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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21 11:07:21

前言:

墨行殊覺得自己跟甄芷晴這小女生站在一塊,就像──
黑夜與白天、惡魔跟天使,是搭不起來的兩個世界。
每次遇見,他就想整整她,教她知道男人的邪惡與不善,
但每次對她使的惡意,都換得他失序的心跳與行為失控。
她真是不簡單,光是純情就足以挑惹得他不像自己了……

她搞不懂這男人對自己究竟是心存善意,還是惡意相待?
要不把她要撿的球踢得更遠,要不對她的求助視若無睹,
但她喝咖啡時卻偏要坐她身邊,有空還會陪她瞎聊瞎扯,
對她忽遠忽近、時壞時好,男人都這麼奇怪、摸不清嗎?
遇見他,她就忘了男人是危險的動物,只想一步步靠近……


第一章

  「龍柏綜合醫院」後方一棟獨立六層樓的VIP病房,擁有寬闊雅致的庭園造景,媲美飯店套房的氣派裝潢,以及多項貼心的看護服務。為確保病人隱私特地設置管制進出的大門,在這裡接受治療的病患,多是不願住院消息曝光的政商名流。

  此時,六樓頂級病房裡擠滿了前來探望患者的家人親屬,吵雜熱鬧的程度倒像是在開轟趴。

  斜躺在床上的是一位已白髮蒼蒼,但雙眼炯炯有神的老人。此人就是穩座食品業龍頭——「鳳餚集團」的原始創辦人墨朗。在商界,再大的職務、再高的輩分,還都得尊稱他一聲「墨老」。

  墨朗有過四次婚姻,膝下兒孫滿堂,儘管他早已對外宣佈退休,但手中卻仍握有操控「鳳餚集團」的實質權力,而他實際上究竟擁有多少財產,一直是家族裡每個人亟欲窺探,卻始終不得而知的秘密。正因如此,他的病榻前才能看見此刻如此「孝順」的榮景。

  當兒孫左一句祝福、右一句關心,唯恐他不明白自己的孝心時,老人家只覺吵得他心煩。

  「好了、好了,夠了……」墨朗擺擺手,所有人才安靜下來。他瞇起眼從擠在床邊的一大群人裡找著、探著。「行殊呢?又沒來?」

  「行殊呢?」

  「行殊在哪?」

  「雲慶,你家那個小兒子來了沒?」

  墨朗一問,全部的人彷彿接了六百里加急的聖旨般,一聲接一聲地傳問下去,踮起腳張望,就想搶先回覆老人家的話。

  「爸——行殊在這兒!來了、來了。」墨朗第四位妻子所生的最小的兒子遠遠地招起手大叫,就怕他沒聽見。墨雲慶轉個身,推推自己的兒子。「還不快過去,爺爺叫你吶!」

  這時,人群緩緩從兩旁退去,自動讓出一條走道,讓站在離門邊最近,始終沒有出聲的墨行殊通過。

  墨行殊一頭黑髮全往後梳,光潔的額頭、兩道濃眉飛劍般地往髮際揚起,眉毛下是一對黝黑冷凝的眼,如冬季天空發亮的星子,鼻樑又直又挺,緊抿著唇,不發一語,緩緩地走到墨朗床前。

  墨朗一見到他便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目光耀爍地盯著這一臉冷酷的小孫子。

  「怎麼現在才來探望爺爺?」墨朗的口吻不像責備,倒像調侃,就他不眼巴巴地急忙獻慇勤。

  墨行殊瞟了瞟他床邊擠滿的人,意思是——這麼多人來看你,你還不嫌煩?

  墨朗似乎對他眼神中的嘲諷,頗為認同,深深的法令紋中夾藏著笑意,接著十分慈愛地拉起他的手,輕拍著。「交女朋友了沒啊?」

  墨行殊欲笑不笑地回視老人家,心中浮現OS——就知道接下來這句才是重點。

  「帶來給爺爺看看啊!爺爺幫你鑒定、鑒定。」

  眾人巴結不到墨朗,卻見墨朗一個勁兒地對墨行殊表現關愛,心中那滋味,酸的咧!

  「沒有,沒興趣。」墨行殊抿著唇吞下一個呵欠,覺得墨朗一點創意也沒有,不管用什麼話題起頭,最後就是要他早點娶老婆生孩子。

  他很納悶,他那些堂哥、堂姊、表哥、表姊活像還在抗戰時期,個個努力增產報國,為什麼他爺爺還老是要他結婚生子?

  「行殊,注意你對爺爺說話的態度!」一旁與墨行殊同輩卻大他十幾歲的堂哥出聲教訓。

  「雲慶,你這孩子是怎麼教的?」他的二伯父也開口了。

  「沒關係、沒關係……」墨朗揮手要他們別吵。「你們都回去吧,行殊留下來陪我下盤棋就好。」

  「我還有工作要做。」墨行殊說。「約好一間設計公司要談並購的事。」

  「噯……有本事還怕那公司跑掉?叫你底下的人打個電話,明天再談。」墨朗讓一旁的秘書幫他拿來象棋和棋盤。

  「行殊,你就留下……公司的事我讓你大哥去處理。」墨雲慶見父親如此偏愛他的小兒子,高興得都快飛上了天,還管什麼公事不公事。

  「別、」墨行殊連忙阻止。「我自己會處理,叫大哥什麼都別動。」

  「好、好,不動,你就乖乖陪爺爺下棋,什麼事晚點再說。」墨雲慶陪著笑,又轉向墨朗。「爸……那我們就先離開了,明天再來探望您。」

  「回去多幹點正經事,不要每天都來打擾我休息,有事我會叫你們。」墨朗臉一沉,不耐煩應付這一堆戒慎恐懼,一點幽默感都沒有的兒孫輩。

  待一群人魚貫離開後,墨行殊撥了通電話回公司,請秘書將下午和「派斯視覺設計」的會議改成飯局,約晚上七點見面。

  交代完畢,他脫下鞋子,盤腿坐到床上,將棋盤上的棋子擺好。

  「你想保哪一子?」墨行殊問。

  「留車。」

  「我留炮。賭什麼?」

  這獨特的玩法是墨行殊發明的,除了要防止被「將軍」,還得顧著事先講好要保住的一子,若是保不住,也算輸。

  不管做什麼,他喜歡多點挑戰性、多點刺激,也就是這個性,特別對墨朗的胃口。

  「我贏了,你整個星期每天來陪我下棋。」墨朗說。

  「我贏了,一整個星期不必來。」墨行殊說。

  兩人相視一眼,激起對方鬥志,猜拳後,墨朗先攻。

  墨朗棋藝精湛,這一生不知下過多少盤棋、跟多少高手過招,他善於從下棋的過程中透析一個人的性格。

  「你還嫩著呢!」墨朗吃掉墨行殊的一子「罵」。「這下棋就跟商場一樣,欲擒故縱,失小吃大,每動一步都要很清楚接下來十步要怎麼走,沖得快的不見得是最後先到達終點的人。」

  墨朗疼愛這孫子,逮到機會就想多傳授一些商場謀術和人生哲理。

  「嗯。」墨行殊聽進去了,移動一子。

  「為什麼吃那只『卒』?」墨朗納悶地問。

  墨行殊挑挑眉,笑而不語,他擅長心理戰術,厲害在面不改色,目光篤定,讀不出他內心想法。

  「想唬我?」墨朗看出他只是要擾亂他的佈局,故意讓他轉移注意力。

  兩人不自覺地投入戰局,安靜下來。半個小時過去,墨朗見大局在握,心情便輕鬆了起來,開始鬧孫子。

  「行殊啊,快娶個老婆,為爺爺多生幾個胖曾孫,我遺產全留給你。」

  「不要。」墨行殊陷入苦戰。

  「不然先娶,慢點生也沒關係,我陽明山上那幾塊地都過戶給你。」

  「我又不做花農。換你了。」

  「要不,先交個女朋友也好,帶來給我看過就算,要哪間房子隨你挑。」墨朗明知利誘對他沒有用,就偏愛利誘他。聽他一點也不知敬老尊賢地回說「不要」兩個字,不知怎的,很爽。

  「你現在讓我回去處理公事,明天我帶一打來給你看。」

  「你以為隨便帶個女人能瞞得過我?當然要有感情的,打算結婚的。」

  「那沒有。」

  「爺爺老嘍……同輩的都離開了,現在盼的,不就是看到你們一個個成家立業……」墨朗開始動之以情。

  他一直「魯」墨行殊的理由很單純,就為「富不過三代」這句古諺。

  十幾個兒女在他的管教下,性格還算嚴謹踏實,但是,這孫字輩,更甚的是曾孫輩的,就一個比一個還要浮華放縱,吃好、用好,以為錢全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只要有錢還怕買不到人才替他們賣命。

  世上哪有那麼多諸葛亮願意幫這些阿斗打江山,簡直是一堆蠢才。

  他的希望全都放在墨行殊身上,非得親眼看這個孫子娶到一個助夫、旺夫的妻子,好安排自己身後的龐大家業,指定未來的接班人。

  「選老婆沒什麼秘訣,不必漂亮、不用有錢,還有千萬別太精明,愈精愈麻煩,只要乖。」墨朗傳授他的經驗。「像你奶奶這樣,溫柔、賢淑、善良,你這輩子就幸福了。」

  墨行殊的奶奶是墨朗的第四個妻子,也是他最愛的女人。

  只是這番苦口婆心,完全沒進到他孫子耳裡,他只關心已經無法起死回生的棋局。

  「我輸了。」墨行殊最後一子「炮」被吃掉了。

  「你現在才發現?」墨朗得意地笑。「明天同一時間,來這裡磨練磨練啊!」

  「知道了。」墨行殊願賭服輸。

  「怕我念,早點帶女朋友來就放你去談戀愛。」

  「……」真是緊迫盯人,三句不離主題。

  這下,墨行殊決定花時間好好研究象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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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行殊嘴裡嚷嚷著要走,下完棋後卻還留在病房裡陪奶奶聊天,一直等到墨朗吃完藥,睡下了,才離開VIP病房。

  他當然是愛爺爺的,只不過看透了這個家族薄弱的親情,早早訓練出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他跟誰都不親,跟誰也都不是敵人,只是冷漠地站在牆外看牆裡面的明爭暗鬥。

  他步出病房一樓大門,穿過一段兩側種滿杜鵑花的步道,繼續往醫院大門停車場方向走去。

  「啊——球……」

  聽見一個細小稚嫩的呼聲,墨行殊停下腳步,這時,一顆充氣皮球滾到他鞋邊。

  遠遠的,一位穿白色洋裝的年輕女孩跑向他。

  女孩有一頭蓬鬆的鬈發,長長的髮絲隨著跳動的步伐散亂在她肩上、頰邊,寬鬆的洋裝被風吹得鼓起,顯得她的臉像孩子一樣小。

  她在距離他約三公尺遠的地方緩下腳步,最後停住,撥開遮住視線的頭髮,帶著些許遲疑,盯著他看。

  墨行殊認得這個女孩,爺爺剛入院的時候也在這裡見過她,因為醫院後半邊進出的人較少,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球……」甄芷晴立在原地,張著水靈水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指向墨行殊鞋邊的皮球。

  他低頭看看球,再看看她。

  她整個人就像一個洋娃娃的真人版,白淨淨的皮膚,鬈鬈的長髮,小巧的鼻子,嘟嘟的紅唇,加上那奶聲奶氣的娃娃音,如果突然展開一對雪白翅膀飛起來,老實說,也不令人意外。

  不過,是那種飛到一半會撞上電線桿的笨天使。

  墨行殊瞄一眼她洋裝上綴滿的蕾絲和蝴蝶結,心想這大概就是人家形容的,被父母當成心肝寶貝捧在手心上的「溫室花朵」之類的。她該有十七、八歲了吧,也虧她父母還能在「童裝店」買到她的size。

  他對「天使」倒胃口,對黑色撒旦的好感可能多些。

  那女孩似乎指望著他為她撿起球來,然而他面無表情,只是稍微移動一下鞋側,將皮球推開大約十公分,然後,等著那女孩的反應。

  果然,她更睜大了她那雙清澈的眼眸,眼中寫著的不解與疑惑,大概生平第一次遇到壞心人吧!

  哈哈!墨行殊在心中大笑。

  甄芷晴確實沒想到有人會連這樣的小忙也不肯幫,但她也只是默默走到他腳跟旁,蹲下來將球撿起。

  「謝謝。」起身後,她向他道謝。

  「謝什麼?」天使般的女人,果然有一副「神愛世人」的慈悲心腸,這樣也能謝?

  「謝謝你沒有把球踢得更遠。」甄芷晴沒有因為對方不友善的態度生氣,但她這聲謝謝倒也看不出來真心與否。

  「蛤?」她在諷刺他?墨行殊挑起眉,突然間,浮現剛剛被爺爺反將一軍的感覺。

  甄芷晴撿完球後轉身跑走,揮手喊著:「小朋友——大哥哥幫我們把球撿回來了,我們應該說什麼?」

  即使她用喊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麼軟弱無力。

  然後,那些等著她的皮球的小朋友一致有禮貌地大喊:「謝謝大葛格!」

  大葛格……墨行殊聽到這種軟綿綿、甜膩膩的叫法,雞皮疙瘩掉滿地。

  這時,那女孩特意回頭看他一眼,衝他一笑,笑得莫名其妙,墨行殊怎麼想都覺得她這笑有種與她外表看起來不符的「促狹」意味。

  他看看手錶,距離約定的飯局還有些時間,於是就在旁邊的椅子坐下來,思索爺爺為什麼一見面就要他交女朋友、結婚?

  雖然,他對情情愛愛的事不感興趣,但墨朗的話卻不能說在他心裡完全沒有影響力,是不是,當中有不能明白告訴他的考量?

  找個結婚對像不難,只是他沒耐心花時間去瞭解一個女人,更別說浪費精神去追求,所以,讓一個毫不相干的女人進到他的生活,不用想就知道麻煩。

  「啊啊——」

  在他皺起眉頭的當下,一聲尖叫喚醒了他,他抬起頭,一個不明物體就直直地朝他臉上衝來,幾乎是反射動作,他舉起手,接住了那顆球。

  「呼……」隨後奔過來的,是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的天使。

  甄芷晴的一顆心幾乎已經梗在喉嚨了,想到剛才差點砸傷人,又沒辦法跑得比球快,那聲尖叫已經使盡了她全身的力量。

  幸好,沒事了。

  「報仇?」墨行殊拋著球,不禁懷疑這顆球原本的目的地,就是他這張俊臉。

  「不、不是……當然不是。」她怎麼可能有如此可怕的念頭?

  「喔……」球再度落入他雙手。

  她離他還有兩步距離,等著他將球拋還給她,但他只是盯著她看,沒有任何動作。

  她懂了,反正這個人就是要她自己去拿球。

  「謝謝。」她老老實實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將手略微抬高。

  她想接過來,可是他卻不放手。

  「可以把球還給我嗎?」她小聲地問,那軟軟的、甜甜的、無辜的聲音,任何人聽了,就算真的被球砸到也會原諒她的。

  不過,墨行殊剛好缺了一副好心腸。

  「你還沒道歉。」他壞心地瞅著她看,發現她有一雙好柔好柔的美麗眼眸,晨曦般矇矇矓矓的覆著一層水氣。

  長長的睫毛如把羽扇,一撲一撲地顫著,怯生生地,楚楚可憐。

  「對不起……」她噘著嘴,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出他想聽的話。

  他挑了挑眉,喔……還是有點個性嘛!

  她說完,又想拿球。

  「你摸到我的手了,男女授受不親。」他只想著捉弄她,不知自己有多無聊,這種話,幼稚園裡才聽得到。

  「對不起……」她連忙將手放開,耳根倏地發燙。

  「這樣就害羞了?」他驚訝地說,第一次見到什麼叫「臉紅」,原先,她因跑得太快而泛白的臉頰,一下子撲上粉紅。

  她捂起臉,皺起眉頭,不知道他到底想怎樣!

  見她臉上微現慍色,他勾勾唇角,認為玩夠了,其實是發現自己太幼稚,看看時間也該離開了,於是將球遞給她。

  她遲疑了下,看看他,又低下頭,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要還她球。

  「球不要了?」

  「要……」她半信半疑地再度伸出手去。

  他卻在她伸出手的同時將球擺在地上,起身離開。

  「厚……」

  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惱怒,他忍不住大笑。

  原來天使的真正功能是提供惡魔娛樂用的。

  再三捉弄人家的墨行殊,打從心裡認為自己還日行一善咧!至少他教會她——相信一個人之前先學會怎麼分辨好人壞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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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行殊心情愉悅地步向醫院停車場,趕往今晚的飯局。

  這個案子談了將近七個月,其實已經差不多了,只是被併購的公司員工總是擔心被遣散、被辭退,下游配合生產的廠商也緊張日後是否還能接到足夠發放薪資的訂單。今天的會面主要就是消弭這些疑慮。

  抵達飯店,在酒精的助興下,大家更容易吐出心中的疑慮,省去許多試探的時間,經過墨行殊的說明,大家像終於放下心中大石,氣氛愈來愈輕鬆熱絡。

  這並非仁慈,只是盡量減少並購初期的異動成本,沒有能力又心存僥倖的人,最終還是必須面對「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命運。

  墨行殊把玩著酒杯,默默觀察同桌大口吃肉、把酒言歡的新合作夥伴,心想,這些人還真容易滿足於現狀;顧著小小公司的生計、足夠家裡柴米油鹽的開支,這樣就放心了,以為長治久安了?

  他不禁低頭檢視自己寬大的掌心和修長的手指,這雙手,翻覆之間操控著多少人的未來?而大部分的人竟也樂於、安於自己受人操控的人生。

  這時,坐在他身邊的人事主任蘇子妃,在桌面下以高跟鞋輕敲他的鞋邊,塞了張紙條在他西裝口袋裡,他看也沒看,只是不著痕跡地點個頭。

  四年前墨行殊被父親從美國硬架回來,要他進入集團卡位。之後,他獨排眾議成立了並購部門,蘇子妃就是當時總公司安插在他部門的「眼線」。

  四年過去,蘇子妃選擇了對自己未來有利的一方,成了墨行殊得力的左右手。

  餐會結束後一個小時,墨行殊來到蘇子妃寫在紙條上的飯店,搭乘電梯到她訂好的房間。

  前來開門的蘇子妃已經洗好澡,換上飯店的浴袍。

  她為他脫下西裝外套,掛進衣櫃裡,隨口問起:「老董事長身體狀況還好嗎?」

  「都是些老毛病,盡量控制。不過,到他這把年紀還耳聰目明,很難得了。」

  「又逼你結婚?」明知他不喜歡這個話題,她故意調侃。

  「我猜這是他目前最大的人生樂趣。」墨行殊想起爺爺拿他財產利誘他的狡猾表情就覺好笑。「他現在不逼我結婚,帶個女朋友去就能交差了。」

  「如果我是他的幕僚,會建議他先把你辭掉,等你沒工作好做,機會可能大些。」

  「只要有一部能上網的電腦就能工作,你想我怕嗎?」他扯扯嘴角,很有不受人威脅的傲氣。

  她為他解開襯衫,再出一個鬼點子。「那就把你跟十個美女流放到孤島。」

  「呵……這倒是比較實際的做法。」他走往浴室,她也跟進去。

  浴缸已經注滿熱水,墨行殊踏入浴池。

  「要不,我乾脆帶你去見他,這樣耳根可以清淨一段時間。」他開玩笑地說。

  「千萬不要,我只想好好保住這份工作,別叫我蹚這渾水。」蘇子妃輕輕地按摩他僵硬的肩膀。

  她很清楚墨家的權力鬥爭,聰明地選擇明哲保身,不願成為箭靶。

  「你真不想結婚?」

  其實,對墨行殊而言,枕邊人是誰根本無所謂,不要有人是最好,他沒有談情說愛的細胞,更沒耐性應付女人那些雞毛蒜皮的情緒,若只是要給爺爺一個交代,蘇子妃倒是不錯的考慮對象。

  「對一個做了十年地下情婦的女人,你想,她還會相信婚姻嗎?」

  蘇子妃有一雙總是泛水濕潤的桃花眼,尖細削瘦的臉蛋和纖薄的身板,很惹男人愛憐。她的感情世界豐富卻不順遂,總是不斷地重複相同的命運,愛上一個男人,最終成為男人的情婦。像

  「女人,有錢比有個丈夫還實際。」除了生理的需求,她對愛情已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也不想再過那種只有漫長等待,充滿空虛寂寞的生活。

  「沒錯,比起女人,工作對我來說,有趣太多。」他並非真有多熱衷事業,只是喜歡挑戰,證實自己的能耐。

  他和蘇子妃在工作上是搭檔,私底下兩人並沒有太多交集,只因工作的關係,蘇子妃對他的瞭解,比起其他人多了許多。

  短暫、間或的魚水之歡,一向都是她採取主動,此外,他和她都不想涉入感情,對對方也沒有任何企圖,純粹各取所需。

  這也是為什麼墨行殊願意讓蘇子妃,唯一的一個女人,接近他。

第二章

  墨行殊在隔日下午依約再度來到「龍柏綜合醫院」,陪爺爺下棋。

  他每天要閱覽大量財報、分析報告、市場訊息,過去在股市、期權市場的看盤經驗,他能輕易地將這些數字轉換成一種類似氣味的東西,嗅出哪裡有商機,哪裡有危機。

  他的大腦停不下來,舉凡沒有營養的談話、冗長的會議、乏味的人、華麗空洞的報告,都令他生出浪費時間的不耐,這不耐煩的表情經常讓人誤以為他很忙,總覺得還有幾百件緊急要事等著他去處理。

  所以,他的忙是個借口,完全因人而異。

  墨朗在下棋時有意無意地提起大部分企業面臨的一些問題,實際上也是「鳳餚集團」一直存在的危機,想趁孫子專注於「解危」時,試探他是否深入研究過。

  墨行殊不疑有他,自然地說出自己的觀察與看法,句句命中要害、字字令墨朗暗中拍手叫好。

  墨朗心寬了,踏實了,知道墨家有他起碼還可以再撐個四、五十年,只是,這孫子對進入權力核心似乎並沒有多大興趣,要如何將他與這個龐大事業體系成生命共同體,激起他變革的企圖就是墨朗要傷腦筋的問題了。

  「墨老先生,肚子餓了吧?」可愛的護士端來營養師調配的美味晚餐,托盤旁邊擺著飯後要服用的藥。

  這時,墨朗的妻於放下手中的拼布,走過來服侍他用餐。

  墨行殊就坐在一旁看著奶奶像哄孩子似的,將食物弄成一小口一小口的,叮嚀他爺爺要多嚼幾口才能吞下,他爺爺則真的像個孩子,非要你一口我才一口地耍賴。

  他想著,當自己年紀愈來愈大,是不是也會變得需要感情慰藉,也會希望有個不離不棄的伴侶?

  不過,為這樣的理由結婚,這風險也太大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爺爺這麼好運氣。

  「行殊,你也去吃飯吧!工作真忙的話,不必天天來陪我了。」墨朗下了特赦令。

  「你明知道我不是真忙。」墨行殊可沒那麼容易被他爺爺的溫情攻勢收買。「還不是怕你嘮叨。」

  「只要你肯帶女朋友來,我就把嘴巴的拉鏈拉上。」

  墨行殊翻翻白眼,提起公事包,抓起西裝外套,走向房門。「奶奶,我回去了。」

  在他合上門時,還聽見墨朗哈哈大笑的聲音。

  「真是被打敗,老人跟小孩子一樣難纏。」他笑著搖頭。

  走出醫院時,六點了,天色卻還十分明亮。醫院外圍的街道車水馬龍,馬路對面一排主要做醫院生意的店家也高朋滿座,醫院內的寂寥與醫院外的商機無限真是諷刺的鮮明對比。

  這個時刻到哪都是塞車、一位難求,他走到對街打算隨便找間店解決一個人的晚餐。

  經過一間一間的店面,他觀察店家也觀察消費者。有小吃店、餐廳、咖啡店,還有日常用品的大賣場,是個規模不小且供應齊全的商圈。

  當他選上一家冷氣開放的簡餐店時,隔壁咖啡蛋糕專賣店的玻璃落地窗後,有個似曾相識的身影落入他的視線範圍。

  是那個「撿球的天使」。

  她還是穿著夢幻的白色洋裝,兩隻小腳在高腳椅上晃來晃去,興致高昂地觀看每一位從她面前走過的行人,朝一個被父親半扛在肩上的小孩子揮揮手。

  很快,甄芷晴也發現墨行殊了,她先是驚訝地張大眼,而後又嘟起嘴,撇開臉,假裝沒看到他。

  他心中暗笑,由這反應想來,天使也會記仇的。

  墨行殊不以為意,更不在乎她對他的觀感如何,但在他推開簡餐店的大門時,瞥見女孩的背後有兩個年輕男孩正盯著她,大概是想搭訕又勇氣不足,彆扭地推來推去,一副矬樣。

  他臨時改變主意了,跨出大步走向蛋糕店,在那兩個還在猶豫不決的年輕男子行動前,搶先坐在女孩身旁的位子。

  甄芷晴一臉震驚地看他從面前走過,突然又在身邊出現。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坐下後,墨行殊問。

  「我在等——」她話說一半乍然停下,像是出於善良天性回答他,卻又記起他的惡形惡狀,於是,努了努唇,轉頭吃她的蛋糕。

  「你那塊蛋糕是什麼口味?」他傾向她問。

  「藍莓起司,很好吃哦!」她想也沒想,頭一轉就告訴他了。

  然後,他注意到她眉間一剎那間出現懊惱的跳動。光是這表情,他就想大笑,可以肯定現在天使的腦袋打結了,鑽進了一隻小惡魔。

  甄芷晴當然懊惱,從小照顧她到大的劉媽到隔壁生鮮市場買些東西,讓她在這裡等她,別去人擠人,走時還再三叮嚀她不可以跟不認識的人說話。

  是說這個人也真奇怪,昨天才捉弄過她,現在又用這種好像跟她很熟識的口吻說話,她當然不想理他。

  「幫我看著公事包。」他將公事包擺在椅子旁邊的地面上,走到櫃檯點東西。

  甄芷晴要拒絕他,可是根本來不及出聲,他已經走遠了,她只好悶悶地看住地上那個黑色包包。

  墨行殊端著蛋糕和咖啡回來的時候,就見她低著頭,生怕那只公事包會突然不翼而飛似地,屏氣凝神地緊盯著。

  這使他聯想到一隻忠心耿耿的狗。

  待她注意到他回來了,才收回視線,又低下頭喝咖啡,像是決意不再跟他說話,決意不再回答他任何問題。

  墨行殊根本沒打算找她聊天,不過對她那明顯的「意氣用事」感到好笑。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厚厚一個檔案夾,這是「派斯視覺設計」過去幾年的作品,大部分是平面廣告、企業CIS設計,以及產品包裝設計。

  雖然「派斯」一旦正式納入集團旗下的事業體後不歸他管,他也不想管,這只是自我能力的訓練,試問自己——如果你是老闆,你會怎麼經營?

  檔案夾裡色彩鮮艷的圖片很容易就闖入了甄芷晴的視線範圍,她喜愛畫畫,對這類充滿設計感的圖片自然很感興趣。

  她先是用眼角瞄著,發現很棒的作品就忍不住想再看清楚點。

  那一張張設計精美的手提紙袋,和一張張很有質感的商品廣告,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不知不覺,她的身體已經快貼到那個她不想理的男人手臂。

  墨行殊翻得很慢,像是等她看夠了才翻到下一張,只是眼前的這顆小腦袋愈靠愈近,到最後完全擋住他的視線了,就差沒整張臉埋進檔案夾裡。

  他只好停下來。

  甄芷晴微微起身,等著他翻頁,半晌卻都不見他動作,納悶地抬起頭看他,才驚然發現自己的鼻子就離他下巴不到兩公分的距離,險險撞上。

  墨行殊俯視著她,表情依舊不冷不熱,但眼中明顯正忍耐著笑意。她臉一皺,尷尬地慢慢縮回自己的位子。

  他繼續往下翻,勾著唇角問:「不看了?」

  聽見他語氣裡的嘲弄,她真想掐死自己,什麼人不好遇,偏偏遇到這個討厭的傢伙。

  這下,她當然不敢偷瞄,正襟危坐地直視前方。

  幸好劉媽提著大袋小袋出現了,甄芷晴一溜煙地衝出店門,抱住劉媽軟軟胖胖的手臂,撒嬌地抱怨她怎麼去了那麼久。

  走了兩、三步,她決定,回頭給那個討厭鬼一個鬼臉,就當是報了仇。

  墨行殊愣了一愣,「幼稚」是天使的代名詞?

  半晌,她走遠了,他將視線移回檔案夾,忍著忍著,終於「噗」地一聲,把咖啡給笑噴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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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幾次在「龍柏綜合醫院」及附近的店家見到甄芷晴,墨行殊才停好車就不自覺地往四周看了看。

  剛才,二伯跟他大兒子無緣無故跑到他那層辦公室,說要瞭解並購「派斯」的進度,認為處理時間太長,擔心花費超出預算,指手劃腳地要他速戰速決。

  這整個案子就算墨行殊有心想向他報告,還擔心他們智商不夠,聽不懂,只好冷冷地敷衍幾句,讓他們帶著無聊的優越感,滾出他辦公室。

  所以現在,他需要一些能讓心情好轉的娛樂。

  他快步從停車場走向醫院大樓,經過大門前圓環形的汽車通道,繞向門診及普通病房大樓中間的中庭花園,要再經過一個像是專門為孩童,不是一般醫院會設備的遊戲空間,然後是坐月子中心才能到達通往VIP病房的杜鵑花小徑。

  其實VIP病房還有一個專屬的汽車出入口,但是只供短暫停留,沒有規劃停車位。他沒用司機,只好走這麼長長一段惱人的路。

  墨行殊沿著中庭花園外圍的步道走,右側是一排茂密團狀的龍柏,美麗的花園絲毫無法吸引他的目光,自然不可能緩下他習慣性的疾走,倒是真的又找到了那個女孩。

  光是看見她,他就想笑,心情瞬間好了大半,因此,他故意放慢腳步。

  那個「撿球的天使」此時幫一位老人推輪椅,輪椅不知被什麼卡住了,只見她一會兒蹲下檢查,一會兒又使勁想抬高輪椅高度,不過,她那點吃奶的力氣,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場。她東張西望,想找人幫她,然後又安撫似地彎身跟老人說話。

  墨行殊此刻的速度愈走愈慢,悠哉悠哉地走向他們。

  「啊……」那女孩終於發現他了。

  前天在蛋糕店巧遇,他主動地找她說話,兩人又肩並肩地坐在店裡好一會兒,就算稱不上認識也不算完全陌生,不過,甄芷晴再笨也不會在同一個地方連續跌倒三次。她高高地仰起下巴,雖然需要人幫忙,卻很有志氣地決定不向這個討厭鬼開口。

  墨行殊愈走愈慢,經過她身旁時突然停下腳步。「需要幫忙嗎?」他問。

  「咦?」甄芷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他竟然主動要幫忙她?她不確定,也很猶豫,天使與惡魔再度在她腦中交戰,該再相信他一次,還是斷然回絕他的假惺惺。

  她沒開口說話,但眼神已從一開始的抗拒軟化成無聲的求助。

  「祝你好運。」他笑道。

  他話一說完,就當著她驚訝到忘了合上的小嘴,愈瞪愈大的烏黑眼睛下,從她身旁走過,不意外地聽見她一聲不可置信的抽氣。

  果然,心情太好,哈!

  經過這幾次的打擊,他想,這位年輕女孩應該可以徹底地領悟出幾件事!

  第一件事是,要量力而為,多用自己的腦子,不是遇到困難的時候,剛好都有人能幫你。第二件事是,學會表達清楚你要什麼,光靠「眉目傳情」很容易造成誤會的。最後一件就是,不是朝你伸出援手的人,就一定是「好人」。他很想勸她到腦科檢查一下有沒有「學習障礙」的毛病,吃這麼多次虧,還學不會提防他。

  笨到這種地步,應該列入金氏紀錄了吧!

  想找人幫忙,呼叫前面那個穿白袍的男醫師可能成功的機率大些。

  甄芷晴的目光無法控制地跟隨著墨行殊離去的腳步,一張嘴合了又開,開了又合,可憐的是她罵人的詞彙十分貧乏,完全不知道可以用什麼字眼來形容這個討厭、討厭、世界上最討人厭的男人。

  他一定有毛病!她懊惱自己居然幾乎想相信他了,嘟起唇,無處發洩惱怒,只好跺腳。

  「小晴,你怎麼了?」一位男醫師走近,發現她鼓著臉。

  「輪椅卡住了。」

  「喔,我來幫你。」

  「謝謝……」她感激地說,幸好,世界上的好人還是很多的。

  甄芷晴是「龍柏綜合醫院」甄院長的小女兒,今年二十三歲,上面有三個哥哥,最小的哥哥大她七歲,去年剛結婚,全家人包括她的母親及嫂嫂們,不是醫生就是護士、營養師,都在「龍柏」工作。

  甄夫人在三十八歲高齡產下她,甄家也就只有這個寶貝女兒,所以,儘管她已經大學畢業,有能力工作,卻都希望她乖乖待在他們能夠保護的範圍裡,做只健康的米蟲就好。

  她一向乖巧聽話,除了喜歡溜到醫院來這件事讓家人傷腦筋外,甄家人是捨不得對她大聲點說話,更別說責備她什麼。

  甄家離醫院走路不到十分鐘,是甄芷晴唯二個可以接觸到外面的世界而又不會讓家人擔心的地方,此外,老爸規定,不管到哪裡一定要有人陪同。

  她喜歡念故事書給病童聽、陪伴沒人探望的老人家,她喜歡跟志工、病患、病患家屬,甚至廠商業務聊天,聽聽別人眼中的「世界」,想像那些她不曾經歷過的「社會」究竟長什麼樣子。

  她的同學大多一畢業就開始工作,她雖然羨慕,但是,家人總是以保護為由,認為她太單純,應付不了職場上的競爭。

  「唉……」想到這,她也只能將心事擺在心底,暗自歎息了。就是因為涉世未深,才會笨笨地被那個男人欺負。

  甄芷晴將曬完溫暖的太陽,已經昏昏欲睡的老伯伯推回病房後,從安全門下樓打算回家。

  「咦?」樓梯間有哭泣聲。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發現三樓安全門後的階梯上坐著一個掩面哭泣的女人。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甄芷晴攏起裙擺就著階梯坐下。

  那哭泣的女人抬起瞼來,先是難堪地拭去眼淚,但在看到甄芷晴天使般無瑕的臉龐和真誠的關懷眼神後,一時感受到溫暖,又湧出眼淚,甚至抱著她痛哭起來。

  「我快失明了……再幾個月就完全看不見了,我好怕,我不敢告訴我的未婚夫,如果他要解除婚約,我該怎麼辦……」

  甄芷晴先是一怔,而後抱著她,輕柔地拍撫她的背。

  儘管在醫院裡,見過許多承受病痛、面對死亡威脅的病人,甄芷晴還是無法麻木地不去感受他們的痛苦。

  「不會的,別擔心……」旁人言語上的安慰並不能減輕病人內心的恐懼,她總覺得自己懂得太少,安慰的力量是如此薄弱,能做的只有安靜地陪伴,讓對方盡情宣洩不安與恐懼,默默地陪著流淚。

  如果,這個世界不再有病痛,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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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行殊因為還有重要工作,陪墨朗下了兩盤棋就離開了。

  走往停車場時,他下意識地尋找那個幾次被他捉弄,不知道學聰明了沒的女孩。不過,坐月子中心前面只有兩個全身包裹得扎扎實實的臃腫婦人坐在椅子上聊天,再往前走,遊戲區也沒見到半個孩童。

  他突然納悶,這個女孩為什麼經常在這間醫院出沒?

  她看起來活蹦亂跳的,不像病患,要說是病患家屬,也不可能不待在病房裡陪伴家人,反而到處亂跑。

  他邊想邊走,一樣走得又快又急。

  乍地,他停下腳步,因為眼前的一個書面讓他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基本上,他是個很少笑,沒什麼喜怒哀樂的人,不過,自從遇到她之後,他倒是笑口常開啊!

  他見到那個女孩緊閉著眼,像個老太婆似地佝淒著身體,小步小步地往前移動,手裡拿著一根約五十公分長的枯枝在地上胡亂點著,不知在玩什麼。

  他走近她,想看她是不是不管遇到什麼障礙物都能堅持不睜開眼,不過,她那張皺得像小籠包一樣的表情讓他發噱,意外得到娛樂效果。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很認真地在玩「瞎子遊戲」,墨行殊觀察了一會兒,皺眉搖頭,實在搞不懂這個女孩腦袋裡都裝些什麼。

  他趕時間,該走了。

  「啪!」

  就在他轉身離開的同時,聽到她手上那根枯枝折斷的聲音。

  一回頭,見她失去探索的樹枝後慌張地往前走,笨就笨在這個時候她居然還不曉得可以張開眼睛,前方就是一大面牆,牆邊還有一排凹陷的水溝蓋。

  她一腳往那陷落的水溝蓋上方踩下,地面的落差使她失去重心,整個人往前撲去,墨行殊想也沒想,反身大步一跨擋在她身前,接住她,後因為猛烈的衝擊力,背部重重地撞上後方的磨石子牆。

  唔……痛!

  甄芷晴嚇了好大一跳,急忙摸索到底撞到什麼。

  「小姐……你可以睜開眼睛了吧?」墨行殊仰高著下巴,避開她那只亂摸、亂戳的小手,這傢伙也太入戲了吧?!他知道她沒瞎。

  「咦?」她倏地張大眼,眼中映入一張冷峻嚴肅的臉。「厚——怎麼又是你?!」為什麼他老是陰魂不散地跟著她?

  「不是我,你現在就要送急診了。」他忍著背痛,拉她站起來,沒好氣地說。要是他沒接住她,那張細緻的瞼蛋恐怕已經毀了。

  「為什麼?」她從他胸前斜探頭出去,看到了他後方的牆。「真的耶……好危險。」

  危險的不是牆,是你「真空」的腦袋吧!他在心裡想著。

  他拍拍背後西裝可能沾上的髒污,又抬起腳撥去褲管的灰塵。

  這時,他瞥見她白色洋裝的裙擺都髒了,尤其在兩腿膝蓋附近,沾了許多沙石及草汁。

  「你剛才跌倒了?」

  「嗯……跌了兩次……」她也低頭看看自己的裙子,回家肯定要被劉媽罵了。

  「你白癡啊!沒事扮什麼瞎子?」他彷彿可以看見她裙擺底下那雪白的肌膚此時被沙石劃出一道道血痕,隱隱替她感覺疼痛。

  「我只是想……」她煞住未完的話,為什麼要告訴他?

  「想什麼,說快點!」他皺起眉頭,居然見鬼的覺得有點捨不得。原本白白淨淨的……

  「想、想知道眼睛突然看不見的感覺……」甄芷晴被他這麼一吼,脖子差點縮進衣領裡。

  她沒遇過這麼凶的人,而且,這個人不只討人厭,還凶巴巴,重點是,他憑什麼無緣無故吼她?

  她閉著眼睛當然看不到前面,可是他可以閃啊,自己動作慢還罵人,她又不是故意要瞳他。

  墨行殊完全無法理解這種笨蛋的思想。「早知道你腦子本來就是壞的,我就不會阻止你去撞牆了。」

  「欸?」她聽他這麼說,才恍然大悟,不是她撞上他,而是——「你是來救我的?」

  瞬間,她知道自己錯怪他了,他救了她,擔心她受傷,所以才責備她。

  慢慢地,一道純淨美好的光芒自她眼眸中射出,之前他捉弄她、取笑她的一切全都一筆勾銷!她相信,人性還是本善的,只是需要時間去瞭解。

  墨行殊在聽完她的後知後覺,懊惱自己反射神經太發達,就算她撞壞了腦子、毀了容關他什麼事,就讓她繼續蟬聯金氏紀錄寶座好啦!

  總之,他懶得再說什麼,基本上兩個智商落差太大的人是無法交談的,他冷下臉,轉身就要走。

  「喂……」她拉住他。

  他冷睇她一眼,意思是要她把手放開。

  「問你一個問題喔!」因為發現他是「面惡心善」的人,甄芷晴對他的好感一下子大躍進,敢跟他說話了。

  他改盯她的手,不過,也很懷疑她是否有足夠的敏銳度,能察覺他對她想問什麼一點也不感興趣。

  「你會不會娶一個就快失明的人?」

  「……」他沉默三秒,決定還是快點走。遇到一個神經病。

  「喂、喂……」她雙手都拉住他,兩隻腳在地上死抵著。

  他實在很想走,可是也不想弄傷她,只好站著不動,面無表情地回答她:「沒有人會『立志』娶一個快失明的人。」

  「那、那如果是你很愛的人呢?會因為她快失明了就不愛她嗎?」

  「基本上我沒有很愛的人,無法回答。」

  「咦?」

  「咦什麼咦?」她發出那聲「咦」的口吻,好像他不正常似的,是她有病才對吧!

  「你很急著要走嗎?」她想問他之前為什麼要捉弄她,也許,他有他的用意。善良的人總是盡量不將人性往壞處想的。

  「看到你就急了。」

  「為什麼?」

  「沒什麼。」他放棄解釋,因為一個答案接下來可能引出更多的為什麼。他並不認為花時間說明就能把她變聰明。

  「你坐過捷運嗎?」

  「……」這下,墨行殊完全傻眼。

  不過,他因此得到一個重要發現——腦袋空空的人比較容易出現跳躍式思考,因為腦子裡空間夠大,完全沒阻礙。

  「坐捷運很有趣對吧,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可是,我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喔,明明大家坐很近,可是好像都看不到同車的人,不是在玩手機就是發呆,為什麼不跟旁邊的人聊天呢?這機會不是很難得嗎?」

  甄芷晴從小到大,到哪裡都由專車接送,出門也必定有家人或傭人陪同,唯一一次和同學坐捷運到淡水玩,那愉快的一天一直深植她腦海。

  而她分享這個經驗的理由是想告訴他,人與人的相遇是難得的緣分,應該珍惜並真誠地關心身邊的每個人。

  她先前會誤會他,就是因為彼此瞭解的時間不夠。

  「……」他的一雙腿又不自覺地想移動,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停下來聽這一堆亂七八糟,沒有邏輯的童言童語。

  可是,她的手還勾在他手臂裡。

  她跟他很熟?

  不過說了幾句話,不小心救了她一次,這天使就完全將他歸於「同類」,或者還有救、還值得她感化的人類?

  「我還有工作,得走了。」他將她的手從臂上拉起,一種軟軟暖暖的觸感,像剛醒好的麵粉團。

  「是喔……」她看起來好失望,寂寞一下湧上她的眼。「你明天還會來嗎?」

  他看見她眼中流露出一種不抱希望的期待,猶豫了下,不知不覺地點頭。一個人男人沒必要欺騙小孩子,這很丟臉。

  「真的嗎?」聽到這答案,她的情緒立刻從谷底飛上來。

  「幾點?我在這裡等你。」

  「大概……這個時間……」在聽見自己被她眼中那佈滿希望的光芒照得如實回答的聲音,好悶。

  「嗯!」她好用力地點了個頭。「那我們明天見。」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她傳染了什麼毛病。

  為什麼他竟不忍心讓她的期待落空?儘管他已經打算明天找找看還有沒有別條路可走。

  「再見!」甄芷晴開心地揮揮手,目送他離開。

  墨行殊怕了她的「天真無邪」,更怕她從此以後纏上他,離開的腳步,快到幾乎叫「落荒而逃」。

  她則一直等到完全看不見他的身影才將手放下來,滿心期待並相信明天將是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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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21 11:11:38

第三章

  她真的在等他……

  墨行殊才剛走過門診大樓,就看見那個女孩坐在花園旁的椅子,引頸翹望。

  他後侮走得太快,一時忘了昨天的事,趕緊掉頭往回走,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她一發現他,立刻彈跳起來,衝向他。

  「嘿……你來了。」她仰起臉看他,斜陽映得她細緻的臉龐像鋪上一層珍珠粉似的,瓷亮瓷亮的。

  這雀躍的表情讓從頭到尾只打算敷衍她的墨行殊無法招架,並難得的出現一點點內疚。

  「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你耶!」她一開心又忘形地勾住他的手臂。「不過,你要去探病對不對?你先去,我在這邊等你。」

  「我會去很久。」就算她等他一輩子,他也不會回答她任何蠢問題。

  「沒關係。」她笑咪咪的,似乎見到他依約前來就已經很滿足了。

  「愛等你就等吧……」他覺得自己應該「正常點」,換做平常,他是不會被一個小鬼纏得心軟了起來的。

  墨行殊沒有理會身後那殷切期望的目光,逕自走往那條杜鵑花道。

  進到六樓VIP病房時,墨朗已經在茶几上擺好棋盤,知道他再怎麼不願意,答應了的事情,一定做到。

  墨朗因前些日子突然出現短暫心悸、胸悶的現象,所以入院檢查。

  雖然大部分的人都不愛上醫院,但在這裡,不僅病房媲美五星級飯店房間,窗外視野雅致宜人,重點是,那些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能拿來吵的家人親戚,好歹看在老人家都住了院,暫時不會太煩他。

  所以,他也就樂得和老伴在這裡偷得幾日清閒。

  醫院裡伙食健康清淡、營養均衡又美味,每天有按摩師來幫他和老伴疏通筋骨,有親切可人的護士,還可以用哀兵策略拐這個不孝孫子乖乖來陪他鬥嘴,日子過得比在家裡快活多了。

  「精神看來不錯。」墨行殊在沙發坐下,想著今天要怎麼贏這盤棋。

  「不用這麼認真,你輸我是正常的。」墨朗很喜歡刺激他。

  「總有一天我會贏的。」

  「那你可要加把勁,我沒多少時間等你。哈哈。」

  「放心,為了要贏你,我會求你長命百歲的。」墨行殊不愛聽爺爺說這種話,但是就不肯老老實實地表現自己的關心。

  墨朗今天精神狀況奇佳,下完一盤又一盤,硬是不讓墨行殊離開,當然,對弈的當中不忘疲勞轟炸,要他快點交個女朋友。

  連奶奶也在一旁幫腔,軟軟的勸說,讓人很無力拒絕。

  外頭的陽光漸漸轉弱,墨行殊不時會想起那個小笨蛋,不知道是不是還在外面等著,思緒一亂,棋就走得亂無章法,愈下愈退步。

  「怎麼心不在焉的,急著去和女朋友約會?」墨朗打趣地說。「是的話,我就放你走。」

  「不好笑。」墨行殊很不捧場地瞅了墨朗一眼。「我怎麼覺得你愈來愈像黑心媒人婆,不管人家要不要、合不合,反正湊成對,賺到紅包錢後就不干你的事。」

  「是嗎?我像嗎?」墨朗哈哈大笑。「到哪裡找像我這麼有良心的媒人婆?只要你肯娶,我包你下半輩子不愁吃穿。」

  「我不娶也不愁吃穿。」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墨行殊翻了翻白眼,不自覺地又轉頭看向天色。

  「好啦!好啦!放你走啦!」墨朗挪一步棋。「將軍。」

  「啊?這麼快。」墨行殊似乎還在狀況外。

  「回去吧!我想和你奶奶去散散步。」

  「好吧,那我明天再來。」墨行殊沒再耽擱,拿起西裝外套便往外走。

  他一路快步通過杜鵑花道、坐月子中心前的小花園、遊戲區,彎過普通病房大樓的牆邊,立刻發現那個還坐在花圃邊緣,頭仰得高高的,呆望著天空的女孩,他的心,彷彿被什麼給蟄了一下。熱熱脹脹的。

  甄芷晴一直觀察著雲朵的變化,大團大團的白雲,在紫藍色的布幕上像堆積的雪,有個貪玩的孩子,一會兒捏出雪人,一會兒捏出斜斜歪歪的城堡,她想,躺在上面的感覺一定是軟軟的、像棉花一樣舒服。

  突然,不知什麼遮住了她的視線,她眼前頓時暗了,乍地,光線又回來,這一暗一亮間令她頭昏眼花,像有好多小星星在眼睛裡閃耀著。

  是墨行殊的大手蓋在她眼前。

  「看什麼看得這麼呆?」他居高臨下地注視她。

  「咦!你回來啦!」甄芷晴一見到他便高興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但是速度過猛,一直仰著脖子靜止不動,血液一下子無法順暢流動,她踉蹌了下,跌進墨行殊的懷裡。

  他摟住她的瞬間,胸口淌過一股熱流,衝擊著他以為冰冷的心。

  她的臉頰被陽光曬得紅通通的,笑容裡只有真誠沒有一絲不耐,可她,在這太陽底下已經坐了近三個鐘頭了。

  「對不起……頭有點暈暈的……」她吐了吐舌頭,對自己奇差的平衡感很不好意思,也為他抱住她的時候,不知什麼東西咻地鑽進心窩而納悶。

  「笨蛋,要等也不會找個蔭涼的地方坐!」他將她拉往龍柏樹旁的椅子,按她坐下。

  「怕你找不到我。」她仰著臉純然地笑著。雖然他口氣還是那麼差,不過,她卻可以感覺到他話中隱藏的關心。她覺得胸口脹脹的,被很多很多的感動填滿了。

  墨行殊完全被她的傻笑打敗。

  「想問什麼,問吧!」他在她身旁坐下,心中暗歎,他這是在幹什麼?才陪完一個只想找碴的老頭子,又陪一個無所事事,腦袋瓜子裡不知到底裝了哪些東西的小孩。

  「其實也沒什麼。」昨晚,她的確冒出好多問題想問他,可這時,她覺得坐在他身旁,吹著涼涼的風,這感覺彷彿躺在搖籃裡,輕輕地晃著,很舒服,很安心。

  不需要再問什麼,她已經覺到兩顆心靠得好近、好近。

  醫院裡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伹不會有人沒事在這裡閒逛,大部分的人更不會主動和一個陌生人交談。

  醫生、護士很疼她,只不過將她當成小孩子,哄哄她,便去忙自己的事了,加上爸爸叮嚀過,不能影響大家的工作也不可以打擾病患休息,所以,即便她到醫院來也都乖乖地在固定的範圍裡活動。

  所以,當墨行殊坐下來時,她的感動,無法形容。

  「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怎麼沒去上學?」既然她下開口,墨行殊就先問了。

  「我叫芷晴。」她從地上拾起一顆尖尖的白色小石子,在紅磚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二十三歲,已經大學畢業,不用上學了。」

  「你二十三歲?!」他不相信,因為她看起來像個高中生。

  「嗯。」她又用力點頭,怕他看不見似的。

  心智年齡……大概十歲吧!他想。

  「你呢?」她將小石子遞給他,讓他寫名字。

  他直接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拿出名片給她。

  「哇……你有名片耶……」她很寶貝地以雙手捧著,仔細地、來來回回地看著名片上的字。在她的認知裡,有名片的都是大人物,都很忙的,沒時間好好介紹自己,所以用名片代替。

  「你想要也可以自己印,要幾盒有幾盒。」他總是被她那出入意料的反應搞得啼笑皆非。

  「你探望的病人有沒有好一點?」她輕輕地將名片正擺在膝蓋上,轉頭問他。

  「我爺爺,九十四歲了,今天精神還不錯。」

  「嗯,那就好。」她笑了,然後,又看向前方,兩隻腳丫子,鞋碰鞋,自己跟自己玩著。

  墨行殊見她好像沒事要問,待在這裡很浪費時間,一度想起身,但不知道為什麼又坐下。或許是覺得自己一說要走,她又會出現那種捨不得的落寞表情吧!可是……這關他什麼事?!

  「你為什麼老待在醫院?」他靠向椅背,打消了離開的念頭。

  「這裡薄我家比較近。」

  「蛤?」敢情她把醫院當成公園了?沒事來這裡散散步。「既然都大學畢業了,怎麼不找個工作?」

  「這個啊……」她聳起肩,又陡然松下。「說來話長……」

  「沒關係,你說吧!」他坐都坐下了,不在乎多浪費一點時間。

  「你真的願意聽我說?」她不敢相信。

  昨天以前的他跟現在的他判若兩人。第一次有個「大人」願意傾聽她的心事,而不是把她當孩子,光是這樣,墨行殊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經節節高昇。

  「不說我走了……」他作勢要走,她立刻挽住他的手臂。

  「我說、我說!」

  「嗯。」他交疊起雙腿,心想,真好騙。

  「我可以先問你一個問題嗎?」她遲疑地看著他。「你爸爸媽媽會管你管得很嚴嗎?」

  「他們想管也管不動。」他都三十一歲了,還需要人管嗎?

  「真好……」她羨慕地說。

  「你是女孩子,家人比較擔心,正常的。」見她一臉有苦難言的黯然,他只好敷衍一下,表示安慰。二十三歲還打扮得像個小公主,大概是她的家人不希望她長大。

  「擔心兩個字,好沉重喔……」她難得如此多愁善感,卻讓墨行殊想笑。

  「怎麼沉重了?」

  「其實,我不是乖孩子。」她垂下肩頭,道出藏在她心中的一個秘密。「我曾經離家出走過喔!」

  「是嗎?」他今天真是好心,完全配合一搭一唱。

  「有一次啊,大概我十六歲的時候,我一個最好的朋友生日,我和幾位同學為她慶生,接著大家就說要留在她家過夜,聊聊我們女生的心事,我打電話回家,可是爸爸不同意……」

  她愈說愈小聲,彷彿想起那件事,又難過了起來。

  「小時候我經常生病住院,爸爸、媽媽還有哥哥每晚輪流照顧我,大家都很疼我,我知道不該再讓他們擔心,可是,我好希望多點自由,我也想跟同學像姊妹一樣聊聊心事……隔天我就離家出走了,我要證明我也可以獨立,就算是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好好過生活。」

  「你離家出走去哪裡?」

  「來這間醫院……」

  「喔……」墨行殊忍著不笑,因為她的表情很認真。

  「我只記得到醫院的路,而且,我沒有零用錢,不能坐火車去很遠的地方。」

  「然後?」

  「我中午沒回家吃飯,躲在醫院的頂樓,想去找工作,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突然間覺得自己很沒用,什麼都不懂,難怪同學都笑我是溫室裡的花朵。」

  「你沒有想不開吧?」

  「你說自殺嗎?」她似乎認為他問了一個很可怕的問題,拚命搖頭。「當然沒有,生命很可貴的。」

  「嗯,那就好。」

  「後來,我就溜到醫院大廳看報紙找工作,可是啊……我身上還是沒有錢,連打電話的零錢都沒有。」

  「最後?」他明知結果,還是好心地表示感興趣。

  她像個自認犯罪的信徒向神父告解,雖然這些煩惱對他來說不可思議地渺小,他盡量運用最大的同理心去假設這就是她單純的世界裡最大的難題了。

  「最後,我肚子好餓,就又走回家了,然後……被罵了一頓。」說完,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像是失去了所有信心,失去了所有的勇氣。「他們不會答應讓我出去工作的。」

  「想做什麼就極力去爭取,還沒做就先想不可能,遇到一點挫折當然就很容易打退堂鼓。」在他的觀念裡,只有決心不夠,沒有辦不到的事。

  「嗯。」她張大眼睛,認真點頭,他是在鼓勵她?

  「挫折每個人都會遇到,不是只有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很可憐,別人不相信你,你就更要做給他們看,遇到一點瓶頸就放棄的人怎麼可能得到別人的認同?」雖然她的天真的確會讓人捏一把冷汗,不過,不磨練怎麼能成長。

  「真的嗎?你認為我應該努力去爭取?」她點燃希望。

  「當然。」

  「謝謝你……」她的心情好激動、好澎湃,振奮到握起拳頭。「沒錯,我應該要更努力、更堅定。」

  她很單純地接受了他的鼓舞,並且堅信他說的話都是對的。

  看見她將他的話當聖旨一般深信不疑,他突然擔心這番話會不會誤導她?會不會害她撞得滿頭包?

  「你現在身體健康了嗎?」

  「很健康啊!」她說,而後想想,又指著左邊胸部。「只有裡面破了一個小小洞,其他都很健康。」

  心臟破了一個洞?!這可不是小事,難怪她父母會這麼過分保護她。

  「你決定做什麼之前,還是先打電話問問我的意見。」他有點懊惱沒搞清楚之前就亂給建議,萬一她怎麼了,不就變成他的責任了?

  「我可以嗎?」她簡直要痛哭流涕了,為什麼他這麼好,這麼關心她?

  「也不要太常打……」他受不了她眼裡流動的那種類似崇拜的閃亮,後悔自己一錯再錯,惹了個大麻煩。

  「女朋友?」突然,一個蒼老低啞的聲音自背後響起,墨行殊和甄芷晴立刻轉身看去。

  「爺爺?!」墨行殊站起來。

  「爺爺?」甄芷晴也跟著站起來。墨朗從椅背後繞到前面,笑呵呵地拉著甄芷晴坐下。

  「你是行殊的女朋友?」他問道,還抬頭瞄了墨行殊一眼,很有責怪他隱瞞的意味。

  「不、不是……」她紅了臉,連忙搖頭。

  她沒談過戀愛,高中以前念的是純女校,大學又是女生遠遠多於男生的幼保系,所有關於戀愛的概念除了來自迪士尼卡通外,全都是聽同學的描述,基本上還在幼稚園小班程度,所以,聽到爺爺誤以為他們在談戀愛,完全不知所措,只能臉紅。

  不是就不是,你臉紅個什麼呀!墨行殊感覺不妙,這女人的反應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別怕,是就是,爺爺一定支持你們。」墨朗已經遠遠地觀察了他們好一會兒,若不是關係特別,他這孫子怎麼可能有這耐心聽一個小女孩說這麼久的話。

  「我……」她不知該如何回答,無辜地看向墨行殊。

  這一眼,她才突然發現,他是個非常好看的男人。

  金黃的夕陽映出他明暗分明的立體五官,嚴肅的表情下是沉穩內斂的神秘,吸引好奇、喜歡幻想的她,能得到他一個微笑,就像中了毫無預期的大獎一樣,又驚喜又忐忑。

  他的雙眼深邃有神,有著漂亮的額頭,還有好直好挺的鼻樑跟完美的唇形。他好高,寬闊的肩膀給人一種安全感,修長的身形包裹在合身的西裝裡,英姿煥發,神采飛揚,像個王子。

  「我孫子很帥吧?」墨朗低聲問她。他一直覺得墨行殊最像他年輕時的模樣,無論是視野、企圖心、能力以及那股傲氣,無形中對他的期待與寵愛便多了幾分。

  在墨行殊二十一歲那年,國內一間證券公司分行經理突然上門拜訪,他才知道這個孫子進大學不久就開始玩那個連他也不懂的期權市場,兩年多的時間居然成了證券公司的大戶,買賣的手續費讓這間分行業績衝到全省第一。他為準備畢業論文而決定出場休息,證券公司還誤以為這大戶被其他公司挖走,急忙前來瞭解狀況。

  此後,墨朗便開始留意這個一向沉默寡言,跟他最不親的小孫子。

  「喂……看過癮了沒?」墨行殊見這小笨蛋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雖然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但是為避免爺爺愈想愈遠,亂點鴛鴦譜,還是出聲叫醒她。

  「噢……對不起……」她察覺自己的失態,連忙移開視線,一張泛著桃紅色的臉龐,整個益發燒燙起來。

  墨朗的一句話,彷彿魔法棒一揮,將愛情的種子植入了不解情事的甄芷晴心中,霎時,她開始感到害羞,開始不敢直視他那雙深邃的眼眸。

  「好啦!好啦!」墨朗撐著膝蓋站起身來。「爺爺不打擾你們談情說愛了,交女朋友了就好。」

  「拜託,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墨行殊想解釋。

  「這個不錯,爺爺很滿意。」墨朗拍拍孫子的肩膀,根本聽不進任何他不想聽的話。「明天記得早來報告進度啊!」

  「爺爺!」墨行殊得盡快糾正爺爺的誤判。

  「對了……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芷晴。」她在自己掌心,慢慢地一筆一劃寫下她的名字。

  「芷晴……」墨朗特地重複念了一次,而後拍拍她的手。「有空來陪爺爺聊聊天,我住在最後面那一棟的六樓。」

  「好!」她多開心啊,認識了墨行殊之後,又認識了他的爺爺。

  老人家十分高興,拄著枴杖,拒絕孫子的攙扶,招來他的老伴,繼續散步,慢慢走回他的病房。

  墨朗走後,墨行殊睇了甄芷晴一眼。

  她被他一瞧,無緣無故又出現那種什麼東西往心底鑽去的感覺,她撫著胸口,感覺心臟跳得好快、好快,她不怕他,可是就是不敢看他。

  那垂著瞼,一臉無措的樣子,教人想罵也罵不下去。

  是說,就算她嚴詞反駁,他爺爺還是會拒絕相信真相。

  「啊!現在幾點了?」她猛地抬頭,握住他的手腕,看看時間。「哇……慘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劉媽一定準備出來找人了!要是她沒有準時回家,準時吃飯,老爸知道了肯定又要罰她一個星期不准出門。

  她匆匆地往前走兩步又急急轉身。「你明天還會來嗎?」

  他想,還是離她愈遠愈好,免得惹禍上身,可是,她不等他回答就搶先說——

  「明天見!」她用力揮揮手,轉身快速往前跑。

  「走慢點……」他居然像個老媽子,一路緊張地目送她直到她的身影自轉角處消失,就怕她笨到連跑步也會跌倒。

  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剛才差點忘了呼吸。

  他擔心她,擔心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第四章

  當墨行殊再踏入「龍柏綜合醫院時」,甄芷晴並沒有在中庭花園那裡等他,走了好一段路也都沒遇見她。

  他應該鬆一口氣,偏偏腳步愈走愈慢,像在等著她什麼時候會突然蹦出來似的。

  「是怎樣,被傳染到笨蛋病毒了嗎?」他對此刻頓時湧上的失落感無法解釋,只好自嘲。

  上到VIP病房六樓,才推開墨朗的房門,就聽見裡頭笑聲不斷,穿過會客廳進到病房,發現爺爺、奶奶和那個小笨蛋三個人在玩跳棋,有說有笑。他不覺勾起嘴角,心,暖了。

  「爺爺……你擋住我的路了啦!甄芷晴用那甜甜軟軟的聲音抱怨。

  「好、好,那我重走。」

  「不行、不行,這樣擋住了奶奶的路。」她又抗議。

  「那這樣呢?」墨朗逗著她玩,倒退走。

  「呵……好吧,你是男生,要讓女士優先。」這下她滿意了。

  墨行殊倚著房門,撫著額頭悶笑,原來下棋也可以這麼耍賴。

  「啊,你來了。」甄芷晴發現他,開心地揮揮手。

  「行殊,你來替爺爺下一盤,我被這兩個娘子軍打得唏哩嘩啦,慘敗。」

  「有人陪你下棋,那我可以回去工作了?」墨行殊發現,他爺爺真會哄女人開心,這點,他甘拜下風。

  「不要……那我不玩了,讓你玩……」甄芷晴見他才來就要走,好難過,以為他不想見到她才離開。

  「你玩吧,我還有工作要忙。」他說完,並沒有真的轉身離開,而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資料,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

  「來、來,我們繼續玩,下一盤爺爺可不讓你了喔!」

  「嗯。」見墨行殊願意留下來,甄芷晴掩不住喜悅。

  當他也同在這間病房裡,她感覺整個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彷彿有著細細的「嘶嘶」電流聲在空中竄著,令人感到微微的緊張又禁不住因快樂而顫抖。

  她無法忍住不看他,又不敢明目張膽地盯著他看,好奇怪,為什麼會覺得耳根一直發燙,而且,坐立難安。

  他專心翻閱手中資料的姿勢好好看,長長的腿交疊著,修長的手指捂著下巴,眉間微微地皺著……這就是成熟的男人味嗎?

  她愈看愈害羞,愈害羞卻又一直想看,難道……這樣的心情就是同學形容的「戀愛的感覺」,見到喜歡的那個人,心跳會不自覺加快?

  墨行殊知道她在看他,因為實在太明顯了。這小笨蛋該不是真的喜歡上他了吧?

  他翻開手上資料,瞥去一眼,就正好逮住她偷瞄他,她被抓到,立刻低下頭去,很鴕鳥的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抽出面紙,用力擦桌子。

  他暗自笑了笑,原本也不以為意,可是那太頻繁的注視害得他無法專心,他乾脆轉身面向她,猜她待會兒會不會突然站起來掃地。

  她的反應,未免也太好笑了。

  甄芷晴發現墨行殊一直在看她,她快要無法呼吸了,而且覺得好熱,臉頰好燙,她頻頻抬起子摸摸臉頰,想忽略一直停留在自己臉上的目光,但是,她的眼睛完全無法控制不去注意他。

  他在笑……天啊……她是不是又做了什麼蠢事,為什麼他要對著她笑?

  可是……他笑起來的樣子,怎麼會那麼好看……

  「小晴,換你嘍!」墨朗喚回完全走神的甄芷晴,和他老伴相視一眼……心中的喜悅盡在不言中。

  「喔,好……」她倉皇地坐直身體,定定心神,專心看著棋盤,發現不知該走哪一步棋。「咦……剛才那條路呢?」

  被堵住了。

  「那……走這個。」她才移一步,墨朗的下一顆棋子就連跳好幾步,一下子就到達了對面終點。

  「啊……好快喔……」她的棋子還有大半都卡在中間動彈不得。

  「行殊,你來幫幫小晴吧!」墨行殊的奶奶呼喚他。

  「喔。」他合起手上資料,走向他們。

  「不、不用啦!你在工作,我輸沒關係……你去忙。」甄芷晴連忙擺手,他走愈近,她就覺得空氣愈稀薄。

  「我看看。」他站在她身後,俯身研究這盤棋。

  他的胸膛無意識地擦過她的肩膀,她脹紅了臉,又怕被發現,連忙用手掩住。

  「走這子,路就開了。」他指給她看,但見她沒有動作,輕點她的頭頂。「喂,換你走了不是?」

  「啊?」她聽見他在叫她,倏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他低俯的眼。

  轟——彷彿有枚炸彈突然在眼前炸開,她兩眼迷濛,被自己的少女情懷給炸昏了頭。

  墨行殊也是一怔,心臟莫名其妙地竄了一下。

  原來,女孩子嬌羞的模樣,看起來真的……很可愛。

  「老伴,你說我們要不要去散散步,在這邊打擾他們小倆口眉來眼去,會惹人嫌的?」墨朗促狹地說。

  聽到這話,甄芷晴羞得無處可躲,一張臉向左轉向右轉,怎麼轉背後還是墨行殊,那強烈的男性氣息整個包覆著她,無處可逃。

  她想,她快要昏倒了。

  墨行殊意外地沒有反駁爺爺的調侃,因為他還處在一團迷霧中,為什麼剛剛他好像「心動」了?

  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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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芷晴現在天天到墨朗病房報到,還得哀求護士姊姊不要跟老爸告狀,萬一剛好遇到醫生來巡房,她還要反應夠快,馬上溜到家屬休息室去躲起來。

  被老爸知道她打擾VIP病房的病人,她就死定了。

  墨行殊依舊在每天下午時候到醫院陪墨朗,儘管天數早已超過當初他下棋賭輸到一星期,因為有個小笨蛋在這裡,觀察她的反應比在辦公室看報表有趣多了。

  通常都是甄芷晴先到,待在墨朗的病房裡陪兩老聊天,一邊留意時間流逝的速度,聽著外面走廊偶爾出現的腳步聲,全身細胞都處於一種過度亢奮以至於隨時會休克的狀態。

  這種緊張的情緒她從來沒有過,經常撫著心窩,就怕這顆不大健全的心臟會突然罷工。

  但是,這也是她從未經歷過的美好感覺,又甜蜜、又緊張、又期待、又羞怯,像一幅隨意潑灑顏料的印象派畫作,鮮明、混亂卻令人著迷。

  不過,她這麼勤跑醫院,卻讓從小帶大她的劉媽有些牢騷了。

  「你爸爸不喜歡你常到醫院,你怎麼偏就不聽話?」劉媽一聽她又要到醫院去,在門口攔下了她。

  「那你不要跟爸說嘛,我不會讓他發現的。」她抱住劉媽的胳臂,一張臉在上面揉來揉去。「我知道你最疼我了。」

  「不行,你已經四天沒練琴了,小晴乖,下午待在家裡彈琴給劉媽聽。」

  「我又不用比賽……」她噘起小嘴,不依地甩開頭,然後又笑著調回來。「晚上,晚上我彈給你聽。」

  劉媽繃著臉。

  「好啦……劉媽……我去一下下就好,三個小時?」她伸出白嫩的手指在空中筆劃,眨著俏皮的睫毛,討價還價。「不然,兩個小時?」

  「去去去,記得早點回來,晚上全家人都會回來吃飯的。」劉媽就是對她的撒嬌沒轍。

  「謝謝劉媽,最愛你了,啾啾啾!」她獻上香吻,轉個身,一溜煙地就跑掉了。

  她晚到了,拚命跑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快速繞過門診大樓。

  「咦?」她緩下腳步,因為發現墨行殊就坐在中庭花園的椅子上。

  他見到她用跑的過來,一張唇都泛白了,不悅地皺起眉頭。「過來這邊坐著休息。」

  「喔……」她乖乖地坐到他旁邊。「你有事要跟我說?」

  她猜不出是什麼事,但是,光是這樣肩並肩坐著,低頭偷瞄他的腿,看他擱在椅子上,很靠近自己的修長指尖,她的心已經開始怦怦配跳了,比跑步更喘。

  「以後走路慢慢走,別用跑的。」他掛記著她心臟的毛病,見她這樣不愛惜自己身體,差點沒破口罵人。

  「嗯。」這話,她從小聽到大,不過,從他口中說出來,特別有用。

  他交代完了,半晌都沒出聲,她看看他,發現他一臉嚴肅。

  墨朗上午出院了,墨行殊是特地來這裡等她。

  這陣子天天跑醫院,天天和她見面,突然要告訴她以後他不會來了,不知怎的很難開口。

  當然,他應該很高興終於要擺脫這個小麻煩了……可是,心裡又有個聲音向他抗議著,其實她一點都不麻煩。

  他知道兩位老人家喜歡她,爺爺更是拚命想把他們送作堆,但是,若要問他對一個實際年齡小他八歲,看起來卻小他十幾歲的女孩有什麼感覺,他連想也不願想,怎麼看,都像怪叔叔誘拐無知的幼童。

  那個莫名其妙的「心動」,也早已讓他用別的理由給否決掉了。

  現在,他只需告訴她實情,然後,說完再見就可以走人了。

  「你心情不好嗎?」這時,甄芷晴彎著身體,由下往上盯著墨行殊,長長的髮絲一繒一繒落在他的掌心上,觸感鬆鬆、滑滑的。

  「還好。」

  「我覺得你好像不大喜歡笑。」她示範地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想引出他的微笑。

  她愛看他微笑的樣子,有點神秘,好像壞壞的,不知道在想什麼,可是那微笑的眼睛和嘴角真的很迷人。

  他笑了,笑這個小笨蛋,怎麼能整天這麼無憂無慮的?不過,此時他倒希望她真能一直這麼無憂無慮下去。

  「你都沒有皺紋耶……」她驚訝地發現。「常笑的人啊,眼睛旁邊會有細細的紋路喔!你看……你都沒有。」

  「要經常大笑,身體才會健康喔!」她挺直腰仔細研究,愈看愈近,近到整張臉都快貼到他的鼻尖上,粉嫩的小嘴嘰嘰喳喳地動個不停,加上一隻冰冰涼涼的食指在他臉上指東畫西,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好脾氣,簡直就是任由她捏扁揉圓。

  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她,能在他嚴肅的表情下玩得不亦樂乎。

  「不過,這樣也很好看,你的五官比例都很漂亮呢!」她很想逗他開心,自己再次咧開嘴。

  她聲音軟軟的、甜甜的,總帶著一種小女人的嬌憨,讓人不自覺地想保護她、照顧她。

  「明天,我就不來了。」他趁她還在研究他臉上的皺紋時,突然說。「我爺爺上午就已經出院了。」

  「嗯……」她應了聲,輕輕地,有些出乎他意料。

  原本以為她或許會有點難過,依依不捨之類的反應,畢竟這將近半個月的時間,他們天天見面,而且,他知道她喜歡他。就算對戀愛沒興趣也沒細胞的他,都看得出來。

  她屏息等待,等他接下來還會說什麼。

  但是……沒有。

  他只說,他不再來了。

  「你的額頭……」她的指尖撫過他的額,輕顫著。「是好人的額頭。」

  「額頭還有分好人、壞人?」他笑著抬起頭看她。這才發現她……眼眶紅紅的。

  「怎麼了?」他拉拉她的頭髮,盯著她的眼。

  她先是緊抿著唇,猛搖頭,抬高下巴,不讓他看她。

  「為什麼眼睛紅紅的?」他還是有著殘忍的性格,明知道她是因為就要分離而難過,偏還壞心地逼問。

  「沒有……」她揉揉眼睛,而後坐正身體。「爺爺身體恢復健康了,出院了,這是應該開心的事,恭喜你……」

  「嗯。」他斜睨著她,她則一逕地低垂著頭。

  「不能說再見,還是不要在這裡再見好……」她扭著手指,吸著氣,努力想讓聲音聽起來是開心的。

  她喜歡他,可是不能留他。

  醫院裡人來人往,但是,誰都不想留在這裡,她早就明白,認識的新朋友很快就會離她而去。

  她很習慣藏起自己的心事,習慣不讓人擔心,習慣接受家人的安排,她知道比起很多人,她很幸福,應該無憂無慮。

  「也對。」聽到這裡,他實在不忍心再捉弄她,伸手揉揉她的頭髮,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是有點捨不得她了。這個小笨蛋,看起來柔柔弱弱、沒大腦似的,可是……為什麼當她流露出這種假裝堅強的表情,他就很難硬起心腸漠視她的感覺,明知道為什麼,還欺負她。

  「我準備畫一幅油畫送你……不過,來不及了,還沒畫完。」她低著頭說。

  「你可以送到公司給我,不過,來之前先打電話給我。名片還留著嗎?」他聽著自己的聲音,有種連自己也感覺陌生的溫柔。

  「留著的,可是,不行,我不能出門……」她的臉愈垂愈低,努力壓抑悲傷的情緒。

  「喔……」他想起她的身體狀況,一陣沉默。「那你寄給我吧……」雖然不捨,但他並不會讓這虛無的感覺延續太長時間,他的生活也不會因此而有任何改變,基本上,這些日子的相處已經太匪夷所思了。

  「你記得我的名字嗎?」她悄悄側過臉看他,仔細看他的眉眼。

  在她眼裡,他是耀眼的、遙遠的、高大的,是她長這麼大見過最好看的男人,也是第一次讓她經歷一種可能是「愛」的感覺。

  因此,她為這次的分離感到格外痛苦。

  他彎下腰拾起一顆石子,在泛著青苔的紅磚上,刻出她的名字,然後回頭看她。

  她終於願意抬起頭,也終於能露出笑臉了。「你的字好醜,難怪之前你不肯寫自己的名字。」

  「喂……」他輕彈她的眉心。「做人是不該說謊,但老實話也不一定要說出來。」

  「嘻……」她吐吐舌頭,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

  他默默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說:「我該走了。」

  「嗯……我還要在這裡坐一下。」她瞇起眼笑,叮嚀他:「注意健康,不要生太多氣,笑口常開。」

  「你也是。」他站起來,又摸摸她的頭。

  如果有個像她這樣的妹妹,他也會保護她不被這個世界傷害的。

  她微笑,直直仰望著他,陽光灑在她晶瑩剔透的臉龐,反射出光芒,她的眼睛裡有著強忍的淚水。

  墨行殊轉過身去,開始筆直地往前走。

  甄芷晴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好久好久,眼淚不知不覺中滿了出來,滑了下來。

  也許很快的他會忘記她,但是,她一定會牢牢地將他記住,他說過的話,他的表情,他曾耐心陪伴她的這段時光。

  她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一直到天色都暗了,劉媽慌張地跑出來找她。

  「小晴,你爸媽都回家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她雙腿發麻,無力站起來,拾高手,要劉媽拉她起來。

  「回去准要挨罵了,你啊……不聽話。」

  她聽著劉媽帶著擔心的責備,忍了好久、好久的悲傷,擋不住胸口瞬間被劃破的刺痛,她「哇——」地一聲,哭倒在劉媽懷裡。

  「怎麼哭了?小晴,什麼人欺負你嗎?」

  甄芷晴在人前總是開開心心的,是全家人的開心果,這下子哭得如此傷心,害得劉媽以為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急死了。

  「沒有,沒有人欺負我……」她搖搖頭,只覺得胸口好悶,不哭出來好難受。

  「沒事怎麼哭成這樣?」劉媽不相信。

  她只是搖頭,什麼都不肯說。喜歡墨行殊是她心底的一個秘密,但是,她還沒有機會讓他知道,就已經失戀了。

  「你倒是說幾句話,總有個什麼原因吧?」

  她還是搖頭,劉媽心急如焚,拚命抹去她臉上的淚水。「哭成這樣,待會兒你爸問起,我怎麼跟他交代?」

  甄芷晴想起家人的擔心,迫不得已,只好胡亂編出一個理由——

  「都是你啦!你這麼疼我,害我突然好感動,一感動就忍不住掉眼淚……」她把頭埋進劉媽的肩窩,撒嬌地扭來扭去。

  劉媽愣了一下,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傻孩子,這有什麼好哭的。」

  「人家也是有多愁善感的時候啊……」她心痛著,還要想辦法讓劉媽安心。

  「把眼淚擦一擦,回家吃飯了。嗯?」劉媽揉揉她柔軟的髮絲,又緊緊地摟摟她。當然她不相信是這樣奇怪的理由,只是時間緊迫,改天再好好問問她。

  「好。」她聽話地拭去眼淚,用力擠出微笑,假裝緊張地問:「爸會不會罰我以後都不准出門?」

  「一定會啊!」

  「啊——那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就撒嬌啊,你最會的。」

  「哪有……人家才不會撒嬌……」她抱著劉媽的手臂,晃啊晃地,一路黏呼呼地走回家。

  旁人看來,她笑得很甜,可是心頭的那片烏雲,不知何時才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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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芷晴好幾天都沒吵著要出門,乖乖地練琴、畫畫,看她最愛的迪士尼卡通。劉媽以為她被甄院長念了幾句,收斂了,特地買了一個她最愛吃的藍莓起上蛋糕回來,她卻只吃了一塊便推說中午吃太飽,晚點再吃。

  可是,她中午才吃不到半碗飯啊?

  在家人面前,她還是那個活潑多話的甄芷晴,但是,劉媽注意到她食量驟減,變了菜色還是不見改善,那雙原本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一日比一日沒精神,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總是皺起眉頭,嘟著嘴說天氣太悶熱。

  這天,她連午餐也說吃不下,一早就把自己關在畫室裡,勤奮地畫畫。

  「小晴啊……晚飯煮好了,快出來吃。」晚上,劉媽在門外敲著。

  「喔……我不餓,你們先吃吧……」她從裡面傳出微弱的回應。

  「怎麼可能不餓?你中午也沒吃,大家都在餐廳等你呢!」

  「我真的不餓,劉媽媽你別管我……」

  劉媽一聽,愈想愈不對勁,只好將這幾天的情況向甄父說明。

  這下,大家都認為事態嚴重,一夥人全擠到畫室前,拚命敲門。就說她畫室上鎖也是不曾有過的事。

  「小晴,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出來讓大哥看看。」

  「是啊,你先開門,不想吃飯的話不吃也沒關係。」甄母擔心地說。

  「小晴,三嫂幫你買了最新的迪上尼動畫DVD回來,吃完飯我們一起看。」

  這是一場大混亂,甄家的寶貝女兒不知道怎麼了,門口這麼大陣仗也無法喚她打開門。

  「你們都不要管我……」甄芷晴搗著耳朵,難過地說。

  「我去把鑰匙拿來。」甄母說了聲,急忙離去。

  在等待鑰匙出現的時候,大家還是不停地安慰、勸導,儘管他們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直到甄母返回,將畫室的門打開。

  門一打開,房裡黑漆漆的,他們將燈亮起,所有人見到眼前的畫面,心都差點碎了……

  畫室裡散落著一張張塗滿黑色、灰色、深藍色的畫紙,留在畫架上那張是一雙大大的眼睛,溢滿淚水,而甄芷晴蜷縮在牆角,抱著自己的膝蓋,深深地埋住自己的臉。

  「小晴,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大家七手八腳地將她團團包圍,甄家大哥立刻按著她的手腕測量脈搏。

  「我沒事……」她仍埋著臉,不肯抬頭。

  「這樣還沒事?抬起臉讓爸看看。」甄父聽到她聲音裡的哽咽,心痛不已。「到底發生什麼事?」

  甄芷晴被迫抬起臉,此時,她眼眶紅腫,淚流滿面。

  「……」大家太驚訝了,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劉媽……這……怎麼一回事?」甄父只能期望和女兒相處時間最長的劉媽再多透露一點訊息。「怎麼會哭成這樣?」

  「我也不清楚……」劉媽的心急不亞於甄家的任何一個成員。

  「媽!」甄芷晴突然發出淒楚的聲音,悲傷地撲向母親鑲裡,啜泣著說:媽……我想搬出去住,待在家裡好痛苦……」

  「在家好痛苦?」這句話彷彿晴天霹靂,一下於震呆了甄家上下。

  「小晴,你怎麼會這麼說呢?你讓爸好痛心……」甄父紅了眼眶,想到自己的心肝寶貝竟然不想待在家裡,還有什麼比這樣的話更令一位深愛子女的父親難受。

  不過,在他們還來不及瞭解真正的原因,甄芷晴突然手一垂,人已經昏倒了。

第五章

  墨朗出院後,墨家又恢復往日的吵雜紛擾。他住院住了將近一個月,這段期間所累積要打小報告的、要評理的、爭寵邀功的親人,不斷擠進他和妻子養老用的那座大宅邸。

  底下的總管和傭人電話接不停,全都是來打探前天誰誰誰有沒有去,昨天誰誰誰留到最後跟老爺子說了什麼。

  再過一個月就是他九十五歲生日,兒子們準備幫他籌備一個盛大宴會,不過,他真不知道這些兒孫是希望他多活幾年,還是要讓他氣得早點一命嗚呼。

  他明白自己剩下的日子下多,只想和一直默默陪伴著他的妻子安靜過日子,而且,到這種歲數還要操心兒女的家務事,實在太浪費生命了,他想想不行,撥了通電話給墨行殊。

  「孫子欸——」他先跟孫子拉近感情,口吻熱情得不得了。

  「又想找我麻煩了?」墨行殊扯扯嘴角。

  自從墨朗公開表示對墨行殊的偏愛之後,他就成了眾人的眼中釘,這層辦公室愈來愈熱鬧,三不五時就有吃飽太閒的人過來酸個幾句,以長輩的身份訓導他做人的道理。

  這一切,當然都是拜他爺爺所賜。

  「不是。你幫我想個辦法,怎麼樣才能讓你那些伯伯、姑姑還有堂哥、堂姊,暫時不要來打擾我跟你奶奶的生活?」

  「喔……」墨行殊嘲諷地笑了笑,這些人愈來愈沒耐性了。

  「快想想,別只是『喔』。」

  「有什麼好處?」他問。

  「我生日之前都不找你麻煩。」

  「……」就清靜一個月?

  「怎麼?嫌太少了?」

  「不會,成交。」墨行殊知道,如果不馬上答應,一個鐘頭過後,司機就會載爺爺進公司了。

  「乖。」墨朗很滿意孫子的孝順。

  「你請傅總管聯絡翁律師,每天早上十點到你那裡。」

  「就這樣?」墨朗等半天等不到下文。

  「就這樣。」他不想把話說白。這些親戚,包括自己的父母和兄長爭的都是爺爺身後的那份財產,就怕他突然一覺不起,來不及妥善安排身後事因而損失了自己的利益。

  很可悲,卻也是事實。如果讓那些人以為爺爺正在修改遺囑,至少會安靜觀望一陣子,然後,就換翁律師遭殃。

  「翁律師來了之後要做什麼?」

  「讓他陪你下棋,不然,從後門溜回去辦事也行。」

  「我知道了……」墨朗當然明白墨行殊的用意,自己也心知肚明。他只是想知道凡事總抱持冷漠態度的孫子,是否看得見這個家正在分崩離析。

  「如果……」墨行殊感覺到爺爺語氣�然轉為落寞,心中不忍,提另一個方案。「如果想要更清靜,我幫你安排個地方,另外找人照顧你和奶奶,我南部有棟別墅,家裡沒人知道……」

  「那你怎麼敢讓我知道?」聽見孫子這麼說,墨朗差點老淚縱橫。夠了,有這句話,就夠了。

  「狡兔有三窟,不怕你知道。」他笑說。

  「不用了,就按你的第一個計劃吧!我一失蹤,還不天下大亂,我可不想自己的照片被登在新聞頭條。」

  「好吧……」墨行殊在墨家一向特異獨行,所有眼見的、耳聽的都讓它隨風而過,不曾放在心上,所以,即使明白那些人暗地裡在計劃什麼,他也全當不知道。

  「對了,什麼時候帶小晴來看看我?我和你奶奶都好想她,你們的婚事可以辦一辦了吧!」問題解決了,墨朗話鋒一轉,又繞回了孫子的終身大事。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沒有婚事好辦,你想亂點鴛鴦譜,麻煩記得把我的智商考慮進去。」

  「等你吃到我這個歲數,就會知道人千萬不要太鐵齒,哈哈!」墨朗神秘兮兮地語露玄機。

  墨行殊一直將墨朗視為「天下第一大狐狸」影響。,不敢輕敵,但也不會輕易地受他

  結束電話後,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說是不受影響,可是腦中卻自動浮現甄芷晴的身影。

  她那雙如潭水般清澈溫潤的眼眸,窘迫臉紅時拚命為自己漏風的動作,異想天開為體會失明的感覺去撞牆,天真的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他的捉弄,他對她這麼壞,她卻為他紅了眼眶……

  她喜歡他。後來,每當想起這件事,他的胸口總會湧上一股難言的悸動,如黃昏時刻,獨自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見到車窗外那大片大片溫暖的橘黃光輝,瞬間驅走所有的孤獨與清冷。

  他以為很快會忘記她,但是沒有,一天也沒有。

  叩!叩!

  辦公室門上響起敲門聲。

  「進來。」墨行殊收起回憶,將視線調往電腦螢幕。

  「經理,有您的……一位……寄來的。」秘書困難地抱著一個長方形紙盒,連話都說不清楚。

  「先擱著吧。」他繼續瀏覽因電話而中斷的國際新聞——油價不斷飆漲,已經到了無關供需的長期態勢,美國次級房貸危機影響各國股市,全球都面臨通貨膨脹與經濟成長減緩的壓力……

  四年前成立並購部門至今,他前後收購了二十幾家公司,讓「鳳餚集團」嘗到了異業結盟,快速佔有市場的甜頭,總公司裡不少人也躍躍欲試,想砸下更多錢,拿到更多甜頭,搶去他頭上的那頂光環。

  只是,以公司目前居上位者的私心與貪婪,就算並購再多具有潛力的公司,最終,人才會離去,市場會衰退,一切還是要歸於零,再大的企業也免不了定向衰敗。

  這些問題短時間還不至於嚴重影響公司命脈,他只是遺憾,一般人的眼界總跨不過活著的幾十年。

  不過,他只掌握自己的命運,其他人的,就自求多福吧!

  他鬆鬆肩膀,起身坐到沙發上,看向那個包裹,發現寄件人的名字是甄芷晴後,他迫不及待將外包裝紙撕開,打開紙箱。

  裡頭的東西用兩層的泡棉包起,接著又是層層疊疊的紙,墨行殊拆出一堆的包裝紙垃圾,終於看見……是一幅畫。

  他將畫取出,笑了。

  是她答應送他的畫。

  這幅將近有半人高的油畫,畫的是他和她坐在花圃前談天的情景,橘藍的天,白色雄偉的建築物,花園裡綻放著艷麗的花朵,龍柏樹下的一角,坐著兩個小人兒,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

  無論是用色、構圖,都相當活潑。

  他將畫擺在沙發上,站起來遠遠地欣賞。

  柔和的光線、豐富的色彩,一下子為他這間冷硬的辦公室添上了暖意。

  那些時空彷彿靜止了的午後,再想起,竟是他記憶中有過最美好、最恬靜的時光。

  忘了工作、忘了家族裡的紛紛擾擾、忘了這個現實殘酷,弱肉強食的世界,單純的只記得微涼的風、芬芳的香氣和一位甜美的女孩。經過記憶的篩選,她的笨,此時卻令人懷念……

  他想她,想知道她現在好不好。

  叩!叩!

  「經理,我進來了。」敲門的是蘇子妃。

  「哇……好美的畫,你買的?」蘇子妃一進門就注意到沙發上的畫,走到他身旁,一同欣賞。

  「一位朋友送的,她自己畫的。」

  「你什麼時候交了這麼有藝術氣息的朋友了?」她取笑他。「不過,這幅畫給人一種幸福寧靜的感覺。」

  「事實上,背景那棟建築物是醫院的病房。」

  「哪有醫院這麼美的?」

  「是畫這幅畫的人眼中看出去的世界很美吧!」他想起甄芷晴純淨的眼和無憂的笑容。

  她好嗎?是不是認識了新的朋友,又開始嘰嘰喳喳地問人家有沒有坐過捷運、分享著教人一頭霧水的心得?

  會不會人家給她一個微笑,她就傻傻地把全世界的人都當好人了?

  蘇子妃注意到墨行殊的眼神,頃刻間變得好溫柔,彷彿眼前佇立著他深愛的女人。「你這位朋友是個美女?」她不禁想知道。

  他搖頭,笑說:「是個笨蛋。」

  「蛤?」蘇子妃被他搞糊塗了。

  「待會兒找個人幫我把這幅畫掛起來。」墨行殊走回辦公桌後。「你有什麼事?」

  「設計公司的人事都安排好了,你看一下。」她將手上的資料遞給他。

  忍不住,她又回頭看看那幅畫。就算是笨蛋……也是對他很重要的笨蛋吧!因為,這是墨行殊辦公室裡,唯一的一件裝飾品。

  嘟嘟……桌上的內線響起,秘書通知墨行殊二線是老董事長打來的。

  他接起電話先調侃他爺爺一番。「不是說好一個月內不吵我了嗎?才剛過不到十分鐘……」

  「行殊,芷晴被送進醫院了!」墨朗沒時間跟他開玩笑,緊急通知他這件事。

  「什麼?!芷晴……」他轟地一聲,腦中有一瞬間只剩空白,轉頭看向那幅畫,然後閃過她的心臟問題,他站了起來。「哪間醫院,幾號病房?」

  「龍柏,321,你快去!」

  「我知道了!看情形怎樣,我再打電話給你。」他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整個腦袋裡亂烘烘,他告訴自己不要去猜測,一切到醫院問清楚再說,可能只是小感冒,也可能不小心扭傷了腿,可是大腦偏偏不受控制地往最壞的方向鑽去。

  因為墨朗那急促慌張的音調加深了他的恐懼,恐懼最後一次見面堅持不說再見,他就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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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芷晴昏迷之後被送往「龍柏綜合醫院」,沒多久就醒過來了。

  看著床邊圍著關心她的家人,她很內疚,說了聲對不起之後,眼淚又湧了出來。

  「沒事了,好好睡一覺,有什麼事,等睡飽了再說。」甄母揉著她的發,輕聲地安撫她。

  她點點頭,閉上限,但內心似乎有著難以排解的痛苦捆綁著她,即使閉上眼,即使什麼都不想,仍無法止住自己的眼淚。

  甄家人個個面帶愁容,誰也沒見過她如此傷心欲絕,可是就算心裡著急,卻不想在這時候逼問她什麼,甄家老大讓她服用鎮定劑,大伙又靜靜地陪了她一會兒,才見她緩緩地睡去。

  甄母和劉媽在她床畔照顧了一夜,隔天她醒來,甄母又哄又安撫,只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如此悲傷。

  「我喜歡一個人……」她低聲道出這些日子困住她的煩惱。

  她的悲傷緣於過去太單純的世界、太空白的經驗,使得她完全無法消化喜歡一個入之後衍生的種種莫名起伏的情緒。

  從一開始的羞怯與期待,到分別之後的思念,她有時快樂、有時悲傷,她想見他,卻又找不到理由打電話給他,就算電話已經握在手上了,卻又被頓時湧上的緊張、膽怯、信心不足給打敗,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她。

  小小的腦袋裡塞了好多無法處理的難題,她的心房累積了好多思念、好多無處傾吐的情感,就像要撐爆她的身體。

  這陣子她沒好好睡過一覺,飯吃得少,又因為心理因素導致腸胃不適,吃下去的東西過沒幾分鐘全吐了出來。

  這次昏倒,全是血糖過低造成的。

  「那為什麼說要搬出去住,說待在家裡很痛苦?」甄母問道。「這句話讓你爸一整晚坐在辦公室裡,愁眉不展,他損傷心。」

  「對不起……」她的眼淚不知不覺又滾了下來。

  「別哭,媽沒怪你,媽只是想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甄母連忙抱抱她,安撫她。

  「我知道不該讓你們擔心,知道要表現得像平常一樣,可是我覺得好難、好痛苦,好像被硬生生拆成兩半,一邊笑著,一邊哭著……我想只有搬出去,才不會讓你們再為我的事擔心……」

  雖然甄芷晴沒有表達得很完整,但是甄母可以體會這段時間她內心的痛苦,為了不讓家人擔心,即使悲傷還要裝出笑臉。

  她這傻女兒,家人給她的愛太多,反而害得她只能將煩惱往肚子裡吞,這樣的愛,到底對不對?

  「媽知道了,我去和你爸爸談談,你也長大了,是到談戀愛的年紀了……」

  「不要……」甄芷晴拉住母親的手,就怕她父親知道後會難過,會更嚴厲禁止她出門。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呢?」

  她突然想起墨行殊對她說過的話,那時,她受到鼓舞,也曾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要據理力爭:才多久……她就忘了,又縮回她以前那個備受保護的世界。

  「你躺著休息,我先去找你爸『談判』。」甄母朝她眨眨眼,隨後走出病房。

  甄芷晴心亂如麻,茫然地調頭看向窗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不再讓家人為她操心?

  她好無助,好彷徨,想做爸爸的乖女兒,又渴望飛往高處看看外面的世界,喜歡一個人,卻不知道如何面對喜歡一個人的心情……

  就如十六歲那次的離家出走,到最後,她還是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辦不到。

  墨行殊抵達321病房,推開只是輕輕掩上的門,就看見手腕上插著針頭,一臉寂寞,注視著窗外的甄芷晴。

  他心頭一窒,彷彿重石壓下,無法動彈。

  瞬間他看清楚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在他心裡悄悄地佔去了大片的位置,擁有連他自己也沒發現的影響力,輕易地牽動著他的思緒。

  他以為她笨,以為不必設防,以為妯的存在是為提供他忙碌生活裡的小小娛樂,以為他不可能對她……

  如果一切都如他想的那麼簡單,他又怎麼會從停車場到這間病房短短的距離間,舉步維艱,被恐懼,濕透了背脊。

  他不懂愛不愛,只知道,她對他好重要,他不想面對突然間可能失去她的恐懼,不想再見到她眼底的寂寞。

  甄芷晴聽見輕微的聲響,將臉轉過來,發現是他,驚訝地撐坐起來。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揉揉嘴唇,搓搓臉頰,不願讓他看見此時的蒼白。

  他連忙走過去將她按回病床,而後坐下來,握著她的手,以一種過去從來沒有過的溫柔目光,直直地,教人心慌地凝視著她。

  一時間,他找不到合適的開場白,她更瘦了,看起來很虛弱,他好心疼。

  看著他,她又開始覺得胸口悶痛,又開始感到一股壓抑不住、急欲衝出的悲傷,困在她身體那個小女孩的單純心思,處理不了再見到他時的激動情緒,莫名又紅了眼眶。

  「對不起……」

  「為什麼對不起?」

  「我快要哭了……」她忍著、忍著,不想再掉眼淚,不想再讓人替她擔心,可是……她撲向他,環上他的脖子,嘩啦嘩啦地放聲大哭。「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喔……」

  墨行殊擁著她削瘦的身子,被她這一聲聲想唸唸得心都融了,被她這滿滿的想念給收服了。

  她哭得好傷心、好委屈,彷彿在怪他,怪他丟下她,讓她嘗到了戀愛的滋味,又獨自承受失戀的痛苦。

  他不明白為什麼想自己會害她哭得如此傷心,只是認了,認了被這個小笨蛋纏上就必須負起照顧她一輩子的責任。

  「再哭,我就要走嘍!」甜言蜜語他不會說,也沒說過,他還是習慣語帶威脅地捉弄她。

  「不哭。」倏地,她坐正身體,胡亂擦去臉頰上的淚水,忙不迭地擠出笑容。「我不哭了。」那晶瑩剔透的淚珠還盈滿著她的眼眶。

  「傻瓜,想我不會打電話給我?」

  「我有想過……可是不敢……」她斂下眼簾,可憐兮兮地說。

  「不是告訴過你,做什麼事之前要下定決心,先想著失敗就一定會失敗,心裡想著不敢,到最後就真的什麼都不敢了。」

  這女人,真是讓人又愛又惱。

  「對不起……我會改的,以後,不管做什麼我都會鼓起勇氣,不怕失敗,失敗了就再試一次,直到成功!」

  他來看她,對她面言,這是無法言喻的狂喜,她快樂得想哭,想告訴他她好喜歡他,喜歡到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可是……她不敢了,怕他會真的走掉。

  「嗯……這還差不多。」他瞅著她畢恭畢敬的反省模樣,滿足了捉弄她的成就感。「那現在敢不敢嫁給我?」

  「啊?」她一下子意會不過來,圓滾滾的眼睛直瞪著他。

  他揚起唇,心想有她在身邊,他接下來的人生肯定比之前有趣多了。

  「瘋狂」兩個字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在其他人眼中,他是帶有瘋狂基因的,那是因為他們不清楚,他心裡對每一次的決定有多少把握。他承認在還沒弄清楚自己對她的感情前就冒出「結婚」的念頭是很瘋狂,可是他卻有種瞬間一片清明的輕鬆感。

  爺爺喜歡她,她喜歡他,他見鬼的覺得對她有責任,見鬼的掛念她,在聽到她入院的消息瘋了似地衝過來,他還需要什麼理由?

  只有娶回家,擺在自己身邊,最安心。

  「我說……」這一次,他和緩了語氣,再次牽起她的手,認真地說:「嫁給我。」

  在等待她消化完畢給他一個答案的同時,忽然想起她曾問過他的一個問題——「會不會娶一個失明的女人?」

  當時,他只覺這是一個蠢問題。

  雖然他有足夠財力請人照顧生病的妻子,可是,在他的想法裡,除非責任驅使,除非是無法承受眾人壓力而懦弱地選擇接受,沒有人會願意自找麻煩,而且這麻煩可能一背就是大半輩子。

  他是個自私的人,更不在乎別人眼光,自然答案也是不可能。

  可是,這個時候,他竟就做了自己過去認為是愚蠢的事,不清楚她的家庭背景,不清楚她的病情到底如何,只確定這個女人必定會成為他的麻煩,而他願意。

  只因為,她是她。

  「墨行殊……」甄芷晴眼眶泛起淚光,她還在消化,消化他這句話是真心還是玩笑。

  她看著他包覆著自己的那雙大手,看著他沉穩篤定的眼神,看著他好看的額頭,想著見不到他的時候好難熬,想著她好喜歡、好喜歡他,喜歡得心都疼痛了起來……

  但是,他只需簡單給她三個字,她的心被撫慰了,她的世界瞬間變得不同。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如花苞慢慢綻開花瓣的微笑,眼角還淌著淚珠,她用力點頭,說:「好。」

  她還沒理解到「結婚」這兩個字代表的真實意涵,也沒想過「結婚」會對她的生活產生什麼變化,只是單純的以為就像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嫂嫂們,可以跟喜歡的人一起生活,一起做很多事,一起說很多話。

  墨行殊在她眼中是那樣的完美,擁有她難以想像的力量,代表著她不懂但期待能懂的世界,充滿吸引力、充滿美好的希望。

  知道他喜歡她,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她感動並且難以置信,她的愛情得到了回應。

  他聽見她的答案,笑了。

  能夠這樣想也不想地答應一個其實還很陌生的男人求婚,大概全世界也就只有這個笨女人了。

  她對他的全然信任,讓他有種說不出來的驕傲與感動。

  「可是我現在生病了,不能馬上嫁給你。」她皺起細細的眉峰。

  「沒關係,不管你生什麼病,我都會娶你。」他有時間慢慢瞭解她,現在,只想她好好休息。「要不要睡一下?」

  他得先找到她的主治醫生,瞭解她的病情。

  「不要……我已經躺了一天,骨頭都生�了。」她扭扭腰、曲曲膝蓋。「你有沒有聽到喀啦喀啦的聲音?」

  「哇,這麼大聲。」他故作驚嚇狀,哄她開心。

  「呵……」她反握著他的手,撫摸著他好長的手指。「你會在這裡陪我聊天嗎?」

  「當然,你想說什麼給我聽?」他漸漸發現,自己原來也可以如此溫柔。

  「我想想……」她翻翻眼,思索著。

  他靜靜地等待,靜靜地端詳著她美麗的臉龐,這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

  「我畫的畫,你喜歡嗎?」

  「喜歡,我會掛在我的辦公室裡,正對著我辦公桌的牆上,以後一看到它就會想起你,每天看它好幾次,每天想你好幾次。」

  這是他這輩子說過最噁心的話,為了她,他說了。

  「嗯……」她倏地臉紅。

  覺得他好像很不一樣了,他的聲音好好聽,眼睛裡黑黑亮亮的,還有說話時臉上的表情,不知怎的,讓她又開始心跳失序。

  「你知道現在我們是什麼關係嗎?」

  「不知道……」

  「結婚前你是我的女朋友,結婚後,你就是我的妻子。」

  「女朋友……」她輕聲念了一次,然後像不確定地問:「那我們要先談戀愛嗎?」

  「從現在起就算開始談戀愛了。」他不禁笑倒。這個女人實在是笨到家了,想必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剛才答應了他的求婚的意義。

  他是怪叔叔誘拐小女孩。不過,他保證不會欺負她的,至少,不再讓她哭泣。他會照顧她,讓她像只純潔的白鴿,享受自由、享受快樂,她的世界完全可以像過去那樣單純有如一張白紙。

  「謝謝你一直對我這麼好……」她低頭扭著衣角,輕咬著唇瓣,一時間脫去了稚氣,變成了一個嬌羞的小女人.

  「你忘了我捉弄過你,這樣還對你好?」墨行殊故意彎身瞅著她瞧,他愛看她臉紅的模樣。

  「嘻……」她笑了,表示還記得。「如果以後我說你對我不好,你要提醒我,我曾經說過你對我很好。」

  「什麼意思?」像繞口令似的。

  「萬一以後我們吵架啊什麼的,吵架一定會說氣話嘛,可是你只要提醒我,我就會想起你對我的好,然後就不生氣了。」

  「這樣就不生氣了?」這女人的脾氣也太好安撫了。

  「嗯,生氣不好,會很難過。」

  「我會記住的。」他笑了笑,她說生氣會難過的意思應該是指難過傷害了別人,也難過受了傷,不過,他很難想像她跟人吵架的樣子,大概話還沒罵出口,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墨行殊的世界不曾出現過像甄芷晴這樣心思單純的人,而他也開始猶豫,以後究竟該教會她看清別人的心思好保護自己,還是讓她保有這世上難得的真誠?

  「不要一直看我啦……」她被瞧得心慌慌,害羞地搗住他會勾魂的眼睛。

  他拉下她的手,一直握在掌心中。

  他愈看她,她的頭就垂得愈低,那嬌柔的神態,害得他想一口把她吞下。

  但是……這裡是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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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21 11:15:56

第六章

  甄芷晴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男生手牽手,有點小小緊張,有點小小甜蜜,心頭不斷冒出像仙女棒的火花,噼哩啪啦閃亮得好夢幻。

  他大她八歲,但是,這也是他的第一次。

  他細細地體會,好小、好軟的手,這麼握著,彷彿手心與手心之間連上某種無法再割捨的牽絆,從此之後,他們就分不開了。

  當兩人沉浸在從朋友突然變成情人的微妙氣氛中,病房的房門突然被打開了。

  「你是誰?!」一位著白袍、年近七十歲的醫生走進來,捍衛似地衝到病床邊,扯開他們的手。

  「庭南……別衝動……」甄母隨後也跑了進門。

  甄庭南盯著這個待在他女兒病房裡的男人,一定就是害他寶貝女兒病倒的兇手。

  「爸……」甄芷晴見父親眼中飽含怒氣,畏縮了下,但這次,她不會真的退縮,也不再膽怯,鼓起勇氣介縉。「他是墨行殊,我要嫁給他。」

  甄父只覺耳邊雷聲一下一下地轟隆作響,昨晚女兒說待在家裡很痛苦,剛才妻子說女兒談戀愛了,才不到半小時,他的寶貝女兒居然已經要嫁人了……

  這接連而來的打擊讓他險些站不住腳,待穩住腳步後,他狠狠地瞪著墨行殊,斬釘截鐵地大叫:「不行!」

  「爸……」她拔掉手上連接著點滴的針頭,扶著床架下床,兩天沒進食的她虛弱地站不穩步伐,甄父慌忙地想去扶她,但墨行殊已搶先一步,抱住她。

  這親密的動作,無疑是在甄父的怒火上淋上一桶汽油。

  「你身體不舒服,回去躺著,我來跟伯父說。」墨行殊見她輕得像根羽毛,心疼不已,她想爭取的心意,他看見了,但是,這種事當然得由他出面。

  「可是,我……」她想讓他知道她會為愛勇敢。

  「乖,聽話。」他將芷晴抱回床上。

  甄母走過來把點滴重新插好,輕聲地在她耳邊說:「別擔心,讓他們好好談談,這事急不得的。」

  墨行殊拍拍她的手,給她一個放心的微笑,而後不慌不忙地站直身來。「伯父,能不能找個地方,有些事想跟您談一談?」

  「沒什麼——」甄父原本想一口回絕,但是,沒弄清這個小子的來歷,沒搞清楚為什麼他寶貝女兒突然想嫁人,他半夜也睡不安穩,轉個念頭,改口說:「跟我出來。」

  墨行殊跟在甄庭南身後,並沒有因為他的反對而忐忑不安,他對自己有信心,也認為甄父的反對是人之常情。

  他們坐進電梯,上到最頂樓,又走過長長一段走道,最後進入「院長室」。

  墨行殊很意外,原來,他就是爺爺口中經常提到的「甄院長」。

  甄庭南一進辦公室後就往沙發坐下,用眼神示意墨行殊坐下。

  「謝謝。」墨行殊從容不迫地走到他對面的位子就坐。

  「你跟小晴怎麼認識的?」甄庭南見墨行殊氣宇軒昂、不卑不亢,若不是關係到他的寶貝女兒,他或許能用更欣賞的角度看他。

  「我到醫院來探望我祖父的時候認識的。」墨行殊將甄芷晴「扮瞎子」那天的情形約略講了一下,當然不提他先前對她的捉弄。

  「你們才認識不到一個月,就想結婚?!」甄父不聽則已,一聽簡直要大發雷霆,當場因這年輕人的衝動行事而對他的印象大打折扣。

  「我瞭解伯父的心情,畢竟芷晴年紀還小,又是您的掌上明珠,而您還不認識我,不清楚我能不能讓芷晴幸福。我只希望伯父給我一個機會,允許我和芷晴交往,其餘的,我認為只有時間能證明。」

  「小晴的生活一直很單純,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總之就是不行。」

  雖然墨行殊的話中肯且中聽,但甄庭南根本沒想過女兒有嫁人的一天,所以,無論他怎麼說,答案永遠都是三個字——「不可能」。

  墨行殊拿出自己的名片,擺在桌上推向甄父。「這是我的名片,在您認為足夠瞭解我之前,我想見芷晴會先向您報備,並且到家裡見她,不會帶她到任何您認為不安全的地方。」

  墨行殊明白甄家對女兒的保護,明白其中的難度,但是,他最不怕的就是挑戰。

  甄庭南才不管他名片上面的職稱是總統還是什麼董事長,不行就是不行。

  他執意不去看墨行殊的名片,墨行殊也不再為自己多說話,兩個男人就這樣注視著對方,一個怒目,一個心平氣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甄庭南發現這小子還真沉得住氣,絲毫沒有露出退縮與膽怯的神情,他斂了斂眉,目光輕輕掃過桌面上那張名片。

  不過,他有老花眼,根本看不清楚。

  愈看不清楚就愈想看清楚,這下變成甄庭南坐立不安了,最後,他索性從口袋裡掏出眼鏡,拿起名片仔細端詳。

  「墨老先生是你的?」在看到「鳳餚集團」後又看見他姓「墨」,甄庭南不禁脫口問。

  「是我祖父。」

  「喔……」甄庭南靠向椅背,表情瞬間變得很複雜。

  甄庭南一向很敬重墨朗。

  二十年前甄庭南在一次宴會場合初遇墨朗,交談中提醒他注意肝臟方面的問題,而後為他動了一次肝臟手術,墨朗便一直將這份恩情記在心裡,兩人遂成了莫逆之交。五年前,「龍柏」擴建病房,墨朗在財務上給了甄庭南許多幫助。

  當然,他不會因為他和墨朗的交情就毫不考慮地答應女兒與墨行殊交往,只是他曾不止一次聽墨老提起他一個很優秀的孫子,經這一想,就是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沒錯。

  剛剛,墨老才特地打電話來邀請他參加他的壽誕,怎知道隔不到一個小時,他就教訓起墨老的孫子了。

  他瞄一眼墨行殊,再想想自己的寶貝女兒,再怎麼好,這個要奪去他心頭肉的男人,還是教他牙根發癢。

  思緒在甄庭南腦中翻騰,搖擺不定,就是沒有足夠的理由讓他斷然說出拒絕兩字,除了他捨不得。

  「芷晴和我交往並不會影響您在她心目中的份量,她永遠是您的寶貝女兒,只是多了一個人疼愛她,並且和您一起保護她。」墨行殊將自己擺在甄父的位置,盡可能平撫他的焦慮。

  甄庭南抬起頭看他一眼,訝於他的敏銳度,又氣惱他的能言善道,這傢伙句句都命中一個做父親的疑慮。

  「你喜歡我女兒什麼?」無論性格還是生長環境都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為何會受到對方吸引?

  墨行殊想了想,不自覺地露出一抹很溫柔的笑。「老實說,我很難解釋。」

  「她跟你提過她的身體……」

  「我只知道她有心臟方面的問題,當然我想瞭解實際狀況,不過,無論如何都不影響我想和她交往的決定。」

  「如果我告訴你……不止心臟,而且……很嚴重,你還是願意娶她?」

  「是。」甄父對甄芷晴身體狀況的暗示,令他再次浮現隨時會失去她的恐懼,但,這恐懼更加強了他的意念。

  「為什麼?即使隨時有可能失去生命,你也一點都不在意?」甄庭南很懷疑,認為太漂亮的承諾反而顯得虛假。

  但以他的家世,又不需覬覦甄家的財力。

  「就是不想失去她,才希望跟她在一起。」

  說這些話的同時,墨行殊益發感受到一種無法解釋的強烈情感,這情感超越了所有現實的考量,他只想留住她的笑容,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墨行殊沉穩且堅定的眼神卻令甄庭南動容。如果明知前方等著他的可能是悲傷的結局卻仍不改初衷,甄庭南還能懷疑他的真誠嗎?

  「小晴罹患的是一種叫『心室中膈缺損」的先天性心臟病。」甄父說。

  「嗯……」他聽著,屏住氣息,不自覺地捏緊了掌心。

  「這是初生嬰兒經常出現的症狀,不過,在不到一歲的時候已經自動癒合了,所以她並沒有心臟病。」甄庭南可不想詛咒自己女兒,試探出結果,還是得解釋清楚。

  「她不知道從哪個護士那裡聽來的,就算我們拚命澄清,她還是不相信,以為我們不准她出門全是因為心臟的關係。」

  「蛤?」墨行殊像是聽到醫生告訴他得了絕症,而後又說弄錯病歷般地如獲大赦。

  這個小笨蛋,騙去了他多少擔心。

  「不過,她的免疫系統較弱,容易受到感染,我們小心翼翼地保護,卻惹她嫌……」甄庭南不知不覺跟墨行殊抱怨了起來,似乎對他不再像先前那樣排斥。

  「芷晴很愛你們,最在乎的就是伯父的想法,如果你不同意我們交往,我想她儘管痛苦,還是會選擇家人。」墨行殊這小狐狸,淨挑好聽的講,句句講到甄父的心坎裡。

  「是嗎……」甄父果然轉憂為喜,說實在,他也捨不得女兒難過。「你們的事……我要考慮一下。」

  「我明白,謝謝。」至少,他不像一開始那樣的強烈反對。

  「在我答應之前,你想見小晴必須先經過我的同意。」

  「我會的。」

  兩人相視一眼,化解所有干戈,雖然還保留幾分待觀察,情勢卻已整個逆轉了。

  「爸——」

  突然,院長室的大門被粗魯地用力打開了。

  「爸——小晴說她要結婚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進門的是甄芷晴的三位兄長。

  甄庭南看著墨行殊,指指後面莽撞的三位醫生,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口吻說:「過得了我這關,後面還有這三關。」

  「沒問題。」墨行殊淡然一笑。

  這下,就連甄父也想知道,什麼事才能讓眼前的這個男人「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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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芷晴的母親和嫂嫂們在瞭解她傷心欲絕、睡不好、吃不下的主要原因,原來是「戀愛症候群」,立刻站到同一陣線,陪她一同對抗甄家男人。

  墨行殊也從甄母那裡得知她住院的整個經過,才明白在醫院的那個下午,他無視她眼中的淚,轉身離開,為她帶來多少痛苦。

  這個小傻瓜,真是教人一刻也不能放心。

  他想留在醫院陪她,但在不應繼續刺激甄家男人的考量下,決定暫時先回公司,給大家一點時間消化這突來的轉變。

  回到公司後,他撥通電話給墨朗,告訴他芷晴的狀況。

  「就這樣?這麼久沒見面,沒有天雷勾動地火之類的?」墨朗聽來並沒有很擔心甄芷晴的病情,倒像是故意製造他們見面的機會。

  「你早知道芷晴只是血糖太低?」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醫生,醫生也要見到病人才知道生什麼病。」墨朗否認。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芷晴是甄院長的千金,只是剛好打了通電話給甄院長,聽到他提起昨晚那場差點掀掉甄家屋頂的混亂,才乘機推自己孫子一把。

  不過,墨行殊的行動力實在教他失望,明明他就看出了兩人互有情意,卻遲遲沒有進展,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墨行殊半信半疑,更嘔的是,墨朗才告訴他做人不要太鐵齒,結果,真被料中了,為了不讓爺爺太臭屁,他故意不把他向甄芷晴求婚的事告訴他。

  「我要工作了,記得你說一個月內不拿婚事煩我的。」

  「你只要快點把芷晴娶進門,我就再也不煩你。」

  「請遵守遊戲規則,一個月後再說。」墨行殊也想快點啊,但是,他想娶,也要人家老爸肯放人,總不能上門用搶的吧!

  「好啦!好啦!真是的……」這次,換墨朗悶了。

  講完電話,墨行殊旋過椅背看向窗外,沒來由地想笑。

  人生的變化還真神奇,從小性格冷漠的他,竟會衝動地向一個認識不過短短一個月時間的女人求婚,這件事別說會嚇壞墨家人,就是在中午,幾個小時前的他,也不可能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這就是愛情的魔力?

  他不喜歡這種文縐縐、讓人覺得彆扭的說法,不過,戀愛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糟,女人雖然麻煩,卻是一種甜蜜的麻煩,這個小笨蛋,笨得讓人窩心……總結一句,做人真的不能太鐵齒。

  他轉回辦公桌前,上網查詢婚禮的相關資料,一邊做筆記,正好,也瞭解一下這個市場。

  叩!叩!

  聽見敲門聲,他只匆匆抬頭看一眼,蘇子妃正推門進來。

  「你到醫院探病?」她聽見他離開辦公室前的那通電話。

  「嗯。」墨行殊不知在記錄什麼,低頭在筆記本上疾書。

  「晚上有沒有空?」她輕聲地問著。

  只見墨行殊停頓了一下,但很快地又繼續寫,停頓的時間很短,一時間蘇子妃不確定他聽見她說的話沒,還是只是因為一時想不起字怎麼寫而停頓。

  她等著,等他忙完。

  墨行殊合上筆記本,坐直身體,先是靜靜地看著蘇子妃幾秒,然後淡淡說道:「我很快要結婚了。」

  幾秒間,她的臉色瞬間由紅潤轉為蒼白,再由蒼白轉為僵硬。「恭喜你……怎麼沒聽你提過?」

  前不久,他還在為被老董事長逼婚的事煩惱。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扯開笑容,想想也真不可思議,甄芷晴那個小笨蛋應該改叫小魔女,法力高超。

  「是那位甄小姐?」她在為他收拾茶几上的包裝紙看見這個名字和他接電話時提到的名字一樣。

  他點點頭,接著問:「你剛才說……什麼事?」

  蘇子妃先是愣了一下,而後鎮定地說:「沒事,只是進來跟你說一聲,我要下班了,同事也都離開了。」

  他已經用眼神告訴她答案。

  他要結婚了,對象就是送他那幅畫,他口中說的那個「笨蛋」,他們之間的關係該到此為止,他要她清楚,他對她並沒有特別的感情,日後更不可能藕斷絲連。

  「我知道了,路上小心。」墨行殊的表情並沒有如他的話一樣關心,只是一種例行的口吻。

  蘇子妃欠個身,走出辦公室,回到她的位子。

  她只是有些意外,倒不是失望,也沒有因為他的無情而受傷,從一開始,她認識的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不讓人靠近,不讓人瞭解,冷眼旁觀這個世界,不管遇上什麼麻煩,都不能撼動他的冷靜。

  那通電話,是她唯一一次見到他的倉惶,或許,她心底已經有了預感,才會故意進到他辦公室,試探他。

  她提起皮包,走向大門外的電梯,步伐卻沒有想像中的輕鬆。

  就像上天惡意安排的命運一樣,在結束的這一刻她才明白,那閃過的一陣心痛……她是愛他的。

  她又愛上一個不該愛的男人,唯一不同的是,這個男人不會要求她做他的情婦,她和他的關係從此就只是上司與部屬,再也沒有其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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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芷晴的愛情戰爭在得到甄母、劉媽、嫂嫂們組成的女子軍團的支援下,甄家老爸和甄家三兄弟節節敗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寶貝每晚抱著電話,情話綿綿。

  一會兒「我好想你」,一會兒「我好愛你」,以前下班回家,纏在他們身邊吱吱喳喳、問東問西的小麻雀不見了,所有貼心話和悄悄話都只跟她的「阿那答」說,接著,她的那個「阿那答」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家裡的次數也愈來愈頻繁,愈來愈刺眼。

  甄家老爸在女子軍團的圍攻下,終於含淚簽下同意書,答應讓他們開始約會。

  墨行殊今晚應邀參加一場音樂發表會,客戶的千金剛從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回國後立刻在飯店舉辦這場音樂會。

  因為甄芷晴從小學琴,所以,他帶她一同出席。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為此,甄母特地幫女兒挑選了一件小露粉肩的桃紅色小禮服,看著女兒穿上後,彷彿從小女孩一下子蛻變成嬌滴滴的小女人,那心情,又驕傲,又感傷。

  墨行殊到家裡接她時,差點看傻眼,甚至一路上都無法克制地直轉頭偷偷打量她。

  女人的變化,好驚人吶!這是他認識的那個穿著綴滿蕾絲和蝴蝶結洋裝的天使嗎?怎麼只是多露點白粉嫩的肩頸,他就開始口乾舌燥啊……天使不該引誘凡人犯罪的吧!

  「是不是不適合我啊?」見他整個晚上一直盯著她看,她彆扭地拉拉裙擺。

  「很適合,只是太美了,我一下子還不適應。」他飢渴的目光連笨蛋也瞧出來了。

  「真的嗎?」她嬌羞地低下頭看看自己。「那以後我每天都這樣穿。」

  「偶爾穿就好……不用每天穿……」他還得工作啊,腦子裡不能一天到晚只裝著邪惡的事。

  「好……」只要他喜歡,做什麼她都願意的。

  「墨經理,我介紹幾位朋友給你認識。」這次宴會的主人前來招呼他。

  「小晴,你先吃點東西,聽聽音樂,我待會兒就回來。」他不想讓她參與那些她可能覺得枯燥的交際應酬。

  音樂會備有豐盛的自助餐點,一開始請來小型管絃樂團表演,接著是主角的鋼琴獨奏,舞台前只擺了少許座位,可以自由走動、交談,基本上大部分來參加的賓客還是有著生意上的關係。

  墨行殊和幾位金融界的重量級人物交換名片,也交換對目前全球經濟變化的觀察與心得,幾位大人物對這個年輕人獨特的見解很意外,也因為如此,對他背後的「鳳餚集團」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幾人還約了時間到辦公室好好聊聊。

  當墨行殊回頭尋找甄芷晴,發現她一個人站在餐檯邊,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專心地盯著杯子裡的飲料。

  他走到她身邊,沒出聲,聞著她身上那種嬰兒才用的爽身粉的香味,觀察她每個細微的表情及動作,怎麼看,他這未來的妻子都不像是個已經二十三歲的女人。

  甄芷晴現在的模樣就像小孩子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具,整個注意力都在她雙手捧著的那個杯子上。

  先是啜一小口淡橘色的飲料,閉起眼,細細品嚐,然後不知嘗出了什麼喜歡的滋味,逕自笑開了,撲撲那濃長的睫毛,而後又盯著杯子,再輕輕啜一小口,同樣的動作重複了好幾遍,直到飲料見底。

  光是這樣,你就能感覺一個人玩得多開心,並且感染了她單純容易滿足的快樂。

  轉個身,她將空杯遞給餐檯後方的服務生,然後指指另:亞淡綠色的雞尾酒。

  那位年輕服務生立刻斟滿一杯給她,出神地望著她,所以沒見到墨行殊投去足以「秒殺」他的眼神。

  她走回原地,傻傻地笑著,搖搖杯身,透過燈光欣賞杯子裡晶瑩剔透的美麗顏色,聞聞清涼的味道,再淺嘗一口,絲毫下察旁邊有個人好笑地盯著她看。

  墨行殊此時的心情,大概就像父母看著剛出生的嬰兒,就連孩子翻個身也覺得無比可愛!

  他伸出食指,輕輕地在她頭頂點一下,接著完全如他猜測,她不是轉頭看看身邊是誰,而是直接仰起下巴,看向天花板。

  「噗——」他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個笨小孩。

  「欸……你忙完了。」她聽到笑聲,終於也發現了墨行殊。

  「一個人會不會很無聊?」

  「不會。」她笑著搖頭。「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覺得很開心。」

  這話好甜啊,墨行殊反倒被她哄得暈陶陶的。

  「跟你說……這個很好喝喔!」她忽然想到,將杯子遞給他。「你喝喝看。」

  他愣了一下,而後笑著接過來,喝了口。

  正常人通常會請服務生再倒一杯給他,但是,她就是她啊!單純地想要分享而已,何況,他是她的男朋友,很正常。

  「怎麼樣?很好喝對不對?涼涼的,另外那個橘色的,就是橘子的味道。」她指給他看。「還有那個紅色的,是櫻桃的喔!」

  「很好喝。」其實,就是一般的雞尾酒飲料而已,不過,她認真期待的表情,就是讓人想寵她,想讓她開心。

  「等一下我想再喝一杯櫻桃的。」她無比期待地告訴他。

  「嗯。」看著她泛著光采,美好純淨的臉龐,讓他忍不住摸摸她的頭,大部分的時候,他覺得她倒像他的女兒多些,所以很能體會甄父的心情。

  「你……是不是墨行殊?」這時,有個女子略帶遲疑地走向他們。

  「你是?」他瞇起眼問。

  前些日子他就開始覺得不對勁,接連好幾次參加晚上的宴會時老是莫名其妙被女人纏住。

  墨行殊外貌出眾,落拓有型,被三、兩個女人倒追倒是不足為奇,但是,這陣子的頻率也高得教人起疑。他猜想這很可能是他老爸老媽搞的鬼,當然,是為了討好他爺爺。

  「你不記得我嗎?國二的時候,你是班長,我是副班長。」那女子撲著亮粉的眼睫,一閃一閃地努力放電。

  「我記得國二時候的副班長,但是,我不記得你。」墨行殊直接戳破這個小看他記性的謊言。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酷。」她選擇性失聰,只顧展示甜美的笑容,再找些話題繼續聊。「喜歡今晚的演奏嗎?」

  墨行殊冷著一張臉不回話。這是他對待所有女人的一貫態度。

  「我現在在做服裝設計。」女子從腕包抽出一張名片,拉起他的手,親匿地放到他掌心中。「有時間來找我。」

  「你好美喔!」站在一旁的甄芷晴發自內心地稱讚。「衣服也很漂亮。」

  「謝謝。」女子客氣地點個頭,又將視線擺回墨行殊身上。「剛才我注意到你和『慶揚證券』的謝董事長認識,他的夫人也是我的老顧客。」

  女子想拉點關係,也顯示自己交往的對象都是政商界的貴夫人團。

  「對不起,還沒介紹,這位是我女朋友,你打擾了我們的獨處。」墨行殊摟著甄芷晴,然後再給那名女子一個「敬謝不敏」的拒絕眼神。

  「咦?」那女子愣了一下,才認真打量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小朋友」,完全不相信。「我以為她是你妹妹。」

  因為墨行殊的哥哥說他沒有女朋友。

  「現在是女朋友,很快就是我妻子了,而且,我沒有妹妹。」他見她不放棄,只好更進一步介縉。

  「喔……那抱歉打擾你們了。」那女子臉上的笑容頓時褪去,隨後帶著一股被羞辱的怒氣,轉身離去。

  「你為什麼不跟同學多聊幾句,你們很久沒見面了,不是嗎?」甄芷晴不解地問。

  「傻瓜。」他被她打敗。「那個人是來搶你男朋友的,故意找話題接近我,你真以為她是我同學?」

  「蛤?」她先是一愣,而後像被激起了醋意,鼓著雙頰,將手邊的酒杯擱到桌上,拉起他的手。「她剛才亂摸你的手!」

  「是啊,你男朋友被人家吃豆腐了。」他勾起唇角,故意刺激她,很高興她總算有點身為他女朋友的自覺了。

  她以雙手包起他的大掌,仰著下巴說:「沒關係,我摸回來了。」

  「嗯。」他被她的反應笑死了。

  「以後不可以隨便讓別的女生摸你。」她命令道,更佔有慾十足地抱緊他的手臂。

  「那你要常在我身邊保護我,免得我被偷襲。」

  「好,我會保護你。」她信誓旦旦。

  她柔軟的胸脯整個貼在他的手臂上,墨行殊這下更加確定,他未來的妻子是個有著天使的臉孔,卻渾然不覺自己有著魔鬼身材的小惡魔。

  如果他現在吻了她,明天會不會收到甄家父子送來,一決生死的「挑戰書」?

第七章

  甄芷晴一臉嚴重睡眠不足,眼底發青,神色黯然地從房間走到餐廳。

  有鑒於她上次突然昏倒的案例,全家人較以往更關注她的睡眠品質以及食量,見她兩眼茫然地呆望著牛奶,遲遲沒開動,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

  「小晴,怎麼不吃早餐?」

  「吃不下……」

  「為什麼吃不下?昨天不是跟行殊約會了嗎?玩得不開心嗎?」甄母溫柔地詢問。

  「本來很開心……後來不開心……」她說完,深深地歎一口氣。

  「他欺負你?」甄父緊張地問。

  「不是,他對我很好,可是時間太短,不夠……」她的臉垂得更低,將面前的吐司推得遠遠地,像是聞到食物的味道很不舒服。

  「不然……明天晚上讓你們去看電影?」甄大哥在經過大嫂的柔性勸導下,慢慢接受寶貝妹妹已經談戀愛的事實。

  「明天這樣,後天還是一樣……」

  「什麼明天、後天的,小晴,有心事就說出來,大家會幫你想辦法的。」二哥坐在她身邊,摸摸她的頭髮,輕聲地問道。

  「真的嗎?大家都會幫我嗎?」她抬起頭,感動地望著親愛的家人。

  「當然。」

  「一定幫你。」她的問題得到一致的認同。

  「我想嫁給行殊,明天就要嫁給他。」她說。

  「什麼?!」

  「不准!」

  「絕對不行!」甄家男人立刻出爾反爾。

  「不管,我要嫁給他啦……爸、媽……」她可憐兮號地哀求。

  「快吃飯,早上要開醫務會議。」甄父聽而不聞,要大家快點吃早餐。

  「我一定要快點嫁給他……不然會被人搶走……」甄芷晴說出她的擔憂,只可惜餐桌上沒人理會她。

  儘管她不停地以水汪汪的大眼睛表達她的訴求,所有人都視而下見,只見甄家男人一個比一個還狼吞虎嚥地解決所有食物,隨後催促老婆,匆忙地離開餐廳,逃命似地走出甄家大門。

  傍晚,甄家人陸陸續續從醫院回來,一進門就看見甄芷晴站在玄關口,第一句話不是「歡迎回家」,而是開門見山地說——

  「我要嫁給行殊!」

  「不准。」甄父脫掉鞋子,走進屋內。

  「大哥,我要嫁給行殊……」

  「你年紀還太小,不行。」甄家大哥迴避她哀傷的眼神。

  「二哥……三哥……媽……」她見一個說一次,但是,全盤遭否決。

  「小晴中午只吃了半碗飯……」劉媽向甄庭南提起這件需要注意的事。

  「就算不吃飯,還是不准!」甄父故意拉高音調,讓女兒聽見,要她死了這條心。

  答應他們交往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想結婚,起碼得再等個五年。

  甄芷晴知道家人不會那麼輕易答應,但是,她也已經做好堅持下去的決心。

  經過昨晚,她才突然意識到有別的女生也喜歡墨行殊,就像她喜歡他一樣,他這麼優秀、這麼傑出,而且經常要出席宴會,宴會裡有好多漂亮的女生,每個看起來都好耀眼、好美麗……

  光是想像墨行殊有天告訴她,他遇到一個更喜歡的女人,她的心就碎了一地,生活失去期待,人生也失去了希望。

  她想跟他住在一起,每天每天一起生活;早上做早餐給他吃,然後站在門口送他去上班,接著她也出門工作,到了晚上,他會到她工作的地方接她下班,兩人再一起共進晚餐。

  他抱著她聽她說話,她幫他按摩疲累的肩膀,他還會像昨晚那樣親親她的小嘴,無論到哪裡都手牽著手,甜甜蜜蜜的,以後,他們還會有小baby……

  「嘻……」她捧住自己的小臉,沉浸在幻想婚後一起生活的幸福畫面,害羞又期待。

  可是……萬一他被搶走了,這一切都會變成泡泡,所有想像的畫面裡,那個幸福的小女人就再不是她了。

  她不想跟他分開,不要他牽別的女生的手,經歷過一次,她瞭解想念一個人卻見不到他的痛苦,再也不要。

  昨晚,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前不斷浮現那個美麗的女生望著墨行殊的眼神,還牽起他的手,在明白對方原來是想吸引他的注意後,她嘗到了戀愛的患得患失,煩惱地睡不著。

  她不想戀愛了,戀愛好痛苦,要擔心好多事,而且她愈來愈貪心,不只想聽到他的聲音,更想見到他的人,想牽他的手,從早到晚,每天每天……

  這顆可憐的小腦袋,又開始試著想解決過去單純的世界裡不曾遭遇過的難題,徹夜未眠,一早起床,得到的唯一結論就是——她不要只是戀愛,她要嫁給他!

  她的勇氣與決心不會再因任何打擊而退縮,而她堅持到底的方式就是每天不斷、不斷、不斷地像跳針一樣,重複同一句話。

  「爸——我要嫁,我一定要趕快嫁給行殊。」她跑到甄父的身旁,抱著父親的脖子。「求求你啦……爸……」

  「不行……」甄庭南累了,老了,體力大不如前,語氣也沒辦法始終如一地那麼具有魄力。

  「我好愛他,每天每天都想見到他,我不能失去他,求求你,讓我嫁給他好不好?」

  「你怎麼捨得離開爸爸,嫁給別人?」老爸爸說得多麼淒涼啊!

  「我不會離開你,可是我想嫁給行殊,爸,這對我很重要,一天不嫁給他,我就一天睡不好,你看我的眼睛……」她張大眼,眼珠子左轉右轉,讓父親看她眼裡充斥的血絲。

  「嘖,你唷!」甄父心疼死了,她原本免疫力就不好,加上睡眠不足,手腕內側也起了一點一點的紅疹。

  「我睡不著,每晚都睡不著……」她趴在父親腿上,明明已經疲累得就要倒下,可是仍不願放棄。

  唉……這是甄父心中無可奈何的一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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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行殊與甄芷晴認識三個月後閃電結婚。

  十天的馬爾地夫蜜月旅行回來,她容光煥發,他眼底浮現黯沉,墨朗大樂,突然間,他覺得自己的身體硬朗,精神十足,等著多抱幾個曾孫都沒問題。

  墨行殊看著爺爺那一雙不知道又在打什麼鬼主意的閃亮目光,戒慎恐懼。

  「小晴啊,結婚好不好玩?」

  「好玩而且好幸福……」她捧著臉,似乎還在回味那十天裡的甜蜜片段。

  「幸福就好、幸福就好,哈哈……」墨朗讚許地瞄了孫子一眼,又回頭問孫媳婦:「早點生個胖娃娃給爺爺抱抱啊!」

  「好!」她最喜歡小BABY。

  一旁的墨行殊無語問蒼天,她這個「好」,不知是從哪裡生出來的信心。

  蜜月期間,他們如膠似膝,處在猶如世外桃源的馬爾地夫,耀眼的白色沙洲,清澈蔚藍的海洋,浪漫的海屋景觀,茂密熱帶花園和林立的椰子樹下,處處留下他們愛的見證。

  甄芷晴很愛抱抱,更愛親親,絲毫不介意別人看見他們有多恩愛,而墨行珠則完全沒料到他的小妻子是如此熱情且奔放。

  黏呼呼的熱情擁抱,纏綿俳惻的深情舌吻,從完全沒有戀愛經驗的一張白紙到婚後,她愈來愈勇於嘗試也愈來愈熟練,他幾乎抵擋不了她輕易就能點燃的慾火。

  唯一的美中下足,就是她根本不瞭解親吻和擁抱後,將會發生什麼難以收拾的後果。

  蜜月的第一個夜晚,她完全把他的唇當成玩具,試驗各種吻法,從蜻蜒點水的淺吻一直吻到冒出火花,迸出慾火。從海邊吻到房裡,從客廳吻到床上,他激情難耐地撩起她的睡衣裙擺,伸手探進她細白滑溜的背部,解開她的內衣,她突然驚叫一聲,滾到床邊去,整個人縮得像一隻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蝦子。

  她紅著臉,拚命搖頭,揪緊胸前的衣物,彷彿他是個意圖侵犯她的色魔。

  他知道她一定沒有經驗,但沒想到連「概念」也沒有。

  甄芷晴完全不瞭解這當中發生了什麼事。他的手指會電到她,每次他的手伸進她的衣服裡,她整個人就瞬間發麻、發熱,「那個讓人害羞的地方」酸酸的,微微痛痛的,好像整個人快要抽筋,她嚇到了,不知所措。

  儘管努力地試了又試,她的身體總是在緊要關頭像彈簧一般彈了起來,然後,難受地打滾,只有這樣才能減輕那種揪成一團的感覺。

  最後,他躺到床上去累得呈現大字形,朝她招招手,他決定不給她壓力。「我們睡覺吧,抱抱睡覺。」

  「只抱抱?」她好無辜地問,沒有勇氣再試了。

  「只抱抱。」

  「嗯。」他說了,她當然就相信他,於是,開心地滾回他懷裡,抱著他寬闊的腦膛,一夜好眠。

  墨行殊便這樣在她無知的折磨下,捱過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新婚之夜。

  他以為她害羞,以為她太保守,需要時間適應兩人的親密,沒想到完全猜錯。

  激情的擁吻開啟了甄芷晴對異性的好奇之門,讓她開始想要探索男人與女人的不同,最佳的研究對像當然就是能任她宰割的親愛老公。他讓她全身摸透透,從背面到正面,從上面到……下面。

  「嘿……你看,又成功了!」很快地,她便發現一個能令她親愛的老公迅速產生生理變化的竅門。

  她吻他,勾著他的脖子,探出粉嫩的舌尖,勾勒著他迷人的唇,鑽進他熱熱、甜甜的嘴裡,小手撫摸他的背部肌肉,揉揉他堅硬的胸膛,再捏捏他緊實的臀部,直到感覺有個硬硬的東西抵著她的下腹,證實她又成功了。

  「恭喜……」他痛苦地發出嘶啞的聲音祝賀她。

  數日之後,她極富同理心、極富正義感地對他說:「其實……你也可以研究一下我的……」

  說完,留下一盞床頭燈,緊張地鑽進被窩裡,朝他招招手,告訴自己,一定要撐住,找出那種奇怪感覺的原因,並且克服它。

  氣氛絕佳的幽靜房間裡,空氣中流動著她洗澡後純天然植物香氛的香味,他們親吻、擁抱,一點一點地摸索對方的身體,尋找觸動情慾的敏感地帶,她雖然仍緊張地繃緊身體到常常忘了呼吸,但是,慢慢地,她發現那種麻麻的感覺其實會讓人上癮,當他親吻她的耳邊,她不自覺會蜷起腳背,好舒服……

  「別怕……放輕鬆……」他俯身輕吻她的唇。

  這一動,更加深兩人的親密,只見她一臉皺得像個小老太婆,最後忍不住叫了起來。

  「哇……好痛、好痛……」她握起粉拳不停地捶著他的肩頭,拚命地搖頭,大叫:「好痛、痛死我了……」

  他原本想等她放鬆,但初夜的疼痛不是男人能夠理解,她愈痛愈繃緊身體,愈繃緊身體就愈痛。

  她哭了,哭得唏哩嘩啦,像個受盡虐待的小媳婦,不得已,墨行殊只好放棄,忍耐著煎熬,安慰她。

  「我不要了,你欺負我,不要理你了……」她不明白原本還美妙的感覺為什麼會突然轉變成劇烈的疼痛。

  「好了、好了,不痛了,我不欺負你了。」他從背後摟緊她,像哄嬰兒似地輕晃,讓她冷靜下來。

  她還是覺得委屈,眼淚還是啪答啪答地掉,轉過身去,縮進他的懷裡尋求安慰。

  「真的好痛……」她可憐兮兮地解釋。「可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對不起……」他道歉。

  「沒關係,我沒有生氣。」她摟著他的脖子,親吻他,表示兩人和好了。

  當墨行殊回想起這段烏龍的對白,總是哭笑不得。

  所以,新婚至今,他們還沒真正「洞房花燭夜」呢!

  甄芷晴結婚後,甄家並沒有失去這個寶貝女兒,每天,甄芷晴還是像出嫁前一樣在家等著他們,跟全家人一起用餐。

  墨行殊除了不能推辭的重要應酬外,也會陪著她一起回娘家。

  「墨先生送給墨太太一份好大、好大的禮物喔!」晚餐時,甄芷晴炫耀似地將這個消息告訴家人。

  她現在很愛自稱「墨太太」,彷彿是個至高無上的光榮標誌,嫁給他,所有煩惱都沒了,完全是一個幸福小女人。

  「什麼禮物?怎麼沒帶來讓我們看看。」

  「嘻……沒辦法帶來啦!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對不對,老公?」她親暱地朝他皺皺鼻子,這是目前兩人共有的秘密。

  「那你又這麼急著說出來。」他拿這愛現的小妻子沒轍,不過,那張笑咪咪的臉,讓人會不自覺地跟著她一起微笑,感染她單純的快樂。

  除了「慾求不滿」這件事情外,他們的婚姻生活的確是幸福美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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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行殊買下一棟相連著甄家後院的房子,做為送給妻子的新婚禮物,待裝潢完畢他們就會搬過去,與甄家成為後院相通的鄰居。

  他因工作的關係,難免需要交際應酬,如果兩家住得近些,不僅可以減少妻子離開娘家的不適應,有家人與她作伴,他也比較能夠安心在外面打拼。

  這棟房子,除了設計師是他找來的,後續的裝修全權交給妻子處理,任她愛怎麼玩就怎麼玩。

  她不懂設計,但是她會畫畫,可以將她腦子裡對未來新家的規劃畫出來。

  回家後,他在書房看書,她就搬來畫架,搬來顏料,安安靜靜地待在同一個空間的感覺,也很甜蜜。

  她畫累了,沒靈感了,就跑過來坐在他的膝上,親他、抱他,一顆小頭顱在他肩上蹭啊蹭啊,問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老公……我好愛你喔!」她每天總要向他告白好幾次。

  「嗯……」他摸摸她的長髮,繼續看書。

  她趴在他肩膀上,側著臉陪他一起看書,不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一堆圖表看得她頭暈。

  「老公……為什麼人不像袋鼠一樣,肚子上面有個大口袋?」她撫著他下巴新生的鬍渣。

  「為什麼要像袋鼠?我們有手提袋啊。」

  「可是我想把自己裝在你的大口袋裡,這樣就可以整天黏著你了,陪著你到處跑。」

  「傻瓜……」哭笑不得是他最常出現的反應。被她濃濃的愛包圍,太幸福,幸福得令他不禁要納悶起以前他是怎麼一個人過生活的。

  「對了,老公你想要幾個BABY?」她突然興奮地搖晃他的肩。「我們也要準備嬰兒房。」

  問到他的痛處了。

  「你知道怎樣才會有BABY嗎?」他開始想著是不是要買些兩性教育的書籍,先讓她瞭解一下生孩子之前必須先具備的「前置作業」。

  雖然他打算讓她好好滿足探索這個世界的好奇心,過個三、五年再生孩子,不過,以目前的狀況,那些避孕用的保險套應該會放到過期。

  「知道。」她神秘地露出微笑。

  「知道才怪。」她肯定以為親親、抱抱,躺在同一張床上就會自然而然地懷孕。

  雖然現在是資訊爆炸的二十一世紀,不過,她不上網,電視只看卡通,電影只看迪士尼出品的,那種阿嬤年代才有的單純思想,就真人真事地在他身邊上演。

  「我真的知道了嘛……」她噘起嘴,抱怨他不相信她。

  「好,我知道你知道了。」他點點頭。

  「那我們要睡覺了沒?」

  他看看時間,快十二點了。「睡覺吧……」

  黑夜,是萬惡的泉源,也是他痛苦的深淵。

  「我先去洗澡。」她拉著他的手走往三樓臥室。

  「嗯。」墨行殊拿起床頭書坐在床上等她。看沒幾個字,發起呆。這似乎是他這輩子遇到最大的難題啊!這個寶貝嬌妻,他到底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我洗完換你洗。」

第八章

  甄芷晴洗完澡後,熱呼呼的、香噴噴的,撲向靠在床頭看書的墨行殊。「你聞,香不香?」

  她勾著他脖子,小臉在他鼻頭蹭來蹭去,還很大方地伸出手臂、挺起腰讓他聞聞其他也很香的肌膚。

  「好香,好想把你吞進肚子。」他輕咬她一口,感覺下腹又開始變熱變脹。

  「你快去洗澡,我也要聞香香。」她將他的睡衣捧來,催促他去洗澡,那太燦爛的笑容不知怎的像有什麼詭計似的。

  「洗快點喔!不要讓我等太久。」她在浴室門外喊著。

  墨行殊在裡面歎氣,這句話很引人邐想,但他明白她絕對沒有誘惑他的意思。

  他將水溫調低,試著運用冥想摒除人世間的貪、嗔、癡,以期達到「柳下惠」的境界。

  甄芷晴盯著床頭的鬧鐘,等著等著,直到超出他平常洗澡的時間。

  叩!叩!叩!

  「老公,還沒好嗎?」

  「好了、好了。」他擦乾頭髮,圍了一條浴巾從浴室出來。

  他在美國生活了一段時間,從那時就習慣裸睡,現在,他的小妻子也喜歡他裸睡,以便她「上下其手」——完全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他坐到床上,發現她整個人蜷在棉被裡,以為她想玩「躲貓貓」,故意假裝沒發現她,輕叫著:「老婆,你在哪裡?」娶了她之後,他有時也會出現幼稚得要命的舉動,以前打死他他都不玩。

  棉被裡的她,微微動了動。

  他繼續喊:「老婆,快出來,睡覺嘍!」

  「你好笨喔……」甄芷晴被子一掀,埋怨說:「我在這裡啦!」

  墨行殊突然眼睛一亮。「老婆……你怎麼、怎麼穿這樣?」

  原來,甄芷晴不是想玩躲貓貓,而是特地換上了一套性感睡衣,等著被他發現。

  這是他們結婚時,朋友送給她的禮物,她試穿過卻一直不好意思讓她親愛的老公看到,剛才趁著墨行殊洗澡的時候穿上,害羞地躲在棉被裡,想給他一個驚喜。

  「不好看嗎?」見他沒有想像中的喜歡,她失望地拉起棉被裹在胸前。

  「喜歡,當然喜歡啊……」他又將棉被拉開。

  若隱若現的白紗披肩裡一件富彈性的白色襯衣,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段,貼在她原本就雪白的肌膚上,清純卻十分引誘人犯罪。

  他嚥下口水。「可是……你為什麼……你知道這個代表……」他居然語塞了,不知如何向她解釋一般女人穿上性感睡衣的意思。

  「我知道……」她低下頭,紅著臉說。

  「你知道?」

  「嗯……我不會喊痛了。」其實只是一下下,忍耐過去就不痛了。

  下午,她想到要在新家預留嬰兒房,於是到「龍柏」找她大嫂,甄家大媳婦是婦產科醫生。

  在到婦產科前,她先繞到醫院裡最喜歡的新生兒房,跟著幾位剛當上媽媽的人擠在大玻璃前湊熱鬧,看剛出生、紅通通的小baby。她伸出食指貼著玻璃逗嬰兒時,突然冒出一個問題,怎樣才會有寶寶?

  「等你結婚了就知道。」媽媽們見她還年輕,笑著告訴她。

  「可是……」她結婚了啊,為什麼還是不知道?

  於是她急急忙忙去找她大嫂,擔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不孕症」。

  甄家大嫂原先是安慰她,才結婚不到一個月,沒那麼快,而後才真正發現問題點——如果照她的認知,以為結婚之後就會自然而然生小孩,那就肯定真的會「不孕」了。

  大嫂完全被打敗,看她閃著無辜又很想弄清楚的大眼睛,只好從國中的健康教育課程重新教她。

  謎底解開了。甄芷晴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真的無知到一塌糊塗,還害得她親愛的老公忍受了那麼久的「折磨」。

  「我不怕的,真的。」她以為親愛的老公不相信,再三保證。

  「你是說……我們、我們……嗯,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只擔心,萬一又把她弄哭了怎麼辦?

  「哎唷……」她一扭肩,乾脆直接撲倒他。「我知道怎麼做啦!我教你。」

  活了二十三歲,甄芷晴終於徹底明白為什麼男人與女人的生理構造不同,也多虧了她大嫂的傾囊相授,畢竟身為婦產科醫生,這方面的知識總是比一般人更豐富,也更知道如何指導女人盡情地享受魚水之歡。

  「你怎麼教我?」墨行殊笑到差點不行。

  「這很難解釋……」她也沒時間,決定以行動示範,先堵住他的嘴,然後……這樣、那樣,最後——

  嘿嘿嘿……墨先生和墨太太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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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裡的「房事」有了美滿的結果,接著的另外一樁「房事」,讓甄芷晴的婚後生活真正開始忙碡起來。

  新家裝潢期間甄芷晴保密到家,墨行殊不能問、不能看,還要保證不能洩漏秘密給甄家人知道,在親愛的老公送給她的大玩具裡,她找到了自信,也發揮了她的美感與創意。

  她與設計師討論設計風格,與設計師一同上建材行瞭解各種裝橫材質,自己逛傢俱行、逛古董店,逛家飾店,所有物品,小到筷子、碗盤,大到家電、傢俱竟然全由她一手包辦。

  晚上,墨行殊就看她埋在書房地板上的一堆產品介紹、型錄資料裡,咬著筆桿一手拿著計算機,很認真地不知在思索什麼。

  「需要我幫忙嗎?」他放下書走到她身邊,也坐在木地板上。他要為她準備張桌子,她不肯,說是資料太多,桌子擺不下。

  「我只是在計算。」她搖搖頭,靠向他的胸膛,像只撒嬌的貓。

  「計算什麼,價錢?」他見她手上拿著各個品牌的冷氣機的介紹。

  「不是,是在計算各個房間需要的冷氣能力,然後還換算成BUT值跟噸數,每個廠牌標示的冷氣能力單位不一樣。」

  「冷氣機不是都會寫出適合坪數?」他聽得有點興趣了,想不到他笨笨的老婆,居然研究起冷氣機的冷房效果。

  「冷氣省不省電主要是看有沒有按照房間的條件,裝對適合的機種。」

  「什麼是房間條件,比如說呢?」

  「比如我的畫室有西曬,而且在最頂樓,所以需要的冷氣能力要以坪數乘七百五十才夠,臥室雖然比較大,但很涼爽,又晚上才用得到,以坪數乘四百五十就夠了,噸數太大耗電,噸數不足又容易損耗壓縮機的壽命,我是老婆嘛!當然要幫老公省錢。」她有模有樣地解釋給他聽。

  而他也真的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從哪裡得到這些經驗的?」

  「問電器行老闆啊,我跑了好多間,綜合大家告訴我的注意事項,就得到這個結論了。」

  「嗯……聽起來很專業。」他表示讚許,為她鼓掌。

  「我現在不只是家電專家,對木材我也有深入瞭解喔!」她驕傲地說。「不過,我現在很忙,有空再告訴你。」

  「喔……」他瞧她,最近真的很忙,忙到連親親和抱抱的次數都減少了,以前是她一天到晚巴著他,現在她因家事忙碌而不那麼黏他,害得他出現嚴重失落感。

  他摟著她,看著她半掩的長長睫毛和微翹的唇瓣,還是那個像高中生的純情小女生,但是,她卻經常出現教人意想不到的天分。

  也許因為從小受到家庭的過度保護,成長環境單純,所以她在思想上比一般人都還要簡單、直線,加上她經常在醫院出入,見過許多生老病死,多了一分憐憫,總是不願將人心想得太壞,她的心靈就像不受污染的純水一樣清澈。

  她是單純,是缺乏常識,但卻不笨,甚至可以說好奇心旺盛並且學習能力超強。若是生在像他這樣的經商家庭,搞不好今天就是個叱吒風雲的商場女強人了。

  「有些東西我想慢慢挑,所以,大概還要再半個月才能搬進去喔……」她轉頭告訴他。

  「沒關係,老婆大人說能搬再搬。」他往她臉頰輕啄了下,情不自禁地摟緊她。

  結婚前他並不知道,也無法想像自己竟會如此迷戀和她在一起的感覺,她就像一隻軟趴趴的絨毛娃娃,香香暖暖,抱著、貼著,想到時抓來親一個、揉兩下,卷卷她柔細的髮絲,怎麼玩都好玩。

  她總是好脾氣任他搓圓捏扁,笑咪咪的望著他,隨時準備在他一招手的時候飛撲過來。

  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根軸心,一切,為他而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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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星期後,新家終於完全佈置好了。

  「墨先生和墨太太要變成你們的鄰居了喔!」甄家晚餐時,甄芷晴壓抑著快要掩飾不住的喜悅,故作神秘地說。

  「什麼意思?」大家完全聽不懂。

  「我們家後面那間房子前陣子不是在裝潢嗎?」她說。

  「是啊,那麼久了,應該搬進去了吧!」

  「還沒喔……明天才會搬進去。」她抿嘴偷笑,這件事,只有劉媽知道。

  「你怎麼這麼清楚?」甄家大哥問,而後大家相視一眼,同時轉頭看向墨行殊。「那間房子是你買的?!」

  「對啊,這就是墨先生送給墨太太的神秘禮物!」甄芷晴早已迫不及待要宣佈了。「明天起,我們就是鄰居了喔!」

  「怎麼現在才說?房子都整理好了嗎?」

  「哎唷,你這孩子,早點通知我們,大家也好過去幫忙啊!」

  「待會兒過去看看吧!看還缺什麼,老爸明天就去買。」

  甄家人驚喜地你一句我一句,連連稱讚墨行殊的體貼細心,讓他們的寶貝女兒、寶貝妹妹又回到他們身邊。

  「連我都沒進去過呢!」墨行殊不免抱怨,原來做老公的根本沒什麼特權。

  「咦?那傢俱、家電什麼不就都還沒買?」

  「這要問她,都是她負責的。」墨行殊寵愛地看老婆一眼。

  甄芷晴驕傲地揚起下巴。「全、部、搞、定。」

  「什麼?你把這麼大一間房子交給她處理,這怎麼行……」甄父、甄母愈想愈不放心,該不會他們明天搬進去,連張睡覺的床都沒有吧!

  大伙決定馬上去看,如果缺東缺西的也好趕緊去買齊。

  鑰匙在甄芷晴手上,也不必繞一大圈,打開甄家後院的鐵門,就可以直通墨家的後院。

  走進墨家後花園,大家眼睛一亮,不約而同地發出讚歎聲。

  翠綠的草坪間點綴一叢叢盛開的美麗花卉,在燈光的照映下優雅浪漫,一條白色石子步道自門邊通往一個有著大片落地窗的玻璃屋,玻璃屋裡垂下浪漫的白色窗紗,擺上英式的古董桌椅,很適合在這裡下午茶。

  玻璃屋旁一棵高大的雞蛋花樹,在這季節正好開滿了白色的花朵,為這已經夠美了的花園添上活潑的氣息。

  「這花園好漂亮啊……請設計師設計的嗎?」

  「我設計的。」甄芷晴見大家讚不絕口,得到了肯定,更加自信。「而且窗簾、桌椅,還有每一個盆景,就連腳下踩著的石磚都是我親自去挑的喔!」

  甄家人當然不相信,頻頻看向墨行殊。

  「是真的。」墨行殊也很驚訝,他看過她在紙上描繪的草圖,如今實景就在眼前,他不僅傾倒,更加佩服。

  墨行殊還記得設計師來結清尾款時,告訴他,墨太太的眼光獨特而且設計風格讓人驚艷。

  原本以為設計師是客套或者不知如何形容才用「獨特」兩字,沒想到,上一次購屋簽約到這一次再度踏進來,光是這個後院已經有了截然不同的風格。

  確實令人驚艷。

  「嘻……請往這邊走。」女主人聽完眾人的讚美後,打開後門,從廚房、客廳、化妝室到主臥室、客房、起居間、書房……一路往上走。

  她鉅細靡遺地介紹每個傢俱、飾品、生活用品的來歷,與挑選當時發生的趣事,只見所有人目瞪口呆,終於相信這間美麗的房子真的是出自甄芷晴的巧手。

  溫馨、熱鬧、豐富、品味獨特,就是這個家給人的感覺。有別於一般設計師簡潔俐落的設計偏好,這不像樣品屋,而是會讓人一踏進來便感受到溫暖,能夠好好放鬆、休息的家.

  這真的是從小到大什麼都讓人安排得好好的、照顧得好好的小妹嗎?甄芷晴的哥哥簡直無法相信。

  「你怎麼辦到的?」這話問的不是甄芷晴,而是墨行殊。「小晴居然可以把一棟房子從無到有佈置成現在這個樣子?」

  「其實,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墨行殊的驚訝不亞於甄家人,忍不住牽起她的手,眼睛裡滿滿地裝著讚賞。「很棒,真的很棒,我很喜歡。」

  婚後,他不斷地從她身上得到驚喜。

  「那就好……」她微笑,此刻的滿足與成就感來自他的信任與支持,她的人生因為他而變得豐富多采,她真的好愛、好愛他。

  「怎麼辦?我現在突然想搬到這裡住耶……」甄母這話大大地鼓舞了女兒。

  「我也是……這裡感覺好溫暖喔!」甄芷晴的三位嫂嫂也好喜歡這樣熱熱鬧鬧的居家環境。

  「好啊、好啊……」甄芷晴笑得眼珠都找不到了,握著媽媽、嫂嫂的手,期待地說:「我們晚上一起睡。」

  「那你……」甄父同情地看墨行殊一眼。「那你就過來跟我們一起擠好了。」

  「這我可不同意。」墨行殊趕緊將老婆大人抱回來。「我們還在蜜月期,禁止閒雜人等打擾。」

  這話羞紅了甄芷晴,其餘的人則心照不宣地大笑,

  幾個月前,當甄家為了寶貝女兒談戀愛而掀起家庭風暴時,誰也沒想到今天是這樣闔家歡樂的畫面。

  甄庭南悄悄地看了墨行殊一眼,認同了墨老的眼光,這小子,的確是個很不錯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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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後,墨行殊儼然從一個工作狂變成一個戀家男,基本上,以他的工作能力,再怎麼戀家也不至於影響到工作,除非,有人找他麻煩。

  墨朗這只百年狐狸,又來纏墨行殊了。

  「你什麼時候準備調到總公司?」墨朗不是只來電話,而是一早直接殺到他辦公室。

  「不就同一棟大樓,為什麼要調來調去?」他裝傻。

  「我想升你起來做總經理,掌管整個營運中心。」

  「爺爺,你想把公司集團整個炸翻過來我也沒差,不過,別指望我去點火。」墨行殊早就提防到他爺爺這一招了。「總經理那個位置,二伯不是想『世襲』給他大兒子嗎?有人接就好,你別再操這個心了。」

  「行殊……」墨朗不再跟他打哈哈。「我知道你很清楚公司內部的鬥爭,你想看爺爺辛苦了一輩子的事業就這樣垮了?」

  「沒這麼嚴重,至少,沒這麼快。」墨行殊完全不想瞠這渾水。

  兩人在墨行殊的辦公室裡談了三個多小時,墨朗好說歹說,威脅利誘,別人搶破頭的位置,他就是不感興趣,最終,依舊無法達成共識。

  墨行殊不是不明白墨朗心中的擔憂,爺爺看見的,他一樣看得一清二楚,不同的是,這些興風作浪的始作俑者是他的兒女、是他的孫子、孫女,他心痛是因為明明是一家人卻四分五裂,但是,墨行殊對他們沒有情感,要他坐那個位子,要他負起整頓的重責,就會掀開很多瘡疤,看到更多不再偽裝的醜陋嘴臉,這對爺爺而言,是另一種血淋淋的痛苦。

  不如維持目前還算和平的假象,那些人即使口是心非,至少表面上是「孝順」他的。爺爺年紀大了,還是不要看太血腥的畫面。

  墨行殊知道自己讓爺爺失望了,他心裡也不好受,帶著沉重的心情,想早點回家看看可愛的老婆。

  打開大門,果然,一個身影飛撲而來。

  「老公——你回來啦!嗯……啾啾啾……」先來個愛的親親,再來個「熊抱」——她不知從哪裡學來的。

  「我好想你喔……我一整天都在想你……」她用力地抱緊他,表示她的愛有多深。

  「嗯。」他被親得滿臉都是口水,不過,心情立刻好很多。

  「我好愛你喔……全世界最愛你……」她的老公總是這麼酷,不過,她一定要讓他知道,老婆最愛他。

  「今晚,只有我們兩個人燭光晚餐……」她幫他拿拖鞋,提公事包,完全是個溫柔賢淑的標準小女人。「晚餐是我自己做的喔!」

  「直接說吧,想買什麼,還是又想做什麼了?」他故意把她的獻慇勤說成「陰謀弘姍」。

  「哎唷,老婆什麼都不缺,只要有你就心滿意足了。」她真的變聰明了,連他的揶揄也聽得出來,而且,猛灌迷湯。

  「你看,為了準備晚餐,我還割傷手了。」她匆匆展示食指上一個肉眼幾乎看不到的小傷口——苦肉計。

  「辛苦了,老公好心疼喔……」他眼皮不知道為什麼直跳。

  吃完浪漫的「燭光什錦火鍋」,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著她接下來要掀開的謎底。

  「老公……」甄芷晴撒嬌地靠在他身旁,還主動地拉起他的手臂環住自己。

  「什麼事?」他忍著笑,覺得老婆很有耍寶的天分。

  「如果有一天啊,我沒有飯吃,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憐,會不會很心疼?」

  「你不可能沒有飯吃。」

  「我是說假如,你想像一下嘛……」

  「會,很心疼。」他只好完全依她想要得到的答案說。

  「那如果啊,有很多人沒飯吃,可是你有能力,你會不會去幫他們?」

  正常來說他會回答,請憑自己的本事努力,不過,給老婆的答案當然是——「會。」

  「那你去做總經理好不好?」

  赫——好樣的,爺爺竟然把腦筋動到他親愛的老婆身上了,派她來當說客。

  「爺爺說啊,公司裡有很多員工就快沒飯吃了,不過,只要你去坐總經理那個位置,大家就有飯吃了。」

  「這個不行。」他無法向她解釋清楚原因,只能說爺爺太奸詐了。

  「為什麼?」她表情陡然轉為失望。

  「因為……坐那個位置就沒時間陪你了。」他被她失望的眼神看得好內疚,彷彿自己剛剛去殺人放火了。

  「我沒關係的,我也想去找個工作做,這樣你就不用陪我了。」

  「……」現在是要同時拿兩件事來盧他,讓他煩惱一件事的時候不知不覺答應她另外一件事就是了。

  這小鬼學壞了。

  「你為什麼想去工作?」

  「我想獨立一點,多學一些東西。你不覺得我懂的太少,呆呆笨笨的嗎?」

  「我覺得你呆呆笨笨的很可愛。」

  「不行、不行……」她搖頭,饒富哲理地說:「即使做了人家的老婆,還是要不斷成長,才不會變成黃臉婆,老公才不會變心。」

  「你開始看八點檔連續劇了?」

  「啊——對了,有你的一封信。」她突然岔開話題,衝到玄關去拿信,又衝回來。

  他將信接過來,發現收信人寫的是「甄芷晴」。「咦,這信不是寄給你的嗎?」

  「嗯啊,可是裡面全是你的照片。」她又窩回他的胸膛。

  他猶疑地打開信封,裡面真的是一疊照片,沒有附上任何文字。

  照片裡的主角全是他,他和蘇子妃、部屬、客戶,每一張看來都像是他和別的女人的親密照,即使他很清楚這些照片當下的背景都是在談公事。

  「這些都是你同事嗎?」她就是注意到親愛的老公身邊的同事個個成熟美麗,看來又自信又獨立,她才擔心自己再不快點長大,有一天會被「遺棄」。

  「有些是客戶。」他沉思著,有人想要將這些照片寄給芷晴,企圖影響他們的婚姻。

  為什麼?是誰?墨行殊皺起眉頭,一張一張,重複地瀏覽,企圖從中找到蛛絲馬跡。

  「那我要去工作嘍……」她小聲地報備。

  「嗯?」他沒聽見她說什麼。

  她只給他一個微笑。「反正你答應了,不能反悔,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滑頭了……」他捏捏她的鼻子,心想,一定是被爺爺帶壞了。

  反正,不管她想做什麼,他都會支持她的,只要她快樂。

  只是,見她完全不知寄這些照片來的有心人的「用心」,實在很替那位有心人感到悲慘。

  不過,當一個妻子看到自己的老公和別的女人的合照卻完全沒感覺、沒疑心,這對這丈夫來說,想想也滿悲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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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4-21 11:17:05

第九章

  叩!叩!

  蘇子妃推開墨行殊的辦公室門,走到他辦公桌前。

  「經理,你找我?」

  墨行殊冷凝著臉,將那封裝著照片的信封推往她的方向。

  她拿起信封,看到收件人,遲疑了下。「這是?」

  「打開來看。」

  蘇子妃雖然納悶,還是依照他的指示打開信封。

  當她抽出裡面的東西,看到最上面那張竟是自己和墨行殊的照片,驚訝得看向他。「怎麼會有這張照片?」

  「繼續看。」

  蘇於圮快速地瀏覽過每一張照片,發現都是墨行殊和部屬及客戶的合照,自己的也不少,不過,只要注意到拍攝的角度,很容易發現全是偷拍的。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發出問號,想問的是什麼人會故意拍這種讓人誤解的照片,並且寄給他的妻子。

  可是,當她發現墨行殊一直盯著她的眼睛時,心,碎了。「你以為是……我?」

  他不發一語,依舊用審視的目光觀察她的表情變化。

  「我沒有,不是我。」她說,一顆心因為被自己愛著的男人懷疑而抽痛。

  她的確可以、也有動機這麼做,但是她沒有,真的沒有。

  他明確地拒絕了她,娶了甄芷晴,因為瞭解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所以,她不會抱有任何期待,這份感情自始至終也沒讓他知道。

  「你不相信?」他的沉默令人窒息。就算他對她毫無感情,但看在他們過去配合這麼多年的革命情感,他也不該懷疑她。

  「我只相信我自己。」這是在墨家這樣的成長環境裡培養出來的無情。「不過,很抱歉一開始對你的懷疑,我知道,不是你。」

  從她的反應與眼神,他知道不是她,坦然地向她說抱歉。

  「算了……我瞭解你有懷疑我的理由。」她淒淒地笑,而後打起精神說:「放心,我的行情依舊看漲,一時半刻還缺不了男人。」

  這是第一次她提起兩人中止關係後的心情。雖然不知道他的妻子是圓是扁,但是她清楚地感覺他婚後的轉變,那是她認識他四年裡從沒有看見過的溫柔。

  她只是為自己感到淒涼,曾經她有過機會,卻因不再相信愛情而失去了他。

  「你想過可能是誰嗎?」

  「恨我的人應該不少,不知從何查起。」他自嘲地說。「也不知道目的是什麼,我沒有什麼會由愛轉恨的舊情人。」

  「我確定你沒有舊情人,但暗戀你的就不一定了。」蘇子妃開玩笑地說,而後重新檢視一次照片。「這是請徵信社跟蹤你的。」可悲的,她被跟蹤的經驗豐富,一看照片就知道了。

  墨行殊不願讓她想起傷心事,將照片取回來用碎紙機碎掉了。

  「請徵信社反霉信吧,查出背後的委託人是誰。」蘇子妃想證實自己的清白,更不希望他受到傷害。

  「我會處理的,你回去工作吧。」

  墨行殊在蘇子妃離開後陷入沉思,直覺認為這不是只想抓他外遇這麼簡單,可能是工作上的競爭對手、可能是過去他得罪過的人,也可能是那些喜歡興風作浪的親戚。

  他打電話給一位退休前曾在情治單位工作過的朋友,委託他調查這件事。

  掛斷電話後,他凝視著甄芷晴送給他的那幅畫,心中漸漸燃起怒火。

  他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過,要是有誰膽敢傷害他的妻子,他會讓他明白什麼叫「永不見光明」。

  「經理,一線,老董事長。」秘書按內線通知他。

  墨行殊接起電話,只「喂」了一聲,沒心情和爺爺抬槓。

  「生氣啦?」墨朗還是笑呵呵的。「芷晴真是個不錯的孫媳婦,你可別怪她,都是爺爺的主意。」

  他明白爺爺這通電話的來意,沉默片刻,思考的角度已經不同.「昨天提的那件事,給我時間考慮。」

  他想保護芷晴的心情,或許就和爺爺想保護公司員工的心情一樣。

  許多員工跟著他打拼一輩子,或打算一輩子為公司效力,這些人也有妻兒,也有想照顧、保護的人,垮了墨家不要緊,但底下幾萬個家庭,那些有志難伸,那些相信公司卻被公司主管背叛的員工,又有誰來保護他們?

  過去他獨善其身,現在有了芷晴,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下個星期六我會邀請幾位董事一起吃個飯,在那之前,給我答案。」墨朗很意外他一夕之間的轉變,但立刻把握這個機會,告訴他自己的打算。

  「嗯……」

  「好了,我不吵你了。」接下來,他會給墨行殊時間思考。

  「爺爺——」

  「什麼事?」墨朗本要掛斷電話了,聽到孫子叫他,又拿起來聽。

  「最近盡量不要出門,有什麼非辦不可的事,打電話給我。」

  「我知道了……」墨朗笑了笑,熱淚盈眶。

  人老了,就很容易感動,幸好……他還有這個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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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行殊不知道親愛的老婆想找什麼工作,只見她趴在書房地板上,散落一地攤開的報紙,手拿紅筆,在報紙上畫圈圈,兩隻小腳丫刁著拖鞋,過動兒似的晃啊晃的。

  他坐在書桌旁,靜靜看著她,帶著寵愛和擔憂。

  「免經驗、免經驗……」她邊念著邊畫圈。「嘿……原來我可以做的工作這麼多啊!」

  「小心,有很多求職陷阱,什麼免經驗月入數十萬、日領的都是特種營業,還有那種征一堆職務的,是直銷公司,別上當。」他想幫她過濾,可是她不讓他幫,只好在一旁碎碎念。

  突然間,他覺得好寂寞,老婆長大了,不需要他了。

  「什麼是特種營業?」她轉頭問他。

  「陪酒的,色情交易的,還有……」

  「嗯,我知道了。」她沒聽完就又埋進報紙裡。

  因為新家裝潢的緣故,這一個多月來她接觸很多人,她開朗、充滿好奇心,是那種快熟快熱,很容易就跟原本陌生的人變成朋友的性格,無形中得到幫助、得到成長。

  墨行殊感覺她愈來愈不一樣,然而,甄芷晴自己並未發覺。

  他彷彿看著自己女兒一路蛻變,從單純可愛到清純可人,漸漸地顯露出小女人的聰慧與嬌柔,有一天,她會成為一個傾倒眾生,自信耀眼的美麗女子。

  「老婆……」

  「嗯?」她應了聲,專心尋找適合她的工作。

  「過來讓我抱一下。」

  她轉頭看他,笑了笑,立刻爬起身來,衝到他身邊,跳上他的大腿,像只無尾熊整個趴臥在他胸前,小小的臉蛋就窩在他的肩頸。

  墨行殊覺得好滿足,好甜蜜,緊緊、緊緊地抱著她。

  他不明白情感是如何產生變化的,求婚時他不確定想照顧她的那股衝動究竟是什麼原因,也許,有一部分是為了爺爺,但是,等他發現時,對她的愛不知不覺中已經濃得化不開了。他好愛她,愛得生出了醋勁,愛得生出了佔有慾。

  他將她擺在自己之前,看得比自己還重要,他可以承受各種壓力,但是,想到她可能受到一點點傷害,他就幾乎抓狂。

  「老公……我愛你……」她幸福地享受這樣心貼著心的感覺,因為有他,她便有了勇氣去挑戰她未曾到過的世界。

  「我也愛你。」他親親她,聞著她身上似嬰兒的乳香。

  「咦?」她瞪大眼睛,似乎很驚訝。

  「咦什麼咦?」他沒說過愛她嗎?

  「說吧!你想買什麼?還是要我幫你按摩?還是……」她搗嘴笑。「還是想『那個』啊?」

  「笨蛋……」他敲她腦袋,頓時覺得很對不起岳父大人,寶貝女兒變壞了。

  「你在擔心我嗎?」她抵著他的額頭問。

  「是有點。」其實,是很多,擔心她受到挫折、擔心她受到傷害、擔心她遇到不好的人、擔心她對這個真實的世界失望……擔心好多好多。「我會小心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告訴你。」她給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嗯。」他點頭,也給她一個相信的微笑。

  「對了,今天我去看爺爺奶奶。」「他又跟你說了什麼?」芷晴就是被爺爺帶壞的。

  「爺爺抱怨喔,說你都沒去看他,然後說他的財產全部都要留給我,一毛錢都不給你了,嘻……」她笑說。「爺爺好笨喔,給我的話我一定會給你的啊,我就跟他說不行啦,如果他不給你,那我也不要!」

  「噗……哈哈!」他聽了大笑,抱抱她,突然腦中閃過什麼。「你經常到爺爺家嗎?」

  「常常啊,有時回爸媽家,媽媽也會說要陪我去看爺爺。」

  「你在爺爺家都看過哪些人?」

  「很多款……」墨家人實在太多了,不是每個人她都記得。「最常的是二伯和大堂哥,四伯和四嬸也遇過,還有姑姑,很多……有的我不認識。」

  「嗯……」他陷入沉思。

  「爺爺說他要帶奶奶離家出走,讓大家都找不到他們。」她玩著他襯衫裡的內衣領口。「我就問,那我也找不到嗎?」

  「然後呢?」爺爺那裡也出了什麼事嗎?

  「爺爺說會偷偷告訴我,只讓我知道。」她說完,好像被賦予重任似的,得意地笑了。「到時我再偷偷告訴你。」

  「呵……」這老婆真不錯,至少胳膊一定往內彎。

  「老婆,你白天找工作的時候,讓楊伯載你去。不可以嘟嘴——」他捏住她瞬間翹起的嘴唇。「這陣子先不要坐公車,好不好?」

  「唔……」她無法開口抗議,只好點頭。「過一陣子,我教你開車,做為獎勵。」

  「唔?!」她睜大眼睛,高興地猛點頭。

  「啾……」他放開捏著的嘴唇,先付獎勵頭期款。

  看來,他與墨家的關係是無法完全切割,也無法永遠置身事外的。

  與其眼見家族內的鬥爭愈來愈醜陋,任其繼續腐爛下去,乾脆跳下這個爛泥坑,掌控一切,如此,才能確保自己身邊的人下再捲入危險之中。

  人們總是被能力無法得到的慾望沖昏頭才會幹出傻事,他要他們徹底斷了念頭。

  原本婚後只想安穩過生活,為了保護重要的家人,被逼得不得不再恢復過去那個冷酷無情的墨行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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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芷晴生平第一次應徵工作,居然就被錄用了。

  甄家人聽到這個消息後通通舉手反對,因為根本不需要啊!家裡又不是供不起她吃穿,她老公更是寵她寵得無法無天,送一棟四千多萬的房子給她玩家家酒。

  這個社會愈來愈亂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他們擔心甄芷晴太單純,會受到傷害。

  「行殊,你也不會同意的吧?」所有人將希望放在墨行殊身上,現在只有他才說得動她。

  「我老公說相信我的能力,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甄芷晴立刻令他們希望破滅。

  墨行殊阻擋不了親愛的老婆闖蕩江湖的決心,只好幫她阻擋來自家人的反對聲浪。「在幼稚園教小朋友畫畫,環境很單純,我覺得這份工作很適合她,給她一個機會試試,我相信芷晴可以做得很好。」

  最令他意外的是,他老婆居然擁有幼稚園教師證。

  「對嘛!對嘛!」還是她親愛的老公最瞭解她。

  「這樣說也沒錯……」大家聽墨行殊這麼說,似乎覺得也不是那麼嚴重了。

  甄芷晴見家人都不再反對,悄悄地握住了墨行殊的手,給他一個好甜好美的微笑。「謝謝你……」

  「不客氣。」就算他必須花更多的心思在背後保護她,但能換得她如此燦爛的笑容,真的是什麼都值得了。

  回家後,甄芷晴就著手準備各種能夠吸引小明友注意力的玩具。她大學念的是幼保系,也修過教育學程,這是她第一份工作,代表著正式「踏入社會」,有如遲來的成年禮,令她十分期待。

  每天,墨行殊送她上班,下班由司機楊伯接她回來,這是她和老公的約定,不能讓他擔心。

  開始工作後,她見識到小朋友的精力充沛、活蹦亂跳、聰明而且問題多多,經常轉得她頭昏眼花,雖然畢業後她曾在幼稚園實習過半年,但是,怎麼才沒多久時間,就覺得現在的小朋友變得好活潑啊!

  為此,她搬了更多書回家,也開始學電腦,認真投入的程度令墨行殊佩服,當然,也備受冷落。

  「老婆……」他在床上喚著。

  「等一下……」她就著床頭燈,捧著《腦筋急轉彎大全》,努力畫重點,比學生時代考試還認真。

  墨行殊很想笑。為什麼教小朋友畫畫要背《腦筋急轉彎》?

  「快一點嘍……」他又喊她一次。「明天七點要上班。」他在想是不是該換他穿上性感睡衣引誘她,老婆最近對他愈來愈沒有「性趣」了。

  「喔……」她被催得不得不合上書,煞有其事地歎口氣,躺到老公身邊。

  「怎麼了?累嗎?」

  「不累,我喜歡這份工作。」她搖頭。「可是今天,小朋友說我好笨……」

  「嗯。」你是啊。「

  「我問你喔……」她趴到他胸前。「超人跟蝙蝠俠有什麼不同?」

  他想了想,好像聽過,但忘了。「不知道……」

  「那你也是笨笨的。」她感到些許安慰。「因為超人把內褲穿在外面,蝙蝠俠是把內褲套在頭上。」

  「喔……噗……」墨行殊懂了。

  「欸……為什麼你也覺得很好笑?」她現在又不甘心他比她聰明了。「小朋友說完答案之後,我就告訴他們,內褲要穿在裙子或是褲子裡面,超人跟蝠蝠俠都穿錯了。」

  「哈哈!」他笑得更厲害。

  「連你也一樣……」她嘟起嘴,生氣了。「全班小朋友笑得人仰馬翻,還畫了一張『史上最笨老師冠軍獎盃』,頒給我……」

  「好、好……我不笑。」他忍著。「小朋友會笑你笨那是因為他們不怕你,覺得你跟他們是朋友,是喜歡你的,別擔心。」

  「真的嗎?」

  「真的,而且你會是個很棒的老師。」他連連安慰她。

  他相信他親愛的老婆能令小朋友得到很大的成就感,這有助於小朋友未來人格的發展。哈哈!

  「呼……那就好。」她被安慰到了,開開心心地躺回枕頭,抱著暖暖的老公,作她的美夢去了。

  他這時才鬆開嘴角,無聲地上揚。

  翌日清晨,甄芷晴又恢復了滿滿的信心,上班去。

  墨行殊則因為要配合她的上班時間,送她到幼稚園後就直接進公司。

  這個時間,除了大門的警衛,公司裡還未有人上班,他進到辦公室後就開始工作。

  這些天他一直準備公司改革的計劃,墨朗給了他一組能進入總公司財務系統的帳號、密碼,以便全盤考量。

  他還沒決定要不要接手總經理的職務,墨家、公司裡也不全是好吃懶做的庸才,交給任何人執行都可以,這份計劃就算是他送給爺爺的禮物。

  上班時間到了,部門員工陸陸續續走進辦公室,一日的工作就此展開。

  墨行殊一直沒離開過座位,除了處理秘書送進來的文件,就是低頭沉思,然後將腦中的想法啪啦啪啦地打成文件。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電話,秘書通知他:「經理,營運中心墨總經理來了。」

  話還沒說完,墨行殊的二伯就推開他的辦公室門。

  「送兩杯咖啡進來。」他指示秘書。

  「總經理,請坐。」墨行殊站起來,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溫度。

  待他二伯坐下後,他跟著坐下,不清楚二伯的來意,他也不急著開口。

  「怎麼樣?結婚之後,還習慣嗎?」墨雲康今天一反常態,十分親切。「我常在你爺爺那裡遇到芷晴,很可愛的一個小女孩。」

  「是嗎,二伯也常去爺爺那裡?」

  「雖然我是集團總經理,很多事情還是得聽聽老董事長的意見,不過,你爺爺年紀大了,再怎麼經驗豐富,有些觀念真的是不適用了,現在時代很不一樣嘍,你說是不是?」

  「老一輩的做法的確不一定適用現在這個競爭的社會,爺爺很念舊,但很多人不一定感恩他的念舊,有時候反而綁手綁腳。」他附和著。

  「你很聰明,很也有衝勁,」墨雲康老眼中有著掩飾不住的閃耀。「待在這個位子太大材小用了,我打算把你調到營運中心,這個事業體太龐大,二伯需要借助你的能力。」

  「總經理過獎了。」原來,是來收買他的。「不過,我的能力實在不足,也沒什麼大志向,光這個小部門就夠我忙的了。」

  「你現在結婚了,以後也要做爸爸的,家庭的責任都在你身上,當然要及早做打算,放心,二伯不會虧待你的。」

  「嗯……」墨行殊還想再套些話,但是他桌上的行動電話響了。「不好意思,我接一下電話。」

  他走到辦公桌旁,接起電話。

  「墨先生,你在辦公室嗎?」電話是墨行殊那位徵信社朋友打來的。

  「嗯。」

  「你家裡和辦公室可能被監聽了,你先離開,我再繼續說。」

  「好。」墨行殊應著,走往外面的安全門。「現在可以說了。」

  「調查出來的結果是墨仁冠,下次見面我把照片交給你。」

  「墨仁冠?我二伯也參與這件事?」墨仁冠是他二伯的大兒子。

  「目前的證據看來是沒有的。」

  「嗯……」原來他猜錯了。墨行殊一直以為是他二伯為了確保大兒子未來能順利接班,所以……

  「現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先告訴你,我們錄到墨仁冠一通電話,打算製造假車禍,你要特別當心,上下班時間盡量保持彈性,還有不要走相同路線,另外墨老爺的安全也要注意。」

  「我知道了……」這個傢伙,真的等不及了,想造反了,竟敢將腦筋動到爺爺身上!

  「見面的時候我會將錄音帶內容播給你聽,你看什麼時間方便,我過去拆掉那些監聽器材。」

  「好……我再跟你約時間。」墨行殊才剛掛斷電話,鈴聲又再度響起。

  「喂,墨先生嗎?是墨先生嗎?」這聲音聽來好急促。

  「我是。」

  「我是芷晴幼稚園的同事,她出車禍了,我們現在要送她到……」

  他心跳猝地停止,耳邊開始嗡嗡作響,聽不清楚她說的話。「你說什麼?」

  「芷晴出車禍了,流了好多血,我們現在要送她到『龍柏綜合醫院』。」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他用力合上手機蓋,深吸一口氣,焦急之中燒起熊熊怒火,整隻手臂握得暴出青筋。

  衝進辦公室裡,將坐在沙發上的墨雲康一把抓起來。

  「回去告訴墨仁冠——」他的雙眼噴出火來。「要是我老婆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要他從此生、不、如、死!」

第十章

  墨行殊飛車趕到醫院時,甄芷晴還在急救當中。

  急診室裡有小孩的哭鬧,有老人的呻吟,婦人腰酸背痛的抱怨聲,布幔外頭站著警察,還有等待急救結果的幼稚園園長、老師,劉媽和司機楊伯,以及沒辦法全擠進去急救的甄家人,這擁擠混亂的場面讓他一到現場,腳底發涼。

  他心急地找到甄家老二。「現在狀況怎麼樣?」

  「對不起……你是芷晴的先生吧!」一位表情看來十分擔憂的婦人走到他身旁。「我是幼稚園的園長。」

  「車禍怎麼發生的?」

  「今天,芷晴安排帶小朋友到附近的公園寫生,聽跟去的老師說,他們排隊要過馬路的時候,有個小朋友很興奮,一直拉著她往前跑……」

  園長說著說著,難過地紅了眼眶。

  「那時,一輛車子想闖紅燈,開好快,芷晴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拉回小朋友,就衝過去抱住孩子,結果……」園長哽咽得已經說不下去。

  「結果怎樣?!」他的心臟已經停了。

  「她整個人……被撞得彈了起來,倒在路邊……」

  「那輛車子撞到人後連停也沒有停,就加速逃走了,」一位親眼目睹整個車禍過程的老師接著說:「我想記下他的車牌號碼,發現根本沒有掛車牌……」

  墨行殊閉上眼,忍著恐懼,忍著體內一股即將爆發的怒氣,咬著牙問甄二哥。「芷晴送來的時候,情況怎麼樣?」

  「我剛進去看了下,大腿有撕裂傷,背部跟左手手臂都是血,要等傷口處理完才能再做進一步檢查。」

  「要不要緊……會不會……」

  「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她的意識還算清楚,血壓、心跳也都正常。」

  「那就好……」墨行殊一手抓住甄二哥肩膀,像需要一點力氣支持。「我什麼時候可以進去看她?」

  「你跟我進來吧!」甄二哥見他如此心急,也不知如何才能讓他放心,只好帶他進去。「要有心理準備,外傷看起來很嚴重。」

  「嗯。」他吸足一口氣。

  當墨行殊隨著甄二哥進到布幔裡時,見到甄芷晴沾滿大片血跡的衣服,他的心彷彿被擰絞成一團,痛得他忍不住撇開頭去。

  他不敢想像車禍當時,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老公……」聽見芷晴的呼喚,他立刻走到她身邊,扣緊她的手,揪著眉心,嗓音低柔地問「痛不痛?」

  「不痛,大哥幫我打了麻醉針。我看你好像比我還痛。」她側趴在床上,虛弱地笑了笑,撫撫他的眉心。

  「當然痛,你痛,我就痛。」

  「我不痛,真的不痛,你別難過,留下難看的疤痕。」沒事的,大哥幫我的傷口縫得很漂亮,不會

  「傻瓜……」她下巴撞得腫了起來,背部和手臂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痕,光想就不知有多痛,她還要笑著安慰他。「別一直說話了,閉起眼睛休息。」

  「不要……我想多看看你。」她將他好看的額頭、好看的眉眼、好看的鼻子和嘴唇來來回回巡了好幾次。「那一瞬間,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他還沒進來之前,她一直很勇敢的,可是,一想到這,她就紅了眼眶,開始低泣。「我忘了今天下車的時候有沒有跟你說我好愛你……還有,昨天晚上一直看書,都沒跟你好好說話……」

  「我知道你很愛我……」他揉著她的發。「別說了,再說我也要哭了喔……」

  「嘻……」她破涕為笑,捏捏他的鼻子。「羞羞臉,愛哭鬼……」

  「是誰害的?老是讓我擔心……」其實,他很內疚,內疚讓她捲入墨家的風暴,這件事也讓他下定決心,不再逃避,不能再任由那些人渣繼續橫行霸道了。

  「對不起嘛……」她因為一陣抽痛皺了下臉,隨即假裝沒事。「我好想抱你喔.可是現在不方便……」

  他知道她痛了,強忍著,心疼不已,好想代替她痛,代替她受這些傷。

  一直以為他是處於保護她的那個角色,其實,她才是那個一直很努力、很努力要讓他開心的天使;她為他準備了一個好溫馨好溫馨的家,給他滿滿的愛,說些傻里傻氣的話,逗得他哭笑不得,每天回到家,迎向他的總是香香軟軟的擁抱和深情的吻。

  她為他做了好多好多,一點一點地,舒開他的眉心、放鬆他的肩膀、溫暖他冷漠的性格、改變了他的世界……

  「老婆,我好愛你……」他輕聲地說。

  「我知道。」她故意咧開嘴笑,頑皮。

  「咳、咳……」一旁急救完的甄大哥,很不好意思地打斷他們的濃情密意。

  「……」這時兩人才驚覺,原來旁邊站著那麼多人。

  「幸好,只有左邊大腿外側的傷口比較深,其他都只是輕微擦傷。」甄大哥也鬆了一口氣。「現在要送小晴去做X光和電腦斷層掃瞄,在醫院觀察幾天應該就可以出院了。」

  「謝謝……」墨行殊這才安心了下來。

  「對了,園長他們還在外面嗎?」甄芷晴問。「老公,你幫我告訴園長,說我沒事了,然後,幫我安慰一下小童,他可能嚇到了。」

  「小童是誰?」

  「我的學生,我被送上救護車的時候他一直拉著我的手,以為我要死掉了,你跟他說老師沒事,還可以跑來跑去,別讓孩子到醫院來看我,會嚇到他們。」

  「好。」她真是一個疼愛學生的老師。

  「還有,幫我跟園長請幾天假,我一出院就馬上回去上課。」

  「……」這點,他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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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行殊留在醫院照顧甄芷晴。病房裡,擺滿了粉紅玫瑰,空氣中全是纖細淡甜的玫瑰花香。兩人十指相扣,恩愛地注視著彼此。

  麻藥退去之後,疼痛開始發作,又因承受撞擊力,不只傷口,全身肌肉和骨頭都像被錯了位似的開始一陣陣發麻腫脹,甄芷晴不敢移動,一開口就會變成呻吟,整個人像被釘在床上,再也擠不出笑臉,眼眶泛紅,鼻腔發酸。

  「笨蛋……痛要說啊……」墨行殊注意到她表情的變化,注意到她突然緊咬著下唇,趕緊衝出病房找甄大哥求救。

  「不痛、不痛,還好啦……喔……」她在墨行殊衝出去後才皺起臉,讓眼淚滾下來。

  甄大哥來檢查她的傷口,開了止痛藥,摸摸她的臉。「好好休息了,別說太多話,下巴還腫著呢!」

  「嗯……」她點點頭。

  墨行殊又坐回床邊:心疼地攏攏她的發,那溫柔的眼神和體貼的舉止,讓她有「因禍得福」的幸福。墨行殊情感內斂,說甜言蜜語前自己先起疙瘩,不過,這時,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老公有多愛她。

  一不痛了,她就又忘記大哥要她多休息的叮嚀。

  「老公……這是你第一次送我花耶……」她好感動,好喜歡玫塊的香味,不時閉起眼,細細地嗅著被愛的味道。

  「第一次買花,不知道要買多少……」他一臉尷尬。

  墨行殊趁甄芷晴做其他檢查時,跑到花店去,說要買花送老婆。

  花店老闆推薦他粉紅玫瑰,他聞聞香味似乎還不錯,告訴老闆全包了,誰知道全包也不過那麼幾十朵,他覺得不夠,他要一片花海,要病房不像病房。

  於是,他連跑了十幾家店,將醫院附近花店的粉紅玫瑰全買下,接著又打電話給秘書,再請她多訂些花送來,然後,他趕回醫院,甄芷晴也已被推進病房了。

  不久,醫院大廳的工作人員和掛號的病患就看見一個接一個,捧著整桶玫瑰花和滿天星的花店店員走進大門,坐進電梯,再當著所有目瞪口呆的醫生、護士的面前,將花送進甄芷晴的病房。

  這下,甄芷晴紅了,墨行殊也爆紅。

  「想不到我們家女婿都這麼大膽示愛的啊!」甄父和甄母聞風而至,躲在病房門外偷笑。

  「就是啊,年輕真好……」

  墨行殊根本不知道此舉會造成轟動,醫院裡的人知道這件事後莫不想親眼目睹這花海的盛況,順便瞄幾眼這個傳說中又帥又多金又癡情的老公,頓時,甄芷晴的病房成了醫院裡的觀光景點,閃光燈此起彼落。

  關於「愛情」這件事,他的常識沒比甄芷晴多出多少……他以為,大家都是這樣的。

  「老公……」她忍不住笑。「其實你笨笨的也很可愛。」

  「你還說……」他捏捏她的鼻子。「好了,別再撐了,快睡覺,待會兒大哥進來罵人了。」

  「喔……」她吐吐舌頭,乖乖閉上眼,但手,還是要握著他的。

  墨行殊一直等到她真的睡沉了,輕輕地抽出自己的手,走出病房,跟甄大哥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醫院。

  他直接驅車前往墨朗位在陽明山上的房子,兩人單獨在房間裡密談許久。

  接下來,「鳳餚集團」即將出現前所未有的大風暴。

  墨行殊由一個並購部門經理空降到總管理處,成為營運中心總經理,原來的總經理墨雲康退休後成為集團顧問。

  他上任後立即召開一場全球高層主管會議,會議中當場開除「鳳餚食品」總經理墨仁冠,並將他過去十年間利用職務之便收受回扣、挪用公款、洩漏公司機密、私自變賣及佔用公司土地等高達數億的非法獲利全抖出來,令所有與會主管個個臉色發白,「挫咧等」。

  墨行殊會告到底,要他進去吃牢飯,要他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接著,他宣佈成立「誠信調查部門」,命令主管於半年之內將過去違反公司規定所獲得的利益自動上報並繳回,且暗示所有資料都掌握在他手中,如抱著僥倖的心理,下場就跟墨仁冠一樣。

  政策一公告,有人心驚膽跳,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開始私下集結意圖將墨行殊推下總經理的位置,有人為明哲保身,準備做暗中檢舉的「抓耙子」。

  隔天,所有在集團裡身居高位的墨家人同時湧入了墨朗的宅邸,但是老管家不知墨朗的行蹤,只說老爺和夫人前天說要去環島旅行,一、兩個月後才會回來。

  「那把老骨頭還去環島旅行?」

  「雲慶那個小兒子要造反,這個家要散啦!」

  「要是老頭子半途一命嗚呼,什麼都來不及交代,這家誰來主持?二哥不行了,難道要讓那個兔嵬子來教訓我們這些長輩嗎?!」

  「得找翁律師,讓他提前公佈遺囑,免得被有心人收買,擅自竄改內容。」

  幾個不孝子孫見情勢不對,已經先亂成一團,這個家黑幕太多,利益糾葛太深,沒人知道誰跟誰是一夥的,暗地裡又想把誰弄垮,就擔心老爺子嗝屁了,將來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老管家一臉「沒法度」,也只能頻頻陪不是,誰知道他服侍了大半輩子的老爺這麼沒心沒肝,到最後竟然將他這把老骨頭丟進這群豺狼虎豹裡。

  不管啦!他也要申請退休了啦!

  墨行殊身上扛著無比沉重的壓力,在向老婆大人「報備」後,全心投入這次的企業改造。

  甄芷晴知道他是為公司好,為爺爺之前跟她說過的,保護公司上萬個家庭而努力,當然不介意暫時把老公借給公司。

  不過,她不清楚內幕,不明白為什麼她傷都好了大半,旁邊的「看護」比在醫院裡還多。

  墨行殊請了四名女保鏢保護老婆的安全,直到整個局勢穩定下來。

  他不會趕盡殺絕,也明白狗急跳牆的道理,在墨家這樣的環境長大,人性中與生俱來的貪婪他很早就看透了,他只要求吃相文雅點,適可而止,一步一步地調整公司體質。

  甄芷晴傷口復原後便回到幼稚園上課,繼續做她快樂幸福的小女人,只要老公天天回家,可以親親、抱抱,半夜找得到他暖暖的胸膛,她就滿足了。

  對於那場車禍背後的可怕陰謀,她完全不知情。

  這天,墨行殊的二伯突然到家裡找她,說是關心她車禍後不知道有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

  她熱情地招待二伯,感動他對她的開心,邀請他留下來一起吃飯。

  「行殊最近都工作得很晚,二伯,晚上我讓管家煮幾樣拿手菜,你留下來吃飯,就我們兩個,好不好?我們常常見面啊,可是都沒有機會坐下來聊聊天。」

  墨雲康見她完全不怪罪自己的兒子對她做出如此天理不容的事,還對他這麼體貼,一時愧疚不已,老淚縱橫。

  「二伯……」甄芷晴愣住了,手足無措。「如果、如果你不想吃飯也沒關係,我們可以吃水果,也可以吃蛋糕……」

  「小晴……」墨雲康突然握住她的手。「二伯求你了,求你原諒仁冠,他是一時鬼迷了心竅,受身邊的人煽動……」

  「要原諒什麼?」她根本聽不懂墨雲康說的是什麼事。

  護子心切的墨雲康將兒子現在悲慘的下場告訴她,並且求她原諒他那個不孝子。

  她還是不清楚要原諒什麼,也不知道堂哥怎麼會突然要坐牢,她靜靜地聽、努力地聽,想著要如何安慰二伯。

  「二伯現在只求行殊能撤銷告訴,放仁冠一馬,二伯就算賣光所有的家產都會替他還清債款……」

  甄芷晴完全「有聽沒有懂」,但是,她絕不忍心見到二伯如此傷心難過,一家人嘛,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的呢?

  她安慰二伯,並且答應會跟墨行殊談談這件事。

  說是談,其實她也只有那麼一百零一招——先「無事獻慇勤」,然後舉幾個教人啼笑皆非的爛比喻,將心比心、曉以大義、神愛世人,最後,用「魯」的、用「ㄋㄞ」的、用耍賴的,以墨行殊教她的堅定不移的決心,讓她老公選擇「點頭」還是「瘋掉」。

  墨行殊在眼皮頻頻往下掉,腦筋接近一片混沌的狀態下突然悟出一個真理——世上沒有絕對的強者。

  再強的人,都會有弱點,而他最大的弱點就是,他的「天兵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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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愁善感的秋天走了,嚴峻寒冷的冬天也過去了,陽明山上的杜鵑帶來了春天,甄家大嫂肚子大了,二嫂也有了喜訊。

  再過幾個月,甄芷晴即將變成「姑姑」,這代表她輩分提升,以後甄家最小的不再是她,底下終於有可以讓她「管教」的小鬼頭了。

  她親愛的老公覺得她自己都還是個孩子,打算過幾年再生BABY,她只好先玩大哥的兒子過過癮,不,不是啦!是先學會怎麼照顧小嬰兒。

  另外一個消息是,幼稚圍裡一位小班的班導師,生完孩子後決定離職在家專心帶小孩,甄茫晴受園長委以重任,由美術老師升任為班導師,這是她職場上的第一次「陞遷」,驕傲了好一陣子。

  墨行殊看著他這個「天兵老婆」日益發亮的臉龐,日益自信的談吐,日益神采飛揚的姿態,漸漸走出最初給他的稚嫩印象,看樣子她真的長大了,他也可以稍稍放心了。

  雖然,他這老婆不大會吃醋,應該說,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吃醋,但是,除非人在國外,他依舊每天送她上班,將應酬減到最少,是個人人稱羨的完美老公。

  就在墨行殊忍不住想稱讚一下自己,能把事業家庭兼顧到如此面面俱到時,他注意到從幼稚園大門走出來的親愛的老婆手上居然抱著一大束紅玫瑰。

  「這是……小朋友送的?」他問。

  「小朋友的爸爸送的。」她說。

  「小朋友的爸爸為什麼送你花?」還是紅玫瑰?!

  「可能覺得我把小朋友教得很好吧……」她也不清楚。

  暈……這女人的常識還真的不是普通的貧乏。

  「以後不可以收小朋友的爸爸送的花!」他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再補充一句:「小朋友的爺爺也不行!」

  「好,我聽見了……」她搗起耳朵,不明白老公在車子裡為什麼要這麼大聲說話。

  不過,花很漂亮,回家之後她便拿來花瓶插上,就擺在客廳茶几上。

  墨行殊每經過客廳一次,就一片烏雲自他頭頂飄過。

  過了幾天,她交給他一張電影票,有點為難地說:「這是同事送的,我想跟你去看,可是只有一張票,我又不好意思叫他再送我一張……」

  他看了影片名稱,像是部愛情文藝電影,問道:「同事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男的?為什麼幼稚園裡有男老師?!」他眼中噴出熊熊火焰,但是,發現自己嚇到她,立刻冷靜下來。「把票還給他,我再另外去買兩張。」

  「那買一張就好了啊……」她不懂已經有票為什麼還要去買,不過,在看到他一臉陰霾,她也只好噤聲。

  最近老公的心情好像不太好,皮還是繃緊一點……

  墨行殊當然知道自己老婆很漂亮、很迷人、很親切,但是,現在的男人都沒有一點節操觀念嗎?她那一閃一閃亮晶晶的鑽石戒指就戴在無名指上,這些人難道全瞎了?!

  「那個同事知道你結婚了嗎?」他實在不想表現得像個「妒夫」,但是,想到有個覬覦他老婆美色的男人每天跟她共處八個小時,就令他瀕臨抓狂。

  「知道啊,你看……」她從衣服領口裡拉出一條心形項煉。「我把你的照片放在裡面喔!他們都知道我最愛你了。」

  「是嗎……」這令他感覺好多了,不自覺勾起唇角。

  心情好轉之後,墨行殊突然感覺自己似乎是不是太好哄了?還是這小鬼愈來愈清楚怎麼抓住他的心?

  他不免狐疑地瞄她一眼,可是,她專心地凝視心形相框裡的他的照片,那滿是愛意的眼神又再次收服了他的心。

  「傻瓜,老公就在你旁邊,你還看照片?」他揉揉她的頭髮,看來,這個笨笨呆呆的老婆是不打算讓他有安心的一天就是了。

  她吐吐舌頭收起項煉,偎到他身旁,用著充滿閃光的美麗眼眸看他。「老公,我好崇拜你喔……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呢!」

  她親愛的老公管理一間好大好大的公司,看好多、好多的書,什麼都懂、什麼都不怕,像個巨人一樣保護她,她才能如此無憂無慮地生活,她無法形容那種至高無上的崇拜,只覺得他像神一樣。

  甄芷晴崇拜的眼神大大地滿足了墨行殊男人的虛榮,帥氣地單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握著老婆的手,順便來個機會教育。

  「以後,如果再有男人送你禮物,記得把我的照片拿出來,然後再讓他看看你手上的戒指,說這是老公送你的。」他只能教她方法,無法讓她弄懂太複雜的理由,那些男人……

  呿!想搶我老婆,上山修練個千年再下來吧!

  「好。」她甜甜地應下了,又靠向他的臂膀。

  車子平穩地往家的方向行駛,他們靜靜地感受對方的愛,享受此時甜蜜的感覺,人生,再也沒有更大的奢望了。

  突然,甄芷晴坐了起來,「咦」了一聲。

  「咦什麼咦?」

  「老公……」她盯著他看,眼裡儘是驚喜。「你在吃醋?」

  「……」他愣了愣,立刻辯解:「吃什麼醋?我怎麼可能吃那種醋。」

  「是!你是在吃醋。」她開心地手舞足蹈。「人家送我禮物,所以你在吃醋。」

  「就跟你說沒有吃醋。」

  「有,一定有,你別不承認喔……」她賊兮兮地指著他。

  「吃醋又沒什麼,這表示你很愛墨太太啊!」

  「沒有。」

  「有。」

  甄芷晴又開始發揮她不屈不撓的精神,非要他承認吃醋。

  眼見自己的戰鬥力直直下降,墨行殊後悔死了,當初沒事幹麼話這麼多,教壞小孩子,現在好了吧!報應了吧!

  「說嘛,是不是真的吃醋了?」她搔他癢。

  「好……是……」他投降了。

  以後的每一天,他也都通通先投降了。誰叫這老婆,是他自己挑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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