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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5:27

本文最後由 翔麟 於 2009-4-21 07:50 編輯

下課鈴聲響了,那個神情木吶的政治老師還沒走下講台,教室裡就已經喧鬧起來。
  “走,巧然,快去搶羽毛球拍!”蘇茜在背後拍了我一下。
  我趕緊把桌上的書本一股腦兒地往桌子裡一塞,就跟著她跑出教室去,跑到體育部門口,前面已經排了兩個人了。最近學校裡忽然興起打羽毛球,每天下午課程一結束,就會有很多學生跑到體育部來排隊領球拍,來晚了就借不到了。
  學生會的體育部長今天來晚了,我們後面已經排了老長的隊,大家都在猜測抱怨時,他才氣喘吁吁地跑來。因為排在前面,我和蘇茜領到了一個羽毛還算完整的比較新的羽毛球,光領到球拍和羽毛球還不行,還得去占場地。學校裡總共才四個羽毛球場,來晚了的話,就只有隨便找個空闊的地方毫無章法地胡打一氣了。
  體育課大教室裡的球場已經被人占了,我們只有去大教室外的露天球場。露天球場如果沒風還好,有風的話,打起羽毛球來就很不痛快了,還好,在這個暮春的陽光明媚的天氣裡,風兒也是輕輕柔柔的,不怎么來惹人嫌地給我們搗亂。
  我和蘇茜一邊大聲地說著話,一邊揮舞著球拍進行著一場並不太認真的比賽。其實之前我的球技真的很爛,每次都是蘇茜的手下敗將,我很不服氣,說什么也要將球技練出來,每天都拖著蘇茜陪練,再不然就是回去央著老爸專門為我買了副球拍,周末的時候就跟老爸或者妹妹練著玩。現在,蘇茜已經漸漸落於下風了,而我的右臂也因為這樣的鍛煉,好像長粗了些,居然隱隱有些肌肉了。
  “巧然,干嗎呀,反正是打著玩嘛,用得著這么苦練嗎?”蘇茜在球網那邊大聲地說著,可愛的娃娃臉上浮著兩朵紅撲撲的雲兒,看起來更像個洋娃娃了。她剛才竟然吃了我一顆發球,撿起羽毛球,站在那兒,邊歇著氣兒邊不以為然地看著我。
  “既然要打就打好嘛,否則打起來還有什么意思。”我可不贊同她的觀點,一直就覺得要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為此,媽媽常說我太好強了,啥事都不服輸,可是爸爸又總是打趣地跟媽媽說“這還不是你的遺傳?”,然後媽媽就會笑著捶爸爸的胸口說,“也沒少了你的遺傳,還不是你教成這樣的?”
  “好啦,蘇茜,別啰嗦了,快發球吧。”我衝蘇茜喊道。
  “發就發,叫你也吃我一顆!”蘇茜揮拍將球發了過來。
  我心裡暗自好笑,這樣的發球也要吃的話,那我可真是白練了。輕輕跳起來,揮拍,壓腕,羽毛球在球拍的尼龍網上發出非常好聽的“啪”的一聲,然後帶著凌厲的風聲,一迅疾的速度直接扣死在蘇茜的腳下,讓她連接球都來不及。
  “好球!”一聲喝彩夾雜著單薄的鼓掌聲。
我轉過頭去,一個男生坐在體育教室外的台階上,正拍著手看著我,帶著欣賞的目光,還有微微的笑容,可是見我看到他,他的臉上忽地一紅,笑容也羞澀起來。
  我心裡“嘭嘭”地跳了起來,臉上也發著熱。那個男生是高三理科班的班長周鵬飛,也是學生會主席,還是老師心目中的超級寵兒,他的學習成績好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這次高三的模擬高考,聽說他不但是全年級第一名,而且還遙遙領先於第二名九十多分,連老師都咋舌不已,他是這個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幾乎無人不識。
  我不好意思再去看他,繼續和蘇茜打著球,但卻不再大聲說話了,我們默默地打著,周鵬飛也一直就坐在台階上看。蘇茜乘在網前撿球的機會給我使了幾個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在那樣一個出眾的男生面前,我們都覺得扭扭捏捏的,可是又不能“棄械逃跑”,那樣只會更丟臉。
  周鵬飛忽然站起身走了過來,他瘦高瘦高的身影被身後的斜陽映在了球場上。
  “帶我玩一個吧,我們輪流打,十五顆球一局,好不好?”他站在球場邊上微笑著提出建議,他的臉部輪廓非常的明朗,笑起來的時候更是十分陽光的樣子。他的體育成績也非常優秀,曾代表學校參加市裡的游泳和田徑比賽,都捧了獎杯回來,聽說他考大學的時候還會因此而獲得加分。這樣一個男生,早就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其它年級的我不清楚,我們高二文科班的女生私下裡最喜歡談論的話題就是他了,相信有不少女生都在暗戀他。
  我看出蘇茜已經准備答應他的提議了,慌忙說道:“不,我們好不容易才拿到球拍,你……你去跟別人打吧。”我指了指另外一個球場上也在打羽毛球的一對女生。
  他的笑容變得尷尬起來,有些訕訕地看了我一眼,說道:“那……那就算了吧。”說完,他有些沒趣地走開了。
  蘇茜瞪著眼睛看著我:“巧然,為什么不帶他玩,你這樣很窘人呢。”她說著,又轉過頭看著那個修長的背影,臉上有不忍的樣子。我撅了撅嘴,沒有回答蘇茜的問題。才不想和他一起打球呢,怪不好意思的,有他在就會覺得綁手綁腳,挺不自在的。
  “好啦,蘇茜,我們繼續打吧,就我們兩個人玩得還痛快些。”我催促著蘇茜發球。
  繼續打了不到十分鐘,周鵬飛又出現了,身旁還有另一個男生,而且他們手中都拿著羽毛球拍,竟然是木杆兒的那種,這種球拍早就進博物館了,也不知他們是從哪兒找出來的。
  “我們來雙打吧,場地都占完了,我們又沒領到羽毛球,和你們一起打,怎么樣?”他又站在球場邊,殷切地建議。
  這一次蘇茜還不等我開口,就先搶著答應了:“好啊,好啊,雙打就雙打,是男女對打,還是混雙?”蘇茜高興地笑著,露出了她那對非常可愛的小酒窩。
  “就混雙嘛。”周鵬飛回答道,說完就朝我這邊走過來。
  我心裡一慌,忙往蘇茜那邊跑。“不,我們對打算了。”我跑到蘇茜身邊站定,然後才衝著球網那邊的周鵬飛說道。
  他臉上有明顯的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來,真的是陽光燦爛的笑容。“好吧,我們來比一局,看誰先贏!”
  周鵬飛的羽毛球打得真好,加上另外那個男生也不俗,第一局我和蘇茜簡直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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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5:48

茜嘆了口氣,沮喪地說道:“行啦,我們輸了,打不過你們。”轉過頭來看著我,“走吧,巧然,我們該去食堂打飯了。”
  看著對面那兩個男生臉上得意的笑容,不服輸的個性在這個時候冒出頭來,“不行,再打一局,我就不信真的會輸給他們。”
  周鵬飛好像就等著我這句話呢,臉上的笑容更得意了,看起來很可惡的樣子。“好啊,那就再打一局!”
  這一局我放開了手腳,再不像上一局那樣總有點扭扭捏捏、捆手捆腳的樣子,比分開始越咬越緊,一直到十四平,蘇茜很巧妙地吊了一顆邊線球,對面那個不知叫什么的男生沒有接過網,十五比十四了,再贏一顆,這一局我們就贏了。
  擅長吊網前球的蘇茜球拍輕輕一挑,那個男生忙不迭地衝到網前來接,羽毛球被用力地挑向後場的上空,我正防著這手呢,往後急退了幾步,身子輕輕往後一仰,手臂揮動到最大幅度,扣腕,聽見羽毛球在球拍上發出的聲音,就知道這個扣球是成功的。看著球幾乎是擦著網沿飛過去,心裡又涼了一下,這顆球雖然去勢洶洶,可是角度不夠刁鑽,正朝著周鵬飛呼嘯而去,他可以很輕松地接住這顆球。
  可是,直到那顆球不偏不倚地飛到他胸前的衣服上,他也居然一點兒去接的意思也沒有,只是怔怔地看著我。我驚訝地看著他,忽然便看到他眼裡有某種奇特的閃爍的東西。心裡一跳,臉上頓時發起燙來,慌忙垂下了眼去。
  “好哎,我們贏了!”蘇茜大概也是楞住了,這個時候才發出歡呼聲,“巧然,我們真的贏了!”蘇茜過來拉住我,開心地又蹦又跳,那一對小小的酒窩仿佛也在她的臉上跳躍著。
  “喂,鵬飛,你在搞什么,這顆球你怎么不接?”我聽見那個男生在抱怨周鵬飛。
  抬起眼,周鵬飛不好意思地笑著,看了我一眼,又慌忙逃避似的轉過眼看著那個男生。“她這顆球扣得太厲害了,我接不住……”
  真的接不住么,應該不是吧。臉上燙得更厲害了。
  在體育部還了球拍,急急慌慌地和蘇茜往食堂跑,再不快點兒,食堂就要關門了,妹妹慧然還在等著我打飯回去呢。蘇茜邊跑邊笑:“巧然,他們再也得意不了啦,還以為那么輕松就能贏我們,不給他們點兒顏色,還不知道我們有多厲害。”
  我也笑:“全靠你那顆球吊得好,要不然怎么扣得死他們。”說完,心裡又忽然覺得有些理不直氣不壯似的。
  蘇茜忽然停了下來,臉上帶著神秘兮兮的笑:“巧然,你有沒有覺得周鵬飛挺古怪的。”
  “怎么啦,他古不古怪我怎么知道?平時連話都沒和他講過。”我也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看著她。

:“我覺得……”她故意拖長了聲音,又打量著我,“我覺得他肯定是喜歡你了。”
  我“哎呀”地叫了一聲,舉起手就輕打了蘇茜一下。“得了吧,他是喜歡你了還差不多。”
  蘇茜跑開了“咯咯”地笑:“就是喜歡你嘛,打球的時候,我看見他老看著你。”
  “你瞎說,我還看見他老看著你呢。”我追了上去,不知為何就特別想笑,但又要竭力忍住。
  “你看吧,做賊心虛吧,臉都紅了。”蘇茜使勁兒地往前跑,生怕我捉住了她。
  從食堂裡打了飯出來,急急忙忙地就往家裡趕。晚上還要上晚自習,妹妹已經上初三了,晚上也有晚自習,她一定在家裡等我很久了,爸爸媽媽出門前囑咐了我的,說妹妹馬上就要中考了,叫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她的生活,還要督促她的學習。
  我的爸爸媽媽是一對非常恩愛的夫妻,我的家庭也是一個非常溫馨和睦的家庭,我和妹妹都是爸爸媽媽的掌上明珠,他們對誰都不偏心,都一樣地疼愛,只是對我要求地要嚴一些,從小就讓我知道,做姐姐的一定要盡量讓著妹妹,照顧妹妹,所以不管他們在不在家,照顧妹妹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習慣了。
  爸爸媽媽所屬的這個單位是國營企業,規模蠻大的,員工加上家屬大概有三四千人,所以開辦了自己的子弟學校,小學和中學建在宿舍區內,高中校建在離宿舍區大約五裡遠的廠區旁邊,每天上班上學都有班車接送。爸爸媽媽在家時,我是早出晚歸,早上七點半就要搭班車去學校上早自習,晚自習下課後才搭班車回家,中餐和晚餐都在學校食堂裡吃。這些天爸爸媽媽到九寨溝旅游去了,他們其實是去慶祝結婚十八周年的,這個雖然他們沒告訴我和妹妹,但我還是在他們悄悄商量的時候偷聽到了。
  爸爸媽媽真是一對模範夫妻,我從沒見過他們紅過臉爭過嘴,他們也從來沒對我和妹妹紅過臉,對於我們的學習他們總是采取順其自然的態度,從來也沒有硬逼過我們,這一點,很多同學都很羨慕我。不過,我和妹妹也很爭氣,在班上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的,從沒給爸媽丟過臉,今年“三八”婦女節的時候,我們家還被廠裡選上了“五好家庭”,得了一套很漂亮的茶具呢。
  端著飯盒,快步地走著,路旁兩排高大的梧桐樹如傘如蓋般地掩住了黃昏絢爛的天空,和煦的微風裡是暖暖的清香,路邊一家小院裡,平房上那斜面瓦片的屋頂煙囪裡已裊裊地飄出一縷炊煙,在風兒的逗弄下,不依不饒地在暈黃的天空裡糾纏追逐,抬頭看著那些盡情伸展著的梧桐枝干上簇簇的嫩綠,粗大的老樹在這樣的季節裡也煥發出了蓬勃的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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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5:59

一輛輛的自行車從我身邊快速地弛過,那都是一顆顆急於歸家的心。我嘆了口氣,什么時候真的該學會騎自行車了,現在是晚飯時候,同學們都在食堂吃飯,學校裡沒有班車接送,這裡又是市郊,公交車好半天才看得到一輛,五裡路說遠不遠,可是這么連走帶跑加上心裡急,就覺得總也走不完似的。
  身後有人在按自行車鈴,我趕緊讓到邊上,可是那自行車鈴還是不停地響,我心裡一動轉過頭去,周鵬飛騎在那輛二八圈的大自行車上,衝著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搭你吧,走回去可能來不及了。”一臉明亮的笑容映襯在落日斜暉裡,發梢上也染上了一抹透明的金黃,額前的頭發在微風裡灑脫地輕揚。
  “不用了,我來得及。”轉過身,又急急地走,臉上開始發燙了。
  “反正我也要回家一趟,上來吧。”他有些殷切地又讓人不忍拒絕的聲音。
  我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不行,我……我不會上‘活’車。”
  “沒關系,我停下來,你坐好了,我再蹬。”他真的停了下來,看著我,又是明朗的笑。
  沒辦法了,硬著頭皮也得坐上去了。
  坐在車後座上,盡量地不挨著他,可是習習的春風拂面時,也將他身上那種完全不同於女生的帶著微微汗味的味道拂入鼻間,頓時就面熱心跳起來。
  他起勁兒地蹬著車,迎風鼓漲的寬大的運動衣不時地不可避免地碰觸到我的身上,我盡力地向後仰著,幾乎都要從後座上摔下去了,可還是避不開。
  “你每天都要回家吃飯么?”他忽然問道。
  “沒有,只是這幾天爸爸媽媽不在家,我得給妹妹送飯回去。”我回答道,一邊又想著去把那鼓漲著的運動衣一把壓住。
  他“哦”了一聲,沒再繼續說下去。
  “那你呢?”我問道,“你是回家干嗎?”
  “唔……我有套復習題忘在家裡了,要回去拿。”他好像是想了想才回答我的。
  我也“哦”了一聲後,就不知道該再說些什么了。盡管他是背對著我的,可不知為何還是不敢大膽地去看他的背,偷偷轉過眼去瞄了一眼,看見的是那寬寬的肩上那個頎長的頸項,還有頭發理得很清爽的形狀很好的後腦勺。
  暮春的夕陽好溫暖,讓人覺得身上都是暖融融的,是因為夏天的腳步臨近了么?
  騎了一會兒,他又打破了沉默:“你的羽毛球打得很好呢。”
  “沒有,就是打得不好,所以才經常練。”被風吹亂的馬尾辮上有幾縷頭發橫豎就要去糾纏在那件運動衣上,我忙不迭地去理下來,把馬尾辮甩到另一邊肩上去。
  又是一陣沉默,他忽然像是下了決心般地,但又是吞吐不清地說道:“你打球的樣子真……真的很……很好看,像是……像是在跳舞一樣。”
  心裡驀地就不知從哪兒闖進來一只小鹿,懵懵懂懂地東突西撞,臉上那一團一直含苞待放般的熱,仿佛忽然之間就綻開了,開得滿臉都是,讓我禁不住把頭埋下去,埋得低低地,恨不得埋到衣領裡去,生怕那些路人會看見我臉上開著怎樣的花。也不敢開口說話,心裡就覺得有些害怕,可是,可是好像又有些歡喜似的。
宿舍區的大門就在前面不遠處了,也沒跟他打聲招呼,我就從後座上跳了下來,慣性讓我差點摔了一跤。
  “哎,你……”他猛地停了下來,驚愕地看著我。
  “已經到了,謝謝你!”道了謝,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就往宿舍區大門那邊跑,使勁兒地跑,生怕他會追了上來。
  跑到我家的樓下,慧然已經站在二樓那扇臥室的窗前,伸長了脖子在盼著我呢,一看到我,她就大聲地又有些生氣地喊:“姐,你怎么才回來呀,我還要上晚自習呢。”
  急忙跑上樓去,慧然已經把門拉開了。“快點,你今天怎么這么晚啊,早知道跟同學在大門口外吃碗面得了。”
  “好啦,你別抱怨了,快吃吧,還是熱的呢。”我氣喘吁吁地望著她,慧然就是這個樣子,脾氣挺急的,不管什么事稍微慢一點,她就會抱怨個不停。
  “你跑回來的,臉那么紅?”她忽然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臉上更燙了,卻又若無其事地白了她一眼:“你不跟催命似的嗎?能不趕緊跑回來?”
  她朝我做了個鬼臉,去廚房拿了碗筷出來,只扒了幾口飯,一看鐘,不行了,再不趕回學校肯定會遲到了。
  “小慧,我來不及了,碗筷就放桌上吧,晚上回來我再洗,我走了,你吃快點,別遲到了啊?”
  “知道啦!”慧然頭也不抬的,嘴裡還吃著菜,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跑出門去,又是使勁兒地跑,還好沒吃什么東西,否則這樣跑下去肚子肯定會痛,不過這樣跑到學校也夠狼狽的了,等爸爸回來,我一定要他教我學騎車了。
  跑出宿舍大門,才跑了沒幾步,我就急剎住了腳,就在我剛才跳下車的那個地方,那輛二八圈的大自行車還在那兒,腳架斜支著,周鵬飛坐在後座上,雙手抄在褲兜裡低著頭,一只腳翻來覆去地踢弄著地上的一顆小石子兒。
  心裡又“咚咚咚”地擂起鼓來,忙想著怎么才能乘他低著頭的時候,從旁邊不動聲色地溜走,剛這么想,他就抬起頭來,計劃還沒實施就泡湯了。
  夕陽已經沉落天際,可是他臉上的笑容還是那么陽光燦爛,他站了起來,蹬開腳架,推著車朝我走了過來。
  “你……你還沒走么?”我看他走近,慌忙垂下眼去。
  “唔……我想你也要回學校的,就等你一會兒。”他又是想了想才回答我。
  我看見他的車簍裡空空如也,他的衣袋也全無揣著復習題的跡像,他不是回來拿復習題的么?怎么……
  “上車吧,真的要遲到了。”他已經坐上車座,一只腳蹬著腳踏,一只腳撐在地上,做好准備等我上車了。
  好吧,今天索性就厚著臉皮再搭他的車吧,如果不是因為要遲到,我才不會這么隨便就去搭男生的車呢。
  一路風馳電掣,他敞開的運動衣被風吹得就要飛起來了,而我的馬尾辮也被風吹得瘋了一般,亂七八糟地掃在臉上,掃在他的衣服上,不管我怎么理,也毫不馴服。
  離學校還有幾百米遠,我就想跳車了,可是他騎得太快,讓我不敢冒然跳下去。眼看著學校越來越近,心裡大急,忙高聲叫道:“停車!停車!我要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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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6:09

他嚇了一跳,慌忙剎住了車,慣性讓我身不由己地撞到了他的背上,立刻清楚地感覺到了那絕不同於女孩兒那般柔軟的硬硬的堅實的背,臉上頓時如火燒,趕緊跳下車,謝也不謝了,扭頭就跑。
  “你……”可是他還是騎著車追了上來,“你別急嘛,離上課還有五分鐘呢。”
  我低著頭繼續地跑:“謝謝你!”怎么也得道個謝啊。
  他依然跟在我身旁,我急死了,他就不怕被老師和同學撞見嗎?
  “你……你明天還打羽毛球嗎?”他又問道。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非要跟在我旁邊呢,校門就在眼前了。
  “你不是每天都要打的嗎?我每天都看見的。”他有些失望的語氣,但又不放棄的,“明天一起打吧,我去幫你借球拍,好不好?”
  我停了下來,看了看他,他眼裡明顯是希望答應的,垂下眼想了一會兒,憋出來的還是那句話:“我不知道。”說完,便往校門裡衝,把他甩得遠遠的。
  總算在上課鈴聲裡衝進了教室,坐在桌前好半天都在喘氣,同學們都已經在安安靜靜地寫作業了,我拿出作業本也俯在桌上,卻發現今天聽不見同學們在作業本上 “沙沙”的寫字聲,只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般的響,心虛地轉頭看看鄰桌的男生,他正在作業本上奮筆疾書,大概沒聽到我這么異常的心跳聲,吐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專心致至地去解答數學老師布置的難題。
  同所有的晚自習一樣,第二節晚自習總是不會像第一節那樣安靜,大多數同學都已做完了作業,有的在背老師第二天會抽問的政治題,有的干脆就埋著頭小聲地聊起天來,老師也總是不耐煩守這第二節晚自習,已經出了教室不知干什么去了。蘇茜從後面跑過來,照例拿了我做好的作業就跑回座位上去抄,教室裡嘈雜又混亂起來。
  我摸出課桌裡的小鏡子,乘著亂悄悄地照了照,這么一照,熱乎乎的臉就有些涼了下來。宋巧然啊宋巧然,你還真臭美呢,鏡子裡的那張臉根本算不上美,除了皮膚比別人略白一點兒,其它就很普通了,只不過有男生誇了你一句,就以為自己是仙女了呀。
  我撅了撅嘴,有些泄氣地趴在桌子上。好啦,快別胡思亂想了,老師成天在耳邊嚴厲地敲警鐘,媽媽也經常循循善誘,說來說去,都是不准上學時就去想談情說愛的事情,難道我也想學著別人那樣偷偷摸摸地去早戀么?在老師的眼中我可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爸爸也總誇我是妹妹的好榜樣,我怎么能讓他們失望呢?
  呼出一口氣,在座位上坐直了,正准備翻出政治題來背,冷不丁兒發現鄰桌的男生竟神不知鬼不覺地越過了“三八線”,拿起鋼筆就給他戳了回去。
第二天與往常一樣,照樣是七點半就搭班車到學校,上了一節哈欠聲此起彼伏的早自習,再上兩節課,就是早操時間了。滿臉青春痘的體育部長站在校園中央那個升旗台上,起勁兒地領著操,這個時候,全校的學生都在這個大操場裡,在清晰明媚的陽光裡,呼吸著早晨的新鮮空氣,或懶洋洋或精神抖擻地做著早操,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惟獨不同的,是眼睛不聽話地就要往高三理科班的隊列裡瞟,直到瞟見那瘦高挺拔的背影,心裡才踏實了下來,但立刻又做賊般地心虛。
  下午上課時,腦海裡不知不覺地就浮現著那個陽光般的笑容,不知不覺地就想著昨天他說過的話,他說今天下了課,要和我一起打羽毛球的,他說他去幫我借拍子呢……心裡竟是在盼望著趕緊下課,盼望著那一場愉快又讓人心跳的比賽,就開始坐立不安、神不守舍起來……糟了!英語老師在抽問了,該不會抽到我吧,都不知道他講到哪兒了,怎么辦?更糟糕的是,老師和媽媽都說早戀會影響學習,難道真的影響學習了?心裡一驚,難道我真的開始早戀了?怎么辦?爸爸媽媽回來後一定會發現的,我的事總是瞞不過他們的眼睛,怎么辦?
  盯著英語老師那古怪的一張一合的口形,想起還有兩天爸爸媽媽就該回來了,心裡就更慌了。前兩天還在美好地幻想,想著爸爸媽媽會給我和妹妹帶什么樣的禮物回來,想著他們一定照了很多像明信片上那么美的照片回來,明信片上的九寨溝真的好美啊,像仙境一樣,真的有那么美的地方嗎?爸爸媽媽一定……
  “宋巧然!”有人在大聲地喊我的名字。
  我一驚,回過神來。糟了,上課走神被老師發現了么?抬起眼來,卻發現喊我的不是英語老師,班主任黃老師站在教室門口,神情凝重地望著我,並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出去。
  我心虛地站了起來,在全班同學的注目中走了出去。黃老師看著我,神情好古怪,欲言又止似的。
  “黃老師,你找我有什么事么?”我的聲音都是怯怯的。
  “來,我們到那邊去說。”黃老師向遠離教室的走廊盡頭走去。
  心裡更加發虛,扭著手指,硬著頭皮不安地跟了上去。
  黃老師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我,眉頭微微地蹙著,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宋巧然,老師要告訴你一件事,不過……”她猶豫地頓住了,又看了看我,眼裡竟是不忍心似的,“不過你要有心理准備,而且,老師希望你一定要堅強。”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黃老師平時說話做事一貫雷厲風行、直截了當,怎么今天變得吞吞吐吐、拐彎抹角起來,而且還要我做好心理准備要堅強,到底是什么事,很嚴重嗎?
  黃老師又猶豫了一下,才終於說道:“學校今天接到你父母部門裡的通知,要我來轉告你,你父母在從九寨溝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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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6:21

車禍?”我驚叫了一聲,心裡仿佛被硬物擊中了似的,一種不祥的預感頓時壓了下來,壓得我的心禁不住地往下沉,“那……那我爸媽……”
  “你爸媽……”黃老師好像實在不忍心說下去了,可是又不得不說,“你爸媽還沒來得及等到醫生來搶救,就……就去世了。”
  仿佛是一聲悶雷炸在我頭頂上,炸得我頓時懵住了。去世?開什么玩笑,這么可怕的詞語怎么可能和我的爸爸媽媽聯系在一起,不!這不可能!我心裡狂喊了起來,可是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瞪著黃老師,想要看穿她是這個世上最擅長撒謊的人,但黃老師的眼裡全然沒有被揭穿謊言的尷尬,有的只是滿臉的同情和憐憫。
  “巧然,老師也希望這不是真的,這么殘酷的事怎么能這么早就降臨到你的身上,可是……”她伸出手來扶著我的肩,又長長地嘆了口氣,“可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你……你就要堅強地去面對,老師會幫你的,學校還有同學都會幫你的,一定要堅強,知道嗎?”
  我突然覺得好冷,冷得簡直要禁受不住,渾身開始發起抖來,不停地抖,怎么也克制不住,茫然無措地看著黃老師,看得她都不忍心再直視我。
  她又是長長地嘆氣:“巧然,你去把課本收拾了,別上課了,你家裡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走吧,老師陪你回去。”
  機械地跟著黃老師往教室那邊走,春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走廊裡,無數細小的微塵在光束裡輕飄飄地浮游,風一吹,便四下飄散。這個下午應該和別的下午沒有什么不同,可是在我的眼裡,陽光和天空忽然就變成了灰色,所有的東西全部都失去了色彩,靜靜的走廊,寬敞的教室,同學們好奇莫名的臉,統統都定格成一幅幅黑白的畫面。
  姨媽從郊區的縣城趕來了,爸爸媽媽的領導通知她來,本是想讓她負責辦理後事的,可是姨媽——這個世上除了爸媽之外我和妹妹唯一的親人——卻哭得死去活來,什么事也做不了,而老實又木吶的姨父除了不知所措地守著姨媽,也不知道該做什么。妹妹慧然抱住姨媽哭個不停,還抱住我,驚恐又傷心地望著我,絕望地不停地問我要爸爸媽媽:“姐,我要爸爸媽媽,姐,我要他們回來,姐……”
  黃老師只陪了我一天,因為她還要回去上課,我從所未有的感到孤立無助,還來不及去悲傷來不及絕望,就要獨自去面對和解決這突然之間降臨的噩耗。廠裡領導看到這樣的情況,就派了工會的一位阿姨陪著我,她教我該做什么,該怎么做,去殯儀館,買骨灰盒,辦理火葬手續,去墓園挑選購買墓地……我一聲不吭地做著這些事,緊緊地抿著嘴,盡量不開口說話,因為一開口就想哭,一哭就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能哭,不能在這個時候哭,爸爸媽媽一直誇我很懂事很能干的,我一定要為他們辦好這最後的事,一定不能讓他們失望,要讓他們為我而感到欣慰。可是這突如其來的一切,是讓人那樣無法接受的啊,即使是在辦理著那些具體的不能再具體的事宜,也還是不能相信不能承受。
在殯儀館裡,我呆呆地看著那兩副透明的玻璃棺,我的爸爸媽媽就那么安詳地躺在裡面,仿佛是睡著了一般,仿佛過一會兒就會醒來。好想去打開那棺蓋,殯儀館的人真殘忍,為什么要把他們這樣鎖在裡面,如果他們醒了,怎么打得開這么沉重的棺蓋。我走過去,想去掀開,可是卻被人拉住了,工會那位阿姨在我耳邊低聲地勸慰:“傻孩子,你可別這樣,還有很多事要靠你去做呢,你一定要堅強啊。”
  堅強?對啊,我一定要堅強!幾欲奪眶而出的眼淚又強忍了回去。可是身邊所有的人都在哭,放聲的,低聲的,飲泣的,抽噎的,只有我不能哭,因為我要堅強,因為我還要做很多的事,因為我還要照顧好妹妹,我要拼命地拉住她,不讓她就那么不顧一切地撲在那玻璃棺上,我要安慰她,告訴她別傷心別害怕,她還有我,還有我這個姐姐會一輩子照顧她愛她。
  艱難苦熬的幾天裡,所有的人都來看我們了。爸媽的領導和好友,學校的老師還有我的同學們,輪流地到家裡來看望我們,送來關懷,送來千篇一律的但絕對真誠的安慰。我強打著精神,禮貌而又感激地接待著他們。
  蘇茜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抱住我傷傷心心地哭了好久,才抬起頭來眨著淚眼看著我:“巧然,你為什么不哭呢,我知道你一定好難受,我都難過得要死了,你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沒關系,有我安慰你呢。”
  我搖搖頭,不,我不能哭,爸爸媽媽一定不希望我在這個時候哭。姨媽已經傷心過度病倒了,姨父慌得手足無措,妹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緊緊地抱住我,希望我能保護她,讓她不會感到害怕,我怎么能哭?爸爸媽媽的後事還沒有辦完,工會那位阿姨同情我,想幫我辦好,可是我不願意,這是我的父母,他們的事應該由我來辦理,我怎么能哭?不,我一定要堅強,從現在開始,我就要學會堅強。
  在有生以來最漫長的這幾天裡,我苦苦地撐著,直到將骨灰盒放入那個小小的西式的墓地裡,直到跪在墓前,卻連跪都跪不住,膝蓋發軟發抖,幾乎要癱坐在地上,才發覺自己還是那么脆弱。
眼看著骨灰盒被一塊花崗石板蓋住,眼看著墓園裡的工人將花崗石板周圍用水泥一點一點地封上,盯著墓碑上爸爸媽媽結婚時所留下的合影,爸爸那么英俊瀟灑,媽媽那么美麗動人,他們都笑得好甜蜜啊,他們就這樣恩恩愛愛地過了一生。工會那位阿姨告訴我,發現他們時,他們都緊緊地擁抱著對方,至死也不松手。
  爸爸媽媽,我所做的一切你們還滿意嗎?我將你們的骨灰合葬在一起,你們生前那么恩愛,死後也一定不願分開,我知道你們的心意。
  總算熬過了那漫長又混亂的幾天,我也總算是支撐了下來。姨媽被姨父送回家了,家裡也不再有那么多人來慰問和探望了,忽然就冷清了起來,冷清地讓我害怕。呆呆地坐在爸媽的臥室裡,凝視著那冰冷的鏡框後那一對溫暖的笑靨,怎么也不願相信,從此以後在這個家裡,再也聽不到爸爸和媽媽打趣的笑語聲,再也看不到媽媽捶著爸爸的胸口微嗔的笑臉,再也沒有人在早上七點就叫我和妹妹起床,再也看不到桌上現成的熱氣騰騰的早點,再也不會有人在晚自習後已經為我們准備好了溫暖的被窩……
  慧然輕悄悄地走了進來,緊緊地靠在我身邊。這滿室的凄涼讓她瑟瑟發抖,她帶著哭聲地問我:“姐,爸爸媽媽要是不去九寨溝該有多好,他們為什么非去不可,我們……我們以後再也沒有爸爸媽媽了,同學們都有,可是我再也沒有了,我們……我們以後怎么辦?沒有爸爸媽媽誰來管我們?”她又哭了起來,哭聲裡是說不出的惶恐和凄涼。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失去了父母對我來說是多么殘酷的事,可是對妹妹來說就更殘酷,她畢竟還太小啊,比我小了整整三歲,比我早了三年來承受這樣的不幸。
  “不怕,小慧,還有我呢,以後我照顧你,你就當爸爸媽媽一直在九寨溝沒有回來吧,以後我來管你,像爸爸媽媽管你那樣。”我輕聲地說著。
  是啊,從此以後,所有的一切就都要靠我了。早上喊妹妹起床,為她預先做好早點,關心她的生活和學習,收拾屋子打掃房間,柴米油鹽醬醋……生活中所有瑣碎的繁重的事情我都要一個人扛了。現在才明白書上所寫的生活重擔的真正含義,從此以後,這副擔子就壓在我的肩上。
  催慧然到同學家去補習拉下的功課,我也不敢在屋裡多呆。走出門去,惶惶然地不知該到哪兒去,站在耀眼的陽光裡,心裡竟是一片悲涼,眼前忽地就是一層霧水。爸爸媽媽,我好想你們,好想好想能再見到你們。
  轉身望宿舍區大門外跑,身後卻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停住腳步回過身去,周鵬飛騎著那輛自行車過來停在我身前。他看著我,臉上沒有往日裡陽光般的笑,神情是嚴肅又擔心的。我以為他也會說些讓我越發感到悲傷的那些安慰的話,可是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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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6:33

“你要去哪兒?”他問道,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我垂下眼簾,“我想去看爸爸媽媽。”
  “是去墓園?我送你去好不好?”他說道。
  “不用了。”我慌忙搖頭。
  “那你怎么去?路程很遠呢。”
  我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他的臉上有種分明的急於想幫我的神情。
  “來吧,我搭你去,很快就到了。”
  又坐在了他的車後座上,又是那件被風鼓漲的運動衣。本想問他為什么沒去上學,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學校不上課的,於是就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就只有沉默。他也一言不發地蹬著自行車,再不像上次那樣有一句沒一句地找我說話。
  我轉過頭,看著那又已漸漸西去的斜陽,那陽光好像離我越來越遠,夏天不是就要到了么,為什么卻感覺不到一點點的溫暖?為什么明明此刻身邊有個人在默默地陪著我,我卻越來越感到孤單?為什么就覺得他像那正與我背道而馳的夕陽,一步一步地在遠離我的軌道……
  在墓園門口停住,我跳下車,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小聲地說道:“我想自己一個人進去,你……”
  “那我在這裡等你吧。”他馬上說道。
  心裡忽然說不出的感激,眼淚驀地就要湧上來,低頭道了聲謝,便轉身朝墓園裡走。墓園裡這會兒一個人也沒有,好安靜啊,這裡仿佛真的是另外一個世界,除了靜謐還是靜謐,讓人無法不悲傷的靜謐。精心種植的花草樹木也靜默地肅穆地佇立著,空氣中彌漫著的淡淡的香燭味,熏得我的眼睛立刻就淚霧迷離。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那座簇新的墓前,看著墓碑上那兩排刺目的卻又無比熟悉的名字,看著那張相片裡那一對鮮活明快的笑臉,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瘋湧出來,跪在墓前,趴在那冰冷的墓蓋上,放聲地哭著,憋了好多天的已不能再承受的哀痛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爸爸!媽媽!為什么你們會這么狠心啊,就這樣丟下我和妹妹,這樣地突然,這樣地讓人茫然失措,讓人不能接受。好想你們,好想你們快回來,還有好多好多事需要你們教我,還有好多好多話想要對你們說,還想在你們懷裡撒嬌,還想在你們面前盡情地歡笑……你們怎么忍心就這樣棄我們而去?我和妹妹都還沒長大呢,還不知道該怎樣生活,也不懂得該怎樣面對生活的磨難,你們回來吧,回來教會我們再走,好不好?等我們長大了,可以離開你們的羽翼了,再走,好不好?
  我大聲地哭著,在這個無人的墓園裡,除了那些長眠於地下的逝者,沒有人會知道我撐了那么多天,其實只是個假像,其實只是假裝著堅強。爸爸,你常跟我說做人要堅強,可是我總是似懂非懂,到底要怎樣才能算是真正的堅強,我還不明白,心裡其實好惶惑,好害怕,今後的路該怎么走下去,我真的好茫然,爸爸,你告訴該怎么辦?還有媽媽,我還沒學會像你那樣那么會照顧愛護家人,一直就只曉得受你的寵愛,現在我該怎么去寵愛妹妹,我甚至還沒學會你做的妹妹最愛吃的拔絲肉柳,以後她想吃時,我做不出來該怎么辦?你們回來吧,別離開我們好不好?
  靜靜的墓園裡,只有這茫然無措又凄惶害怕的哭聲在驚擾著逝去的靈魂,沒有人能回答我心裡無數無數的問題,更沒有人能幫我跨過這突然擋在身前的生活的門檻。
  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得好累好累,眼睛痛得要睜不開,眼皮越來越沉重,大聲的哭泣也變成了間歇的抽噎,疲倦地趴在墓蓋上,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可是又忽然驚醒,坐起身來,一件運動衣從身上滑落。周鵬飛的運動衣!
  我轉過頭去,他就蹲在我的身邊,見我看著他,臉上忽地漲紅了,神情有些尷尬有些窘迫。
  “我看你好久都沒出來,所以就進來看看,不是故意的。”他有些慌忙地解釋,“而且你就這么睡著了,會感冒生病的。”
  眼淚又要湧上來,可是又強咽回去。我垂下眼,眼睛又酸又痛又沉重,視線也似乎被遮擋了一圈,我知道眼睛一定已經哭腫了,實在不願讓他看見自己這么難看的樣子。
  “對不起,你……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小聲地說道。
  “不行,現在已經很晚了,你一個人回去天都黑了,我……我等你,沒關系。”他急忙說著,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語氣。
  我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看著爸爸媽媽在墓碑上的笑臉,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來。我該回去了,還要給妹妹做飯呢,不能讓妹妹回到家發現家裡一個人也沒有,她會更傷心難過的。
眼看要到宿舍大門了,我又跳下了車,對周鵬飛道了聲謝,正准備轉身,又被他喊住了。
  “你明天要上學了吧,拉下的功課如果要補習的話,我幫你好不好?”他真誠地看著我,真誠地想要幫助我。
  我搖了搖頭,拒絕了他的好意。“不用了,你還要准備高考呢,黃老師會幫我補上的,真的很謝謝你,我……那我回去了。”
  “巧然——”他又喊住了我,第一次不帶姓氏地這樣喊我的名字。
  我有些驚訝地轉過身看著他,他的眼裡又有某種奇特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亮晶晶地閃爍著,讓我不自在地垂下眼去,避開他的目光。
  “我真的……真的很佩服你。”他的語氣裡有著豐富的東西,可我只能分辨出真誠和尊敬,“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女孩兒,真的!”
  抬起頭,衝他勉強一笑。不,周鵬飛,我根本就還沒學會堅強,現在的我,其實好軟弱,好害怕,只是你們都不知道而已。
  回到學校沒多久就開始期末考試了,這一次我的成績下滑得很厲害,一直是班上前三名的好成績一下子滑到了第九名,可是老師們沒有責備我,都只是理解而又同情地鼓勵我一定要努力地學習,把名次追回來。
  如果以前這樣的話,我一定會氣死嘔死,說什么也要爭回來,可是這一次,竟沒有什么特別的感受,只覺得莫名的無奈。心裡最緊張的其實是妹妹的中考成績,總算還好,雖然也受了些影響,但成績還是很不錯的。
  暑假裡老師布置了多得嚇人的暑期作業,因為明年就要高考了,所以連暑假也不放過我們。以前的暑假寒假我總是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這些作業,急切地想要輕松愉快毫無牽絆地享受假期。可是在這個暑假裡,作業無法不被擱置下來,因為我必須要開始真正地去學著獨立生活,學著做瑣碎的家務事,做以前爸爸媽媽從來都不要我做的事。
  以前從來不知道家裡會有那么多的事要做,買菜,做飯,打掃房間,晾曬被褥,冰箱壞了要找人來修,廁所堵了要找人來通,液化氣罐空了要換……每天竟總有做不完的家務事,現在才知道原來爸爸媽媽比我所看到的辛苦多了。
  姨媽經常都來看我們,幫我做家務,也教我怎么做。每次來,她都會傷心地哭一場,她很想來照顧我們,可是卻有心無力,她所在的那個縣城離這裡有十幾公裡,說遠不遠,可是也沒有近到可以天天都往來。姨媽和姨父的收入都很微薄,所在的那個小廠已經瀕臨倒閉,又有兩個讀初中的兒子,他們自己都在為生活所煩惱,哪裡還有法照顧我們。姨媽每次提起這些就長吁短嘆,覺得很對不起她的姐姐——我的媽媽,因為以前媽媽一直都在生活上接濟幫助他們。
  “巧兒,怎么辦啊,姨媽沒辦法幫你們。”姨媽愁眉苦臉又無奈地望著我。
  “沒關系,姨媽,我們自己能照顧自己。”我安慰她,“我能把妹妹照顧好的。”
  “老天爺真是殘忍,我就這么一個姐姐了,也要把她奪走,巧兒,你還這么小,就要一個人扛起這么重的擔子,真是可憐啊。”姨媽輕撫著我的臉,含著眼淚,心疼又憐惜地看著我。
  是的,我要一個人扛起這副擔子了,不能再依賴任何人。可是,前路好渺茫,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會是什么,只能惶恐不安地這么走下去,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蘇茜幾乎每天都來找我玩,每天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是“作業做到哪兒了,做完了沒?”每次我都會搖頭,然後她就會失望地癟癟嘴,再把話題扯到一邊去,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幫我做做家務。
  一個好消息在宿舍區裡迅速地傳開,周鵬飛以優異的高考成績被清華大學錄取了。這雖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可還是讓所有的人驚羨無比,畢竟他是我們這個單位裡第一個考上清華的學生。一直沒有再看到他,聽說他父母為了獎勵他考入清華,帶他出去旅游去了。
  晚上十點過才從蘇茜家出來,她的父母自從我爸媽去世後對我特別的好,每次總是拉著我玩很晚,蘇茜也總是不肯放我走。可是我不走不行,慧然一個人在家裡呢,雖然她已經漸漸習慣了那種冷清,但我還是要盡量地不讓她感到孤單。今天回去的太晚了,心裡就覺得很過意不去。
  宿舍區裡已經很安靜了,這個時候很多人家都已入睡了吧。看著那一扇扇熄了燈的窗,忽然就覺得說不出的凄涼與孤單,昏黃的路燈下,只有一個獨自躑躅的身影,只有一陣孤獨而輕的腳步聲。
  走著走著,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心裡微微一動,回過頭去,遠遠的路燈下面還有一個身影,瘦高瘦高的,見我回過頭,頓時停住了腳步,猶豫了一下,又慢慢地向我走來。
  昏黃的燈光下,那張俊朗清秀的臉依然帶著些微的尷尬,那雙溫和的眼眸依然是亮晶晶的。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後么?默默地跟了很久么?一步一步地走近我,將雙手插在褲袋裡,做出一副很瀟灑的樣子,對我笑了一下:“嗨!巧然。”那樣的笑仿佛是想緩解臉上微微的尷尬似的。
  “嗨!”我應了一聲,頓時也覺得尷尬起來,“好久不見了……”忽然又想起來,“對了,還沒祝賀你呢,你考上了清華。”
  他笑了一下,不以為意的樣子。“那其實沒什么……這個暑假跟爸媽回了趟老家,又到青島去玩了幾天,前幾天才回來。”他看著我,“你呢?這段時間過得怎么樣?”
  “我……還可以吧,要學著做家務了,還要照顧好妹妹。”他一直在看著我,看得我臉上發起熱來,不由得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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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6:43

說完這些話,我們就沉默了。我低著頭,盯著燈柱下那只小小的金龜子,在路燈的光影裡盤旋來去,騰挪跳躍,極盡一個小小生物的歡快之能事。
  他為什么不說話了呢,默默地跟在我身後,不就是想要跟我說些什么嗎?為什么又不說了呢?我不安地扭著手指,慧然一個人在家裡,我還要在這兒耗下去嗎?偷偷地抬眼瞄了他一下,竟發現他也低著頭在盯著路燈下的那個小金龜子。
  “你……你什么時候去學校報到呢?”我打破了沉默,抬起頭來看著他,“聽說新生入學會有很多手續要辦呢。”
  “哦,是,”他好像是忽地回過神來,看著我,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我……我來找你,就是想來跟你道別的,我……我明天就要走了,去學校報到。”
  “明天?”我驚愕地看著他,這么快么,他這么快就要離開了?心裡忽然就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他點了點頭,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樣子。“你……你明年也考大學了。”他有些吞吞吐吐的,眼睛也轉向了別處,“填志願的時候也……也報清華好不好?那……那我們就又可以同校了。”
  同校?他為什么還想和我同校?心裡“突”地一動,抬眼看著他,昏暗的燈光裡,那對清朗的眉,那雙如星的眼眸,高挺的鼻梁,線條明晰的雙唇,怎么看,這都是一個帥氣出眾的男孩子,這樣一個品學兼優、出類拔萃的男生,真的會喜歡我么?我是這么地平凡普通,幾乎不引人注意,他怎么會……怎么會喜歡我呢,不……
  “巧然,怎么了,你……你不想考清華么?”他有些擔心地看了看我,問道。
  “不,不是,”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清華哪是那么容易就考上的,我……我不知道自己考不考得上。”
  “你一定能考上的,我知道,你的學習成績很好的,應該沒問題。”他笑了起來,黑夜裡閃過一抹明亮的陽光,“我先去那兒等你,好不好?”
  我的心情也被那一抹陽光燃亮了,希望在那一刻又昂起了頭。
  “好……”我低聲地應了,對他微微地一笑,“那……再見了,祝你明天一路順風。”
  “再見!”他點了點頭,又看了我一眼,才慢慢轉身離去。那一眼裡包含了好多東西,有不舍,有放不下,還有美好的憧憬……
  新學期開始了。這一次同學們很快便從暑假的疲懶和松懈中恢復過來,因為一進入高三,緊張的學習氣氛立刻就撲面壓來,迫得人必須得打起精神。
  我的學習成績卻下滑得越來越厲害,老師已經找我去談了好幾次了,希望我能將全部精力都放在學習上,准備向高考衝刺。我也想努力,我也不想讓老師失望,可是身邊的每一個人,我的同學,我的老師,我的鄰居,總是用著同情的憐憫的眼光看我,仿佛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憐的人。我不喜歡這樣的眼光,不想被這樣的眼光淹沒,我還是宋巧然,還是跟以前一樣,還是希望想以前那樣,不是很引人注意,也沒有什么特別,但不管我怎么想維持原狀,一切都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了。
  上課的時候我常常會走神,身邊的每一個人都進入了高考的備戰狀態,可我卻怎么也緊張不起來,心裡總是覺得好茫然,對於不可預知的將來又害怕又迷惘。我已經漸漸地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不管怎樣,我今後所走的路都不會和身邊的這些人相同了。
  高三的晚自習不再那么嚴了,可上可不上的,全靠自覺。大多數同學都願意在一起復習功課,只有少部分喜歡清靜的人,要回家去獨自用功。我也漸漸地不再去上自習了,並不是怕鬧,而是天氣越來越冷,我要在慧然下自習回來之前給她准備好溫暖的被窩和可口的夜宵,這些以前都是媽媽做的,慧然和我都已經養成了習慣,我倒沒什么,可是不希望慧然因此而感到難過。
  周鵬飛經常給我寫信,每一封信裡都會講很多大學校園的趣事,看著那些詞句,似乎都能看到他明亮的笑臉,看到他在大學裡充實快樂的生活著,讓人忍不住地憧憬向往,可是,那一切都在漸漸得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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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6:53

時間一天一天地流逝,高考一步一步地臨近,現實的嚴酷和無奈也一點一點地呈現在我眼前。慧然馬上就要升入高三,再過一年也要准備考大學了,如果我進了大學,誰來照顧她?姨媽有心無力,而我絕對不願丟下妹妹一個人在家裡,存折上爸爸媽媽留下的積蓄也在一天天地減少,看樣子根本無法供得了兩個人讀大學的費用……所有的這一切都嚴酷地擺在了眼前,讓我必須得做出決定。
  高考終於結束了,我的學生時代也劃上了並不圓滿的句號。放榜的那天我沒有去看,蘇茜看了回來抱著我就哭,她落榜了。哭了好半天她才告訴我,說我上了普通大學的分數線,這是我預料中的結果,成績早已拉下的太多了,而且我也已經放棄了考大學的想法,盡管如此,高考前填寫的志願表上,我的第一志願還是填上了清華大學。
  幾乎是一結束高考,我就在廠裡領導的照顧和幫忙下,進廠上班了,成了一名流水線上的工人。這是我必須走的路,只有這樣我才能好好地照顧妹妹,才能不至於坐吃山空。
  下了班回到家,慧然不在,可能又跑去找同學玩了,我知道她很怕獨自一人在家,只要我不在,她在家裡就待不住。我嘆了口氣,走進廚房拴上圍腰,准備淘米做飯,米缸裡已經快空了,明天下了班一定記得要去扛一袋米回來。
  有人在敲門,慧然沒帶鑰匙么,走過去想也沒想就開了門,剛想說話就楞住了。
  周鵬飛站在門外,舉著手准備再敲門,看到我,也楞住了,手停在空中竟忘了放下來。他好像又長高了,而且變結實了,不再那么瘦,看起來越來越有男子氣,也越發地俊朗了。
  心裡忽然就自卑起來,慌忙垂了眼,又慌忙地說道:“你……你什么時候回來的,來,進來坐吧。”
  側過身讓他進屋,又招呼他坐進沙發裡,自己也坐了下來,忽然又想起該去給他泡點茶或倒點水什么的,卻被他叫住了。
  “巧然,”他看著我,眼裡有著疑惑與微微的失望,“你為什么放棄了上大學,為什么會想到進廠上班?”
  “我……”我衝他笑了一下,“我考不上嘛。”
  “不是,”他搖頭不信,“你成績那么好,怎么會考不上?”
  我又笑:“你要我考清華,我怎么可能考得上?”
  “考不上可以再復讀一年,干嗎非要放棄學業進廠工作?”他還是不解。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看著他:“周鵬飛,你以為我現在還和以前一樣么?”我苦笑著搖搖頭,心裡湧上一層說不出的無奈與凄涼,“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還有個妹妹需要照顧,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像別的同學那樣可以無牽無掛專專心心地讀書。誰會不想上大學,可是我必須要維持生活,也必須要照顧好妹妹,幫助她考上大學,現在只能這樣了。”
  周鵬飛怔住了,然後便是沉默,好一會兒,他才抬頭看著我,臉上是那么地誠摯與歉意,甚至還有一抹憐惜。“巧然,對不起,我……我從沒想過你有那么多的難處,也忘記了你有著我們這些同齡人不曾有的經歷,我真的很抱歉。”
  我搖搖頭,朝他微微一笑:“別這么說,其實,我真的很感謝你,謝謝你的關心。”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周鵬飛忽然說道:“巧然,你還是復讀吧,和你妹妹一起考大學,我……”他看著我,一臉的真摯,“我可以幫你,我每個月有五百塊錢的生活費,全部都寄給你,我自己可以掙獎學金,再說我也花不了那么多錢,真的。”
  我心裡猛地一震,抬頭看著他,直到這時才清清楚楚地看著他。才上了一年大學,可是他分明已成熟了許多,臉上曾有的那種稚氣已經漸漸褪去,一種出眾的男性魅力漸露崢嶸。
  那一瞬間裡,心裡忽然充滿了感激,可是又忽然好自卑,好強與自尊也隨之而來,並立刻占了上風。
  “不!”我搖了搖頭,“謝謝你的好意,我自己能掙錢,不需要別人的幫助。”
  “巧然……”他的臉一下子紅了,神情又有些尷尬起來,“我只是……只是真的很希望你能繼續學業,也真的很想幫你。”
  我又搖搖頭,衝他一笑:“我自己能做到的事,就不會想著去尋求別人的幫助。”
  “你……”
  門鎖一響,慧然開門進來了,看見客廳裡坐著周鵬飛,她在門邊楞了一下。
  周鵬飛立刻站了起來,臉更紅,也更尷尬了。“那……那我先走了。”說完他便走向門口,從慧然身邊擦過。
  “周鵬飛!”我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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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7:06

他在樓梯下那個轉角處停住了,回過頭來望著我,眼裡似無奈似失望。
  我看著他,心裡好抱歉。我竟這樣拒絕了一個真心想幫我的人,可是卻又無論如何也無法坦然接受他的幫助,我的自尊與要強都不能接受,但還是好感激他。
  “真的很謝謝你!”我輕聲地真摯地說道。
  他搖了搖頭,笑了一下,那笑容竟是黯然的。“巧然,你……你變了很多……”他還想說什么,可是終於沒有說出來,轉身走下樓去,留在我眼裡久久不散的是他臉上那分明的苦澀。
  回到屋裡,慧然馬上就湊了過來,笑嘻嘻地看著我:“姐,周鵬飛是不是在追你啊?”
  “你別瞎說。“我橫了她一眼,望廚房裡走去。
  “不是才怪。”慧然跟了進來,粘在我身邊,“我一進來,他干嗎要臉紅啊?”
  “我怎么知道?”將淘好的米放進電飯煲裡,參上足夠的水。
  “姐,他不是已經上大學了嗎?什么時候開始追你的?”慧然不依不饒的。
  “哎,你煩不煩哪。”我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你如果實在閑得慌,那就幫我洗菜……”
  “我還要寫作業呢!”只要一聽到干活,慧然肯定會溜邊兒。
  “那你就寫作業去,別在這兒煩我。”我把小白菜丟進水池裡。
  慧然朝我吐了吐舌頭,轉身往廚房外走,又忽然回過頭來:“姐,周鵬飛要是真的追你,你可一定要答應哦,人家上的是清華呢,又是高才生……”
  “快來洗菜!”我喝道。
  廚房門口立刻就沒了人影兒。
  一張一張菜葉地理著洗著,清涼涼的水從指縫間輕柔地滑過,夏季裡燥熱的手指漸漸變得涼了,一顆有些燥熱的心也被浸涼了下來。
  清華?高才生?這一切都離我好遙遠啊,現在的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工人,每天做著枯燥乏味單調的工作,靠這工作每個月得到一點兒微薄的收入,我所走的路,離周鵬飛的那條路已經越來越遠,再也不可能重合了。這,就是人生裡的一種無奈吧。
  周鵬飛沒再來過,我的自尊大概也傷了他的自尊。可是我真的不需要依賴任何人,即使生活過得艱難,即使不能繼續學業,我也不比任何人差,我的人生依舊充滿了希望,未來的路在我的憧憬裡也依然是精彩無限的。
  我努力地工作著,再是枯燥乏味的工作,我也賣力地做著,為了“做任何事都要做到最好”的信念,更為了每個月多得到一點獎金。在工作中,我得到了師傅們、車間主任甚至廠部的認可和贊賞,也得到了“先進新工人”的獎狀和獎金。
  可是在不可逆轉的經濟浪潮下,國營企業的劣勢漸漸凸現出來。我們這個單位的效益越來越差,甚至再也不能維持表面的虛假繁榮。廠裡開始發不出獎金,逐漸得連每個月固定的工資都快保不住了。於是開始了裁員,一撥接一撥的工人下崗了,捧慣了“鐵飯碗”的工人們突然之間失去了依靠,從驚惶失措、憤懣不平,到鼓起勇氣或是被逼無奈,都開始紛紛尋找自己的出路。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廠裡照顧到我家的特殊情況,我肯定也是這些下崗工人中的一員。雖然沒有下崗,心裡也是驚慌不安的,廠裡這樣的情況還能維持多久呢,總是在喊著改革,卻一直沒有積極的動向,整個局面是如此的動蕩不安,這樣微薄的收入又能拿多久呢。我又一次開始感到彷徨無依和說不出的茫然。
  蘇茜復讀了一年,還是沒考上大學,她也放棄了。在家無聊地閑呆了一段時間,就去外面找工作了,短短的時間裡就換了好幾份工作,看她的樣子,還挺樂此不疲的。
  她經常來找我,我們倆因為都沒上大學而“同病相憐”,感情比上學時還要好了。她總是在勸我辭掉廠裡的工作,和她一起去外面闖。可是在這個幾乎與外界隔絕的小環境裡呆久了,缺乏思變的勇氣和闖蕩的膽量,而且我的情況跟蘇茜不一樣,她找不到工作或被老板炒都不用擔心,還有父母能幫她,我如果找不到工作,顧慮可就多了。
  “哎呀,巧然,你就別想那么多了。”蘇茜睜著那對黑溜溜的圓眼睛看著我,輕輕地晃了晃頭,她最近才燙了頭發,短短的俏麗的卷發,讓她十足是個“洋娃娃”了。
  “我也不願想那么多啊。”我嘆了口氣,扔了一片她帶來的土豆片在嘴裡,“我還要供小慧讀書呢,哪像你那么簡單?”
  “那也不怕啊。”蘇茜變換了斜躺在沙發裡的姿勢,坐了起來,“巧然,只要你要求不高,到處都有工作等著你,根本不用怕失業。”她也扔了片土豆片在嘴裡,嚼出脆脆的聲音,“比在廠裡好多了,你想想,這個單位還能維持幾天,倒閉是遲早的事兒,你准備在這棵樹上吊死嗎?”
  在蘇茜的勸說下,我終於下定決心辭掉了廠裡的工作,經她的介紹在一家大型連鎖超市的分店找了份工作。每天的職責就是站在超市的門口迎來送往形形色色的顧客,帶著微笑,將“歡迎光臨”、“請慢走”這兩句話重復無數遍。超市晚上十點才關門,所以分成了兩個班,早上八點到下午三點,下午三點到晚上十點,一星期一換,每個月還有兩天休假。
  做了一個月,連底薪加獎金算下來,比廠裡拿得還要多一點兒,而且聽說試用期後每個月還會有一點加薪,於是我開始安安心心地在這兒待了下來,認認真真地做好自己的工作。我沒法像蘇茜那樣動不動就炒老板或被老板炒,我需要的是一份穩定的收入。
  原來的那個單位真的很快就倒閉了,比我想像得還快,而且宿舍區所在地也被劃入城市規劃的範圍,很快就被拆除了。廠裡很多住戶都搬去了市裡專門為拆遷戶修建的福利房,福利房價格雖比一般住房便宜,可以我的經濟能力還是供不起,只好在超市的附近租了一間房,在一個很不起眼很僻靜的小巷子裡,是一所很舊的房子裡一個單間,倒是有衛生間和廚房,但客廳、飯廳和臥室就只有兼用一間了。小的可憐的房間裡擺了一張大床就幾乎再擺不下什么東西,我賣掉了爸爸媽媽留下來的很多家具,只留下了床、三人沙發、茶幾還有一個衣櫃,電視機就只能放在床頭櫃上了。姨媽來看了之後,直掉眼淚,嘆氣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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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7:15

還好慧然如我所願地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學,那所大學在北郊,而我租的住處在南郊,所以慧然就只好住校了。不過看她一臉興奮的樣子,倒是巴不得去住校呢。
  這個暑假,周鵬飛沒來找過我,不知是因為搬了家找不到我,還是不想來。這兩年他一直在給我寫信,可是我越來越不願意看他的信了,那小小的信封裡裝的是一個很遙遠的讓我完全陌生的世界,更是一個永遠也無法在我身上實現的夢想。看到他的信,我的心情就會十分地低落,漸漸得就不怎么給他回信了,他的信也就越來越少。我們兩個人的信裡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他的世界讓我向往卻無法走進去,而我的世界讓他陌生也無法了解。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和妹妹一起去了爸媽的墓前,把這個好消息說給他們聽。除了清明節、過年還有爸媽的生日我們會來掃墓之外,在最想傾吐心事的時候,我也會來到這裡。好快啊,爸爸媽媽都已經去世三年了,在這三年裡,發生了好多事,好多的變化,可是在沒有父母可以依靠的日子裡,我們還是照樣地成長了起來,慧然已經長成大人了,而我也在漸漸地成熟,爸爸,媽媽,如果你們能親眼看到,該有多好?
  暑假裡,慧然是敞開了心地瘋玩,我也由得她,經過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高考,她是應該好好放松一下了,可是心裡還是很過意不去,她的同學們考上了大學,有的被父母帶出去旅游,有的得到了父母贈送的計算機之類的禮物,而我卻什么也給不了妹妹,甚至不能陪她,因為我要工作,要站在超市的門口重復著單調的話語和微笑點頭,要賺取微薄得甚至無法給妹妹買件像樣禮物的收入。
  盛夏的午後,街上的行人不太多。我規規矩矩地站在超市的門口,偶爾才會說句“歡迎光臨”、“請慢走”。蟬兒在人行道旁的樹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哼著,超市門上的冷氣機“嗡嗡”地響著,一成不變的環境很容易讓人倦怠,我強打著精神站在那裡,甚至不讓自己的背有微微松懈的跡像。
  又來顧客了,我點頭鞠躬微笑:“歡迎光臨!”
  “咦?這不是宋巧然嗎?”似曾相識的聲音。
  我抬起頭來,是汪蕾和胡愛梅,我高中時候的同學,都考上了大學。現在,一定是回來過暑假的。
  “嗨!好久不見!”我高興地朝她們打了個招呼。
  “嗨……”她們響應著,上下打量著我,尤其注意我身上所穿的超市的工作服,用一種讓我感到不舒服的目光。
  “你在這兒工作么?”胡愛梅問道,聲音有些誇張地大,她上高中的時候在班上就是出了名的愛大驚小怪。
  “對,我是在這兒上班。”我保持禮貌的微笑。
  “每天就這樣站著啊?”汪蕾永遠都是那副有些尖酸的樣子。
  “對啊,這就是我的工作職責。”我依然微笑,可是心裡卻開始感到困窘,“你們要進去購物嗎?請往裡面走吧。”我不想再和她們說下去了。
  兩個女孩兒看了我一眼,眼裡是有些同情的,更帶著些微的輕視,轉過身往超市裡走,隱約的話語隱約地傳入耳間。
  “真沒想到……落到這個地步。”汪蕾的聲音。
  “……挺可憐的。”胡愛梅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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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7:24

我轉過頭去看著她們的背影,她們都穿得好時髦好漂亮,高高昂起的頭顱看起來是那么地驕傲。考上了大學就真的很了不起么?我咬了咬牙,又對自己露出一個微笑,宋巧然,你並不比她們差,上不了大學不代表你沒有這個能力,她們只是運氣比你好而已,不要氣餒,不要自憐,只要肯努力,你會比她們活得更精彩。
  我開始准備自學考試了,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拿到大學文憑,因為自學考試的文憑比在大學裡拿的文憑硬多了,沒有老師專門輔導,沒有正規的教程,全要靠自己的努力和實力才能得到。
  蘇茜很不以為然,癟嘴道:“真是給自己找麻煩,我才不會去考呢,上了那么多年的學,你還沒煩嗎?現在多好啊,自由自在的,誰也管不著。”她瞟了我一眼,“我說你啊,就是太閑了,我可沒有那么多空閑來讀書。”
  蘇茜當然沒空閑,她的周圍是一大堆追求她的男孩子,每天應付周旋的時間都不夠,更何況是讀書。有時候我很羨慕她,她長得那么可愛,個性又隨和,工作生活都是那么地順利,追求她的人排著隊等,讓她可以從容不迫地挑選。可是我呢,平凡的不引人注意的樣貌,不討人喜歡的要強的性格,所以身邊到現在都還沒出現過追求我的男孩兒,除了周鵬飛,可是他現在也不再來找我了。
  暑假過後,慧然就帶著新鮮揣著好奇懷著向往歡欣鼓舞地邁進了大學的校園,開始她多姿多彩的大學生活。每個周末才回來的她,每次都會興高采烈地給我講大學校園一個星期裡的趣事,看著她一臉的興奮一臉的光彩,我才忽然發現,我的妹妹真的長大了。
  慧然有著像爸爸那樣的微黑的皮膚,卻有著像媽媽的精巧細致的五官,齊肩的長發,高挑勻稱的身材,爽朗而又略微急噪的個性,這樣的女孩子在大學裡一定會引起很多男生的注意吧。可是她從沒有給我講過這些,她的外表看起來像個大人了,但因為一直依賴父母依賴我,她的內心還是沒有成熟起來。
  慧然上大學之後,我明顯地感覺到存折上的入不敷出,除了學費、住宿費、伙食費,每個月還要有零花錢,畢竟是上大學的女孩子了,要愛美,要攀比,要面子,每個月的零花錢也在漸漸地增加,有時候還另外要錢,因為系裡要搞活動,同學要郊游……我有些招架不住了。
  我讓蘇茜幫忙在她工作的西式快餐店替我找了份工作,開始打起雙份工,那家快餐店也是連鎖店,實行的也是兩班制,上班時間剛好可以和超市的時間錯開。我總是每天早上八點上班,晚上快十一點才能回到家,還要讀書,時間更加不夠用了。
  第一次考試我就報了四門課,讓人高興的是居然全過關了,可是也付出了代價,長期的熬夜苦讀,我原本濃密黑亮的長發大把大把地脫落,有一小塊銅錢大的地方甚至整塊地脫落了。醫生說這是“斑禿”,也是俗稱的“鬼剃頭”,開了藥之後,又囑咐我一定要好好地休息,再不能熬夜了。
  蘇茜告訴了我一個土方,是她外婆教的,說是用生姜擦頭皮,就可以很快長出新頭發,很有效。她一邊幫我用生姜擦著那塊銅錢大的光禿禿的頭皮,一邊心疼地說道:“巧然,我真是搞不懂你,這么拼命都是為了啥,有什么意思嘛,身體都拖垮了。”
  我笑了笑,沒有答話。不為什么,只是不想被別人瞧不起,只想證明給別人看,我宋巧然不會比任何人差。
  蘇茜真的開始戀愛了。在一大堆追求她的男孩子中,她選擇了那個最高最帥家庭背景最好的叫曹宇的男孩兒,從此擁有了屬於她的甜蜜世界。下了班之後,蘇茜就很少來找我玩了,上班的時候也總是神不守舍、哈欠連天的,可是只要一談到她的帥哥男朋友,就會兩眼放光、神采飛揚。蘇茜是個很開朗很單純也很容易相信別人的女孩子,戀愛中的歡樂與苦惱她都會說給我知道,她很信任我,我當然不會讓她失望,可是曹宇呢?那個男孩兒我見過,皮膚白淨,樣貌也很清秀,清爽干淨的一個大男生,可眉眼之間總是讓人不大能信任似的,我有點兒替蘇茜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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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7:34

漸漸的,連我這個局外人都開始對戀愛的酸甜苦辣、愁怒喜悲有了淺淺的體會。蘇茜頭一天還在一臉世界末日降臨般地跟我說她和曹宇吵架了,吵得天昏地暗,再也不可收拾,第二天又會春花燦爛地挽住我的手,告訴我他們已經和好了,再過一天,她又會杞人憂天似的嘆氣說,不知道這段愛情能不能長久,再再過一天,又十足幸福小女人般地說曹宇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愛她的人……
  我有趣地注視著這個戀愛中的女孩子身上種種不停變幻的色彩,愛情真的是這么奇妙嗎?可以讓一個女孩子的生活如此豐富,讓她的心情如此多變。
  “巧然,你也談戀愛吧,談了你就知道了。”此刻蘇茜正像個幸福的小貓趴在桌上,舒適而又慵懶地看著我。
  快餐店裡這會兒剛好沒有客人,很安靜,其它幾個工友都溜到廚房裡去偷吃師傅剛烤好的芝士蛋糕了,我和蘇茜也不想在收銀台後呆站,找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
  “談什么呀,誰會看得上我?你以為像你啊,有那么多人追。”我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干嗎對自己那么沒自信啦。”蘇茜拍了我一下,又仔細打量我,“巧然,其實細看你,越看越好看呢,可惜你就是不愛打扮,總是素著一張臉,一點兒妝也不化。”她不滿地朝我癟了癟嘴。
  “你倒會說,我一天都要忙死了,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哪還有時間化妝啊?”我也趴在桌上,看著店門外那棵梧桐樹,現在已經是秋天,樹葉已經泛黃了,風吹過時,偶爾會有幾片金黃的枯葉輕輕地飄落在過路人的頭上身上。
  “那你就別自考了,多給自己點時間打扮嘛,而且也別老穿這些又肥大又寬松的衣服,”蘇茜側過頭看著我,扯了扯我的衣角,忽然抿嘴一笑,“巧然,別人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的身材超性感的呢。”她說完便突如其來地在我胸上摸了一把,讓人猝不及防。
  我驚叫了一聲,揮拳便在她身上狠狠捶了一下,痛得她“哎喲”了一聲。這個臭丫頭,自從談了戀愛,那種屬於少女的嬌羞就漸漸蕩然無存,越發得沒遮沒攔起來。
  蘇茜“咯咯”地笑著,又揉著捶痛了的地方,說道:“本來就是嘛,巧然,你如果肯好好打扮一下,穿件緊身點的衣服,你的魔鬼身材,保證會迷死一大幫男人。”
  我“惱怒成羞”地“啐”了她一口。“討厭啊,蘇茜,把我說的跟那種女人似的。”
  我的身體發育地十分成熟,可這也是最讓我難為情的,尤其是有些過分豐滿的胸部,更是讓我引以為“恥”。我總是穿著窄小的胸衣箍得緊緊的,又總是穿著寬松肥大的衣服不露出一點端倪來,從來就不敢像蘇茜那樣,穿著緊身小巧的甚至有些暴露的外衣。
  “怎么啦,店裡的人都到哪裡去了?”一口上海腔的普通話。
  我和蘇茜一下子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心虛地看著那個問話的人——這家快餐店的經理——田松石。光聽口音就知道他是個上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微禿的頭頂,中等身材,略瘦,雖然有著典型的上海人那種清晰而不粗獷的五官,又戴著一副黑邊小眼鏡,模樣給人感覺很精明很勢利,但臉上永遠是隨和親善的表情,更像是個老好人的樣子。
  “啊,經理,那個……他們……”蘇茜結結巴巴的,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經理,他們都去後面廚房幫忙了。”我撒了個謊,工友之間是要互相幫忙的嘛。
  “哦,是嗎?”田松石看了我一眼,“都去廚房干什么呀,現在店裡雖然沒有客人,可是也應該堅守自己的崗位嘛。”軟軟的滬腔讓人不怎么感到心虛害怕了。
  “那……那我把他們叫出來。”蘇茜轉身就往廚房跑,把我一個人扔在那兒應付。
  田松石看著我:“你叫什么名字來的?才來兩個月吧,我都忘記了。”
  我微微一笑:“經理,我叫宋巧然。”
  “哦,宋巧然,名字還蠻好聽的嘛。”田松石也笑了笑,樣子看起來更和善了,“聽劉主管說,你工作還蠻認真的,好好干啊,以後可以加薪的。”
  “好,謝謝經理。”我高興得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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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7:43

他又微笑地看了看我,才上樓到他的辦公室去了。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就放寒假了。慧然從學校回來,一開始還安安心心地在家裡待著,後來便開始坐立不安起來。自從住校之後,她回家的時候越來越少,周末不是同學約她出去玩,就是學校有什么活動,這個寒假一定讓她很寂寞吧。
  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已經十點半了,她還偎在床上看電視,但又心不在焉的,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怎么了?小慧,很晚了,別看電視了吧,該睡覺了。”
  我倒了一杯開水,捧在手裡,剛從外面回來,手都要凍僵了。
  “姐,跟你商量個事兒,好不好?”慧然靠在床頭,下巴偎在被子裡,睜著那對黑溜溜的眼睛望著我。
  “什么事?又沒零花錢啦?”我走過去,坐在床邊,自從打了兩份工,雖然辛苦點兒,但錢確實不那么緊張了。
  慧然搖搖頭,臉上忽然閃過一縷難過的神色。“不是,不要零花錢,姐,”她看著我,“以前總是想用錢就伸手向你要,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這么辛苦。我回來一個星期了,看你每天早上七點鐘就起床,晚上十點過才回家,幾乎沒有休息過,而且回了家還要看書看到好晚,姐,真對不起!”慧然的聲音忽然哽住了,眼圈也發紅了,有晶瑩的淚光在滾動。
  我心裡一疼,慌忙伸手去輕輕拍她的肩。“小慧,怎么啦,說這些干嗎?”喉嚨忽然也哽住了,就說不下去。
  “姐,我以前真不懂事,爸爸媽媽不在了,我什么事都依賴你,一點兒也沒想過你有多辛苦。”慧然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握著我的手,手心裡的溫暖滲透進我的手心,又一直滲透進心裡。
  “小慧,別這么說,我是當姐姐的嘛,應該照顧你的,從小不就是這樣的嗎?”我放下手中的水杯,輕輕地拍著她的手。
  “可是,你因為我連大學也不能去上,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掙錢,就為了能供我讀書,我真的……真的好慚愧呢。”她微微垂下眼。
  “別這樣,小慧……”
  “姐,我也想去打工!”她忽然說道,抬起眼來看著我,“我有很多同學放寒假都會去打工,有的甚至課余的時候也去,所以我也想……”
  “不!”我連忙打斷她,“你別去打工,很辛苦的,你從來沒做過,肯定不習慣,還有啊,出去打工,很多時候都要忍氣吞聲的,你脾氣又急,做不了兩天就會被炒掉。”
  慧然年紀還小,她的生活範圍也很窄,思想也還很單純,還意識不到生活的不易與艱辛。在外面打工掙錢,根本不像她想得那么簡單,不僅僅要努力,還要有耐力,面對客人的刁難,要低聲下氣,面對上司的為難,要忍氣吞聲,甚至還要忍受同事工友之間的嫉妒不滿……以慧然的脾氣,做不了兩天,就會忍不下去,何況她還在上學,我不想她這么早就去感受生活的艱難。
  “姐,可是你太辛苦了,我不想在家好吃懶做的。”慧然握著我的手搖了搖,“你做得來,我的同學也做得來,我肯定也能做得很好,你就讓我試試吧。”她有些撒嬌地看著我,希望得到我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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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7:54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算了,小慧,你就專專心心地讀書吧,別想那么多了。”我拍拍她的手,微笑著看著她,“其實我沒覺得辛苦,真的,要是半天半天得閑在屋裡,我還不習慣呢,你呀,好好地讀書,等你大學畢業找到一份好的工作,那才是真幫我分憂了呢。”
  慧然望著我,神情又是難過的,眼圈也又紅了,忽然過來靠在我的肩頭,一只手抱住了我。我們姐妹倆長大了之後,還從未像這樣親熱地擁抱過,我的心像是忽地融進一股暖流,頓時暖烘烘熱乎乎的,一點也不再覺得冷了。
  “姐,”慧然輕輕地叫了我一聲,下巴在我的肩頭上輕觸,“等我畢業了找到工作,我一定要讓你過特別好特別好的生活,再也不用受這樣的苦了。”
  “好啊,有你在句話就行了。”我眼眶一熱,眼淚就要湧上來,不敢再說下去,心裡又是難過又是欣慰。我的妹妹,才十八歲的單純幼稚的妹妹,也要慢慢地成熟起來了。  因為工作認真努力又負責,我很快被調到食品部,現在又被調到煙草櫃台做收銀員,薪水也比站門口時要多一些了。超市的工作越到節假日越忙,尤其是春節,超市裡擠滿了購買年貨的顧客,生意特別的火爆,總店不停地往這邊送貨,供不應求,而我們這些店員就更加忙碌不堪了。超市大年三十都不放假的,這個年三十,我剛好輪到上下午班,要守到晚上十點才能下班。看著上午班的工友們興高采烈地回去過年去了,心裡就好羨慕又說不出的凄涼,慧然已經到姨媽家去了,今天晚上回到家裡就只有我一個人過一個冷冷清清的年。
  春節是這樣一個闔家團聚的喜慶節日。一家人樂融融地在一起吃年夜飯,一起包餃子包湯圓,看電視裡的春節聯歡晚會……這些對於我來說,都是屬於好幾年前的回憶了。那個時候,有爸爸媽媽,春節是我和妹妹一年之中最開心最快樂的日子,春節是一桌豐盛美味的菜肴,是電視裡的歡歌笑語,是爸爸給的鼓囊囊的大紅包,是媽媽悄悄准備好的新衣服,是熱鬧喧囂、人頭攢動的元宵燈會,是公園裡那株暗香浮動的腊梅樹下的合家留影,是漂浮在河面上的那盞載滿祝福與心願的河燈……
  “拿包‘中華’!”有顧客來買煙了。
  我回過神來,慌忙從櫃台裡拿出一包“中華”香煙遞給顧客。“謝謝您,五十五元!”
  對面遞過來一張百元鈔,我接了,按慣例禮貌地再問了一句:“謝謝,請問有五元零錢嗎?”
  “沒有,不用找了!”櫃台外的那人說完拿了煙轉身就走。
  我楞住了。不找?四十五元呢,怎么就不用找了?朝那人望去,那個人已經走了好幾步遠,頭也不回的,他說的是真的啊?心裡一慌,趕緊從收款機裡點了四十五元零鈔,向那人追上去。
  “先生,先生!”我追上那人,站在他面前,雙手禮貌地將錢遞給他,“對不起,這是找你的錢!”
  那人站住了,看著我,卻不伸手來接,嘴角一歪,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無所謂似的笑:“我說過不用找了。”
  我又是一楞,這人好奇怪啊。“對不起,先生,這本來就是該找給你的錢。”我仍然遞著雙手,也看著他。
  那人看了看我手中的錢,又看了看我,臉上還是那樣的笑容,忽然繞開了我,丟了一句:“那就算是給你的小費吧。”
  “啊?”我懵住了,小費?在這超市裡都做了快兩年了,還從沒聽說過有顧客給小費,超市的規章制度裡更是沒提到關於小費的問題。我看了看手中的錢,忽然就覺得燙手起來,我要小費干嗎?
  又追了上去,那人已經走出超市外了。“先生,先生……”我跑到他面前,仍然將那錢遞給他,“對不起,我不能收你的小費,謝謝你!”
  那人正打開煙盒,摸出一支煙准備點上,見我又追了來,也楞了一下。揚了揚眉,仔細打量了我一眼,斜叼著那支沒有點燃的煙,嘴角又是一牽,又是一個那樣的淺笑,然後終於伸手接過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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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8:05

我如釋重負,忙對他點了一下頭:“謝謝你,請慢走!”轉身便跑回超市裡。
  站在櫃台後好半天,腦子裡總浮現的是那奇怪的懶洋洋的無所謂的臉。
  寒假結束了,慧然又該回到學校去上學了,可是這次她無論如何也不肯收下我額外給她的五百塊零用錢。
  “拿著吧,小慧,你總得有點零花吧。”我看了她一眼,仍把錢遞到她手裡。
  “真的不用啦。”她推開我的手,“姐,我還有錢呢。”
  “你還有什么錢?寒假回來一分錢都沒找我要過,還哪來的錢?快拿著吧,別羅裡啰嗦的。”
  “姐,我真的有,不信你看。”她摸出自己的錢夾,打開給我看,還真有好幾百塊錢呢。
  “你哪來這么多錢?平常存的?”我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慧然得意地笑了起來,揣回錢夾,過來摟住我的肩。“姐,這可是我打工掙來的。”
  “打工?”我驚愕地轉過頭望著她,“你什么時候去打工了?”
  “你每天早出晚歸的,當然不知道啦。”慧然調皮地看著我,“同學介紹我去的,幫一家公司推銷食品,在百貨大樓門口,也就是每天送東西給顧客品嘗,挺輕松的就掙了三百塊呢。”
  “你……”我心裡有點難過卻又是高興的,“你倒瞞得挺緊啊,叫你別去就是不聽話。”佯裝生氣地橫了她一眼。她是真的想幫我分擔,我又怎么會生氣?
  “姐,我就說我做得好嘛,這下你信了吧。”慧然把頭靠在我肩窩裡,頭發上淡淡的“飄柔”清香飄入鼻間,“以後我也可以打工掙錢啦,不用總是管你要錢。”
  “得了吧你,好好讀書才是你該做的,別送你上大學白上了。”
  “我知道啦,姐,你還真啰嗦哎。”
  接班的工友總算來了,我趕緊衝進更衣室裡換衣服,還要去超市接班呢,千萬別遲到了。剛脫下身上的快餐店制服,小高就跑進來喊我,說是經理找我,要我趕緊去辦公室一趟。
  心裡“咯噔”一下,經理找我做什么?好像工作中還沒出什么差錯吧,難道是有人打我的小報告?也來不及細想了,趕緊就往樓上跑。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聽見門內應了一聲,便推門走了進去。
  “經理,你找我?”我有些不自在到站在門口。
  田松石抬起頭來,看見了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又露出那種和善的笑容。“小宋啊,來,進來坐吧。”
  我走過去,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抬起眼,忽然發現田松石正在打量著我,那樣子好像是第一次見到我似的。
  “經理,你找我是什么事啊?”我試探著問道。
  “哦,”他好像回過神來,忙又推了推眼鏡,“那個……哦,是這樣的……就是……”他怎么有些結巴起來?
  “哦,我聽劉主管一直說你工作很認真,平常也注意過你,發覺你確實還不錯,工作很負責的,跟同事們也相處得蠻好,所以……哦,你大概還不知道,小劉要辭職了,她……”
  “劉主管要辭職?”這個消息真讓人驚訝,劉姐是專門主管前台服務的,平時對我很好也很照顧,我很感激她,可是她要辭職的事卻沒聽她提起過。
  “是的。”田松石點了點頭,“要走嘛,留也留不住,大概又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了吧。”他嘆了口氣,望著我,“所以我想讓你來接管她的工作,怎么樣?小宋,能勝任吧?”和藹的目光,和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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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8:16

“我?啊……當然能勝……”我高興得差點說溜了嘴,忙改口道:“謝謝經理,我一定會努力做好工作,不會辜負你的信任。”心裡高興死了,主管的薪水很高呢,勝任不了也要勝任。
  “那就好,就這么定了,先試用三個月,三個月滿,你的薪水就加上去,好吧?”老好人經理永遠都是那么客氣,從來不帶命令的語氣。
  “好,謝謝你,經理。”我站了起來,朝田松石點了點頭。
  田松石也站了起來,從辦公桌後繞了過來,又打量了我一下。“小宋啊,那就好好干啊!”忽然伸手輕輕拍著我的肩,眼睛似有意若無意地瞟了下我的胸口。
  這時我才注意到,剛才慌慌張張的,忘了穿上外衣,只穿著一件毛衣就上來了,尤其這又是一件緊身的特別凸顯體形的黑毛衣。
  臉上一下子燙了起來,慌忙又謝了聲,轉身就跑出辦公室去。
  天氣越來越暖和了。城市裡的春天盛開在女孩子們繽紛奪目的新衣上,同樣也是繁花似錦,綠化帶旁的常青植物,枝頭上也綻開了新綠,在人行道上連走帶跑地趕去超市接班,心裡也是愉快晴朗的春日情懷。每一天都會穿梭在這條路上,穿梭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一個個同樣粲然的笑,輕風中有花香的微熏,拂在臉上暖暖的軟軟的,再不像冬天裡那般冷得浸人。
  接了班,照例查看著計算機裡上班銷售記錄。
  “拿一包‘中華’。”有人來買煙了。
  心裡忽地一動,抬起頭,果然又是那個人,那個給“小費”的奇怪的顧客。
  從櫃台裡拿出一包“中華”煙雙手遞上,露出職業微笑:“謝謝你,五十五元。”
  又是百元大鈔遞過來,這一次他別又像上次那樣吧。不敢再問有沒有零錢,趕緊在收款機裡找零鈔,四十塊倒是有,但翻來翻去只找到三塊錢零鈔。糟了,上個班在搞什么,怎么一點零鈔也不留。
  抬頭看了那人一眼,發現他正在打量著我,又是那樣一個無所謂似的淡淡的笑,嘴角微微地牽動。
  “找不出零錢嗎?那就不用找了。”他手插在褲袋裡,懶洋洋地靠在櫃台邊,這一次他倒是沒有轉身就走。
  “不……”心裡一急,臉上就覺得微微發燙。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有兩塊錢零錢,忙從衣袋裡摸了出來。“謝謝你,這是找你的錢,請收好!”我把錢雙手遞了過去。
  他揚了揚眉,看著我,臉上依然是那樣的笑。慢慢伸手過來接了錢,忽然說道:“你很有意思。”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卻發現他正用著一種玩味的目光看著我,那種眼神讓人覺得很不自在,我忙垂下了眼。
  從櫃台上的玻璃反光中,看見他又站了兩秒鐘,才慢慢轉身離開。又抬起眼來,看著那個懶洋洋的背影,很高的個子,不胖也不瘦的,走路的樣子很慵懶松懈,可背卻一點也不駝,很挺拔的身型,一身款式時尚的高檔休閑西服,略長的很隨意又不失瀟灑的發型……看他的穿著還有買的煙,應該是屬於高收入階層,可是他的神情他的氣質怎么看也不像是個白領,他會是做什么的呢?
  “請給拿一包‘玉溪’!”又有客人來買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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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8:26

又是百元大鈔遞過來,打開收款機抽屜,糟糕!忘記去換零鈔了。
  慧然這段時間不知在忙些什么,已經有三個星期沒回來過了。打電話到學校找她,她總說有這樣事有那樣事,語氣也是支支吾吾的,讓人懷疑,難道是戀愛了?但也不必瞞著我嘛。在大學裡談戀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沒有戀愛才有點兒不正常呢,不過又不好意思直截了當的問她。直到有天蘇茜上班忽然跟我說,她和曹宇前天晚上去“麥高”夜總會的迪吧裡玩,碰見慧然了,她竟然是在那兒打工,向客人推銷啤酒。
  我一聽就急了,怪不得她最近幾乎沒再向我要過錢,怪不得周末也不回家了,原來竟是瞞著我在外面打工,不是說好開學了就不去的嗎?怎么這么不聽話?我下了班跟超市那邊請了個假就往慧然學校趕去,在宿舍裡“逮”著她時,她正對著面小鏡子化妝呢。
  “哎呀,姐,看你心急火燎的,我還以為出了什么事呢。”慧然明白了我的來意後,不以為然地看著我,不以為然地說道。
  “你不是答應了我要好好讀書的嗎?去打什么工啊,你現在還是學生哎。”我沒好氣地瞪著她。
  “我也只是晚上去,有好幾個同學都是這樣打工的,不會影響白天上課,姐,你就放心好了。”慧然過來拉著我坐在她的床上。
  我看了看她,她化了點淡妝的樣子還真好看。“小慧,你開學之後是不是一直都在打工?”
  “也沒有啦。”她搖了搖頭,“有同學去那兒做了幾天才介紹我去的。”
  我心裡難受起來。如果我們兩姐妹注定要經受生活的磨難,那就讓我一個人去受好了,實在不想讓妹妹去吃苦,我只想讓她過得好好的,無憂無慮的,像爸爸媽媽還在世時一樣。
  “小慧,你別去了吧,用不著你打工,現在我們倆的錢足夠用了,再說,那種地方聽說挺復雜的,還是少去,聽我的話……”
  “姐,你怎么老把我當小孩兒似的。”慧然有些不滿地嘟了嘟嘴,“我已經長大了,能自力更生,也能分辨得清是非,那個地方不像你想得那么復雜,去的大多數是年輕人,只是鬧了點兒,根本就沒什么,而且薪水也不低,足夠我每個月零花了,我也可以不用老向你伸手要錢了嘛。”
  “可是,會影響你白天上課啊,晚上那么晚……”
  “也不算太晚,每天八點到十二點,就四個小時,十二點以後酒水都會打折,基本上不用再推銷,我就可以下班了。”
  “那早上你起得來啊,你那么愛睡懶覺的……”
  “我上午沒什么課,還是可以睡會兒懶覺的。”慧然笑了起來,搖著我的手臂,“姐,你放心吧,你總得讓我也出去闖闖嘛,別跟個羅啰嗦嗦的老媽子似的管那么緊,好不好?”
  我無可奈何地看著她,真是拿她無可奈何。不過,我也是到現在才感覺到,原來的我的妹妹已經不是那個凡事都要依賴別人的小女孩兒了,她已經不知不覺得學會了獨立,已經有了自己的主見和想法,不再容易受到別人的左右了。
  四月裡的陽光很早便清晰地投映在那幅鵝黃色底的遍布著小雛菊的窗簾上,我在床上又賴了一會兒,今天上午休假,不用去超市上班,難得睡一次懶覺,真想多睡一會兒,可是一想到下午還要去快餐店上班,這一上午必須把堆了好多天的家務事做完,就再也睡不著了。
  起了床,洗漱完畢,早飯也沒吃就開始忙碌起來。每個月的四天假,說是休假,其實比上班還累,平常沒時間打掃房間做家務,只有休假的時候才能做這些堆了很久的活兒。先是把床上的床單被套拆了,扔到洗衣機裡去洗,然後再把床褥棉被都抱到屋頂去曬,再下來對整個房間來一次大掃除。忙了一個上午,房間裡才重又窗明幾淨,還好租了這么小的房間,否則還真夠得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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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8:36

我站在小小的屋子中間,看著這個屬於我的家。已經是正午了,陽光已經照不進來,整個房間裡卻還留著陽光的味道,這么小的屋子,只能算是遮風避雨之所,可是在我的拾掇下,照樣也有了家的溫馨。忽然覺得,其實人活在這世上,並不一定非要有很多的錢,也不一定非要有豪華大宅,只要能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只要有一顆簡單快樂的心,生活也會同樣的簡單而又快樂。
  將洗好的被套床單從洗衣機裡取出來,拿到屋頂上去曬。這個屋頂原本是房東收拾出來的一個小花園,可又疏於打理,漸漸地也就荒廢了,結果倒成了樓下租戶們晾曬衣服床單被褥的地方。夏季的夜晚,這裡也是乘涼的好地方,樓下的租戶們會搬著椅子板凳上來乘乘涼、聊聊天,甚至打打牌或麻將,又成了一個休閑娛樂的成所。
  這會兒是中午,屋頂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花花綠綠錯錯落落地晾曬著的衣服床單被褥。把洗好的被單在自己拉的那根鐵絲上晾好了,走過去靠在那水泥砌的欄杆上,深深地吸口氣,盡量地伸直了腰,忙了一上午,腰都有些酸了。今天的天氣特別的好,陽光熱烘烘地照在身上,只站了一會兒,鼻尖就有點兒冒汗了。
  這是一幢四層高的老房子,在一個僻靜的小巷深處,站在屋頂,能清楚地看見樓下那條小巷,還有小巷裡偶爾過往的人。我喜歡這樣靠在欄杆上,觀察小巷裡每一個經過的人,在超市和快餐店裡工作時也喜歡這樣地去觀察形形色色的顧客,總是帶著一顆平靜的又有點好奇的心,仿佛自己是一個置身世外之人,冷眼旁觀著這紅塵俗世裡紛紛擾擾的人和事。我的世界很小也很單純,平靜得幾乎不起波瀾。
  小巷裡這會兒很安靜,人們都在自家裡忙著做飯吧,飯菜的香味兒已經飄到樓頂上來了,頓時覺得餓了,早飯還沒吃呢,忙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餓了。剛想離開靠著的欄杆,小巷裡忽然走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不是蘇茜嗎?
  趕緊從房頂上下去,回到屋裡才一會兒,房門就叩響了。打開門,蘇茜站在門外,一看到我,她就撅了撅嘴。“還跑到超市去找你,原來你休假了。”
  “我下午還是要去快餐店上班的,干嗎?你找我有急事么?”我把她拉了進來,讓她坐在屋裡唯一的那個沙發上。
  “也不是什么急事?”她看了我一眼,有些微不自在的樣子。
  我看著蘇茜,自從她戀愛後,幾乎就不怎么到這裡來了,她有了她的世界,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和她之間已經有距離了。
  “蘇茜,你吃飯了沒?”我問道,看著沙發裡有些不安的她。
  蘇茜搖了搖她故意弄得凌亂的卷發的頭,耳垂上有兩點銀色的心一明一暗地閃動。
  “那就在我這兒將就一頓吧,不過只有泡面‘侍侯’哦。”我笑道,“你吃辣的那種還是不辣的。”
  “無所謂,隨便吧。”蘇茜靠進沙發裡,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
  將煮好的泡面放在蘇茜面前的茶幾上時,她還靠在沙發裡發呆呢。
  “蘇茜,快吃吧,放溶了就不好吃了。”我把筷子遞給她,招呼著,她今天有點兒反常,一進門我就看出來了。
  “怎么了,蘇茜,到底有什么事?”我端起碗,邊吃邊看著她。
  “沒什么?”蘇茜夾起一根面條,又看著它滑溜溜地溜回碗裡,她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心事”二字,任誰都看得出來。
  “得了吧你,看你那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又吸了一口面條進去,又燙又辣,讓我說話都有些口齒不清了,“什么事啊,說給我聽聽。”
  蘇茜放下筷子,碗裡的面條她還一口都沒吃呢。她看了我一眼,好一會兒才扭捏著說道:“巧然,想跟你說件事,你可千萬別跟人家說啊。”
  “笑話!我還能給誰說去?”我白了她一眼。我的生活圈子小得可憐,除了超市快餐店就是這個家,除了妹妹就是這個好朋友蘇茜了,她還擔心我能跟誰說去?
  “反正你別跟人說。”蘇茜還是不放心地。
  “行啦,到底是什么事嘛。”我繼續有滋有味地吃著面條,從碗沿上看著她。
  她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眼,看著她面前的那碗面條,又有些扭扭捏捏的,好半天才說道:“我……我跟曹宇已經……已經那個了。”她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
  “那個?哪個啊?”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哎,就是那個了嘛……”蘇茜的臉忽地浮起兩朵淺淺的紅暈。
  “什么那個啊,你們又吵架啦?”我還是沒明白她說的是什么。
  “哎呀,你怎么還沒聽懂啊。”蘇茜抬起頭來看著我,著起急來,“男女之間還能哪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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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8:47

我楞住了,忽然明白了,嘴裡包著的一口面條一下嗆住了喉嚨。
  “你說什么?你……”面條裡的辣味嗆得我猛烈地咳嗽,“你怎么會……怎么能……”我瞪著蘇茜,不知該怎么說了,臉上也忽地燙起來,不知是不是被嗆的。
  “巧然,”蘇茜挨過來擠著我坐著,“你是不是想罵我啊?”她不好意思轉過頭來看我,還是微垂著頭。
  “蘇茜,你怎么會……你們還沒結婚呢!”我看著她,心裡又氣又急,不知該說她什么好。
  “沒辦法,他都求了我好幾次了,看他難受的那個樣兒,我實在不忍心拒絕他了。”
  “你?”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那你就心軟了啊,蘇茜,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哎呀,我知道,”蘇茜瞟了我一眼,心煩意亂的,“可是沒辦法嘛,巧然,等你談了戀愛就知道了。”
  “我?”我楞了一下,的確,我沒有談過戀愛,也不能真正明白蘇茜此刻的煩惱,可是身為一個女孩子,這種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還是有的。
  “可是,蘇茜,如果……如果以後曹宇對你不好怎么辦?如果你們……”我沒有再說下去,免得蘇茜罵我“烏鴉嘴”,可是我又真的好替她擔心,就這樣把一切都毫無保留地交給了他,而他能給蘇茜永遠的幸福嗎?
  “就是啊……”蘇茜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可是怎么辦嘛,都已經……”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曹宇倒是說得挺輕松的,他說現在談戀愛都是這樣,只有土老冒兒才會那么保守。”
  “什么保守啊?”一想到曹宇那白淨漂亮又略顯輕浮的臉,心裡忽然就越是對他沒有好感了,“這……這種事本來就不能草率嘛。”
  “巧然,你越說我就越後悔了。”蘇茜把頭靠在我的肩上,聲音裡不無憂慮,“我真的後悔了,而且……而且最怕得就是……要是懷孕了怎么辦?”
  懷孕?心裡嚇了一跳,又一次楞住了。這些本來離我還很遙遠很陌生的詞彙,怎么今天都一股腦兒得讓人措手不及地堆在了面前,心裡忽然就慌了。“那……那怎么辦?”
  “唉,我都愁死了。”蘇茜離開我的肩膀,坐直了身子,苦惱地看著我,又咬了咬牙,“都怪他,他非要……不行,我再也不心軟了,再也不跟他……人家都要愁死了,他還跟個沒事兒人似的。”蘇茜說著,跺了跺腳,一臉的委屈與氣惱。
  我看著她,心裡不由得也嘆了口氣。沒有戀愛過,真的無法理解戀愛中的女子那變幻無常的心意,可是心裡又有些怪怪的,甚至……甚至對戀愛有些渴望起來。我身邊的這個女孩子,是和我從小玩到大的同學兼密友,從外表看來她的樣子比我還小些還顯得幼稚些,但她已經在經歷著戀愛,擁有了愛情,甚至已經從一個少女升華成一個女人。可是我,這一切都離我那么遙遠,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很美卻總也觸摸不到。如果我不是這么平凡這么貌不驚人,也許我也早擁有屬於我的愛情了吧。
  忽然便想起了周鵬飛,那個英俊帥氣出類拔萃的男生,當初對我也只是一時的懵懂與好奇吧,他現在已經沒給我寫過信了。在那個讓人羨慕的大學校園裡,他一定已經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歡的女孩子,一定是個很漂亮的女生……心裡忽然說不出的自卑起來,宋巧然,你好強又怎么樣?有的東西是再好強也爭取不來的。
  打掃完責任區內的衛生,從超市裡出來已經是夜裡十點半了。走在黑夜的街頭,春天裡的夜晚微寒料峭,可街道兩旁卻是熱鬧喧囂的,一家一家小吃店的門口不再像冬夜裡那般冷清,一桌一桌的,都是喝酒宵夜的悠閑的人們。
  又是周末了。自從知道了慧然在打工,她也就不再瞞著我,周末也要回家來了,只是晚上總是十二點過才回來,有時候回來的還要晚些,一進屋總能聞到她身上酒味煙味混雜的怪味兒。問她,她總是笑著說:“姐,那種地方大家都在喝酒抽煙,要是不被熏上這樣一身怪味兒,那才叫奇怪呢。”
  可我還是放心不下,慧然畢竟還是個學生,又是個女孩子,在那種復雜的環境中工作,總是覺得不妥,勸她不要做了,可她總安慰我說,以後一定早點回來就是了。
  心裡暗暗嘆氣,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沒本事,掙不了多的錢,妹妹也不會出去打工了,真是有點對不住她。
  回到家裡,慧然還沒有回來。我洗漱完了,坐在床上把自考的復習題拿出來做,上學的時候就特別喜歡這樣做題,在解答的過程中讓思維盡情馳騁,悟性與能力也在這個充滿樂趣的過程中不斷地得到提升,既檢閱了自己的學習成果,也會有一種成功的驕傲與收獲的快樂。
  當我做完給自己規定的作業之後,從復習題裡抬起頭來,才發現牆上的石英鐘指針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凌晨一點了。每次一做題,時間就會過得特別快。小慧呢?怎么這么晚了還不回來?
  我把書與復習題收了回來,從床上蹭起身打開窗,往樓下那條小巷子裡望,小巷子裡只有一盞昏昏欲睡的路燈,無精打采地照亮著燈柱下的一小圈路面,無法照亮整條深幽的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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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1 07:18:57

又坐回床上,看著那個石英鐘的指針一步一步地挪動著腿兒。慧然怎么回事,答應了我要早點回來的呀,是不是太忙了?可是她也知道我要等她回來才睡得著覺的嘛。
  瞪著石英鐘的指針慢吞吞地走了五分鐘,眼睛越來越澀,眼皮也沉重起來,只好又拿書來看,可是心神不寧的,怎么也看不進去。起身去打開電視,好多頻道都是雪花點兒了,關了電視,又坐立不安地蹭了半個鐘頭,心裡開始發慌了。怎么回事?慧然為什么還不回來,不是說十二點後酒水就打折了嗎?她還在忙什么?該不是有什么事吧,家裡又沒裝電話,她又沒法打電話回來,會不會是回來的路上……
  心裡一懍,再也坐不住了,迅速地換了衣服就往外跑,跑出小巷子,在大街上攔了輛正四處游蕩的出租車,說了“麥高”夜總會的名字後,司機瞥了我一眼,然後默不作聲地開起車來。
  坐在車後座上,車窗外一盞盞的燈一棵棵的樹飛掠而過,不住地倒退著。眼睛就這么看著窗外,什么也不敢去細想,越想心裡就越害怕,老天會保佑我妹妹的,一定不會有什么事的。
  總算到了“麥高”夜總會,出租車直接停在夜總會門前。我付了錢下車,立即就置身於這個燈火輝煌的不夜城的光影裡。色彩繽紛的霓虹燈在黑夜裡閃爍跳躍,整幢歐式建築像是一個華麗豪奢的虛幻城堡,在這個城市的夜晚裡不真實地存在著。
  走上台階,走向美侖美奐的大廳,立在門邊的穿著如童話中公主般蓬蓬紗裙的女孩兒就帶著童話般的笑容迎了上來,溫婉可人地把我帶到了電梯門口,體貼地為我打開了電梯的門,我身不由己地任她擺布著,有些不知所措。從來就沒有來過這么堂皇富麗的娛樂場所,一進來就有些懵住了,直到走進那個可以觀光的電梯,才回過神來,又轉身走了出去。
  “怎么了?小姐,你不上去么?”那個“童話公主”又迎了上來。
  “對不起,我不是上去玩的,”我有些尷尬地看著她,“我是來找人的,我妹妹在這裡上班,你……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她笑了起來,問道:“你妹妹是做什么的?”
  “她在迪吧裡推銷酒水……”
  “哦,那你去五樓吧,迪吧,酒吧,KTV都在五樓。”
  她又為我打開了電梯門,臉上帶著善意的笑。
  電梯在五樓停下,門剛一開,一群渾身裹著酒氣煙味的男男女女就嘻嘻哈哈湧了進來,我差點沒能擠出電梯門去。走出電梯,正對著我的就是一堵牆,牆面浮凸著粗大的顆粒,一幅幅的油畫一字排開,木制的畫框極為精致又古典。這是一個長廊,鋪著寶石藍的地毯,柔和的光線來自於每一幅油畫上小小的射燈,我向兩邊看了看,不知該往哪邊走。
  正在猶豫,右邊盡頭的信道裡傳來一陣笑語喧嘩聲,七八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女孩走了過來,每一個人都像是剛剛劇烈運動過,臉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水,有的甚至頭發上都浸著汗珠。我走過去,問其中一個短發的女孩兒去迪吧該往哪邊走,女孩打量了我一下,指了指他們出來的那條信道。
  道了謝,便往右邊的信道走去。信道裡的燈竟是鑲嵌在腳下的地板裡的,燈光打上來,映照著對面走過來的每一個人的臉,個個形同鬼魅。漸漸地便聽到音樂聲,漸漸地感覺到地板微微的顫動,越往裡走音樂聲越大,急速的鼓點聲重重地仿佛是直接敲擊在胸腔裡。
  走出信道,眼前一片昏黑,濃重的煙味混在絕不流通的空氣裡撲面而來,熏得人差點窒息,盡力地屏住呼吸,盡力地睜大著眼睛,努力地想看清楚面前的一切。
  在震耳欲聾的強勁的音樂聲裡,偌大的暗無天日的空間,竟能擠得下那么多的人。在頭頂幾盞掃來掃去的射燈和滾燈的光影裡,密密擺放的桌子旁圍著一圈又一圈的人影,每一張玻璃桌面下的燈光映照著的一張張陌生臉龐上的陌生表情,仿佛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靈。那個站在高台上的領舞者,穿著少得可憐的豹紋衣飾,匪夷所思地扭動著比女人還要柔軟的腰肢,而舞池裡只看得到無數瘋狂擺動著的頭,無數瘋狂揮舞的手臂,在擁擠的人叢中,還飛散著無數疾風勁草般搖擺飛舞的長發。
  在這個真實又不真實的世界裡,空氣中彌漫的不止是煙味酒氣的混雜,還充斥著高亢與低迷、興奮與頹廢的反差,所有情緒的極端都在這個壓抑的空間裡盡情地發泄,在空氣中撞擊乃至爆炸。
  呆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來這兒的目的。找了半天,才人叢中找到一條僅夠一人通行的過道,向裡走,在無數曖昧的笑容與放肆的眼神中穿行,才發現陰暗的角落裡還隱藏著好多的人,看不清面孔,只看得見簇簇黑影。忽然有點心怯,這是一個讓我實在陌生的世界,一個我格格不入的世界,可是小慧呢,她竟一直在這兒打工,她難道已經融入這個世界中去了嗎?
  四下張望,舞池裡急速閃爍的燈光讓人頭暈目眩,好不容易才看到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年輕女孩兒,我忙向她走過去,拉住了她,問她知不知道慧然在哪兒,可是震耳的音樂聲完全淹沒了我的聲音,我只得大聲地再向她喊了一遍。
  “你找宋慧然?”她聽清了,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對,請問你知道她在哪兒嗎?”我繼續大聲喊道。
  “她……”那女孩兒看了我一眼,神色有點怪怪的,“你是她什么人?找她干嗎?”
  “我是她姐姐,她這么晚還沒回家,我不放心所以來找她。”心裡開始隱隱地不安起來。
  女孩兒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你……”她頓了一下,神色猶豫,“她……哎,我們出去說吧。”她拉住我往外走,一直走到了那條信道裡。
  信道裡聽不到那么大的音樂聲,說話也不用那么大聲了。我心裡越發地不安,又急忙問道:“怎么了,是不是慧然出什么事了?”
  女孩兒笑了一下,但笑容看起來很勉強。“沒有……她沒什么事兒,你……”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裡似乎掩藏著什么,見我在仔細看她,立刻又別開眼去,“你還是別去找她了,快回去吧。”
  回去?為什么不能去找慧然?難道她真有什么事?心裡一下就急了起來,一把抓住女孩兒的衣袖。“怎么啦?我妹妹是不是真有什么事,她究竟在哪兒,你帶我去找她,好嗎?”我搖著那個女孩兒的手臂,懇求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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