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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2:59

本文最後由 翔麟 於 2009-4-22 07:11 編輯

第一章


  侍應生終於將咖喱蟹端上來的時候,肖穎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其實十分想發一頓脾氣然後拂袖而去,但最終仍是揚了個笑臉說:“謝謝。”
 
  這家泰國餐廳的上菜速度是出了名的緩慢,可偏偏許一心是常客,對這裡的招牌菜贊不絕口,幾乎百吃不厭。
  對此肖穎感到十分佩服,只因為自己對食物的愛好一向變化多端,就連平時在家裡做菜,也要對著菜譜爭取每天換花樣。
  而許一心令她佩服的另外一點,便是非常能說,從來的路上開始,嘮叨幾乎就沒停過。
  在某個名字在耳邊出現無數次之後,肖穎終於忍不住,不耐煩地勸道:“別提他了,好麼?讓我安安靜靜吃餐飯吧。”
  可是,這位閨蜜到底還是不肯放過她。
  在休息了十來分鐘之後,許一心從洗手間回來,剛坐下便說:“猜我剛才看到誰了?”
  她一時好奇,順口就問:“誰呀?”
  “葉昊寧。”
  “許一心!”她終於抬起頭,“你是存心讓我不痛快,是吧?”
  “你別不信,真是他!奇怪吧,我剛才也以為看錯了呢,怎麼他會跑到B市來。”  
  肖穎的動作停了停,過了一會兒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有什麼好奇怪的?也許他在這邊有生意。”她說的是也許,只因為連她自己都不清楚,葉昊寧的工作範圍究竟覆蓋了多少地方。
  
  其實她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他從來不會告訴她,而她也總是興趣缺缺。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導致最終的分開吧。
  
  剛端上來的咖喱蟹香氣四溢,她卻好像突然沒了胃口,放下餐具喝了口水,漫不經心地從窗邊望下去。

  幾十層的高樓,底下車水馬龍全都彙成細細的黑線,在擁擠的道路上緩緩流動。遠處的夕陽染紅了半邊天空,空氣中仍浮動著七月末躁熱的分子,這種時候待在清涼的餐廳裡實在是件樂事,可肖穎只是忽然想要盡快離開。
  她並不怕葉昊寧,只是不想見到他,在這裡,在此時。
 
  可是該來的終究還是躲不過,就在結完賬等電梯的時候,她從光可鑒人的金屬門板上看見了那人修長的影子,從後面步態從容優雅地走過來,就停在她們身後。
  顯然許一心也看到了,迅即用手肘頂了她一下。她在心裡苦笑,哪裡還用得著旁人提醒?她對他已經熟悉到閉著眼睛只聽腳步聲都可以分辨出來的地步。
  
  可是伴在他身邊的那個女人,她倒是從沒見過。
  倒影在金屬面上有稍許的扭曲變形,但她還是能夠確定對方是位高挑纖瘦型的美女,穿著很妥貼的夏裝連身裙,顏色是無雲如洗的天空,兩人身高匹配,挨得極近。
  真是一對璧人。
  
  進電梯的時候,肖穎站在最外側,伸手按了一樓的鈕。很快,身後便又伸過一條修長的手臂,堪堪擦過她的腰際。那只手指同樣修長勻稱,將地下一層停車場的按鈕點亮。
  
  她目不移視,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兩只手很正統自然地交叉在身前,一動都沒動,仿佛真是陌生人。
  然後,電梯緩緩下行。
  
  等上了計程車,許一心終於忍不住,顯然就快憋壞了,長出一口氣說:“我真服了你們了。”然後又搖頭嘆道:“真能裝啊!我今天算是大開眼界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可肖穎卻想,也不枉和某人認識相處了這麼久,默契好歹還是有一點的嘛。在這種場合,又正是敏感時刻,他帶著位女伴與她狹路相逢,那麼裝作彼此不相識,大概真是最好的選擇。
  
  誰知沒過兩天,卻再次見到那個某人——葉昊寧。
  那晚恰逢公司舉辦周年慶祝酒會,一部分員工被告知要盛裝出席。
  其實肖穎來這家公司的時間不算長,許多人事關系都還沒處理清楚,既然上級這樣通知了,她當然也不好違逆,只得推了原定的約會,又匆匆上街去買衣服。
  刷卡的時候,多少還是有點心疼的,只後悔為什麼當初沒多帶些行李來B市,家裡明明還有許多小禮服和鞋,幾乎都是全新的,最多只上過一次身。
  因為葉昊寧似乎有個習慣,總喜歡讓她穿著新衣服去參加大大小小的宴會,並且,從來不許重復。
  家中的衣服自然也就多起來,連衣帽室都是一人一間。
  偏偏他的記性又極好,有時她因為自己的喜好,便暗地裡耍一點小花招,穿件舊的妄圖蒙混過去。比如,換一套配飾,或是幾件之間交互著做另一種搭配,明明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卻總會被他一眼看穿,於是不得不回去脫掉重換。
  後來有一次,肖穎向許一心提到這事,許一心卻說:“多配啊。你們倆,都是喜新厭舊的主。”當時她正在搜尋餐牌裡的新菜式,聽了不由得一愣,不但沒法反駁,心裡竟也突然很有幾分贊同。
  
  總需要有某些相似的特質,原本陌生的一男一女才能走到一起吧。當然,如果這也能算是一種特質的話。
  外企的酒會辦得十分專業而熱鬧,可肖穎穿行於盛大的場面之中,卻覺得百無聊賴。
  到處都是正統的西裝禮服,雲香鬃影,舉著酒杯談笑風生,似乎每一張面孔都是相似的。她認人的本領一向不高,這時更覺得頭痛恍惚,想要去找平日裡要好的同事,誰知才走了兩步,便聽見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
  
  公司總裁是外國籍的華裔男士,朝她招了招手說:“Fanny,過來一下。”
  她轉身,目光飄過去,恰好對上那雙熟悉深邃的眼睛。
  他為什麼也在?她著實一愣,可腳步還是向前邁去。
  總裁說:“葉總是特意從C市趕來參加我們酒會的。我記得,你以前好像也是C市的?”
  當然,人事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她只好點頭。
  “那正好,一起陪陪葉總。這樣說來,你們二位算是老鄉了?”
  她笑了笑,說:“我的祖籍在另一個省,是後來才遷去的,只在C市待了幾年而已。”
  
  葉昊寧端著酒杯站在一旁,聞言微微眯起眼睛,水晶吊燈之下的目光深不可測。
  居然這樣急著和他撇清關系?於是極輕地笑了一下,適時插進話來:“即使不是老鄉,那也算是有緣了。我想,待會的第一支舞,能不能請您一起跳?”
  肖穎用余光看到總裁臉上的笑容,想了想,也揚起嘴角點頭:“我很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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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3:24

第二章

  真是說到做到。舞曲響起第一個音節的時候,肖穎便被那個男人拖到場中央,開始了華爾茲的旋轉。
  她本來晚上就沒吃什麼東西,又喝了一點酒,身上正微微發涼。此時葉昊寧的手托著她的腰,掌心溫熱,那份溫度就透過極單薄的衣料熨帖在肌膚上,竟然十分舒服。
  
  她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他的聲音就從耳邊低低地傳過來:“我怎麼不知道你的英文名叫做什麼Fanny?”
  因為語氣中帶了點調笑,讓她覺得更像是嘲諷,於是選擇閉著嘴不出聲。
  他又說:“Fanny,自由的人。真可惜,與你目前的現狀有點不相符。”
  她抿著唇一咬牙,掙了掙,他的兩只手卻將她禁錮更緊。
  “乖,別動,好好跳舞。”明明那樣用力,頭頂傳來的聲音卻輕柔得近乎蠱惑。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終於抬頭,烏黑漂亮的眼睛裡有隱忍壓抑的怒火,“或者說,你大老遠跑來這裡,究竟想要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他微微揚起眉,英俊的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如果說只是因為想你了,你會不會相信?”
  她冷下臉不回答,他卻似乎一點都不受影響:“既然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又何必問這麼多呢?”臉上笑容更盛,只是眼底太幽深,那抹笑意並沒能傳達到那裡。
  酒店大堂金碧輝煌,華爾茲音樂婉轉優揚,華服美裙,到處充斥著美好醉人的香氛,在這樣的氣氛裡,實在不適宜爭吵。
  肖穎或許是有了這層認知,又或許只是突然覺得累,酒精和香水混和的氣味讓人疲於思考,於是漸漸沉默下去。
  她在他的懷裡,被那樣熟悉的氣息環繞著,仿佛身體裡每一根神經都在松懈,於是任由葉昊寧將自己帶著滿場起舞。
  結果一曲完畢,眾人停下來,肖穎退到牆邊微微氣喘。
  葉昊寧站在一邊冷眼旁觀,只見她的背脊在眼前輕輕伏動,線條單薄柔弱,那只垂在身側的手都抬到了半空中,可終究還是不動聲色地插回口袋裡,只是淡淡地說:“體力太差。”
  
  她最近是真的缺乏運動,新的工作環境和人事關系,已經足夠讓她疲於應付。周圍的同事個個優秀,處在競爭壓力頗大的陌生氛圍裡,哪裡還抽得出時間去健身?
  本來上周許一心約她去晨跑,結果她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絕掉。每天神經緊繃,早上唯恐不夠睡,連叫醒鬧鐘都需要設兩三個才行。晨跑?這麼奢侈的運動,離她實在很遙遠。
  
  許一心送來一個鄙夷的眼神,說:“真是豬啊。”
  “別說那個字。”她當時臉色不快,有點孩子氣,“討厭那樣的形容。”
  “怎麼,以前大學裡這樣叫的還少了啊?那時也沒聽誰說討厭的。是不是勾起你不愉快的回憶?是不是葉昊寧也這樣叫過你?現在你們兩看相厭,所以恨烏及烏了?”
  “自己去翻十萬個為什麼吧。我沒空理你。”她抽出一本雜志,靠在床邊裝模作樣地讀起來。
  
  事實上,葉昊寧確實這樣稱呼過她,不過那只是當初剛認識的時候。那時他似乎很愛和她開玩笑,到了後來,就漸漸少了。
  這世上許多事都在經歷著由盛而衰的過程,通常高潮過後,便是令人惋惜的萎靡,到最後重歸於零,一切又回到初始狀態。
  
  而她與葉昊寧,似乎就正在走向衰亡的終點。
  酒會還沒結束,肖穎便悄然退場,先去化妝間將之前的宴會妝卸掉,又抹了隨身攜帶的保養品,才踩著磨腳的高跟鞋走出酒店大門。
  外面依舊燈火通明,連低矮的花園和草坪間都有瑩白的燈光,只是空氣悶熱異樣,雲層壓得極低,看樣子似乎是暴雨來襲的前夕。
  葉昊寧的車就停在門口,她竟然不知道他何知也溜了出來,明明剛才還與她的總裁交談甚歡。
  
  車窗徐徐降下,葉昊寧只留給她一個側臉,並不看她,也不主動開口說話,車內猩紅的火光微閃,很快就有淡淡的煙霧飄出來。
  似乎極有耐心,只是在等她上車。
  這樣悶熱的天氣裡,放著名貴好車不坐,偏要去攔計程車,這簡直是在和自己過不去。因此肖穎只想了想,便拉開車門坐進去。
  結果卻是引狼入室,葉昊寧一路跟著進門,她面無表情地瞪他:“你干嘛不去住酒店?”
  得到的回答是:“我臨時才決定要過來,訂不到房間。”
  這倒是事實,最近正在開會,到處人滿為患,早幾個星期以前就有在本市做酒店業的朋友說,他們的房間已經通通預訂出去,
  可肖穎還是保留了三分疑問,心想像葉昊寧這樣的人,一向是非五星級不住的,她可不信這時候就連一間房都找不到?
  但此時想再多都也已經晚了。葉昊寧雖是第一次來,卻放松隨意得仿佛回到自己的家,扯了領帶隨手丟在沙發上,頭也不回地說:“我先洗個澡。”
  
  他身上那件豎條紋的襯衣還是她去年買的,好像西裝也是的,但她記不太清了,因為他顏色和款式類似的衣服太多。
  只是在那一剎那,她似乎有些恍惚,真以為還在C市的那棟大房子裡呢,下意識便“嗯”了聲,轉身要去給他拿換洗衣服,直到走了兩步之後才陡然醒悟過來,頓住腳步,只見葉昊寧也正望著她,一雙漆黑狹長的眼睛在燈光下更顯得深邃異常,嘴角微挑,仿佛心情不錯。
  她心裡卻著實惱火,為他的突然到來,為他的不請自來,更為這長久以來養成的一時半會兒無法改掉的習慣。
  但是最終還是不得不幫他准備寢具,連前陣子才新買的被套都拿出來,可某人還是非常不滿意。
  更確切地說,應該是不屑,或者憤怒。
  “你要我睡在這兒?”發梢還在滴水,葉昊寧的眼角卻仿佛結著冰。
  “不然呢?”她也語氣不善,假笑道:“你總不會是想讓我睡沙發吧?”明明分開沒多久,怎麼連一貫的紳士風度都沒了?
  他面無表情:“肖穎,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臥室裡的床才是睡覺的地方。”
  “不行。”她無視他沉下來的嘴角,丟下枕頭轉身要走。
  “理由?”
  “我們不能睡在一起。”
  話音剛落,她的手便下一刻被攫住,氣力並不大,卻足以令她無法掙脫。
  
  葉昊寧的臉色徹底冷下來,在鵝黃的燈光下線條僵硬,聲音低涼:“為什麼不能?別忘了,你是我老婆!”
  “恐怕是你忘了,我們正在分居。”她也不甘示弱。
  “只是分居,我們還沒離婚!”最後兩個字的音量終於揚起來,他才發現自己的情緒竟然有些失控,不禁微微閉了閉眼睛,將胸口的怒火強行壓抑下去,然後重新平心靜氣地看她,聲音略低:“別鬧了,好不好?我今天很累。”說完放開她,自顧自躺倒在大床上,留了右側的位置出來,那是她一直以來所習慣的方向。
  或許他今天是真的累了,閉上眼睛似乎很快就熟睡過去,呼吸悠長均勻。
  肖穎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其實心底有一瞬間的柔軟。將近兩年的婚姻關系,他卻極少在她面前露出這樣疲憊的一面,此時大半張面孔陷在陰影裡,臉上的神情安寧靜切得近乎有點兒不真實。
  即使心裡仍舊別扭,但終究還是不忍心去吵醒他,只好去拿了條專門吸水的干毛巾來,動作略帶小心地替他擦拭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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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3:38

第三章

  第二天照例和許一心吃飯,肖穎一時沒忍住,就把這事說了出來。
  結果引來意料之中的驚呼:“這麼說來,你們和好了?”
  “沒有。”她一心一意地切著黑椒牛排,誰知刀子正好卡在一大片筋上,怎麼拉都拉不動,她有些氣餒

地停下手,抬眼便見到對面那人一臉期待的樣子,不禁沒好氣地撇了一下嘴角,“他就住一晚,今早已經走

了。”
  大概是天還沒亮就離開了,那時正是她最好睡的時候,所以一無所覺。只是醒來之後看見空蕩蕩的枕畔

,才不免覺得奇怪,因為葉昊寧向來不早起,今日算是破天荒,而且居然連招呼都沒打一聲,也不知這麼匆

忙是干什麼去了。
  但許一心顯然不認同,只說:“可是你們在分居啊,小姐!難道你忘了自己為什麼會千裡迢迢來B市工作

?不是打算彼此冷靜一段時間,然後就離了嗎?現在又讓他上了你的床,這算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一向大,無所顧忌的樣子,肖穎分明看見旁邊餐桌的客人正微微側目,連忙輕聲細語地打斷她

:“公眾場合,注意點影響好不好?再說我的床那麼大,各睡各的,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可能吧。”許一心不相信,眼神斜斜睨過去:“你搬來這裡少說也有一個多月了,如今好不容易見

了面,竟然會相安無事……”停了停,又補充:“……一整夜?”
  “就是這樣。”肖穎點點頭,轉身一揚手叫來服務生,和氣地說:“能不能替我換把更鋒利的刀?要不

然,就請重新做一份不怎麼強韌的牛排。”等那服務生端著盤子離開之後,才接著剛才的話題說:“多匪夷

所思,是吧?可我不覺得奇怪。”腦海裡突然就冒出昨天電梯門前的那個影子,其實她連對方面容都沒怎麼

看清,可還是相信葉昊寧與那女人關系不錯。
  可不是麼?一起用餐,又靠得那麼近,餐後還要充當司機,當然不錯。
  這樣想的時候,肖穎才發現自己竟然還是有一點嫉妒的,畢竟那個人曾經對自己那樣好,萬般寵愛。
  過去他對她微笑的時候,眼底墨色流動,眼角邊有極淺的笑紋,似乎是真的開心,而絕非如今這般,總

是似笑非笑,帶著可疑的嘲諷和揶揄。
  人們常說的七年之癢,在她與葉昊寧的婚姻生活中,被足足提前了三分之二了的時間。
  來得實在太快。
  
  下午回到公司剛打開MSN,便有郵件彈出來,肖穎呼吸未定,看著郵件上的標題,便突然呆了呆。
  明明剛從外面回來,窗外艷陽似火,連空氣都仿佛快要燃燒起來,可此時背後的汗意卻迅速地盡數退去

,反倒覆上一層緊縮的冰冷,牽動著心髒,就連握著鼠標的指尖都因為寒涼而微微發顫。
  旁邊恰好有同事察覺到異樣,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好嗎?臉色這麼差……”
  她才恍然,強自笑笑:“沒事。”定了定神,這才食指微動點上鼠標。
  極輕微的“哢嚓”聲響過後,網頁跳轉,不過一兩秒的時間,卻恍若經年。
  其實偌大的屏幕,只有一行字跡,其余全是整片整片的空白,肖穎只覺得自己好像突然得了閱讀障礙症

,盯著那句話看了許久,才終於明白過來意思。
  陳耀回來了。
  
  她悄悄地伸手抵住桌沿,心髒輕輕抽痛。
  那個曾經,屬於她的陳耀,回來了。
  給何明亮打電話的時候,肖穎早已經平靜下來,可並不打算裝作若無其事,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當頭質問

:“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何明亮沒心沒肺地笑:“都是同學,怎麼能說沒關系?其實,班裡每個人我都發了一封,是群發,懂不

?”
  原來並不是單單通知她。肖穎也覺得自己的反應過激了,於是平靜下來:“聚會我沒時間。”
  “小穎,不要這樣。”電話那頭的聲音終於正經起來,“何必搞得這麼僵?”
  “我是真的沒時間。”語氣卻軟弱得連自己都覺得沒有信服力。
  果然,何明亮在那邊若有若無地嘆氣:“說謊從來就不是你的專長。”
  她沉默,心口某一塊地方再度微微疼痛起來,明明塵封這麼許久,明明早該結痂痊愈,可如今悄悄揭開

來,才發現原來仍舊是鮮血淋淋。
  從來不曾愈合過,就如同陳耀這個人,她自以為將關於他的記憶拋到九霄雲外,其實根本沒有忘卻。
  聚會訂在第二天晚上,巧的是,當年班上絕大多數同學都將工作簽在了B市,這裡人氣最旺,所以當初肖

穎與葉昊寧協議分居的時候,才會首先想到這裡。
  算是為陳耀接風的酒席,可肖穎終究還是沒有去。

  其實她下班回家後也猶豫過,甚至找了許多套衣服出來,可就當她在鏡子前面逐一比劃的時候,猛然看

見額角那個細小傷疤,突然就停住了所有的動作。
  那是他留給她的。
  雖然如今早已不會再痛,雖然平日隱沒在劉海裡根本不易察覺,雖然大多數時候連自己都已經忘記了,

但它始終真實存在著。
  那是在無數甜蜜綺麗的時光之後,他以決絕的方式,送給她的一道永久的紀念。從此便如一把利刃,劃

破過往所有的美好。
  將衣服攤了一床,肖穎進到浴室裡足足泡了一個鐘頭的澡,又順帶做了個面膜,結果差點在浴缸裡睡著

,爬出來的時候好像全身皮膚都是皺的。
  她這才覺得餓,而且暈,扶住牆壁緩了好一會兒,才將眼前短暫的黑暗驅趕走。
  她突然想,幸好葉昊寧不在,否則恐怕又要挨罵。

  她一直有輕微的低血糖,經不起餓,更經不起在飢餓狀態下在熱水裡泡這麼久。可她偏偏喜歡胡來,只

要興致到了就完全不把這禁忌當一回事。
  有一回餓過了頭,還蹲在地上和小狗玩,誰知等到站起來時,直接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那次被摔得七昏八素,全身骨頭都是疼的,醒來之後看見一張充滿焦急的臉,好像被放大了一般,因為

就近在眼前。
  她有些驚訝,隨即笑了笑,再三確定自己沒事。
  葉昊寧將信將疑地看了她半晌,才好像終於放下心,卻又在下一刻變了臉色,直起身子沉聲說:“你是

多大的人了,怎麼這麼不注意!不知道自己低血糖嗎?一只狗就這麼好玩,讓你連飯都忘了吃?”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那樣,幾乎大發雷霆,可是竟然不害怕,只覺得好玩,因為平日裡的葉昊寧,總是

鎮定自若,仿佛泰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
  她好像突然有了一點點成就感,於是安靜地等他發完脾氣,才彎起嘴角說:“原來你生氣時候的樣子,

也很英俊。”
  他仍沉著臉,似乎很不屑:“這不用你說。”
  她當時笑得連床都在震動。
  可是過了不久,葉昊寧還是將那只才買來沒幾天的純正博美犬給送走了,理由是要給她一個教訓。簡直

當她是小孩子。
  這一回,葉昊寧不在,肖穎不知是否真該替自己感到慶幸,否則估計連浴缸都得拆了吧。
  換衣服下樓買晚餐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突然有點想念他,可是沒帶手機。其實就算帶了,也未必就會打

,這個點,他多半是在飯局,說不定身邊還有佳人作陪。
  估計是天氣太熱,人們都不願意出門,小區樓下安靜得要命,只有低低的蟲鳴聲。
  肖穎抓著零錢包只走了兩步,便陡然停了下來,前面那人立在不遠處,依舊身形修長,燈光底下面容俊

逸儒雅。
  他微微一笑,說:“小穎,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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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3:54

第四章

  肖穎抓著零錢包只走了兩步,便陡然停了下來,前面那人立在不遠處,依舊身形修長,燈光底下面容俊

逸儒雅。
  他微微一笑,說:“小穎,好久不見。”
  
  可是肖穎卻笑不出來,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直到那人慢慢走近,才開口發出聲音:“你好。”有一點點晦澀。

  多傻!她暗暗將自己鄙視了一番,卻還是控制不住心頭的震顫,仿佛心跳得極快,一下一下,沒有規律地撞擊著胸腔,隱隱生疼。
  
  陳耀,分別了兩年又九個多月的陳耀,終於回到她的面前,帶著熟悉的微笑和氣息。
  就好像一切都沒改變過,兩人只是在昨天才剛剛分開。

  “不是去聚會了?”過了一會兒,她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比方才好了一些,至少恢復了八九成的正

常。
  “你呢?”陳耀反問,“為什麼沒去?”
  這還用說麼,她心想。
  而他似乎能讀懂她的心思,很快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實我想見的人不多。”語氣真誠,那雙眼睛清亮得讓肖穎不禁想起多年前的那個晚上,他們並排躺在草地上,他忽然轉過頭看她,瞬間令周圍的一切光源都黯淡失色。
  真可悲!不是都已經忘記了嗎,怎麼又這樣不由自主地陷入往事的回憶裡?
  肖穎感到害怕,仿佛又回到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每天只會回憶,只懂得回憶,好像除了呼吸之外,這就是支撐自己生活下去的力量。
  她又覺得頭暈,雖然臨出門前衝了杯蜜水先喝了,可現在仍舊餓得發慌。
  快餐店就在小區的大門外面,明明已經遙遙在望,她卻不敢再往前走。陳耀這樣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就

好像一道屏障,將前方的一切都隔絕開來,甚至連空氣都變得稀薄,因為似乎呼吸困難。
  她悄悄捏緊了拳頭想,幸好,還有退路。
  “小穎……”見她半天沒有反應,陳耀不禁又喚了聲她的小名,只是後文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這個前一

刻還十分安靜的女人卻在下一秒鐘扭頭就走。
  幾乎是倉惶而逃。
  “小穎!”他三兩步便追上去,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他分明感覺到她輕輕瑟縮了一下,手指不由得一松,其實並沒用多大的力氣,根本傷不到她,只不過是下意識的反應罷了。
  他的聲音很低,似乎比此時的空氣更加沉悶:“我們真不能好好說話了麼?”
  肖穎垂著視線,起先不肯回頭,等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轉過來看他,眼眸在夜色下濃黑異常,“你要說什麼呢?”
  這樣柔順的語氣,竟然讓陳耀陡然一怔,就好像回到五年前,十年前,甚至更早一些的時候,那時她總是喜歡問:“你要帶我去哪兒玩?”、“今天你陪我,好不好?”如同陽光下靜靜盛開的雛菊,那樣乖巧溫柔。

  陳耀仿佛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看著她說:“隨便什麼都行。先告訴我,你現在過得好嗎?”
  “好。”肖穎想都不想地回答。
  “真的?”他猶自不信,這跟自己之前聽說的似乎不太一樣。
  “當然是真的!”她像被踩痛了尾巴,猛地仰起臉,聲音在一瞬間變得太高太脆,其實更像是在強自賭氣,可自己並沒發覺,只是接著說:“這也需要懷疑麼?還是說,在你看來,我就不該得到幸福?”
  
  陳耀突然無言以對,動了動嘴唇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放棄。
  此刻她在他面前,像一只充滿攻擊力的小動物,那雙烏黑漂亮的眼睛裡仿佛盈滿著盛大的怒意,只要一不小心便會被點燃,甚至爆炸。

  他太熟悉這樣的她,熟悉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情緒的變化,從小到大近乎二十幾年的時光,在記憶裡留下的痕跡太過深刻沉重,又怎會被輕易抹平?

  所以,他知道今天的談話是無法再繼續下去了,於是理智地選擇了暫時退避。
  他心平氣和地說:“我當然希望你幸福。這個周末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吧。”又掏出手機來,遞過去,“你的號碼?”

  肖穎仍舊梗著脖子,卻不肯伸手去接,好半天才說:“我的號碼沒變。當然,如果你還記得的話。”這樣說,似乎只是為了為難他,又或許更多的是想要譏諷,她說完便轉身離開,鞋跟一步一步,重重地踩在堅硬的水泥地上,震得一顆心都在隱隱發麻。
  她一路都沒有回頭,卻分明覺得那人還在目送她,目光灼灼,連後背都變得有些不自然,仿佛能被貫穿。

  其實過去不止一次地預想過,倘若有一天陳耀再出現在面前,自己該會是怎樣一副樣子。應該更加氣定神閑一點,應該態度大方地迎接他的目光,然後泰然自若地聊著天氣的話題,再在不經意間透露一些自己的近況,當然,是無比幸福的近況。

  可是,到底是修為不夠,她終究還是沒能做到這樣完美成熟的狀態。
  而且,她的婚姻也並不幫忙,正處在岌岌可危的邊緣。
  可她不想讓陳耀知道,仿佛這樣才是真的丟臉,離開了他,她終究過得不算太好。
  
  肖穎走回公寓大樓的時候,仍舊有點神不守舍,只顧盯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磚悶頭走,所以才會冷不丁一抬頭,被面前的人給嚇到。
  葉昊寧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倒是一派風流倜儻,只微微一揚眉,聲音飄出來,“怎麼一副見到鬼的樣子?”
  “你怎麼在這兒?她吃驚,一邊伸手去按電梯的鈕。
  葉昊寧瞥她一眼,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眉梢眼角都仿佛帶著隱隱春色,臉上神情愈發慵懶,目光卻深不可測。
  一直乘了電梯走到房門口,他才說:“我落了東西在你這兒。”
  “什麼東西?”
  他似乎不耐煩,“家裡的鑰匙。”
  
  開門進了屋,肖穎也不理他,徑自去翻冰箱。她可憐的胃,現在急需被填補,即使只是草率的打發。
  最後拿出兩個雞蛋和一包榨菜,打算再去廚房找方便面,才轉過身,便看見葉昊寧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斜後方不遠處。
  這一點她倒是習慣了,因為他的動作一向輕。以前在C市家裡,而那時兩人的感情還不錯,她總是在鑽研菜譜的間隙不經意地抬起頭,便會看見他不知何時已經下班回來,很安靜地倚在門框邊。
  他似乎喜歡看她做菜,有時還會走過來,突然從後面輕輕環住她,將臉貼近她的頸邊。
  她覺得癢,因為他的呼吸灼熱,可又並不想躲。
  
  回想起來,那應該是他們最美好的一段婚後時光,無論肢體還是語言的交流,都遠比現在溫和太多。
  而現在,她只是順腳踢上冰箱門,從葉昊寧身邊走過,目不斜視。
  
  可是葉昊寧顯然並不打算也把她當作空氣,在背後閑閑地說:“又吃垃圾食品?”
  “嗯。”她隨口應道,“沒吃晚飯。”
  “那你剛才下樓去干嘛了?”
  她一怔,回過頭看見那張英俊的臉,或許是燈光的原因,總覺得他的表情曖昧不明。她心中微動,皺了皺眉:“你看到什麼了?”
  他仍是一副深沉難測的語氣,輕描淡寫地反問:“肖穎,怕什麼?”
  “我怕什麼?”
  她高著聲理直氣壯的樣子,似乎讓他覺得好笑,嘴角極輕地挑了一下,只是看她,不再說話,仿佛不屑計較。
  也不知道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人便會偶爾擺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而她卻再也摸不清他的喜

怒。所以每當有了爭執,他便好像總有資格蔑視她,用一種看小孩子在胡鬧的眼神來看她。
  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又突然意識到手心裡的是雞蛋,捏破了才麻煩,於是她重重地深呼吸一下,轉身就走,免得自己當場失態。
  爐灶下的管道煤氣不知是怎麼回事,點了半天都打不著火,肖穎耐住性子試了第四次,仍是失敗,就在打算繼續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了響動。
  來得太快,她根本沒時間反應,便已經被人扳住了肩膀。
 
  後腰抵在流理台上的時候,力量大得幾乎令她大聲呼痛。
  “有病啊!”肖穎緩了口氣,立刻咬著牙,伸手去推。
  葉昊寧的臉近在眼前,沉著面孔一言不發,只是很輕易地就將她的雙手固定在胸前,然後很快地傾下身去,狠狠地吻住了她。
  意料之中的,招來強烈的抵抗,可是她的唇那樣柔軟溫暖,還帶著蜂蜜的香甜,觸感美妙得不可思議,令他幾乎不忍放開。
  他只短暫地停了停,便眼神微黯,無聲而不容抵抗地加深了這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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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4:10

第五章

  肖穎卻有點恍惚,因為他們太久沒有接吻了。一個月?還是兩個月?又或是更長的時間?原以為彼此之

間早已對對方沒了興趣,但是此時才發現,原來這種感覺還是要命的熟悉。
  不自覺便松了牙關,與他唇舌糾纏,清冽的白酒香隨著葉昊寧的氣息迅速席卷而來,有一點點辣,又仿

佛嗆人,她下意識地一皺眉,又想閃躲,下一刻便被他強勢地扳住後腦,動彈不得。
  
  這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野蠻!她暈乎乎地想,偏偏腦子越來越沉鈍,也許是因為缺氧,又或許是被酒精

的氣味麻醉的緣故。最後,終於不得不放棄思考,全身的重量都幾乎交給身後的流理台和他的臂膀,大理石

明明那麼硬,硌得生疼,她也顧不得,只是唯恐失去氣力站不住。
  
  直到葉昊寧終於肯停下來,她還如同踩在雲端,只聽見他在耳邊說:“跟我回家。”
  她兀自喘著氣,微微一愣,似是反應不過來。
  可是這個表情卻將葉昊寧再度激怒了,明知道她此刻大概還沒回神,他的眼神還是冷了下來,唇角看上

去卻仍像在笑,連聲音都十分輕緩:“你該不會已經忘了還有個家吧?”也不等她回答,便松開手轉身大步

離開,任由她重心不穩地向後傾倒。
  
  最後,門板被哐地一聲帶上,震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似乎還有回音。
  肖穎的身體也跟著震了一下,然後才狠狠地罵:“神經病!”直起身體擰開水龍頭,沾了清水將嘴唇重

重抹了兩把,這才像是消了氣。
  其實葉昊寧只是下了樓,一時之間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車裡抽了支煙,抬起頭還能看見從那扇窗

戶裡透出的亮光。
  原來並不是錯覺,是真有那麼一個人,能讓肖穎在見到他的時候連聲音都變得不自然,最後步履匆匆,

幾乎落荒而逃。
  像打了敗仗的孩子,明明是輸了,可又不肯承認,一味顧著面子和姿態,逃也要逃得昂首挺胸。
  其實她就是個小孩子,脾氣固執又倔強,以前偶爾有爭執的時候,那副執拗的樣子常常讓他覺得好笑。
  
  可是現在,葉昊寧卻笑不出來,只是突然覺得煩悶,伸手扯了一下,便將那條銀灰色的領帶拉下來。舉到眼前看了看,他面色沉下來,緊抿著唇隨手將它丟到後座,然後掐滅了剩下的半支煙,點火起步,揚長而去。
  肖穎在接下來的幾天都休息不好,晚上常常做夢,內容亂七八糟。  一會兒夢見小時候的自己在滿世界瘋跑,前面總有一個人影,不遠不近的。那人從來不肯回過頭來,可她卻清楚得很——明明是在夢裡,心裡仍很清楚他是誰。
  可有時又會夢見另一張英俊的臉,這回倒是十分清晰,連那人眼角極淺的笑紋都似乎近在眼前,伸手便可觸及。
  但她卻覺得陌生,總也想不起名字來,偏偏又不想就這樣稀裡糊塗地放棄,於是在睡夢裡絞盡了腦汁去回憶,於是常常在睜開眼睛之後,反而像熬了通宵一般,便加疲憊。
  
  最後還是許一心分析得出結論,說,“你跟葉昊寧認識半年就結了婚,之後生活不過兩年,其中還有一

半的時間是在冷戰邊緣,自然比不上和陳耀熟悉了。也不算算,20年啊的交情啊,就算化成了灰都該認得吧。”
  其實肖穎很想反駁,可我們是夫妻啊,不是麼?就算再糊塗,也不該次次想不起葉昊寧的名字來吧。這種狀態,雖說只是夢境,可還是讓她產生了一點點的負罪感。
  許一心又說:“要不就是你對你老公沒有愛了,下意識地提前將他摒棄在記憶之外。可真不是我說你,

肖穎,你現在這樣的生活條件,換了其他人要上哪兒找啊?姓葉的有哪點不好?啊?又帥,又有錢,身材又

好。以前對你也不錯吧?房子車子通通買來送你,你的鑽戒比我兩個加起來還要大……”
  “行了。”肖穎實在忍不住打斷她,笑起來,“說來說去,我只聽到一個字,錢。這樣就叫好了?你倒

好像比我還了解他似的。”
  “你倒也了解陳耀!結果呢?那家伙還不是要走就走,甩甩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肖穎不禁愣了一下,陡然沉默下來,微微垂下眼睛,去翻床上的畫報。
  許一心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說快了,停了停,才又緩下語氣:“所以我說,當局者迷。有時候還是我們

這種局外人看得最清楚,知道誰才是好的。要我看,葉昊寧真不錯,一直以來連外出應酬都只帶著你!”她

說話的時候還不耽誤上網,鼠標滑得很順,熟門熟路地尋找著娛樂八卦新聞,突然目光就定住了,看著屏幕

兩秒鐘,又回過頭,只見肖穎盤腿坐在床上,仍是一副老僧入定狀。
  她頹然,忽然嘆氣道:“算我剛才什麼也沒說!”
  這倒有點反常,因為許一心平時興致來的時候,不說上一兩個小時是絕不罷休的,這時卻語氣急轉而下

,令肖穎不由得立刻抬起頭,“嗯?”了一聲,視線順著飄過去,便看見電腦裡某個熟悉的剪影。
  因為反光,看得不太真切,但她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況且此刻大腦清醒,所以還不至於真將那人的名

字給忘了。
  她怔了一會兒,微眯著眼睛笑起來:“自打嘴巴了吧?”嗯,葉昊寧的這張照片照得真不錯,長身玉立

的,舉著酒杯與鏡頭外的人談笑自若,面容清俊異常。同樣引人注目的是,他身邊帶了位氣質十足的美女,

穿一身改良旗袍作復古打扮,正嫻靜溫婉地微笑。倘若再換成黑白照,完全可以媲美舊上海的名媛佳麗。
  
  許一心撇了撇嘴,說:“逢場作戲?”其實連自己都有點懷疑,因為照片裡這倆人,似乎神態舉止都很

默契。
  她隨手點了紅叉叉,關掉網頁,而肖穎已經光著腳下了床,將她從座位上趕起來,說:“讓我玩會兒游

戲。”
  打開QQ游戲的時候,肖穎暗想,什麼狗屁負罪感!瞧那人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作為已婚的成功人士,

帶著位美女招搖過市還高調宣揚,就活該被人在夢裡徹底遺忘!
  結果當天晚上,她果然沒再夢見他,連陳耀的身影也都不再出現了。
  這原本是件好事,可偏偏在最後一刻,她卻叫著葉昊寧的名字猛地驚醒過來,四周黑漆漆的,明明房子

並不大,此時卻仿佛有回聲。
  肖穎覺得口干舌燥,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心髒還在猛烈跳動,完全不敢去回憶方才的惡夢。
  其實夢的內容在醒來的那一刻便很快地模糊了,只能清晰記得那種驚悚的感覺,自己恍如孤身被棄置於

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想要努力找個依托,或是一個救援,可是夢中沒有半分人影出現。而她就那樣自然地

,在遍尋不得之後,想到了那個白天還被自己恨得牙癢癢的人。
  
  到了天亮,她猶自頹喪地告訴許一心:“以後任何有關某人的消息,我都不想知道。”
  可不是麼?真是見了鬼了。明明之前平靜了一個多月,生活順遂夜夜好眠,可自從某人突然殺出來之後

,她就幾乎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噩夢纏身,疲憊不已。
  所以趁難得的周末,她十分需要放松一下,然而有人卻不肯放過她。
  接到陳耀電話的時候,肖穎正和同事在美容院做臉,空調房裡很陰涼,她蓋著被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天,不一會兒便覺得昏昏欲睡。
  手機突然震起來,她被嚇了一跳,直接摸索著貼到耳邊,含糊地應答:“你好,哪位?”仍是平時工作

時的口吻,改不掉。
  那頭靜了一下,才說:“你好,我是陳耀。”同樣客氣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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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4:24

第六章

  那頭靜了一下,才說:“你好,我是陳耀。”同樣客氣有禮。
  肖穎皺著眉睜開眼睛,將手機拿到眼前看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接通的是她在C城用的那張卡。
  當初為了省事,來這邊工作之後直接換了一支手機,能同時帶兩張卡,於是連短消息都不用群發,不必

費力通知過去C城的朋友們自己換了號。
  可是,陳耀居然真的還記得她的電話!
  她原以為他早就忘了,所以才會那樣挑釁地為難他。
  陳耀說:“出來坐坐?”
  她這時哪裡還有做美容的心思?只得坐起來說:“好吧。”
  其實肖穎一向路痴,來B城的這段時間,只由許一心帶著逛了主要的商業街道,好不容易才將最繁華地段

的標志性建築和方位記了個大概,有需要時就直接坐地鐵或者打的前往。所以到現在為止,她外出的活動範

圍,仍僅限於公司、所租公寓,以及那一塊購物區
  而陳耀說的見面地點,她聽都沒聽過,可又不想讓他來接,結果很費了一些時間才趕到那兒。陳耀已經

在等,小小的包廂裡音樂裊然,還有隱約的香氣,像是檀香,卻十分淡。
  
  “可以上菜了。”陳耀按鈴叫來服務員交待,然後又對她笑:“怕你會餓,所以我就先點了。”
  她也扯出個微笑,說:“無所謂。”吃飯根本不是目的,況且,今天她是十分沒有胃口。
  
  事實上,以前也總是這樣吧,凡事都由他來拿主意,而她則樂呵呵地跟在後面,什麼都不用操心,唯一

要做的就只是坐享其成。
  他們太熟悉,以至於他了解她的一切喜好和憎惡,所以從來都安排得好好的,她仿佛就是那個世界上最

幸運的人,是真正的無憂無慮。
  
  是他將她慣壞了,讓她習慣了那種日子,便理所當然地以為永遠都會那樣過下去,永遠都會有一個人撐

起自己的天地……
  結果,當他最後要離開的時候,她幾乎哭到無法抑止,像要流盡身體裡所有的水份。同時,也將家人和

朋友們通通給嚇到了。
  許一心甚至受不了,也陪著哭了一場,那也是肖穎最後一次為陳耀的離去掉眼淚。
  那一夜過後,天蒙蒙亮的時候,肖穎終於抹了把臉從床上爬起來,拍一拍許一心的肩頭,倒像是反過來

安慰別人似的,聲音沙啞,猶在條件反射般的抽噎,可語氣卻十分恨恨而堅決地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就是個男人麼,少了他天也沒塌下來!……”那是她第一次稱呼陳耀為男人,兩個字咬牙切齒地從嘴裡

蹦出來,仿佛只有這種叫法才能體現出自己的豁達勁來。而那同樣也是第一次,她發現自己的世界其實並沒

有完全崩塌,畢竟還有許多人站在自己身邊。
  
  有那麼多人陪著她,而她只是失去了陳耀罷了。
  是的,她終於還是失去了他。
  那一餐飯吃得食不知味,兩個人聊著最為安全的話題,她卻屢屢走神,甚至還恍惚地問:“巴黎好玩兒

麼?”抬眼瞥見他善意而溫和的笑容,這才醒過來,哦,他去的明明是英國。
  可他還是回答:“很不錯,尤其是夜晚艾菲爾鐵塔的燈光秀。很多人覺得俗,我卻認為它十分漂亮。”
  “哦,是嗎。”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撥動著湯匙,燈光下銀器閃亮異常,也更襯得她的皮膚白皙

幼滑,如同嬰兒一般。
  長長的眼睫毛覆蓋下來,顫動如蝴蝶在風中的薄翼,她停了停,才輕挑了唇角接著說:“我只在電視上

看到過,應該很美。”
  她明明在笑,可是語氣有些低,又似乎微微落寞,陳耀聽得心頭一動。
  她的手就置在桌沿,與他相去不足幾十公分,其實只要稍稍向前一探,便可將那份柔軟的溫暖重新握於

掌中,可他卻在桌下暗自捏緊了拳,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阻止那份久違的悸動。
  
  其實他很想告訴她,自己那幾晚住在酒店裡,陽台正對著高大醒目的鐵塔,晚上睡不著便一直盯著那些

絢爛的光,有時竟會產生錯覺,以為身邊還有一個人,以為在下一刻就能聽見她清脆的歡呼和驚嘆。
  後來他竟真的有了衝動,摸起電話去打越洋長途,卻總在輸入最後一個數字時頹然放棄。
  聽說她過得很好。
  既然當初自己轉身時那樣決絕,如今又何必再去招惹她呢?
  可是直到近期終於要回國了,他才又輾轉從幾個老熟人那裡聽到關於肖穎的最新消息,那些人也是語焉

不詳,又或許是真的不大清楚情況,只說她突然遷去B市工作,似乎正與丈夫分居兩地。
  正是因為太過了解肖穎的性格,所以他一時才不免擔心,想要知道她的現狀,究竟好不好。
  
  然而無論怎樣問,肖穎給出的仍是那晚的答案:“我很好。”斬釘截鐵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其余不

肯再多講,結了賬便站起來,匆匆說:“我要回去了。”
  其實一餐飯兩人面對著面,什麼也沒談成,她卻就要回去了。
  幽長的街道,兩側是明亮的光河,他在身後,所以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步伐。
  而他目送著她遠離的背影,忽然想,或許當年也是如此吧,如今的一切只不過是顛倒了一下而已。
  原來,看著一個人頭也不回地離開自己,竟然是這樣一種感覺,明明隔了不過幾米,卻伸手不能觸及,

再也無法觸及。
  沒有人曾想到,他們會走到這一步,就如同沒人能料到,多少年前的那一次極為普通的意外,卻注定了

此後長久的糾纏和相依。
  肖穎五歲的時候,由於父母工作調動的原因,全家從故鄉遷了出來。
  其實離開了朝夕相處的玩伴們,小肖穎的心裡是十分不開心的,但畢竟那時還年幼,對於陌生的環境很

快也就適應過來。
  當時住的是單位的平房,一整排過去,家家戶戶緊挨著,形成一個大大的院落,鄰裡關系特別融洽。
  院子裡也有年齡相似的小朋友,第一天搬家過去的晚上,便有人在屋外喊小肖穎一起做游戲,夏夜璀璨

的星空下,天真無邪的一群小孩子玩得不亦樂乎。
  這裡面誰都好,只有一個人是肖穎不喜歡的。
  那是一個男孩兒,明明只比她大出少許,大家個頭也差不多,可他卻顯得老成許多,甚至幾個年齡更大

的伙伴都十分聽他的話,簡直就是一個孩子王,一呼百應的模樣。
  偏偏肖穎不喜歡,因為他總愛號召大家去探險,或是做一些更出格的事。白天大人們上班去,院子裡便

被鬧得天翻地覆雞飛狗跳,等到了傍晚,就時常聽見家長們訓斥自己小孩的聲音,與白色的炊煙纏繞在一起

,裊裊地飄到很遠的地方。
  這人真壞!那時循規蹈矩又特別乖巧的小肖穎時常在心裡這樣想,平時便也不肯給他好臉色,其余人人

都要附和他,只有她偏不!是打從心底裡覺得他不是好人。
  而他仿佛也從沒注意過她,或許只是因為她太弱小太不起眼,又或許是早已敏感察覺到這個小小的外來

女孩對自己的厭惡和鄙夷,所以平日裡玩歸玩,他卻從沒與她說上過一句話。
  
  然而,也正是這個肖穎心目中的“壞人”,後來替她解了一次圍,將乖乖女的她從一個囂張霸道的女孩

子的魔掌下解救了出來。
  當時她已經被對方推倒在地,黃褐色的沙土揚起來,弄髒了雪白的襪子和嶄新的娃娃裙。一雙烏溜溜的

大眼睛睜得圓圓的,硬是不肯眨一眨,只怕下一秒豆大的淚珠就會滾落下來。可是她的一雙手卻仍將零食護

得緊緊的,抱在胸前,不甘心讓對方搶了去。
  “給我!”那個女孩逼近。
  “不給!”
  頃刻間兩人再度扭打起來,她只覺手臂一痛,尖叫道:“討厭!……”小小的嘴巴一扁,差一點就流出

淚來。
  這時,突然頭頂上方傳來聲音:“喂,不許欺負她!”明明同樣稚氣,卻又隱約帶著威嚴。
  
  其實那時眼睛裡已經盡是水光,什麼也看不清,只覺得到處都是白蒙蒙的一片,周圍的景物看在眼裡都

已扭曲變形。
  可是那個野蠻的女孩終於停下了動作。
  小肖穎喘著粗氣抬起臉,發辮凌亂,只看到一個背影,攔在自己與“敵人”之間。正午的太陽那樣強烈

,她以為他整個人都在發光,令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是呀,在那樣的關頭,仿佛從天而降,王子將公主解救出來,雖然沒有手持寶劍騎著白馬,雖然這位公

主混身髒兮兮的,其實倒更像是灰姑娘,可是在那一刻,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無人能及。
  
  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小小的俊秀的他,站在她的面前,萬般耀眼。
  從那之後,她心甘情願,當他的跟屁蟲,將他視為生命中真正的王子。
  因為童話裡,王子和公主終將會過上幸福的生活,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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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4:38

第七章

  直到計程車開出一段路之後,肖穎這才猛然注意到他們正走在最繁華的街道上,兩側霓虹閃耀,十分熱

鬧。
  剛才都想什麼去了?她望著這塊熟悉的地帶,對自己的走神很無語,這時突然臨時起意,付了錢跳下車

,直奔那一排光潔亮堂氣勢宏大的專賣店而去。
  是誰說的,消費是緩解壓力是靈丹妙藥。
  刷卡的時候,肖穎的心情果然好得不得了,簡直一掃之前的郁悶艱澀,於是又停留了一會兒,與店員輕

松地談笑。
  “小姐,這裡還有只最新款,您要不要看一下?”
  “下次吧。”她瞄了瞄,那表盤外密密麻麻的細碎鑽石在店堂滿天星的燈光映照之下,璀璨奪目得幾乎

照花旁人的眼睛。
  她接過店員遞來的精美紙袋,又微笑:“其實我對手表研究不多,只喜歡簡單款式的。”
  是真的沒研究,所以過去有些看法總被葉昊寧視之為歪理,並嗤之以鼻。
  
  其實收藏名表是葉昊寧的眾多愛好之一,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她甚至誇張地咋舌,直呼敗家。
  他說:“這明明是升值的,傻。”眼神飄過來,好像真覺得她見識短淺得不可救藥。
  她卻仍覺得無法理解,花那樣多的錢,囤積在家裡,可事實上又完全沒有用處。因為葉昊寧的手腕上常

年只戴著同一塊表,從沒見他更換過,黑色腕帶,極簡單的表盤,根本看不出它其實值天價。
  
  所以有一段時間,她總覺得他是個奢侈浪費的人,對他這種特殊癖好不大認同。
  而葉昊寧也不在乎,直接將她的質疑視作空氣。
  總之,她和他,簡直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不過今天肖穎心裡卻大爽,原來大手大腳地花錢是這樣痛快的一件事,尤其是,花的還是葉昊寧的錢。
  她衝進名店,隨便點中兩只女式手表,然後刷卡簽字,一氣呵成,一點也不擔心這張附卡會被自己刷爆


  其實爆了倒更好,她想,就當是報復他,讓他大出血一次!
  可是,至於為什麼要報復?好好的,要報復他什麼?其實肖穎自己也沒想明白。
  結果明明一口氣花了這樣一大筆錢出去,幾天過後葉昊寧那邊一點反應都還沒有,她卻已經開始後悔。
  實在不該太衝動,這樣奢侈,根本不是她的一貫作風,也承受不來。
  許一心知道後也大罵:“敗家女啊你!”一邊又愛不釋手地將兩塊手表翻來覆去地欣賞對比。
  肖穎先還嘴硬:“受刺激了唄。”
  “誰刺激你?”
  她不說話。
  誰都有。一開始是葉昊寧,然後又是陳耀,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一個比一個突然,讓人猝不及防,將原

本就混亂的生活更是攪成一團漿糊。
  她喜歡簡單的生活,可是他們偏偏不肯讓她如願。
  
  最後她問:“現在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買了又不能退回去。”許一心惡毒地出主意:“要不你快遞給葉昊寧吧,就說是送給他

豐富他收藏的,說不定還能緩和夫妻關系。”
  她罵:“去死。”
  誰知許一心收了笑容,突然問:“陳耀回來了,你是怎麼想的?要怎麼辦?”
  她一愣,也正經起來,說:“沒想法,也不怎麼辦。”語氣生硬,仿佛只是賭氣。
  其實只有自己知道,不是的,並不是小孩子鬧脾氣,鬧過就算了。現在提起他,心中仍會控制不住的輕

輕悸痛,那是二十年的積累沉澱,無論愛和傷,都深深刻入了骨髓,想要剜掉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也早已經不能回頭了。盡管,她曾經是那樣的愛他。
  幾天過後,肖穎還是給葉昊寧掛了個電話,手機號碼爛熟於胸,是一串的6和8,十分好記,這就是商人

作派,而且還是庸俗又迷信的商人。
  不過也有好處,那就是,她連電話簿都不用翻,直接輸進去反而更方便。
  接聽的是他的秘書,聲音還是那樣委婉動聽:“葉總渡假去了,目前不在本市。”然後又善意盡責地提

醒:“葉太太,您可以撥他的私人手機。”
  肖穎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總是習慣撥打這個對外的公事號碼。
  以前也有一次,那時他們剛結婚,她隨口抱怨說:“怎麼十次找你,有九次是占線不通的?”
  葉昊寧正在看雜志,頭也不抬地說:“不是還有一個號嗎?”
  那個號碼倒是純私人的,僅限於親人和少數朋友知曉,可偏偏數字十分拗口難記。
 
  估計是聽她一時無聲,葉昊寧這才狐疑地看她一眼,微微挑起眉開口道:“你該不會現在還記不住那11

個數吧?媽的記憶力恐怕都比你好。”
  她不服氣,想都不想就反駁:“你是她兒子,你有什麼事她老人家記不住的?”
  他仍是揚眉:“哦?你不是我老婆嗎?”
  輕描淡寫的語氣,卻令她立刻啞口無言,半晌才晃了晃手機,底氣不大足:“都存著呢,我只是懶得調

號出來。”見他又重新低下頭去翻雜志,為了扳回點面子,她又說:“誰讓你選了個那麼難記的號碼啊,0到

9,差不多都占齊全了,而且一點規律都沒有。”那樣凌亂無序,完全不像他的風格,也難怪她記不住。
  而這回葉昊寧仿佛沒聽見,只是凝著眉,翻閱汽車雜志的神色認真而專注。
  
  後來,肖穎到底還是一如既往,極少撥打葉昊寧的私人電話,原因總結出來只有一個,她還真是懶人一

枚,只願選擇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
  如同生活一樣。
  既然葉昊寧正在休假,肖穎想了又想,最終還是將在掌中掂了半天的手機放下。她好歹還是知道一些他

的脾氣的,休閑的時候最不耐煩被人打擾,況且這個時刻……她不屑地想,指不定正有上次那位復古名媛在

身邊作陪呢,自己又何必去當壞人?
  
  誰知到了晚上,葉昊寧的母親竟然親自來電話,肖穎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應答,只因為公

公婆婆那邊並不知道他們協議分居的事。
  只聽葉母不急不緩地問:“小穎,最近工作很忙?”
  肖穎連忙說:“不會,還蠻開心的。”
  “哎,我就想不通,你非得搞得自己這麼辛苦做什麼。如果不想閑著,完全可以在昊寧身邊做事嘛,何

必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如今倒像夫妻兩地分居。”停了停,語氣中責備和愛惜並重:“這樣胡鬧,怎麼還跟

小孩子似的。那個葉昊寧也是真奇怪了,竟然同意讓你走。你現在一個人在那邊,生活會不會習慣?要不然

請個阿姨,每天替你做飯煲湯,好不好?”
  她忙說:“不用不用。”
  葉母從小在香港長大,後來才跟著夫家在大陸定居,但是對於湯湯水水的熱衷始終有增無減過去就經常

讓家裡阿姨帶著各色煲湯送去給肖穎喝,肖穎有一陣子倒還真像喝上了癮,後來甚至想拜婆婆為師,自己學

著做。
  葉母的興致自然很高,葉昊寧卻是一副事不關己愛理不理的樣子,將她的熱火朝天視若空氣。
  她也懶得計較,只是跟婆婆仔細地討教學習,正在興頭上,突然又聽見旁邊傳來頗為不屑的質疑:“你

什麼時候變得勤快了?”
  她反問:“我以前不勤快麼?”
  他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又說:“平時不是很愛研究菜譜?怎麼連煲個湯都不會。”拿眼角瞟她一下,

語氣倒是一貫的悠哉:“肖穎,我真懷疑你的心思用到哪裡去了。”
  就是從那段時間開始,他總是有意無意地和她作對,可分寸又拿捏得極好,連表情都控制得當,以至於

就算還有旁人在場,也常會被人誤以為是夫妻倆借著鬥嘴打情罵俏。
  真是十足的奸猾。
  
  “……小穎?你在不在聽?”
  直到婆婆的聲音傳過來,肖穎這才回過神。
  真可恨啊!她不禁想,明明已經分開了,怎麼那人還是如影隨行一般,用那些不愉快的回憶來打攪她!
  
  最後她說:“媽,明天是周末,我回去看你和爸爸。”反正葉昊寧也不在,回家一個人樂得輕松,又能

順便安撫婆婆的情緒。
  葉母果然滿意地說好,又交待了幾句才掛掉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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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4:51

六一節禮物

  故事發生在若干年前的C市。
  啟明星幼稚園的王老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笑眯眯地宣布:“今天我們班又加入了一個新的小伙伴!

江允正小朋友今後會和大家在一起,你們要好好相處,就像兄弟姐妹一樣,知不知道?”
  “知——道——了。”
  “很好。來,江允正小朋友,讓我看看把你安排在哪兒……”王老師的目光在教室裡搜尋了一遍,自言

自語:“到底坐在哪兒好呢?……”突然眼睛一亮,“啊,就坐在葉昊寧小朋友的旁邊吧!”
  
  結果班上兩個最粉嫩俊俏的小男孩就這麼並排坐在了一起。
  王老師繼續笑眯眯地,挨個摸了摸江允正和葉昊寧的小臉蛋,嘖嘖,觸感真好,簡直愛不釋手。
  “你們要乖乖的喲。”
  兩個小朋友俱睜著烏黑清澈的大眼睛,穿白毛衣的葉昊寧乖巧地點了點頭,而穿藍色小外套的江允正眨

眨眼面無表情,沒什麼表示,看樣子是剛換陌生環境,有點怕生。
  接下來的時間裡,王老師講故事的時候總忍不住要朝靠窗的那張桌子多瞄兩眼。多麼可愛啊!做幼兒工

作五六年,她從沒見過這麼機靈俊俏的男孩子,而且還是並排的兩個!
  
  所以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向其他老師炫耀了一番,又憧憬:“如果其中一個是我兒子就好了……”話音

還沒落,就有人顛顛地跑進來,“老師——老師——”
  “良辰?你怎麼跑來了?”她皺眉,接住撲過來的小娃娃,“現在是睡午覺時間,不可以到處亂跑的。


  蘇良辰臉上紅撲撲的,兩只小麻花辮搖搖晃晃,奶聲奶氣地說:“王老師——,葉昊寧和那個新來的江

允正……”喘了口氣,“他們……打∼∼∼起來了——”
  王老師跑著蘇良辰一邊往午休室小跑前進,一邊問:“他們為什麼打架?”
  “葉昊寧又把毛毛蟲丟在我的枕頭上……”懷裡的小女孩突然嘴一癟,大大的眼睛立刻閃動著水光,講

不下去了。
  “別怕別怕!”王老師連忙安慰,“等下老師就去處罰他。”又想,哦,應該是這樣的——那個葉昊寧

惡作劇,恰好被江允正看到,小家伙嫉惡如仇,於是就忍不住替受欺負的女同學出氣了。
  
  誰知一路跑進房間一看,所有的小朋友都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好好的,十分安靜,根本沒有想像中的混亂

場面。
  王老師先把蘇良辰放回床上,才輕步走到另一張床邊,壓低聲音問:“葉昊寧,江允正,你們不好好睡

覺,擠在一起干嘛?”
  葉昊寧先抬起頭,小臉笑得很天真:“老師,我在給江允正看我的玩具。”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果然

拿著一只嶄新的變形金鋼。
  再看小江允正,也是一臉興味盎然的樣子,與新同桌擠在一張床上,十分親密。
  
  哪裡打架了?王老師不由懷疑地回頭看看來報告的蘇良辰,不過心倒是放下來,和聲和氣地說:“下午

你們再玩,現在小朋友們都在睡覺,你們也要乖乖睡覺。”然後不由分說將小江允正抱起來,送回他自己的床上。
  十幾個小朋友睡得很安穩香甜,王老師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關門退出去。
  
  五分鐘之後,兩個粉嫩的男孩又擠在了一塊兒,惡形惡狀。
  “葉昊寧,你干嘛要搶我的毛毛蟲!”
  “那明明是我捉來的!”
  “明明是我先找到的!”
  “你可以去拿,它現在還在蘇良辰的床上。”
  “算了,不要了。把你的變形金鋼借我玩兒會吧。”
  “好。”
  “……”
  (唉,偶們可憐滴良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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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5:18

第八章

  事實上,兩市之間雖然距離有點遠,但恰好有航空專線,機票也並不緊張,似乎只要登上飛機然後小睡

一會兒,再睜開眼睛之時便已經到達C市機場。
  肖穎陪婆婆吃完飯,又聊了會兒天,才打車回到自己家裡。
  時間尚早,剛剛過了中午,客廳裡那一整排弧面落地玻璃通透明亮,奶白色的窗簾大開,陽光照射進來

竟然真是金色的,晃在地上形成交錯的光紋。
  屋子裡卻沁涼無比,連門把手都是冰的,顯然空調一直都在運轉。肖穎心裡疑惑,在門邊放下手提行李

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走進去。
  她的腳步很輕,踩在光滑冰涼的地面上,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聲響,所以理所當然的,走進臥室之後,

也並沒有吵醒那個看起來正在午休的人。
  葉昊寧居然在家!
  她著實吃了一驚,皺起眉遠遠看著他,看來秘書的情報真是有問題。
  
  窗邊那張玫紅色的軟榻,當初她讓人從家俬店裡搬回來的時候,葉昊寧還說:“真小資。”可是此刻,

他卻躺在上面安然熟睡。
  或許是剛洗了澡,他只穿了件黑色的絲質睡袍,連腰帶都未系緊,胸前就這麼微微敞著,修長的手指閑

適地垂在扶手旁,眉目舒展。
  縱使平日有千般不愉快,這一點肖穎還是不得不承認的,那就是即使睡著了,他的姿態中也帶著某種從

容而慵懶的優雅,對旁人來說確實十分有吸引力。
  她以為自己早該習慣了,但這時還是不自覺地在門邊呆立了一會兒,然後才斟酌,今晚是要睡客房,還

是干脆去酒店更好?
  或許是轉身的時候過於急促,終於還是帶出一點響動來,幾乎是下一秒,她便聽見一個聲音從後面猝不

及防地響起:“要去哪兒?”
  葉昊寧並沒起身,只是側過頭看她,深黑的眼底一片清明,根本沒有半分朦朧的睡意,她差點就要懷疑

,他剛才究竟有沒有真的睡著。
  她停了停,才開口:“秘書不是說你不在本市?連手機都丟給了她。”
  “所以你才肯回來?”
  他們之間似乎總是這樣,一個問題接著另一個問題,就是不肯好好正面對話和回答,與最初剛開始的時

候完全不一樣。
  而最初又是什麼樣的?仿佛已經隔得太久遠,她竟然一時之間記不起來了,只余下模糊的影子,隱約覺

得是那樣令人懷念的美好。
  “我回來看看爸媽。”最後還是告訴他,“順便再拿些東西。”
  葉昊寧仍是那副平靜莫測的表情,又看了她一眼,這才站起來,一路穿過寬敞的臥室,從她身側越過,

徑自從冰箱裡拿了礦泉水來喝。
  肖穎也覺得渴,明明沒在空調房間裡待多久,卻似乎突然之間口干舌燥,於是也走過去,彎腰一看,冷

藏室裡居然還存著好幾罐可樂。
  她問:“你買的?”因為當初臨走的時候,分明記得已經喝完了。
  葉昊寧立在冰箱邊低低地“嗯”一聲,連多說一個字都仿佛不耐煩。
  她也直起身來,卻不看他,只說:“媽今天還講,你很久沒過去了。”停了停,見他不答,也不以為意

,只要將婆婆大人的精神傳達到就好。
  “中午媽讓阿姨做了一桌子的菜,本以為你會和我一起出現的。”於是理所當然的,她成了唯一被盤問

的對像,而且連個擋駕的幫手都沒有。偏偏從小就不擅長說謊,結果一頓飯下來,只覺得辛苦異常,也不知

話裡有無漏洞,或許早已被精明的婆婆抓住,看出了端倪。
  葉昊寧揚了揚眉,“千裡迢迢的,你真孝順。”平淡的語氣,聽不出褒貶。
  她早就習以為常,轉過身不理他。
  葉昊寧仍立在原地,只是微垂下眼睛,便看見她白皙光潔的後頸在烏黑的發絲縫隙中若隱若現,弧度優

美,仿佛還帶著隱約的香氣,借著空氣的流動慢慢飄浮起來。
  他微抿著唇角,退後了兩步,卻恰好瞥見肖穎放在沙發旁邊的簡便行李,眼神不由得迅速一黯,沉默了

一會兒,聲音低緩地開口:“如果缺少什麼,可以直接買。帶來帶去的,不嫌麻煩麼?”忽又笑了笑,眼底

的溫度卻愈發地降下去,“你現在這樣不像是回家,倒更像是外出旅行。”
  
  “有你說的這麼誇張?……”肖穎猶不自覺,兀自灌了幾大口可樂進去,誰知冷不防一股氣猛地衝上來

,嗆得鼻頭強烈發酸,連眼角都是酸的,那一瞬間似乎還有淚意沁出來,而葉昊寧的臉就在這團白色水光中

變得有些模糊,眼神也幽暗不明。
  她緩了緩,才又聽他突然換了個話題,問:“你打我電話干什麼?”
  “哦,”她這才想起來,認認真真地說:“我刷了你的卡,買了些東西。”這樣鄭重的語氣,好像那是

千不該萬不該的事。
  多麼生疏?
  葉昊寧只覺得好笑,一轉身在沙發裡坐下,從茶幾上撈過煙盒來,抽出一支不緊不慢地點上。
  淡白的煙霧裊裊上升,他就在這煙霧之後微微眯起眼睛看她:“不必特意告訴我。”語調平淡,並不吃

驚。
  她訕笑,其實他哪裡又會不知道呢?只不過以前關系好的時候尚且不會亂花他的錢,如今便更加說不過

去,心裡有些不安罷了。
  果然還是許一心說得對,衝動是魔鬼。
  下午的時候,肖穎還是將客房收拾了一下。雖然不常住人,但每隔幾日就有鐘點工阿姨前來灑掃,所以

房間很干淨,她只需要將寢具拿出來鋪一下就好。
  做這些的時候,葉昊寧就待在客廳裡,電視新聞的聲音開得很小,他卻仿佛看得十分認真,對於她的舉

動,不但沒有異議,甚至連正眼都不曾給一個。
  肖穎也好奇,因為他過去很少看電視,怎麼才一個來月就突然轉了性?結果等到走出去,才發現他竟然

已經睡著了。
  這回倒是真睡,胸膛起伏的速率十分均勻,可是大概由於姿勢不好,頭半歪著,一只手還垂落在沙發扶

手下,所以並不怎麼舒服,眉頭微皺,額前有幾綹黑發搭下來。
  明明號稱去渡假,結果卻貓在家裡睡大覺,這樣的葉昊寧,實在令人感到詫異。
  不是娛樂生活十分豐富多彩麼?又是吃飯又是拍照的,次次更換女主角,簡直春色無邊。如今這大好的

時光,怎麼能在家裡浪費掉?
  肖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見他這樣安份的樣子,反而很不甘心,於是伸手去推他,“醒醒。”
  他像被驚了一下,很快便有了動靜,睜開眼睛,見到那張笑得溫和的臉,眉心卻蹙得愈發緊,“……干

嘛?”聲音微微沙啞,猶自帶著睡意。
  其實她也不知道要干嘛,仍是假笑,“太陽都快下山了,提醒你一下,免得錯過飯局。”
  他看她一眼,隨即又閉上眼睛,似乎覺得她實在無聊,低低地說了句:“我沒飯局。”看樣子倒真像是

沒睡夠一般。
  “沒和佳人有約?我說,其實上次電梯裡那女的挺漂亮的。還有照片裡那個,復古得真有韻味。”肖穎

歪著頭停下來仔細地想,還有沒有?最近看到或聽到的新聞裡,還有沒有關於他的花邊?
  或許是想得太過投入,所以等她不經意地轉過頭來,居然被嚇了一跳。葉昊寧也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睛,沉黑如深潭的眼底正對著她的視線,“怎麼?”他看著受驚嚇的她,微微挑起唇角,似乎在笑,“你也

會介意?”
  “當然不。”她仰起臉,聲音明朗,“我是在真心提醒你,誤了約會可不好。”
  他抿著唇角輕輕哼了一聲,站起身之前突然好興致地捏了捏她的下巴,漫不經心地笑起來:“你真是盡

責。”雖是誇獎,但其實倒像是在對待小孩子,一副敷衍的態度,又仿佛一貫的調侃,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進了衣帽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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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5:34

第九章

  五分鐘之後重新走出來,只見肖穎仍舊維持著原先的姿勢,半蹲在沙發邊一臉挫敗的僵硬,葉昊寧竟然

心情大好。
  方才的試探,更像是吃醋。其實葉昊寧一向不喜歡女人有這種表現,但此刻換在肖穎身上,他發現自己

倒是完全受用。
  “去換件衣服。”他在一旁停下,無視她探究的眼神,格外好脾氣地說:“出去吃飯。”
  肖穎卻想,這人難道不愧疚麼?或者不該惱羞成怒麼?怎麼如今反倒和顏悅色起來,簡直一掃之前整個

下午的陰霾。
  “不去。”她說得斬釘截鐵,順便站起身來。
  誰知蹲得太久,左腳發麻,差點在下一刻軟倒。
  只不過是差一點,因為被葉昊寧手急眼快地托住,才不至於重新跪下去。
  葉昊寧扶著她說:“家裡沒有那些垃圾食品。”
  “我知道……”她暗自抽了口氣,某種細密的酸麻感在小腿處迅速蔓延開來,針扎蟲咬一般,十分不舒

服。
  她抬頭看他一眼,語氣略為生硬:“反正不餓。”心裡卻仍不免贊嘆了一把。這人真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無論正裝還是休閑打扮,總能穿出一派隨意倜儻來。
  葉昊寧穿著亞麻襯衫,最普通不過的淺灰色,卻將整個人襯得清俊挺拔,頸邊似乎還有沐浴露的味道,

清涼的薄荷味劃過鼻端,她別過頭去活動了一下左腿,只聽他又說:“是張斌和他未婚妻請客。”
  她一愣:“之前你也沒告訴過我。”又狐疑,“而且,不是說沒有飯局?”
  葉昊寧的神色在一瞬間變得有些古怪,板著面孔松開手,“時間快來不及了,動作快點。”徑自背過身

去換鞋,心裡想卻是,怎麼可能告訴她,原本自己是真沒打算出門的。但只恐怕兩個人單獨出去吃飯,更是

不可能的事。
  聚餐的地點是他們慣去的酒店,方一推門,屋裡的五六個人便同時望過來,齊刷刷的目光,其中一人說

:“就差你們倆了。服務員,上菜吧。”
  在很久之後肖穎想了又想,才發現自己與葉昊寧其實還是有許多共同點的,比如許一心說的喜新厭舊,

又比如,他們同樣顧及面子。
  在關系徹底破裂之前,無論人後如何嘲弄冷戰甚至用某種特殊暴力解決問題,但至少在人前,總是維持

一副平靜和睦的樣子,十分有默契。
  所以,她的朋友,和他的朋友,誰都沒有對他們的婚姻產生過猜疑。
  張斌就是葉昊寧的朋友,嚴格地說,還是發小。
  而肖穎在與葉昊寧認識的不久之後,便在一次聚會上見過他,那時留下的最深刻印像卻是,花天酒地無

一不精的風流人士。
  誰知如今也訂了婚,未婚妻乖巧漂亮舉止文雅,完全大家閨秀模樣。
  
  可是肖穎卻總也忘不了當初張斌立下的豪言。
  那天恰好一群人喝高了,她趕去的時候,連葉昊寧似乎都有了醉意,靠在昏暗的沙發一角閉目休息。
  而張斌就拉了拉她的衣擺,示意她坐下,然後雙眼迷蒙地沉吟半晌,才說:“那小子真不仗義!……忘

了我們以前說過什麼了,居然閃電結婚……”又罵了句髒話,口齒不清。
  他口中的那小子,自然是指葉昊寧,肖穎只覺得好笑,隨口就說:“你早晚也有那麼一天。”
  “……別!”張斌大手胡亂一揮,幾乎扇到她的臉,半睜著眼輕蔑而又豪氣萬丈:“婚姻是墳墓……本

人怎麼可能自尋死路!……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結果回家的路上,肖穎揚著唇角靠在車窗上,冷不防聽見身旁傳來聲音:“說我是傻子,你就這麼開心

?”聲音慵懶緩慢,帶著微啞的磁性。
  她回過頭,很驚奇:“你居然聽到了?”
  葉昊寧看都不看她,兀自閉上眼睛,車外霓虹在他清俊的側臉上不斷劃過,形成交錯的光影。
  “我發現你怎麼那麼能裝啊?”她坐近了推推他,“明明清醒著,還偏要裝睡,知道自己有多沉麼?我

都快被你壓死了。”
  他輕哼一聲,其實呼吸裡還有明顯的酒氣,胸口也沉悶,晚上是真的喝多了,但還不至於不省人事,所

以聽完她與張斌毫無章法的對答,竟然覺得無奈又好笑。
  與一個明顯不清醒的人說話,居然還那樣有興致,這種事估計也只有肖穎做得出來。
  
  那晚深夜,他將她壓在身下,她在意識全面崩潰之前,努力捉住最後一線清醒的光明,含糊地問了句:

“你呢?……為什麼願意進墳墓?”
  但是沒有聽到回答,便被帶入另一重美妙而熱烈的世界,再也容不下任何思考。
  
  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似乎很多人都這樣說,然而那時候的肖穎卻並不認同,甚至更早一點的時候,她還

是十分向往著與愛人一道共赴禮堂的。
  只不過,這個愛人,她始終以為會是陳耀。
  但他最終還是離開了她。
  
  分手的時候正是入秋時節,空氣裡還殘存著漫長夏日中僅剩的一絲奧熱,稍微動一動便仍舊可能流汗,

可是那一刻她卻覺得格外寒冷,冷得需要抱緊雙臂才能勉強控制住身體的顫抖。
  當時她蹲在公園的長椅邊聲撕力竭地流淚,周圍的大人小孩們停下活動紛紛側目,卻沒有人敢上前來詢

問一聲,只因為她哭得太凄慘,似乎將他們都嚇到了。
  但是即使再悲再慘,也終究於事無補。那道白色修長的背影只是微微頓了頓,然後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

公園大門的轉角處,那樣狠心堅決。等她勉力睜開朦朧的淚眼,看到的不過是一輛接一輛穿行而過的汽車,

在眼眶無止盡的水光之中帶著隱約的漫漫塵囂。
  其實旁邊還有各色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但就在那個瞬間,仿佛一切都是空的,沒有聲音,也沒有色彩,

她的世界失去了陳耀,怎麼還能稱之為世界?
  那段情傷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終於恢復過來。又或許只是表面的愈合罷了,真正的痛楚被永遠深埋在體

內和心底,不敢見到陽光,只怕會原形畢露,然後重新現出猙獰的面孔,將她再度打回到那段人生最為灰色

的階段。
  於是她開始一切如常地吃喝玩樂,其實更多是為了消耗精力,只要一有空就約上要好的死黨逛街,偶爾

也會去K歌直到天亮,然後在路邊買一份早餐。
  那個時候天冷得要命,清晨的寒氣更是滲骨的逼人,整夜的玩下來一群人個個面色灰敗,就只有她出奇

的精神,呵著氣在早點攤前跺腳等待,然後捧著熱騰騰的肉包吃得心滿意足。
  
  有一次也是通宵之後出來吃東西,結果一位朋友說:“來,肖穎,我請你的。”
  對方已經遞了過來,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接,誰知那份剛出油鍋的早點太燙,她剛剛碰到便猛地松開手指

,受驚一般,眼睜睜看著那塊包著油紙的金黃色糍粑落在地上,“啪”地一聲,發出輕微而又沉悶的聲響,

久久回不過神來。
  那個男生也仿佛被嚇了一跳,看著她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試探:“肖穎,你怎麼了?”
  她的目光卻好一會兒才從地上移回來,然後若無其事地笑笑,“沒想到這麼燙,一下子沒接住。”殊不

知自己此刻的臉色怪異得令人無法不生疑。
  怎麼可能忘記呢?這是她最愛的小吃,而過去又有多少次,陳耀都會特意買來送到寢室樓下。通常都是

冬天,她頭發糾結地衝下去,只見他立在凜冽的空氣中,額前的黑發似乎還有被霧水打濕的印記,遠山般清

朗的眉目永遠透著溫和的氣息
  然後他總愛捏捏她的臉,狀似研究地皺眉:“總吃上火的東西,怎麼皮膚還這麼好呢?”其實他只是單

純地想要摸摸她,因為她剛睡醒的樣子實在太可愛,有一種嬌憨的溫暖,仿佛連寒冰都能被融化掉。
  那時候的肖穎,幸福得令所有人都羨慕甚至嫉妒,生活如同調了蜜,比糍粑上沾著的白糖還要甜。所以

後來陳耀的離開,也理所當然地帶走了他曾給予她的所有美好和快樂。
  
  如今盯著那份小小的、已被塵土污染了的甜食,她才驚覺,原來自己一直都在下意識地回避著一切與他

相關的東西,就連最最普通的愛好都在不知不覺間被摒棄。
  陳耀走了之後,她甚至就快要忘記它的味道。
  
  可是苦笑終究只能留在心裡,表面上仍是明媚開朗,因此根本沒有人知道,他究竟給她帶來了多大的影

響。
  而也正是在那個時候,她偶遇了葉昊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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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5:51

第十章

  確實只是偶遇,因為那天肖穎原本是為了去見另一個人的。
  當時她剛在C市找到工作,公司同事中有位極熱心的大姐,聽說她暫時還沒有男朋友,便立刻興了做媒牽

紅線的念頭。
  在她面前一個勁地誇贊對方,簡直將兩人說成是絕配,有生之年不能見上一面實在是天大的惋惜。
  那樣熱情而又不屈不撓的態度令肖穎頭疼不比,偏偏又是剛開始工作不久,根本不懂得如何拒絕這番好

意,婉言謝絕了幾次之後實在沒辦法了,只得勉強同意見一面。其實心裡想的是,見完了再說不滿意,這樣

雙方也就自然不會再有牽扯,只當作是一勞永逸吧。
  到了約定那天,肖穎先去拜訪了一位客戶,在人家公司裡坐了將近一整個下午,結果出來的時候正好趕

上交通的最高峰。
  坐在出租車裡,那位大姐打來電話,語氣不緊不慢的:“……小穎啊,我這裡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可

能要晚一點才能到。”又假裝沒聽見肖穎的抽氣聲,繼續說:“反正你也知道地點了,先直接過去吧,對方

已經等在那邊,連包廂都訂好了。我這裡會盡快處理,要是餓了你們就先吃,我隨後就到……”信號似乎不

太好,有沙沙的電流聲,然後又說了包廂號,可是肖穎哪裡還有心思去聽,只覺得原本就不怎樣雀躍的心更

是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相親已經夠尷尬了,如今卻連介紹人都落跑,難不成要她和一個陌生人大眼瞪小眼?
  幾乎就要打退堂鼓,可偏偏那位司機師傅極盡責,就因為她上車時催了一句,結果趁她打電話的工夫,

也不知怎樣就拐進一條小路,彎道雖多但車非常少,因此一路順暢至極地從捷徑抵達了目的地,讓她連猶豫

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年輕漂亮的服務員很快迎上來問:“小姐,請問您訂了位嗎?”
  “包廂。”她猶自走神,這時才不得不努力回憶,究竟是七號還是一號?最終還是說:“1號包廂吧。”
  “這邊請。”服務員領著她轉向右邊的長廊。
  後來肖穎才得知,這裡一共十二個貴賓間,被分成左右兩邊,而她一念之差,便走向了那個與原訂計劃

完全相反的方向。
  而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竟還有人有那樣的閑情逸致,連獨自吃餐飯也要包下最好的一個房間,十足

的會享受。
  所以,也難怪門被推開的時候,桌前那個正在講電話的男人才會露出某種詫異的表情,似乎有輕微不悅

的神色從英俊的眉眼間一閃而過,隨後放下手機,漆黑狹長的眼睛望向來人,安靜地等待著解釋。
  肖穎卻只當他是相親對像,從心底裡覺得尷尬,可是既然都碰了面,總不能此時才落荒而逃,於是不得

不扯動嘴角,爭取能夠笑得親切自然一些,其實神色仍舊勉強:“李先生,你好,我是肖穎。”她只知道他

姓李,名字就算提過也早就忘記了。
  對方只是極短暫地怔了一下,便極有風度地從椅子上起身,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肖小姐?你好。”

聲音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十分好聽。
  肖穎有一瞬間的失神,並非因為那人面孔英俊風度翩翩得出乎意料,而是她分明覺得從他的臉上看見了

一絲興味的表情。
  那個男人在琉璃吊燈下微微揚著眉看她,似乎只是覺得她有趣,連眼底都蘊藏著細碎璀璨的光芒,可又

那樣深,若隱若現,讓她不禁以為那只不過是自己的錯覺罷了。
  很久之後,肖穎著實氣憤而無奈地質問:“你明明不是那個李某某,當初干嘛裝得那麼像,居然還一本

正經地與我打招呼?”
  葉昊寧卻半真半假地笑說:“因為你有趣啊。”
  她忍不住咬牙,簡直會被他氣死,又或者說羞死更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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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6:04

第十一章

  這就是他們的初次見面,她就那樣被葉昊寧不動聲色地耍著玩兒了一把,當時打從心底裡認定此人本性惡劣,卻不曾想,後來竟然做了夫妻,並且一晃兩年。  隔了這麼久,她能再一次想起那時的情形,完全是因為今日故地重游。 
 琉璃吊燈懸在頭頂,給墨綠色的桌布上映出一個又一個大小不一的光斑,正圓而又明亮,有一點像肖穎小時候臥房裡貼著的牆紙,帶著可愛的童趣。
  服務員站在她旁邊,輕聲問:“小姐,請問您喝什麼飲料?”
  張斌朝她笑一笑,極順口地說:“嫂子,要不你也喝點酒?”  
  其實他只比葉昊寧晚出生三個月,平時他們幾個發小之間也是直呼姓名的,可偏偏總愛這樣稱呼她。  多麼別扭,不倫不類的,更何況她還比他小。
  她幾乎就要認定這是某種諷刺,難道自己看上去已經那樣顯老?於是過去屢次抗議,但可惜皆告無效,後來還是葉昊寧跟張斌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回:“別再叫她嫂子了,我都快聽不下去。難道你這樣都是為了表達對我的敬重?那還是算了吧,權當我心領了。只是這個稱呼,肖穎顯然不合適。”
  某人終於肯替自己說話,這當然非常的好。可是她當時眯著眼想了半天,有些恍然,便突然不服氣起來,“葉昊寧,你說清楚,什麼叫做不合適?”
  而葉昊寧點了支煙,含在唇邊,從層層淡霧中漫不經心地看她一眼,似乎已經懶得解釋。
    那天他們三個人也是在吃飯,選在一家十分有特色的餐廳,肖穎便不自自主地望進側面寬大的落地鏡子裡。
  那天的她,穿著十分普通的T恤和牛仔裙,連頭發都高高束起來,雖然沒有化妝,但一張臉看上去氣色極好,白皙中透著極淡的粉紅,是真正的面若桃花。
  那樣干淨純粹而又稚氣猶存,看在葉昊寧的眼裡,其實更像是未出社會的學生,比實際年齡還要小許多。  
  她很快便領會他那仿佛不經意的一番話裡究竟是何含義,明知也沒什麼貶義,可還是忍不住假意笑問道:“你是說我很幼稚?所以才當不起張斌叫我一聲嫂子?”
  “你自己覺得呢?”葉昊寧倒是沒什麼表情,仍舊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只有唇角不著痕跡地揚起一些。
  那個時候,挑事的罪魁禍首早已躲到一旁與某位紅顏知己講電話聊天去了。
  於是肖穎的笑容擴張得更加大:“看不出來啊,原來你的興趣那樣特別。”
  可是葉昊寧卻似乎猜到她接下去會說什麼,趁她再度開口之前,他已摁熄了煙微一揚眉,輕描淡寫地接道:“你放心,我沒有戀童癖。”停了停,這才真正露出笑容,一雙墨色的眼底甚至都有微動的光華,看向她說:“像你這種程度的,剛剛好。”
  想來那也算是他曾說過的為數不多的情話之一,雖說有點隱晦。因為他從來都是那樣,半真半假的,明明是透著曖昧的語氣,卻配合著漫不經心的表情,仿佛只是隨口說說罷了,作不得數,不能當真。
  可是,如今肖穎想來,當初的自己可不是很幼稚麼?
  不過是一個稱呼罷了,有什麼好一再糾結的?就好比從前出門,大多數人要稱她為葉太太,而現在到了B市,所有人都只叫她肖穎。
  然而,她還是她,根本沒有變過。即使分開兩地,實質上她仍舊脫離不了葉昊寧的姓氏。
    所以這一回,她完全沒有在意,只是對張斌語帶雙關地說:“酒喝多了容易亂說話,我還是喝橙汁好了。”余光掃到葉昊寧,他似乎並沒注意到她這邊,正與朋友很隨興地講話。
  張斌的未婚妻王若琳就坐在她旁邊,聽後笑了笑,“那就兩杯橙汁。”聲音輕柔,就連笑容都那樣妥貼大方,嘴角弧度漂亮得無可挑剔,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張斌又說:“昊寧,你呢?我看你今天臉色不大好,沒什麼事吧?還能不能喝啊?”
  肖穎聞言轉過頭,燈光下葉昊寧的側臉倒是看不出什麼異樣,或許真有一絲疲態,但並不怎麼深。
  她立刻就想到下午自己滿懷惡意的騷擾,故意將他從睡眠中拖出來,只因為當時心中確有那麼一絲憤慨,實在見不得這人時時處處都能那樣逍遙快活的自在著。
  果然,葉昊寧也只是淡淡地說:“沒事。”等服務生過來斟滿了酒杯,首先舉起來,“先敬你們二人一杯。”然後一仰頭,整杯的紅酒飲下去,面不改色。  肖穎這才慢慢收回目光,啜了口酸中帶甜的橙汁。
  在座五男二女,一同身為女同胞,肖穎與王若琳自然聊得更多些。
  王若琳說:“聽張斌講你現在不在本市工作?”
  “是外企吧?真好。”她微笑,“只是沒想到,昊寧也同意讓你離開這麼遠。”
  昊寧?肖穎有些驚奇,“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王若琳說:“是呀,我和他們幾個,幾乎是從小玩到大。後來因為出國讀書才分開了一陣子,沒想到昊寧就這樣子結婚了,結果等到我回國來,你卻又去了B市。我之前常常聽說你的名字,還總在可惜沒能見上一面。”  竟然是青梅竹馬。那可真是難得。
  肖穎轉念又一想,才知道原來並非閃電訂婚,估計是兩家長輩早有約定,所以張斌這位浪蕩子才會老老實實地就地伏法。或許並不心甘情願,但至少表面很和諧。他替嬌俏可人的未婚妻斟茶布菜,動作與表情都十分細心自然,猶勝過對待以往的女伴們。
  其實她與葉昊寧表面看來也同樣和諧,他甚至在她要動手剝蝦殼的時候,突然轉過臉來低聲說:“少吃一點,小心待會兒又過敏。”聲音那樣輕,氣息略過耳邊帶動她細碎的發絲,有一種令人顫栗的麻癢,輕輕緩緩地滲入頸後的肌膚,並且迅速蔓延開來。
  而就在前一刻,她明明見他正與對面的朋友談論著政府出台的最新政策,手指間燃著煙,一副目不斜視專心致志的模樣。
  她以為他根本不曾看她一眼。
  所以聚餐之後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問:“葉昊寧,你一心二用的本領練習了多久?”
  葉昊寧正開著車,斜過目光來表無面情地看了看她,不說話。
  她也覺得自己真是無聊,索性訕訕地緊閉起嘴巴,將頭微倚在車窗上,漫無目的地看著車外景物不急不緩地向後略過。
  過了一會兒,她又想起來:“張斌十月底的婚禮,我也許不能回來參加。”
  葉昊寧直視著前方問:“為什麼?”  “可能會去外地出差,如果正好時間上有衝突,那就沒辦法了。”
  “你一向那麼懶,怎麼偏要找審計的工作?”葉昊寧仿佛只是隨口這麼一說,利落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進旁邊的大路。
  肖穎卻感到訝異,只因為自從搬到B市之後,其實她還從沒主動向他提起過,自己究竟是做什麼的。
  “是誰告訴你我正在做審計?”
  葉昊寧微抿了唇角,靜默一會兒,才又說:“張斌打算旅行結婚,但兩家老爺子都不同意,所以還是會在本地辦宴席,估計會有兩到三場,兩天的時間總是要的。如果到時候你實在抽不出空來,就算了。”
  “辦得這麼高調?”她笑一下,“太麻煩了,這下可有得他們累的。”  他說:“是。恐怕沒有人會比我們更簡單。”
  兩年前他們的那場婚禮,是真的簡單至極。在她的提議之下,只請了兩家長輩一起吃飯,雖說是包下最豪華酒店的整個宴會大廳,但總共也只擺了五桌。沒發喜貼,也不收禮,甚至婚後有好長一段時間,外界仍將葉昊寧稱作是鑽石王老五。

  此時肖穎轉過頭,只見兩側燈光從葉昊寧俊逸的側臉上撲撲滑過,隱約捉捕到他眼角那一抹異樣的神情,像是自嘲。她立刻奇道:“你該不會是現在後悔了吧?覺得當初辦得太簡陋,有損你的身份地位?”
  葉昊寧不說話,眼底幽暗,仿佛在想著心事。
  她又說:“我原以為你也不喜歡麻煩的。那樣鋪張的排場,多麼俗氣。應付起來又累人,尤其是新郎倌,哪一個不是被灌得酩酊大醉?最後掏心挖肺地吐完,還要繼續喝。”
  “我沒說後悔。”他終於肯正眼看她,停了停,唇角極微地揚起來,聲音中卻帶著一絲輕漫,“我很感動,你居然這麼為我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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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6:17

第十二章

  如果忽略掉葉昊寧最後那帶著點反諷的語氣,其實一整個晚上下來,兩人相處還是很不錯的。畢竟他們正處在關系冷淡期,這種時候,要求總是不能太高。  
  肖穎心情一好,便也不再與他計較,回到家洗了澡,又拿出一罐可樂來,悠閑自在地盤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
  拿著遙控調了半天,才找到一部外國肥皂劇,恰好葉昊寧從主臥裡走出來,瞥了一眼,隨口說:“這有什麼好看的。”似乎有點不屑。
  肖穎不理他,目不轉睛地跟著電視裡的人傻笑。這部劇集她最近一直都在追著看,既沒有懸疑打鬥,也沒有陰暗的詭計謀略,簡單輕松的情節簡直就是緩解精神壓力的良藥。
   葉昊寧也在沙發上坐下來,又問:“你什麼時候回B市?”
  因為電視節目不對他胃口,所以就開始趕人了?肖穎愣了一下,正想老實回答,卻又突然想起來,這裡好像也是她的家嘛。
  轉過臉去,正看見葉昊寧低頭點煙,打火機“叮”地一聲脆響,幽藍的火光撲出來,她立刻皺起眉抗議:“我不想抽二手煙!”
  葉昊寧一怔,看了她兩眼,到底還是將剛點著的煙給掐滅了。
  她離開得太久,而他都幾乎快要忘記她的禁忌。
  其實同樣久違了的,還有她現在的樣子。素淨的臉上眉頭微蹙,帶著很明顯的不滿,甚至有一點蠻橫和霸道。
  過去從來沒有人敢管他,他的一舉一動,誰都不會有異議。也就只有她不同,結了婚之後沒過多久,便立下許多規矩,只差沒有約法三章。而他也一徑由著她去,那些舉動看在眼裡,更像是興致勃勃的小孩子在玩過家家,他哪能跟著較真?  
  後來居然漸漸習慣了。張斌還曾笑言:“你這樣縱容一個女人,倒還真是第一次見啊。真稀罕……”  他不以為然,只是漫不經心地說:“你懂什麼?”
  張斌確實不懂,其實他自己以前也未必會懂,原來寵著一個人的感覺竟也很不錯。
    如今看著肖穎生動的表情,一瞬間好像又回到過去的日子,葉昊寧突然有點恍惚,晚上明明沒喝多少酒,這時候卻胸口發熱,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便已經伸出手去。
  他們的距離本來就不遠,他一把就捉住她的手腕,她不禁一呆,“你干嘛?”
  他也呆了一下,因為她的腕骨纖細,肌膚幼滑,在溫暖的橙色燈光下仿佛真跟上好的白玉一般,觸手溫潤,令他不忍放開。  過了一下他才說:“好像有點過敏了。”
  肖穎低頭一看,果然,手腕內側隱約浮現出細小的紅點,數量並不多,但照一貫的經驗來看,確實是輕微過敏的征兆。  真不該一時貪嘴,多吃了兩口海鮮。  葉昊寧又抬起手,輕輕撩撥開她肩頭的發絲,指尖若有若無地從她頸脖處滑過,帶著一絲輕緩的低涼。
  肖穎禁不住呼吸一窒,只聽見他說:“這裡也有……”聲音微微暗啞,氣息卻溫熱,毫無遮擋地噴在她的頸邊。
  她不自在地縮了一下,說:“我去找藥。”可是身體才剛動了動,他的手便已經穿過她濡濕的頭發,沿著衣領迅速而靈巧地滑向了後背。
  肖穎身上這件睡衣是去年在杭州城游玩時買的,上等的真絲,既服貼,也極有垂感,偏偏領口開得又低,因此葉昊寧的手掌很快便探下去,帶著灼人的溫度開始了緩慢的游移。
  她不自覺地想躲,他卻仿佛看出她的意圖,身體在下一秒鐘壓上來,將她整個人牢牢困在沙發靠背與他的胸膛之間,與此同時,一個吻落在她的耳際。
  那個吻明明輕柔無比,如羽毛一般刷過,可是在那頃刻間卻猶如過電一般,肖穎抑制不住,極輕地顫栗了一下,然後便看見一抹微不可見的笑意,從葉昊寧深黑的眼底一閃而過。
  他太熟悉她的身體,清楚的知道哪裡才是她的敏感地帶,於是故意這樣挑逗捉弄她。
    她心裡突然發了狠,也不再急於閃躲,他的唇再度覆上來,細細密密地落在頸側,她卻死死咬住嘴唇壓抑了喘息,然後將捏在手中的冰可樂罐突然貼過去。
  “咝……”葉昊寧猝不及防,只覺得腰間陡然一冷,不由得咬牙吸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她,只見她正一臉得意,似乎因為報復得逞,烏黑的眼睛裡都閃著靈動的光芒,映在燈光下真的如同寶石一般璀璨。  其實肖穎的睡衣已經被半褪了下來,露出一側光滑圓潤的肩,濕漉漉的長發披散開來,早已變得糾結而凌亂,與裸露在外的頸肩互相襯得黑白分明,可她卻只顧咬著嘴唇,兀自惡毒而得意地笑著。
  這副樣子,倒有點像童話中的精靈。
  葉昊寧微微眯起眼睛,很快便也低笑一聲,反手將礙事的可樂罐一把奪下,揚手就丟了出去。
  褐色的液體灑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趁肖穎呆住的空當,他已經將她順勢壓倒,膝蓋頂住那雙不安份的腿,他趴在她耳邊低語:“……我想念你。”  我想念你。
  他過去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樣的話。的
  她卻在那一瞬間仿佛被定了身,漸漸停下推拒的雙手,微微仰著臉,任由他灼熱的呼吸和親吻持續連留在她的耳垂和頸邊。
  她記得陳耀也曾這樣說過。
  那時候他輕輕抱著她笑道:“小穎,我想念你。”他們認識那麼久的時間,他卻也只說過那一次。
  還是大三暑假,學院裡組織外出實習。當時肖穎所在的班級被發配到上海很偏僻的一個郊區,七八個人擠一間房,並且沒有空調,夏天酷熱難當的夜裡,風扇根本不管用,吹出來的全是熱風,可又不能掛蚊帳,否則只怕連熱風都享受不到。
  於是,一群平日裡過慣了好生活的女孩子,就在陌生的地方與蚊蟲作伴,常常半夜裡被叮得醒過來,結果發現滿臉滿身都被汗水浸透。
  那時候,肖穎幾乎每天晚上都會醒來好幾次,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往全身上下都抹上花露水,然後才能感到些許涼意,趕緊閉起眼睛讓自己盡快睡過去。
  是在畜牧加工廠實習,跟著老會計們,整理那些最繁雜的憑證,工作程序單調而又枯燥。
  閑下來的時候,她就忍不住給陳耀發短信,控訴遭受到的非人待遇,抱怨時間怎麼過得如此緩慢,一個月的實習期簡直度日如年。
  後來終於熬到實習結束的倒數第三天,一行人已是迫不及待地開始打包收行李,提前感受回家的喜悅。
  就在那天傍晚,肖穎與一群同學坐在老樹下乘涼,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過頭,順著同學指著的方向望過去。  坑坑窪窪的小路上立著一道寧靜修長的身影,白色的T恤和水磨藍的牛仔褲,十分普通的打扮,卻在漫漫塵土的鄉間顯得猶如天神降臨,夕陽就在他的身後,整個人都籠罩在霞光中。
  那一刻,肖穎忘了究竟是怎樣一種感覺,事後任憑如何努力回想,也終究只能用一句最俗氣地話來形容,那便是,心中開出了繁花。
  而且是千朵萬朵,瞬間將一顆心填得滿滿的,繽紛似錦,幾乎就要歡叫起來。
    後來她驚喜地跑過去仰著頭問:“你怎麼來了?”
  陳耀說:“來接你回家呀。”
  “騙人!明明還早著呢。”
  “可你不是已經將行李都收拾好了?”
  她早上才興致勃勃發短信告訴他說,大家都提前打包了,心情雀躍。
  她拖住他的手,嘴角合都合不攏,只會一徑地傻笑:“你怎麼突然就跑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說了不就沒驚喜了?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她笑得眼睛都彎起來,然後又伸出手臂亮給他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全是蚊子叮的包,我都快要崩潰了。”
  見他含笑不語,她又揪住他問:“老實說,這一個月裡,你到底有沒有一點點想我?”
  “有。”他伸手將她輕輕地擁住,身上還有沐浴露的清爽薄荷味,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溫聲說:“小穎,我想念你。”
  而她在他的懷裡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周圍的空氣那麼熱,好像自己隨時都會融化掉。
    已經隔得那樣久遠,如今回想起來卻不費吹灰之力,可見那一段時光有多麼美好,美得深深烙進記憶裡,不忍擦去。
  肖穎躺在柔軟寬大的沙發上,不禁有些恍惚,又難免唏噓,卻冷不防頸邊一痛,她這才被驚得回過神來,睜開眼睛正對上葉昊寧的視線。
  其實他的技巧一向極高明,即使此刻停了下來,她猶在不自覺地喘息。
  葉昊寧看著她,目光幽暗,若有所思,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猝然閃過,然後一下子便滅了。他垂了眸重新俯下身去,所以她無法看見他眼底的情緒,只聽見他在耳邊一字一句,極其冷靜而平淡地低聲說:“肖穎,要說起一心二用的本事,你一直都比我強得多。”
  她聞言一怔,他卻已經毫無留戀地起身離開了她,絲質睡袍的一角從她的臉上輕輕拂過。大而空曠的客廳,冷氣似乎開得太足,她呆在原處,只是瞬間便覺得寒意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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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6:32

葉昊寧居然用她在車裡的玩笑話回敬了她。

  可是,當初在與陳耀分手之後,她真的曾以為,自己的一顆心不可能再用到第二個男人的身上。
  僅是一場戀愛就使得元氣大傷,哪裡還有氣力再對另一個人再動一次心?
  況且,她那樣一心一意地對待陳耀,從小到大幾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即便最終分開了,這個習慣也沒辦法改得掉。所以,自從那次非正式的相親之後,肖穎便斷然拒絕了一切好心人士的介紹。
  

  可她還是不看他,隔了一會兒,只是再次低低地說:“謝謝。”

  “就是太年輕有為了。”肖穎不服氣地笑了笑:“知道什麼叫做恃才傲物嗎?”
  

  她從來沒見過那樣高傲無禮的人,連看著對方的時候都總是微微仰著下巴,仿佛屑視。
  由於他畢業於國內最負盛名的高等學府,於是便很以自己的學歷為榮,閑聊之間仿佛不經意般,將其余名校統統鄙夷了一遍,然後又問肖穎:“肖小姐本科畢業的時候,是不是找工作也遇上過困難?現在就業市場就是這樣,招聘會場場爆滿,倘若想要高薪水,起點不夠高實在是不行的。”
  長相倒是很斯文,就是姿態和語氣實在令人不爽。肖穎喝著茶水,斜過目光看他一眼,放下杯子笑道:“李先生當初就業一定不費吹灰之力。”

  那人慢條斯禮地點頭:“是的。其實我們公司的門坎一向很高,而我恰巧比較幸運,畢業之前就已經簽了合同。”

  幸運個鬼!肖穎面上帶著笑,心裡卻在咒罵,因為從他臉上完全看不出慶幸與謙虛的痕跡。
  

  不一會兒上了菜,只聽他又說:“像這種高脂肪高蛋白的食物,一般還是少吃為妙,很容易導致膽固醇偏高。”

  菜是肖穎點的,見他不肯動筷子,她也不多客氣,往嘴裡塞了一口,才轉過頭感嘆:“李先生這麼懂得養生之道,學識又淵博,工作條件又好,真是太難得了。”

  “過獎。還是蔬菜好,粗纖維有助消化,價格也實惠。”

  “哎呀,什麼先生小姐的!”一旁充當中間人的同事大姐笑道:“都認識半天了,怪生疏的。以後就都是朋友了嘛!”

  肖穎低頭吃菜,心想,哪有以後?沒有以後!以後都不想跟這種人見面。也難怪他三十多歲了,仍找不著對像。

  

  許一心聽完描述笑到肚子痛,“肖穎啊肖穎,真是要恭喜你了,首戰便遇到這樣一個極品。而且一定很長壽,如果沒有天災人禍,像他這樣注重保養,肯定能活個百八十歲的。真是個長命的極品,你如果真跟他交往了,怎麼受得了……”

  “去!”她拿腳踹她,“這種事,下一次打死也不干。”

  “是呀。其實我很同情你,那天豈不是完全沒有樂趣?”

  肖穎撐著下巴回憶。其實也不能說沒有樂趣,至少其間還有一段烏龍的插曲,雖說有點丟臉,卻反而比與那位李工程師見面更叫人印像深刻。

  不過總的來說,肖穎還是認為自己那日走的是背運,碰上的沒一個好人。
  

  可是沒想到,僅是短短一個月之後,她便再次與葉昊寧見了面。地點倒有些特別,在市第一醫院裡。

  

  那天她恰好出差回來,又被同事拉出去胡吃海喝了一頓,坐在KTV包間裡的時候就隱隱覺得不大對勁,音箱聲音嘈雜,被震得有些頭暈。當時只當是旅途勞頓又喝了點酒的緣故,所以並沒太在意,誰知等到回了家找出體溫計一測,這才知道自己竟然在發燒。

  

  三十八度四,難怪眼皮愈漸沉重。

  那個時候已經太晚了,肖穎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能找誰陪自己去看病,於是強撐著重新出了門,打車去醫院掛急診。

  

  急診部倒是燈火通明,長長的走廊上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偶爾有幾個護士腳步輕巧地來回穿行,但更多的是排隊等在長椅上的病人和家屬。

  幾乎每個人都有陪伴,只除了她。

  她掛了號坐下來,手裡捏著薄薄的病歷本,恰好選了張兩旁沒人的椅子,因此越發顯得形單影只。

  只過了一會兒便覺得體力愈加不支,她在心裡懷疑是不是溫度又上升了,自己探了探額頭,可是手心裡盡是冷汗,什麼也摸不出來。她又頹然地放下手臂,頭腦昏昏沉沉地靠在堅硬的椅背裡,只是感到奇怪,怎麼這大半夜的,醫院裡也這麼忙呢?

  

  以前在學校裡多好啊,校醫院離宿舍近,只需要走五六分鐘,而且急診部絕對不像現在這般,排隊都要排上半天,急診都拖成了慢診。

  其實她原先也不知道。她一向極少生病,就連大學生涯裡最艱苦的軍訓時期,她都健健康康渡過了,人家在太陽底下曬得幾近暈倒,她卻偏偏越曬越有精神,汗流浹背,但神清氣爽。
  許一心嫉妒地罵她是怪胎,她總是嘻嘻笑:“我體質好嘛,別人羨慕不來的!”嘴角彎彎的,那樣得意。

  可是事實證明,這類話是說不得的,說多了總有現世報。

  

  後來她真的大病了一場。

  由小感冒引發的高燒,再接下來是急性肺炎和長期的低燒,簡直痛苦不堪,幾乎被折騰得去掉半條命。

  而那個時候更是由衷體會到戀愛的好處,因為有那樣一個人,始終在身邊噓寒問暖,萬事皆放手由得他去操心,而她只需要倚偎在他的懷裡負責呼吸就夠了。

  

  第一次看急診,便是陳耀半夜裡用自行車載她去的。

  那樣冷的冬夜裡,雪積在路邊幾個禮拜都沒化開,她被厚厚的棉服包裹著,恨不得連眼睛都藏進圍巾裡去,當時就聽到陳耀的腳步聲,踩在空寂的路上,似乎地上還有水,所以有輕微的啪噠啪噠的響聲。

  明明那個時候燒得暈暈乎乎,但偏偏耳朵比以往更加好使,她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除了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咳喘之外,似乎還能聽到陳耀的呼吸聲。

  她忽然心頭發酸得很想流淚,只為著在這個寒冷的時候,還有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與她氣息交融。

  

  後來到了校醫院,她根本沒有力氣,全程都被他抱著,從看診到住院,再到掛吊瓶,她雖然難受地閉著眼睛,但知道他始終都在自己身邊。仿佛那樣便安心了,手指輕輕勾住他的手,好像那一點溫暖就能從指間蔓延到全身……

  那個時候陳耀極輕地親吻著她的額頭,安撫說:“不會有事的。”她就選擇全心地相信他,一定不會有事……

  

  護士在門口叫名字,肖穎動作有些遲緩地睜開眼睛,燈光懸在頭頂似乎都是明晃晃的,她坐著反應了好半晌,才撐著椅背晃晃悠悠站起來。

  腳步都是虛浮的,明明是堅硬的地磚,此刻卻深深淺淺如同走在棉花上。只是兩三步之後,她便覺得喘,心髒跳得很快,幾乎透不過氣來,她以為自己再接下去便會暈倒,誰知手臂卻在下一秒被人輕輕扶住。

  

  其實葉昊寧也很詫異,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竟然會再次見到她。一個月前她突然闖進他的包廂,不但打斷了一個重要電話,而且還稀裡糊塗地誤將他認作是另外一個人。

  葉昊寧承認,自己那天或許是真的很無聊,所以才沒有立刻澄清真相。當肖穎做自我介紹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做推銷或者拉保險,可接下來卻又不太像,因為很顯然,她看起來臉皮不夠厚,並且似乎並不怎麼情願的模樣,連笑容都那樣勉強。

  

  他這才知道她應該是認錯了人,可又突然不想告訴她,只覺得面前這個年輕的女孩子有一種傻乎乎的純淨,就好像一朵一直養在溫室裡的小花,受慣了呵護,竟然沒有惹上一點塵埃。
  他其實早就看出她的尷尬,卻反而更加饒有興趣。燈光下他看著她的眼睛,原本只是出於基本的禮貌和尊重,可是不知怎麼的,後來竟然發現她的雙眼極為靈動,烏黑而又明亮,黑
石一般,在說話的時候閃動著清透的光,又似乎璀璨。

  

  中途他甚至有一點恍神,仿佛真被吸引了,隨後看見她接到電話驚訝發呆的樣子,愈發覺得可笑。所以才會在最後主動報上自己的名字,並不期待能夠再度相見,但至少他覺得她足夠有趣,打發了原本很安靜的一餐飯。

  

  可是此時眼前的肖穎,卻與那日完全兩樣,面色灰敗得早已失去靈動的神采。
  他扶住她的胳膊,大致掃了一眼便問:“你病了?”見她似乎還沒緩過勁來,不由得又伸出另一只手探上她的前額。

  果然,觸手滾燙。

  

  結果醫生一邊寫處方一邊責備:“怎麼這個時候才送來?”

  葉昊寧坐在一旁,無話可說。

  醫生又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目光掃過他虛扶著肖穎的手,語氣緩和了一點,重新低下頭去在病歷簿上寫草書,“……一會兒先去吊兩瓶水,我再開些藥給她。年輕人現在完全不注意休息和飲食,所以抵抗力才會越來越差。”

  葉昊寧點頭說:“謝謝。”

  

  冰涼的藥水一滴一滴滑進血管裡,肖穎才像終於緩過來一些,看著一旁站著的年輕男人,她皺了皺眉,明明記得這張臉,可是突然想不起他叫什麼。莫非真是燒糊塗了?

  最後只好簡單地說:“多謝你。”

  “不客氣。”葉昊寧微微俯下身,也不知從哪兒多拿了個枕頭,替她墊在手下,又問:“需不需要通知什麼人?”

  “不用。”或許是正病著,她的聲音突然低下去,比平日裡低了許多,細細的幾乎聽不見,她側過頭去閉上眼睛,強自微微牽動嘴角,“也不用麻煩你了,等下我可以自己回家。”
  

  她躺在葉昊寧要來的單人病房裡,單薄纖細的身體隱在被單下面,神色蒼白疲倦。過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她以為他已經走了,心中這才突然哀戚,那些仿佛遙遠其實又不算太遠的回憶再次如同藤蔓一般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漸漸扼得她不能呼吸。

  她將臉貼在枕邊,很快還是感覺到眼角沁出的濕意,越湧越多,卻似乎沒有力氣抬手去擦,也並不想阻止自己痛痛快快地流一次淚。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臉頰邊突然覆上低涼的觸感。或許是因為她正發著燒全身都燙,所以才會覺得對方手指冰涼。

  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卻仍舊緊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只有長長的睫毛在極輕地顫抖。
  

  “我不想讓人以為是我欺負了你。”葉昊寧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仍舊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然而在這樣的夜裡卻顯得格外低緩溫柔,又似乎極輕極暗地在嘆氣。

  多麼奇怪!也曾有女人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帶雨,可他從未像此刻這般,仿佛有點無奈,又仿佛不知所措。

  他的手指在半空停了幾秒,終於還是不輕不重地劃過沾有淚痕的地方。

  許一心倒是十分好奇那天的情況,很感興趣地打聽:“你上回見的那個姓李的是工程師,他的條件怎麼樣?才三十出頭,年輕有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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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6:46

第十四章
 兩瓶藥水吊完之後,肖穎才終於恢復了六七分的精神,坐在葉昊寧的車裡,她故意將頭轉到一邊,其實心裡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剛剛竟然就那樣當著他的面流淚,多麼丟人!
  而且這個時候腦筋清醒過來,她早就成功地記起了他的名字,想到那天酒店包廂裡他在燈下似笑非笑的神情,她不禁暗暗嘆氣,只不過見了兩次,卻次次都被他看笑話,未免也太邪門了吧。
  

  後來在她下車的時候,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可是最終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開著車在月色的清輝中離開。

  

  車裡更靜,連空調都關掉了,葉昊寧轉過頭瞥了一眼,便恰好看見玻璃窗上隱約的倒影,有一點點模糊,卻愈發顯得輪廓柔軟。

  他靜了一下,才問:“你家在哪兒?”聲音很低,仿佛知道她在睡覺,所以不忍打擾。
  肖穎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坐正身子說:“XX路海天花園。”心想,果然是燒傻了。
  他點頭,語調平常:“如果困了就先睡一會兒,到了叫你。”

  她卻反而睜開眼睛,側著臉看了半晌,突然笑起來:“原來你也挺好的。”這個人,有這樣出色的外表和氣質,想必私生活也是精彩至極的,所以對於照顧女性大概經驗豐富,所以連那些細微的體貼也藏在不動聲色之中,卻更加容易叫人動容。

  

  葉昊寧不禁一怔:“難道在此之前你一直覺得我是壞人?”

  她知道他其實並不生氣,微微揚著眉,眼角猶帶著極淡的笑意。

  “無奸不商嘛。”

  他似乎驚異,轉頭看她一眼,“誰說我是商人?”

  她說:“氣質像。”

  “像什麼?”

  “奸人。”始終對那日的事念念不忘。

  這次他不看她,只是啼笑皆非地牽動嘴角:“你膽子真大。”確實,過去從來沒有誰這樣說過他。

  肖穎嘻嘻地笑起來:“對對,是我錯了。其實你是恩人,我的救命恩人。”
  他也笑了一下:“這也太誇張了。”長長的馬路上兩側路燈一直延伸下去,仿佛一條沒有盡頭的光河,那些熒白的燈在很遠的前方依舊清晰明亮。

  葉昊寧覺得心情輕松愉悅,表情卻又似乎無奈:“我也只不過是逗著你玩了一次,誰知今天就被你討債了。算一算,其實還是你賺得更多一些。”

  “嗯。”肖穎重重一點頭,掩著嘴打了個哈欠,突然想到一句有名的台詞,“所以說,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葉昊寧直視前方,低笑不語。

  

  過了一會兒,她又像才想起來一般,問:“這麼晚,你怎麼會在醫院裡?”
  “來看一位住院的朋友,剛下了樓就正好見到你搖搖欲墜的樣子。”

  多麼巧。倘若沒有那一天的誤打誤撞,只怕今晚真要獨自暈倒在冰冷的醫院長廊上。肖穎突然覺得,或許那次偶遇,也並非全是壞處。

  

  後來隔了兩天,肖穎在公司裡捧著一堆報銷單據要找老板簽字,敲開門時竟然發現葉昊寧赫然在座。

  她以為打擾到老板會客,立刻便想退出去,誰知老板衝她招招手,心情頗好的樣子,繞到辦公桌後拿了筆一張一張地審閱並簽名。

  她則站在一旁,桌子太過寬大,在她的位置幾乎連單據上的字都看不清,於是目光略微斜到另一邊,毫不意外地,只見葉昊寧也正在打量她。

  

  今天她穿著很職業的白色套裝,與第一次見面時差不多,只化著淡妝,嘴唇上是淺淺的粉紅,微微抿著,如同泛著一層柔潤的水光。

  視野良好的弧面窗外天空一碧如洗,下午的陽光在窗前落了一地,而她恰好就站在光亮與陰影的交界處,因此半邊臉被鍍上一層茸茸的金邊,頸邊還有一些細碎的發絲,迎著光,也仿佛是淡金色的。

  她靜靜站在那裡歪著頭,身形纖細美麗,像一朵寧靜優美的玉蘭,又如同一幅精致的剪影,連周圍的空氣在那一刻都仿佛凝滯不動。

  

  葉昊寧卻想,還是那晚在醫院時的打扮更好一些,粉黛未施一身便裝,似乎更加符合她的氣質。那樣單純不設防的樣子,有一種稚氣未脫的純淨,而伏在枕邊流淚的時候,明明看得出是那樣的傷心,卻只是沉默地掉眼淚,一聲不吭,只有身體在輕微地顫抖。

  如果真是稚氣未脫,那麼不是應該放聲大哭才對嗎?小孩子不都是那樣的?況且,那時她一定以為他已經離開了。

  可她偏偏隱忍著,隱忍到仿佛又很堅強。嘴唇都抿得泛了白,那種無聲的啜泣,反倒有種更加令人心慟的力量。

  真是奇怪,他想,怎麼會有這樣矛盾的女人?

  

  葉昊寧也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了一跳,對一個僅僅見過三次面的人,竟也會如此印像深刻,簡直是前所未有的稀罕。

  他晃過神來,只是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低下頭去點了支煙。

  

  誰知等到下班的時候,兩人又碰上。

  肖穎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聲,最近怎麼這麼有緣?葉昊寧的車恰好從寫字大樓外滑過,顯然是因為見到她,緩緩停下來。那車子太顯眼太拉風,想不記住都難,肖穎晃著手袋小跑過去,敲開車窗。
  可是還未等她開口,葉昊寧已經先說:“穿著高跟鞋跑步,難道不怕摔跤?”
  “女人的腳天生構造奇特。”她笑一笑:“上次的事情,還沒正式向你道謝。”
  他點頭,正色道:“好,恰好今天我有時間。”然後果然看見她瞬間呆滯的表情,心中不由覺得好笑。和她在一起,他總是心情愉悅。

  “肖小姐,難道是我會錯意了?你所謂的正式,是什麼意思?”

  肖穎在他真誠探詢的目光下靜默了幾秒,終於認命地問:“葉先生,請問您喜歡吃什麼?”
  

  這個時間,市區裡到處都在堵,從內到外幾乎就是一個巨大的停車場。

  外面暮色漸沉,稍遠一點的地方便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影子,他們被夾在一片車海之中,好半晌才能向前移動幾分。

  肖穎坐在車裡都有點不耐煩了,然而再轉頭看看葉昊寧,卻仍舊是一副悠然自若氣定神閑的模樣,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方向盤上,清俊的臉上不見一絲一毫的心浮氣躁。

  

  看來他是真的十分有時間,肖穎暗想,否則碰上這樣的大塞車怎麼一點都不急呢?可只苦了她了,原本打算一個人草草解決掉晚餐,然後就回家倒在床上看連續劇的。

  

  然而肖穎卻沒料到,真正苦的還在後面。

  等到終於從擁堵中擺脫出來,葉昊寧將車順暢地開到一家料理店外停好,她才傻眼。頭一回吃飯,他就點中她的死穴,那麼巧,簡直讓人欲哭無淚。

  

  事後葉昊寧問:“你對海鮮過敏,為什麼當時不說?”

  她有點委屈,又仿佛很有理:“是專門請你吃飯的,地點當然由你決定。”
  “所以你就謊稱不餓,而且只挑蔬菜手卷吃?”

  “嗯。”她倒是很老實地點頭。

  葉昊寧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她,眼神認真得如同研究稀奇動物。

  

  其實那時她已經餓得半死,卻一心以為日本料理真是葉昊寧的鐘愛,所以才強忍著。誰讓他曾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伸出過救援之手呢?她有點受人恩惠便氣短的感覺,這就與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感覺差不多,於是索性舍命陪君子,以證明自己確實是有誠意的。

  

  或許是肖穎那時候太傻,又或許是葉昊寧總讓她覺得高深莫測,所以竟然沒有發現他只不過是在逗她。

  其實他哪裡缺那一餐飯?當天晚上原本是安排了飯局的,最後卻被臨時推掉。他見過的女孩子似乎都對日本料理很有興趣,所以他才帶著她去,其實這些年在商場上混著,晚上幾乎都在應酬喝酒,也早已經習慣了,所以一向吃得很少,誰知她卻吃得更少,而且當了一回徹頭徹尾的素食主義者。
  

  葉昊寧過去幾乎從沒見像她這樣的女人,看了半晌,最終還是笑起來,“你怎麼那麼傻?”像是有點訝異,又仿佛無奈,可還是帶著她去別處再補了一頓。

  那一整個晚上十分難得的清閑,沒有任何應酬,在他九點鐘踏進家門之前,唯一要做的事情就只是看著肖穎吃東西。

  而她速戰速決,理由則是要趕回去看電視。

  車子從醫院的停車場開出來,肖穎索性開始裝睡,而事實上也真是有點困了。凌晨兩三點鐘,萬籟俱靜的,倘若不是這樣一鬧,她原本正應該躺在松軟的大床上,補回過去幾天因為出差而失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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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7:00

第十五章

  肖穎一晚上沒睡好,她有一點認床,家中客房裡的這張床雖然又大又軟,可她一次都沒睡過。以前和葉昊寧吵架至冷戰時,通常都是他去客房,而她獨自一人霸占主臥。

  可是昨晚,她顯然惹惱了他,最後連一點風度都不剩,走進臥室的時候順手將門重重地帶上,客廳原本就太大,當時震得猶有回音。

  

  所以一整晚都在翻來覆去,等到半夜,又或許已經是凌晨了,肖穎才終於朦朦朧朧地睡過去。可是噪音卻不放過她,聽到鈴聲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剛剛合上眼睛不過幾分鐘。
  

  然而事實上,天已經亮了,而且是大亮,昨晚臨睡前窗簾沒有拉嚴實,所以一睜開眼便覺得白花花一片,陽光刺目。

  電話鈴聲還在響,不依不饒的,隱約響個不停。客房裡沒有安裝分機,肖穎先用被子蒙住頭,最後不得不重嘆一聲翻身跳下床來,心裡著實氣惱,赤腳踩在地板上蹬蹬地響。
  

  經過主臥的時候,才發現門竟然是虛掩著的,露出窄窄的一條縫,可是,昨晚分明關得那麼重。
  她順手就推開門板,恰好見到葉昊寧從浴室裡走出來。

  她說:“接電話。”語氣僵硬面帶慍色,眼皮仍是酸澀沉重,一時間也懶得挪動腳步,便毫無形像地倚在門框邊。

  葉昊寧轉頭看她一眼,一手拿著干毛巾擦頭發,一邊走到床頭,只聽了一會兒,便將聽筒放下,說:“你的。”同樣語調冷淡。

  

  原來是葉母,在電話裡溫聲吩咐:“你晚上的飛機?那麼等下陪我出門買些東西吧。”
  婆婆大人有命,不敢不從。

  肖穎迷迷糊糊地應了,其實心裡十分想就地倒下補個回籠覺,而身體已經自動自覺地走進浴室洗漱。

  

  可是五分鐘之後,她卻怒氣衝衝地跑到衣帽間。彼時,葉昊寧已經換好衣服,站在落地鏡前面無表情地瞥她一眼,目光中沒有溫度。

  她怔了怔,好像突然泄了氣,早上剛起床,氣勢總比平時弱一些。

  

  而事實上是,她一直都不能習慣葉昊寧的冷漠,仿佛平時那種高深莫測的表情才是最適合他的,又或者玩世不恭的調侃也行,哪怕都是不懷好意的,也總好過像現在這般,眼神冰冷得能將空氣都凍住。

  

  但她轉念又想,明明就是他的錯!於是沉著臉將脖子一揚,“怎麼辦?”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心裡狠不得掐死他。

  “用圍巾吧。”因為事不關己,所以某人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下一刻便從她身邊越過,步態從容地離去。

  

  出門的時候,肖穎想,幸好這兩天氣溫有所回降,也幸好進出大多數時間都有空調,而更加慶幸的是,目前街上流行混搭風,要換作早幾年,這一身出門只恐怕會被人當作精神病患者看待。
  

  可是見了葉母,還是不免換來不贊同的皺眉:“小穎,你不熱嗎?”

  熱!她不著痕跡地瞪了葉昊寧一眼,才笑:“這衣服要這樣搭才好看。”
  “你們年輕人的審美真是越來越怪異,是不是我已經跟不上時代了?前天在電視上看見一個女孩子,三十七八度的天氣裡,還穿著靴子,也不怕捂出毛病來。”

  她笑了笑,沒說話,只是又伸手去旋車內冷氣的扭,將溫度再降下來一些。
  葉母又說:“不是聽說你出差去了,怎麼早上也在家?”是問葉昊寧的。
  葉昊寧專注地開著車,低低應了聲:“嗯,昨晚剛回來。”現編的謊話十分順口,氣息流暢。
  

  肖穎坐在副駕座,隱約感到他偏過目光來,極快地掃視了一下自己,她想,昨天面對著婆婆的疑問,難道要她如實轉述秘書的話?一個人跑去渡假,將老婆撇在一邊,倘若被葉母知道,必然又要引來更多的疑惑。

  

  葉母購物拉她作陪,而葉昊寧則充當司機,一家人出門,看來倒真是和樂融融,其實她與葉昊寧之間卻始終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不近不遠,連交流都極少。

  或許心思細密的葉母從中發現了蛛絲馬跡,因此中午一起在外面吃飯的時候,她突然問:“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個孩子?”目光在這二人身上來回打轉,最終停留在性格純良的兒媳婦身上,長久地凝視。

  

  此時餐廳的客人並不多,他們又是坐在幽靜的角落,被一米來高的屏風遮擋,幾乎是被單獨辟出來的私人空間,只聽見身後淙淙地流水聲和極輕的絲竹,所以說話不需要顧忌。
  

  但肖穎仍是著實一窘,竟然語塞,下意識便去求救,眼神有些慌亂。

  對面的葉昊寧低頭喝著茶,面色沉靜,過了一下才抬起眼睛看了看她,淡淡地接過母親的話:“目前不考慮。”

  “什麼叫不考慮?”葉母立刻皺眉,“是你的意思?”

  肖穎忙說:“是我們共同的決定。”氣底不足,仿佛害怕挨訓。

  可是葉昊寧顯然不領情,看都不看她,只是繼續說:“是我不想要。現在公司的事情太忙,沒有那個精力。”

  “又不是要你生!”葉母臉色雖然不豫,但聲音仍是一貫的雍容柔和,“如果小穎懷上了,當然是要請個保姆照顧的,而且我也可以幫忙。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你爸當年可比你現在忙多了,被外派到西部工作,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那是不是你和你妹妹就干脆不用出生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葉昊寧輕笑了一下,“如果您實在喜歡小孩子,其實可以多催催葉思顏,讓她早點回國來結婚,或者直接在澳洲生個混血的,您飛過去帶幾年,那樣也不錯。”
  葉母佯怒瞪他:“少岔開話題!你的事還沒說完呢。”然後又轉向一旁的肖穎,溫和地叮囑道:“小穎,你從現在開始就要多注意調養身體,作息時間盡量規律,最好再定個健康食譜。總之,前期工作一定要做好。我看你現在的氣色都不如以前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然……”
  

  肖穎低著頭,有點尷尬。

  過去總覺得她自己還像個小孩一般,所以關於這方面的話題,真的從沒和葉昊寧討論過。現在更是不可能了,兩個人分開得這麼遠,多半時間都是貌合神離的,就連昨晚那樣的氣氛最終卻都難免不歡而散。

  在這樣的狀況下,怎麼還能要孩子?

  

  而葉母接下來的話,其實用不著聽,都能猜到又要老調重談,勸她返回C市來。
  她覺得有苦難言,嘴上卻又不好反駁,只得暗暗絞扭著桌布邊沿的流蘇,後悔怎麼就沒訂今天一早飛回去的航班機票呢。

  

  最後還是葉昊寧打斷她說:“媽,我下午還有點事要處理。等下是直接送您回去,還是您繼續逛,到時再讓司機來接?”

  肖穎覺得自己可能真是被嘮叨得昏了頭了,所以聽他這樣一說,竟然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順口就接道:“你早晨不是說要帶我一起去的麼?我們什麼時候走?”話音未落,腳便在桌下一動,踢在葉昊寧的腿上。

  

  葉昊寧被突然踹了一腳,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只是不動聲色地看她一眼,目光似乎仍舊是冷的,一時間也不答話。

  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波動詭譎。

  

  肖穎有點忐忑。

  其實謊言剛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光看這一上午的情形,真不知道葉昊寧會不會幫著她順利圓過去,除非他善心大發。

  所以她惴惴不安,又仿佛心虛,垂下眼睛默默地低著頭連喝了幾口果汁,然後才聽見那道漫不經心的聲音終於在對面響起來:“時間差不多了,結完賬就走吧。”

  

  他竟然沒有揭穿她!

  他竟然這麼好?

  她飛快地抬起頭來,可是動作過大,立刻引得葉母側目疑惑,“怎麼了?”
  “……哦,沒事。”她坐正了身子,低低應一聲,表情鎮靜而老實。

  “你們忙你們的去。”葉母說:“我下午還約了人在附近喝茶。”臨分開時又不忘叮嚀:“小穎,記住我剛才說的話啊。”

  肖穎恭恭敬敬地應:“知道了,媽。”

  

  等車駛上了主路,肖穎說:“你辦事去吧,隨便找個地方把我放下去就好。”外面陽光猛烈,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光成白花花的一片,似乎連空氣都在扭曲浮動。這個時候,去哪兒消磨時間比較好?
  誰知葉昊寧卻說:“我回家。”
 
  她一愣,旋即才反應過來,原來剛才的只不過是借口罷了。心下不由得下次感慨,眼前這人編謊話似乎從來都是高手,一本正經的模樣,絲毫破綻都不露。

不過這下倒是正好,她忙說:“我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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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7:14

進了家門依舊無交流。

   早在車上的時候,肖穎就已經將長長的圍巾扯了下來,脖子上因為皮膚白皙,所以那幾處淺淺的紅痕愈發顯得醒目。  

  她到底還是覺得有些理虧。

  想到昨晚的情景,那樣的氣氛其實已經十分好,尤其是在他們的關系冷淡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然而她卻在關鍵時刻走了神,僅僅因為一句簡單的話,竟然會鬼使神差般想到陳耀,進而回想起那些十分久遠的畫面。

  也難怪會惹怒了葉昊寧,他那樣一個人,永遠都有著不露聲色的驕傲,又怎麼能容忍她的神游天外?

  那對於他來說,幾乎算是一種侮辱。

  

  其實她也並不想和他完全鬧僵,況且從小到大最大的優點便是知錯就改,於是在客廳裡思索了半天,終於還是走進臥室裡,主動講話緩和僵局。

  

  葉昊寧正半躺在床上看雜志,見她走到近旁,便微微揚起眉看她。

  她沉默片刻,才說:“我昨晚沒睡好。”

  他不語。

  她又說:“我認床……”

  他終於開口:“你到底想說什麼?”

  

  最終葉昊寧還是把床讓給她補眠,她卻反而睡不著。房間裡十分涼,她將被子拉至下巴,呼吸之間便能聞到隱約的薄荷的清香。

  她有點恍惚,心想,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呢?過去明明是很好的。

  

  臥室裡的遮光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而她置身在這陰暗涼爽的環境裡,腦子裡卻亂成一團,又仿佛昨晚真沒睡好,靜下來之後兩側太陽穴突突地跳動,如同有千萬匹馬在奔跑踩踏,沒有片刻的安寧。

  

  後來終於睡過去,班機是傍晚的,但肖穎沒有設定鬧鐘,因為知道葉昊寧在家,所以竟然睡得十分踏實。

  直到一覺醒過來,屋子裡仍是暗的,根本分不清時間的變幻。她在枕邊摸索了一會兒,才想起手機落在客廳裡,便神清氣爽地下了床。

  

  誰知葉昊寧正在客廳講電話,面朝著落地窗,聲音壓得很低,卻隱約還能聽出怒意。也不知電話那頭究竟是哪個倒霉鬼,竟然將一向不動聲色的他都給激怒了。

  肖穎刻意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其實離他還很有一段距離,他卻突然回過身,果然面色沉冷。
  她撈起手機低頭去看時間,只聽見他說:“先這樣定了。”語氣似乎微微不耐煩,然後便干脆掛了電話,又稍稍停了停,淡淡地說:“吃完東西再去機場。”

  “嗯?”她這才反應過來後一句是對她講的,目光順著掃過去,只見餐桌上竟然擺著現成的飯菜。

  

  當然不可能是他做的,因為過去他從沒動手下過廚,至少她沒見過。可偏偏嘴又挑,幾乎可以媲美專業美食家,起初她還會拿他試菜,但後來被打擊了幾次,覺得十分沒面子,連信心都差點跌到谷底,於是後來嚴正警告他,不許再說傷人自尊的話,否則她就徹底罷工。而他不知是不是也已經漸漸習慣了她的手藝,從那之後竟然真的很少再挑剔。

  

  肖穎坐下來只嘗了兩口,便知道果然是酒店送的外賣,而且正是他們前一晚去的那家。葉昊寧沒吃,房子太大,他一轉眼也不知又晃到哪裡去了。

  結果等她吃完,又全部准備妥當了要出門的時候,他卻已經穿戴整齊地出現在她面前。
  

  “你也要出去?”她微怔,問了個傻問題。

  葉昊寧在那一瞬間緊抿了唇角,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抑制住自己嘲諷她智商的衝動,於是干脆直接選擇了無視,一言不發地抓起茶幾上的車鑰匙,率先開了門走出去。

  

  車子開在高速上,肖穎想,既然都自願來送了,為什麼仍舊黑口黑面的?
  有好幾次她都忍不住想要落下車窗來,只因為車內氣壓偏低。某人一直不說話,開車的神情似乎極為專注,而她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話題可說。

  其實這種情況早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可肖穎還是難免覺得別扭,又有一點悲哀。一對夫妻,怎麼可能平淡到這種地步呢?

  

  偏偏葉昊寧開車時從來不聽音樂,所以連一張緩解氣氛的CD牒都找不到。她在近一個小時的車程裡,簡直百無聊賴,卻又因為下午那一覺而不得不精神抖擻。

  

  倒是中途葉昊寧接了三四個電話,也不知是何時,他已經將工作時候用的那支手機拿了回來。
  她每每側眼打量,總發現他沉著面孔,仿佛連嘴角都是沉著的,落日的余暉一路跟隨著他們奔馳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淺淺地勾刻出他側臉冷峻的線條。

  任誰都看得出,他此刻正自不悅。

  因為用的是藍牙,並不影響開車,他卻多半只是聽,微微皺著眉,間或應一兩句,可是聲音低沉,語氣嚴厲果斷,令她不由得再次想起下午撞見的情形。

  

  所以等那支繁忙的手機終於不再響起之後,肖穎想了想,還是輕聲問:“工作上的事?”
  葉昊寧似乎詫異,目光略微往她這邊一斜,沉默了一下才說:“嗯。”

  

  她仍側著頭看他,也不知為什麼,好像直到此刻才突然發現他的臉色是真的不好,就像前日吃飯時張斌說的那樣,很不好。

  可是相處了整整兩天,她卻等到現在才發覺。

  他的眉心仍皺著,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繃得也緊,線條有些僵硬。明明血一般的夕陽就在他那一側,光線毫無阻擋地撲簌進來,卻依舊掩蓋不了面容裡的疲倦。

  

  肖穎心頭一動,似乎有點恍然,終於知道他為什麼謊稱渡假,實際卻躲在家裡睡覺。此刻她望著他良久,心裡好像突然松了松,暫時忘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聲音竟然也不自覺地變得柔軟:“……你最近是不是都沒休息好?臉色很差,自己注意點。”或許真是許久沒說這樣的話,她居然有些不習慣。

  而葉昊寧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一時沒答話,只是輕輕打了方向盤,將車泊在航站樓外的臨時停車位上,這才轉過頭來看她。

  

  那一瞬間,肖穎以為他要和她說些什麼,甚至因為他向她傾了傾身,還以為他會做些什麼。然而,葉昊寧卻只是頓了一下,接著伸手替她解開安全帶,又指指手表,說:“進去吧。”細聽之下,語氣倒是比之前放緩了許多。

  時間確實差不多了,她沉默地點點頭,獨自一人下了車,結果都快要走到感應門前,突然聽見他在身後叫她。

  

  葉昊寧斜倚在車前,手指間還夾著一支煙,並沒有點著,只是閑適而隨意地置在車頂,漆黑狹長的眼睛迎著光,正微微眯著看向她。

  她頓住腳步回身挑了挑眉,問:“什麼事?”

  航站樓前人來人往,其實她很懷疑他聽不聽得見自己的聲音,剛想往回走,卻見他輕輕一擺手,悶熱的風將他的額發微微吹亂,他在下一秒便低下身子重新鑽回車內。

  

  什麼話都沒說。

  他特意喊住她,卻只是做了這麼一個隨意的動作,似乎只是為了道個別。
  

  肖穎覺得很是郁悶,眼睜睜看見那輛拉風的跑車順著弧形的車道揚長而去,拐了個彎就不見蹤影。

  只是時間容不得她多想,在原地呆立了一會兒之後,還是匆匆進去換了登機牌通關。
  

  她一直摸不清葉昊寧的情緒,就好像永遠都不知道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從相遇之初,她就被他耍得團團轉,於是便如同開了一個壞頭,導致後來的相處和交往,情況也好不了多少。

 登了機之後,空姐在過道裡幫忙旅客安置隨身行李,肖穎先將手機關了,再彎下腰去拿書看。其實航空雜志也沒什麼內容,無非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厚厚的一本書被卡在前座的置物袋裡,她有些費力地抽出來,然後身旁的位子便有人落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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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7:49

第十七章
登了機之後,空姐在過道裡幫忙旅客安置隨身行李,肖穎先將手機關了,再彎下腰去拿書看。其實航空雜志也沒什麼內容,無非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厚厚的一本書被卡在前座的置物袋裡,她有些費力地抽出來,然後身旁的位子便有人落了座。
那一剎那襲來的氣息是那樣的熟悉,她甚至還來不及反應,手上的雜志就已經被人輕松地抽走。
“這有什麼好看的。”輕漫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
肖穎迅速轉過頭,其實心頭輕輕顫動,卻又猶如被施定身魔法,不禁呆了呆,仿佛不可置信地微微睜大眼睛。
血色的夕陽已經接近地平線,將天際染上層層疊疊的紅霞,余光從身後的舷窗裡照進來,有一點虛幻的清冷和不真實。
坐在一旁的葉昊寧只是隨手翻了幾頁,便將書插回袋中,一雙眼睛這才斜斜地睨過來,唇角似笑非笑地揚著,似乎十分欣賞她此刻的表情。
美麗的空姐在來回走動,確認著起飛前的安全事項。
那雙漂亮狹長的眼睛看著她,距離分明這樣近,她卻沒有辦法望到盡頭,似乎他的眼晴就恰如一泓深潭,她永遠探不到底,也因此看不清掩在其後的那些念頭和情緒。
過了半晌,肖穎才終於不解地問出口:“……你怎麼來了?”不是已經開車走了嗎?現在的狀況真把她給弄糊塗了,完全不知道他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又問:“你的車呢?”
“停車場。”見她似乎還想再問什麼,結果葉昊寧極輕地笑了一下,“你哪來這麼多傻問題。”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了按眉心,便轉頭靠在椅背裡闔上眼睛,不再看她。
“……”
他以前也說她傻。第一次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就這樣說過,你怎麼那麼傻,仿佛帶著無奈和訝異。
可是那都是很久遠的事了。明明只隔了兩年,卻似乎真的很遙遠。
她又問:“之前怎麼都沒告訴過我你也要坐這趟飛機?”看他一身輕松,仔細回想了一下,竟然不記得他出門的時候帶了行李來。
葉昊寧閉著眼睛,恍若未聞。
她又想到:“你這個時候去B市做什麼?”
“……小姐,請您系好安全帶,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空乘人員彎下腰輕聲提醒,一轉眼瞥到葉昊寧的臉,她似乎怔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要說話,但或許是以為葉昊寧在休息不方便打擾,最後只是禮貌地朝肖穎笑笑,無言地輕步走開了。
已經可以聽見飛機隱約的引擎聲,龐大的機身開始在跑道上緩緩地向前滑動。
肖穎回憶著空姐的表情,好像猛地恍然,便伸手去推身旁那人,“坐回你的頭等艙去!”
“不要。”葉昊寧終於肯動一動嘴唇,然後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低聲說:“坐好,要起飛了。”
這樣的語氣卻讓肖穎不禁微微怔住,過了好一會兒才記起抽回手來,見他閉著眼睛似乎極輕地笑了笑,她坐正身子,下一刻便被越來越大的慣性緊緊推向身後的椅背。
飛機抵達B市之後,肖穎才發現葉昊寧果然一件行李都沒帶,而對上她愈發狐疑的眼神,葉昊寧卻若無其事地說:“先吃點東西。”然後也不理她,雙手插在褲兜裡自顧自地走在前頭,仿佛篤定她會跟上來,又或者,跟與不跟都無所謂。
可肖穎到底還是追了兩步。
從後面看,他的襯衣後腰處有細微的褶皺,步態卻十分優雅從容,與早前疲憊的神色並不相襯。但她仍舊不太放心,只因為飛機上那一下手與手的相觸,分明感覺到他手心裡微涼的溫度。
其實葉昊寧的體溫似乎一直都比正常的略低一些,兩年前在醫院裡的那一夜,她發著燒掛著吊瓶,而他冰涼的手指就那樣從她滾燙的臉上輕輕劃過。
以前她也曾好奇地問過原因,而他說:“這沒什麼奇怪的,我從小就這樣。”
可是今天,尤其是之前親眼見到過他臉上濃重的疲倦,再加上飛機上的簡餐他確實一口沒動,她發現終究還是沒辦法說服自己就這麼和他分道揚鑣。
結果等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肖穎回撥了一個未接來電,說:“嗯,我回來了。”
許一心說:“怎麼有氣無力的?”
“累。”所以連多說一個字都舍不得。
她將身體軟倒在沙發裡,很沒形像氣質地與許一心聊著天,但多半只聽不說,偶爾嗯啊兩聲,許一心覺出不對勁來,又問:“你到底怎麼了?坐一個小時的飛機不至於搞成這樣吧?”
她不由得朝緊閉著的浴室門看了一眼,頓了頓,依舊有氣無力的:“沒什麼事,就是累,而且困。”
確實沒事,只不過是兩三個小時前,葉昊寧在機場的咖啡座裡隨便吃了點東西,似乎心情很不錯,她才有機會提出心頭的疑問:“說真的,機票是不是你臨時買的?”
他回給她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她卻已經能夠猜到答案,實在忍不住皺起眉:“你怎麼這麼無聊啊?知不知道,當時嚇我一跳!”
葉昊寧倒是不以為忤,半真半假地回了句:“我就是想看你目瞪口呆的樣子,可不可以?”然後便不由分說地將她拖去商場,買全了一應用品和換洗衣物。
走出商場大門的時候又突然問:“我上次放在你那裡的須後水,你沒給扔掉吧?”
“扔了。”她著實沒好氣地說。
“那就再去買一瓶。”他轉頭就要往回走,一只手不知何時已經攬在了她的腰上,轉身的同時,也將她向後拉了一步。
她卻仿佛沒發覺什麼異樣,只是覺得累,穿著五六公分的細高跟鞋,一雙腳都快要斷掉,於是連忙說:“沒扔沒扔,快點回去吧!”當時並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話,一直到進了門,眼見著葉昊寧輕車熟路地往浴室走,她卻也只剩下傻眼和無奈的份了。
隔著磨砂玻璃門,可以聽見裡面嘩嘩的流水聲停了下來,肖穎垂著頭哀號:“……下次逛街真不能穿高跟鞋!現在這雙腳好像已經不屬於我了。”的
許一心笑道:“要不要本小姐替你按摩一下?”
“要啊,那你快來吧,我等你。”
本來只是玩笑話,誰知下一刻卻聽許一心說:“再過兩分鐘,我剛到你樓下。”
肖穎還在發愣,浴室的門已經 “霍”地一聲被拉開來,她仿佛被驚了一下,匆匆轉過去,一眼瞥到門邊的人,她卻好像再次失了神,過了好一會兒才皺起眉:“你不是買了睡衣嗎?”語氣僵硬。
這個男人,居然只在腰間圍了條浴巾就走出來,上身赤裸著,胸口還有未干的細小水珠,正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忘記拿進去了。”葉昊寧看她一眼,又說:“你那是什麼表情?這麼詭異。”一邊神色自若地去拿客廳裡還未拆封的衣袋。
肖穎只呆了半秒,便如火箭炮一般地跟著衝出去,也顧不上腳疼,只是突然說:“你今晚只能睡客廳!”
葉昊寧的手頓了一下,轉過臉來揚眉看她。
她說:“否則就去住酒店!自己選擇。”
“你又怎麼了?”他仿佛有點無奈,覺得額角再次開始隱隱抽痛。
“沒什麼。”她停了停,見他一時沒動靜,又催:“總之先把衣服穿好,快!”
等葉昊寧不緊不慢地系好睡袍腰帶的時候,門鈴叮叮咚咚響起來,時間卡得恰到好處。
肖穎硬著頭皮去開門,果然在下一刻看見好友瞬間呆滯的臉。
“……嗨!”許一心覺得自己的反應還不算太遲鈍,一回過神來便立刻眨了眨眼睛,衝屋裡那個英俊的男人擺手道:“好久不見。”視線從他身上的睡袍以及濡濕的頭發上掃過,腳步硬生生停在了門口。
“你好。”葉昊寧倒是從頭到尾面不改色,朝她微一點頭,目光再度轉回另一個女人身上。
而那個女人正輕輕拉了許一心一把,說:“進來啊。”
“我看還是算了。”許一心笑起來,仍是對著葉昊寧說話:“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之前肖穎都沒告訴我你也在,本來還想和她作伴的,不過現在看來,肯定是不用了。”
葉昊寧微微一笑:“沒關系。”
肖穎卻忍不住回頭瞪他,什麼叫沒關系?聽起來倒真的像被打擾了一般。
她又說:“快點進來,我們今晚睡一起。”
“改天吧。”許一心湊過去,貼在肖穎耳邊咯咯笑:“毀人鴛夢,這麼缺德的事我可做不出來。”調侃間,手急眼快地攔住那只伸過來要掐自己的手,又說:“不過還真看不出來啊,你們什麼時候合好的?真夠迅速的。”
哪有合好。肖穎心裡納悶,為什麼在她看來還是和過去差不多?明明早上還在冷戰呢,如今葉昊寧充其量只能算是借宿,借宿!
結果許一心到底還是走了,臨走之前不忘笑著說:“晚安,祝二位愉快!”神色間的曖昧一目了然。
肖穎故作不覺,一本正經地說:“您也晚安,路上請小心。”生怕她再講出更出格的話,只恨不得將她推出去,“呯”地一下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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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8:00

第十八章
轉瞬間,不大的公寓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肖穎扶著門好一會兒才轉過頭,卻恰好看見葉昊寧立在燈下看她,若有所思,又似乎有點恍神,漆黑的眼底愈發幽深。
其實他很少這樣,至少在她面前,極少露出此刻的表情。
她疑惑地看看他,才拖著腳步往回走,雙腳實在是疼,多站一秒鐘都仿佛是種折磨。從前腳掌到後腳跟,落在地上全都如同被細針扎過一樣,回到家都過了半天了,卻還沒有緩過勁來。
“你怎麼了?”不一會兒,葉昊寧的聲音在身後淡淡地響起來。
她咬著牙頭也不回地說:“拜你所賜。”
誰知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下,三兩步就超過她,十分自覺地翻身上了床,靠在床頭對她說:“你現在要洗澡?那先把電吹風給我吧,剛才我在浴室裡沒找著。”
他的頭發還是濕的,估計之前只是用干毛巾隨便擦了擦,所以此刻顯得有些凌亂,甚至還有幾綹烏黑的濕發貼在額前,倒是難得的不修邊幅,卻又仿佛帶著幾分大男孩的稚氣。
她累得連看都懶得看他,也不作聲,只是隨手一指牆角,然後便兀自轉身進了浴室,將門關得哐哐響。
望著白色玻璃後模糊的身影,葉昊寧不甚在意地挑了一下唇角,自行下床去開她的行李。
等到肖穎終於戀戀不舍地從泡泡浴中爬出來的之後,才發現葉昊寧已經睡下了,頂燈被關掉,只留了床頭一盞橘色的台燈發出微弱的光亮,而他的側臉則安靜地隱在昏暗的陰影裡。
她突然有點疑惑,不是在分居嗎?雖然並非正式協議,但好歹當初也是大吵了一架,在她堅持而他也默許的情況下,她搬來B市居住。
本以為真會就這樣淡下去,一直到最終離婚成為陌路,一切將會是那樣的順理成章。可是,現在這又算什麼?先是前一晚纏綿的吻,然後此刻他又再度睡在了她的床上。
她最後還是在另一側輕輕躺下來,屋裡太安靜,仿佛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肖穎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不過到了半夜,忽然有溫熱的氣息襲上後頸,細密纏綿。
她下意識地咕噥了一聲,聲音含糊不清,其實連自己都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身體本能地往外面擠了擠。可是身後那人卻仿佛不依不饒,只短暫地停了片刻便再度湊上前來,修長有力的手臂橫在她的腰側,手掌開始緩慢地向上游移。
她這下終於漸漸清醒過來,屋內漆黑一片,一點光都不透,葉昊寧的聲息近在耳側,那樣清晰分明,低低回蕩在夜裡。而同樣清晰分明的是他的吻,細細密密,在黑暗之中一個接一個連續不斷地落在她的後背和頸邊,有一種干燥的溫暖。
身體就這樣被熨帖著,這份溫度甚至穿透皮膚印上血管,讓其中的每一寸血液都開始灼熱沸騰。
她低喘了一聲。
他的手已經從衣擺下悄無聲息地伸進來,微涼的指腹劃過溫熱的腰際和腹部,她如過電般禁不住輕輕顫栗了一下,眼睛緊緊地閉著,連睫毛都在微微顫抖。像征性地伸手去阻攔,手指隔著絲質輕薄的衣料碰到那只有力的手臂,卻仿佛溫度灼人。
她口干舌燥,意識模糊,如同突然脫了力,只余下輕微的喘息。
或許是屋內空調開得太涼,在綿密溫暖的氣息的包覆下,她終於還是順勢轉了個身,攀著他堅實有力的背脊,迎了過去。
他的身體與她緊密地貼合在一起,嚴絲合縫,床單已在身下蹂躪出凌亂的褶皺,她緊緊攀住他的肩,聽見他沉重的喘息,其實還有她的,在靜謐而黑暗的夜裡糾纏交疊,沉鈍而又清晰。
良久之後停下來,他沉默了一下,突然說:“……小穎,我們和好吧。”臉仍埋在她的頸邊,聲音有些模糊的低沉,她卻只是恍惚地雙手陡然用力,比方才還要用力地,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肩背。
肖穎早晨出門的時候,葉昊寧還沒醒。其實她也困,半夜裡那樣一鬧,簡直精疲力竭,但最後也只能掙扎著爬起來,半路上在出租車裡眯了一會兒,結果還是司機師傅在公司樓下將她叫醒。
上樓的時候才想起今天公司安排了常規體檢,所有員工都被有組織地集合在一起,用車拉去醫院。
“差點都忘記這件事了,還好是空腹來的。”肖穎和同事小李閑聊。
“你是來不及吃早餐吧?剛才差一點遲到。”
她心虛地笑笑,無端又想起葉昊寧,萬一真遲到了,那也是他害的。
早上她出門前的准備動作不輕,卻還是沒能將他吵醒,俯在床上似乎睡得很熟,薄薄的被單裹在腰間,大半個背脊露出來,上面還有明顯的紅色抓痕,怵目驚心。
她只記得他當時禁不住悶哼一聲,然後低低笑了一下,說:“你怎麼跟梅超風似的。”又在她鎖骨上吻了一下,便翻了個身,將她輕輕攬在懷裡很快便沉睡過去,而她卻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一直在想,剛才他說了什麼?他趴在她的頸邊,到底說了句什麼?
抽血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來,肖穎下意識久地轉過頭,卻恰好看見那一小半針管的血,深紅粘稠,通過她左手的靜脈血管被人從身體裡緩緩地抽走。她心頭一抖,連忙再度避開目光,似乎連手都有些發軟,偏偏手機又恰好放在左側的褲子口袋裡,卡得又緊,她不敢亂動,索性就任由它響著。
顯然對方也沒什麼耐性,幾聲之後便掛斷了。等她抽完血又拿著棉簽壓了許久,才記起要回電話。
屏幕上顯示的是葉昊寧的名字,她撥過去,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接起來,聲音慵懶微啞,背景裡似乎還有嘩嘩的水聲,不甚清晰。
他問:“……你看見我的剃須刀沒有?”
她說:“不就在洗手台上?”
“沒有。”
“你再仔細看看。”
“我看得十分仔細,真的沒有。”
怎麼可能?肖穎第一反應就是葉昊寧無聊,故意耍著她玩兒,浴室就那麼方寸大小,況且她又不會拿來用,那把剃須刀怎麼會平空消失掉?
導診過來催她們去下一個檢查點,她正覺得不耐煩,想要掛掉電話,腦子裡卻突然靈光一閃。
終於隱約記起,似乎真的是被她收了起來。早晨洗臉之後她總是習慣收拾一下台面,順手便將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統統擺進置物框裡,恐怕其中就包括了葉昊寧的剃須刀。
於是,她想了想說:“浴缸左手邊的玻璃架子上有個白色的藤盒,你看看裡面有沒有。”
那邊一時沒回音,估計正在找,果然過了一會兒葉昊寧的聲音就傳過來:“看到了。”
“那我掛了。”
他卻又問:“你在上班?”
“體檢。”
他顯然愣了一下,她趕在前面說:“是公司組織的。”
這時已經走到內科的診室外,一排人坐在長椅上等著叫號,雖然還有等許久才輪到自己,但肖穎還是說:“沒別的事了吧。”
葉昊寧停了一下,聲音仍舊不緊不慢:“都檢些什麼?”
“……很多。”她垂頭看了看手上的項目單,十幾條羅列在一起,眼花繚亂的復雜,肚子越發覺得餓,於是也沒好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低輕的笑聲,又問:“抽過血了?”
“嗯。”
她不禁納悶,這人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錯?因為過去早上起來他的脾氣通常都會有點差,她堅持認為這就是俗稱的“起床氣”。可是今天卻一反常態,居然還關心起這種小事來。
但是偏偏不湊巧,她此刻的情緒卻壞到了極點,因為餓,又抽了血,低血糖的症狀漸漸開始顯現。由於打算撐過這項檢查便去餐廳吃東西的,因此時間變得格外難熬。
連帶著耐心缺缺,連多回答一句都仿佛是消耗體力的事,可是葉昊寧好像不想輕易放過她,帶著磁性的聲音再度閑閑地傳過來:“……灰色襯衫要配什麼顏色的領帶比較好?”
她嘴角抽動一下,僵硬地說:“隨便。”然後便干脆地掛斷了電話。
這人一定是太無聊了,因為在服裝配色問題上,她和他永遠不是一個級別。她從來沒見過哪個人挑衣服的眼光有他這樣好的,不論男女。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
所以當葉昊寧的短信息傳來的時候,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說:你竟敢掛我電話。
掛都掛了,還能怎麼樣?可見他是真的太空閑,居然有那個心情一個字一個字地編寫出來譴責她。
她餓得發慌,看了一眼也懶得回應。
誰知不一會兒電話又響起來。
肖穎用的音樂很幼稚,一個嫩聲嫩氣的小孩子在唱《兩只老虎》,還有點走調,其實是她的小外甥女過年時候錄的,她一時興起就用來做了手機鈴聲。
一時間排排坐的同事們齊齊看過來,其中還有一些獨自過來檢查身體的陌生人,目光如聚光燈一般,她有點尷尬,連忙摁了接聽鍵,低頭說:“你干嘛?”
葉昊寧輕笑:“哦,我還以為你昏過去了。”
“真無聊!”她幾乎就要怒吼,只聽見導診在門邊喊了聲:“11號。”她連忙舉了舉手:“這裡。”一邊站起來往裡走。
葉昊寧顯然也聽見了,趕在她要再次掛斷電話之前,他才仿佛隨口提議說:“中午一起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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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麟
大親王 | 2009-4-22 06:38:13

第十九章
結果等到所有體檢項目都完成之後,肖穎走出來,一眼便望見立在醫院門口的那道修長身影。也不知道葉昊寧哪來這樣的神通廣大,因為她並沒有告訴他她在哪家醫院。
同事三三兩兩跟在後面,她下意識地放慢腳步,有人喊她一起去吃飯,她笑一笑,說:“等人。”
對方笑嘻嘻的:“男朋友?”
她不承認也不否認,只說:“你怎麼知道?”
“拜托,”女同事做了個誇張的表情,仿佛一目了然,“剛才不是還在打電話?先聲明,我沒偷聽,只是恰巧罷了。”
她也笑起來:“不是男朋友,是我丈夫。”
看到對方瞬間目瞪口呆,肖穎簡直笑不可抑,似乎這裡所有人都自覺地將她看成未婚人士。
烈日當空,葉昊寧就站在花壇邊講電話,她雙手遮在額前走過去,其實並未刻意放輕腳步,然而他卻沒有察覺。
到了身後才聽見他說:“……沒關系,等我回去之後再去你那裡拿。”仍是一貫輕淡的嗓音,但是不知為什麼,肖穎只覺得他此刻的語氣尤為溫和。
她看看手表,剛過十一點半,剛才在醫院的餐廳裡臨時吃了點東西,現在倒也不感覺餓,既然他正專心與人通著話,她便又跑回一樓大堂裡吹冷氣,偶爾瞥一眼外面,心想,真是不怕熱,又或者是因為太專注,所以並沒覺得熱?
只是念頭未歇,葉昊寧已經放下手機轉過身來,一眼便看見玻璃門後的她,兩人視線對個正著。
他微一揚眉,似乎也有點訝異,可是等她重新走近了,卻只是問:“去哪兒吃飯?”
“不餓。”她左右看了看,發現他並沒有開車來,腦子有點糊,估計是被太陽曬的,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在B市,便突然問:“你怎麼還不回去?”
他居然一本正經地答:“晚上就走。”似乎對她的逐客令置若罔聞。
最終兩人還是去了市中心購物廣場的樓上吃飯,那家的拉面味道做得很正,配料新鮮量又很足,盡管肖穎並不怎麼餓,還是消滅了一大碗。
吃完她要直接回公司,又問葉昊寧:“你呢?”
他一伸手:“鑰匙。”
她停了會兒,才從包裡把一串鑰匙拎出來,卸下家裡的那一把,泄憤般重重拍在他的手掌上,調頭就走。
葉昊寧卻仿佛覺得這樣孩子氣的舉動十分有趣,眼角露出輕淡的笑意,又等她走了兩步,才突然出聲叫住她。
“還有什麼事?”她在烈日下皺著眉,好像連臉都一並皺起來。
陽光實在太強,幾乎睜不開眼睛,所以他的樣子也有點模糊,雖然只隔了幾步遠,但他全身仿佛都被強光籠罩著。
其實她也一樣,烏黑的頭發上泛著燦爛的金光,眼睛眯起來似乎皺眉苦臉的。葉昊寧一直都覺得她像一只幼小的貓咪,脆弱敏感卻又純真,柔順的時候可愛至極,偶爾卻也會伸出尖利的爪子,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氣勢,甚至還可能攻擊傷人。而此刻的表情則更是令她像極了這種小動物,也不知為什麼,他竟不由得有些失神,直到聽見她又問了句“到底什麼事呀?”,他這才輕笑了一下,問:“我們這算是和好了麼?”嗓音淡淡的,有別於昨晚。
其實昨晚他說的那句話,肖穎聽得很清楚,只是當時似乎不能相信,因為他說的那樣平靜,然後又隨口開了句玩笑,翻過身就睡著了,明明是句建議,卻又好像不需要等待答案,所以她幾乎就要以為那只是幻覺。
她盯著他半晌,頭頂被炙烤得仿佛出了油,熱轟轟一片,腳底好像也是,因為地面十分灼熱。
又換了個站姿,才終於板起面孔說:“什麼和好?不就和以前差不多麼。”然後無視他迅速眯起的眼睛,轉身跳上等候在一旁的出租車,揚長而去。
過去只要一和閨蜜許一心談論起葉昊寧,肖穎最常用來形容他心情的一句話就是,神鬼莫測。
其實基本上只要他心情好,兩個人的相處就會變得和諧很多。就連那一次最終導致她搬來B市工作的嚴重爭執,說到底也是由他率先挑起來的。或者應該說,是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一個舉動,便輕而易舉地點燃了她的怒火。
而劃火柴點引線的罪魁禍首,始終是他。
本來那段時間,兩人的關系就已經處於緊張狀態了,幾乎有兩三天都沒有正經看過對方一眼,連說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高興了就回答一句,若是不高興則直接視另一個人如空氣。
也不知葉昊寧是怎麼想的,反正肖穎覺得那種狀態特別沒勁,但一直想著母親從小的教誨:好妻子要學會隱忍。……夫妻之間哪有不吵架的呢?可如果雙方互不相讓,最終誰也得不到好處,只可能一拍兩散。
這話是新婚前夜母親特意去她房裡交待的,所以記得特別牢,可是偏偏本性不配合,那樣沉悶的日子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於是便很有大吵一架的衝動。心想著,大概就像體內的炎症一樣,以高燒的形式爆發出來了,反而消彌得也更快,總好過一直捂著,最終將病人拖個半死不活。
所以那晚面對葉昊寧一貫漠然的態度和語調,她終於迎來了一場大爆發,仿佛順理成章一般,甚至還抱著樂觀而天真的期待。
就有一點像過去和陳耀吵架,每每見她真的生氣了,他就不再說話,只是任由她發一通脾氣,然後笑眯眯地牽著她的手說:“我請你吃飯。”
那是她的死穴,因為吵完之後尤其覺得餓,仿佛打了場硬仗一般消耗體力,於是頭昏腦漲地跟著他走,兩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和好了,第二天仍舊溫言嘻笑,她挽著陳耀的手,還是那個最開心幸福的人。
所以她以為如今也會和那時一樣,可是誰知結果卻並不如預想中的那樣令人滿意,因為那個一向冷靜自持的葉昊寧,那個過去無論怎樣不愉快卻連眼角都不會跳動一下的葉昊寧,也在那一刻突然失了控,連眼神都一並冷下去,大步走上前來,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說:“肖穎,你不要太過份!”他的手就放在她的脖子上,她以為稍一用力自己就會被掐死。
偌大的臥室裡,水晶器皿的碎屑鋪了一地,滿月的清輝恰好從窗邊漏進來,像極了踩在夜色下的沙灘上,兩人腳邊仿佛到處都是銀白色的光點在閃耀,又隱約泛著虛幻的五彩斑斕。
明明那樣美,卻又是那樣的狼藉不堪。
她似乎被嚇壞了,屋子裡瞬間寂靜下來,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粗重的喘氣聲。她呆呆地望向那雙幽黯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雙手撐住身後的電腦桌,微微顫抖。
可是最終她還是說:“……我要去B市工作。”因為梗著一口氣,所以聲音明顯不穩。
頸處的修長手指再度微微一緊,她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頸後的肌膚隱隱生寒,卻不再說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忽然覺得悲傷,又仿佛頓時醒悟。
原來一切早就不一樣了,葉昊寧不是陳耀,她也不再是幾年前那個可以恣意妄為的小丫頭。原來還是母親說得對,有些話一旦出了口,便再沒有收回的可能。
那一刻,她覺得進退維谷,卻又仿佛有一點釋然的輕松。
好像終於理解到一場婚姻與普通愛情的區別,而自己一直沒有做好准備,用了近兩年的時間,似乎身份始終沒有轉變過來。
誰知回到公司沒過兩個小時,便再度看見葉昊寧,他穿著一身合體的商務正裝,與她的大老板一道從走廊裡經過,身後呼擁著一大幫人,其中除了她的同事之外,竟然還有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葉氏總裁助理和秘書。
原來他昨晚跟著來B市也並非完全的心血來潮,只不過時間上提前一些罷了。
肖穎當時正要去別的部門拿資料,見到這樣熱鬧而隆重的場面,便立刻退到一側禮貌地讓出路來,目光卻裝作不經意般瞟過去。
走在最前面的那兩個男人正自低聲說著話,明明年齡相差了十幾歲,但臉上的神情卻十分相像,都有某種含蓄而內斂的自信,就連目光都同樣堅定,在談笑自若間仿佛熠熠生輝。
兩人的氣場交疊在一起非常強大,後面一干人等便全都成了配角。
肖穎卻只是望向那張年輕英俊的臉,好像是頭一次由衷地心生佩服,心想這人簡直跟變色龍似的,明明這兩日裡一直難掩疲憊倦怠,怎麼此刻在人前卻又能做到這樣的神采飛揚?
一群人已經走到跟前,她輕輕點了點頭,就看見葉昊寧突然調轉目光望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朝她微微一笑。
她還有點搞不清狀況,自家老板就已經停下來問:“葉總,你們認識?”
葉昊寧嘴角猶自噙著淡笑,眼睛仍看向她:“上次貴公司的酒會……”話沒說完,可是對方已經立刻記起來,“對啊,還是我介紹的,是不是?”
她只愣了一下,便立刻神態自若地回以微笑,說:“是的。”
結果等到快下班的時候,總裁親自打來內線征求意見:“如果晚上沒有約會的話,一起用餐如何?”
當然是陪那位貴客。她一邊慢條斯禮地收拾東西,一邊語氣十分惋惜而歉然地說:“不好意思,我有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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