近……有了!她驀然看到圍牆盡頭的一扇門,不禁眼睛一亮,就要奔過去。

  「到那邊看看!」

  身後不遠傳來的土語,花弄笙雖聽不懂,卻本能猛地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果然看見幾個身寬體闊的大漢往她的方向快步走來。她嚇得連忙躲到一株大樹後面,有驚無險地聽到他們談著話,自她隱藏的樹前快步跑過。

  她暗吁了口氣,靠著樹身,冷冷的空氣間,隱約擴散著陣陣鼓動不安的聲響,一時間,花弄笙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剛才房裡那場火經那個老媽子的驚呼求救,肯定已惹起了一場騷動,蒙卡慕答若發現自己的「失蹤」……

  一股帶著濕暖的氣息忽然沒來由地吹到花弄笙的臉頰上,她驚得反射性地屏住氣息,硬壓下喉間的尖喊,側眼怯怯一望,是「飛梭」!猛吊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從未相距如此近地面對這匹白駒,儘管它看來沒有傷害自己之意,花弄笙仍對眼前這匹陌生神駿的龐然大物心生畏懼。看它腳下蹄動不停,與自己的距離是如此之近,她還真怕它隨意一踩,便踏在自己身上。

  彷彿真要往她身上踏去似地,「飛梭」前蹄倏地躍入半空,後腳直立於地地嘶鳴了一聲。花弄笙立時駭得直掩雙耳,蜷縮在樹旁,她就要喪命於這匹高大白馬的蹄下了。

  「別怕!「飛梭」只是跟你鬧著玩而已。」蒙卡慕答的聲音不知從哪兒冒出。

  天!被他發現了。花弄笙心中絕望地吶喊。

  「你不能表現出怕它的樣子,否則,它就吃定你了。」

  花弄笙緩緩抬起頭,見到蒙卡慕答臉色平靜地拉住套在「飛梭」頭上的韁繩,定定站在她面前。

  幸虧「飛梭」那一聲嘶鳴,蒙卡慕答心中想道,否則想要從這隨處都能躲藏的偌大寨中找到人,並非一時三刻間便能辦到。

  當老媽子自花弄笙的房裡驚叫「失火了!」而出,花弄笙被火灼傷的模樣立刻排山倒海地鑽入他的腦中,令他不由得飛快地衝進早已濃煙密佈的房間。

  火很快就被撲滅了,卻不見花弄笙的蹤影,蒙卡慕答登時明白了起火的原因,不禁怒從中來,真料不到這個頑固的小女人竟耍如此的把戲。他暗暗決定,等找到花弄笙時,定要將她五花大綁,錮禁在房裡起碼三個月以上。

  他立刻分派手下要細細找遍每個角落,非將導演這場火災的小禍首揪出來不可。他沿著雪地中的小腳印追至後院,正因足跡被手下的腳步弄亂而惱怒之際,便聽到「飛梭」的鳴叫。

  見花弄笙被「飛梭」人立而起的舉動驚嚇的模樣,蒙卡慕答心憐之意不禁油然而生,前一刻的憤怒決定全在轉瞬間消失無蹤。

  「『飛梭』喜歡這個,你試試看。」

  看著花弄笙眼中對「飛梭」露出又愛又怕的眼神,蒙卡慕答不禁掏出些許胡蘿蔔碎塊擱在她的掌心。

  花弄笙遲疑地看了他一眼,怯怯地對「飛梭」伸出盛著胡蘿蔔碎塊的手,見「飛梭」嗅著她手中的東西,她的手忍不住微顫起來。

  不一會兒,花弄笙看著「飛梭」接受了她手中的胡蘿蔔碎塊,嘴角不禁洋溢著歡喜之情。「飛梭」粗糙的舌頭在她手掌心舔舐,更是癢得令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忘情地笑著,眼角不經意地瞟見站在一旁的蒙卡慕答正眸光深邃地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頓時感到心口沒來由地猛縮了縮,不禁突兀地將視線轉開,原來洋溢在唇邊的笑意也在眨眼間銷聲匿跡了。

  她真希望蒙卡慕答不要這樣盯著自己,這教她無所適從。

  看到她腳下薄軟的棉鞋,蒙卡慕答內心一陣好笑。以花弄笙的纖弱,就算當真已逃離這裡,只怕她走出山寨要不了多遠,便會因雙腳受凍而倒地不起。這個小女人還真不瞭解在雪地中行動所該要有的進備。

  不過,他可不希望花弄笙對這些瞭解得太透徹,也不想她在這天寒地凍的雪上耽擱太長的時間,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地方。

  就在花弄笙鼓起勇氣,伸手輕撫飛梭的頭時,蒙卡慕答熟練地躍上「飛梭」的背上,「飛梭」揚了揚頭,花弄笙立刻驚得收回手。

  「你站在雪地上這麼久,腳底冷不冷?」蒙卡慕答俯頭問她。

  經他這麼一提,花弄笙才發現腳底已凍得發麻,但她可不願承認。

  「我的腳好得很!」

  她一面說,一面轉身要往內院走去,然而,已凍得發僵的腳竟不聽使喚地一絆。眼看就要摔到雪地上了,蒙卡慕答及時側身一攬,將她自地提起。

  下一秒鐘,花弄笙訝然驚覺自己坐在馬背上,與蒙卡慕答共騎「飛梭」。蒙卡慕答沒理會她的驚異,逕自策馬奔出山寨,往白茫茫的深山馳騁而去。

第五章

  紛飛的雪片將一片山水密密覆上純淨的潔白,與佈滿白雲的天空綿綿連成一色。「飛梭」在雪中奔馳著,白色的身影彷彿融入那繽紛飛舞的雪花間,融入那無窮無盡的雪白天地間。

  雪,仍無聲地下著。

  風自花弄笙的臉頰上冷冷吹過,她卻不覺得寒冷,蒙卡慕答坐在她身後緊緊將她護在懷中,「飛梭」承載著兩人的重量在雪地裡輕快地奔馳著。

  她不曉得蒙卡慕答到底要將她帶到哪兒,蒙卡慕答並沒有告訴她。但不知怎麼的,她竟不感驚惶恐懼,不明白!她不明白為何如此。

  不知過了多久,「飛梭」猛然停住,花弄笙定睛一看,不禁大駭——若「飛梭」再往前踏半步,她與蒙卡慕答連同「飛梭」必定要墜落在那深不見底的壑谷中。

  「害怕嗎?」蒙卡慕答突然在她耳邊問。

  難道那場火災已惹得蒙卡慕答決定要將她拋入谷底?她疑惑地想著,不覺打了個寒顫,繼而一想,這總好過被他送到詩瑪苑任人糟蹋。

  「我為什麼要害怕!」儘管如此想,花弄笙心頭仍舊有一絲恐懼。

  蒙卡慕答並沒忽略她身上輕微的震顫,她可真是嘴硬!他不禁莞爾地想。

  「如果你不敢看的話,大可以把眼睛閉上。」蒙卡慕答一面說著,一面指揮著「飛梭」後退。

  花弄笙正待要問清他的話中意思,「飛梭」已起步狂奔,她眼見谷壑已近,不自覺地身往後靠,緊閉雙眼,慌忙別開臉。剎那間,她倉皇地感覺到「飛梭」的身軀一躍,恍若騰雲駕霧,然後是「飛梭」著地的感覺。

  「好了,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她聽到蒙卡慕答這麼說,不禁抬起頭,不期然與蒙卡慕答俯視的目光相遇。那深如洪海的瞳眸中看不到一絲霸氣,只透著玩味似的柔和,一時間,像受催眠般地,花弄笙竟感到無法動彈。

  在「飛梭」躍起的那一刻,蒙卡慕答發現花弄笙本能地偎靠在他懷裡,一股輕憐蜜意的柔情不禁油然而生。她果真害怕!想到這裡,他更是緊緊環住那嬌弱顫怯的身軀,不讓任何閃失發生。

  當她仰起臉望向他時,那嬌怯的模樣著實教他意亂情迷。這是第一次他們靠得如此近,而花弄笙沒有任何抗拒,讓他忍不住更有力地將她擁住。

  他伸手輕撫那張被冷風吹紅的粉嫩臉蛋,下意識地抑制著俯首吻住那醉人唇瓣的衝動,怕她這柔順的模樣便會消失無蹤。

  「你不是要把我推到谷底嗎?」她怔怔問著。

  蒙卡慕答不覺微微一笑。「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手指戀戀地流連在她微啟的唇瓣上,聲音輕如微風。「再說,我怎麼捨得!」

  那柔嫩如花瓣的紅唇實在是太誘人了!

  蒙卡慕答終於情不自禁地俯下頭去,柔柔吻住那對艷紅欲滴的唇瓣,深深醉在那誘惑似的芬芳,甚至並未發現;頭一回,花弄笙對他的吻絲毫沒有抗拒。

  花弄笙緩緩合起眼瞼,承受著這突來的溫存,無力地依在這堅厚寬實的懷抱裡。一時間,她竟無法記起自己身在何處……

  驀地,盛滿雪片的樹梢響起了一陣鳥兒振翅的聲音,驚醒了一切。理智急急喚起了花弄笙沉迷的意識,她猛然睜開雙眼,本能地推開蒙卡慕答,背對他。

  這是怎麼回事?她惶惑地自問著。

  蒙卡慕答卻不願自這甜美的溫柔中醒來,他一面仍將她緊擁在懷中,嘴唇猶自在她耳鬢間廝磨著,一面持著韁繩讓「飛梭」往前慢慢走著。

  「飛梭」已輕易地躍過深谷,到達對面的山崖,正緩緩向前走著。

  「不要!」花弄笙微弱掙扎地喊,卻令蒙卡慕答更感癡狂地擁住她。「你……」她發現「飛梭」在一個巖洞前停住腳步。「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蒙卡慕答終於不捨地鬆開她,熟練地跳下馬。不管花弄笙願不願意,便伸手將她攔腰抱下,卻不讓她著地。

  「放我下來!」花弄笙推他不開,心慌地別著臉,不敢和他的視線相觸。

  「當心你的腳凍傷。」他見她粉嫩的臉頰現出羞怯的潮紅,更不願放手,便隨口編了個理由搪塞,朝洞內逕自走去。

  花弄笙嗅到一股濃厚的硫磺味,一陣陣帶著暖意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兒有溫泉?」她忍不住問。

  「算是個秘密的小地方!這是養父在嚴冬時期常常逗留之處。」蒙卡慕答說道,終於輕輕讓她的腳著地。

  花弄笙環顧這巖洞四周,外面光線由頂上幾個小洞透進,小池的水面上飄冒著溫暖的白煙。想不到在這麼嚴寒的冬季裡,這巖洞竟仍溫暖如春。

  「你知道嗎?」蒙卡慕答立在她身後,忍不住再次俯首輕吻住她濃密的長髮,柔軟的耳垂。「這讓我想起第一次看到你……」

  那秋日午後,在陽光下、在清泉間,那如出水百合般的胴體,清靈的笑靨,震盪著他心底深處的純潔無瑕……蒙卡慕答不自覺地鬆開她的斗篷,她的衣襟,輕嗅著她身上微微的體香,這該是只屬於他的百合,只對他吐露的芬芳。

  第一次……

  蒙卡慕答的話令她想起那個被他戲弄似追逐的夜晚,就在那晚,她失去了自由。直到現在,她仍被迫要成為他的玩物。總有一天,等他厭倦了,他還是會把她送進詩瑪苑。

  「放……放開我!」

  她掙脫他的懷抱,站得離他遠遠的,飛快拉起被他鬆開的斗篷與衣襟。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蒙卡慕答為之一怔,看著花弄笙緊抓著胸前的衣襟,一臉倔強地別開頭,一時間,他無法理解,那前一刻的溫順怎地倏忽消失了。

  難道是她在作弄自己?蒙卡慕答的心猛然一沉,他可是不受女人如此戲弄。他神色陰鬱地瞪視著別開眼光的花弄笙,用力將她的臉扳向自己。

  「你把我當成什麼?」他帶著森寒的語調說著。「敢這樣耍我!」

  花弄笙見他的臉色驟然一變,不禁感到心懼又不解,卻不甘示弱。「我……我有什麼不敢!你從來不把別人當一回事,我又為什麼要順你的意,放開我!」

  「說話當心點!」他不禁怒氣沖沖地把她抓得更緊。「別以為我不會把你怎麼樣。」

  「你不是已經說過要送我上詩瑪苑嗎?」想到他對自己說的那些話,花弄笙不禁心感淒然。「說話當不當心,對我又有什麼差別?反正你都只當我是個妓女,是可以玩完就扔的玩物。」

  蒙卡慕答微怔了怔,是呀!他差點忘了自己當初的決定,不禁冷冷一笑。「你倒想起了你的身份,怎麼?改變主意,想早點上詩瑪苑?」

  她聽了,不由得心一橫,立即衝口而出。「是啊!想得不得了。我寧可讓千萬人糟蹋,也總比在這裡受你的折磨好。」心中卻打定主意,等他一送她上詩瑪苑,她就立刻自絕。

  蒙卡慕答頓時怒不可遏地將她往巖壁上一摜。「你再給我說一遍。」

  「你要聽千百遍,我也說給你聽。」背後堅硬的岩石撞得她有點發昏,卻不願忍辱對他屈服。「你是無恥的暴徒!我討厭你、我鄙視你、我痛恨……」

  花弄笙陡然驚叫一聲,蒙卡慕答帶著狂怒將她推倒在地,巨大手掌緊緊架在她的脖子上。

  他要扼死她了!這是花弄笙腦中唯一的念頭。

  這樣也好,她閉著眼睛想,在他身旁總有與虎為伴的恐懼,若是自己真的這樣死了,倒是個大大的解脫。可是,不知為什麼,心好痛,痛得她情不自禁地落淚,連理智也擋不住。

  「你為什麼老愛說些不中聽的話來惹毛我?」

  蒙卡慕答驀然俯下身在她耳邊柔柔低語,寬闊的胸膛與健壯的手臂把被推倒在地的花弄笙有力地包圍著。

  頓時,花弄笙感到喉頭一緊,眼眶酸得厲害。她不要他用這種語調跟她講話。理智在怒罵自己的軟弱,怒罵蒙卡慕答猝不及防的溫存,然而,她的軀體只能無力地迎承來自蒙卡慕答身上帶著微溫的壓力。

  當蒙卡慕答暴怒地將花弄笙推落地上時,伸出的手習慣性地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扣住對方的要害——頸子。然而,那捏握在手中細緻粉嫩的感覺點醒了他的理智,花弄笙的頸項在他厚實寬大的掌中顯得那麼小巧嬌弱,彷彿一捏即碎。

  蒙卡慕答的心猛然一震,暗暗責怪自己的一時衝動,弄不清自己為何老會因這小女人輕易的三言兩語而大發雷霆,是在乎她對自己的看法嗎?關於這一點,他不願去推敲。

  見那自她眼角滴流而出的淚珠,蒙卡慕答不禁俯下頭啜吻那如斷線珍珠似的水痕,在她耳畔輕語。與她廝磨的感覺令他心醉,令他無法斷然放開她,他多想要懷裡的花弄笙成為他的!

  花弄笙怔怔承受著他在她身上的每一個輕觸,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惡魔化身?

  一會兒粗暴蠻橫,一會兒又溫柔多情,她簡直無法揣測他內心的想法。他的跋扈多變令她厭惡恐懼,但那突發的溫柔又教她心顫癡醉。

  她微啟的唇瓣本能地接納著蒙卡慕答縫綣而入的舌尖,一任他巨大的手掌熟練地解開她原披在身上厚暖的皮草斗篷,拂掉她原已鬆開的衣襟,帶著熾熱的愛戀,眷留在她雪白光滑的肌膚上。

  此時,蒙卡慕答早忘了自己曾暗下決心要狠狠蹂躪她那無瑕的純潔。

  眼見他心動已久的出水百合在他身下為他綻出嬌艷欲滴的笑靨,晶瑩剔透的肌膚對他吐露著醉人的芬芳,彷彿是怕會驚嚇嬌怯的她似的,他不自覺地放緩了每一個動作,屏息地輕觸她每一寸羊脂般的肌膚,溫柔地把她呵護在懷中。

  在充滿硫磺味的溫泉巖洞中,溫暖如春的白煙裊裊縈繞著在池邊繾綣纏綿的身影。蒙卡慕答的心神祇裝得下回應著他無盡愛憐的花弄笙,鼻中只有那來自她身體微微的芬芳,眼中只有這懷中純潔的溫香軟玉。

  這是他的花弄笙,他的百合!

  **    **    **

  回來了。又回來了這個山寨。

  當花弄笙被早起的陽光弄醒時,不覺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昨夜睡在自己身旁的蒙卡慕答已起身了,她仍聽得到他那洪亮清朗的聲音自中庭遠遠傳來。

  想起昨夜蒙卡慕答似火的情慾熊熊燃燒著她的身體時,花弄笙便不由得臉色羞紅得要用被子蒙住自己。胸口上斑斑吻痕是前一夜留下的未褪,昨夜又添新印記。

  自從那回在溫泉巖洞,蒙卡慕答擁有了她的初次之後,便夜夜要有她為伴。

  花弄笙無法抗拒他那挾帶著溫柔的狂野,無法推卻他那熾烈的溫存。她愛他那種絕對佔有式的呵護,但也恨他那種絕對佔有式的霸道,愛他眷戀自己的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柔情,卻也恨他目空一切囂張跋扈的氣勢。

  到頭來,花弄笙已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愛蒙卡慕答較多,還是恨他較多。她蜷曲在被裡悠悠歎了口氣,對蒙卡慕答,她總無法認清自己該面對的方向。

  不知自己這樣躺了多久,她終於懶懶地起身,穿上衣服。

  驀地,外面傳來一聲「砰!」的槍聲。

  是在練槍吧!花弄笙拿起老媽子已為她準備好的早餐,正張口要吃,又聽到一聲悶悶的槍響。

  這聽來不像在練靶,花弄笙放下已拿起的碗,轉身往門外走去。

  她推門而出,走到廊邊,赫然驚見在庭院的中心位置有兩灘血,兩灘可怖的血泊中,各倒趴著一人,那血在雪地上顯得分外刺目。

  另外還有兩個垂頭跪在地上的人,雙手反剪在後。

  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花弄笙對眼前所見的一切要理出思緒來時,槍聲又再度響起。

  她駭異地看到那兩個跪在地上的其中一人已趴倒在地,身體四肢仍猶自抽搐著所流出的鮮血正汩汩擴散在白色的雪地上,形成紅色的小血灘。

  當立在中庭的人再次舉槍,對準最後一個跪在地上的人時,花弄笙不由得大喊了一聲。

  「住手!」她一面大聲喊著,一面急急自樓房跑出。

  蒙卡慕答詫異地看著她氣喘吁吁地自樓上跑過來。

  「住手!」花弄笙搖著他的手,慌張地問:「你們……你們在做什麼?」

  「做什麼?」蒙卡慕答微哂,她問得可天真得很。「處理事情。」

  「你……你們明明在殺人。」她不管他的手下是不是在看,一把扯著他的手。「殺人是不對,是犯法的,你們不能這麼做!」

  蒙卡慕答的手下們雖不懂漢語,卻略略明白花弄笙的意思,頓時,包括蒙卡慕答本身,全哄然大笑了起來。

  蒙卡慕答玩味地笑看著她,搖搖頭,這小女人著實天真得可以了!

  「我這裡的規矩是抓到可疑的人一律槍斃。」他笑著解釋,指了指地上的人。「這些都是被逮到的可疑之徒。」他哼笑地甩開她的手,走上前去,將跪在地上的男子踢倒在地。「游擊隊派來送死的!」

  「可是他也是人,你怎麼能動私刑?」她追到他面前急急道。

  這話對蒙卡慕答來說,十分不中聽。蒙卡慕答可從不聽人說教的,特別是女人。他不覺臉一板,現出不耐的顏色。

  「你回房去,這裡沒有你的事。」他陰鬱地下命令。

  「可是你在殺人。」她固執地扯著他的衣袖。「這是罪大惡極的暴行。」

  「男人的事不用你女人來管。」蒙卡慕答對她吼道,隨即轉頭對其中一個舉槍的手下點頭。

  「住手!」花弄笙尖聲大喊。

  情急之下,她轉身跑過去,擋在那男子面前。那已舉槍瞄準的手下一怔,不由得打住待扣的扳機,看向蒙卡慕答。

  「閃開!」蒙卡慕答不禁怒氣衝天。

  「難道除了殺人外,沒有其他的解決之道了嗎?」花弄笙咄咄地迎視他道。

  蒙卡慕答氣得咬牙切齒,大步跨上前去,要將花弄笙拉開,怎料她竟抓緊身後的男人,硬是不依蒙卡慕答。

  「你幹什麼這麼護著他?」幾次嘗試後,蒙卡慕答氣極敗壞地鬆手,瞥見被花弄笙護著的男子長得俊秀,不禁怒火更熾。「你是不是看上了這個男人?」

  他在說什麼?花弄笙根本見都沒見過他。「我不懂你的意思,只希望你不要隨便使用暴力,得饒人處且饒人哪!」

  蒙卡慕答見她挑戰他的權威似的,堅持不肯走,又義正辭嚴地要護住那男子,內心怒恨至極,不由得冷笑一聲,拔出槍,對準花弄笙。

  「說得好聽,你給我閃開!要不然我連你一起斃了。」

  花弄笙立時心寒地倒抽一口冷氣,但眼前蒙卡慕答暴君似的態勢實在令她反感之至。她強壓住心頭的恐懼,挺起胸膛,揚起下巴,展開雙臂,亮著凜然的大眼正視蒙卡慕答。

  蒙卡慕答目露凶光,拙住扳機,恨恨地說:「別以為我不會這麼做!」

  砰!一陣槍聲,響徹雲霄,四周的樓房似乎都在搖晃。

  花弄笙感到左耳一陣劇烈灼痛,蒙卡慕答所射的子彈從她耳際擦過。

  大家都愣了愣,立刻明白了這並不是蒙卡慕答槍法不准,而是他給了花弄笙一次「難得」的機會。蒙卡慕答向來不給人改變主意的機會,但這次卻例外了。

  只見花弄笙臉色蒼白地迎視著蒙卡慕答,渾身顫抖得厲害,卻毫無退縮意願。

  蒙卡慕答暴怒得把槍一扔,從腰間抽出長鞭,咻咻地打在花弄笙的腳邊,甚至從她臉上危險地掃過。她全身不住地戰慄著,卻不為蒙卡慕答的長鞭所動,挺立在原地。

  大家屏息地看著蒙卡慕答粗暴地揮著鞭,都清楚他對花弄笙的態度與對其他女人不同,但這回花弄笙當真闖下了大禍,她捋了虎鬚!

  只見蒙卡慕答大吼一聲,手中的皮鞭直直往花弄笙的門面飛去,猶如蓄勢發出的黑蛇,要將花弄笙活活吞噬。

  花弄笙見那如飛蛇般的長鞭勢如破竹地往她門面掃來,本能地閉上眼睛,咬緊牙關。

  那一鞭抽在身上疼痛難當,她微睜開眼,看到一片刺目的光,想喊蒙卡慕答,卻發不了聲,接著,她便不省人事了。

  **    **    **

  花弄笙涔著冷汗醒來時,天色已暗,屋內的燈並未點起。她感到胸口一陣疼痛,想起來是蒙卡慕答的鞭子所致。她忍著身上的傷痛,摸黑開了燈。

  她坐在鏡前,拉開衣襟,看到一條鮮紅的血印襯在雪白的胸前,顯得十分猙獰可怖。花弄笙出神地望著自己瓷般的胸脯尚留著蒙卡慕答前一夜癡狂的吻痕,如今,那纏綿的殘跡伴著這條冷酷的鞭傷,顯得極度滑稽與諷刺。

  為什麼當時他不一槍把自己打死?這不是省事多了!花弄笙絕望地想,一億及他那殘暴凶狠的樣子,她仍心有餘悸;但只要記起與他繾綣相依的夜,她的心就被無形的手揪得極痛。

  看著自己胸前血漬猶新的傷口,若是以往,蒙卡慕答早已悉心治療她身上任何不適。但是,現在情形不同了!花弄笙明白蒙卡慕答是饒過她一命,而他的心也轉身離自己而去了。

  可笑的是,明知會有這種結果,若時光倒流,面對同樣情形。她還是不會因蒙卡慕答而改變選擇的,儘管蒙卡慕答對自己的漠視會令她的心墜入冰川似的深淵。

  她不由自主淒涼地歎了口氣,把視線調到窗外,黑色的夜看來,月明星稀。

  不知道那個她死命護住的人,是否還活著?她失神地想。

  **    **    **

  花弄笙的臆測應驗了!

  幾個星期過去了,蒙卡慕答並沒有踏進她的房間一步,也沒有派人來看她傷勢如何。老媽子照常面無表情地送來食物,收走餐具,清理打掃,事情做完便離開,從不逗留。

  她知道蒙卡慕答恨自己令他在手下面前下不了台,但殺人不是遊戲,而是一種罪過。蒙卡慕答怎會明白這些呢!

  花弄笙倚窗怔立著,那天早上的情形一遍又一遍在她腦中重演著,蒙卡慕答暴怒的神情也一遍又一遍令她心驚膽戰,那令她心醉的霸氣溫柔早已因這件事而蕩然無存。

  蒙卡慕答不會明白她的心,花弄笙淒迷地想。正因為自己對他一往情深,才不希望他的雙手沾滿血腥,他不會明白這點的,而她也說不出口。

  忽然,花弄笙見一對駿馬並騎而出,白馬是「飛梭」,蒙卡慕答魁梧高大的背影她是不會看錯的,而另一個是……一位身影嬌媚的紅衣女子騎著另一匹栗色駿馬,看得出是位艷麗的佳人,她是誰?

  花弄笙頓感疑惑,就在這一剎那,蒙卡慕答在許久以前所對她說的話一下子全湧進腦海。

  紫水晶是這裡最懂得取悅男人,也是身價最高的窯姐,我相信以你這樣的外在條件,再加上她的指導,過不了多久,你肯定會艷名大噪。

  那麼,那個艷麗女子是紫水晶了?是詩瑪苑的女當家,看他們親匿說笑的樣子

  不像才剛認識不久。花弄笙繼而一想,蒙卡慕答跟自己說起紫水晶的語氣似乎早已相識多年,而且那種密切的關係該是可想而知的。

  外面隱約傳來一陣女子放浪的笑聲,還有蒙卡慕答朗聲的大笑,漸去漸遠。

  頓時,花弄笙的心,碎了……

  **    **    **

  隨著日子的流逝,花弄笙身上的傷很快就好了,蒙卡慕答曾留在她身上激情的痕跡也消失了,這一切的一切,彷彿不曾發生過。

  這天,花弄笙見陽光將外面的一切照得好耀眼,忍不住打開門,一陣懾人的寒意卻撲面而來,她不禁打了個哆嗦,深吸口氣,拉緊衣襟,走了出去。地上的雪已結冰變硬,踩在腳底,有些滑溜。

  蒙卡慕答並未限制花弄笙的行動,好像已當她是棄之不用的擺飾,對她的來去視若無睹。

  她小心翼翼地踩著階梯,一步步走到一片白皚皚的中庭。

  今天實在太冷了,看膩雪季的人們都躲在房裡取暖,大概只有花弄笙才會冒著冰寒,佇立在空無一人的偌大庭院。

  看到這一片雪白明亮的世界,花弄笙一時忘卻了多日來的黯然心苦。她呼著白氣,仰起頭,迎承著沒有暖意的陽光。那光亮得刺目,她不得不閉上眼睛,一陣陣自腳底傳來的寒意似乎要把她的血液凍住,牙齒也顫得不住地格格作響,然而,她卻無意回去房間。

  這樣多好!她讓陽光這樣將自己包圍住。

  麗日當空,花弄笙霎時感到那耀眼的光芒穿過她的身軀,射進她幽暗的心靈,讓她什麼都不想,彷彿她就這樣與空氣同化,緩緩升天。

  那個小傻瓜站在中庭做什麼!?在另一棟樓房上層的蒙卡慕答不經意地往中庭瞥了一眼,微皺起眉頭,她打算這樣凍死自己嗎?

  「你在看什麼?」紫水晶盈盈走向站在窗邊的他。

  「沒什麼!」

  蒙卡慕答不著痕跡地轉身攬住她的肩往床走去,不知怎地,他不願紫水晶發現自己在注意花弄笙的一舉一動。

  紫水晶愛嬌地坐在他腿上,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挑逗似的撫著他的臉。

  「跟我在一起可別心不在焉!」

  蒙卡慕答的手滑到她的豐臀,向自己猛力一托,露齒而笑。「你看像嗎?」

  紫水晶嬌呼了一聲,摟住他的脖子,格格笑了起來。

  蒙卡慕答嘴邊的笑意更深了。然而,在他心深處的某一角,仍映著那個立在中庭孤獨而曼妙的身影。

  不知在這樣的陽光下站了多久,花弄笙終於緩緩低下頭,輕歎了口氣。這時,她才真正感到漫佈於全身的寒意;然而,她仍舊不願回到那個溫暖卻空洞的房間。

  她拔起佇立許久的腳跟,吃力地在雪地上漫步著。

  驀地,不知從哪兒隱約傳來一陣悶悶的呻吟,花弄笙猛然停住腳步,凝神靜聽。那低弱的聲音有一陣、沒一陣地飄搖在冰冷的空氣中。

  站在雪地裡聆聽許久,花弄笙終於在柴房中找到聲音的來處。她從來沒有來過這裡,打自外頭往內望去,只見到黑幽幽的一片。見柴房虛掩,她不禁推門而入,裡面光線幽暗,花弄笙不見任何人影。忽然,那聲悶悶的呻吟又響起了,她這回聽出是來自地底。

  難道這柴房有地窖?她四處找了半天,終於發現地上有一道暗門,她悄悄打開門,幽暗的光線只勉強能看到往下的台階。按捺住一顆狂跳的心,花弄笙硬生生嚥下恐懼,緩緩拾級而下。

  等她走到最底層,站穩住腳,映入眼簾的是用生鐵鑄成的欄檻,裡頭有個滿身血跡斑斑、苟延殘喘的男子。

  原來蒙卡慕答用這種關動物的方式把人禁錮起來。花弄笙立時倒抽一口冷氣,想轉身就跑;但見那人奄奄一息,卻不忍拔腿就走,只懷著恐懼的心,慢慢踱到鐵欄旁。

  「別……別碰鐵欄,有……有電!」那人虛弱地出聲阻止。

  花弄笙本能地縮回手,愕然發覺這個人所說的是漢語,雖然帶著一種腔調,但他說的是漢語沒錯。

  「那天……謝謝你……救了我。」

  原來他就是那天蒙卡慕答要置之死地的人,原來蒙卡慕答並末殺他,花弄笙不禁暗鬆了口氣。抬眼見欄內的人渾身是血,頓生不忍之情。

  「你……你還好嗎?」

  「幸好天冷,傷口沒受到感染。」那人順了口氣回答道。

  見那人創傷猶新,仍血絲汩汩,花弄笙無法再看下去,驀然想起自己房裡仍有些藥,不由得飛快地說:「你忍耐一下,我幫你拿些消炎藥。」

  她連奔帶跑地衝出柴房,見蒙卡慕答的兩個手下拎著一個大包,提著一隻瓦壇,大概是吃喝的食物,迎面走來,本能地轉身躲在門後。那兩人一面談天,一面走進來,打開柴房裡的暗門,走了下去,又關上那暗門,談話的聲音仍悶悶自地底傳來。

  花弄笙這才明白,這柴房是有人看守的。適才被她輕易闖入,實屬時間上的巧合。看來說要送藥給那個受傷的人,憑她的力量,是不太可能的。

  她若有所思地沿著雪地裡被眾人踏出的小徑往回走,剎那間,某種一無是處的無力感重重攫住了她,在這個逞勇鬥狠的世界裡,她什麼都做不了。

  突然,花弄笙感到一道黑影擋在地面前,舉頭一看,是蒙卡慕答得力的手下之一,她記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鄂多。

  這是頭目棄之不用的女人!鄂多貪婪垂涎的眼光在花弄笙身上來回不住地打轉著。

  他早就對花弄笙想入非非了,礙於她是蒙卡慕答的新寵,遲遲不敢採取行動。不過,她和紫水晶不同。紫水晶與蒙卡慕答之間關係穩固,誰都不敢把腦筋動到紫水晶身上,何況她教導出來的婆娘一樣能讓人銷魂蝕骨。

  花弄笙的情況就不一樣了!她天生嬌弱的氣質完全有別於窯姐刻意練就的媚功,當初蒙卡慕答看上她,不也就是為了嘗鮮嗎?如今,頭目捨新歡近舊愛,明白表示了蒙卡慕答已厭倦了花弄笙。

  這樣,他鄂多撿蒙卡慕答丟棄的,想來蒙卡慕答也不會介意。身為首領的蒙卡慕答幹這種事又不是頭一回,鄂多也不只一回接收蒙卡慕答厭棄的女人。

  被蒙卡慕答看上的女人,都是姿色撩人,而眼前這個……他感到一股熱氣往上猛衝。

  花弄笙看出鄂多眼中的色慾,不由得倒抽一口寒氣,連連後退。她明白在這個以父權為上的野蠻境地內,她一個弱質女子在他們眼中毫無地位可言。但一想到要被這樣一個魯莽粗俗的大漢做為洩慾的工具,胸門一陣欲嘔的不快便猛衝上來。

  她硬壓抑著想吐的衝動,無助地往後退著。在鄂多身後,還有好多雙蠢蠢欲動的眼睛。他們如豺狼般等待著,等著將她撕成碎片的那一刻。

  而她,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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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4-21 11:26:33

第六章

  鄂多看著花弄笙如驚弓之鳥般顫身後退,簡直無法按捺胸口那股熱切的衝動!蒙卡慕答看上的女人都是沒得挑剔,眼前這個被頭目所棄的,自然也……

  鄂多飛身撲上前去,花弄笙正要驚叫出聲之際,忽然飛出一道黑影,猝不及防地將他們界線分明地隔開。

  花弄笙定睛一看,是蒙卡慕答的匕首。不由得順著匕首的來處往上望去,赫然看到紫水晶倚在蒙卡慕答懷中,談笑風生,頓時,她感到心在淌血。

  蒙卡慕答並未看花弄笙一眼,彷彿她不存在似地,逕自帶著笑對鄂多喊了一聲,鄂多也回了一句,隨即抽起插在雪地上的匕首,心有未甘地瞟了花弄笙一眼,走向蒙卡慕答,其他人也在這時候一哄而散。

  花弄笙卻怔怔失神地看著蒙卡慕答摟著紫水晶消失在窗邊,久久,才發現自己的雙腳因這場驚嚇而顫抖得厲害。她一路上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房裡,無助的淚水早已驚悸地爬滿了臉頰。

  **    **    **

  門上恭敬地響了幾聲。

  蒙卡慕答打開門,是鄂多將他的匕首帶回。

  站在門外的鄂多疑懼地注意著蒙卡慕答的眼色。雖然前一刻,蒙卡慕答含笑地要他帶回這把短刀,但那對眼神卻陰鬱得可怕。

  以他跟著首領這些年的經驗,他曉得蒙卡慕答不高興自己打花弄笙的主意,但無法理解這其中的原因。首領從來不會對手下們吝惜厭棄的女人,特別是對他,鄂多。不過,這次卻不知怎麼,不同了!

  這是以前沒有的現象。鄂多不懂,但他對花弄笙的慾念就從此消散了。

  「你的臂力還真的沒話說。」紫水晶慵懶地躺回床上看著蒙卡慕答關上門說道。「真讓人崇拜!」

  蒙卡慕答晃著手中的刀,笑笑,沒回答。

  當他一眼掃見鄂多擋住花弄笙的去路,便明白這個手下的意圖,心中不由得大急。儘管他冷落了花弄笙,但對花弄笙那種絕對的霸佔欲,仍濃烈得只有他自己才感覺得到。

  在眾人面前,特別有紫水晶在場,他無法公然阻止鄂多的行動,蒙卡慕答是向來不會對手下吝惜女人的,特別是被自己厭棄的女人。

  他不願承認花弄笙仍在他心中盤據不去,不願承認自己要她的慾望時時在胸口高漲;不願承認花弄笙依舊牽動著他心靈深處的情弦,不願承認自己對她的情意並末停止!

  蒙卡慕答不斷告訴自己,是這個頑固的小女人,處處和他作對,害他在手下面前下不了台,這對他所樹立不可侵犯的威權有極壞的影響,是無法讓人原諒的行為,他要漠視她的一切。

  然而,就在鄂多要撲向花弄笙的剎那,他仍不由自主地出手制止了這個即將發生的場面。

  「讓你瞧瞧我這一刀可以擲多遠!」他當時故作輕鬆地對紫水晶說。

  向來不違拗他的紫水晶自然點頭,小鳥依人地偎在他身旁。

  他手中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劃開了鄂多對花弄笙的糾纏。

  蒙卡慕答對鄂多笑了笑,眼瞳中的森寒不自覺射向鄂多。

  紫水晶並沒有忽略蒙卡慕答眼中的陰沉與森然。

  她看了一眼,那立在雪地中搖搖欲墜、楚楚可憐的花弄笙,登時明白蒙卡慕答所表演給自己看的擲射,其實是怕花弄笙慘遭手下蹂躪。

  蒙卡慕答對那小妮子還有意思!紫水晶內心忖道,卻不形於色。

  「剛剛那就是花弄笙嗎?看起來挺嬌弱的。」她故意隨口說著。「詩瑪苑裡少的,就是這類型的。你什麼時候要把她放手讓給我啊?」

  「時候到了,自然會跟你講。」這是蒙卡慕答給她的答覆。

  蒙卡慕答還不願放開花弄笙。紫水晶的內心亮起了危險的訊號,他把那個女人留在身旁有好一段時間了吧?就是現在把花弄笙冷落了一旁,也還對她念念不忘。在紫水晶的記憶裡,蒙卡慕答從來沒有這樣過。

  紫水晶暗暗盯視著蒙卡慕答的一舉一動,儘管他對自己仍一如往昔,但她紫水晶是什麼樣的女人,何況與蒙卡慕答在一起也非一朝半夕的事了,她紫水晶會感覺不出眼前這個男人對自己心不在焉的時候嗎?

  她想到那個在雪地裡楚楚可憐的身影。花弄笙,究竟是何方神聖?花弄笙是想以那種嬌怯不勝的模樣贏得蒙卡慕答的心吧!紫水晶心中冷哼,她絕不會眼睜睜讓花弄笙有這種機會。

  要是蒙卡慕答不想將花弄笙送走的話,那麼,她紫水晶就讓花弄笙自己主動離開好了。

  **    **    **

  當花弄笙聽到敲門的聲音,應門而開時,發現站在門外的是位艷麗絕倫的美人,不禁怔住了。

  「不請我進去坐坐?弄笙,」美人笑容可掬地用流利的漢語說。「我可以叫你弄笙嗎?」

  花弄笙回過神來,大開房門,讓美人款款移步而入。

  「他們去作生意了,我才有時間過來串門子。」美人不待花弄笙的招呼,便在床邊坐下了。「我來這裡玩了好幾天,看到你好幾回,常在想,要到什麼時候,詩瑪苑才會多了一個像你這樣標緻的人物?我快等不及了哩!」

  花弄笙的臉色頓時一白。

  美人猶不自覺地笑了笑,繼續說道:「看我!只顧著說話,忘了介紹自己,我是……」

  「紫水晶!」花弄笙無力地接口。

  「你知道我?」紫水晶現出訝異的神色。「難道蒙卡慕答有跟你提起我?」

  花弄笙咬著下唇,垂下頭。

  「是啊!蒙卡慕答老把他玩膩的姑娘往我那兒送,」紫水晶對她親切一笑。「你也該明白,在這種地方,是男人的天下,我們女人是命苦,要過點好日子,就只好靠自己天生的本錢了。」

  花弄笙咬住牙,把低下的眼光別開,紫水晶究竟要跟她說什麼?

  「前些時候,蒙卡慕答還跟我提起你呢!」紫水晶暗暗得意地看到花弄笙心懼地直打冷顫。「說你若到了詩瑪苑,假以時日,肯定會聲名大噪的。」

  紫水晶是這裡最懂得取悅男人,也是身價最高的窯姐。我相信以你這樣的外在條件,再加上她的指導,過不了多久,你肯定會艷名大噪。

  許久以前,蒙卡慕答所說的話登時在花弄笙耳際盤旋,花弄笙心頭一驚,慌忙蓋住耳朵,她不要聽這些、她不要聽這些!

  「你怎麼了?」紫水晶表現出毫不知情的神色,關懷地扶住花弄笙的肩頭。「不舒服嗎?到了詩瑪苑以後,這樣的身體可不行喲!」

  「我……」花弄笙大口喘息地說。「我不去詩瑪苑。」

  紫水晶同情地看著她。「你不去詩瑪苑,能上哪兒?瞧你這麼弱不禁風的,在這荒涼的大漠上,除了這裡和詩瑪苑外,就是這周圍的國家裡竄流的游擊隊了。這裡每個男人都窮兇惡極,不過,你沒看到,他們一上詩瑪苑……」

  「我不去詩瑪苑。」花弄笙低頭固執地喊。

  「弄笙!」紫水晶神色寬容地握著她的手。「我明白你的不願意,我看在眼裡,也於心不忍哪!但是你是知道蒙卡慕答的,他對女人向來就是……」

  「我不去詩瑪苑。」花弄笙堅持地低呼。

  紫水晶憐憫地歎了口氣。「如果你想通了,詩瑪苑隨時都有你的房間。弄笙,如果你真不想來,或被蒙卡慕答逼得無處去……欸!別說這些了。」她刻意頓了頓,轉了個話題。「聽說蒙卡慕答關了個偷潛進來的游擊隊人,真不曉得是從哪兒來的。弄笙,你看,他會不會……」

  花弄笙低頭下語,身體仍因驚懼而猶自顫抖不已。

  「唉!」紫水晶表示無奈地歎了口氣。「我本來想趁現在這寨於裡沒人時,跟你隨興聊天的,不是有心要教你難過。弄笙,別生我的氣,好嗎?」

  花弄笙深吸了口氣,無言地點點頭。

  「先別對詩瑪苑這麼排斥。人都是要想法子把日子過下去的,不是嗎?」她善解人意的笑容掩蓋了內心的洋洋得意。「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別想得太多。」

  看著花弄笙毫無顏色的慘白面龐,紫水晶放心地離開了。

  房門已闔上了許久,紫水晶也走遠了,花弄笙仍因幾分鐘前的一席話而猶自顫抖不已。

  她必須逃離這裡。花弄笙看著午後的陽光,心慌地想蒙卡慕答已厭棄她,要將她送進詩瑪苑了。紫水晶就是為了要告訴她這些才來的。

  他們去作生意了,我才有時間過來串門子。

  蒙卡慕答一早便帶著大部分的手下離開了山寨,花弄笙親眼看著他們下山,所以如果她要離開這裡,現在是好機會。

  花弄笙立即毫不躊躇地換上雪靴,披上皮草斗篷,但該去哪裡呢?

  聽說蒙卡慕答關了個偷潛進來的游擊隊人,真不曉得是從哪兒來的。弄笙,你看,他會不會……

  紫水晶即似乎都給她答案了。花弄笙來不及細想,便悄悄開門,往外探了探,偷偷潛往柴房。

  **    **    **

  這一路上都很順利。花弄笙還不知該怎麼面對蒙卡慕答看守柴房的兩名手下呢。沒想到,有兩位紫水晶所帶來的窯姐正和那兩名手下調情,不一會兒,他們竟各自找地方享受魚水之歡去了,絲毫不理會柴房的守衛之職。

  花弄笙很幸運地拾獲其中一個守衛所掉落的鑰匙。她急急趕到地窖,那個被關在牢籠裡的人再次看到花弄笙,而且手中拿著鑰匙,不禁大感意外。

  「小心!」他大聲喊了一下。「這鐵欄上有電流。」

  「我該怎樣切掉電流?」

  「我找看!這附近應該有開關。」那人說道。

  花弄笙連忙四處尋找,幾分鐘後,她在一根木柱上找到電流開關。將電流切斷後,她忙將柵欄的鎖打開。突然,頂上傳來一陣腳步聲,花弄笙想也不想地將鑰匙隨手扔在階梯前,隨身隱藏在階梯下的陰影處。

  幾秒鐘後,她看到一雙急急踩階而下的腳,停在最低下一級。

  「噯!我差點把這個給搞丟了,要是被蒙卡慕答發現……」

  那人用土語說了一大串,聽著上面有女人在催,他又猴急地三階並作兩級往上奔去。

  花弄笙暗吁了口氣,待上面都沒聲音了,才緩緩走出來,被關的那人也推開柵門吃力地踱到她面前。

  「我又讓你救了一次。」

  花弄笙見他滿臉血污。「你沒事嗎?」

  「好多了。」他慶幸自己只有皮肉之傷。「謝謝你!」

  「你知道要怎樣下山吧?」她乾脆直截了當對他說。「能不能帶我到最近的城鎮?」

  「你……」那人詫異地看了她一下。「你要離開這裡?」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與其被送到詩瑪苑,她寧可凍死在外。

  那人怔了怔,是了!她這樣救了自己,上回沒被蒙卡慕答一鞭抽死,就算她命大,這回又這麼救自己,等蒙卡慕答發現,眼下這嬌怯的女子可還有性命?

  可是,為什麼她要如此三番兩次地不顧一切,對他伸手相救呢?難道……

  「我們得快點行動了!」他抓起花弄笙的手,往上奔去。「還得先弄到馬。」

  馬廄裡還剩幾匹精神不太好的馬,但聊勝於無。那人幫花弄笙登上馬後,自己也躍上另一匹馬。

  「你會駕馭馬吧?」

  花弄笙搖頭,令他感到有點麻煩。「沒關係,你要放輕鬆,別讓馬知道你怕它。另外,要它停時,就勒緊韁繩,要它定時,就像這樣。」

  他在花弄笙的馬臀上拍了一下,馬立刻往前緩緩跑著。

  「就這樣!別讓它停下來。」

  花弄笙專心地聽著那人的悉心指導,沒有發現雪開始在飄。不一會兒,兩人便消失在紛飛的雪片中了。

  紫水晶滿意地看著馬背上的兩人離山寨越來越遠,花弄笙可真好擺佈,讓事情進行得順利到極點。花弄笙絕不會想到,擺平那兩個看守人的窯姐們,是她特意安排的。

  雪在下了!不停飄落的雪花將會掩蓋這兩人脫逃的蹤跡,就算蒙卡慕答回來發現了,就算是他大發雷霆,也於事無補。

  佔有慾極強的蒙卡慕答絕對無法忍受花弄笙與人私奔的行為,何況還是被關錮的俘虜,到時候,就算是花弄笙再度跟蒙卡慕答見面,也只有死路一條。

  看著越下越大的雪,紫水晶得意地笑了。

  雪下得好大!

  花弄笙終於明白蒙卡慕答捨車用馬的原因了。這山路並不好走,加上冰天雪地,用車的話,這裡根本上不來。

  「小心點!」那個人在花弄笙身後大喊。「再忍耐一下,過了前面的樹林,就到平地了。」

  「我會注意的。」花弄笙專注地看著前方。「這雪,下得好大!」

  後面的人也笑了。「對了!我姓沙,大家叫我小沙。」

  原來他也是漢人。花弄笙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在他沾滿血污的臉上,她只能看出小沙的牙齒很白。

  「花弄笙,」她忍不住也微微一笑。「我的名字是花弄笙。」

  **    **    **

  蒙卡慕答回來之後,發現了花弄笙與俘虜兩人都不見去向時,果如紫水晶所料地大發雷霆,其至自己親自到地牢裡,審訊那兩個失職的手下。

  紫水晶在房內緩緩地修著指甲。蒙卡慕答的審訊未免也太長了些,已經幾個小時了,還沒看他回來,難道他已經問出了什麼癥結所在之處了嗎?紫水晶越想,心中越是不安,手中修指甲的速度也就慢了下來。

  房門驟然打開,推門而入的是蒙卡慕答。那冷然的臉色讓紫水晶乖覺地保持沉默;但若不知他審訊的結果,她無法安心。

  蒙卡慕答背對著她良久,終於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莫測高深。他緩緩走向紫水晶,面對著她,做在床邊。

  「我一直覺得你是花解語,紫水晶,」他伸手沿著她的腳踝輕撫而上。「只有你——才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麼……」

  「不是嗎?」那突如其來的溫柔讓她感到隱隱地不安。「我們畢竟在一起這麼久了,想想看,十幾年了嘛!」

  「是呀!十幾年了。」他強而有力的手摩挲著她頗具彈性的大腿,蛇樣的腰部。「這些年來,我就像老蒙卡慕答一樣,對我的每個部下都很信任,而我對你也有著同樣的信心……」

  「我們關係匪淺,不是嗎?」紫水晶盡力展出媚人的笑靨。

  「當然!」他巨靈似的掌心覆蓋在她豐滿的胸上,聲音卻隱藏著不明的危險。

  「今天,我兩個值得信賴的手下竟然失職了,真讓我感到傷心難過,他們為什麼失職,你知道嗎?」

  紫水晶的心一沉,嘴角不自在地揚了揚。「這是你們男人的事,我怎麼會知道?再說,你不是向來就不愛我過問這些事的嗎?」

  「不愧是我的紅粉知己!」蒙卡慕答讚許似地拍拍她的臉頰,手指眷戀似地流連在她白嫩的頸脖上。「那麼你是不曉得今天下午,你的兩個窯姐跟我那兩個不爭氣的手下翻雲覆雨的事了?」

  「這……這種事,」紫水晶暗暗壓住心頭的狂跳,強作鎮定地笑笑。「下面人的胡搞,也不是每次我都會知道的!蒙卡慕答,你也是過來人,這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那倒是!」蒙卡慕答湊近她的耳畔。「不過,他們哪天不選,偏偏選在今天,大夥兒都不在的時候,你不覺得奇怪嗎?」

  「這事你該比我更瞭解,」蒙卡慕答這種危機四伏的親近,令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衝動來時還選日子的嗎?」

  「你旗下的姐兒們向來都是訓練有素,從不私下胡搞,這也是我一向佩服你的地方,紫水晶。」他聲音低沉沙啞得嚇人。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乾脆跟他裝糊塗。

  「兩邊都是有紀律的人,居然會在緊要關頭出了這種笑話,紫水晶,」他的手始終在她脖頸上溫柔地摩挲著。「你說說看……該不會有人在幕後主使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紫水晶抑住心頭的慌亂,緊靠床頭。

  「說!」蒙卡慕答驟然將手掌一緊,扼住她的頸項,目露凶光。「你為什麼派你的人去媚惑柴房那兩個笨蛋?」

  「我……我沒有!」紫水晶矢口否認,打死都不能承認這件事。否則,蒙卡慕答是會翻臉不認人的。

  「沒有?」他加重力道。「你是不是去找過花弄笙?」

  「沒有!」她被他掐得喘不過氣,但仍不肯承認。「她……她和那個游……游擊隊的私奔……我在這……這裡怎麼會……曉得?」

  蒙卡慕答狠狠瞪視她良久,終於鬆手。「紫水晶,你最好放聰明點,我當初能夠把你拱起來,現在我照樣可以把你毀掉。」

  紫水晶驀然想起多年前窯子老鴨的暴斃,及其他紅牌窯姐淒慘的下場,不禁冷汗涔涔,不寒而慄。這下子,她更不能讓蒙卡慕答知道今天下午的真相。

  「你現在就收拾東西回詩瑪苑。從今以後,要再讓我發現你打什麼歪主意,不要怪我沒警告過你。」蒙卡慕答絕然地下了逐客令。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無法相信蒙卡慕答竟然如此絕情,要拋棄自己。

  「今天下午所發生的事,你說你什麼都不知道,我算是相信了。」他冷冷地看著她。「就當你是神機妙算,算到了花弄笙和游擊隊的那傢伙私奔,我剛剛可沒提過這件事。」

  眼看著蒙卡慕答拂袖而去,紫水晶整個人猛然一震。他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自己竟然如此粗心大意,露出了馬腳。

  看在過去十幾年的關係上,蒙卡慕答放了她一馬。

  **    **    **

  蒙卡慕答緩緩推開房間的門,那凌亂的床鋪似乎還殘留著花弄笙百合似的體香;空氣間,似乎還迴盪著她的笑聲,真不敢相信她當真就這麼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這屬於他的小百合,他的花弄笙!

  那將她擁在懷中,恣意愛憐的情景彷彿就在昨夜,那盈盈眼波,只乘載他的身影;那純潔無瑕的笑靨,只為他綻放;那晶瑩剔透的肌膚,只讓他的手指流連;那嬌艷欲滴的唇瓣,只為他開啟……

  頓時,蒙卡慕答悵然若失地看著人去樓空的房間。他的花弄笙呢?

  原本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的,他的百合夜夜對他展開醉人的笑臉,迎承著他無盡的輕憐蜜意,他是如此為她瘋狂,為她沉迷。

  然而,那個該死的早晨,那個該死的游擊隊員破壞了這一切!

  恍惚間,他彷彿又看到花弄笙蒼白著臉,顫著身子,堅定地站在那個俊秀的游擊隊員面前,為那傢伙抵擋一切。花弄笙阻止得這麼突然、這麼沒道理、這麼沒來由,難道她真是看上那個游擊隊員了?

  看著那凌亂的床鋪,他的眼前便浮現出花弄笙與那傢伙纏綿繾綣的樣子,是那傢伙帶著花弄笙……

  蒙卡慕答的眼睛驀地一睜,立即推門而出,大聲喊了幾個手下的名字,大步往大廳走去。

  那傢伙一定會把花弄笙帶回游擊隊的大本營。

  他要把花弄笙搶回來,不管花弄笙本人願不願意。

第七章

  夜幕已低垂,但雪的反光讓大地仍能在黑夜中展現一片光亮。

  有兩匹馬在這漫無邊際的雪地上徐徐走著,馬上的一男一女顯得有些疲憊,幸好雪已停了。

  「這裡離最近的城鎮還有多遠?」花弄笙忍著滿身的疲倦問。

  「還要很遠呢!」小沙答道。「我看這樣,不如你到我們那兒去待一陣子,我們隨時要到那些城鎮弄些補給品,到時候再順路送你過去。」

  「這樣不會太麻煩嗎?」花弄笙猶豫地道。

  「怎麼會呢!」小沙保證似地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們隊長知道後,感謝你都來不及,怎麼會麻煩。」

  「這是兩件不一樣的事呀!」話雖這麼說,但花弄笙是稍感安心些。

  「你看!」小沙指著前面遠方的山丘。「越過那個山頭,就到了我們的營地,我們隊長肯定會很歡迎你的。」

  花弄笙看著那遙遠的山頭,內心有一絲對陌生環境的隱隱不安。

  他親切肯定地笑望著仍有些躊躇的花弄笙。「走吧!一切都會沒事的。」

  是的!會沒事的,她強自安慰著自己。

  看著小沙友善的笑容,花弄笙微微點頭,與他並騎著馬,往前奔去。

  一切都會沒事的!隨著跨下向前奔跑不停的馬兒,花弄笙硬生生地嚥下心頭對陌生環境未知的恐懼,一再對自己說著。

  **    **    **

  天剛破曉,在雪片紛飛的山路中,一支騎著健壯馬兒的隊伍敏捷地穿過樹林。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騎著白馬,身材魁梧的男子。

  經過一番研判,蒙卡慕答決定直接到那游擊隊的大本營。

  他們與游擊隊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雖然知道那游擊隊長馬倫庫倫,私底下野心勃勃地妄圖著他們的山寨,但單憑那支游擊隊的勢力要拿下屬於他的山寨,無疑是以卵擊石。

  儘管在寨中槍殺了幾個游擊隊員,蒙卡慕答並不怕馬倫庫倫敵對他採取任何行動。但絕不能讓這群烏合之眾曉得他是為花弄笙而來,否則就正好讓馬倫庫倫得以要脅了。

  花弄笙……蒙卡慕答滿心都是那百合般的影像,一想到她枕在別的男人胳臂裡,他簡直是徹夜難眠。

  看著前面白茫茫的一片,蒙卡慕答知道,路還有得走哩!

  **    **    **

  小沙說得沒錯!

  黃昏時刻,當他們一走進營地時,立刻受到熱烈的歡迎。隊長馬倫庫倫熱情地招待著花弄笙。儘管這裡的房舍和蒙卡慕答的山寨相較,簡陋了許多,花弄笙仍慶幸著,至少在這裡,她不用擔心會被送進詩瑪苑。

  看著眼前的游擊隊員們為著小沙的安全歸來大肆慶祝,花弄笙不禁開懷地笑了起來。

  「他們在殺牛宰羊,我想,你大概會不忍心看吧?」

  身旁傳來小沙的聲音,花弄笙本能地偏過頭,訝異地發現小沙容貌十分俊秀。

  「大家很高興看你平安回來呢!」她衷心地說。「好像要慶祝什麼。」

  「這是原因之一,不過,晚上大家要好好慶祝的另一個原因,是你!」

  「我?」花弄笙下解地望著他。「我要被當祭品嗎?」

  小沙輕笑了一下。「當然不是!這裡很難得看到女性,尤其是像你這麼漂亮的女性,所以大家都很開心。」

  「開心?」花弄笙的心微微一涼,浮現著隱約的不安。

  「噢!你別誤會。大家只是感到開心而已。」小沙笑得很有魅力。「何況,別忘了,我的命還是你救的,你在這裡絕對安全。在這裡,若想看女性,只有到離這裡約一百多公里的詩瑪苑了。」

  聽小沙這麼說,花弄笙略感安心。「那個隊長好像很器重你呢!」

  「我是他的參謀。」他轉頭看著花弄笙。「你為什麼會在蒙卡慕答的山寨裡?據我瞭解,通常那裡都不會有女性出現,當然,紫水晶是例外,她和蒙卡慕答的親密關係是人盡皆知的。」

  「噢!是這樣嗎?」花弄笙不覺低下頭,心好像被無數的針扎得痛不可言。

  「其實蒙卡慕答擄掠女人是十分平常的事,而且他……」

  「他跟我沒關係!」花弄笙下意識飛快否認自己與蒙卡慕答纏綿的一段。

  「那麼他要把你送到詩瑪苑了?」小沙關心地問。

  「我不想再提過去的事。」記憶令她感到悲涼,蒙卡慕答和紫水晶……

  「你好像不是這裡的人,」小沙的目光帶著研究。「是從中國大陸來的?」

  「不!我是……」她頓時想起了遠在千萬里之外的堂妹,不禁悲從中來,眼眶發酸,喉頭一緊,說不出話來。

  「你不要緊吧?」小沙關懷的聲音打斷了她思鄉的情緒。

  她搖搖頭,想到自己遺失的證件恐怕早已被埋在荒漠裡了。

  小沙善解人意地笑笑。「讓我帶你到處看看,等會兒晚宴時,你的肚子就可以裝得較多些。」

  花弄笙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走吧!」他領著她往前走去。

  這兒的房舍可算得上是乏善可陳,小沙也不可能將隊上的機密說給花弄笙聽。當有人吆喝晚餐要開始時,小沙誇張地對花弄笙吁了口氣。

  「總算要吃飯了,我們走吧!」他對花弄笙說。

  晚餐主要是以生烤牛羊為主,笑鬧的氣氛哄然不斷。

  花弄笙被安排坐在隊長馬倫庫倫身旁,不安地看著週身全是飲酒作樂的男人。而小沙早已在酒過三巡後不知去向。

  「聽小沙說你要被送去詩瑪苑?」馬倫庫倫半睜著醉眼,大著舌頭問。

  花弄笙聽不懂他所說的語言,只聽得懂「小沙」與「詩瑪苑」,只好禮貌地笑了笑。

  「你不用去詩瑪苑!」馬倫庫倫打了一個酒嗝,伸手拍了拍她的膝蓋。「就留下來……」

  花弄笙微蹙著眉,推開他的手,馬倫庫倫喝醉了,她想。

  不料,馬倫庫倫竟哈著酒氣,欺身過來,一把摟住花弄笙的肩。「我一看到你就想到蒙卡慕答是笨蛋。放著這麼一個美人不要……」

  花弄笙一急,用力推開他,豈知,馬倫庫倫嘿嘿笑著,竟撲上前來,死命抱住她,將她推入一間房內,尖著嘴要親吻她的臉頰。

  花弄笙本能尖叫掙扎,卻瞥眼見周圍的男人都醉著眼,帶著興奮的神色看著他們進去房裡,門外笑鬧的聲音在這時更甚了。

  在門闔上的前一刻,她的眼光急切地四處搜尋,卻不見小沙。聽見「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她的心不禁一涼,離開了虎穴,卻走進了狼窩。

  馬倫庫倫身上的酒味混著體臭令花弄笙感到噁心,掙扎得更是用力。但天生嬌弱的她根本無法掙脫。

  慌亂間,她摸到腰間的一樣硬物,想都來不及想,便拔了出來,從未發覺自己竟始終帶著這把當初蒙卡慕答硬塞到她手中的小手槍。

  驀地,「砰」一聲不大的槍響驚動不了外面的笑鬧,卻讓馬倫庫倫住手了。他定睛一看,不知花弄笙手中正冒著煙的槍是從何而來,而自己的左耳垂正滴著血。

  馬倫庫倫要張口說話,但花弄笙臉上的森寒令他住口,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隨時還會再補他一槍。

  花弄笙睜著絕然的大眼,按捺恐慌,顫著雙手,把槍口指著馬倫庫倫的頭,晃了晃槍身,示意他往門口移動。

  從沒想到自己碰上這樣的情況,從不解世事,見血即慌,到現在持槍自衛,是多大的差別。然而,本能教會花弄笙要如何保護自己了。

  在槍口指著自己的後背的情況下,馬倫庫倫只好在不讓醺醉的部下發現,使自己顏面掃地的情況下,隨花弄笙走到馬廄。

  花弄笙並不會耍槍,但仍不忘從他身上搜出隨身槍枝,要他背對自己。也不管自己會不會駕馭馬,她以最快速度跳上馬,策馬直直奔出遊擊隊的營地。

  騙局!到哪裡都是騙局。蒙卡慕答一心一意要將她送進詩瑪苑,而小沙……花弄笙不顧方向,放鬆韁繩讓馬在黑暗中直往前衝,身子不由自主地因恐懼與憤怒而顫抖著,怨恨的淚水自眼角飛出。她如此地信任小沙,沒想到他竟這樣回報她的信任!

  忽然間,馬兒不知絆到什麼,撲跌在雪地上,連帶將花弄笙摔出馬背。在花弄笙還來不及爬起來之前,那馬已起身,高高嘶鳴了一聲,奔入黑暗。

  她急急大喊,卻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著馬兒飛奔而去。怔呆好一會兒,花弄笙緩緩站起身來,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幸而有雪光照映,不致完全黑暗。

  沒有草皮斗篷的御寒,她顯得十分單薄。在茫茫的雪中,她什麼都沒有,望著眼前看不見底的黑暗,不自覺地緊握著手中那把蒙卡慕答給她的小手槍,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往前走。

  滑過臉頰的淚痕,此時已凝聚成一層薄冰,脆弱地覆在她的臉上。

  **    **    **

  就在花弄笙匆匆離去不久,營地仍一團亂時,蒙卡慕答一行人已騎著馬,踏進了游擊隊營地。

  「蒙卡慕答,」隊長馬倫庫倫皮笑肉不笑地自營房相迎而出。「歡迎大駕光臨,不知道有什麼指教?」

  蒙卡慕答一行人並不下馬,只直直盯視著馬倫庫倫。

  「馬倫庫倫隊長,」蒙卡慕答聲音低沉,語氣充滿陰霾。「你派人潛進我的山寨,探路的結果還滿意嗎?」

  「唔!這……」馬倫庫倫的眼珠轉了一下。「我只不過派幾個人去問候問候你,沒想到,這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反而得罪你,嘿嘿!不好意思。」

  「看來你唯一生還的手下已經平安回來了。」蒙卡慕答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唔!」

  馬倫庫倫穩住被蒙卡慕答逼居下風的怒氣。在沒有政府軍的援助下,衡量自己目前的力量是鬥不過蒙卡慕答的惡勢力的,所以一定得按兵不動。

  雖然自己和政府軍是勢不兩立,但雙方為了擴展勢力,都看上了蒙卡慕答所居的山寨。若能一舉殲滅蒙卡慕答這批馬賊,馬倫庫倫不僅增加了勢力,也少了一個後顧之憂。

  政府軍曾為了要早日消滅游擊隊,找上了蒙卡慕答,但後者的拒絕合作令執政的獨裁者時時懷恨在心。一向心高氣傲的蒙卡慕答從不把周邊國家的勢力當一回事,這自然也會令政府當局十分不滿,但也無可奈何。

  所以當小沙向馬倫庫倫提議先和政府軍合作,弄垮蒙卡慕答時,很快就讓執政者對這建議點頭。

  不過,此時此刻,在政府軍的支援尚未到達以前,和蒙卡慕答翻臉是不智之舉。因此,馬倫庫倫始終按捺住內心怒火,對跨坐在馬背上的蒙卡慕答陪笑著。

  「馬倫庫倫隊長,」蒙卡慕答冷冷睨著他。「你的手下能從我手中逃出來,算他有本事,我可以不計較,不過……」

  「嘿嘿,多謝了,我讓小沙出來向你陪罪。」馬倫庫倫立刻叫小沙出來。

  不一會兒,小沙白著臉,畏縮地走出來,他實在沒料到蒙卡慕答竟會公然找上門來。

  蒙卡慕答一看到小沙,便立即聯想到花弄笙死命相護的神情,不禁怒形於色,卻強自壓下要揮鞭出手的衝動。

  「你把那女人藏到什麼地方?」他穩住要見花弄笙的激動,淡然地問。

  「女……女人?」小沙不禁看了隊長一眼。

  早在回來沒多久,他稟報隊長馬倫庫倫所發生的經過時,馬倫庫倫便表示要留花弄笙在身邊。儘管自己對花弄笙深具好感,但在隊上,長官的命令是天。何況在這裡,女人向來只能算是男人的附屬品,他只得忍痛點頭,卻不敢再面對花弄笙,早早便退離熱鬧的晚宴。

  萬萬沒料到,蒙卡慕答竟會為了這個女子追到這裡。

  「隊長,」蒙卡慕答並沒有忽略小沙瞟向馬倫庫倫期期艾艾的視線,想來花弄笙已被眼前這個粗俗的中年男人所據,不禁目光暴厲一聚,咬牙緩緩地說:「你不想我們把這裡夷為平地吧?」

  「就……就為了一個女人?這未免太……」馬倫庫倫的臉色也不禁白了。

  「從我山寨裡所盜走的一草一木,都讓我引以為恥,」蒙卡慕答跨下的「飛梭」,吐著蓄勢待發的威猛氣息向馬倫庫倫走近。「你的手下不但自己逃了,還把我的女人誘拐來此,馬倫庫倫隊長,你讓我的面子往哪裡擺?」

  「是……是她自己要跟來的……」馬倫庫倫的臉忍不住抽搐起來。「小……小沙,你……你說是……是不是?」

  蒙卡慕答威怒至極的氣勢,早已壓得小沙哆嗦得說不出話來。此時,他終於領教到為什麼大漠中的遊牧民族一談到蒙卡慕答便會變臉色的原因了。支整游擊隊都在這裡,卻沒人敢上前說一句話,連隊長都不是他對手……

  蒙卡慕答陡然怒目一瞠,馬倫庫倫的話彷彿是譏誚因他的無能而讓花弄笙私逃,聲音有著極度的怒意。「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那個女人在哪裡?」

  小沙忍下住再偷偷望向隊長,他還不清楚馬倫庫倫是不是已將花弄笙……

  蒙卡慕答卻猜到了小沙的意思,瞥見馬倫庫倫的左耳垂著血漬,不禁按捺怒氣,嘲諷地問:「隊長的耳朵出了什麼事?」

  儘管再怎麼不濟,自己終究是一隊之長,馬倫庫倫怎肯在手下面前暴露被花弄笙持槍脅逼的真相,遂隨口含糊地說:「還……還不是女人惹的禍!」

  女人惹的禍!蒙卡慕答的腦中浮現出花弄笙激情地含咬住馬倫庫倫耳垂的情形,難道這就是馬倫庫倫耳垂有血跡的原因?又看了一眼俊秀的小沙,花弄笙與小沙激情的想像又在眼前飄蕩起來。

  蒙卡慕答不由得妒火叢生,怒得要拔槍射死眼前的兩個男子。但在這一剎那,花弄笙慘白著臉,顫著身子擋在面前的身影又在眼前出現,蒙卡慕答咬了咬牙,凶狠地瞪視著馬倫庫倫。

  「看來,你們是不想說了!」

  「蒙卡慕答,」鄂多在此時湊上前來。「我看乾脆就現在把這裡給……」

  馬倫庫倫一聽,心想這還得了。若是現在就讓蒙卡慕答佔領這裡,那不就什麼都完了。

  「蒙卡慕答!」事到如今,就是他不想說,也不行了。「那女的……」但顧及到自己顏面,他說得有所保留。「我讓她走了,就在你們來以前,才走沒多久。」

  蒙卡慕答的心一動,狠狠盯視著馬倫庫倫良久,將韁繩猛力一勃,「飛梭」前腳懸空立了起來,對空中凶凶嘶鳴了一聲。

  「我希望你所說的是實話。否則,」蒙卡慕答迅雷不及掩耳地揚起長鞭,往馬倫庫倫面前一抽,掉頭對手下喊:「走!」

  馬倫庫倫聽著蒙卡慕答一行人遠去的聲音,又懼又怒地瞪視著腳邊雪上的鞭印。蒙卡慕答,等著吧!他在心中恨恨地告訴自己,要殲滅蒙卡慕答山寨的日子不遠了,到時候,他馬倫庫倫要親自擒住蒙卡慕答,擒住花弄笙,要在蒙卡慕答面前,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狠狠蹂躪他的女人,這樣才能一雪今晚所受的恥辱。蒙卡慕答,等著瞧吧,

  **    **    **

  蒙卡慕答急急衝出遊擊隊的營地,在仔細搜查下,不難找出早先被自己騎隊不小心弄亂的一行馬蹄足印,往不同的方向延伸下去。

  他們急起直追。

  儘管心急,由於「飛梭」的腳程較其他坐騎快出許多,蒙卡慕答怕手下追不上,只得隨時勒住「飛梭」的韁繩,與手下同行。

  隨著蹄印穿入樹林,蒙卡慕答看到馬兒摔絆的零亂跡印,不禁下馬察看了一番。沒想到竟發現從這一處過去,除了馬蹄的足跡外,還有一列小巧的腳印,他的心不由得猛烈一跳。是花弄笙的足印,錯不了!

  他迅捷地跳回馬背上,指著另一個方向,對著手下說:「你們到樹林的那頭等我。」

  蒙卡慕答從不願任何人分享自己與花弄笙獨處的時刻。

  看著手下一行人騎馬離去,他才放鬆手中的韁繩,讓「飛梭」猛速往黑暗中衝去。他心中呼喚著花弄笙的名字,他的小百合呵!他馬上就要來了。

  **    **    **

  花弄笙在樹林中漫無目的地走著,手中握著的小槍緊貼著胸口。夜雪的寒氣早已將她的身子凍得沒有知覺,凍得無法思想,只能靠著一絲意志力支撐著,盲目地往前走著。

  她沒有注意身後由遠而近的影子,那在雪地上奔馳的聲音喚不起她麻木的意識,只機械式提起腳,往前跨,再提腳,再往前踩一步。

  「飛梭」從她身旁跑過,蒙卡慕答迫不及待俯下身將她抱上馬背,擁攬入懷。

  花弄笙被這猝不及防的不明之舉嚇得驚叫了一聲,手腳卻因寒凍而麻木得來不及反應。

  「噓!」蒙卡慕答急急將唇貼在她耳邊。「別怕!是我。」

  蒙卡慕答心疼地緊抱著這個幾乎沒有溫度的嬌小身軀。經過這一番折騰,他終於將她找回,瞧她適才那麼吃力地在雪中行走,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花弄笙不敢相信在耳畔低回的聲音,是蒙卡慕答?他來找她?

  頓時,她感到眼眶發酸,喉頭哽塞地說不出話來。自己現在所倚靠的,是蒙卡慕答溫暖的懷抱。這是真的嗎?她不敢相信。

  蒙卡慕答小心翼翼地扳起她的臉,那被寒霜凍得發紅的面頰,嵌鑲著星辰般的清眸,對他閃著如淒如訴的淚光。這樣將她捧在手中的美好滋味,彷彿是在夢中……他忍不住低下頭,輕吻著她冰冷的面頰,再次將她擁在懷中。

  仍是那種無法置信的感覺。花弄笙不禁閉上限睛,將臉頰貼在他胸前,輕輕摩挲著,淚水無聲地自眼角滑出,滲入蒙卡慕答的溫暖厚實的衣襟,蒙卡慕答環在她

  身上的力量令她感到再度活了過來。

  原來,不管他是不是要把自己送進詩瑪苑,此時此地,這樣徜徉在他懷裡,是如此的甜蜜、如此的安全、如此的……

  馬倫庫倫的影像驀然在蒙卡慕答腦中出現。儘管找到花弄笙令自己心安,但花弄笙出走的原因是……

  「他們……」蒙卡慕答忍不住在她耳邊輕問。「你沒讓馬倫庫倫那夥人侵犯你吧?」

  此話一出,花弄笙原本備感溫暖的心頓時全涼了,原來……原來蒙卡慕答這麼不辭辛苦地出來找她,就只為了想弄清楚她的身體是不是曾被其他男人佔有過。

  「告訴我!」花弄笙的沉默讓他感到焦躁不安。

  「有何不可?」她忿然一咬牙,衝口而出。「你玩弄過不少女人,紫水晶也有別的恩客,為什麼我非要守著你不可?像小沙……」

  「你果然……」蒙卡慕答不禁勃然大怒,狠狠地捏住她的肩頭。「說!你到底還跟了多少人?」

  「有明說的必要嗎?」她昂起下巴,挑戰似地迎視他。「你跟其他……人,跟紫水晶一起時,我過問了嗎?我有需要向你報告事後的結果嗎?」

  蒙卡慕答登時怒不可遏地伸手一推,花弄笙來不及反應,便整個人重重地跌落在雪地中。

  「那麼,我就稱你的心,讓你回去找他們好了!」

  他恨恨地說完,便踹了「飛梭」一下,「飛梭」立刻提腳往前飛奔而去。

  聽著身後漸遠的聲音,花弄笙並沒有回頭,只是臉上的熱淚已轉為薄冰,如絕望已封凍住她淒冷的心。而手中緊握著倚在胸口的,仍是蒙卡慕答當初給她的小手槍。

  她木然地站起來,機械地往前方的黑暗走去。不曉得前面迎接她的,將會是什麼;不過,已經沒關係了,蒙卡慕答不過是要滿足他本身的佔有慾,她竟然以為他愛她……

  在這個冰天雪地中,已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要走。其實走到哪兒還不都一樣?她回不了家,回不去從前的歡樂時光,也回不去堂妹花弄月的身邊。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花弄月與萬良宵,這對天造地設的佳偶,在不遠處向她揮手。她想跑向他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哪!

  然而,她感到他們離她越來越遠。天好黑,黑得她看不見;雪好白,白得她分不清。在身體倒下的剎那間,她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

  **    **    **

  蒙卡慕答放鬆韁繩,一任「飛梭」如風似地往前衝。花弄笙的話刺痛了他的每根神經,想到那群烏合之眾的游擊隊都是花弄笙的入幕之賓,一股無名的火便在他的胸口猛烈燃燒起來,燒得他無法思考。

  然而,一憶起花弄笙看見自己的剎那,蒙卡慕答好像又看到那依在自己懷中近乎冰凍的嬌小身軀,茫然無助的大眼映著自己的影像,泫然欲泣的神情訴說著委屈。他越想心越疼,越想越後悔,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在頃刻間,他為何又輕易放手拋開她?

  在雪地中蹣跚行走的花弄笙看來是如此單薄無依……

  對了!蒙卡慕答驀然想起,若是她真想和游擊隊一起,為什麼要在黑夜中出走?而且她穿得如此單薄,連御寒的斗篷都沒帶在身上,可見她走得十分匆忙。而她若在馬倫庫倫那兒待得開心,為何又要倉卒出走?花弄笙雖然單純,卻不至於不明白單獨深夜在雪地中行走的危險。

  蒙卡慕答立時毫不猶豫地勒住「飛梭」,掉頭往回奔去。

  剛才被花弄笙的話給氣昏頭了。才這樣衝動地丟下她一人在樹林裡不顧,才這樣沒去仔細推敲事情的來龍去脈。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花弄笙要對自己說出那樣的話?

  「飛梭」很快就回到他推落花弄笙的地方,蒙卡慕答的眼光飛快地往四下一溜,完全不見花弄笙的蹤影,他的心一沉,花弄笙果真回到馬倫庫倫和那個叫什麼小沙的男人身邊了。

  頓時,他感到心被一把無形的利斧重重一砍,痛得他必須咬緊牙關,他的百合呀!這次真的離他而去了。

  蒙卡慕答的眼角瞟到在路旁雪中的一個大洞,那是花弄笙被自己推落的身形,此時深深印在雪中,彷彿是在提醒著他當時的衝動。

  他不由得輕聲歎息,這將是他一生最懊悔的事,他的花弄笙哪!即使到此時,他仍不願和甜美的記憶道別。

  他怔怔看著那雪中的凹洞,彷彿花弄笙隨時會從那洞中鑽出,展開雙臂,跳躍著迎向他。久久,蒙卡慕答終於不捨地將目光別開,理智地提醒自己,前面還有一段好長的路要趕呢!

  不用他的指揮,「飛梭」便像懂得他心意似地掉了頭,要往來路回去。蒙卡慕答明白,此刻,手下們正在樹林外等著。

  忽然,就在轉身的一瞬間,他瞥見雪地上新印的零亂蹤跡往樹林中另一個方向延伸,腳形小巧,除了花弄笙不會有別人。蒙卡慕答沿著足跡往前望去,那不是游擊隊營地的方向呀!

  難道……蒙卡慕答的心倏地一動,將手中韁繩一勒,「飛梭」立即循著雪地上的新足跡往前緩緩走去。

  就在不遠處,蒙卡慕答赫然看到倒在雪地裡的花弄笙,不由得又驚又喜地跳下馬背,快步地衝上前去,屈膝跪在她身旁,將她輕輕抱在懷裡。

  一件東西驟然地自花弄笙懷裡掉出,落在雪地上。蒙卡慕答撿起來一看,是他給她的小手槍,原來她始終帶著它。

  蒙卡慕答的心猛地一緊,順勢察看了下槍膛,發現少了一顆子彈。

  他驟然想起馬倫庫倫耳垂的血漬,難道他是被花弄笙射了一槍?蒙卡慕答不禁低頭看了看懷中昏迷的花弄笙,嘴角湧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這個小女人開槍射擊?

  他突然感到自己與花弄笙的身體之間有異樣的東西相隔,忍不住伸手往花弄笙的腰際探去,訝異地看到所掏出的竟是另外兩把較大的槍,是馬倫庫倫的吧!蒙卡慕答到此刻才恍然大悟,難怪馬倫庫倫那色鬼會放花弄笙走。

  想到這裡,蒙卡慕答不由得溫柔地望著懷中的花弄笙,這是他嬌弱的小百合!見那毫無血色,雙眼緊閉的臉龐,蒙卡慕答毫不躊躇地脫下自己的外衣,將她穩穩包裹住。

  她看來是如此脆弱、如此無助,他愛憐地撫著那冰冷的臉龐,心痛難當。他真的是徹頭徹尾地誤會她了。

  蒙卡慕答懊悔自己一時衝動,差點鑄成大錯。想到剛剛若就這麼走了,沒有發現這條足跡,那倒在雪地的花弄笙不就……他不覺心悸地擁緊了花弄笙,不敢再往下想。

  他美麗嬌嫩的百合呀!他將以生命相許,好好呵護懷中這朵純潔剛烈的百合。

第八章

  當花弄笙朦朧醒來時,看到壁上的燈正對著她發出柔和的光。這天花板看來好眼熟,房間幽幽飄散著一股極清淡熟悉的百合花香,甚至連不遠處的火盆都感覺如此熟絡,這樣的空氣……有人靠過來了,輕撫著她的臉龐……

  她緩緩抬眼望去,眼睛猛然一睜,蒙卡慕答!她的瞳眸登時迸出激恨的光,忿然自床上彈跳而起,伸出腳要下床。

  腳尚未落地,蒙卡慕答已及時攫住她的雙臂。花弄笙用力掙扎,卻掙不脫他那雙巨手。

  在又氣又急的情況下,她掄起拳頭,沒頭沒腦地往他結實的胸膛砸去。一拳又一拳、一拳又一拳地打在蒙卡慕答的胸口上。

  雖然經過三四天的休養,她的力氣還是變小了。蒙卡慕答心疼地暗暗歎息,一任她的拳頭狠狠往自己胸上捶打,這場折磨著實讓原本身體就單薄的花弄笙更加柔弱了。

  他後悔自己當初的意氣用事,讓她吃了這麼多苦頭,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憐愛地將她緊緊擁在懷裡,他的花弄笙啊!

  花弄笙在他懷中掙扎了幾下,不由得啜泣起來。她氣極了他的霸道武斷,恨極了他的魯莽無情。然而此時被他擁在懷中,卻又恨自己眷戀他的溫柔,怨自己軟弱的無法恨他。

  蒙卡慕答緊緊環住她,臉頰依戀地廝磨著她柔軟濃密的秀髮,今生今世,他再也不要輕易讓她溜走了。

  良久,他才微微地鬆開手臂,輕輕抬起那被淚水潤濕的臉龐,滿眼的歉意投進那迷濛的眸中,手指柔柔地畫著她臉頰上的淚痕,不知該如何彌補自己讓她所受的苦難。

  「我討厭你!」她目光哀怨,猶自抽泣地開口。

  「我知道。」他俯下頭,低聲回答。

  「我鄙視你!」她嗚咽地繼續。

  「這……我也知道。」他的頭俯得更低,聲音更沙啞。

  「我痛恨……」

  她的話尚未說完,蒙卡慕答的唇已輕輕蓋住她的,環在她身上的力量再度緊了起來。

  花弄笙不自覺地合上眼瞼,全心迎承著自他舌尖上的溫存,本能地回應著他每一分輕觸,沉沉墜入被他佔有的霸道裡。這種許久未有的安全感令她不能自已地迷醉著。

  這彷彿是幾世紀前的熟悉,蒙卡慕答這才明白自己是如此懷念著她的馨香、如此渴望著撫觸她細嫩肌膚的感覺、如此眷戀著她對自己激情的回應……

  他帶著迫不及待的癡狂,熟練地卸下彼此的衣衫。甚至到了此時,每根神經都在低喚花弄笙之際,蒙卡慕答仍舊沒有發覺,自己早已深深愛上這朵為他綻放芬芳的百合,從裡到外,永摯不渝。

  **    **    **

  蒙卡慕答半帶清醒地睜開眼睛,又緩緩合起,這樣擁著花弄笙的感覺真好!好得他不願睜開眼證實是真是夢。

  他忍不住伸手在那平滑柔嫩的肌膚上徘徊不去。他不自覺地將臉埋入她濃密的長髮中,嗅著她隱約傳來的馨香,忍不住輕輕咬嚙起那背對著他的細緻頸項。

  她是粉雕細琢的瓷娃娃,只為他綻放令人心醉的溫柔。

  忽然,她悶哼了一聲,驚躲著他在她身上的咬嚙。蒙卡慕答不由得睜開眼,將她翻過身,面對自己,花弄笙清亮的大眼說明她並未入睡。

  「我嚇著你了?」他不自覺地將她壓在身下。

  她溫婉地搖搖頭,伸出手,順勢環住他的脖頸。

  他俯下身輕吻著她的鬢腮,感覺著她小巧的手指撫著他後頸的溫柔,剎那間,一股要她的衝動又澎湃洶湧地襲遍他的全身。

  「告訴我,」他呼吸濁亂地吻著她的臉龐。「要怎樣才能停止對你的眷戀?」

  花弄笙默然地笑笑,不知所措似地搖搖頭,眼角卻閃著一絲淚光。

  「怎麼了?」他注意到她的神色有異。「不舒服嗎?」

  她再度笑著搖搖頭,笑容中有著無言的惶然。

  「為了什麼事傷感嗎?」他微蹙起眉心看她,擔心起她的身體。

  她勉力對他再展一笑,淚水卻自眼角滑落。

  「你……」他有些心急地拭著她的淚水。「到底是怎麼了?」

  「我不要去詩瑪苑。」她終於幽然地開口,眼中的淚也流的更急了。

  「什麼?」蒙卡慕答不解地望著她。

  「等你對我厭倦了以後,你打算送我到詩瑪苑,對不對?」

  「……」他頓時啞口無言,這是曾有過的念頭,無法否認。

  「你對每個女人都一樣,對我也絕不會例外……」見他沒答話,花弄笙的心裡更是一片悲愴。「等你厭倦的時候……」

  「不是這樣的……」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解釋,但見她神色淒楚,他的心也跟著疼起來。「你聽我說……」

  「你把每一個厭倦的女子都送到詩瑪苑,唯有紫水晶例外,因為你們關係非常,所以……」她哀淒地接口。

  「不是!」他急急地說。「紫水晶是……」

  「你從不把任何女人放在眼裡,但紫水晶是……」

  「夠了!」他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慮,大吼一聲。「你有完沒完?」

  花弄笙微吐了口氣,抽噎地別開頭,淚水早已將枕頭濡濕了一片。

  蒙卡慕答深吸了口氣,一瞬也不瞬地看著花弄笙好一會兒。「誰告訴你我要送你上去詩瑪苑的?」

  「你自己就這麼親口對我講過。」她理直氣壯地說。

  蒙卡慕答不禁輕笑了幾聲。「我那時是騙你的,你到現在還當真?」

  花弄笙側眼盯了他好一會兒,無法決定該不該相信他。久久,才說:「你把所厭棄的女人送往詩瑪苑是眾所周知的事,而且,我怎能相信你自始至終都沒這樣的打算。」

  這話說得蒙卡慕答無言以對,怔愣了幾秒鐘,他不禁惱怒不耐地說:「得了!你再這麼念念不忘詩瑪苑,看我會不會真把你送去。」

  言外之意,便是倘若花弄笙再提這件事,他便真要採取行動。

  花弄笙緊抿著嘴,垂著眼瞼,默然不語。

  蒙卡慕答見她瑟縮在他身下,那淚痕猶新的無助模樣,疼惜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忍不住俯下身去,重新輕吻著她細緻的鬢腮。

  「幹什麼想這麼多?」他在她耳畔低語。「真是個小傻瓜!」

  「你要真送我上詩瑪苑的話,」她猶有未甘,下定決心地說。「我就先死在你面前。」

  這念頭教他心悸,又令他感動,但他卻不形於色,惡作劇地回答:「那我等你死了以後,再送你上詩瑪苑好了。」

  花弄笙不禁破涕為笑,蒙卡慕答不禁再度心醉地吻著她頸項,流連在她雪白的胸脯上。

  「我死了也不上詩瑪苑。」她突然說道。

  蒙卡慕答忍不住莞爾一笑,順口道:「那就等我死了,再送你去也不遲。」

  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無法忍受蒙卡慕答提到「死」的態度。「別這麼講!」

  他自她胸前抬眼看她,那蒼白的神情教他不忍地湊上前去。

  「這麼擔心我死嗎?」他的語氣極度促狹,眼光卻無限溫柔。

  花弄笙抿緊嘴,不說話。

  「你老實說,」他開始在她耳頸細細啄吮,手也在她身上游移起來。「你會擔心我吧?」

  「沒有!」這是違心之論,她忍住笑,不願實說。

  「你還是招了吧!」他存心要挑起她的情慾。「要不然……」

  「沒有!」她依然忍住笑,徒勞無功地閃躲著他有意的挑逗。

  「說啊!要不然當心我獸性大發!吼——」他學猛獸往下撲,作勢含咬住她的頸項,身體已沉沉壓住她了。

  「啊!不要——」她終於笑著尖喊出聲,動彈不得地徒作「困獸之鬥」。

  蒙卡慕答用唇封住了她的喊聲,在淡淡的百合花香的空氣裡,源源傳送著他早已高漲的情慾,讓彼此都沉醉在濃濃的溫柔中。

  **    **    **

  雪溶了!新嫩的綠草在殘雪中奮力鑽出。乾枯的樹梢上也迸出青綠的芽葉,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世人,春天來了。

  「你要出門?」

  花弄笙帶著幾許不安看著蒙卡慕答整裝待發的動作。

  「有生意上門。」蒙卡慕答檢查手中一把短槍的彈匣,隨口答道。

  「不這樣,不行嗎?」她的不安更明顯了。

  「當然不行。」他沒看她,逕自將彈匣套進槍膛。「你別老為這些事操心,可不可以?」

  「可是打劫怎麼說都是一種罪過。」她低下頭輕聲道。

  「那是你們嬌生慣養文明人的說法。」他將短槍插在腰間。「要知道,你以前的文明世界離這裡有十萬八千里遠呢!」

  「你……」花弄笙訝異地抬頭看他。「你知道我是……」

  糟!他說溜嘴了。蒙卡慕答不動聲色地笑笑。「你從來沒提,我會知道什麼呢?」他在她臉上輕輕一劃。「倒是任誰一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

  花弄笙似是相信地點點頭。

  「好了!我走了。」他跨著大步,推門而出。

  「千萬別傷人!」她追到他身後急急地喊。

  蒙卡慕答笑著回身在她下頦微擰了一下,踩著階梯下樓,騎著「飛梭」、帶領著手下輕快地離開了山寨。

  在不遠的樹林裡,馬倫庫倫手持著望遠鏡,一,二,三……他在望遠鏡裡數著,和蒙卡慕答一起下山的手下有十八個,表示寨子裡頭所剩的手下只有小貓兩三隻了。

  與政府軍的一番計劃和協調之後,這次總算要付諸行動了,馬倫庫倫陰沉地笑笑。在這個開春的季節裡,先放出富戶的商隊路過的風聲,引得蒙卡慕答出馬,而這支商隊其實是政府軍偽裝,要擒拿蒙卡慕答的。

  山寨則由他的游擊隊進攻,政府軍同時也從空中支援,這樣雙管其下,不怕下會一網打盡。眼下他所要做的,便是等待那支偽裝商隊與蒙卡慕答一行人對上的訊號,然後他的游擊隊便可全力進攻這個猶如空城般的山寨了。

  看著那緊閉的山寨,馬倫庫倫想起了花弄笙。經過幾回暗中調查,那個粉雕玉琢的女人的確被蒙卡慕答帶了回來。

  想到那個嬌弱的女子不久將枕在自己的胳膊中,馬倫庫倫就開始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要展開行動。

  冬季總算過去了,這可真是個漫長的等待。

  花弄笙見蒙卡慕答率領著手下走出山寨,不由得匆匆下樓,往塔台奔去。

  在塔台看守的人見花弄笙衝上來,不禁怔了怔。不懂土語的花弄笙對他笑笑,指了指望遠鏡,那人立即會意地將望遠鏡轉向她。

  她感謝地對他點點頭,接過來,往鏡裡望去,見蒙卡慕答一行人緩緩往山下走去,某種難言的不安又像輕紗般籠罩住她的心頭。她戀戀地看著那一排騎著馬的行列直到山的那頭,望不見為止,才依依不捨地將望遠鏡還給看守的人,緩緩步下塔台。

  那是你們嬌生慣養的文明人說法。要知道,你以前的文明世界離這裡有十萬八千里遠呢!

  她忽地想起幾刻鐘前蒙卡慕答所說的話,雖然他對自己解釋過,但……花弄笙不自覺地望向蔚藍的天空,為什麼她總感到蒙卡慕答似乎對自己隱瞞了些事情?

  看著空中展翅飛過的幾隻烏鴉,花弄笙在阻止不了他打劫的情況之下,只好衷心希望蒙卡慕答不要傷到人才好。

  **    **    **

  一朵白雲在不知不覺中將當空的麗日遮掩了起來。

  蒙卡慕答一行人悄悄將綠洲的兩隊圍住。早聽說這支要到中國大陸經商的隊伍滿載著寶石玉器及其他的珍品,這應該是支走私的兩隊,而從這一帶到中國大陸是最近的捷徑。

  他們緩緩前進,將圈子越縮越小。那些兩隊以卡車為交通工具,成員有老有少,零零落落地徜徉在黃昏的綠洲中,似乎還不知道他們將面臨的命運。

  奇怪!蒙卡慕答看著眼前那些三五成群的商客,一股莫名的警覺立時下意識地浮上心頭。

  以往的兩隊在駐紮下來後,總會很謹慎地看守四周,特別是裝載貨物的卡車,讓他們一看便明瞭哪一部車裝載的是重點貨,談天說笑的聲音也時時可聞。而眼下這支商隊,卻不見人守在某部特定的車旁,也安靜得出奇,有種沉悶的氣氛籠罩著,像是在等待什麼。而那些看來年老的兩客,行動也不像老人,難道……

  「鄂多!」他對身旁的手下做了個「小心有詐」的手勢,並交代傳訊下去,讓手下的每個人都知道。

  遮住夕陽的雲朵慢慢被晚風吹散了,黃昏最後的燦爛光采隱沒在地平線下了,螢火也像接應照明工作似地冉冉生起。這有著十來個人的小綠洲籠罩在沉默的空氣中,彷彿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顎多!」蒙卡慕答似乎想到什麼似地眉頭一蹙。「叫大家退回山寨。」

  「什麼!?」顎多錯愕地看著首領。

  「快叫大家原路退回,這恐怕是個陷阱,快回山寨。」蒙卡慕答打著手勢要顎多傳訊給其他手下。

  就在此時,他們身後傳來一聲槍響,那顆往上衝的子彈卻在夜空中綻出火花,登時整個綠洲明亮如晝。在火花將盡的剎那間,蒙卡慕答一行人才看清楚,他們身後已圍了一排身著軍服挺著槍的士兵,槍口對準了他們。

  **    **    **

  行動開始!

  馬倫庫倫早已為這一刻的來臨等得焦頭爛額了。一見遠方的照明彈亮起,他立即指揮已潛至圍牆腳下的手下開始攀爬。經過小沙事先對山寨的內部分析,眾人就算不曾來過,也略知一二

  攀越圍牆的行動進行得很順利,塔台上的傢伙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成了冤死鬼。過沒多久,寨門也隨之大開。

  馬倫庫倫一面得意地哈哈大笑,一面指揮著在外等候的部下們勇往前衝。山寨裡少了為首的蒙卡慕答,他們游擊隊一進來,簡直如入無人之地。

  花弄笙在房間裡聽到外面隱約的嘈雜聲音,是蒙卡慕答回來了嗎?她不禁打開門走到廊邊往下一看,不禁嚇得倒抽一口冷氣——是馬倫庫倫?這……這怎麼可能?是自己看錯了嗎?但那得意囂張的笑聲絕對不是蒙卡慕答的。

  馬倫庫倫算準了蒙卡慕答不在這裡的時刻乘虛而入。她見識過這支游擊隊的實力,雖然人數眾多,但實力仍不能和蒙卡慕答相比,今天他膽敢如此衝鋒偷襲山寨,想必是有備而來……難道是有別的支援?

  她怔愣了好一會兒,本能地往房裡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對了,乘還沒人注意時,她必須逃跑……靴子,還有御寒的外衣……

  花弄笙急急穿上外衣,警覺地躲過幾個到處搜查的游擊隊員。

  一陣槍聲嚇得她瑟縮在一個牆角,赫然驚見幾個衝殺進來的游擊隊員倒在留守的幾個手下面前沒多久,那幾個留守之人也一一被亂槍射殺。她下意識地掩住自己

  差點尖叫出聲的嘴巴,顧不得淚流滿面,想盡辦法衝往馬廄。

  不知道蒙卡慕答他們一行人現在怎麼樣了?

  **    **    **

  看著眼前的商隊一一挺起槍桿,蒙卡慕答強壓下心頭從未有的惶然,硬逼自己冷靜地面對眼前的一切。現在他們一行十八騎,前後受敵,除非大家同心協力,否則今夜可能是他們十八人的最後一夜。

  他對鄂多暗暗伸出手指作暗號,表示準備好袖中暗藏的手榴彈,待他一聲令下,朝內外投擲。今晚非殺出個血路衝出去不可。

  蒙卡慕答想起每次政府軍都會要求他們合作一起殲滅游擊隊,鑒於這個執政者的信用向來欠佳,不得不防政府軍會來個黑吃黑,因此從老蒙卡慕答那一代起就沒答應過合作一事。到他接乎統領這山寨時,更是遵循老蒙卡慕答的遺命,不和任何一方合作。

  這回政府軍出動這樣的陣勢對付他,看來對他們這一行人是勢在必得,料想也不會放過幾乎唱空城計的山寨。但是政府軍的實力有四分之三在此,怎會會餘力攻他的山寨?

  蒙卡慕答眼睛陡然一睜,自己的大部分人手也都在此,因此,政府軍敢如此有把握傾巢而出地在此圍困他們,想必是和游擊隊合作。這麼一來,山寨此時必是凶多吉少。

  蒙卡慕答驀地想起獨自在寨中的花弄笙,內心猛然一震。她是如此嬌弱,怎堪被游擊隊的人摧殘?但眼見目前局勢,實不容他再多想,他銳利的眼光往週遭飛快一掃,前後的敵人都繃緊神經地注視著他們這一行人,而他的每個手下都暗暗注意著自己的暗號。

  他心中算計著時間,臉上逐漸出現頹喪的神色,他的頭一垂,將手中的槍隨便拋丟在地,此舉一出,令前後敵人都面露詫異之色。這個威震四方的馬賊頭子蒙卡慕答竟是如此輕易投降!簡直是名不副實,天大的笑話!

  統領政府軍的為首之人沒料到蒙卡慕答這麼快就投降,不禁露出得意忘形的笑容。原來這個蒙卡慕答是只紙老虎,沒什麼可怕的!早知如此,便早早就來收服這群盜匪,不用等著和那些游擊隊叛逆合作,而大費周章的結果,是這麼不費吹灰之力……

  對,就在這時候!見那些對準他們一行人的槍口逐漸鬆懈地往下移,蒙卡慕答立刻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迅雷不及掩耳地一面揮鞭捲起地上的槍,一面往前投擲手榴彈,手下心同意領地在他揮鞭的剎那,分別往前後準確地將暗藏的手榴彈擲向對方。

  在對方怔愣的幾秒鐘內,他們已在「飛梭」猝不及防的帶領下,奔騰於轟炸聲間。就在對方人仰馬翻的當兒,蒙卡慕答所率領的一行人已往山寨的方向馳騁而去了。

  **    **    **

  「嘿嘿!我就猜到你會來這裡。」

  馬廄中,花弄笙剛把一匹馬的韁繩抓在手裡,出口的光線就被人擋住了。她驚覺地轉身,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擋在她面前的是游擊隊長,馬倫庫倫!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陰險地笑著,持槍朝她走近。

  儘管花弄笙聽不懂他所說的話,在馬廄幽暗的燈光裡,那肥厚眼皮下充滿色慾的目光,卻不需要語言來做註解。他緩緩走向她,手中的槍卻對準她的胸口。

  「這次,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嘿嘿——」

  花弄笙不由得往後退縮,但身後緊靠著的就是馬匹了,她實在無處可退。看著馬倫庫倫的槍貼近她的前胸,她內心不禁苦苦呼喚著蒙卡慕答的名字。她死不足惜,但在未知蒙卡慕答是否安然無恙前,就這樣不明不白離開人世,她不甘心哪!

  她一瞬也不瞬地盯視著距自己一步之遙的馬倫庫倫,把手伸到腰間,緊握住那把小手槍。若馬倫庫倫敢再靠近她,她寧可兩敗俱傷,也不要被他玷污。

  就在馬倫庫倫垂涎地對花弄笙伸出手,而花弄笙也要抽出小手槍之際,一聲突如其來的槍響自馬倫庫倫的背後傳來。馬倫庫倫無法置信地朝上開了一槍,在馬廄裡唯一的燈光被打熄前的一秒鐘,她屏息地看著馬倫庫倫猙獰地睜大雙眼,朝她撲過來。

  花弄笙不自覺低呼了一聲,本能地側開躲掉馬倫庫倫倒向她的軀體,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當她看見馬廄門口站著一個反光的身影,她的眼眶不由得一酸,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來,奔了過去——

  蒙卡慕答,她看見他對自己展開雙臂,是蒙卡慕答及時回來救了她。此時此刻,她多想投入他那溫暖結實的懷抱中,蒙卡慕答!

  然而,門口的燈光點醒了她的錯覺,花弄笙及時停住了腳步,卻來不及收回已墜落的淚珠。

  「是……是你……」她無法掩飾內心的失望,只好擦去臉上的淚痕,勉強笑笑。「謝……謝謝你,小沙。」

  小沙見她自馬廄裡奔向自己,不由自主地展開雙臂,不料她卻戛然停住腳步,他只得訕訕放下手臂。但看她梨花帶淚更見嬌艷的模樣,又不由得看得有點出神。

  「馬倫庫倫,」花弄笙平了平內心的激動。「他不是你的長官嗎?你……」

  小沙對她笑笑。「馬倫庫倫表面上是我的長官……」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陣極大的騷動便自中庭傳來,隱約夾雜著急切的呼喚。

  「咦?」花弄笙側耳傾聽了好一會兒,不禁面露喜色,是蒙卡慕答、是蒙卡慕答在喊她的名字。她恨不得立刻趕到中庭,就在拔腿要往中庭栘步之際,小沙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小沙,」想到蒙卡慕答,她便忍不住歡喜得流淚。「小沙,你還是趕快走吧!蒙卡慕答一看到你在這裡,絕不會再留情的。」

  小沙卻沒回答,只怔怔看著她。

  「這次我不跟你走了,你要好好保重!」她說著要掙脫小沙。

  小沙卻不放手。

  「小沙,你快放手!」她不禁叫了起來,猛力一掙。小沙一個沒抓緊,被她甩脫,她立刻轉身往中庭奔去。她遠遠看見蒙卡慕答騎著「飛梭」,忍不住一面高喊他的名字,一面盡全身之力跑向他。

  然而,就在他們相距約五、六公尺之時,天空突然傳來一陣機關鎗聲,接著便是地上飛彈而起的塵土。「飛梭」連連後退,騎跨在背上的蒙卡慕答大失驚色地望向她,花弄笙驟然被人從身後抓住雙臂,直往後退。

  「蒙卡慕答——」

  她不由得急急高聲呼喊蒙卡慕答的名字,要掙脫被束縛的力量,卻徒勞無功。

  穿過迷濛的淚霧,花弄笙看見蒙卡慕答與「飛梭」被空中的直升機所掃射的子彈逼迫得幾乎無路可逃,而他的好幾個手下已被這猝不及防的攻擊打落於地。在飛揚的塵土中,除了一個個在馬背上被擊落的大漢外,她什麼也看不見了。

  最後,她聽到空中傳來一陣「轟隆!」接著是一片爆裂的火花,蒙卡慕答死了嗎?她無從得知,因為她被一塊因爆炸而飛起的石塊擊中額頭,在她自己發現是怎麼回事以前,已昏厥過去了。

  火花,還繼續在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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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21 11:27:42

第九章

  火花,還繼續在燃燒著。

  蒙卡慕答自「飛梭」背上被槍彈擊落,火花在「飛梭」身上跳躍。「飛梭」悲嘶了一聲,前腳直立起來,將跌落在地的蒙卡慕答踩在腳下……

  蒙卡慕答痛苦地嚎叫著,火花墜落在他身上。

  火花,還繼續在燃燒著。

  弄笙——

  花弄笙淚流滿面驚叫地醒了過來,她喘著氣,重重地咳了幾聲,淚止不住地流著,頭好痛。可是蒙卡慕答在呼喚著她,蒙卡慕答在……

  「弄笙,你沒事吧!」有人急急推門而入。

  「小沙?」她詫異地看著身穿軍服的他。「你怎麼會在……」說話間,又猛然憶起爆炸的一瞬間。「蒙卡慕答呢?這是怎麼回事?」

  「這裡已經屬於政府軍了,」他面帶勝利的微笑凝視著花弄笙。「我受命管轄這個地方。」

  頓時,花弄笙彷彿被雷擊中似地怔住了,無法接受這個消息。

  「這是你原來的房間,對吧?你好好安心休息吧!」小沙拍拍她的肩膀道。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難以接受似地問。「這裡不是屬於蒙卡慕答的嗎?你不是小沙嗎?游擊隊長馬倫庫倫的參謀呀?」

  小沙對她笑笑。「我是當局政府派到游擊隊臥底的,很抱歉,那次馬倫庫倫看上你時,我礙於當時情況,實在無能為力。」

  見花弄笙嬌怯不勝的模樣,他忍不住坐近,癡癡地凝視她。「一直到破了這個山寨,我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在馬倫庫倫那色鬼發現你前,先找到你,然而,還是先讓他看見你了。抱歉,我差點就來不及救你了,不是嗎?」

  花弄笙卻抱住手臂,低頭不語,似乎還承受著當時狀況的震撼。

  他不禁伸手將她的長髮拂到耳後,聲音溫和地說:「這次上級因為我破賊有功,所以不但升了我的級,成為中校,還讓我管這個地方。」

  「你說破賊是……」她突然開口問。

  「當然是指蒙卡慕答這群馬賊,還有游擊隊嘍!」他看著她。「當然,我最大的收穫就是,」他的聲音陡然變得低緩溫柔。「你!」

  花弄笙的身子不由得猛烈一震,臉色跟著變得慘白,頭也痛得厲害起來。

  「你怎麼了?」小沙關切地撫著她的臉。「很不舒服嗎?」

  她下意識地躲開他伸過來的手,扶著額頭,這時,她才發現自己頭上綁著繃帶。「我……頭痛……」

  「直升機爆炸時,飛過來的石塊剛好打中你的頭,你就昏過去了,直到剛剛才醒來。」他愛憐地看著她。「我馬上叫軍醫來替你看看!你先躺著。」

  「小……小沙……」

  「嗯?」他很高興花弄笙如此親匿地喊他的名字。「什麼事?」

  「蒙……」花弄笙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蒙卡慕答他……他……」

  「蒙卡慕答實在罪有應得。是他一槍擊中駕駛員,那直升機才會墜落爆炸的,」他盯視著她好一會兒,微笑地道:「他真是死有餘辜,不是嗎?」

  剎那間,花弄笙感到全身被掏空了,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蒙卡慕答就在她面前……可是她並沒有親眼看見呀!

  「你是說他……他……」她說不出那個字。

  「那痞子,」小沙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逕自輕鬆愉快地聳聳肩。「粉身碎骨得可說是屍骨無存哪!」

  花弄笙全身僵了幾秒鐘,一股想要嘔吐的衝動突然湧上胸口,她下意識地用力掩住嘴,但是這回欲嘔的感覺比任何一次都來得猛。

  「弄笙,你不要緊吧?」

  小沙見她掙扎地要從床上爬起來,立即大喊軍醫過來。花弄笙不理會他的叫喚,推開他伸手過來的扶持,逕自衝進浴室,對著馬桶劇烈地嘔吐了起來。

  「弄笙——」

  小沙追進浴室,正好看到她奄奄一息地倒在馬桶旁。

  **    **    **

  「她的情況怎樣了?」小沙低聲問著剛做完診斷的軍醫。

  軍醫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虛弱的花弄笙,耳語似地說:「還不能判斷是因為頭上的撞傷,還是……」

  「是什麼?」小沙狐疑地看著他。

  「懷孕。」

  「……」小沙的臉色微微一沉,眼光瞥向昏睡的花弄笙。「你是說她被蒙卡慕答……」

  「是他的女人,當然會……」軍醫聳聳肩道。

  「胡說!」小沙面帶慍色地低斥。「她是被迫的,她現在是我的。」

  「是!」小沙是他的長官,他不好說什麼。「不過,她現在的身子虛弱,要是真的懷孕就麻煩。」

  「要真懷孕,那就把它拿掉。」

  軍醫搖頭道:「拿掉,對她身體不好,不拿掉,也一樣對她身體不好,所以最好再觀察一段時間看看。」

  「好了!我知道,這裡沒你的事了。」小沙微蹙著眉對軍醫擺擺手。

  軍醫依言行禮告退。

  小沙轉身坐在床邊凝視睡著的花弄笙良久,終於忍不住伸出手,輕撫著她蒼白的臉龐。他夢想這樣的時刻已經好久了,這樣嬌嫩如花的人兒一直到此刻才屬於他的,馬倫庫倫已死在他的槍下,蒙卡慕答也不存在了,再也沒有人會來和他搶奪花弄笙了!

  想到這裡,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親吻著那凝脂般的面頰。難怪那晚花弄笙要跟著蒙卡慕答,原來她懷了蒙卡慕答的野種。但她是被迫的,還好自己及時救出她,否則後果就不堪設想。

  花弄笙的心是屬於自己的。小沙沉迷在自我的想法中,不由得伸手輕撫著花弄笙濃密的秀髮。否則她就不會特地到地牢救他,還跟他不辭辛勞地一起回游擊隊的營區。

  「最好是因為頭部撞傷引起的。」想著軍醫說過的話,小沙不自覺在花弄笙昏睡的唇邊喃喃自語道。

  **    **    **

  蒙卡慕答死了、蒙卡慕答死了、蒙卡慕答死了!

  她對著藍天說、對著空氣說、對著牆壁說、對著自己說。可是在心靈的深處,花弄笙仍不願相信這是事實,因此她沒有流淚。她不流淚,因為她不願相信蒙卡慕答真的死了。

  她失神地看著窗外的藍天,春天到了,她的心卻依舊停留在寒冷的冬季裡。

  冬季,花弄笙痛苦地閉上眼睛,那過去的冬季是多麼溫暖快樂呀!她想起蒙卡慕答第一次帶她去那個溫泉巖洞的時候。

  你為什麼老愛說些不中聽的話來惹毛我?

  那是他們最初一次的肌膚之親,自那回之後,她便迷醉於他霸道的溫柔,又氣憤他的跋扈囂張;愛他的堅定不移,也恨他的蠻不講理。過去纏綿繾綣的種種,至今想起,猶歷歷如昨。

  那晚,在爆炸的火花飛散開來的前一刻,竟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弄笙!」小沙輕快地推門而入,見餐盤上文風不動的食物,不禁關懷地看著呆坐在床上的花弄笙。「東西做得不合你的胃口嗎?」

  「我沒什麼食慾。」她勉強收回緬懷過去的心神,弄不懂為什麼自己到現在還活著。

  小沙看著花弄笙,她嘔吐的情況有好轉的現象,但是神情總是鬱鬱寡歡。

  「你應該多顧著自己的身體,」他扳著她的肩頭,歎了口氣。「都怪蒙卡慕答那個無惡不作的痞子,搞得你拿掉也不是,不拿掉也不是。」

  花弄笙原本無神的眼眸,一聽到蒙卡慕答的名字,不覺亮了亮,不解地望向小沙。

  小沙擔心地注視著她。「你千萬別太難過,要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你在說什麼?」地還是不懂。

  「軍醫說,」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經過幾次診斷的結果,你……你有了身孕,大概快兩個月了。」

  花弄笙怔住了,她……她懷孕了?她懷孕了?繼而暗自推算一下生理期,她……她不由得屏住呼吸,一時間,胸口漲滿了莫名的喜悅,她感覺自己體內有了一股活力。

  小沙見她怔愣在那裡,以為她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忍不住開口要安慰她。

  「別難過,弄笙!」他撫著花弄笙的臂膀。「無論如何,我都會在你身邊的。你知道嗎?在我頭一次看到你時,我就被你吸引住了。」

  她有了蒙卡慕答的孩子。噢!蒙卡慕答的孩子。她幾乎要喜極而泣了。

  小沙見她眼角閃著淚光,以為她正悲傷,不禁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繼續說:「看到你為了我,再三擋住蒙卡慕答不讓他殺我,當時,我就在想,多難得的勇敢又美麗的女孩,只是當時,我覺得自己都救不了自己,如何向你示愛。」

  花弄笙兀自沉浸在懷有蒙卡慕答的孩子的喜悅中,渾然不覺大表愛意的小沙已將她攬入懷中。

  「但是,現在不同了。」小沙也沉醉在擁有花弄笙的夢想中,說著說著,便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我可以好好保護你了。」

  直至此時,花弄笙才發現自己被小沙環擁著,不禁猛力一推,掙脫小沙的懷抱,雙手緊壓著因驚嚇而起伏不已的胸口。

  她在害臊!小沙見花弄笙慌忙推開自己,別著臉,雙手按住起伏劇烈的胸口,不禁微笑想道。那種嬌弱羞怯,情不自勝的模樣還真教人又愛又憐。

  「弄笙——」他情不自禁地欺上前去。

  「別這樣!小沙。」花弄笙及時避開,坐到床的另一邊。

  然而,小沙卻將她的抗拒誤以為是嬌羞矜持的作態,不禁又坐過去,一把將她拉向自己。

  「你幹什麼?快放手。」花弄笙見他糾纏下休,不由得用力掙扎,急急後退。「小沙,別這樣!」

  「弄笙,別這麼矜持。」他癡醉地抱住她,更是不肯放手。

  「你放手呀!」花弄笙心一焦急,掙扎得更是厲害,更是拚命往後退。

  一直奮力退避的花弄笙沒注意到已是床的盡頭,忽然,整個人往後猛地跌落,小沙本能用力一抓,卻只抓到花弄笙的衣袖。

  「弄笙——」

  他趕忙跳下床,只見花弄笙臉色發白,倒地不起,彎著腰身,托住小腹,緊咬著牙關。情急之下,小沙立即大喊軍醫前來。

  **    **    **

  經過一番急救,花弄笙痛苦的表情舒緩了不少,但仍令她虛弱無力得必須躺在床上。

  「沙中校,」軍醫微皺著眉頭。「以她現在的情況而言,必須待在床上休養,否則……嗯!我們能不能到外頭談一下。」

  小沙點點頭,轉身要走,衣角卻被花弄笙拉住了。

  「弄笙!」他示意軍醫到外面等,溫柔地俯下身看著她。「怎麼了?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孩子!」花弄笙聽不懂適才軍醫和小沙交談的語言,但想到必定是和自己有關,便伸手拚命拉住小沙,虛弱地說:「我要孩子!」

  「什麼?」小沙以為自己聽錯了,花弄笙怎麼可能會要蒙卡慕答的孩子呢?

  「我要孩子!」她的聲音雖然虛弱,但語氣堅定。

  小沙這次聽清楚了,卻不明白。「為什麼?」

  花弄笙蒼白的臉上漾起一絲幸福的微笑。「我要蒙卡慕答的孩子。」

  小沙的心猛然一震,難道花弄笙所愛的是蒙卡慕答那個無惡不作的馬賊?

  「不行!」他不假思索地陰沉拒絕。

  花弄笙原本蒼白的臉龐,此時變得更白了,那清澈的雙眸立時湧上盈盈的淚水。「我要這個孩子。」

  「蒙卡慕答是個罪大惡極的匪徒,你不該要這個孩子。」儘管那淒迷的眼神令他憐惜,但是他恨蒙卡慕答佔有花弄笙的心。

  「求求你,小沙!」她孱弱委婉,近乎乞求地說。

  小沙看著那哀戚無助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輕撫那蒼白瘦弱的臉頰。她看來是如此脫俗清麗、如此教人愛憐。

  他猛然俯下臉,緊緊吻住那略失血色的唇瓣,花弄笙該是屬於他的!

  當小沙的舌尖強行探入她口中時,花弄笙緊抓住被角,硬生生壓住要反抗的衝動。理智拚命告訴她,除了腹中的胎兒,她什麼也沒有了。腹中的胎兒是她和蒙卡慕答相連的一線希望,她要蒙卡慕答的孩子。

  花弄笙忍住心頭的痛楚,淒涼的淚水卻無法控制地自眼角滑落。

  「蒙卡慕答已經死了。人死是不能復生的。」小沙輕劃著她眼角的淚水,殘酷地提醒她。「省省替死人流的眼淚吧!」說完,他便起身,走了出去。

  「沙中校,」軍醫見他出來,立即說。「我剛想到一個既能保住胎兒,又能讓母體健康的法子……」

  「把孩子拿掉。」小沙冷冷地截斷軍醫的話。

  軍醫微微一怔,馬上行禮回道:「是,中校!」

  **    **    **

  「這是什麼?」

  花弄笙狐疑地看著小沙將一隻裝滿黑褐色液體的碗遞到她面前。

  「安胎用的,是我讓軍醫特地去找來的,」小沙對她笑得很有說服力。「我們都是漢人,都是講究補身的,把這喝下吧。要知道,弄到這東西可不容易哩!」

  原是抱持半信半疑的態度,但一聽小沙說是安胎用的,花弄笙立即鬆懈了心頭所有的敵意和警覺。她明白自己體質孱弱,若想要保住孩子,就得先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小沙,謝謝你!」她接過來,真誠地說。

  「別這麼客氣。」小沙笑得很親切。「趁熱快喝吧!」

  「嗯!」她乖順地點點頭,端起碗,緩緩將碗內的液體暍下去。味道有點苦,讓她嚥不下,但是,一想到腹中的胎兒,她還是忍耐地將它喝完。

  「你好好休息吧!」小沙滿意地接過空碗,對花弄笙溫柔地道。

  花弄笙對他感激地點點頭,躺在床上,輕輕合上眼睛。聽著小沙推門而出的聲音,她的意識逐漸朦朧,不久,便帶著對未來滿懷憧憬的微笑,安心入睡了。

  不知過了鄉長時間,天仍亮著,她卻被下腹一陣劇烈的翻絞給痛醒了,痛得她冷汗涔涔,幾度要尖叫。她本能地大口大口吸著氣,下腹傳來一陣一陣如被人用力刮過般的痛楚,令她差點要崩潰。

  猝然,她感到下身一片溫熱的濕濡,彷彿體內的一股活力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失。她的心驟地一沉,顫著手猛掀起被子,身下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水明白地告訴她是怎麼一回事。一時間,她無法理清頭緒,怎麼會這樣?原本都還好好的呀!忽然,她想到小沙給她的那碗中藥。

  半晌,花弄笙終於忍不住大聲悲慟地嘶喊出來,小沙欺騙了她。而她全心所繫的一絲希望也落空了,她與蒙卡慕答相連僅存的一個生命哪!

  「蒙卡慕答——」花弄笙絕望地呼喚著。

  **    **    **

  窗外的天空好暗,暗得沒有一絲光采,連月光和星光都揮不去那分黯淡。

  花弄笙背對著窗,捲曲在床上,空洞地望著牆壁。世間一切對她都沒意義了。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還活著,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自盡、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一息尚存,讓殘酷的現實無止境地折磨她。

  推門而入的聲音喚不起她失落的心神,坐在床邊的動作更令她沒有回頭探看的意願。

  小沙看著那背對著自己的曼妙身形,想起軍醫幾個星期前所告訴他的話。

  「沙中校,」軍醫替因流產而虛弱不堪的花弄笙打了鎮定劑和營養劑。「她這身體起碼要小心看護好幾個禮拜才能稍稍恢復。」

  他當時看著臉上毫無血色的花弄笙,不禁心生憐惜,一方面卻又暗自為流產成功而得意著。他讓軍醫每天來看花弄笙三回,二十四小時專人守候著她,不讓有些許微恙出現在她身上。

  現在,花弄笙依然贏弱,但與幾個星期前的模樣相比,確是健康多了。他感到十分滿意,唯獨她仍舊神色憂鬱。不過,小沙並不擔心,他相信花弄笙不久就會把從前的事都忘了,和自己重新開始。

  想著想著,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要撫摸那柔美的線條。但是一觸及花弄笙的衣服,她就驚得彈跳起來,眼光充滿憤恨。

  「不要碰我!」她嫌惡地甩開他的手。

  小沙讀出她眼中的不屑與怨恨,不禁冷冷一哼,逼近她。「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我這麼悉心照顧你,還不夠嗎?」

  「你殺了我的孩子。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她往後退移,眼光滿是仇恨。

  「那不是你的孩子。」小沙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那是蒙卡慕答的野種,不要也罷!」

  「住口!那是我唯一生存的寄托,你卻把他扼殺了。」她死命掙扎著。「你放開我。」

  「我已經等了很久了。」小沙將她壓倒在床。「你不應該再讓我失望。」

  「你令我作嘔!」她憤恨掙扎地推開他,慌亂中,從腰間抽出那把她從不離身的小手槍,對準小沙的鼻頭。

  小沙卻有所準備地自衣袋中掏出一把東西,微哂著。「你開槍吧!少了這個,我看你怎麼把人打死。」

  花弄笙看著他把握在掌中的子彈拋到地上,不願置信地用力把著扳機,卻徒有幾聲「嚏、嚏」而已。

  「你該相信我了吧!」他得意地看著她急懼的模樣。「我怎麼會重犯馬倫庫倫那個笨蛋的錯誤?讓你留著一把槍在身邊,還毫無所覺。」

  「不要過來!」她拚命推拒著小沙撲壓過來的身軀。

  「弄笙,」他強將她擁抱入懷,親吻著她因掙扎而扭曲的臉龐。「我這麼愛你,你怎麼能一點感覺都沒有?」

  「……」死命抗拒的花弄笙奮力搖頭,一心要甩脫他。

  驀然,「噗」地一聲,電燈熄了。

  「你看,弄笙,」小沙依舊緊抱著她不放。「連燈光都不願打擾我們哩!」

  「放開我!」花弄笙咬緊牙關,自牙縫中進出怒恨的語句。

  「蒙卡慕答那野蠻土匪算什麼東西。」小沙猶在自我陶醉。「我們才是天作之合,想想,我們倆都是漢人……」

  門外突然傳來的叩門聲打斷了小沙的話。「報告沙中校,發電機突然遭到破壞,怕是游擊隊的餘黨搞的。」

  小沙躊躇了一下,終於放開花弄笙。「我馬上回來!」說完,便推門出去,接著是上鎖的聲音。

  花弄笙這才無力地吁了口氣,淚水在這時才汩汩流出。老天到底要她忍受這樣的折磨到什麼時候?

  就在她在黑暗中啜泣之際,陡然感覺有人用毛毯似的東西將她自身後包裹,自床上抱起。她的心一驚,本能地掙扎了一下,繼而一想,到哪裡都一樣,反正蒙卡慕答已經不在了,而她也回不到堂妹花弄月的身邊。心都不在了,身在何處又有什麼差別。何況,她再也不想看見小沙了。

  她沒有掙扎地任憑被人懸空抱著,在黑暗中走著,她有如盲眼的人,隨著抱住她的人離開房間,到任何地方。

  不知何時,烏雲已將天上的明月與繁星都密密遮蔽住了,她看不清方向,也不去管,只知道自己像是被放在馬背上,馬奔得很快,她身後的人將她抱得很緊,大概是怕她會從馬背上跌落吧!

  花弄笙沉沉閉上眼,她什麼都不想管了。在這無可留戀的世界上,她只願能在夢中與蒙卡慕答相會,最好永遠都不要醒來。

  就連身後傳來莫名其妙的爆炸聲,在花弄笙聽來似乎都很遙遠。她不願去想那些與她無關的事了。

  她只要能在夢中與蒙卡慕答相會,在夢中……與蒙卡慕答……

  **    **    **

  硫磺的氣味,溫暖的泉水。

  粗獷的蒙卡慕答卻如此輕柔細膩地吻著她每一寸肌膚,如此溫存愛憐地佔有她的初次,就在這溫泉巖洞裡,他們繾綣纏綿著。就在那時她發現自己是如此深愛著

  他……她的蒙卡慕答呀……

  花弄笙不願睜開眼,這夢中硫磺的氣味如此濃烈,連溫泉的感覺也真實得不像是夢,還是不張開眼的好!老天總算仁慈,讓她與蒙卡慕答在夢中相會、回到從前。她不願睜開眼,深知一睜開眼,所面對的,又會是殘酷的現實。

  在夢中多美好!她能安全地依偎在蒙卡慕答堅實溫暖的懷抱中,什麼都不用牽掛。她的眼角忍不住落淚,夢令她留戀,她實在不願再醒過來……

  有人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她不由得勉強自己睜開雙眼,鼻中的硫磺味依然如夢中般濃烈,溫暖的泉水……她怔怔地看著映入眼簾飄冒著白煙的池面,這是那個溫泉巖洞。

  這時,花弄笙才發現自己貼倚在一個健壯厚實的胸膛上,她緩緩抬起眼光,仰起臉往上望去,迎接她的,竟是那對她朝思暮想,以為只能在夢中相會的深邃瞳眸。她怔如木人,是自己還在夢中嗎?

  「睡覺也會哭成這樣呀?」他對她莞爾一笑,指尖戀戀地在她腮邊徘徊。

  連那溫柔低啞的聲音聽來也猶在夢中,花弄笙說不出話來,只能哽咽地望著他。老天對她太好了!一場夢完了,又接著一場,請千萬保佑她不要醒。

  「怎麼不說話?」他俯身過來,眼中盛滿道不完的柔情。

  花弄笙遲疑地伸出手,顫著指尖輕觸著他線條分明的輪廓。如獅鬃般的絡腮鬍,右眼角下有一道她未曾見過,淡淡的疤痕,那麼,她不是在作夢了。

  「他們……」她終於忍住抽噎,斷續地說。「他們告訴我說……說你……他們騙我。」

  她終於展臂緊緊攬住他的脖頸,立時泣不成聲。

  蒙卡慕答抑著發酸的眼眶,穩穩將她環住,臉頰不住地摩挲著她的發問。這樣的擁抱,他期盼多久了?他的小百合!瞧她哭成這樣的淚人兒,不知吃盡多少苦頭,吞盡多少委屈。

  他輕輕扳著她的肩讓她面對自己,心疼地發現她的形容比以前憔悴。

  「讓我好好看看你!」他輕輕地撫著她的面龐。

  看她心滿意足地將臉頰偎進他的手掌,蒙卡慕答整顆心都要溶了。這是他的小百合、他的花弄笙哪!

  「他們騙我!」花弄笙依然淚流不止。「他們騙我喝了東西,我沒能保住肚裡的孩子,我沒能保住肚裡的孩子……」

  「什麼?」直至此時,蒙卡慕答才驚訝地知曉,原來自己有過孩子。胸中不禁湧起一分從未有的為父情懷。但花弄笙是如此的嬌弱,怎堪忍受這樣的折騰?

  「對不起!」她的聲音悲不成調。

  蒙卡慕答對她一笑,將她穩穩擁在懷中。「只要你沒事,其他都不重要了。」

  「小沙告訴我你屍骨無存時,我簡直……」她在他懷中打了個寒顫。「後來發現有了你的孩子,我才感到有一絲活下去的希望,可是後來……」

  蒙卡慕答憐惜地輕撫著她的秀髮,歎了口氣。「害你受苦了。」

  「那時,以為你已經……那麼孩子就成了你我相連的唯一命脈,而他們剝奪了我最後一絲活下去的希望,當時,我一直在怪自己為什麼沒去死……」

  登時,一股寒意爬上蒙卡慕答的背脊,他恐懼地擁緊她。「不准你再有這樣的念頭,知道嗎?」

  「嗯!」她依偎在他懷中,溫順滿足地點頭。「你當時沒受傷吧?我被石頭擊昏了,所以什麼都不知道,才會上他們的當。」

  「你沒事吧?」他關切地撫了撫她的前額,見她搖頭才放心地再次擁緊她,思緒回到一個多月前的傍晚。「那晚,那門生意其實是陷阱。」

  「是政府軍和游擊隊。」她想起小沙的話。

  「你聽說了。」蒙卡慕答的眼神又飄回那個山寨受陷的夜晚。「我們十八個人是安然無恙地回到山寨了,卻發現守寨的弟兄被殺,又不見你的去向,而游擊隊的人四處可見。」

  「我跑到馬廄要找馬逃走,卻被馬倫庫倫攔截住,」那晚的情景不是花弄笙願意多想的。「然後小沙在馬倫庫倫背後開槍,後來我就聽到你的聲音……」

  「我也看到你了,可是直升機的機關鎗阻撓了我的行動,幾個來不及應變的弟兄就被打落,」他的眼角驀然有了淚光。「我看著他們一一死在我面前,卻束手無策。哼!第一次感到自己這麼沒用。」

  花弄笙不禁默然地環住他的腰,將臉緊貼著他的胸口。

  「他們居高臨下,勢在必得,「飛梭」幾次險險被槍掃中,」他下意識地擁緊她,心卻仍沉浸在悲痛的記憶中。「後來還是鄂多掩護我,讓我有機會對直升機開槍,而鄂多卻也被機關鎗掃中,墜馬死了。我二十多個弟兄,到頭來只有我一個還活著……」

  「別這麼說。」花弄笙溫柔地伸出手,蓋在他的唇上。「你自己當時肯定也受了傷,何況當時,還有這麼多人要置你於死地呢!」

  蒙卡慕答痛苦地閉上眼,緊擁著花弄笙,追隨他多年的手下們,其中有的甚至是一起長大的同伴,還有養父所遺留的那片山寨,全在頃刻間毀了!他在轉眼間,一無所有。

  還是「飛梭」及時載著渾身是血,意圖與敵人兩敗俱傷的他,逃離現場。

  是「飛梭」將當時情緒已近瘋狂的他帶回這裡,經過這段時間的自我療養和思考下來,他才決定了他該做的事。

  一星期前,在接近山寨,不期然地驚見花弄笙仍安然無恙時,他心中的喜悅簡直無可言喻。

  「你是怎麼潛回山寨的?他們看守得很緊哩!」花弄笙偎著他,低垂著眼皮,漫聲地問。「昨晚,我好像迷糊聽到爆炸的聲音,是我在作夢,對不對?」

  「寨裡有一條通往這裡的暗道,我在還沒成為蒙卡慕答以前,常在那裡頭逗留,所以就算閉著眼睛,我也不會走丟。」蒙卡慕答對倚在自己胸前的花弄笙笑笑。「我先在山寨各處安了炸藥之後,就破壞發電機,對了!你一定會嚇一跳,那條暗道的出入口,就在你睡的那間房裡。」

  「真的?」花弄笙訝異地坐起來,看著他。「我卻一直沒發覺。」

  「太遲了,」蒙卡慕答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現在山寨一定變成個大窟窿了,成了月世界。」

  她不覺對他的說法輕笑出聲,隨即想起那場爆炸,臉色不禁微變。「爆炸!那麼裡面的人不就……」

  蒙卡慕答肅穆地看著她。「站在我的立場,我不希望你同情他們,要知道,是他們先把我的手下殺得片甲不留,霸佔我的地方。何況,這原本就是人吃人的世界,而且這也是戰爭的一種。」

  「難道就沒有平息的一天嗎?」她悵然若失地問。

  「有!」蒙卡慕答的眼光沒離開她。「不過需要耐心地等上千萬年罷了!」

  她不由得笑了起來,蒙卡慕答見她笑如百合初綻,情不自禁地又將她攬在懷裡,眼光溫柔深邃地流連在她的笑靨上。

  花弄笙被他凝視得臉頸發熱,不覺別開頭,另找話題地輕聲問:「你剛說在你成為蒙卡慕答以前,那麼,蒙卡慕答不是你的名字了?」

  「在寨子裡,我們的語言和外面的有點出入,」他在她耳畔低語。「蒙卡慕答在我們的語言說來,就是首領的意思,所以……」

  「所以,我叫你蒙卡慕答,其實……」她低著頭,咬著唇,帶著困難說。「也就是叫你首領的意思了。」

  「沒錯!」蒙卡慕答忍不住輕吻著她羞紅的粉腮,「因此,你必須聽從你首領的話。」

  「胡說!」她笑著躲開他隨之而來的輕咬細嚙,卻沒掙開他環在腰上的力量。

  「是你自己先這樣叫我的!」

  他的鼻尖輕觸著她的頸窩,深深嗅著令他迷醉的馨香,手忍不住拂去她的衣襟。這樣與她肌膚之親的感覺彷彿是歷經幾世紀來的渴望,他對她的眷戀像是無止盡。此情此景,他願如此與他的花弄笙相依到永遠,他的花弄笙呀!

  花弄笙微合著眼,微啟著唇,為蒙卡慕答在她身上流連的輕觸而癡醉著。蒙卡慕答的平安無事令她備感對世界的留戀。她仰起臉,迎承著每一分來自他的輕憐蜜意,回應著他每一絲柔情的激盪。

  「你知道我是從哪兒來的,對不對?」她一手圈住他的頸項,一手輕撫著他的面龐,猝然柔聲問道。

  「你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他眼中熾烈的光芒直射她瞳眸深處,語調卻低沉,充滿憐惜。「是為我而來的!」

  花弄笙不由得眼波盈盈地望著他,嘴角的微微笑意,似是默認。蒙卡慕答忘情地低喟了一聲,俯首癡狂地碰了碰她柔軟的唇瓣。在花弄笙要啟唇回應之時,他已穩穩攫住她的唇,讓彼此沉醉在久別重逢的濃情蜜意中。

  **    **    **

  在溫泉巖洞待了幾天後,蒙卡慕答終於決定帶花弄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們要到哪裡?」坐在馬背上的花弄笙向牽著韁繩向前緩行的蒙卡慕答問。

  「要看『飛梭』能帶我們到多遠而定了!」蒙卡慕答看著前方,腳步未停地回答。「不過,「飛梭」現在是我們主要的交通工具,不能讓它太過勞累。」

  花弄笙一面理著「飛梭」柔長的馬鬃,一面笑笑說:「我們這樣,讓我想到以前常在電視裡看到的畫面,真有種詩情畫意的感覺。」

  「你想家嗎?」蒙卡慕答突然頭也不回地問。

  她怔了怔。「我……」頓時,她想起了遠在千山萬水之外的堂妹花弄月,心微微一刺,隨即下定決心似地搖搖頭。「我不想。」她說得口是心非。

  蒙卡慕答似有深慮地一頓,回頭對她一笑。「我是要你想清楚,往後跟著我的日子是很苦的,你真不後悔?」

  花弄笙看了他好一會兒,對他伸出手,蒙卡慕答不禁握住那只伸向自己藕白似的柔荑。

  她緊緊握著他巨靈似手掌的力量,眼神溫柔而堅定地停在他的眉宇間。不用她明說,蒙卡慕答也知道她的意思,她要跟著他,不論天涯海角。

  蒙卡慕答驚覺自己暗鬆了一口氣,懸在半空的心也穩穩落下,原來自己是如此依戀著她。

  他握緊了花弄笙的手,就這麼,在山林間緩緩往前走去……

尾聲

  弄月,良宵:

  最近好嗎?想來我離開你們已經將近兩年了,這後來的一年我幾乎是和你們斷了音訊,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們哦!

  在這過去的一年中,我遇到了一個能讓我摯愛一生的人,蒙卡慕答。有他在,不管到哪裡,我都不會害怕恐懼。

  現在,我們正和「飛梭」——一匹漂亮到極點,跑起來像風一樣的白馬——到處漫遊著。這樣閒雲野鶴似的生活,也許正是我當初離開你們的目的。蒙卡慕答說,我遠道而來,是為了和他相遇,我想,是的。

  這樣自由自在的日子對我們而言,實在是太完美了!唯一的缺憾是,我很想念你們;但是我知道,你們會永遠幸福快樂的。

  我寫這封信,是要告訴你們,我很快樂,別太記掛我。總有那麼一天,我會和蒙卡慕答一起突然出現在你們的面前,嚇你們一跳!

  祝好

  弄笙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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