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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諾
高級超級版主 | 2009-5-2 10:34:00

【聊齋】考城隍   作者:風魄
轉載自:榕樹下社區-鬼話連篇


※ ※ ※

  
  鳳凰山上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蓉,盈盈招展。



  就是這裡了。溪遠將懷中的女子放在草地上。輕輕拔出她胸口那染著血的刀,泥土翻飛,山石迸裂。他要一刀一刀將心中的憤怒和悲愴刻入大地。




  芙蓉般嬌豔的女子赤裸裸地安靜地躺在街頭,風拂過她似水的長髮,拂過她不肯閉上的雙眸,仿佛沒有帶走什麼,除了她所有的呼吸。



  四周依然人流如織,駐足圍觀的人走了一批,來了一批,有一批正向這裡走來。



  每一個後來的人問已經在的人,這女子死了嗎?爲什麼她胸口插著一把刀?



  知情者微笑或是得意地告訴後來者,這女子在今天早上或是上午一個人走在這鬧市中,被三四個流氓看中,流氓們圍住女子拉扯,調戲,女子慌亂呼救,人群漸漸聚攏,卻是個個袖手,冷漠旁觀,流氓們抽出刀子在女子身上劃動,衣衫漸少,圍觀者中甚至有笑聲,喝彩聲,流氓們更是興奮,在眾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將女子輪姦了。事後女子羞愧難當,用流氓們遺下的一把刀自盡了,看,就是她胸口的那把。



  刀上已經凝固的血,如紅色的眼淚。溪遠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女子身上,抱起。



  有好事者問:公子,你認識她麼?她是你什麼人?她叫什麼名字?



  她在你們面前受污辱時沒人過問,現在她死了,你還問什麼?溪遠吼道。



  又有人在人群中嘿嘿淫笑道:這女子當真美貌,即便死了抱著滋味也肯定非同一般……嘿嘿…啊…還未笑完,卻發出一聲慘叫,轉眼人們發現此人正從一丈外的空中墜下,啪地落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懷抱女子的溪遠早已飄然遠逝。







  這個人死的地方僅有我的一滴淚 。因爲這個世界太冷漠。溪遠在女子的墓碑上刻著。我該做些什麼?







  溪遠找到了當日輪姦的四個地痞,一刀一刀的割他們的肉,讓他們看著自己的血一點一點流到地上。終於,地痞們一個個經受不了折磨而死去。



  看,我終於爲你報仇了。溪遠望著天空說。



  最後一個死去的地痞突然醒來,衝著溪遠陰陰笑道:你以爲你真的報仇了嗎?殺死那女人的只有我們嗎?不。我們輪姦了她的肉體,可他們呢,他們輪姦了她的精神,他們見死不救,他們讓她看到了世界的黑暗,他們讓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你要報仇,就應該把他們也殺光,殺光,將所有的人都殺光。哈哈…哈哈哈哈……



  溪遠憤怒地一刀劈飛地痞的頭顱,冷靜下來,卻忍不住直打冷顫。他說的沒錯,沒錯。可我該怎麼辦?去把所有見死不救的人殺光嗎?







  溪遠口渴了。



  來到一個小院。看見一個老婆婆抱著一個木桶坐在地上,桶裡有小半桶水。



  老婆婆,我口渴了,能給我點水喝嗎?



  不,不行。老婆婆慌忙爬起來,生怕被別人搶走木桶似的往後退。



  老婆婆別怕, 不行就算了, 我會到別的地方去找水喝。






  溪遠到旁邊的人家討了水喝,人家告訴他那位老婆婆今年七十了,有個兒子叫宋燾,平時十分孝順,雖然自家有水井,但聽人說十裡外的碧雲溪的水喝了長壽,便隔日步行去碧雲溪挑水給老母親喝。





  不料昨日在挑水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流了不少血,這宋燾也不休息,擦乾血,把水桶搖搖擺擺挑回家,對著她媽媽說:媽,水來了。





  然後倒床便睡。老婆婆於是去看水桶,卻發現一滴水也沒了,接著去問床上的兒子,兒子也早斷氣了。後來就瘋了,時時刻刻抱著木桶不肯鬆手,那宋燾的屍體反而不管了,你看這天熱,屍體都有氣味了。




  那沒人幫忙把宋燾給葬了嗎?




  這年月誰會管這等閒事,又不是自家的人。那人想也不想答道。



  沒人管,我管。





  溪遠買來上等棺材,將宋燾入殮。宋燾媽媽仍抱著木桶在一旁呆坐。



  婆婆,你兒子死了,我馬上要蓋棺了,你再看他兩眼吧。



  我知道。可我沒時間,我還要哭。



  你在哭?溪遠疑惑地看著宋燾媽媽乾涸的眼睛,忽然想起鄰居說宋燾死前挑回的水桶裡沒有一滴水。





  老媽媽。這些都是你哭的?溪遠望著桶裡折射著耀眼陽光的液體哽咽道。



  是啊,我哭了很久很久,我知道我老了,眼淚總會哭乾的,所以我想把它們存起來,將來哭不出來時它們就會提醒我記得我的兒子。宋燾媽媽咯咯地笑。



  溪遠一陣心酸。將棺木蓋上,揚手開始釘釘子。



  住手。只聽得從棺中傳來一聲大喝。







  雨絲在窗外墜落的午後,溪遠與宋燾隔幾對坐,幾上有茶,雲蒸霧繞。



  從地獄回來有什麼感覺?溪遠輕輕啜了口茶。



  陽光真好。



  哼。溪遠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你說你考上了城隍?



  一不小心,一不小心而已。宋燾略帶得意道。



  溪遠哈哈一笑:想不到你還是個很有趣的人。



  人死過一次會覺得什麼都有趣。宋燾像個孩子般大笑。







  其實,能和一個孩子般的人做朋友,是件很快樂的事。溪遠瞇眼睛笑。



  是呵是呵。宋燾應和道。



  可是,和一個死去的人做朋友,很痛苦很痛苦。因爲朋友一輩子都在痛苦。溪遠抽出刀,迎著陽光晃動。



  這把刀上有好重的殺氣啊。



  不錯,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再用它殺人。



  很多時候,毀滅生命就是毀滅希望。



  可這世上沒有希望了。生命也就無所謂了。



  真的嗎?



  溪遠開始用刀在地上畫畫,畫那芙蓉般嬌豔女子絕望的眼淚,畫那見死不救圍觀人群冷漠的表情。



  可是,我看到,陽光在刀尖上跳舞,陽光和刀,它們都在你手上。宋燾用手指著刀尖笑道。



  陽光在刀尖上跳舞?溪遠突然笑了。我明白了,你是城隍,帶我去地獄吧。



  地獄不是一個可以隨便進出的地方。宋燾搖了搖頭。而且,你還活著。



  這好辦。溪遠回手將刀插進自己的胸膛。記著,別把我帶迷了路啊。







  在地獄,溪遠沒找到芙蓉,卻聽到地獄之火失蹤的消息。



  地獄之火是什麼?溪遠問宋燾。



  一種不僅能毀滅肉體,還能毀滅靈魂的火焰。



  靈魂也能被毀滅嗎?我常聽說在地獄的靈魂被各種刑罰折磨卻無法死去。



  這就是地獄之火的可怕之處,它不僅能毀滅靈魂,還能毀滅整個地獄。



  但願她不會遇上這可怕的地獄之火?她在哪裡?






  爲什麼我還活著?溪遠看著自己健全的軀體。



  你的福壽祿上說,你還要健健康康地活上五十年才可以死。我有什麼辦法。雖然我是城隍,也沒有權力徇私枉法啊。不過看來芙蓉已經成了孤魂,如果是這樣的話,在地獄中是找不到的。她們都是些沒有家的靈魂,只能像風一樣流浪。宋燾說。




  那她該多麼寂寞,多麼絕望啊。溪遠說。







  溪遠開始習慣一個人,走在大街上。打更的更夫問:這麼晚在街上幹什嗎?



  散步。



  一個人散步不寂寞嗎?有一天空氣中傳來柔柔的聲音。



  溪遠眨了眨眼睛,四望卻不見一個人影。



  你看不見我,因爲你不需要看見。聲音近了些,彷佛就在耳邊。



  既然不需要看見,看不見也好。就像這個冰冷的世界。如果不需要活著,離開也好。



  聽起來你好像不想活了似的。



  也不是,只是感覺這個世界很冷。



  你們的世界不是有陽光嗎?聽說陽光很溫暖。



  是啊,有陽光,可有陽光又能怎樣,一切冷漠的事都發生在陽光下。他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這樣受辱,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這樣死去。所有的人都無動於衷,無動於衷……溪遠說著說著突然捂著胸口蹲在地上。



  你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心裡有點痛。溪遠低著頭,掩飾著那滴緩緩墜落的淚。







  黯然半晌。







  其實死有什麼不好?死亡,只是生活的另一種方式……比如花兒的翅膀,要到死亡時才知道飛翔。



  也許吧,



  你不信?



  死去的是肉體,可靈魂還在,悲傷還在。



  那如果連靈魂也不在了呢?



  這怎麼可能,靈魂是不死的。



  如果我告訴你,我能讓靈魂消失,永�的消失,你信不信?







  就這樣,溪遠認識了地獄之火。地獄之火告訴溪遠,它是剛從地獄的最底層逃出來的。從一出生起它就一直被關押在那裡。



  爲什麼不讓我出去?它問自己的父親。



  因爲這個世上的靈魂應該是不死的。閻羅天子答道。



  那些每天在地獄中承受無數煎熬的靈魂,難道不該讓它們消失得到解脫嗎?



  佛會解脫它們的。它們現在所受的折磨都是爲了讓他們生出悔過之心,得到救贖。錘煉靈魂,這就是地獄存在的理由。閻羅天子道。



  那我呢?既然靈魂應該不死,那我爲什麼而存在?地獄之火問。



  你不要管你爲什麼而存在,你只需要知道你永遠都應該呆在這地獄的最底層,永遠都不要出去,因爲你一出去,就將給世界帶來無窮的災禍。閻羅天子說。






  一個人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理由,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而活著,那種感覺你懂嗎?地獄之火說。



  我懂, 你會覺得這世上一切都沒有意義,沒有任何東西,對你有任何價值,你也對別人沒有任何價值,一切都是漠然。溪遠淡淡地說。是不是?芙蓉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死去。



  所以,我逃了出來,我想,也許我能在外面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那你找到了嗎?



  不知道。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找。



  唉,我也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找她?



  她?



  一個朋友,一個死後才認識的朋友。



  ………





  你是說你想找到芙蓉告訴她這世上並非沒有希望,至少還有你在爲她奔波,爲她流淚?



  不知道,也許我只是想看看她是不是還好?問問她覺得冷不冷罷了。你能夠幫我找找她嗎?



  可以,如果你願意陪我一起聽風的話。地獄之火笑了笑。



  聽風?風能聽嗎?



  當然,我逃出來後找不到人聊天,所以經常一個人聽風。呵呵,走,我在城外相思崖上等你。那兒的風聲最動聽。







  相思崖上,溪遠迎風吹笛,笛聲悠悠,和風遠揚。



  夜笛秋色月吟寒,/露沾襟,淚凝冰。/寂寞銷魂,/何處醉人心!



  滿池殘萍散不去,/天涯路,幾飄零?/笛冷風碎杯莫停,/一曲瀟湘,/ 卻與誰人聽?




  風聲真的,真的很動聽。







  地獄之火通知溪遠說已經找到芙蓉了。



  她在哪裡?現在好不好?溪遠興奮地問。







  這是一處窮山惡水之穀,聚集著一群孤魂野鬼。



  看,那應該就是你要找的芙蓉,跟你畫上畫得一模一樣。地獄之火指著一個坐在樹下的女鬼說。一襲荷色淡裙在風中飄揚,一雙嬌嫩的手在胸口上舞動,刀在揚起與插落間劃破黑夜,閃爍著冷冷的青光,照射著她兩隻空洞的眼睛。



  不錯,是她。溪遠點點頭。可她在幹什麼?



  自殺啊。這裡的鬼魂都在不斷地重覆著自已死時的方式。



  果然,溪遠眼看著一些鬼跳下懸崖,不死,從崖底爬起。眼看著一些鬼用尖刀刺入彼此的身體,不死,身上那個不流血的黑洞慢慢癒合,眼看著一些鬼走入熾熱的火焰,不死,從灰燼裡走出,眼看著一些鬼沈入水中,不死,從浪尖浮起。



  他們這樣做難道不痛苦嗎?溪遠忍不住問。



  不知道。地獄之火搖搖頭。你去問她自己吧。







  溪遠來到芙蓉面前。你要知道,你這樣做只是徙增痛苦,卻永遠也達不到目的。



  芙蓉面無表情地看了溪遠一眼,呆滯地朝前走。



  你死後,是我爲你收的屍。溪遠咬咬嘴,說。



  哦?芙蓉輕應一聲。



  我已經爲你淩遲了那四個污辱你的人。溪遠繼續說。



  是麼?



  我一直在找你,想看看你是否還好?



  嗯。芙蓉淡淡道。



  你怎麼能這樣?溪遠爲你做這麼多事,你怎麼連一句感謝的話都不說?地獄之火忍不住了,插嘴道。



  哦,那我謝謝你哦。芙蓉有氣無力道。



  你太過份了,難道說謝謝時不能笑一笑表示誠意嗎?地獄之火快被氣瘋了。



  可以,怎麼不可以呢。芙蓉目如死魚對著地獄之火說。不過,你能告訴我,你想要什麼顔色的笑麼?



  沒什麼,其實你不笑也挺好。溪遠長長地歎息。感覺心在一點點冷去。不知道你還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嗎?



  有啊。我想去死,你能幫我麼?芙蓉冷冷地望著溪遠。



  可你已經死了。



  死去的是肉體,可痛苦還在,悲傷還在。



  那是你的靈魂,靈魂是不死的。



  嘻嘻,你騙我,現在全地獄的人都知道,我們受苦靈魂的救星已經出世了。只是沒有人能找到它。



  受苦靈魂的救星?



  對啊,他們叫它地獄之火。因爲全世界只有地獄之火能幫助我們,它能讓我們消失,永遠地消失。我們這群鬼已經推選了一些代表去尋找救星,而剩下的都在這兒等待消息。



  你真得如此希望死去嗎?難道即使變成了靈魂你也無可留戀?溪遠問。



  我們每天在風中流浪,沒有目地,也看不到終點,



  原來我還是別人眼中的救星,既然如此,那我就讓你們都消失吧。地獄之火忍不住悲傷地大笑。







  天空中出現了一點燭火般大的藍色火焰,慢慢地,慢慢地擴散,漸成一團,如雞卵,如桃,如瓜,………直至最後半個天空都被映成妖異的藍。



  消失就在你們面前。地獄之火說。



  一些靈魂毫不猶豫地跳進火中,一些遲疑不決,一些轉身就逃。



  溪遠拉著芙蓉輕輕說:等等,再等等。讓我拉拉你的手,好嗎?



  你看,他們終於找到幸福了。 求求你,放開我。讓我也去尋找我的幸福好嗎?芙蓉指著火中的靈魂說。



  靈魂們在火中庸懶地伸著腰,隨著火勢柔軟隨意地曲倦著似有似無的身體,臉上掛著鬆馳而滿足的笑容。



  溪遠鬆開手,望著在火中邊笑邊消失的芙蓉,這是溪遠第一次看到芙蓉笑,如潔白,嬌柔的水芙蓉。芙蓉揮著手: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一片天空。我也有,只是低點罷了!



  溪遠張張嘴,終究沒說什麼,那些關於告別的話在緊握的手心裡悄悄融化。溪遠看著她從瞳仁裡消失。慢慢微笑。







  我是不是一直在做一件注定會失敗的事?溪遠邊走邊歎氣。



  這是你做過之後的結論,沒做之前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是成是敗。那燭火大小的藍焰在溪遠肩頭跳躍。



  那這麼做有沒有意義呢?



  我現在覺得,意義應該是自己賦予的,這世上很多人只對某個人或是某件東西有意義。



  …………







  就這樣, 一起,走過很多路,說了很多話。



  路是有盡頭的。空氣中的聲音說。



  你要走了?溪遠站住了。



  沒有誰能陪誰走一輩子,說一輩子?孤獨和沈默才是永恆的。



  我知道。



  如果你哪天偶爾想起我,就抬頭望天,風兒會在天空中雕刻出我的模樣。 



  我知道。



  你會想我嗎?



  也許,當我也被這世上的冷漠傷得體無完膚,希望消失時。







  地獄之火走了。



  溪遠將微涼的手貼著耳朵,他聽見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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