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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5-2 13:26:20

前言:

烈女怕纏郎,雷家安反推這道理,心想冰男肯定抵擋不了纏女的攻勢。
而她會低聲下氣、死纏爛打黏著婁南軒,完全是為了工作所需,
但求著求著,對他的感覺卻愈來愈強烈!強烈到想放棄工作和他相戀一個月。
不過像他那種流浪慣了的男人,要不要、愛不愛真的很難「喬」、不乾脆,
小姐她可沒耐性等他主動說ok,更不想跟他玩含蓄那一套,她愛就愛、要就要,
他願意就配合一點,不願意她自有辦法讓他點頭……

婁南軒覺得自己對這女人的胡攪蠻纏似乎還滿享受的,為了邀他參展,
她竟然選擇在他家院子前搭帳篷,早晚問候他、遊說他,毫不在意他的冷臉回應,
從借浴室、討一杯咖啡、一有時間就跟他東扯西扯……逐步接近他、
漸漸地變朋友、漸漸地搞起曖昧。男人對很多事可以很有原則、很堅持,
但對於漂亮的女人,堅持的原則都會因為動心而鬆動,
愈來愈受她吸引,他知道再多靠近一分就要淪陷了……  


楔子

  新的一年即將到來。

  四個女人齊聚吵雜、擠滿等待跨年倒數計時人潮的PUB裡,情緒高昂地一杯接一杯,尋盡各種理由幹掉手中的薄酒。

  「乾杯,慶祝我們的友誼邁向第十一年。」雷家安高舉酒杯,推推身邊正專心觀察客人年齡層的陸茜文。「喂,乾杯啦!」

  陸茜文回過頭,興致缺缺地說:「不能慶祝一些比較有建議性的嗎?」

  「這一定要慶祝。十年,我們都認識十年了呢!天啊,沒有任何事比這更美好的了。」浪漫到無可救藥,不管什麼事都能立刻幻想出瑰麗畫面的石琳立刻加入遊說。「值得慶祝,對不對,婉辛?」

  「沒錯,讓我們幹了這第六杯!」週遭氣氛熱絡,加上酒精催化,容易讓人陷入一種瘋狂的情緒中,連平日認真嚴謹的蘇婉辛也顯得格外放鬆。

  陸茜文不可思議地說:「你連第幾杯都記得這麼清楚啊」這女人,對數字還真的有夠敏銳,不愧是紅牌會計師。

  「當然,以這樣的酒精濃度,我能喝十杯,再三杯我就不行了。」蘇婉辛推推眼鏡,一副理所當然。

  四個女人,從高中結識至今已經十年,從青春洋溢的少女蛻變為自信獨立的熟女。

  石琳是繪本圖文作家,雷家安是藝術公司企劃總監,而一向言詞銳利的陸茜文則是管理顧問公司的首席顧問。

  每個人都在各自的領域中發光發熱,經濟獨立、熱愛旅行、樂於工作也享受生活。

  「再乾一杯。」熱情開朗的雷家安幫所有人倒滿酒,再度舉起杯子。

  「這杯又要慶祝什麼?」陸茜文問。

  「慶祝我們是快樂的單身貴族,既沒成為黃臉婆,也沒變成胸部下垂的歐巴桑!」

  蘇婉辛聽完自然而然地瞄了眼自己的前胸,再看看其他人的。

  「停——」陸茜文先阻止她可能會說的話。「就算你有記錄我們十年來胸部角度的變化,也不要說出來。」

  「那……」蘇婉辛收回視線。「那就乾杯吧!」

  所有人邊冒冷汗邊喝完酒杯裡的酒。

  「那我也要乾杯——」石琳說:「這杯用來許願,願我們的感情永遠都像現在一樣,不管有沒有結婚、有沒有情人,都要一直、一直是彼此最親最親的人。」

  大家默默地乾了這一杯,這個中了童話故事的毒的女人,不依她的話,她立刻會滾出彈珠大小的淚珠,沒人抵擋得了。

  時間很快進入跨年的倒數計時,全場的客人跟著DJ大喊:「十、九、八……」

  「一輩子,一輩子喔。」石琳還在描繪著幸福的未來,直到最後一個數字喊出,她突然激動地站起來說:「讓我們住在一起吧!」

  就這樣,新的一年的頭一天,在不食人間煙火到有點失真的石琳眼淚攻擊下,指稱昨晚所有人都站起來高呼乾杯,表示答應她的提議,於是,其他人被迫跟石琳一同買下一棟新建花園大樓的同層公寓。

  石琳稱之為——「熟女單身公寓」。

  四個人從此比鄰而居,熱熱鬧鬧地過了三年。

第一章

  南投山間,蜿蜒的小路,翠綠青山因為入秋,妝點出更多層次的色彩。

  一輛鮮黃色的計程車,以驚人的速度向山上奔馳,車內後座坐著一名艷光四色的都會女子。

  「這種人渣,有什麼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等我見到人,非得把他碎屍萬段,然後讓他曝屍山野,以洩我心頭之恨。我就不相信以我跆拳道六段的功夫,會撂不倒一個壯漢。你說對不對,運將大哥?」雷家安用著與姣美的容貌十分不相稱的狠毒口吻,詢問計程車司機的意見。

  「小姐……有話好好說,也許,可、可能是什麼誤會。」可憐的司機,完全不知道這個美女受了什麼傷害,只是從山腳下一路聽著她的威脅加恫嚇,他很害怕再刺激她,連他也要慘遭不幸。

  「沒什麼好說的,拳頭就是我要說的話。」雷家安一邊比著自己細嫩的小拳頭,一邊表演橫眉豎眼。

  其實,這只是她的虛張聲勢,根本沒有什麼該死的人渣,而且,她連跆拳道和柔道都分不清。自從五年前的一個深夜,她獨自一人搭車回家,半路被司機拿刀恐嚇搶劫之後,她就沒敢再搭計程車。

  這座山,她已經獨自開車繞了三趟,還是找不到地址上的那間房子。眼見太陽就要下山,入夜之後更危險,她不得不將車停在山腳下的村鎮,硬著頭皮請計程車載她上山。

  她,雷家安,今年二十八歲,貝爾國際藝術企劃總監,專辦大型藝文活動。她來此的目的,是為了尋找一位從法國回來的琉璃藝術大師,參與一所藝術博覽館開幕活動。

  「小、小姐……到了,你從這個石階往上爬,就、就看得到,千萬別、別衝動。」司機不敢回頭,就著後視鏡通知雷家安。

  「再說吧!多謝,零錢不用找了。」她那細緻的臉龐硬是要擠出凶狠的表情。

  雷家安下車後,用三七步站著,直到那抹黃色的車影彎過山背,她才伸手抵住一棵參天古木,捂著胸口喘氣,一雙銀色細跟高跟鞋,抖得幾乎要扭斷。

  「呼……嚇死我了……」

  她順順氣後,抬頭一瞧,只見十幾層高低不等的長長石階,完全看不見房子,難怪她來來回回幾趟,老是找不到。

  小心踩著高跟鞋,爬上最後一階,終於看到前方一棟白色木屋,以及一座與木屋相連,由藍色鐵皮搭蓋的小型工廠。

  「應該就是這裡了……」她走向前敲門,等了三分鐘。

  再敲,用力地敲,又等了五分鐘。

  「不會吧……難道今天有衰神跟著我?」她疲累、飢餓,加上剛才坐車緊張得渾身發顫,此時發現她要找的人有可能根本不在時,不禁讓她沮喪地生出一種想隨便找棵樹上吊的衝動。

  她支起下巴,煩惱著……這會兒要怎麼下山

  「找誰?」

  驀地,背後響起一個沉穩、溫潤的男聲,此刻在她聽來猶如天籟。

  她驚喜萬分地轉身,看見的是一道如天使降臨的白光,罩在一個身形修長,丰神俊美的男人四周。

  黑色合身西裝外套,直筒水磨牛仔褲,白襯衫外露,一雙復古皮靴,隨興灑脫,寬闊的肩膀將衣領撐開,露出十分性感的鎖骨和胸線,一手插在長褲的後口袋裡,另一手勾著汽車鑰匙。如果不是身處於這半山腰間,她會誤以為他是個時尚模特兒。

  「婁先生?」她突然有些不確定。

  雷家安曾在四年前的法國「藝術雜誌」上看過他的採訪報導,那時,他的作品「龍的傳人」剛被收藏於「巴黎現代藝術館」。

  採訪可能是在他的工作室裡進行,報導裡的照片,他包著藍白相間的手染頭巾,下巴短鬚橫生,身上著灰白得分不清的工作服,一臉睏倦。所以眼前如此淨白儒雅的男人,令她兩眼一亮,卻也頓生疑惑。

  「我是。」婁南軒用著清澈有神的眼眸望著雷家安,特別注意到她身上的五彩繽紛——

  柔細的烏黑長髮,尾端鬈成美麗的波浪,蓬鬆地垂至肩旁,精雕細琢的彩妝將她原本細緻的五官突顯得更成熟明亮,蘋果綠的小背心外罩著一件以淺紫、粉紅、靛藍的毛線織成的斜紋披肩,底下的牛仔褲以金線、銀線繡成幾何圖形,踩著銀色細跟高跟鞋,色彩豐富卻有獨特的美感,一個用色十分大膽,令人驚艷的女人。

  在充滿綠意的山林間,她像一個誤闖的精靈,豐富了單調的空間色彩。

  婁南軒微瞇起眼,心中浮現問號。他回到台灣三個月,為了專心創作,暫時住在這租來的山中小屋,根本沒人知道。

  雷家安沒漏掉婁南軒打量自己時眼中流露出的欣賞,一抹嬌媚的淺笑自她唇角緩緩綻放。

  愛情發生與否決定在男女初見的一小時四十五分鐘內。在這段時間內的所有動作表情,都將影響彼此接下來的觀感與決定。她自然懂得如何展現自己的迷人風采,而這個男人,很對味。

  「我是貝爾國際藝術企劃總監,雷家安。」她簡單地自我介紹,黝黑閃亮的眼眸直直盯著眼前的男人不放。

  意外地,婁南軒沒什麼反應。

  「我在上個星期曾傳真邀請您參加藝博館的首展與開幕儀式,記得嗎?」她提醒他並伸出纖纖小手,向前致意。據婁南軒在法國的經紀人表示,他有個怪癖,從不接電話,有什麼事只能用傳真或電子郵件聯絡,等待他的回音。

  婁南軒在聽完雷家安的簡短自我介紹,臉部線條倏地冷垮下來,放著一隻右手晾在半空中的雷家安,視若無睹,走入木屋。

  她感到錯愕,難道剛才她接收到的訊息有誤?明明在前一刻讀到他眼底的打量與欣賞,怎麼結果是這樣的反應?

  她愣了兩秒,立刻跟進。對她沒興趣不要緊,她此行的主要目的是邀請他參展。

  見過太多性格怪異的藝術家,雷家安早已練就一身刀槍不入的好功夫,這樣被當成隱形人,小Case啦!工作重要。

  「婁先生,可以給我幾分鐘向您解說這次藝博館首展的企劃文案嗎?」她跟在婁南軒身後,亦步亦趨。

  他恍若未聞,從廚房櫥櫃裡拿出咖啡豆,倒入磨豆機內,然後將磨好的咖啡粉壓入摩卡壺的粉槽裡。

  她見他絲毫沒打算理會她,決定直接說明。「婁先生,這次藝博館的開幕首展,以玻璃藝術為主題,台灣近幾年……」

  她說沒兩句,他便掉頭看向她。

  他的眼神並非凌厲,而是一種會讓人十分沮喪的漠視,彷彿眼前是一株毫不起眼的小草,她的話,毫無養分。

  「我們也邀請國際間知名的玻璃……」她舔了舔唇,維持笑容繼續說。

  這會兒,他皺起眉了。不耐煩,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彷彿她再多說一句話,他就會把她丟進磨豆機裡,磨成粉後,灑進洗水槽,沖掉。

  「當然您的作品相當令人期待,我們將安排做為主展,而這次主展的空間規劃……」

  他逼近她,唇線緊抿,高大的身影從天罩下,給人很大的壓力。

  她很白目,似乎也不怎麼怕死,儘管人已經後退到背部抵住冰箱,她還沒放棄。「特別以您作品中蘊含的中華文化為題……」

  他手臂一揚,貼上她臉側的冰箱門,瞇起眼,冷冷的盯著她。

  她的話同時打住。

  如果一個人的眼神可以將人急凍後再敲碎,她現在已經成了屍塊,散在地板上。看來,今天時機不對。臉這麼臭,搞不好,他剛被第一百個女人甩掉。

  雷家安在心裡惡劣地想像,藉此安慰自己受傷的心靈。她就算稱不上人見人愛,但也不曾在表示好感之後得到如此冷漠的回應,她覺得他似乎很討厭她。這樣想,讓她覺得受傷。

  見雷家安終於識相地閉上嘴巴,婁南軒轉身走回流理台。

  不久,摩卡壺裡傳來陣陣濃醇的香氣,他倒出咖啡,水量剛好,就只有一杯,當然,這杯不會是給她的。

  她斟酌著該無視於他的厭惡繼續解說,還是打道回府,改天再來?「婁先生……真的很希望能跟您合作……」她氣虛地做最後的努力。

  他走回客廳角落,在傳真機前停了下來,從旁邊的一疊紙中抽出一張,遞給雷家安。

  紙上兩個斗大、又黑又粗的字,她見過,就是他傳給公司的回答——

  拒絕

  然後,他就坐進柔軟的沙發,端著那杯香得令雷家安發狂的咖啡,再也沒有看她一眼。

  雷家安站在婁南軒背後,瞇起美眸,用兩道足以融化玻璃的燙人視線,想燒穿他的腦袋。

  他遞那張紙給她時,眼中擺明著「看完你就可以滾了」。

  他連話都不屑跟她說。

  好歹「貝爾國際」這四個字在業界是響叮噹的,多少藝術家排隊等待排進他們的檔期,這傢伙太囂張了。

  她走在街上,短短一百公尺的距離,起碼也會招來五次的回頭率,他居然「不屑」?!

  不過,人家也是揚名國際,更是台灣之光……雷家安十分「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地想。

  她站著,腦中不斷思索,遇到這種不說話、完全沒反應的人,她該用什麼方法挑起他的興趣。

  婁南軒則悠閒地倚著椅背,啜飲咖啡,像絲毫沒感覺客廳裡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橘紅色的夕陽餘暉漸漸染上天際。

  將近十分鐘,她沒發出任何聲響,一句話也沒說,動也不動地站著。

  婁南軒含著杯緣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以為像她打扮如此「張揚」,話多得像麻雀一樣的女人,早該按捺不住被漠視而暴怒,沒想到她的耐性,還不錯。

  婁南軒的態度當然惹惱了雷家安,但是可別指望她會縮到角落,百般委屈地哭泣,相反的,她暗下決定,此趟若不成功,她就不回去!

  最後,她大跨兩步,坐到他正對面的椅子上,將名片推到他面前,然後,死盯著他,直到婁南軒忍不住好奇她的安靜,將視線從遠山移向她,她眼中閃過一抹淺得不易發覺的笑意。

  「打擾您了,我先回去。」說完,她立刻起身。這招叫做「以退為進」。見到他眼中浮現詫異,她更加得意。

  婁南軒仍坐著,看著她推開木門,瀟灑離開。他有些疑惑,就這樣……結束了?

  在他還一頭霧水時,木門再度被推開,雷家安走回門口。

  從她身側,滲入金橙色的夕陽,她的半邊臉頰沐浴在柔和飽和的色彩中,形成一道令人驚歎的美麗風景。

  剎那間,因為她的出現,婁南軒的心頭湧上一種十分奇異,像是期待的感受。

  也許,因為她的美麗,也許,因為她不像過去接觸過的藝術掮客那麼令人倒胃口,打著藝術的名號,實際上滿腦子想著的是如何利用他人的創作謀利。

  她的乾脆,讓他覺得特別。

  「我忘了,我沒開車上來。」她尷尬地笑。真糗,想耍酷,結果……

  這女人,是來搞笑的嗎?他差點沒打翻手裡的杯子。

  他比比後頭的傳真機。「電話在後面,你可以叫計程車。」

  他總算開口說話。

  「不要……」聽到「計程車」三個字,她的臉色立刻刷白,聲音含著顫音,楚楚可憐。

  「那就算了。」他的表情,沒有一點打算幫她想辦法的意思。

  「我以前被計程車搶過,很怕,而且,現在天都暗了,你能載我下山嗎?」

  「抱歉。」他想也沒想就拒絕。

  他收回先前對她生出的那一點點好感。這種想要製造機會接近他,或是乘機再遊說的伎倆,他領教得夠多了,不會再因一時的心軟,為自己帶來麻煩。

  雷家安沒想到他竟如此沒風度,什麼法國琉璃大師,根本就是從未開化的第三世界回來的。她看看傳真機,再看看他,最後吸足一口氣,說:「沒關係,我走路下山。」

  「慢走,不送。」他沒把她的話當真,只當她虛張聲勢,博取同情。從山上開車到平地,最快也要半個小時的時間,他壓根兒不信她穿著那雙高跟鞋有辦法走到山下。

  雷家安氣得差點咬碎兩顆臼齒。「再、見!」那轉身的氣勢,猶如荊軻刺秦王臨行前的壯烈激昂,她眼中冒著怒火,姿態是驕傲的,讓人幾乎要相信她的決心。

  他不自覺地伸手拿起擱在桌面上的名片,細細端詳。「雷家安……」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自他的唇角揚起。

  相較於一開始的滿口官腔與吹捧,他反倒欣賞她剛剛表現出的骨氣,如果,不是作戲的話……

  十五分鐘過去,出乎婁南軒預料,雷家安並沒有再出現。

  他走出屋外,想看看她是不是坐在外面,蹺著二郎腿,料定他會回心轉意。

  天色已暗,他亮起簷前的燈。

  沒有。

  「這女人該不會真的想走下山」他皺起濃眉,開始有點擔心。

  他在木屋四周尋了一遍,都不見雷家安的身影,最後,他進屋匆匆抓起掛在門邊的車鑰匙,追了出去。

  車子開了快十分鐘,才看見前方一抹艷麗的身影,手拎著一雙銀色高跟鞋,另一手拿著掌上型的小手電筒,發出微弱的光線照路。

  他緩下車速,按下車窗,跟在她身旁,她仍目視前方,加快腳步。

  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人,竟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有需要這麼倔嗎?

  「雷家安。」他喚她。

  她終於停了下來,怒視他。「你是想來看看我有沒有本事走完全程,還是終於良心發現想載我下山?」

  他相信,她絕對有毅力走完全程,如果沒被人拖進樹林裡的話。

  「上不上車?」他莫名地冒火。

  雷家安一聽,下巴揚起,從車後繞到車頭邊,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座,十分能屈能伸。

  「去哪裡?」

  「往山下開吧!我會告訴你怎麼走。」她不客氣地指揮。雖然一雙腳又痛又麻,她還是不忘擺出優雅的坐姿,以免有示弱的意味。

  車子往山下行駛,兩人都不說話,像是誰先開口誰就輸了般莫名地堅持沉默,車內流漫著與氣氛不符的輕柔鋼琴樂曲。

  「啊……等等,停一下!」她突然大叫。

  他停下車,見她匆匆打開車門往後跑,從路邊拾了幾顆手掌大的石塊,以及樹枝,在地上堆成堆,然後拍拍手,拂去泥土,又上車。

  「可以走了。」

  「那是什麼?」他踩下油門,繼續前進。

  「路標。」她看來十分得意。「這樣我明天上山就不會再迷路了。」

  「你還來?」

  「當然!」她語氣堅定。

  他想,是不是該趁現在把她扔下車,以免明天又來煩他。想是這麼想,但腳下的油門仍踩著沒放。

  「要不是今天下午在這座山裡繞了三次都找不到,我才不會搭計程車來,還那麼可憐自己走下山。」她順便抱怨,想挖出他一點內疚。

  「找不到路,你可以回去。」他下顎冒出青筋,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感恩?他不是已經追出來載她了嗎?

  她的嘴角小小地抖了一下,彷彿他說了一個冷笑話。她的性格若是這麼容易退卻,能坐上「總監」這個位置嗎?

  「怎麼不說你乾脆答應,省得我再多跑一趟。」她斜睇他一眼。

  他不冷不熱地笑。「你看過我的作品辦展嗎?」這個問題擺明用來質疑她的智商。

  兩人恢復沉默,一種無聲的較勁在彼此間拉鋸。

  雷家安很想再揶揄他幾句,但是,逞一時的口舌之快只會延緩她達到目的的時間。一道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車內緊窒的氣氛,解救了她不敢還擊的孬樣。

  公司打來的電話。

  「喂,」她接起電話。「喔,找到了……嗯,怎麼樣啊?」說到一半,她瞄了他一眼,回到電話上。「難搞。」

  他大約猜得到她和對方正在討論自己,笑意不小心從喉間竄了出來——她罵人倒是挺光明磊落的。

  「我暫時不回台北。多久?」她又看看他,他表情漠然,直視前方。「大概要長期抗戰。對了,山上手機的訊號不大好,我會定時跟公司聯絡,不是什麼重大事件的話,你們就自己決定。」

  這是宣戰——告訴婁南軒,別想她會這麼容易打消念頭。

  她沒看見,他的臉部線條由僵直緩緩轉為柔和。

  這個女人,很有意思,如果不要堆出那麼多商業的虛偽表情,會更好一點。

  結束通話後,她輕咬著下唇低低地笑。

  他挑挑眉,默不作聲。

  雷家安看了看他,心情突然轉好,愈笑愈燦爛。

  長得帥但話多的男人顯得流里流氣,長得平凡又木訥的男人則感覺缺乏自信,婁南軒雖然擺出拒人千里的冷漠,卻十分對她的眼。對於接下來的「長期抗戰」她開始產生期待,也許工作之餘還能擦出什麼意外的火花。

  「不好奇我笑什麼?」她問。

  「就算我不問,我想你也很難忍得住。」

  他的回答令她發笑,果然忍不住告訴他。「剛才,我部屬建議我用苦肉計,再不然就用美人計,你覺得哪一種比較容易成功?」

  他瞟她一眼。「他有沒有建議你直接放棄回台北?」

  她回瞄他一眼,甜甜一笑。「抱歉,那兩個字我忘了怎麼寫。」

  他不置可否,嘴角似笑非笑地動了一下。

  她也笑。

  笑得陰險狡詐,笑得各懷鬼胎。

  第一回合交手,雙方均無退讓的意思,打成平手。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這一晚,婁南軒徹夜未眠,整晚待在工作室裡。

  有些感覺,他想抓下來,他的腦中充滿鮮艷的色彩,過去,他的作品很少出現兩個以上的顏色,此時,他有了一些不一樣的靈感。

  畫完最後一筆,他鬆鬆已低俯整晚的肩頭,從一疊凌亂的手稿中,一張一張瀏覽,終於滿意地走往屋裡,為自己煮杯咖啡。

  天色早已亮透,時間是早上九點。

  他聽見屋外有說話的聲音,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他走出門外。

  原來是住在附近的果農。

  「喲,婁桑,剛剛收的梨子,你粗看看。」

  他沒有推辭,笑著收了下來。

  「上次你送偶那個盤子啊!厚,金好用,偶老婆現在水果都切粉漂亮晃在盤子裡,粗起來特別甜。」由於婁南軒聽不懂台語,果農用著蹩腳的國語跟他說。

  他揚起親切的笑容,彷彿從雲端流洩而下的金黃色陽光,耀眼燦爛。

  果農抓抓頸子,有點羞澀,心想,怎麼男人笑起來也口以這麼美。

  如果雷家安看見他此時的笑,恐怕兩顆眼珠子會直接掉落地面,以為見鬼了。

  果農離開後,他的視線下意識地望向階梯後方。

  好一會兒,他才自嘲,神經病,難不成還等著那個女人來煩嗎?

第二章

  對於初次配合的藝術家,雷家安通常會花上一、兩個月的時間,深入瞭解對方的作品及個性、培養感情,以建立後續長期的合作默契。

  她下山後就近在鎮上唯一一間簡陋的旅館投宿,沒想到半夜被跳蚤咬得渾身發癢,她爬起來清洗浴缸,彎著身體,在浴缸裡睡睡醒醒,全身酸痛。

  最後,她決定回台北家裡,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

  從住處到南投山區來回就要花去她近五個小時的時間,看來,想繼續說服婁南軒必須另外想辦法了。

  午後,雷家安在家享用一頓豐盛的午餐後,從置物間挖出一些很久沒用的裝備,全塞進休旅車,往婁南軒住處出發。

  山間岔路,看見自己昨晚做的路標,她綻開笑容。至少,婁南軒沒小人到在回程時將路標搗毀。

  到達目的地,她爬上長長的階梯,走到木屋前門,門緊閉著。

  敲敲門,門居然就給推開了,探頭進去,沒看見婁南軒的身影,她決定在門外等待他出現。

  木屋右側相連著鐵皮屋,左側,有道寬寬加高的迴廊,迴廊上擺著兩張手工雕刻木椅、一張木桌,正面對著一塊小小的花圃,種著一些西式料理常用的香料植物。

  風徐徐吹來,入秋後,平地仍是燥熱的,但山區卻已感到些微涼意。

  她從車上搬來筆記型電腦,往桌上一擺,很快就進入工作中,著手規劃明年度承接的藝文活動。

  下午四點,婁南軒睡醒。

  煮杯咖啡,站在門口,眺望遠山山景,忽然聽見一陣具韻律感的輕敲聲響,往左側走去,看見了正埋頭專心工作的雷家安。

  浪漫的長鬈發下披掛一條尼泊爾手工刺繡花紋的披肩,南洋風味十足的搭配,層層疊疊,飄逸又神秘。

  此時,瀰漫在她身旁的,是一種寧靜協調的氣氛,散發一股柔和的美感。

  他打趣地想,她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其實還挺有氣質的。

  雷家安的注意力,被那濃郁的咖啡香氣打斷,抬頭,看見一手端著咖啡杯,一手撐在迴廊的木柱上,唇邊掛著一抹淺笑的婁南軒。

  她朝他咧嘴一笑,俏皮地喊著:「我又來嘍!」

  婁南軒唇邊的那抹笑,立刻收了回去,轉身就走。

  「喂,怎麼這樣啊,人家跟你打招呼哎!」她追了過去。

  他停下腳步,又是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今天不談展覽的事啦!先收兵,改日再戰。」她連忙舉出停戰牌。

  「那就是沒事了。」

  她連忙揪住他的衣角。「等等……」她在心底歎一口氣,隱隱有這次會敗在他手中的不祥預感。

  「你這裡還有沒有空房間?」

  「嗯?」這個問題像有陷阱,他沒回答。

  「鎮上那唯一一間旅館有跳蚤,根本不能睡,我想住你這裡。」她紅唇微翹,很有撒嬌的味道。

  他一手環著腰,一手支著下巴,定定地看著她。

  她仰頭等待答案。

  他的鼻骨很高很挺,以致眼窩顯得深邃,盯著人看的時候,有種讓人暈眩的專注,她知道這不代表什麼,但是,仍忍不住因他的凝視而悸動。

  「幹麼這樣看我。」她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說。

  「外表看起來還滿正常的……」他思忖,自言自語。這女人瘋了,她究竟是用哪一國的邏輯,認為他該借房間給她,然後讓她繼續騷擾他?

  其實,他並不真的覺得反感,只是積習難改地想將那些經過包裝的表情戳破。

  她想了一下,才會意過來,冒火。「什麼意思?」

  「應該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他勾起淺笑.

  「你是說我腦袋有問題?」

  「奇怪……」他再看一眼,調侃地說:「現在就又正常了。」

  她雙手環胸,一副挑釁的模樣。「其實我也知道你不可能那麼好心,我只是隨便問問。」

  原來,這個男人的斯文只是表相,不說話時還可以騙騙無知少女,把他歸類為憂鬱王子,一開口,簡直令人火冒三丈,罵人不帶髒字。

  「看得出來你很閒,不過我沒空陪你。」他說完又要走。

  「哎喲……再等一下啦……」她語氣立刻軟了下來。「不然,至少借我浴室。」

  「你想睡浴缸?」

  「浴缸昨晚我試過了,會腰酸背痛,不好睡。」她搖頭,敬謝不敏。

  婁南軒想像她縮在浴缸的樣樣,強忍住笑,以致面部表情有點難看。

  「喂……你一直拒絕我,好歹也答應個一次吧!」她一副自尊心受創的樣子,拚命戳他結實的胸膛。

  「先告訴我你想做什麼。」

  「浴室當然是用來洗澡,難不成在裡頭游泳。」她心虛地避開用意。

  他挑起一邊眉毛看她,沒有回答。

  她歎口氣,決定老實交代。

  「我想在那邊搭帳篷,」她指指門前的空地。「早晚……總得盥洗什麼的,不過,我絕不會影響你的作息。」擔心他又拒絕,她連忙舉手保證。

  「搭帳篷?」他想笑她的異想天開,卻又覺得她特別。

  雖然用「打不死的蟑螂」形容一個女人有點惡劣,不過,他猜,她會把它當成是「稱讚」。

  「只是佔用前庭一坪大的空間,你不會這麼小氣吧!」她軟軟地央求他。

  他欲言又止。

  應該斷然拒絕的,這樣她就會早早打退堂鼓,不會繼續煩他,可是,他竟開不了口,他一定是睡眠不足,昏了頭了。

  「可以嗎?」見他軟化,她暗暗欣喜,又問了一次,眼神中加了點無辜。

  「你想用就用,我門又沒鎖。」

  她倏地漾出笑容。「這樣就沒問題了,啊!那廚房跟客廳也可以自由使用吧,我會保持乾淨的。」

  他閉了閉眼,十分後悔。他幹麼停下來跟她討論浴室的問題?這女人根本就是標準得寸進尺型。不過,話已脫口而出,來不及了。

  「謝啦,我就知道你無法對一個柔弱的女人棄之不顧。」她嬉皮笑臉,還一副很熟的樣子,拍拍他的肩膀。

  「柔弱?」他將肩膀斜向一側,滑掉她的手,皮笑肉不笑的。「我沒看見有這樣的女人。」

  「不要急,等你愈來愈瞭解我的時候,你就會看得見的。」

  「……」婁南軒頓時無語。

  「你要工作了對嗎?加油喔!期待你的大作。」她將他推往工作室,又在他身後大喊:「加油、加油、加油!」

  他捏捏眉心,納悶自己為什麼要忍受她在這裡胡攪蠻纏。難道,住到這山裡,除了可以專心創作還能順便讓人修身養性?

  想起她那一副奸計得逞藏不住得意的表情,他不自覺露出笑容,好奇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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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刻,婁南軒在工作室裡修飾今早完成的草圖。

  聽見外頭唏唏梭梭的摩擦聲,一會兒又是水聲,然後是雷家安輕輕哼歌的聲音。

  工作告一段落後,他走出門去。

  門前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一頂藍色的「蒙古包」,旁邊還散落著大包小包,彷彿將整個家當都搬來了。

  他好笑地聽著帳篷裡的歌聲,她的音有點飄,不算好聽,但有種童稚的可愛,這大概就是老天爺公平的地方,總不能樣樣完美。

  沒多久,雷家安渾圓的俏臀以跪姿從帳篷裡慢慢退出來,似乎是累了,她轉身坐在帳篷邊上,抬手槌槌腿、捏捏肩,這時才發現站在迴廊上的婁南軒。

  「哎,休息啦!」她堆起笑容,洋溢著勞動後健康的紅潤。

  「搭得不錯。」

  「多謝誇獎。」

  「晚上你真的打算就睡在帳篷裡?」

  「是啊,沒人肯收留我,只好這樣啦!」

  「這算是苦肉計的第一招嗎?」

  「要有人心疼,苦肉計才算成立,你會嗎?」她眨眨濃密的睫毛,眼波流轉,比較像是美人計。

  「我會提醒你,入夜後,可能有蛇蟲活動。」他有如柳下惠,坐懷不亂。

  美人計失效,雖然令人傷心,不過她還是打起精神,擠出假笑。「不好意思,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一點也不怕蛇。」

  「喔?」他不信。「別為了面子死撐,我可沒有英雄救美的習慣。」

  「如果你怕的話就承認,我心地善良,也許會考慮救你。」她反諷。

  他大笑,這女人實在很鮮。

  雖然兩人看似針鋒相對,卻不含一點火藥味,她的外表裝扮得十分女性化,性格卻經常顯露直率,反應機靈又幽默,多了這層認識,他發現對她的好感漸漸鮮明瞭起來。

  雷家安看得有些失神,原來他也會笑?

  這男人絕對有令女人生出愛恨交織、充滿矛盾情緒的邪惡魅力。

  在你以為他堅決的態度開始軟化時又硬生生地潑你一盆冷水,老是挑起她那根好勝的神經,害得她不知該如何拿捏「合他胃口」的動作表情。

  她可以和顏悅色,姿態柔軟,表現出職場女性的知性與從容,這點,她早已得心應手,只是,這些對婁南軒似乎起不了作用。

  不過,至少,他說的話比昨天多了好幾倍,這應該也算關係「好轉」吧!她自我安慰地想。

  婁南軒看看天色已整個暗下,肚子也餓了。

  「你的晚餐呢?」

  他問話的語氣讓她有種被同情的感覺,好像她會落得去啃樹皮什麼的淒慘下場。「放心,我不會虧待自己的。」

  婁南軒沒再多問,走回屋內準備晚餐,她則繼續佈置她的「新家」。

  花了半小時,終於將一切準備妥當,雷家安十分滿意這外表簡單,內裝華麗的新家。

  用屋外的水龍頭將手洗淨,她拿出從南非帶回來的木雕折疊小圓桌,打開保溫箱,將裡頭的新鮮果汁倒入美麗的玻璃杯,還有填滿蔬果的口袋麵包。

  除非應酬,她的晚餐一向簡單、少量。

  屋簷下橘黃色的燈光,加上四周清新的草香,這樣舒爽的環境,為她的晚餐點綴些許情調。

  她才剛咬下一口麵包,就聞到從屋內很不客氣地飄出來義式料理那種濃濃的奶油香味。

  她好奇,在這個生活機能不怎麼便利的山區,他的晚餐會是什麼樣子。於是她端起杯子,抱著麵包,循著香味走進屋內。

  婁南軒背向門口,一手拿著長筷子,在鍋中攪拌。

  「好香……」她用力吸一口氣,不自覺發出證歎。

  一會兒,他熄火,盛盤,轉過身,手裡托著的是義大利海鮮面。大大的蛤蜊,花枝肥美,鮮蝦和磨菇,白酒與羅勒,混合出濃郁的香氣,讓人頓時感到飢餓。

  他倒了杯酒坐下來,見她進門,沒多說什麼。

  他討厭麻煩,也怕客套、囉嗦、拖泥帶水那一類的人,只要不在他工作的時候打擾他,或是胡扯些沒營養的話題,他其實並不是那麼冷漠的性格。而她,有些硬脾氣,倒是和他挺相似的。

  雷家安的視線仍無法栘開那盤豐盛、令人垂涎欲滴的義大利面。這男人,也太享受了吧!

  她看他一眼,正好對上他的視線,他眼中帶笑,她將之解讀為「嘲諷」。

  收起視線,她表現出一副沒興趣的表情,硬是坐在餐桌旁,喝一口果汁,再咬一口麵包,認真地盯著正前方,一片空白的牆面。

  他捲起麵條,叉子輿瓷盤的輕微碰撞聲,令她無法控制地拉長耳朵,接著的是麵條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的彈牙聲。

  她又用力咬一口包著蔬菜的麵包,突然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

  自從遇上了這個冷漠、沒風度、沒有同情心加性格惡劣的男人,她就從過去的自信滿滿節節敗退,變成自憐自艾的不幸女人。

  「我不會這樣就放棄的!」像要給自己力量,她突然冒出一句自我勉勵的話。

  一旁的婁南軒忍著笑。

  他從她身上獲得一種挖掘寶物的樂趣外加試驗的興味,見她在職場面具與真實性格中拉鋸,一點一點地透出真正令他欣賞的一面,十分具挑戰性。

  他很想試試,不知道她的「不放棄」能堅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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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麼多年沒回來,一定不知道其實現在台灣的玻璃藝術已經晉陞到國際級的技術了。」早上,她在餐桌旁找話題想跟他聊聊天。

  婁南軒邊吃早餐邊看書。

  「我起得早,這些花以後我來幫你澆。」她跟著婁南軒來到花圃,想接過他的灑水器。

  他轉身關掉水龍頭,將水管捲好。

  「你的創作需要專注,不如晚餐我來做,我廚藝還不錯,不管西餐或中餐……」晚上她站在廚房,捲起袖子想一展手藝。

  話還沒說完,婁南軒三兩下就將晚餐備好。

  「……」雷家安只能將剩餘的話吞進肚子。

  整整一個星期,她根本找不到機會跟婁南軒好好說上一句話。長這麼大,她第

  一次體會到被當成「隱形人」的滋味。

  像要考驗她的EQ有多高似的,不需要神奇斗篷,也不必唸咒語,明明人站在婁南軒面前,他可以完全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她發現,他是個不需要女人的男人。

  他的家事,做得比她還完美;他的廚藝,勝她數倍,當他鑽進工作室後,眼中就只剩作品,她更不敢打擾他。

  她完全沒有派上用場的地方,別說苦肉計、美人計,就連想讓他看她一眼這麼簡單的事,到現在都還想不出辦法。

  她像一隻沒人疼愛的流浪狗,跟著他到處轉,最後,連根骨頭也沒啃到。

  她懷疑,嚴重懷疑,他要不是弱視就是冷血的蛇精變身,不然肯定就是個同性戀。不然,她這樣每天打扮得艷光四射,笑容可掬,聲調輕柔,壓下被漠視的怒火,噓寒問暖,關心他的作品進度,努力維持溫柔模樣,他怎能一點都不感動、不心動?!

  現在,她非常生氣。

  今天若是再不聽她把話說完,給她一點回應,她決定半夜把他捆綁在床上,以武力脅迫。

  她坐在門前的矮階上等待,等他回來。

  婁南軒爬上斜坡的階梯,就看見兩手支著膝蓋,托著下顎,一臉陰霾的雷家安。

  他低頭笑了笑。其實,她的耐性早已超出他的意料,不過,看來今天應該到極限了吧!

  他雖得到了實驗的樂趣,不過,這樣一個存在感強烈的女人,他也得耗盡理智才能忽視她的美麗與魅力。

  雷家安一發現目標出現,立刻站起來,倒退兩步,雙手雙腳抵著門框,打定主意不讓他進門。「我需要和你談談,給我時間,不然,我不讓你進門。」

  他神情自若,走近她。

  她高高仰著下巴,直視他,遊說的話還沒說出口,他一俯身,在距離她鼻尖五公分處停下來,凝視她。

  又是這種放電勾人的眼神。雷家安被他這一看,原本想說的話立刻忘了一大半。

  她紅唇微啟,兩眼略微失焦,嚥了下口水。

  他一隻手覆上她抵在門框上的小手,一隻手攬著她的腰。熱氣,噴灑在她臉上,電流從手心、腰間竄至全身。

  她的膝蓋有點發軟,他身上散發出那全然的男性費洛蒙,令她心神蕩漾。如果他想做出什麼逾矩的行為,她一定無法抗拒.

  他扯開嘴角,和煦的笑臉,溫柔的注視,如流水緩緩拂過她的肌膚。

  天啊!原來美男計的殺傷力,不亞於美人計。

  「你……」好不容易,她吐出一個字,他便將臉頰貼上她的,她的心臟驟然跳到喉間,堵住接下來要說的話。她感覺橫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微微施力,她的雙腳立刻騰空。

  不會吧?!他想抱她去哪裡?她既緊張又期待地在心裡發出問號。

  接著,他抱起她向後轉,然後又輕輕將她放下來。

  此時,兩人位置對調,他在內,她在外。

  雷家安雙腳落地,目瞪口呆,愣愣地站在門口,看他輕鬆地進入屋內。

  時間過去五秒,她才驚覺自己中計了。

  「婁、南、軒——」這是一個惱羞成怒的女人發出的巨吼。

  她跟在他後頭,發現他略微抖動的肩膀。他在笑,一定在笑她剛才花癡的表情。

  「噢……」雷家安嗚咽一聲,壓下滿腦子想把他大卸八塊的暴力念頭,決定先讓他簽下合約,再慢慢「凌遲」他!

  不管他想不想聽,她紅唇一張,就開始說明。

  「這次藝博館的開幕首展,以玻璃藝術為主題,我們十分重視的是您在法國大放異彩的琉璃作品,宣傳重心也將放在您中國風系列的作品……」

  婁南軒剛去拜訪他學生時代的啟蒙老師,想換上輕鬆的家居服,雷家安努力不懈,跟著踏進他的房間,依然滔滔不絕。

  雖然,他沒興趣,也不想知道,但是那清麗溫婉的嗓音,仍然清楚地將每個字送進他耳朵。

  他脫下西裝外套,解開襯衫的扣子。一顆、一顆又一顆……

  襯衫已經完全敞開,露出清瘦卻絕對緊實的線條,她人還在,盯著他的眼睛,繼續講。

  他斂了斂眼,索性將襯衫脫掉,赤裸著上身,走到她前方,拉開五斗櫃抽屜,從裡面拿出棉質T恤和休閒長褲擱在櫃上。

  當著她的面,解開腰間的皮帶,解開長褲的鈕扣,然後,停了一下,用眼尾睨她一眼。她完全不為所動,繼續說明如何提升民眾的藝術涵養,他幾乎要忍不住為她的鎮定喝采。

  直到他換好衣服,當中,她只停頓兩拍。

  她絕對不承認,那兩拍,是被他的好身材吸去注意力,腦中一剎那空白所致。

  他的膚色不過分蒼白,也不過分黝黑,蜂蜜般金黃均勻的膚色,扎扎實實的線條,無論是胸部、腹部、臀部,甚至連大腿彎曲時隆起的力道,都完美到一種極致。

  要命的是那胸前覆著的一層胸毛,不像西方人那麼濃密,薄薄一層只有更增添男性軀體的美感與性感。

  他站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濃密的睫毛與豐腴的唇型,專注凝神,似乎變得十分有耐性地聆聽。

  雷家安開始結巴,她懷疑,他念藝術學院時,曾被抓去當人體模特兒,而那些學生,最後通通交了空白的圖紙,只留下幾滴口水的水痕。

  「然後呢?」他好心提醒她繼續說。

  「所以,我們、我們希望您能挑選十五件作品作為主展。」她吐口氣,揚揚長且濃密的睫毛,擺出一個公式化的完美笑容做結束。

  「說完了?」他噙著笑。

  「如果你同意的話。」她狡黠地回答。

  這答案很妙,意思是……他若不答應,她會繼續對他疲勞轟炸?他撥開落在額前的頭髮,輕笑。「你遇過無法說服的人嗎?」他走出房間,為她煮一杯咖啡。

  「只有一個。」她說,心裡暗呼!有希望了!

  「哦?」他挑起眉,十分好奇,那個人是誰。

  「對方還來不及答應我,就翹辮子了。」

  婁南軒笑著搖頭,然後將咖啡倒出,遞給她。

  他相信她絕對有這能耐,但是,他不想破例,他瞭解展覽後接踵而來的事有多麻煩,他討厭曝光,對知名度沒感覺,對任何會影響他工作情緒的商業行為反感。

  「如果你覺得哪裡不符合你的期待,我們可以配合修改。」她心情一好,便不再計較他先前對她的捉弄。

  他回到籐椅,修長的兩腿交疊,閒散地笑笑。

  「我等等就去拿完整的企劃案及合約。」她啜口咖啡,又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還是沒興趣。」

  「噗……」才剛含到嘴裡的咖啡,擋不住噴出兩滴。

  搞什麼,玩我啊?雷家安在心裡咒罵一聲。

  「你過去一直待在法國,這次展覽絕對可以提升您在台灣的知名度,而且也可以接觸到台灣新生代的琉璃創作者,也許會激盪出不同的火花,你不覺得是一個很棒的機會?」她問。

  他聳聳肩。

  她還有一堆話要說,不過……

  「等一下,我先專心品嚐這杯咖啡。」這香味太迷人,令人分心。

  光看他煮咖啡的專業用具、流暢的手法,就可以想見,他不僅是個藝術家,還是個咖啡玩家。她需要一點平靜、一點好心情,才不會對不起這杯精心烹調的咖啡。這杯她已「孝想」好久的咖啡。

  婁南軒眼中透出玩味,靜靜等待。

  喝完,她輕輕放下杯子,閉上眼,細細回味一次,然後,睜開眼睛。

  「可以告訴我您拒絕的理由嗎?我專程跑來,誠心邀請您參展,就算要拒絕,至少也給我一個能讓我死心,或是心服口服的理由。而且,您在台灣出生、長大,對這塊土地一定有別於其他國家的情感,在這裡展出具有特別的意義,您何不靜下心來想想,先別急著拒絕。」

  她前一刻優雅嫻靜的氣質沒了,又回到條理清晰、積極明快的模樣,轉變之大,令婁南軒歎為觀止,她所說的話的確具有說服力。

  「沒有任何理由,純粹不喜歡,而且,不願意勉強自己,更討厭被人勉強。」他第一次認真地回應她。

  這稱不上理由,不過,雷家安可以理解,也相信,這就是他的個性.

  若不是這樣,他不會這麼多年來只接受過那麼一次採訪,而且,在那之後,不管外界如何評判他高傲自大,或是批評他的作品,他也從來不回應。

  不在意外界評價,不要名、不要利,這種人最難搞定。

  「我還以為這杯咖啡是表示我們的關係往前邁進了一步,我的誠意與耐心感動了你。」她想扯出一點微笑卻發現有困難。

  她很矛盾,她不該輕易地接受這樣的結果,但是,她卻接受了他的說法。她的失落摻雜著私人情緒,似乎他拒絕參展就等於一併拒絕了她,撇去工作,兩人就什麼關係也沒有了。

  婁南軒在察覺到她眼神中的落寞,心微微地動搖了。

  他知道一旦明確地拒絕她,她就再也沒有理由留在這裡,也就是說兩人以後就再也沒有任何交集。

  「給我一點時間好嗎?讓我再想想還有什麼替代方案……」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你不會立刻趕我走吧?」她現在太沮喪,心情太複雜,需要冷靜一下。

  「如果,你不覺得待在這裡很無聊的話。」一開始他只想著如何讓她放棄,當她真的開始考慮時,他竟又想開口留下她。

  婁南軒坐在椅子上目送她走出門,想到再不久她就要離開,他才真正察覺……他對她,似乎不只是欣賞那麼單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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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 13:30:34

第三章

  雷家安開車下山,漫無目的地逛。

  婁南軒不是性格最怪異的藝術家,也不是她碰過最棘手的案於,卻是最令她困惑的一位。

  她處事明快,目標明確,不達目的絕不放棄,一直都是如此。但是現在,她卻對自己的目標感到錯亂。

  她問自己,現在的失落究竟是工作多還是情感。

  雖然這一星期兩人並沒有太深入的交談,就算有也多處於對立的狀況,她卻無法不承認在看見他的第一眼,感覺便十分強烈。

  不是沒談過戀愛,不會不清楚那種感覺是什麼,她只是拿工作當擋箭牌,在面對他的冷淡時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以蓋過湧上的失望。

  但是,現在連擋箭牌也沒了,她是不是真的該一併放棄,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如果她真的就這樣打道回府,他們也不過是兩條不相干的平行線。

  唉……要是能從他身上接收到他對她有那麼一點愛情的訊號的話,也許她就不必這麼掙扎。

  她雖然對自己充滿信心,但要不弄清楚就這麼直接撲上去,萬一被當場拒絕,她會羞到一頭衝去撞上門前的大樹。

  「啊!煩死了——」她大叫,心煩地朝空無一車的鄉間馬路按喇叭,引得路旁的野狗直吠。

  繞了一、兩個小時,她還是無法下定決心,結果,晃到黃昏市場買了些食材,什麼問題也沒想通,又回到了婁南軒的木屋、

  屋內是暗的,她離開前喝完的咖啡杯還揭在桌上。

  她躡手躡腳,往屋子右側通道走去,穿過另一道紗門,進到婁南軒的工作室。

  她突然很想見他,儘管她知道藝術家創作時最忌被打擾,而她也一直遵守著這個規炬。

  三十幾坪的鐵皮屋廠房,一張繪圖桌、一台電腦、三張高矮不同的長形工作台、幾座熱爐,然後是佔去半邊牆面的中型書架,沒有想像中的凌亂。

  她見過一位畫家的畫室,簡直就是一座七彩的垃圾堆。

  婁南軒正在為手中的泥塑整型,包著黑色頭巾,套件由前胸長至膝蓋的黑色工作圍裙,佝僂著背,凝神而專注。

  她不敢出聲,靜靜地立在門邊,出神地望著一個正傾心於工作,渾身充滿魅力的男人。

  他濃密的兩道眉毛不自覺攏向眉心,低斂的眼眸,墨黑而有神,筆挺的鼻粱光滑陡峭,如鋼琴家細長的指尖,柔軟而緩慢地一下、一下輕觸著眼前的作品原型。

  哇……雷家安在心中輕歎,不禁羨慕起他手中的作品。

  被如此溫柔呵護地對待,要是女人,早就在他眼前化為一池春水了吧!

  她趕緊甩甩頭,將限制級的畫面逐出腦袋。面對一個如此專注於藝術創作的大師,怎麼可以如此不敬,把自己幻想成躺在他面前的作品……

  她太專注於對抗腦中的綺情畫面,沒聽見婁南軒低咒一聲,然後一把將手中的作品搗毀。

  已經是第四個了。

  他根本靜不下心,只要想到雷家安出門前的那個表情,他就覺得自己簡直是鐵石心腸、十惡不赧。

  該死的……堅持那麼多年的原則,為什麼會因為一個女人的眼神就開始動搖?

  這不是他第一次拒絕,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什麼時候他成了這樣不幹不脆,毫無定見的男人?

  他頹喪地往椅背一靠,正好瞧見站在門邊的雷家安。

  他起身扯掉工作圍裙,走到她面前,卻見她雙頰潮紅,眼底水盈盈的一閃一閃,魂魄不知飄到哪裡去。不過,先前落寞的眼神已不在,這讓他感到好過一些。

  她的美不全然只是容貌,她那獨特鮮明的性格才是迷人主因。

  「在想什麼?」

  「啊?」她茫然地看向不知何時佇在她面前的婁南軒。

  「怎麼臉這麼紅?」

  「沒……沒什麼……」雷家安終於回過神,吐了口氣,有點虛脫,隨口找了借口。「我在想展覽的事。」

  「喔……」他不禁想問,她的腦子裡除了工作還看得到其他的東西嗎?比如,他。

  「肚子餓了吧?我買了些東西回來,正想問你要部要一起吃飯,我來做晚餐。」

  「我準備吧!你來這麼多天還沒請你吃飯。」既然已經明確地推掉展覽,他實在沒有必要再刻意假裝冷漠。

  「啊……真的?」她有些受寵若驚。

  她的表情令他想笑,可見他在她心中的形象有多糟,他其實不是這麼沒風度的男人。

  跟著他的腳步離開工作室來到廚房,她眉開眼笑,兩手支在餐桌面上,撐著自己的下巴,著迷地看他在廚房中優雅流暢的動作。

  蔬菜削皮,汆燙,以平底鍋熱融奶油,不知又放什麼下鍋,頓時,木屋裡飄滿了香料的味道,令人垂涎三尺。

  太完美了……她真想知道,他身上到底有沒有缺點?

  而這麼完美的男人,三十二歲,居然沒有女人把他捆進禮堂,放他在這山林間逍遙自在?

  莫非,他真的是同性戀?!

  這也不是不可能,要不,一個這麼美艷、身材一級棒加上聰明又不會太犀利的女人每天在他身邊閒晃,怎麼從不見他用「有色」眼光看她?

  可惜……太浪費了……造物者向全天下的女人開了一個讓人火大的玩笑。那她這段時間的表現豈不是完全搞錯了方向?她居然還期待從他身上嗅出一點愛情的訊號?

  她愈想愈激動,不自覺地往桌面用力一拍。

  「發生什麼事?」婁南軒不解她為何突然這麼激動。

  「沒事,肚子餓了。」她搖頭,猶疑地瞧了他幾眼,立刻推翻自己的想像,不行,她不相信,她也不接受,就算是同性戀,她也要扭轉他的性向。

  「晚餐就好了,手挪開一下。」

  他攤開艷紅色的桌巾,鋪到原木桌面,然後,擺上白色餐布、質感極佳的精緻餐具,倒了兩杯紅酒,再從廚房端出蔬菜濃湯、麵包、熏雞馬鈴薯泥,然後是擺在白色瓷盤裡煎得軟硬適中,放到桌面還會彈兩下的牛排……

  「你……變魔術啊?」雷家安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她的表情只能以目瞪口呆來形容。

  「這些東西做起來都不麻煩的。」他像習以為常。

  「不麻煩……呃,你從以前晚餐就都這麼……豐富嗎?」她當然見識過他的廚藝。

  「看工作進度!差不多這樣,可能換雞排或魚排之類的,如果空閒一點就再多點變化,像要烤的,或是熬比較特別的醬汁,偶爾也做做中式料理。」

  「你是一個會令女人感到挫敗的男人。」她說。

  「我以為應該是會令女人感到幸福的男人。」他沒有大男人小女人的觀念,女人的魅力不在會不會料理家事。

  「我先開動了。」受眼前陣陣香氣千擾,她實在等不及品嚐。

  這些對雷家安而言當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精緻佳餚,只是,在這個山野小屋裡,由一個本身已經帥到讓人凍未條,又有才氣的男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變出來,怎麼不教人驚歎連連。重點是……連口感都教人感動!

  「的確……做你的女朋友一定會感到很幸福,你在法國有女朋友嗎?」她試探性地問。

  「沒有。」他四處旅行,加上對創作的投入,根本無法維持長久穩定的關係。

  「那……結婚了?」

  「更不可能。」他笑了。

  聽見他的答案,她哀怨地朝天花板方向看一眼——太暴殄天物了,這個男人,真的對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嗎?她只能垂下頭,安靜地,細細地。品嚐眼前看得到,也吃得到的「美食」.

  「你待在這裡這麼多天,家人不擔心嗎?」婁南軒問。

  「你該不會又想趕我走吧?」她敏感地看他一眼。

  「不是,我只是好奇你對工作一向都這麼執著嗎?」即使住在這,她的打扮依舊亮麗時髦,他很難想像這樣的女人可以安於如此簡陋的環境。

  「你是覺得我在你家門前搭帳篷很不可思議吧!」

  「的確。」

  「習慣了,這都得感謝你們這些藝術家,沒事就往山上、溪邊、鳥不生蛋的地方跑,怪癖一堆,害得我不得不練就一身好功夫。」

  他笑,這女人拐著彎罵人的技巧也不錯。「你男朋友都不擔心你,一個女人這樣上山下海的?」

  她遲疑了下,瞅著他,笑意愈來愈擴大。

  「你笑得很詭異。」他側頭看她。

  「你……這個問題……是在探聽我有沒有男朋友嗎?我的美人計還是派上用場了,對不對?」她又燃起一線希望。

  他定定地看她。涼風拂過他垂落而下的發稍,為他原本就俊逸的臉龐添上溫

  他的注視卻令她生出許久未出現過的羞澀,他的眼神……會勾人。儘管心臟撲撲直跳,她也沒撇過頭,因為,她完全被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眸給迷住了。

  「如果我說是呢?」他的唇角微微朝上揚,仍看著她。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一不小心跳得蹦了出去。毫無預警的答案與預設會得到的調侃差了十萬八千里,她嘴巴張得大大的,整個人呆住了。

  婁南軒低頭笑了出聲。

  如果忽略她前來的目的,其實他能用更客觀的角度欣賞她,她不必搔首弄姿就已構成「美人計」,而他,也許也快中計了。

  聽見笑聲她立刻合上嘴,對於自己遲鈍的反應有些懊惱,他的笑聲表示這只是個玩笑,而她居然那麼認真地動情了。

  「騙人,我要吃飯了……」她決定放棄測試,低下頭,開始「專心」用餐。

  他無奈地扯扯嘴角。這次,他說了真心話,她反倒不相信了。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晚餐過後,氣氛融洽,雷家安自動攬起飯後的清洗,婁南軒鑽進工作室繼續未完的工作。

  清洗完廚房後雷家安幾度想開始工作,心思卻老是在婁南軒身上打轉,最後她洗了澡,決定窩在沙發裡看書。

  房子四周是不知名的蟲鳴鳥叫,夜涼,靜謐地連呼吸聲都聽得見……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環境,根本就是她夢想中,完美的生活模式。

  自從被學長拐進「貝爾國際」後,她就沒再拿起過畫筆。

  幾年前,剛從法國的藝術學院畢業,聽到能接觸更多藝術家,她便興奮地一頭栽進現在的工作,雖然忙碌,但,她總想著有一天,她要在鄉間買間有大大庭院的房子,現在的努力,是為夢想一步一步地堆砌磚牆。

  作畫、閱讀、種花、做菜,偶爾朋友來訪,閒暇時四處旅行——沒有人會知道,一向長袖善舞、慣於掌聲的她,其實最渴望的就是有一個可以遠離人群,回歸自己的小窩。

  處在這個環境,讓已經有些褪色的夢想再度鮮明瞭起來。

  她伸伸懶腰,舒服地吐了口氣。

  時鐘移向十二點,婁南軒結束工作,洗去一身髒污,來到客廳。

  橫躺在沙發上的雷家安,一頭長髮以大髮夾綰在腦後,留下幾縷短絲,貼在細白的頸子上。

  合身的白色棉質上衣,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好身材,淺灰色七分褲露出一小截小腿以及交疊在沙發扶手上剔透潔白的小腳,與白天的艷麗相比較之下,多了分清新,也顯得嬌弱許多。

  雷家安聽見背後的聲響,頭往後仰,朝他一笑。

  婁南軒卻彷彿不認得她似的,愣著不動。

  「啊!」她這時才想起自己素淨著一張臉,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將臉藏在掌心中。

  這一聲大叫把他的魂喚了回來,他以為發生什麼事,急忙來到她身畔。

  「不准看!」

  「你怎麼啦?」他想將她搗在臉上的手掰開。

  她背著他起身,從指縫能見的範圍避開障礙物,想回到她的帳篷,他一頭霧水,不知她為何急忙要離開。

  「我要睡覺了,晚安。」她還是想走,卻被他拉住。

  「發生什麼事了,有這麼見不得人嗎?」她一直不讓他看她的臉,令他發笑。

  她的力氣敵不過他,被扯開了手掌,只能撇開頭去。「不准看。」她警告他。

  「為什麼不能看?」他的好奇心被挑起。

  「因為……因為很醜。」

  「丑?」他納悶。「逗個字大概這輩子都跟你沾下上邊吧!」

  她的兩隻手被他鎖在背後,她的下巴被扣住,臉被迫轉向他。兩人貼得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剛洗好澡,一股天然的植物芬芳。

  「你覺得不化妝,很醜?」他說話,熱氣不斷襲上她的臉,她沒有粉底遮掩的臉頰,很容易就看見了因血液沸騰而嫣紅一片。

  「因為……不夠成熟,沒有說服力。」

  「我看看……」他鬆開她背後的手,仔細端詳她所謂的「不夠成熟」。

  卸下彩妝、綰起長髮,還原了她清秀的本色,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再被層層濃密的睫毛膏搶去光采,薄薄的臉皮透著自然紅潤,鼻子也許不夠直挺卻小巧可愛,除去唇膏後的唇色,不那麼豐潤卻呈現粉粉的色澤。

  「嗯……」經過一番打量後,他點點頭。

  「嗯什麼?」看都看完了,她躲也沒用,只好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

  「是不夠成熟……」若不是他知道她芳齡二十八,他會以為她還是個大學生。

  「然後呢?」她沒好氣地等待他接下來的評語。

  「看起來像學生,氣勢比白天弱了一半。」

  「還有嗎?」一雙拳頭等著揮上他的下巴。

  「不過,這樣很自然、很美,比起來,我更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他吐出真誠的讚美。

  雷家安沒料到他會接著這樣的話,她敏感地抓住「喜歡」這兩個字,不知道他說的「喜歡」,到怎樣一個程度?

  她心臟很夠力,但也禁不起這樣來來回回的擺盪折騰。

  她是不是該閉上眼,更進一步的確定,看看他是不是會低頭吻她?也許,這樣能夠證實她接收到的訊號無誤。

  婁南軒托著她下巴的指尖像生出了意識,微微地朝她的唇辦移動了下,一剎那間他感受到下腹竄起的異樣,一驚,收回手,隨後將兩人距離拉開。

  她似乎一直忘了考慮一件事,這裡是半山腰,最近的鄰居至少也距離一千公尺,而且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他又是個「功能」正常的男人……她不該露出這樣不設防的表情。

  熱源一離開,雷家安的心也涼了一半。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半夜,他絕對不會偷襲她……而這個認知,讓她生出的是挫折感而非安全感。

  「現在,我是不是該親自護送美女到家呢?」他問,掩飾自己的「非分之想」。

  「基於一個紳士的禮貌,你確實應該這麼做。」她微抬起下巴,伸長手,彷彿歐洲宮廷的貴婦。

  他的幽默成功地讓她轉移心底「想太多」的尷尬。

  他將她的手接過來,挽在臂間,兩人作戲般地,裝模作樣,緩緩離開屋子,來到雷家安的帳篷前。

  她假裝含羞,說:「這麼晚了,我就不請你進去坐了。」

  他忍著笑,對兩個成熟男女玩的幼稚遊戲感到有趣。「至少,給我一個晚安吻,讓我今晚可以安然入夢。」

  她閉上眼,感覺他的唇貼上她的臉頰。吻,很輕,純粹禮貌性的,不帶任何侵略性。

  她低下頭,只覺無法再繼續這個遊戲,因為……那一刻,她,感受到對他的感情的渴望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麼可有可無,可以隨時放手。

  「晚安。」匆匆道別後,她彎身想進入帳篷,手,卻被他握住.

  她屏住呼吸,不敢回頭。

  她怕一回頭,眼神洩漏了她的情感,而如果他沒有同樣的感覺,或者,他真的不愛女人……那她將沒臉再多待一刻。

  「我只有一間房間,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睡床,我睡客廳。」在明白心底對她產生的感覺之後,他果然再也硬不下心讓她睡在帳篷裡。

  她連忙搖頭拒絕。「謝謝你的好意,晚安。」說完,她匆匆鑽進帳篷裡,將他隔絕在外。

  她進帳篷後,他才轉身,踩上階梯,輕輕掩上門扉。

  以往,對於男女之間的情慾他不曾有過這麼多的顧慮。

  他不是柳下惠,更不是不被她吸引,他感覺得出只要他主動,也許兩人的愛苗就將點燃。然而,東方女子較西方女子對愛情來得保守、執拗,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能安定下來的男人。

  他流浪慣了,台灣不會是他的終點站,這使他心生顧慮,在不瞭解雷家安的感情觀之前,他不希望日後造成什麼誤解或傷害。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情感觸動的那一剎那,又豈是理智可以牽制的呢?

第四章

  夜半,風吹得帆布噼啪作響,帳篷外唏唏梭梭。

  雷家安矇矓間被吵醒,她貼近帳篷邊側,拉長耳朵,想分辨是什麼聲音。

  突然,「嘎」的一聲,她的臉頰遭受不明物體衝撞,像被尖銳的動物爪子劃過。

  扭頭一看,一大片陰影就趴在帳篷外面,不停鑽動。她腦中快速閃過各種可能出現的動物,山豬?狼?熊?!

  還來不及靜下心判斷,她的喉嚨已經不由自主放聲尖叫——

  「啊——救命啊——」

  很快,不到一分鐘,木屋裡發出乒乒乓乓的物體撞擊聲,然後木門開啟,婁南軒的聲音響起。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他不敢貿然衝進帳篷裡,在外面心急地問。

  「啊!救命、救命啊!」她還在叫,因為帳篷外的動物不停地以爪子抓出令人雞皮疙瘩猛冒的刺耳聲。

  婁南軒拉開帳篷拉鏈,鑽進去。

  見救星來了,她整個人衝進他的懷裡,瑟縮成一團。

  「外……外面,有、有熊……」她伸出顫抖不已的食指,閉著眼指向背後那一片陰影。

  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以那陰影的面積來看,就算剛出生的熊也沒那麼迷你,更何況這個半山腰不可能出現台灣黑熊。

  「我出去看看。」

  他想拉開她緊抓著他不放的一雙玉手,她卻更緊地環住他的腰。

  「那我們兩個就待在這裡等著被熊吃掉?」他好笑地問。

  實際上,他覺得她比較像只熊——無尾熊。

  「啊!不要啊!」一聽到「熊」這個字,她又再度尖叫,聲音哽咽發顫,看來真的被嚇到了。

  「別怕,沒事了,你放開手,我看一下就回來。」他拍拍她的背,要她放鬆心情。

  「不要去,要是你被吃掉怎麼辦?」她抬起頭來,揪著眉心望向他,眼角含淚,黑白分明的大眼,像星辰落入水潭裡。

  她關心的語氣令他心頭一暖,很自然地,縮緊雙臂圈住她纖弱的身軀,一個安撫的吻落在她額邊。

  「我不走,別怕……」人無法離開,他只好抱著她以手探向那片陰影,一個清脆的聲響證實他的臆測。

  「只是斷落的枯枝。」

  「枯枝?」她存疑,怯怯地轉頭再看一次。

  婁南軒捏住刺凹帳篷的尖端,一扭,果然發出樹枝折斷的聲音。

  「呼——原來……」她終於相信了,揪緊的心緒一放鬆,整個身體癱軟,臉頰靠向他的肩頭,才發現他只穿一件棉質短褲,上半身赤裸著。

  想起自己的大驚小怪,她羞紅了臉,之前還自信滿滿,天不怕地不怕,現在卻被樹枝嚇得花容失色。幸好,半夜視線昏暗,他什麼也看不清。

  她還貼著他赤裸的胸膛,見他匆忙得連衣服都沒套上,像是十分緊張她,一股甜蜜悄悄地湧上心頭。

  兩人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安靜地不發一語,小小的空間裡曖昧充斥其中。

  他的胸膛寬厚而溫暖,他安撫她的語調是那麼輕聲溫柔,她敏感地感受他停留在她背後的指尖力道……

  這些元素恰恰構成能使兩人關係更進一步的氛圍,她因為害怕需要保護,而他就是救美的英雄。

  她屏息等待,等待一觸即發的火花。

  「那麼……」他低頭看看賴在他懷裡,久久沒有離開的意思的雷家安.

  「嗯?什麼?」她仰起頭,身體更貼近他,兩眼迷濛,紅唇誘引般地微啟。

  「我可以回去睡覺了?」他忍住竄起的慾望,逼出這句話。他可不想在她受到驚嚇之後,發現熊是假的,狼才是真的。

  他的一句問話澆熄了她豐富的想像力。

  她咬咬下唇,吸一口氣,憋住,壓下想掐死他的念頭,沒好氣地點點頭。

  他鑽出帳篷。

  她側耳聽見關門聲。真的走了?「呆頭鵝……」雷家安抱過枕頭,悶悶地槌了一下。

  這種氣氛、這種天時地利人和的機會,他居然不懂把握?難道她表現得不夠明顯,還是帳篷裡太暗,沒看到她的暗示?她好不容易才衝破那道自我保護的防線,他卻……

  「笨蛋……」她又往枕頭槌了一下,歎口氣,傾身拉好帳篷拉鏈,鑽進睡袋中,望著藍色的篷頂發呆。

  真的是她自作多情嗎?他對她一點也不感興趣?

  她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答案,如果真的是這樣,她早就被他掃地出門。當初從他的經紀人阿貝沙口中挖到他在台灣住處的地址時,他就警告過她,要有被當面甩門的心理準備。不過,現在的難堪比被甩門的尷尬更讓她無法平復。

  「要進來嗎?」

  是婁南軒的聲音。

  她猛然坐起,隔著帆布問:「什麼事?」

  「怕的話就進來,房間我整理好了。」

  婁南軒剛才進房間後,換上潔淨的床單,還特地在枕頭底下灑上幾滴熏衣草香精,想讓她在歷經驚嚇之後,安神好眠。待一切都準備妥當,他才出門喚她。

  但是,雷家安的情緒還在彆扭中,前一刻他不解風情,只想回房睡覺,此時他的好心,她一點也不領情,口氣自然不好。

  「怕……?誰怕?有什麼好怕的?」她氣哼。

  婁南軒僵了僵,無法理解她的反應,只覺莫名其妙。剛才還縮在他的臂彎裡發抖,前後不到十分鐘,又變成一副令人咬牙的好強模樣。

  「那就……晚安.」他納悶地回到屋子裡,望著本來準備今晚用來睡覺的沙發,衝過去一把捲起被子,鬱悶地抱回房間。

  這個女人,真是難以捉摸。難道在帳篷裡,他情不自禁做了什麼不禮貌的舉動而不自覺?

  他往床上一倒,閉上眼,百思不得其解,煩躁地翻來又覆去。

  「shit!」什麼鬼香精,一點用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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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婁南軒坐在客廳喝咖啡,用早餐。

  以往這個時候,雷家安已在一旁嘰嘰喳喳,不管他有沒有回應,都一副神采奕奕,活力十足的模樣。

  從起床到現在,他還沒看到她。

  他一邊啜飲,一邊分神注意外頭的動靜,不知道,她是不是一早就已離開。

  他對自己的緊張感到好笑,可是想到她可能什麼話也沒說就離開,也確確實實地讓他坐立難安。

  突然聽見有人爬上階梯的腳步聲,嗒、嗒、嗒,如舞步般輕快。

  「歐嗨喲!」人還未到,愉悅的聲音已經先到。

  這聲早安,讓一顆心懸在半空的婁南軒,不禁露出了微笑。

  雷家安一早便去晨問散步,同時,想通了一些事。

  她太在意他對自己的看法,所以既不想為達到目的使出各種手段,又無法違背自己的工作原則,輕言放棄。

  所以,想要吸引他又怕他誤以為她為了工作犧牲色相而看輕她,於是,只能選擇玩笑性地試探,然後經常無端陷入自我厭惡中。

  一種自信盡失,忐忑不安的心情,夾雜著渴望獲得他的好感又害怕被他拒絕的糾結掙扎。

  太過在意的結果!言語變得不得體,行為變得連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彆扭。

  她從來就不是含蓄被動的個性,但一開始見面的目的橫在其中,使她無法坦然表現出對他的喜歡。

  也許,重新開始是個不錯的選擇.

  當她走近,他的心情已轉為平靜,向她道了聲早。

  七分合身牛仔褲,如斗篷的針織短上衣依舊色彩豐富,裡頭是白色小可愛,緊緊地貼著她纖細的腰身,長髮東在腦後,像馬尾一般隨著步伐左右晃動。

  明亮耀眼,精神飽滿。

  「好香喔……」她走到他身旁,低頭嗅了一下,柔韌的腰側輕輕抵上他的手臂,令他想起昨晚的擁抱。她便以這樣彎身的姿勢,輕輕在他耳邊說:「昨晚,謝謝你。」

  一瞬間,氣氛產生了變化。

  他看向她,她也看著他。視線近距離的交纏,與以往有些不同,同時迸出了火花,不再有人閃躲。

  雷家安從他的眼裡捕捉到了不一樣的反應。

  「要嗎?」他指了一下咖啡杯。

  「當然。」她漾出笑容,像個孩子,跟在母親後面老半天,終於拿到心愛的玩具。

  他也笑了,如陽光投射在蔚藍海面上,閃閃發亮。

  雷家安的心猛然揪了一下,這男人……笑起來,怎麼這樣好看。

  他起身煮咖啡,她坐下,望著他寬闊的肩胛,不由自主想起昨夜,倚偎在他懷裡的那份悸動……

  如果,她放棄邀請他參展,然後回公司一趟另擬企劃,她是不是就可以放手倒追他?

  距離這個案子的結案期限還有半個多月,他們有足夠的時間相處,然後發展出一段纏綿誹惻、浪漫綺麗的愛情。

  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眉開眼笑,沒發現婁南軒轉過身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臉上捨不得移開。如果能換另一種方式相遇,也許他不必繞那麼一大圈才發現她的迷人之處。

  「好了,請用。」他將咖啡端至她面前。

  她就著杯緣,先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一臉滿足地輕歎。啜了一口後,她忽地皺起眉頭.

  「怎麼?味道不對?」他納悶問道。

  「不是……我只是突然有些難過。」她搖搖頭。

  「難過?」

  「嗯……以後,每次聞到咖啡香,我就會想起你。」她含情脈脈地望著他,眼中訴說著無限的情意。

  「你決定回台北了?」

  「嗯。」她點點頭,但是,決定保留後續的計劃,變數還太多,她不能提前宣佈放棄。

  他硬擠出一點笑容,拒絕之後,他的確沒有理由留下她。

  「別高興得太早,」她皺起鼻頭。「我可沒說不再回來,也許老闆一道限期搞定的命令下來,你還是得認命地任我糾纏,直到我想出辦法。」

  「那就任你纏到最後期限吧!」他突然說。

  雷家安的目光閃了閃,這句話裡含有什麼暗示嗎?莫非他其實也希望她繼續留下來?

  她春心蕩漾,只想快點回公司把這件懸而未決的案子結束。

  一口喝光剩餘的咖啡,她放下杯子,神秘地衝他一笑。「我回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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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了,雷家安回公司後就沒回來。

  婁南軒倚在門邊,望著那頂被主人遺棄的藍色蒙古包,心裡,空蕩蕩的。

  少了一個笑容在清晨他打開大門時迎接他,少了當他在吃早餐時在耳邊吱吱喳喳的聲音,這個山區,更顯蕭瑟。

  三天不見,他想念她。

  時間剛過晚上十點,婁南軒猶豫著要早點休息還是繼續工作,才轉身進屋便聽見遠處山路有車子過彎的輪胎聲,他停下腳步聆聽——

  車子的引擎聲在前方階梯下熄了,然後是車門被打開、關上,接著像後車門打開、關上。

  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砰、砰」的關門聲波及他心跳的頻率。

  正如他的猜測與期待,沒多久,雷家安的身影從階梯處出現。

  「我回來了……」她手上提著圓筒狀的行李袋,昏暗中看不見她的神情,但聲音透著疲憊。

  「嗯……」他應了聲,除此之外,沒有合適的話題。因為他不知道,她會留下或離開。

  「好累……在公司開完會,匆匆回家洗個澡就來了,見到你才覺得肚子餓了。」她將行李放進帳篷,有氣無力地說。

  那自然得像兩人已經熟到不需客套的說話方式令他莞爾。「冰箱還有食材,幫你煮碗麵。」

  「哇……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幾天不見,想我了對吧?」她跟著他走進屋裡,又開始在他身後說個不停。

  他低頭沖洗廚具,不承認也不反駁。

  「這幾天翻遍了所有原本預定和你一起參展的其他藝術家作品,然後不停地開會,調整企劃方案。」她倚在餐桌一角,對著他的背說話。

  他洗菜、切菜、滾水,聽她說話的聲音,他喜歡她談起工作時的神采奕奕。

  「結果呢?」

  「不行,我沒有辦法說服我自己,沒有讓我滿意的,看來看去,還是你最棒。」

  他一向低調,他的作品只在他經紀人擁有的藝廊裡展售,不管是誰,想觀賞想收藏都得大老遠跑到法國去。

  若能在台灣展出,無論是公司的名聲或展覽的獲利絕對有滿意的收穫。但是,再繼續纏鬥這個話題,最後,她一定會被轟出去,列入他拒絕往來戶的名單!這就是她疲累的原因。

  「我真的不想勉強你,但是,就工作而言,我也無法應付了事,所以,還在掙扎中。」她突然笑了出來。「所以,在掙扎期間,你還是得收容我。」

  聽到一直想聽到的答案,他露出迷人的微笑,這點,他絕不反對。

  「你的作品完成後都交給阿貝沙對嗎?」

  「嗯,我只專心創作,其他的事全交給他處理,我從不過問.」

  雷家安眼睛一亮。「所以我只要從阿貝沙那裡下手……不,是徵求他的同意就可以如期展出?」

  他沉吟了下。「我不想給你希望又澆熄它,如果你打算說服他,我會建議你直接放棄,不可能的。」

  在法國,阿貝沙擁有自己的藝廊,而婁南軒的所有作品在完成之後,會在藝廊裡展示一年,在這期間,有興趣的買家會相互競價,展示結束後,阿貝沙才會宣佈最後的得主是誰。

  阿貝沙相當保護婁南軒的作品,過去上百個例子,從來沒有人能在展示期間結束前,從阿貝沙的藝廊裡將作品帶走。

  「要不,我們來打個賭,如果,我能讓阿貝沙答應提供你的部分作品參展,那離首展開始的這五個月的時間裡,你完成的新作品也一併參加展覽。」她的鬥志又被點燃。展出他未問世的新作品,連國際媒體也會前來報導,宣傳效果更大。

  婁南軒注意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

  雖然,他不認為有人辦得到,但是,他卻不敢低估眼前這女人的能耐。

  他突然想起最初見到她時的那個疑惑,她如何知道他的住處?這裡只有阿貝沙知道……婁南軒撫撫下巴,思索許久。

  「開玩笑的啦!」雷家安見他表情驟變,立刻轉個語氣,她可不想兩人的關係又回到原點。

  她跳到他身邊,興奮之情自她臉上綻放,她忍不住激動地用力擁抱他。「那從現在起,我和你之間的工作關係解除,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我在度假,絕對不再提展覽的事廠。」

  他對她突來的熱情有點錯愕。「那你的工作……」

  「工作已經搞定。」她和阿貝沙的淵源之深,恐怕婁南軒完全不知情,她絕對有把握阿貝沙不會拒絕她,但是,她不打算說穿,以免節外生枝。

  「我們不讓那些公事了,以後只談私事。」她笑得燦爛如花。

  他同意,也決定拋開這些疑惑,這個渾身充滿魅力的女人,他相信以她的能力及毅力絕對足以應付所有難題。

  重要的是,他喜歡這樣全新的開始,一切回到最初相遇的起點。

第五章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的關係愈來愈和諧,像相識多年的好友,親而不膩。

  早上用完早餐,到林間散步,白天各做各的事,有時婁南軒出門尋找素材,雷家安便去拜訪住在中部,以往合作過的藝術家,晚上一起用餐,有時飯後,留在客廳聊天。

  婁南軒對雷家安生動地描述以前碰過一些性格怪異的藝術家聽得津津有味,而雷家安對婁南軒在世界各地旅行時,對當地的人文風情觀察細膩嚮往不已。

  她果真沒再提起參展的事,因為,她漸漸瞭解,他對於所有商業行為所帶來的麻煩瑣事,厭惡到了極點,只是——

  她也愈來愈無法滿足兩人之間僅是「和諧」的狀態。

  他總是維持著紳士風度,兩人的關係在像友情又像愛情中擺盪,並沒有明顯的進展。

  如果,她不展開積極行動,會不會就一直停在這樣的曖昧期呢?

  她喜歡他,自然渴望有更親密的關係,她相信他也對她有好感,可是,怎麼不見他有一絲「衝動」?

  她決定,不再等待,想辦法為兩人的感情加溫。

  每天早上,婁南軒會為兩人煮咖啡,共進早餐。

  雷家安,開始黏著他。

  他走到櫃邊取出放在真空罐裡的咖啡豆,她跟著。

  他將咖啡豆磨成粉,她像個好學的學生,觀察他調整粉末的粗細度。

  他將咖啡粉填充進器具的粉糟,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那雙藝術家的修長手指。

  無論他一回頭,一轉身,一栘步,就會撞上她充滿好奇的明亮雙眸。

  這令他想起小時候家裡養的小西施犬,老是貼緊他的腳緣,他跨一步,小狗就順著腳間的縫隙繞一圈,他不得不放慢腳步,以防踩到它。

  「怎麼了?」

  「想看你是怎麼煮出一杯這麼好喝的咖啡。」她當然不是對如何煮出一杯咖啡好奇,她在家也自己煮,用的是syphon,技術也不差。

  「很簡單啊!只要咖啡豆新鮮,水量、時間掌控得好,不是什麼難事。」他不疑有它,將每個分解動作詳細說明一遍。

  她很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看,至於,他到底說了什麼,則完全不是重點。

  「你要不要試試?」他將沖洗奸的器具推到她面前。

  「我喜歡喝你煮的。」她搖頭,還是盯著他的眼睛,想從中傳遞一些愛的訊號。

  「沒關係,你煮的,我喝。」

  「下次吧!」她親自動手煮的話,怎麼有時間在他身上磨蹭呢?

  於是,婁南軒又煮第二杯。

  「咦……你身上有股香味,好像是熏衣草。」她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邊,尋找香氣來源。

  她只是想找個理由親近他,渾然不知自己傲人的前胸整個貼在他的手臂上,隨著她身體的上下移動,一波又一波地揉搓他堅實的手臂肌肉,他得耗費相當大的心神才能不讓咖啡焦掉。

  「有時候睡覺時,腦子裡都是作品,用點香精可以幫助入眠。」他解釋。

  事實上,最近夜晚,腦中出現的畫面,愈來愈多的,是雷家安的身影。

  雖然,身邊不乏女人示好,旅途中艷遇不斷,他卻沒有主動追求女人的經驗。他的精神重心一直擺在創作上,而女人的心思太細膩多變,事實上他很少費神去猜測,唯獨雷家安。

  他喜歡她,當然也包含強烈的慾望,但是,他不想讓她誤以為他是個滿腦精蟲只想跟她滾上床的男人。

  「你一定工作時太投入了,肌肉緊繃。」她的一雙玉手攀上他的肩膀,輕輕地揉捏。「你看,真的,好硬喔!」

  那十根圖謀不軌的手指,從他的肩膀移向他的背,又移到了他的腰,引得他焦躁不安。

  「咖啡……」他挺了挺肩,移開煮咖啡的火源,想低頭通知她可以停止「服務」了,沒料到,視線才稍稍一偏移,就看見從她頸部延伸而下一片雪白的肌膚,以及視線可及處,那兩道圓潤的弧度勾勒出的神秘陰影。

  「咖啡煮好了,吃早餐吧!」他的聲音有著隱含壓抑所引發的低沉,原本清澈的眼眸透出些與以往不同的混濁。

  「南軒……」她突然仰頭喚他。

  「嗯?」他勉強將視線移開那一片雪白。

  「你……以前有交過女朋友嗎?」

  他納悶這句問話的用意,他看起來很沒女人緣嗎?

  「沒有嗎?」她很緊張,該不會這麼努力表演,結果發現根本沒有觀眾。

  「當然有。」

  「呼……還好。」她終於放下長久以來擱在心中的大問號。「對了,那個女朋友是女人吧?」她又補充一句。他的經紀人阿貝沙就是同志,她不能不問清楚。

  「這有什麼問題嗎?」他扯了扯嘴角,敢情她懷疑他的性向?

  雷家安輕笑了下,轉身面向他,一手搭上他的肩,瞇起眼看他。「那你覺得我美嗎?」

  這時他才恍然察覺,這女人的企圖。一早就緊跟在他身邊打轉,打算勾引他嗎?

  「很美,美到讓人難以抗拒。」他看著她的眼,噙著笑,靜待她接下來的問題。

  她的眼眸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夾帶著一種計謀中的狡黠。「所以說,你一直很用力地在抗拒嘍?」她修長的指尖從他的肩上滑至他的胸前,聲音甜甜軟軟的。

  他抓住她的手,握著不放。「你不知道這樣的話題很容易擦槍走火?」

  如果,這個時候他還能用理智控制,那就不能怪她懷疑他的性向了。

  「不懂。」她裝天真。「你在暗示什麼嗎?」

  「暗示你,你的美人計似乎奏效了。」

  她漾出笑容,嬌媚地睨他一眼。「那我接著是不是該問你,你晚上睡覺鎖不鎖房門?」

  「如果你想偷襲,那我會連門都不關。」他不是純情男子,自然懂得這句話的意思。

  「我還以為你對我沒興趣。」她一手撫著肩上的長髮,足尖故意在他的小腿邊輕蹭。

  「也許,我該表現得明顯一點。」他任由她挑情,慾火已經在他眼中燃起。

  她滿意地笑了。「禮貌上,我會先敲門的。」

  他的另一手扶上她的背,將她拉近,貼著自己的胸膛。「小時候老師有沒有教過你,不可以隨便玩火?」

  「當然有,所以……我出門一會兒,你先自己滅滅火。」她狡猾地從他手上溜走。早上進行到這裡就夠了,精彩的節目應該留到晚上才開始。

  婁南軒渾身燥熱地站在原地看她離去,苦笑搖頭,這女人,有勇氣點火,火被點著了,她居然就這樣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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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下山後,婁南軒在工作室裡一直聞到一種令人十分懷念的香氣,肚子受到香氣的吸引,不覺咕嚕咕嚕地空轉起來。

  他走出門去,看見雷家安綁著馬尾,將衣袖捲起,熟練地翻烤著烤肉架上的食物。

  「好懷念啊……」他走近嗅嗅以炭火烘烤的肉片所散發出來的味道,那是以瓦斯爐烹調不出的香味。

  「呵,你時間倒是抓得很準,嘴饞了吧?」

  他老實地點點頭,眼睛一直盯著燒紅的炭火上的食物,十足像個貪吃的孩子。突然又像想到什麼,匆匆走進屋。

  十幾分鐘後,雷家安將烤好的肉片及新鮮蔬菜,盛在純白色的大瓷盤中,色香味俱全。

  她將磁盤端上戶外的木桌上,婁南軒也出現了。

  接過他遞過來的酒杯,她聞聞酒香,再淺淺地啜一口,片刻,口腔中便溢滿了紅酒的果香與花香。

  「哇……享受!」她不禁讚歎一聲。

  這個男人,實在太懂得享受生活了。無論是衣著、音樂、咖啡、食物,都可以感受到他隨興的生活中,某種堅持與口叩味。

  以往,她的生活中並不乏男伴,只是,所有她描繪的未來生活藍圖裡,卻一直沒有另一半出現的畫面。

  她只享受愛情的甜蜜,卻對婚姻及男女共同生活產生排拒,那種從濃稠地化不開的情感演變到同坐一桌卻相視無語的悲慘畫面,不知怎的,令她一想起就毛骨悚然。

  擁有絕對獨立的空間,是她性格中鮮明且難以妥協的一部分,此時,她閉上眼,卻出現了婁南軒的身影。

  相同的未來生活藍圖,有山有水,閒散的鄉居生活,卻多了另一個人的背影……她倏然睜開眼,看向坐在對面的他。短短兩星期的時間,他居然可以造成這麼大的影響。

  婁南軒不知她內心的變化,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舉杯向她。「敬我們美麗的廚師。」

  脆薄的水晶玻璃杯,輕觸後發出清亮悠長的聲音。

  她突然冒出一個強烈的念頭,這個男人,平白地讓他從生命中擦身而過的,是笨蛋。而「笨蛋」兩個字,從小到大,從來都不適用於她雷家安。

  「乾杯,敬美麗的月。」她嫣然一笑,有如設好陷阱,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獵人那般從容優雅。

  餐後,兩人並坐在迴廊上,輕啜薄酒。

  「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她問。

  「你生日?」

  「不對,給你一個提示,你看天上。」

  他仰頭一望,滿天星斗,一輪圓月高掛。

  「難道……今天是……中秋節……」

  「答對嘍!等我一下……」她鑽進帳篷內,再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堆東西。

  「這月餅、柚子,還有這個,仙女棒和鐵樹開花,這是烤肉完一定要放的餘興節目。」

  看她開心地手舞足蹈,自然而然地他也感染她高昂的情緒。

  他將煙火擺好,一一點燃,一排金黃燦爛的煙火從地面噴灑而出,猶如滿天的星星降至人間,耀眼地令人無法不激動。

  然後點燃長長的仙女棒,一人一根。

  她在空中快速劃出圖案,原本隨手畫著,漸漸地,像出現了英文字,他無法準確分辨,卻隱隱猜到了可能是什麼,他轉頭看向她。

  兩人手中的仙女棒仍噴發著如雪花結晶般的光點,卻因停止揮動,而漸漸微弱。

  她也抬頭望著他,眼中水光波動,微翹的紅唇像要催眠他般,無聲地緩緩嚅動——吻我……

  他胸口湧上熱潮,按捺許久的情慾終於在這動人的月光下引爆,一俯身毫不考慮地覆上那蠱惑人心的邀請。

  他的唇緊緊貼著她的,一把將她抱至自己的腿上,他探出舌尖,品嚐她口中芬芳的酒香,挑情地相互追逐,勾引,交纏。

  兩支落地的仙女棒交錯,進發出微細但璀璨的光亮。

  她勾著他的頸,一手貼在他寬闊的胸膛,體會指腹下結實的肌膚,也感受他的大手在背後揉捏的力道。電擊般的強烈慾望,在體內衝撞,愈來愈無法抑制。

  當他的大手滑至她敏感的腰間,往上移動時,她忍不住逸出尖細的喘息,顫了一下……

  她將兩腿夾緊,感覺腹部衝撞著一股就要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慾。

  他離開她的唇,前額抵著她的,因按制情慾而更加急遽起伏胸膛,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觸碰她高聳的曲線,引來陣陣酥麻。

  他那燃燒著情慾的眼眸,直直地凝視著她,她的眼濕潤潤的,像蒙上一層水氣,柔弱誘人。

  「也許……我該,邀請你到我家坐坐……」如蘭的溫香氣息自她唇辦輕吐.

  「你……確定你爸爸不在家?」他幽默地問。

  「今晚,剛好不在。」她也俏皮地回答。

  他將她抱起,掀開帳篷外帳,裡頭還有一層自內部頂端的支架垂掛而下的美麗紗帳。

  上次英雄救美時,在匆忙之中沒有仔細參觀她的小窩,這時才感覺她的巧思——地面鋪上厚厚的軟墊及一件羽絨被,枕頭旁一顆紅色心形抱枕,角落一盞透著粉紅色光暈的小燈,將裡面的空間點綴得浪漫柔美。

  一頂帳篷,也可以營造出如此夢幻的感覺,婁南軒不得不感到佩服。

  外面是寬闊無邊的穹蒼,裡頭是安靜狹小的空間,隱隱約約,赤裸相見,每一次的肌膚觸碰,都有種特別的異色情調。

  他讓她的背靠在自己胸前,輕輕解下她發上的束縛,黑髮如瀑,湍流而下。

  將長髮撥向一邊頸側,輕柔的吻,如繁星點點,落在她耳後、頸背、嫩白的香肩,修長的指尖,如流水般緩緩滑動,自她的臉頰滑至胸前,往下游移……

  她閉上眼,輕吐著氣,享受他指尖所到之處帶來的溫柔觸感,如輕撫一件珍貴的完美作品,那樣輕柔。

  寬闊的胸膛包圍著她纖細的身軀,靈巧的手指幾度行經敏感的山丘又繞往平滑的背,她俯下身,任他細密的吻由頸背一路向下延伸。

  溫柔的前奏猶如美妙的鋼琴協奏曲,她發現,他的手指帶電,所觸碰到的每一處肌膚變得異常敏感,愈來愈高漲的慾望將她神經繃到頂點。

  她緊緊抓住紅心小抱枕,覺得一放開手,她就要忍不住尖叫。

  當他修長的指尖從她平坦的小腹緩緩移到敏感地帶時,她不自禁地倒抽一口氣,拉直了背。

  但是,他沒打算輕饒她今晚的誘引,舌尖繞著她小巧性感的耳垂,指尖撩撥著令她心神蕩漾的邊陲地帶,若即若離,她顫抖不已,咬著下唇,還是無法抑止地喊了出聲。

  「嗯哼……別……」她急喘,話不成句。

  「什麼……」他呵著熱氣,低啞的聲音像催情春藥,徘徊在神秘地帶的指尖終於滑進核心,激盪出陣陣漣漪.

  「啊……」她身體猛然一縮,尖細的呼聲顯示她極力克制。

  「放心,我們沒有鄰居……」他覆在她背上,在她耳邊輕喃。

  她全身早已虛軟無力,他卻仍好整以暇,遲遲不願滿足她。

  「我……怎麼覺得……」她喘著氣,口乾舌燥。「你……在折磨我……」

  「是嗎?」他將她轉過身來,吻上她。

  唇辦的接觸中,她察覺了他邪惡的笑意,她雙手壓上他的胸膛,輕推開他。

  他眼中發出疑問。

  她仰起臉,親吻他的喉結,慢慢跪坐起來,眼中透著狡猾。

  不甘示弱,她撲倒他,一翻身,跨坐在他腰上,俯視他。豐盈的胸脯貼上他緊實的胸肌,慢慢地將俏臀往下移,直到抵住他昂揚的熱源。

  「看誰撐得久……」她邪邪地笑,打算扳回一城。

  微啟唇辦,含住他胸前的敏感點,探出柔韌的舌尖,輕點那早已興奮地縮起的頂端。

  他悶哼一聲,握住她的纖腰,微微抬起。

  「這不行喔……」她輕笑著,抓住他的手,整個身體又隨著親吻緩緩往下游移。

  矗立的燥熱畫過她緊實的小腹,畫過她綿軟顫動的胸脯,他難耐地繃起臀線,喉間發出咕噥。終於明白什麼叫自食惡果,他嘗到非人的折磨。

  在她百般勾引挑逗又不許他亂動的指令下,他忍不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彈坐起身,將她抱進懷裡,翻滾半圈。

  「你這個魔女……嗯……」她的手還在作亂。「我投降……」他雙眼冒著被慾望折磨得發狂的熱氣,然後,不經指引,挺身,從地獄進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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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5-2 13:32:27

本文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09-5-2 13:34 編輯

第六章

  就如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感覺,帶著滿身艷麗的色彩闖入這山中,她,也闖進了他平靜的心湖。

  說是魔女,一點也不為過。

  女人的萬般風情,在兩人關係更為親密後,他才一一明瞭。

  早晨,她穿著一件寶藍色亮緞短洋裝,外披一件純白絲絨披肩,柔軟滑溜的質料服貼著她魔鬼般的曲線,胸前兩點若隱若現,細白勻稱的雙腿,毫不吝惜地展示。

  「我們來比賽誰的咖啡煮得比較香,你先。」她突然興起,在他準備做早餐時宣佈比賽開始。

  「獎品呢?」他問。

  「我贏的話,你要送我一個你親手做的琉璃飾品。」

  「然後?」

  「我只要一個,小小的就好。」她笑咪咪地回答。

  「如果我贏呢?」

  「噢……我倒沒想到,你贏的話……就許你一個願望,哪怕是要我去摘天上的星星都沒問題。」

  「這麼有把握?」他挑眉應戰。

  「你先請。」她信心十足地看著他。

  他按著平常煮咖啡的流程,壓緊咖啡粉後,旋上摩卡壺上座,點燃瓦斯燈。

  雷家安踮著腳,從他背後環抱著他的腰,鼻尖在他頸上磨蹭著。

  待壺中發出「嘶、嘶」聲,看他將火轉小。她的手突然罩上他的前胸,輕咬他的耳垂。

  她不讓他多說一句,甜蜜的唇即印上他帶著笑意的嘴角。

  他彎下腰,摟緊她,一個濃密激烈的吻旋即展開,飢渴、貪婪地擄掠她口中的香甜……

  半晌,她才氣喘吁吁地將纏著他大腿的玉腿放下,笑著推開他。「咖啡快煮干了。」

  「啊——」他趕緊轉身,將火關熄。回頭,望見她一臉奸笑。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攤攤手。「換你。」

  雷家安斂眼,將咖啡壺清洗乾淨後,倒入剛磨好的咖啡粉。

  她才開火,他便依樣畫葫蘆,不規矩的手貼上她大腿內側,一寸一寸地鑽進柔軟的布料裡。

  她輕吟,兩手抵著流理台邊緣,仰著脖子靠上他的胸膛。

  潤澤的蜜唇如渴水的魚微張,他心一動,唇再度覆下,大手罩上她未著胸衣的柔軟,揉捏著。

  兩人的喘息充斥著寧靜的木屋,身體緊緊貼著,不留一絲縫隙,像要擠進對方身體裡。

  在他修長的指尖想鑽進她的蕾絲底褲時,她喘著喊停。

  兩人望著對方,眼中,是激情,是笑意,是迷戀彼此的波光瀲潑。

  待呼吸平穩……

  「你的咖啡……」他暗示。

  她揚起得意的笑容,轉身,將壺身傾斜,倒出一杯八分滿的咖啡。

  「呃……」他不敢置信。她是什麼時候將火關上的?

  「吃早餐了。」她端著兩杯咖啡,踩著輕盈的腳步,走到餐桌旁。

  「自己煮的,自己負責哦!不可以浪費食物。」

  他只能苦笑,這個魔女,料準他抗拒不了她的誘惑。

  「下次教我煮這種碳燒濃縮咖啡。」壞心的她,起身探了探他面前那只剩半杯不到的咖啡。

  婁南軒輕啜一口,好看的濃眉縮成兩條鼓起背的毛毛蟲.

  「味道如何?」雷家安笑得花枝亂顫,一點同情心也沒有。

  他忍著焦味,勉強嚥下口中的苦澀。

  「這呢……印證了老祖宗的智慧,色字頭上一把刀。」她十分做作地聞聞自己手中的咖啡香,一臉滿足。

  「嗯,有道理。」他不反駁,一股作氣,喝光杯裡的「鬼東西」,然後,面向她。

  「幹麼?」她突然升起危機意識。

  「太苦了,得來點甜頭。」話一說完,他就封住那張得意得讓人咬牙切齒的紅唇。

  「哇……好苦……」她吐吐舌頭,想調開頭。

  「我們要同甘共苦。」他沒讓她有逃走的機會,將舌纏上她的。

  「救命啊……」她笑喊著。

  「我說過,我們沒有鄰居。」他笑得很邪惡,在她起身想逃跑時,一把橫抱起她,走向臥室。

  「我還沒吃飽……」她可憐兮兮地求饒。

  「馬上開動。」他輕咬她性感的鎖骨。

  「我真的沒力氣了……」她被癢得全身發軟。

  「我有。」

  身體陷入軟墊後,她原本就簡單的衣著很快就被扒得只剩寸縷。

  她縮得像剛燙紅的鮮蝦,滑圓的嬌臀微微翹起,露出半透明蕾絲下誘人的秘處,被雙臂擠出的深溝若藏若現,令他渾身熾熱難耐,卻又想多欣賞一會兒這上帝的佳作。

  迷濛地望著他精壯完美的男性線條,她的慾望瞬間高漲。「軒……」她發出性感的聲調,含蓄邀請。

  「天啊……你……真美……」他讚歎,低身撥開她垂落在胸前的長髮,再次共同體驗人生至極的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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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幫我洗澡……」雷家安側躺著,一頭長髮披散在婁南軒臂上,慵懶地捲著他的胸毛。

  「嗯……」他點點她如公主般翹起的紅唇。

  「那……還要餵我吃早餐,我好餓,動不了了。」她左腳攀上他的大腿,來回磨蹭,軟軟地說。

  「好,我先去放熱水。」他十分不捨地離開她溫暖的身體,起身套上褲子。

  「要快點回來喔……」她一個翻身,轉了九十度,頭靠在床緣,仰著看他。

  他俯身給她一個吻。「被子拉高點,再引誘我,小心你連午餐也沒得吃。」

  她格格直笑,將長髮撥到前方,有如一尾美人魚,腰下捲著被單,黑色長髮覆在胸前,露出白皙的小蠻腰。

  「這樣可以嗎?」她睨著他,長長的睫毛,一扇一扇。

  「更糟。」他瞇起眼,一副想將她吞下肚子的飢餓模樣。

  「好啦!大野狼先生,求求你給我一點好吃的麵包吧,我已經餓了兩天了。」

  她一邊引誘,一邊裝無辜,他笑著搖頭,拿她沒轍。

  轉身走進浴室,他旋開水龍頭,然後將早餐連同小茶几端進浴室。

  近三十坪的木屋裡,分隔出客廳、廚房、一個房間以及兩間獨立的衛浴設備,每個空間都寬敞明亮,擺上婁南軒自己燒製的琉璃生活用品,點綴獨特的美感。

  房東本身就是一個木雕藝術家,婁南軒透過介紹,一眼就喜歡上這裡的環境。

  兩人坐躺進古典歐式浴缸,她舒服地靠在他胸前,玩水,用水淋上他布著細毛的大腿,看水珠往下溜。

  一張口,就有捲著水果的生菜沙拉送進嘴裡。

  「嗯……真好……」她滿足地輕吐一口氣。「待在這裡,我都不想回去了,台北車多、人多,走到哪裡都是擁擠跟匆忙,你這裡,像仙境一樣。」

  「假期總是要結束的。」他親吻她濕漉漉的頸背。他記得她說過,最多只能再待半個月。

  「喂……你的台詞不對,應該說,以後隨時歡迎你來度假。」

  「記得先傳真通知,我得提前練好體能。」

  「什麼嘛,說得我好像千年老妖,專吸男人的精氣。」她仰頭嚙咬他的下巴,以示薄懲。

  「我也想準備一個體重計,看看經過一晚,瘦了幾磅。」

  「我目測過了,應該還夠我用幾個月。」她輕笑,偎著他的肩膀,玩起他的手指。

  「還吃嗎?」他叉起蔬菜,問她。

  「不了,飽了。」他用海綿輕輕為她清洗,她閉上眼,享受女王般的待遇。

  泡在浴缸裡,他們開始閒聊,話題並不涉及個人的情感生活或是婚姻。兩人已是成年男女,對未來的人生規劃早已明確,有些事彼此都有默契,也相信精神層面的契合遠過於實質的關係與形式重要。

  「啊……我想學做琉璃珠,你可以教我嗎?」她突然睜開眼,轉身說道。

  「琉璃珠……那得要下山去買些工具。」

  「那我可以借用你的工作室嗎?」她興奮不已,這樣,就可以跟他一起賴在工作室裡,免得,他一進去就整天不見人影。

  此時的她,只想整天跟他膩在一起。因為再過一個星期,無論她怎麼賴皮,都得回公司了。

  「當然。」

  「太棒了,那我們現在就出門吧!」她從水中站起,打開蓮蓬頭,勤奮地幫他衝去入浴劑,就像期待看見新玩具的孩子。

  她的性格明快、積極開朗,他則是沉穩慢調,但在心靈上,卻意外的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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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一趟是為買工具,沒想到一路開到新竹。

  在旅行的觀念上,兩人都同屬隨遇而安、不按牌理出牌的性格,從多次旅行的結果得知,計劃下的行程永遠比不上旅途中臨時起意來的精彩有趣。

  「新竹市有座玻璃工藝館,我們順道去參觀,還有我最愛的新竹貢丸和小吃,你覺得如何?」雷家安提議。

  「Up  toYou。」

  「那我來開車。你離開台灣這麼多年,恐怕路都不認得了吧!」

  婁南軒在路旁停車讓出駕駛座,坐上副駕駛座後,手很自然地握住車窗上的把手。

  「哎、哎!你該不是不信任我的開車技術吧!」她皺眉瞪了他一眼,將他的手拉下。

  他搖搖頭。「我只是有種莫名的預感,你開車……應該不慢。」

  她奇怪地看著他。

  「我說錯了嗎?」

  「不是……」她眨眨眼,衝他一笑。「我只是納悶,你是怎麼猜到的?」說完,油門一踩,車子由每小時二十公里變四十公里,很快便加速到六十公里。

  婁南軒覺得自己的背整個被拋向椅背。

  「放心,寶貝,我絕不超速。」她一手握方向盤,一手還空閒出來拍拍他的大腿。

  他臉色略微發白,只能點頭。

  在雷家安驚人的技術下,休旅車在車陣中靈活鑽動,很快便到達新竹城隍廟。

  她勾著他的手,向他介紹新竹的文化背景,完全將他當成外來客,忘了他也在這塊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幾年。

  女的明艷動人,男的斯文俊朗,走在人來人往的小吃攤販間,不停地有人指指點點,暗暗討論——

  「那一對是不是什麼明星啊?」

  「我好像有在報紙上看過,一下子想不起什麼名字。」

  「那附近會不會有狗仔跟拍?我們會上報嗎?」

  「歐桑,你想太多。」

  雷家安好笑地聽著背後的對話,偷瞄婁南軒一眼,他完全投入那香味四溢的美食中,絲毫不知自己是眾人討論的話題主角。

  她突然湧上一股喜歡,摟著他的手臂,甜甜地傍著他的肩膀。喜歡他的自然,喜歡他的沉穩質樸,喜歡他笨笨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喜歡他才華洋溢。

  「怎麼了?」他看著她。

  她笑著搖頭,秘而不宣.

  「鬼靈精怪的。」他寵溺地撫撫她的長髮。「試試這個,別光是發呆。」

  她舀起一口羹,才發現忘了提醒老闆不加香菜。「我不敢吃這個。」她指指羹上浮著的綠葉。

  他笑笑,用筷子,一葉、一葉幫她從碗中挑出,仔細地連短短的葉梗也沒漏掉。

  她沒見過像他拿筷子這麼好看的,修長的手指,握在竹筷子的尾端,一開一合,優雅流暢。

  對於他的體貼,雷家安簡直甜到心窩裡了。是女人都無法不因為站在他身旁而感到虛榮心被滿足,尤其在喝過他煮的咖啡,嘗過他的烹調技術,看過他認真創作的模樣,當然,還有某方面的契合……大白天的,想起兩人的親密,她竟破天荒地紅了臉。

  「小朋友,可以吃了。」他取笑她。

  「我才不是小朋友!」她朝他扮鬼臉。

  「小朋友才這麼挑食。」

  「那小朋友可不可以偷吃你的貢丸。」說著就動手從他的湯裡撈出一顆。

  雖然,她面前有自己的一碗湯,他也沒阻止,眼裡儘是笑意。

  她如小人得志般,笑得眼彎眉彎。

  女人過二十五歲之後,似乎就得與「可愛」絕緣,但,在喜歡的男人身邊,享受到寵愛與呵護,無論幾歲,總會不自覺流露出小女人的姿態。

  享受完美味小吃後,他們轉往玻璃工藝館。

  有大師在一旁講解,雷家安才真正瞭解每一件藝品的精神與技術難度。

  「早期玻璃工藝大多生產生活用品,技術門檻下高,後來往藝術層次提升,也研究出更多技巧變化,才漸漸有了全新的格局。像這個作品,就是用脫臘鑄造方式,擺脫以往玻璃特性的限制,雕工也很精細。」婁南軒向雷家安說明。

  「那旁邊銀色的這個呢,看起來不像玻璃,比較像陶瓷?」

  「沒錯,這是玻璃陶瓷,在玻璃混料時加入一些小粒子,經過吹制,再冷作研磨表面的紋路……」

  「咦?」雷家安冒出一個問號,問題不是她問的,她往後一看!「哇,怎麼這麼多人?」

  婁南軒也轉過身來。這才發現,他們的背後,跟著一大群人。

  剛才,是一位年約二十出頭的女孩發問的,旁邊還圍著她的同伴,用崇拜加愛慕加勾引加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眼神,兼莫名其妙的羞澀望著婁南軒。

  「先生,你解說得既精彩又明瞭,一聽就懂,是不是也可以讓我們跟著聽?」

  一位髮鬢已花白的老先生說。

  「別這麼說,一起觀賞吧!」婁南軒客氣地說。

  這麼一說讓更多人擁到他身旁,他也耐心地回答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雷家安不知不覺地被擠到邊緣。

  「可以幫你拍張相嗎?」接近出口時,女孩問。

  「抱歉,我不拍照。」他張開手掌,擋在女孩手中相機的鏡頭前。

  女孩失望地努起嘴,卻不見他改變心意,只好放棄。

  婁南軒轉頭尋找雷家安,看見她被隔在人群之外,遠遠地望著自己。他露出微笑,穿過人群,將她圈在臂彎裡,繞在身邊的人也識相地疏散開來。

  「怎麼站那麼遠?」他問。

  「被你的愛慕者擠出去的。」

  「什麼愛慕者?」

  「你沒看那些小女生色咪咪地盯著你。」她口氣中,不自覺流露些醋意。

  「沒注意到,只是感覺旁邊擠著很多人,卻一直少了最重要的那一個。」

  「哼,嘴巴張開,我檢查。」

  「檢查什麼?」他微微張開嘴。

  她湊上去親了一下。「檢查你有沒有偷吃糖,這麼甜。」

  「其實我藏在旁邊,要不要再檢查一次?」他用舌尖頂著臉頰,鼓出一顆小圓球。

  「你確定要在這眾目睽睽下讓我檢查,要檢查很久喔!」她一手攀上他的肩膀,調情地問他.

  「只要你的手不要解開我衣服的鈕扣,我們應該不會被扣上妨礙風化的罪名吧!」他摟住她的細腰,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樣。

  「那我想……還是回家之後再好好檢查,這種事情很難控制的。」

  他大笑。「我發現……」

  「發現什麼?」她勾著他的手臂往車子停放的方向走。

  「發現你真是個讓人困惑的女人。」一個女人,如何能揉合萬種風情於一身?他不知該如何形容她的種種特質,只覺整個人被她迷惑,愈陷愈深。

  「我可以解讀成你被我迷得神魂顛倒嗎?」

  「絕對。」他老實回答。

  「當初不是有人嫌我不夠魅力使出美人計?」她挖出陳年老帳。

  「那個時候我是不是剛睡醒,眼睛還沒張開?」

  她想了想,換一個說法。「可能是因為我的美麗是如此光芒萬丈,影響了你的視力。」

  他忍不住在車邊將她摟緊,吻她。「沒錯,現在我也幾乎無法張開眼睛……」

  她盡情享受他的吻技,也接受他的讚美。

  她不是個矯情的女人,而且,女人的美麗不光是外貌,自信與智慧,才是決勝的關鍵。

第七章

  從新竹回來,婁南軒便幫雷家安組好整套製作琉璃珠的配備,在氧氣與瓦斯的助燃下,噴出青藍色的火焰。

  他準備各種顏色的玻璃絲,一再叮嚀注意事項,然後親自示範,製作了幾顆。

  「這白色圓圈裡面再點上藍色的點,就是仿戰國時期的配飾——蜻蜓眼珠。」

  「啊!這個我在古董店看過,原來是這樣做的。」她感到不可思議。「我試試。」她坐到椅子上,躍躍欲試。

  「護目鏡戴上,小心火,這溫度可高達一千兩百度。」他輕輕按住她的肩膀,以防她一不注意就靠近火源。

  她先以藍色做底,然後用白色玻璃絲在上面畫圓圈。玻璃一融就沾黏成糊,無法辨識那是什麼圖形。

  「噗……怎麼差這麼多,一點都看不出來是圓形,手抖得好厲害。」

  「再試一個。」他握住她的手,慢慢引導。他的臉貼在她的頰邊,精神專注於眼前的圓珠上。

  她聞到他身上天然植物的香氣,感受到他潔淨的皮膚透出的熱氣,以及背後胸膛的起伏。這是個很難讓人靜下心的姿勢。雖然被包覆在他大手中,手不再抖,卻換成心臟不規則跳動。

  「師傅……」

  「嗯?」他一看向她,嘴唇就幾乎貼上她的。

  她心一動,先偷一個吻。

  「不專心……」他皺眉佯怒,卻也要回一個吻。

  「我覺得我自己練習可能會進步得快些,你在我旁邊,我會分心。」

  她總是坦然地表現出自己的情緒,隨時都像沉浸在愛河裡的幸福女人,不僅將他的魅力高高地捧上了天,也為兩人之間增添無限情插趣.

  他輕笑,愛憐地撫撫她迷人的臉蛋。「那我去做我的作品。」

  「再親一個才放你走。」她嘟起嘴。

  他如她所願,給她一個法式熱吻。

  婁南軒走開後,雷家安在紙上繪出自己設計的琉璃珠圖案,然後一再嘗試,直到手不再抖,技巧愈來愈熟練,完成的作品也愈來愈接近她的理想標準。

  工作室裡除了瓦斯噴嘴發出的嘶嘶聲外,一片寂靜。

  婁南軒幾次拾起頭來,便停下來看凝神於創作中的雷家安。

  一個令人感到驚喜的女人。

  他的生命裡有過不少女人,卻從未有像她這樣精彩的性格!享受生活,熱衷工作,卻也從不委屈自己。前一刻還充滿活力,下一刻卻能嫻雅地坐一個晚上。

  夜已經深了,雷家安仍聚精會神於她手中的琉璃珠。

  婁南軒不得不提醒她,該休息了。

  他起身站到她背後,等她完成手中的作品,在看到她擺在桌面上的圖稿時,不免感到訝異。她的圖畫得極好,無論是構圖、比例或顏色搭配,甚至有幾幅仿製神秘的古老圖騰,唯妙唯肖。

  「要休息了嗎?」見她畫上最後一筆,他問。

  「嗯,再做下去,恐怕要變火眼金睛了。」她拔下護目鏡,解開頭巾,再依序關上氧氣及瓦斯,確定已無殘留的氣體後,扭扭僵硬的脖子。

  他輕輕揉捏她的雙肩,她舒服地往後靠去,倚上他的腹部,一手從冷卻粉裡拿出幾個先前完成的琉璃珠,排列在桌面。

  「你看,愈來愈順手,這邊是失敗的,這個就比較接近設計圖的圖樣,如何?」她仰頭問他。

  「很棒,你有天分。」

  「真的嗎?被天才誇有天分,難道我也是個天才?」她大言不慚地自誇。

  多年未拿畫筆,沒想到那份悸動比最初因為興趣而學畫,第一次在教室裡往空白的圖紙上畫下第一筆更濃、更深刻,好像被禁錮多年的靈魂,終於釋放。

  「如果能持續創作,我相信,你的作品會更有深度。」

  「那我是不是該回台北把家當全都打包過來,就在這裡定居下來?」她開玩笑說。

  「這裡的環境的確很不錯。」

  這次,他不再低估她「安靜」的能耐,也相信不管待在什麼環境她都一樣能恰然自得,找到生活樂趣。

  她轉轉眼珠子,靜靜地想了一會兒,然後綻放出笑容。

  「怎麼了?」

  「我只是想像,如果真的就這樣住下來,恐怕這座山會被追殺我而來的同事踩成平地。」

  他差點忘了她還有工作,終究得離開。而這麼一想,他突然感到有些落寞。

  這是早知道的結果,而且不久後他也要啟程到敦煌搜集材料。

  愛情在發生的當下是美好的,但如果成了困住自己步伐的情感包袱,有一天,這些情感會被太多的現實問題給抹殺,而曾經真實存在的美好,也就不再是美好了。

  他從不去預設未來要如何,所以,落寞也只是一閃而過。

  雷家安先洗完澡,在客廳裡坐著,將今天完成的玻璃珠編成手機吊飾,婁南軒清洗完後坐到沙發上,兩人對看一眼,突然有點尷尬。

  昨夜的親密,在這兩個成熟男女的觀念裡絕不代表著未來恆久不變的關係。

  平時與異性之間的交往,約會後各自回家,回到原本的生活圈,有個緩衝或沉澱的時間與空間。

  現在,雷家安的帳篷就在婁南軒的家門外,使這情況變得有些尷尬。

  他們絕對不是因為沒有結婚對像而保持單身,而是對單身生活的種種好處以及對獨立空間的重視,使他們選擇單身。

  即使發生關係也不代表著允許對方隨意出入自己的生活,演變成一種常態。

  所以現在,她卡在一種進退兩難的局面裡。

  對方沒開口,她總不能主動要求留下,雖然她希望再多點時間,再多瞭解他一點。

  「很晚了,我該回家了。」雷家安起身,俏皮地說,以掩飾不知所措。

  婁南軒剛才也正為如何讓她留下來,又不至於誤會他有什麼邪惡的念頭而拿捏說法。聽她這麼一說,他反而不經思索地走過去牽起她的手。「回房間睡覺吧!」

  因為他說得自然,不帶一點男女情慾的口吻令她覺得溫暖,「性」雖然是男女之間情感催化劑,但她也沒打算讓兩人變成「純粹性伴侶」。

  她任由他帶往臥室。

  躺到床上,兩人精神卻異常的好。

  她翻了幾次身,最後滾到他的胸前。「我們來聊天好不好?」

  他略微壓低下巴,看見她仰著臉在暗黑空間中閃閃發亮的眼眸,他不答應也不行吧!

  他將手臂橫擺在她細細的頸後,她撥開長髮,然後手趴在他的胸膛,腳則勾住他的小腿。

  「你的腿毛好軟好舒服。」說著說著就上下磨蹭,一副滿足的表情。

  他相信她絕對沒有任何勾引他的念頭。她只是像個孩子,找到新玩具,用擁抱泰迪熊的姿勢抱著他。「想聊什麼?」他問,盡量不去注意她的動作所引發的反應。

  「你選擇旅行的地點都是為了創作嗎?」她是個熱愛旅行的人,這也是她熱愛這份工作的主因。為了尋找居無定所的藝術家,她的生活充滿了驚險與樂趣。

  「我通常會在一個城鎮住上一段時間,也許三個月,也許半年或更長,我喜歡用這樣的方式深入瞭解一個國家的文化背景,不全然為了創作,但的確能引發更多的想法。說是旅行,其實是四處流浪的遊民。」

  「那這裡呢?是你一個停留的定點,還是最終會回來的家?」

  「家?」他思索著這個字眼。

  家,是有個等待你歸來的人的地方,是你一進門,便可以看見廚房忙碌身影,是無論三更半夜或無預警地進門都不必擔心突兀的地方。

  從祖母過世後,最後一個親人離開了他,他就再也沒有家了。

  「我就一個人,到哪裡都可以住下,不過,我的經紀人在巴黎近郊幫我買了一間房子,所有沒辦法隨身帶著走的雜物都堆在那裡。」

  「所以……過一陣子你可能又會搬到另一個地方?」

  「嗯,最近,我打算到敦煌一趟。」

  「還會……再回來嗎?」她小心翼翼,用漫不經心的口吻問,怕他以為自己會黏著他,纏著不放手。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會不會再回到這個地方,他並不確定。他經常預定了行程卻可能因為飛機上的一個巧遇,或是突發奇想而轉到另一個地方,也可能為了某個吸引自己的神秘風俗而一路追尋,輾轉到想也沒想過的國度。

  他隨興慣了,也瞭解自己的性格,不喜歡做太長遠的計劃。

  「想這麼久,怕說實話會傷我的心啊?」她撇撇嘴,一副他想太多的表情。

  「我只是不能肯定,所以不知道怎麼回答。」

  「知道啦!故意鬧著你玩的,隨口問問而已,又不是問你要不要娶我,幹麼想得那麼認真。」她低頭拿著發尾呵他的癢,他笑著躲開。

  雷家安雖然也笑,卻有些牽強。

  她沒有自戀到認為所有男人都該為她停留,她也很怕那種太過黏稠的感情。只是,他們相識得太晚,又相戀得太短。在情感正濃烈時分開,不可能瀟灑得起來。

  「其實以前我也有過三次維持較長的戀愛,就是正式互稱男女朋友的那種。」他自然地談起這個話題。

  「然後呢?為什麼結束?」

  「都被甩了。」

  「你?怎麼可能?」她瞪大眼,覺得不可思議。

  「我也不知道,不過那三個女友到最後都問我同樣一個問題,我老實地回答,然後就被甩了。」

  「等等!別說,我猜。」雷家安搗住他的嘴。「是不是問你!如果我和你媽媽同時掉到河裡,你會先救哪一個。對不對?」

  「我媽媽很多年前就過世了,所以這個問題不成立,不過,也差不多。」

  「對不起……」她怪自己自作聰明,搶什麼話。

  「沒關係。」他笑笑地說:「她們都問,我和你的創作哪一個重要,只能選一個。」

  「你選創作?」

  他聳聳肩。「我無法理解,為什麼兩者無法並存,不過,我不可能放棄我最愛的工作。」

  「你一定經常為了等作品出爐而忘了吃飯、睡覺,忘了和女朋友的約會,忘了她們的生日之類的,不然就是一出門旅行就像失蹤一樣,對不對?」

  他有些驚訝她完全說中了。「這些事對女人而言很重要?」

  「不是最重要,但卻是女人用來衡量你愛不愛她的指標,尤其在她缺乏安全感的時候。」她現在才知道他的戀愛神經有多粗。

  「我只是不喜歡用肯定的語氣答應任何事,琉璃創作,變數就是它的常數。」

  她聽懂了他要她聽懂的意思。

  她不喜歡悲傷的氣氛。成熟,就是學會如何與各種情緒共處,不必逃避,也無須刻意放大。

  「其實這樣很不錯呢!想像著到處旅行,哇……在不同城市醒來,品嚐當地美食的畫面。真棒!」她翻了個身,回到最開始的話題。

  他笑著親吻她的髮絲,一股強烈的奇異感受充斥胸懷,她令他深深地著迷。

  「咦……」她像想到什麼又翻回他胸前。「那你豈不是跟『麥迪遜之橋」裡的男主角一樣,世界各國都有情人?你遇過最奇特的艷遇是什麼?」

  雷家安釋懷了,他反倒納悶起她的反應。過去交往的女性,聽說他要離開,要不是想留下他,要不就想跟他走,沒人用這樣興奮與期待的口吻探問他的艷遇。他相信,他離開台灣後,他想念她的程度絕對勝過她的。

  「發什麼呆,快說嘛……」她搖晃他的肩膀。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他被搖得頭暈。「一次比較驚險的是在西西里島被一個黑手黨教父的女兒架走。」

  「天啊……」她驚嚇道。「然後呢?」

  「她要我假扮她的男朋友,讓她的風流未婚夫吃醋。」

  「她未婚夫該不會也是黑手黨的吧?!」

  「沒錯,差點因此挨了顆子彈,不過後來誤會解開,成了朋友,我還擔任他們婚禮的伴郎。」

  「呼……」她拍拍胸口。「我看你沒事別到街上閒晃,哪天被大哥的女人看上,恐怕不只一顆子彈。」

  「沒這麼誇張。」他笑說。

  「這有什麼奇特的,對你一見鍾情的女人應該滿街都是吧!」至少他眼前就有一個。

  「謝謝你的恭維,我可不像你形容的那麼有女人緣。」

  「當然,前提是你要對街上的那些女人感興趣,你都不知道我們剛見面的時候,你有多討人厭。」

  「我想一開始,你一定在心裡對我咬牙切齒。」

  「老實說,我想把你分屍,然後埋在屋前的大樹下,反正這裡荒山野嶺,很難被發現,台灣也沒人知道你住這裡。」

  他大笑。「你倒是計劃得挺周全的。」

  「當然,美麗只是我的武器之一,最厲害的在這裡。」她指指腦袋.

  「現在啊……」她假裝用力思考。「現在發現了你的一點點優點,所以,饒你一命。」

  「就這一點點?」他想把她用拇指及食指比出的三公分距離加大。

  「不錯了,已經在我認識的男人當中排行前五名了。」

  「呵,你的標準還真高。你呢?說說遇到哪些難纏的藝術家,除了我之外的。」他順便自我解嘲。

  「最辛苦的一次是跟著一位國際知名的攝影師跑到塔克拉馬干沙漠,為了換食物,還得跟當地的農民一起合建小型水壩跟水道。」

  他支著下巴靜靜聽她描述,她嘴裡說著辛苦,眼神卻盈滿著驕傲的光亮。

  「你不會也覺得我瘋了吧?」她說完後問他。當時,她回國後,興奮地將所見告訴朋友,所有人都罵她瘋了、神經病、不要命,那時候身邊的男朋友還要她辭去工作,問她,何必為了那一點錢這麼賣命。

  他們不懂。

  「怎麼會?兩年前我也去過一次,當親眼山上的雪水以每小時數公里的速度奔流越過沙漠時,我整個人都愣住了,那種速度與力道,驚心動魄,沒見過的人無法瞭解那種震撼,很難形容。」

  「沒錯、沒錯,真的太驚人了!只有你懂。」尋到知音,她忍不住抱著他狂吻。

  「後來呢……」他被舔得滿臉口水,趕緊接續話題。「Maurice就答應跟你合作了?」

  「咦?你怎麼知道是Maurice。」她停下來驚奇地問。

  「我猜的,他只拍沙漠,國際聞名。」

  「你真厲害,猜對了。後來,他當然答應嘍,我跟他生死與共兩個月耶。」

  聽見她說與另一個男人「生死與共」,他突然有些不是滋味,雖然Maurice已經是一位六十幾歲的「老伯伯」。

  「不過,公司成立到現在,也已經十年了,在業界有一定的知名度,辦展就比較沒有像過去那麼辛苦。」她一邊回想著,又安靜下來趴回他的胸前。

  「嗯……」聽到這裡,他覺得寬心一些。

  這一夜,兩人蓋棉被純聊天,說不完的話,聊不完的遊歷,一直到天快亮,雷家安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婁南軒為她拉上被子,望向被漆成白色的木柱,仍舊無法入睡。

  因為對琉璃創作的狂熱,對世界的好奇,他無法安靜待在一個女人身邊。

  女人,來來去去,受他的外貌吸引,受他的才華吸引,最終,卻又以相同的理由離開他。

  他的心中,女人永遠不在第一位。

  她們變得憎恨他的工作,憎恨他的專注全給了工作。而他,沒打算為任何人停留或改變。

  雖然,他感覺到雷家安是和他一樣的人,他卻無法以和過去相同的心態,自由來去,這使他感到煩躁。

  在這世上,他已經沒有所謂的親人了,像一隻斷線的風箏,飄到哪兒,就是哪兒。因為沒有歸途,所以,到哪裡都是單程的行程。

  他並不想改變,也許,追究根深柢固的原因是因為他害怕親密輿穩定。但是,這些話,對女人而言,是殘忍的,他知道。

  而他,並不想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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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家安全然醉心於琉璃珠的製作。

  白天,兩人各自沉浸於創作,晚上交換心得,婁南軒的藝術涵養開啟她的想像空間。

  宛如回到留學時的心情,她渴望吸收更多,直到把他搾乾為止。

  雖然分離在即,他們默契地避開這個話題。

  她翻閱婁南軒在各國遊歷的筆記,回想自己旅行的經驗,然後不斷在技巧上做變化,將更多的想法化為實際,表現在光亮圓潤的琉璃珠上。

  「這個送你,上次煮咖啡比賽輸你答應要送你的飾品。」婁南軒手上掛著一條項煉。

  「哇,好美……我這麼賴皮你還當真?」項煉的底端吊著一對展開如拇指般大小的翅膀,翅膀中間隱藏著一個嬌小作沉睡姿態的女體,細膩如蜻蜓的薄翼在燈光的照映下紋路清晰,閃閃發亮。

  「這是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腦中冒出的畫面。」

  「是嗎?」她對於躺在掌心中的精靈愛不釋手,聽見他這麼說更覺感動。「我哪有這麼美……」

  「在你開口之前的感覺。」他補充道。

  「喂……」她插腰佯怒,作勢要打他。「是說我一開口就破壞了氣質是不是?」她記得第一眼見到他時,怦然心動,還刻意營造出知性、感性的女人味。

  「不是……」他閃避她的攻擊,最終抓住了她揮動的拳頭。「是聽到你的公司名號讓我產生的自然反應。」

  「說清楚嘛……」她又回頭注視手中的飾品,立刻將脖子上的鑽石項煉取下。

  「幫我戴上。」她側著頭,撩起頭髮,露出性感白皙的頸子。

  他在她頸背輕輕一吻,才為她戴上鏈子。

  「好看嗎?」她低頭瞧瞧,又轉身面向他,刻意將前襟往下拉,誘人的圓弧線條若隱若現。

  「你打算休息了嗎?」他眼眸轉為深邃。

  「還沒,為了答謝你,我也做個飾品送你。」

  「那個不急……」他一把抱起她。「沒聽過有種感謝的方式叫『以身相許』嗎?」

  「啊!」她笑著尖叫,上下踢著腳。「你根本是強搶民女,我都說了要用飾品交換了嘛……」

  他邪惡地說:「要不,等你送我飾品,我也以身相許好了。」

  「那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放心,我會讓你有物超所值的感覺。」

  「無賴,原來你的斯文都是裝出來的。」衣服已經一件件被脫下來,她嘴裡抱怨,神情卻百般撩人。

  「只對你無賴。」

  「無賴加花言巧語……嗯……」在他不停的攻勢下,她的指控漸漸微弱,只剩低吟。

  「怎麼都好……」他胡亂應著,含住她軟而豐盈的唇辦,指尖溫柔地撫過她滑細的腰間肌膚。

  她的身體散發一種帶著甜味的香氣,讓人忍不住想逐寸品嚐。

  這就是女人香吧!

第八章

  離預定的假期結束日期只剩四天,雷家安雖然很想留在南投,但還是得回台北公司開每個月的例會。

  會議結束後,她打了通電話給婁南軒的經紀人阿貝沙,威脅他交出婁南軒的作品,若非萬不得已,她也不想利用多年好友的這層關係。

  「不過,南軒不會配合做任何宣傳,你知道吧?」阿貝沙在網路視訊裡說。

  「知道,如果他願意配合,我也不必求你了。」

  「我可沒聽見你用『求』的語氣。」阿貝沙佯裝抱怨地說。

  兩人十年前就在法國藝術學院認識,一見如故,但阿貝沙卻搶了雷家安的男朋友,雖然雷家安表現得很豁達,表示自由戀愛,沒有誰對不起誰,兩人還是好朋友,但是阿貝沙的心裡一直感到歉疚。

  「還有,不要安排媒體採訪,也別讓人找到他,一定要記住,不然,我會被他丟進電熱爐,做成琉璃標本,對了,你沒讓他知道是我告訴你他的地址吧?」

  「知、道、啦!沒想到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囉嗦。」雷家安心想,婁南軒又不是笨蛋。

  兩人就像回到了唸書的時代,互相吐槽,雷家安也從他的口中聽到更多有關婁南軒的事,最後才依依不捨結束視訊。

  關起電腦螢幕,雷家安想到婁南軒如果知道阿貝沙已經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會有什麼驚訝的表情,不禁得意地哈哈大笑。

  工作搞定後,她繞去參加一位印象派畫家的個展,晚上和三位好友兼鄰居共進晚餐。

  晚餐的所有料理當然是由喜歡研究食譜,將烹飪當實驗做的蘇婉辛負責。

  雷家安帶著自己設計的琉璃珠飾品過去,讓她們驚歎連連,愛不釋手。

  「我覺得你脖子上戴著的那個精靈比較美,你也幫我做一個。」石琳走近雷家安,將墜子捧在手心中仔細端詳。

  「笨蛋,那一看就知道是大師手筆,肯定不是家安做的。」陸茜文要石琳死了這條心。

  「喂,你們手上的腕煉也是未來的大師做的,而且我還被誇獎有天分呢!等我以後技術更成熟後,開始努力創作,搞不好還可以名揚國際。」雷家安為自己的作品拚命吹噓。

  「等你翹辮子之後,也許有可能。」

  「那我們豈不是要努力活得比你久?可是我的夢想是我們同年同月同日死,到天堂還可以繼續做朋友。」石琳有點煩惱地皺起秀眉。

  「這種事不必當成夢想,拜託。」陸茜文完全被石琳打敗。

  其他人邊吃邊聊天,蘇婉辛則在一旁認真地將屬於每個人的菜量撥到她們盤中。在她的精算下,飯菜會一葉不留,而且每個人都剛好八分飽。

  「安,你是不是跟那個藝術家墜入愛河了?」石琳好奇地問。她雖然經常狀況外,但是,偶爾誤打誤撞也有命中的時候。

  「嗯。」雷家安點點頭。「不過,過一陣子他就會離開台灣到敦煌去,也不知道會不會再回來,搞不好就這樣ending,就算回來,有一天還是要走的。」

  「哇!好浪漫喔……這樣短暫的愛情最後變成一輩子美麗的回憶。」石琳眼中出現彩色的肥皂泡泡。

  「反正你也是個不安於室的女人,短短的剛好。」陸茜文揶揄她。

  「喂!是不喜歡「太安定的日子」,跟不安於室差很多好不好,別亂用成語。」雷家安立刻指正她。

  雖然,雷家安沒有流露出太多情緒,但是心裡並沒有她表現的那麼輕鬆自然,想到兩人可能就這樣結束,她的心就糾成一團,不去想,不代表不在意。

  但是,她不想變成那種無理取鬧的女人。與其爭到最後不歡而散也無法改變事實,她寧可在他心中保留一個完美的形象。

  「如果喜歡就不要輕易讓愛情結束。」一直沒出聲的蘇婉辛突然說話。

  所有人都納悶地看著她。

  「你的表情沒你說的那麼輕鬆,不要欺騙自己,也不必瞞我們,喜歡一個人又不是丟臉的事,傻瓜。」

  另外兩個人聽完蘇婉辛的說法後,又全將目光轉向雷家安。

  「呃……」被好友一語道中,雷家安顯得有點侷促。「不過,這種事又不能勉強,我們都是成熟男女,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標,知道什麼事對自己是最重要的,我不想去改變他的決定,一切就順其自然吧!」

  石琳點點頭。

  「但是,重點在於你有沒有把自己的感情與想法讓對方知道,在管理上最忌諱曖昧不明,以為不說對方也應該瞭解的溝通方式,搞不好他正在等你的表示,只要你留他,他就不走了。」陸茜文發表意見。

  石琳又點點頭。

  「家安肯定沒有,她總是將男女之間的默契當成愛情指標,以為可以猜出她內心想法的男人才是最佳情人,才叫心靈伴侶,男人其實沒那麼聰明。」蘇婉辛替雷家安回答。

  石琳非常用力地點點頭。「沒錯,兩個人都沒錯。」

  「你這株牆頭草。」陸茜文推開石琳不斷點頭的腦袋。

  「安……我覺得你說出來吧!至少讓他知道你希望他回來,你不是最討厭等待了嗎?那種不確定他會不會回來、不確定這段感情還會不會繼續的感覺,很討厭呢!」

  「沒錯。」這次,陸茜文和蘇婉辛不約而同地點頭。

  石琳得意地笑了開來。

  「嗯……讓我想想……」雷家安聽完好友的建議,嚼著口中的食物,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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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告訴婁南軒今晚不回山上,雷家安和朋友聊到深夜,回家後洗了澡就準備上床睡覺。

  柔軟的席夢思床墊,配色柔和的手染床晤旱,這個充滿她個人色彩的房間,一直是她工作之餘最輕鬆的休息空間.

  此時,她已經翻來覆去快一個小時,還是睡不著。

  她想著朋友的建議,猶豫著該怎麼做。

  愛情對她而言是必要,卻不是最重要。但是,誠如婉辛所說,面對婁南軒,的確與她過去處理感情的態度不同,無法任由它順其自然,釋懷地讓愛情在該結束的時候結束。

  其實,自己也是那種即使在熱戀中也不習慣說什麼承諾的人。她最怕男人拿她說過的話來吵,當初你不是很愛我嗎?現在又為什麼不愛了?

  說出這種缺乏靈性和悟性的話的男人,通常只會加速她離開的速度。

  所以……她很掙扎,該用什麼不必日後負責任,卻又能讓他知道自己其實是很希望他回來的話呢?萬一他回來時,她卻又交了新男朋友……

  真是為難。

  她又向右翻了一圈,決定起身打個電話給婁南軒。

  也許,聽聽他的聲音,可以幫助她作決定。

  鈴聲響了許久,她才想到他不接電話的,而且,現在已經凌晨兩點,可能也睡了。

  她想了想,走到客廳,拿起筆在A4的紙張寫下幾個字--

  想你,睡不著。

  底下畫了一個精靈,然後傳真過去。

  正打算乖乖躺到床上去數羊時,她的行動電話響了。

  她急速衝進臥室,在響第三聲時接起電話。

  「沒吵醒你吧!」

  婁南軒在電話裡的聲音,她第一次聽見,溫潤,沉穩,帶著些微笑意,就如他給人的印象。

  「如果能在傳真過去到你打電話來這短短一分鐘內睡著的話,我就不必傳真過去鬧你了。」她也笑著回應。

  「想聊天嗎?」

  「好像也只能聊天……」她聽見他的聲音,就又開始想見他的人了。

  「你這麼說有點色情。」他調侃她。

  「是啊,先生,請問您需要怎樣的服務呢?想用嘴巴還是手呢?」她裝出情色電話的嗲聲嗲氣。

  「哇,你也太專業了。」他被她嚇了一跳。

  「先生,你的聲音很耳熟,昨天有打來厚,連我專業你也曉得?」

  他在電話裡頭笑不可遏。

  「嘴巴的話是五個齒印,手的話是五根指頭印。」她恢復音調。「你要哪一種?」

  「可以不選嗎?」

  「不選也是要付錢。」

  「那……我直接付錢好了。」

  「噗……」雷家安笑了出來。「你還真配合啊!」

  「真慘,現在不只你睡不著,連我也精力充沛了。」

  「你才色情,什麼精力充沛……」

  他笑她的聯想力,停了一會兒,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那要看你想不想我啊!」她刮著枕頭邊的流蘇,嬌聲地問。

  她喜歡他說「回來」這兩個字,好像那裡才是她的歸宿,好像他會一直在那裡等待。

  「老實說,住在山上,一個人睡有點冷……」

  「喂--」她大叫。「你很討厭哎,就不能直接說很想我。」

  「很想你……」他立刻改口,隨即又覺得兩個人真像戀愛中的笨蛋,明明才一天沒見面。

  「來不及了,等我睡飽,心情好了,再考慮看看。」她賭氣地說。其實,她已經邊說邊著手整理要帶去的衣服。現在的她,歸心似箭。

  「那你早點睡,早點回來。」

  「如果你真的很想我的話,對著流星許願,嗯……也許下一刻我就會出現在你面前喔!」她給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答案。

  「那你的帳篷借我用一下。」

  「帳篷?為什麼?」

  「我得露宿在前庭,等流星劃過。」

  「呵……那你要認真等喔!晚安。」她笑了笑,甜甜地朝話筒親了一下。

  兩個半小時後,他的願望就會實現了。

  她將衣服疊進行李箱,愉快地把鑰匙拋向空中又接住,環視一下四周環境,便打開大門,朝婁南軒的方向出發。

  她選擇走二高回南投,二高的車比起中山高原本就少了許多,夜裡,更是經常出現前後都不見車燈的狀況。

  一個人開夜車,有種孤寂的浪漫,降下車窗,灌入涼爽的風。

  在山上待三個星期,她似乎已不大習慣都市裡,走到哪裡都是冷氣空調,她想念山上帶點澀味的草香,和林木散發的清香。

  也許,哪天衝動,真的把工作辭了,也找個鄉間,過起隱居的生活。

  如果,跟著婁南軒四處流浪,似乎也不錯。

  車子下交流道進入鄉間,開上山區時,柏油路上濕濕的,路旁的泥土含水成了泥漿,應該不久前才下了場大雨。

  雷家安加快車速,以免待會兒又下起雨來,視線更糟。才剛這麼想,雨便一滴接著一滴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勢一下就轉為傾盆大雨。

  她打開遠燈,將雨刷調到最快,仍要很仔細地辨視前方景物。能見度只剩三公尺不到,雷家安還差點錯過婁南軒家旁那排長長的階梯。

  停好車,她懶得撐傘,想快速衝進屋裡。

  兩步並一步跳上階梯,突然,腳尖踩了個空,她抓不到任何可以煞住的東西,就這樣硬生生地從階梯滾了下來。

  「噢……痛……」她渾身滾滿泥濘,才想撐起身來,一陣劇痛從大腿頂端傳來。「糟了……可能骨折……」

  大顆大顆的雨滴不停地往她身上打,加劇痛覺,不止大腿,連手肘下顎都漸漸感到疼痛。

  她壓下握在手中的鑰匙圈上的led小手電筒,光源一亮才發現小腿受傷,已經血紅一片。

  皮包飛落在遠處,手機在裡面,她卻動彈不得。

  該不會就命喪於此吧?!

  「南!軒--」她大聲喊叫,無奈雨聲蓋過她的音量。

  抬起頭,遠遠劃過一道白色閃光,隨即發出轟天巨響,她感覺全身的血液正集中從小腿的傷口湧出,雨水的沖刷加快血液奔流的速度。

  「南!軒--」她又用力喊了幾聲,但仍然只有雷聲回應她。

  「好冷……」她顫了一下,覺得不妙。

  忍著痛,用較不疼痛的左側拖行身體,但才稍稍挪動一公分,那撕裂的痛楚就令她無法承受,全身力氣盡失。

  她感覺愈來愈冷,注意力愈來愈難集中……

  「南軒……」呼喊變成低吟。

  想到他就在三+公尺不到的地方,她卻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一滴眼淚順著雨水,滑落腮邊……

  這個時候,她終於願意承認--

  她愛他,想一輩子跟他在一起,她見鬼地不在乎,見鬼地灑脫,她只是怕為難他、怕被討厭、怕愈想留下他反而會令他離得更遠。

  而這一切的顧慮只是因為她太愛了,愛讓她變得膽怯……

  「南軒……」她又喚了一聲,打了一個哆嗦。「來不及了……來不及告訴他了……」

  雷家安陷入昏迷前,口中不斷喃著婁南軒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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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房內安睡的婁南軒因為天空一聲轟隆巨響,從床上驚坐而起。

  雷聲餘音未盡,一股不安的情緒突然湧上,盤據心頭,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的預感。

  他匆匆披件外衣走到客廳,撥了通國際電話到法國.

  幸好,阿貝沙沒事。

  「南,有間貝爾國際藝術公司的雷家安小姐跟我聯絡,你應該知道,是關於辦展的事……」

  聽到「雷家安」三個字,他的心揪了一下。「阿貝沙,晚點再說,我有急事。」

  他打開傳真機下的抽屜,拿出剛才才看過的名片,急忙撥打雷家安的行動電話,而她的行動電話一直沒有人接。

  該不會她的行動電話沒有放在房間裡,或者轉為靜音?

  他又拿起她剛才傳真過來的紙,按著上面顯示的號碼撥過去,還是沒人接,他猜想種種能夠鎮定心神的可能,可是不安的感覺卻愈來愈擴大……

  他將話筒掛上,直直盯著傳真機,緊緊地握住拳頭,沉吟半晌。

  終於,他緩緩地伸出手,將傳真機後方的鈴聲音量扭開……

  他害怕下一刻鈴聲就會響起,也擔心雷家安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急著要聯絡他。更害怕的是,一旦將音量調大,也許又會聽到令人心碎的消息。

  生命中的至親一個一個先後離開他。

  幼稚園那年,原本要為他講床前故事的母親在接完一通電話後,哭倒在地,那是父親船難的通知。

  母親為了接手父親的貿易公司,不得已將他托給祖母照顧。

  大學時,母親死於肝癌,當時,他人在法國。

  三年前的午夜,一通電話,姑姑打來的,是從小照顧他的祖母的死訊……

  而祖母去世的一個星期前,他才剛從台灣陪祖母過完八十歲的生日飛回法國,沒想到,竟然就成了永別。

  寂靜的午夜電話,帶著清冷,總是捎來不幸的消息。

  而後,他便不願再聽到這令人絕望的鈴聲,也不願與任何人建立過於親密深厚的關係,失去的感覺太痛,他寧可從來不曾擁有。

  像將頭埋在沙裡的鴕鳥,不去面對失去的事實,至少還可以保留想像空間;沒有消息是因為親人朋友移民到遙遠的國度,或是去了一趟漫長的旅行。

  此時,三年前那個夜晚的無功再度拂上心頭。

  他坐立難安。

  他想著,以雷家安的性格,也有可能突然跑回來……他決定開車沿著山路往下尋找,他靜不下來,他無法安心等待。

  捏著她的名片,留一張便條紙在桌上,以免雷家安突然回來時找不到他。

  他抓起車鑰匙,撐起雨傘,走入雨中。

  才到階梯旁,婁南軒便看到雷家安的車子,他的心猛然一緊,不祥的預感令他腎上腺素激增,幾個大步衝下,還下到底層,便看見倒臥在地的雷家安。

  「家安--」他衝過去抱起她。

  雷家安已經失去意識,他感覺懷裡的她異常冰冷,且不時抖動,不知道她昏迷多久了,恐怕正在失溫。

  他連忙抱起她,快步奔回屋內,先為她脫去濕透的衣物,用棉被裹住她的身體,又急忙轉到浴室放熱水。

  「天啊!」回過身來,才發現從門口一路滴落到床邊的竟是血水!

  他檢查她身上的傷口,手臂、手肘的擦傷正沁出血珠,最嚴重的是小腿上可能被石塊劃傷,血正步斷從傷口湧出。

  他發顫,一種即將失去她的恐懼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奔到工作室拿出急救箱,先為她腳上的傷口止血,然後將她抱至浴室,泡進溫水中,不斷以熱毛巾擦拭她已全然死白的臉。

  「家安……你醒醒……」他曾在登山的木屋裡見過從山上運下來,來不及恢復體溫的傷者,短短幾個小時便奪走一條人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不安地反覆檢查她的呼吸及心跳,終於……她臉色恢復些許紅潤,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他含著溫水,以嘴渡水給她,然後為她擦乾身體,套上他乾淨的棉質運動服,再以棉被包緊,緊急送往山下最近的一間診所。

  夜半,除了輪胎輾過碎石子路的聲響外,萬籟俱寂,他突然覺得這段路好漫長。

  車停在診所門前,他用力拍響門板,力氣之大,拍得厚重的木門一開一閉。

  「醫生!醫生!快開門--」他喊了幾聲。門扉終於開啟。

  門內探出一個睡眼惺忪的男人,穿著不知是哪個加油站送的廣告T恤,趿著夾腳塑膠拖鞋,一副很難讓人覺得信賴的模樣。

  「急診下次擊旁邊那個牛鈴……」醫生溫吞吞地向他介紹診所簡陋的設備。

  婁南軒才不管什麼牛鈴狗鈴的,轉身將雷家安抱下車,大步跨入診所裡,一間名副其實的「小」診所。

  一間問診室兼藥房、掛號櫃檯,小小的病房裡擺著四張病床,燈光昏暗,牆壁上的漆似乎龜裂剝落已久。

  「怎麼了?」醫生像回屋匆匆用水潑了一下臉,發間還滴著水。

  「應該是從階梯上滾下來,小腿割傷,流了不少血,之前有失溫現象,現在已經恢復溫度,不過還昏迷不醒。」

  「嗯……」醫生拿聽診器聽聽雷家安的心跳,量了血壓,再檢查一下外傷。

  「怎麼樣?要不要緊?是不是失血過多導致昏迷?」婁南軒見醫生慢條斯理,不是急性子的他也忍不住急躁起來。

  「你處理得很好,沒什麼大礙,小腿的傷口比較深,要縫個幾針。」醫生處理完大大小小的傷口後,吩咐婁南軒。「醒了之後再到隔壁房叫我。」說完又趿著那雙拖鞋,啪啦啪啦地走出病房。

  病房恢復寂靜,只剩雷家安淺淺的呼吸聲。

  他不放心地再探採她的呼吸,測量她的心跳,直到確認一切都在正常的範圍內,才緩緩坐到床邊的原木圓凳。

  婁南軒牽起雷家安的手,雙手支在床邊,將額頭埋進她的手掌中,感受她的溫度,等待她清醒的時間,一分鐘彷彿一天。

  半個小時後,雷家安漸漸恢復意識。

  她睜開眼,虛弱地轉動眼珠子,看到一旁緊握著她左手的婁南軒,她露出淡淡的笑。

  沒想到自己還活著……她感動得幾乎熱淚盈眶。這一刻,她對生命的無常有了更深一層的體認,只有在面對死亡的時刻,才能看清自己生命中最重要、最不捨的是什麼……

  她動動手指,深埋著臉的婁南軒立刻抬起頭來。

  「家安……」他撫著她的臉龐,見她清醒,緊繃的情緒才稍稍鬆了開來。

  「你怎麼……看起來……比我還像傷患……」她取笑他一臉鬍渣以及雜亂的頭髮,身上的衣服還有多處凝成暗褐色的血漬。

  「還有力氣說笑……」他扯出比笑還難看的表情。「我去叫醫生。」

  走出病房外,他貼在牆邊,站了好一會兒才恢復力量走到隔壁房間,發現是一間獨立病房,而醫生就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

  「醫生,她醒了。」他搖晃才半個小時時間就睡得翻過去的醫生。

  醫生揉揉眼睛,起身來到雷家安床邊,指示著:「動動你這邊的大腿。」

  她試著動了一下,渾身立刻扯出像被千針同時紮下的痛,逼出她的一顆淚珠。

  「還好,不嚴重。」

  「痛成這樣還不嚴重?」婁南軒出聲,很想換間醫院。

  「只是髖骨挫傷,沒有骨折或脫臼,這三天不要亂動,多休息就好了。」醫生說完便又走出病房,睡他的回籠覺。

  「醫生都說沒事了,不要擔心。」雷家安一直注意著婁南軒,他眉頭深鎖。

  這個醫生說的……很難讓人不擔心,他在心裡暗想。

  「其實……這只是苦肉計啦!騙你把新作品交出來。」她想讓他放鬆心情,故意開玩笑。但是……他並沒有因此而露出微笑。

  「好。」

  「嗯?什麼?」

  「我答應你參展。」他認真地再說一次。

  「哎,我是開玩笑的,你不要誤會,我沒有……」她感覺他的語氣變得有些生硬,急著向他說明。

  「我知道,四個月後,連同我的新作品共十五件,藝廊裡的我會請阿貝沙寄過來。」

  「軒……」她看著他。

  他的視線避開她。他當然知道她是玩笑話,但是,他無法分擔她的痛,能做的,只是讓她不再為工作操心,安心休養。

  「有沒有什麼人需要我先通知的?」

  「我的皮包落在階梯那裡,手機在裡面,我看,需要跟公司請幾天假了。」

  「嗯,我回去拿,再幫你帶些換洗衣物過來,你先休息。」

  婁南軒走後,雷家安望著空蕩蕩的病房發呆。

  他怎麼了?為什麼感覺這麼冷淡?

  該不會把她的玩笑話當真,生氣了?

  她很納悶,不過,也敏感地察覺到,有什麼事情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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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5-2 13:33:31

第九章

  婁南軒回到家中,階梯上的血水已被雨水沖刷殆盡,但是,屋裡一路凝結成深褐色的血跡卻讓他再次感到震撼,幾個小時前的恐懼鮮明地浮現。

  那種再也見不到面,從此天人永隔的恐懼。

  直到此刻,他的手還在顫抖,雷家安冰冷的身體觸感還留在指尖。

  這樣牽絆的情感令他不安,他無法想像,如果雷家安就在他的懷裡失去了溫度、失去了心跳……

  他倒了杯酒,覺得需要有個什麼東西來鎮定他的心神。

  原來,這段感情,不知不覺中,他已經陷入太深。

  坐在廚房裡的餐桌旁,他茫然失焦地望向前方,心底升起的,是想逃開的念頭,在還離得開之前。

  他需要時間和空問,沉澱這些強烈的感覺。

  仰頭飲盡杯裡的酒,婁南軒起身將屋裡屬於雷家安的物品全打包,搬上她的車子。

  再度回到診所,雷家安已經睡下,發出穩定的呼吸聲。

  他以毛巾擦拭她尚未乾透的發尾,動作輕柔,唯恐驚醒她。

  突然,他腦中閃過一個畫面——

  同樣的病房、同樣的昏暗光線,不同的是,他和她,都已年華老去,龐眉皓髮。

  他以現在的姿勢撫摸她已稀疏的髮絲,望著她緊閉的眼,期望她再睜開來,再看看他……

  他驟然感到無法呼吸,倉皇地跳離椅子,快步走出診所。

  沁涼的夜,讓他一顆揪痛的心稍稍平靜下來.

  「神經,怎麼想到那樣的畫面。」他與自己說話,企圖轉移注意力。

  然而,心底的聲音卻蓋過他的自言自語。

  「怎麼會……」他將整個臉埋進寬大的手掌中。「怎麼會一不小心就走進這樣進退兩難的局面?」

  他一直在診所外待到天色露出灰白,才沉重地走進病房。

  因注射消炎藥劑的關係,雷家安一直昏昏沉沈、睡睡醒醒,完全清醒時已經接近中午。

  她跟公司聯絡請幾天假,又撥通電話給陸茜文,簡略告訴她發生的事情。「醫生說沒什麼大礙,休息幾天就好了。」她要陸茜文別擔心。

  雖然手肘只是擦傷,婁南軒還是堅持餵她吃飯,只是,異常沉默。

  「覺得自己愈來愈像女王了,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還有人服侍入浴,而且公司也不好意再催我回去賣命,想想也挺不錯的。」為了填補寂靜的空氣,她樂觀地說笑。

  「以後走路小心點,老是穿那麼高跟的鞋子又蹦蹦跳跳,就算為了工作,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畢竟是女孩子……」

  那像叮囑的話語,讓她無法再假裝無事。她問:「軒……你要離開了嗎?」

  婁南軒愣了一下,對於她如此細膩地察覺他的心事感到詫異。

  「我是指敦煌,你不是說想去看敦煌的壁畫?」她的語氣一轉,故作輕鬆。事實上,她從他的反應隱約感覺到,他似乎不會再回來了。

  他點頭。

  「真好……我現在受傷,不能當跟屁蟲,不過……我的假期已經用光了,就算想跟你去,公司也一定不會放人。」她自顧自地說話,笑容一直停在臉上,只是笑得很僵。

  他低下頭。

  「什麼時候出發?」

  「等你出院吧,台北有沒有人可以照顧你?」

  「如果我說沒有,你是不是就會留下來照顧我?」她看著他的眼,想讓聲音振作,反而顯出乞憐的意味。

  在昨晚歷經生死一瞬間時,她才恍然察覺自己對他的感情,絕對沒辦法瀟灑地說放手就放手。她想留住他,卻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那是預定的行程……」他避重就輕,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什麼時候回來?」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已經帶點哽咽了。這不是她會說的話,也不是她會用的語氣,但是,她是真的害怕他就這樣一去不回。

  阿貝沙跟她說過,婁南軒尋找創作靈感時經常一離開就是大半年,除了他主動聯絡,沒有人找得到他。

  有次,他到長年內戰的黎巴嫩,出發前對阿貝拉說:「如果我沒回來就是找到想長期定居的地方,打算退隱或是環遊世界去了,不要找我,等我想重出江湖時會主動跟你聯絡。」孑然一身,不牽掛任何人,也不要人牽掛他。

  「什麼時候?」他遲遲沒有回答,她又問了一次。

  「家安……」他喚她,簡單兩個字的背後卻有道不盡的意涵。她是個聰慧的女子,不該如此苦苦追問。

  他肯定厭倦了女人對他如此苦苦糾纏。她當然懂,也因為懂,所以才痛苦、才掙扎。過去面對感情的灑脫是因為總是她先冷卻,她先逃開。原來,在還熾熱的時候無預警地被告知結束,是這樣的椎心之痛。

  「那……至少答應我一件事。」

  他緩緩看向她。

  「無論你去多久,一定要再回來台灣一趟,而且一定要跟我聯絡,我的行動電話不會改號。」

  他沉默許久,久到雷家安的心都碎了……

  「喂!變木頭人啦!」她突然咧開嘴角笑。「演得像不像?」

  「演什麼?」他不解。

  「表演你那些各國情人知道你要離開時的對白啊!要不是我現在行動不便,我還可以表演抱著你的大腿,哭著叫你不要走。」

  「你喔……」他點點她的鼻頭,心情卻因她的俏皮而輕鬆許多。「真會作怪。」

  「我想知道你都怎麼應付這種不放手的癡情女子啊!不過,你還真爛,連句善意的謊言都不說,也不懂得安慰人家受傷的心靈。」

  他苦笑。「如果不能保證做得到,承諾其實是更深的傷害,而人世間的事,又有誰能保證呢?」

  「哎唷,幹麼那麼嚴肅,你沒聽過及時行樂這句話嗎?笑得出來的時候就盡量笑,能做想做的事就快去做,像我現在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要不是我們還有一些火辣辣的畫面可以回味,多少解解渴,我一定嘔死了,怎麼到嘴的鴨子飛了。」她眼睛瞇得十分狐媚。「先生,你說有沒有道理啊?」

  他笑出聲。「現在台灣的女人都像你一樣直接嗎?」

  「存貨已經不多了,算你好運,挑到最好的。」

  「那我是不是該到廟裡燒香還願?」

  她認真思索後點點頭。「好像是該這麼做……」

  「你還真是……」他已經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了,他只覺再不栘動,他的雙腳或許就要停佇在她身旁,生根,再也動不了了。

  她微笑地看著他。她還是不願勉強他留下,但是,她也不是全然沒有心機,她知道愈是給他壓力只會將他推得愈遠。

  如果,每個女人都想拴住他,她反而得逆向操作,留住自己迷人的風采,令他想念。

  如果,他是個不願承諾、不想被愛情或婚姻困住的男人,那麼,等他回來,她會讓他清楚,他無需感到壓力。

  她沒有傳統的觀念,認為女人最終一定要結婚生子,走人家庭。心靈的自由才是真的自由,那些方方正正的教條,只是吃飽沒事做的人設計來束縛自己的無聊產物。

  兩人撇開先前令自己焦慮的問題,繼續你來我往地抬槓。

  不一會兒,診所外面傳來一道急速煞車的尖銳響聲,然後聽見病房外有人對話——

  「請問雷家安小姐是哪間病房?」

  「雷家安……我查一下……」醫生翻閱紙張的聲音.

  「不用了,我已經看到她了,你這裡就只有一間病房,還用查嗎?怎麼這麼沒效率。」

  「噗……」雷家安聽著聽著就笑出來了。

  她向婁南軒說明:「我朋友來了。」

  「其實我這裡有兩間病房。」醫生溫吞地回應。

  陸茜文翻翻白眼,不想浪費時間多說,環看四周,皺眉走進病房。

  雷家安轉向婁南軒,為他們兩人介紹。

  「這位是我十幾年的好友,陸茜文,茜文,他是婁南軒。」

  「你好。」陸茜文向前與他握了握手,隨即轉向雷家安。

  「奇怪,我明明看你進家門了,怎麼會三更半夜跑回山上,還差點丟了命?」

  「呃……就……那個……」她不知如何說,當事者就在旁邊,總下能老實說因為太想念他,所以連夜奔回吧!

  「算了,不想說就別說,倒是……你要不要轉院,這裡環境差,醫生看起來也挺兩光的。」陸茜文在電話中知道她已經無大礙,也就沒窮緊張。

  「茜文……別這樣。」雷家安噓她一聲。

  婁南軒倒是先笑了出來。這句話,他已經擱在心裡一整晚了,沒想到這位小姐一進門就直接點明。

  雷家安說像她這麼直接的女人,存貨已經不多,他十分有幸又見到一個。

  「其實,我也建議雷小姐轉院,不過這三天裡最好不要移動她。」醫生不知何

  時站在陸茜文背後,依舊不慍不火地,一點也沒因為她嫌棄他的診所而生氣。

  「白醫師,不好意思,我朋友說話比較直。」

  「怎麼會,她說的都是實話。」白亦棋好脾氣地笑笑,完全不介意。

  陸茜文皺眉看看身後這位醫生,身材是維持得還不錯,只是他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怎麼會一副「歐裡桑」的裝扮?白袍底下是卡其色的及膝短褲,腳上是夾腳拖鞋,一頭亂髮還加上未修剪的鬍子,簡直就是不修邊幅。

  「醫生……」陸茜文開口。

  「我叫白亦棋。」

  「我對你的名字沒興趣,請問,你這診所有人上門求診嗎?」

  「有啊,雷小姐不就是。」

  「她是外地人,誤入歧途所以不算,你怎麼不想把牆粉刷一下,燈弄亮一點,衣服穿得正式一些,醫生哎,應該給人專業的感覺,病人才會覺得安心嘛!」陸茜文的職業病又犯了,一看到不懂經營的人不說個兩句就渾身不舒服。

  「你說得有道理,不過收入不多,沒有預算呢!」白亦棋若有其事地點點頭。

  婁南軒和雷家安兩人面面相覷。

  她在他耳邊輕聲說:「茜文是管理顧問,這是她的老毛病。」

  他微笑,看得出來她的朋友一定也跟她一樣,個性鮮明。

  「拜託,油漆一桶才多少錢,自己動手就好了,燈光也是,換上新燈泡,就算你少裝兩盞燈也比現在亮,而且還比較省電,你放任不管不叫節約叫惡性循環。」陸茜文搖頭,又將注意力放回雷家安身上。

  白亦棋忍不住多看陸茜文一眼,這個說起話來像非洲戰鼓力道十足的女人,然後露出微笑,轉身走回看診室。

  沒多久又奔進一個身穿粉藍色飄逸輕紗的美麗女子。女子一進來,問也不問,完全把白亦棋當隱形人,看見門就闖。

  「安……你在哪裡?」石琳打開一個黃色三夾板釘成的門,結果是浴室。

  「我在這裡——」雷家安大喊,又向婁南軒說明。「我另一個好友,如果等一下她說什麼奇怪的話,你可以當作沒聽到。」

  婁南軒挑了挑眉。「你朋友,都和你一樣……特別?」

  「等你見到另外兩個,就會知道我們算正常的。」陸茜文解釋。

  「安……」石琳見到雷家安,哭著往她一撲。「太好了,你還活著……」

  「噢!你再繼續壓著,我可能就要掛了。」她忍下住痛呼。

  陸茜文將石琳抓到一旁。「你沒看到她的小腿纏著繃帶嗎?」

  「我的眼中只有家安,其他的我根本無心注意。」石琳眼中還含著淚。

  「至少也注意一下病人的傷口在哪裡。」陸茜文無奈地提醒她。

  「家安,對不起,我應該更早到的,只是剛才坐計程車來,司機找不到路,我也不知道怎麼走,結果兩個人都迷路了。」

  「你可以打電話來問路。」陸茜文又再次提醒。

  石琳愣了一下,突然露出崇拜的眼神,抱住陸茜文。「茜文,你真的好聰明,我最愛你了。」

  婁南軒看了雷家安一眼,臉上表情寫著「我終於瞭解你的意思」。

  雷家安掩嘴竊笑。

  「琳,坐下,乖乖不要動。」陸茜文下達指令。

  石琳安靜地坐到椅子上,張著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著婁南軒。

  「婁南軒,石琳。」雷家安又介紹一次。

  石琳側著臉,微微一笑,不說話的時候就如一尊美麗的洋娃娃。

  「你怎麼來了,公事不是很忙嗎?」雷家安問陸茜文。

  「一點都不忙,我現在失業中,正好跟你作伴。」陸茜文語出驚人。

  「失業?!昨晚怎麼沒聽你說,你把你們公司那只豺狼炒了?」雷家安驚呼。

  陸茜文露齒一笑。「沒錯,中乍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人在台中的客戶那裡,那個客戶一直要我繼續擔任他們公司的顧問,我推掉了,不想落人話柄,說我帶走公司的客戶。」

  「沒工作沒關係,我養你。」石琳眨著洋娃娃般圓滾滾的眼睛,插嘴說。

  「謝了,你自己記得三餐按時吃我就阿彌陀佛了。」陸茜文嘴上說著,心頭卻暖洋洋的。

  「對了,安,婉辛說要晚點才到。」石琳說。

  「茜文,你全通知啦!我都說不用過來,又沒什麼事,兩、三天就出院了。」她就是不想讓大家勞師動眾。

  「我要是不通知石琳,我怕她知道後用眼淚淹死我,不過,婉辛不是我聯絡的。」

  「婉辛是我通知的。」石琳舉手承認。「既然安沒事的話,那……茜文,你開車帶我去逛一逛,我沒來過南投耶,這裡有什麼特產嗎?」

  所有在場的人全都「咚」的一聲滑倒。

  雷家安笑說:「你帶她去逛逛吧!有個產水果酒的酒廠,也可以去集集那邊。」

  陸茜文想想後點頭,她想也該將空間留給她和婁南軒。

  「走吧!」她牽起石琳。「家安,我們晚點回來,有沒有想吃什麼?」

  「沒有,路上小心。」

  兩人走後,婁南軒坐下來。「你們感情很好。」

  只有由時間累積而成的深厚感情,足夠瞭解彼此,不需客套,也能感受到對彼此的關心。

  「嗯,我們四個人從高中就認識了,雖然當中各自發展,不是經常黏在一起,但是感情都沒變,而且,我們現在就住在同一棟同一層公寓裡,簡直比姊妹還親。」

  「個性似乎都不大一樣,卻又有相同的特質,都很坦率、自然。」

  「石琳是獨生女,第一次見到我時就強迫要我做她的妹妹……」她想著想著就笑出來了。

  「妹妹?」婁南軒大概知道她在笑什麼,再怎麼看,石琳都比較像那個長不大,需要人保護的妹妹。

  「那個時候茜文是班長,我和石琳都非常崇拜她,她就是那種一聲命令,所有人都會乖乖服從的人,有魄力又意志堅定,所以我們兩個人就像跟屁蟲一樣黏著她,剛開始她都快被我們煩死了。」

  「依你纏人的功力,我想她應該很快就屈服了。」他意有所指地說。

  她吐吐舌頭。「我對她可沒有用美人計。」

  「這一計還是不要隨便亂用。」沒有男人抵擋得了。他溫柔地注視她,在心裡加注。

  「你這樣看我,我會以為你在誘惑我。」

  「想太多。」他敲她額頭一記。

  「還有一個婉辛,等你見到她之後,我再告訴你。」

  「嗯,我很期待。」他微笑道。知道雷家安身旁有這些很好的朋友陪伴,他覺得寬心許多,至少,他離開後不必牽掛她過得快不快樂,會不會寂寞。

  「該吃藥了。」他將藥丸放在手心,餵她吞下,再配幾口開水。

  她默默地看著他。他愈溫柔,就愈令她感到痛苦。

  如果,他真的就此失去聯繫,這段相處的日子究竟會是一輩子甜蜜的回憶,還是讓她陷入無底深淵的無盡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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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沐浴的時候傷口要盡量避開水,晚點我再幫她換一次藥。」白亦棋向婁南軒叮嚀。「移動的時候要慢點輕點,扯到傷口會很痛。」

  「我知道了。」婁南軒將雷家安抱進浴室,小心翼翼地幫她褪下衣物。

  「身上又是烏青又是傷口,很醜。」雷家安有些羞赧,雖然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赤裸,但是情況卻大大下同。

  「你人沒事就好,傷口會復原的。」他溫柔地說。

  雷家安很感動,一種如共患難的情感油然而生。

  第一次,動了想和一個男人共度一生的念頭,她腦中出現兩人年老時,攜手在林間散步的畫面。無論未來他們的關係是夫妻、是情人還是朋友,她只希望在她想見他的時候,還能再見到他。

  「軒……」

  「嗯?」他仔細地為她搓揉腳掌,躺了一天,幫助她血液循環。

  「有一句話我想告訴你,但是,你聽完之後不要有回應,也不要感到有壓力。」

  「嗯。」

  「我愛你。」

  婁南軒手中的動作頓了下,然後又繼續先前的動作。

  此時,他的內心充滿五味雜陳的情緒——是甜蜜,是苦澀,是掙扎,是猶豫不決……

  等敦煌之旅結束吧!

  他需要時間,需要探視自己的內心,在未從這段感情抽離,冷靜下來之前,他不想做任何決定。

  雷家安看著他彎身低頭的身影,抬起手輕輕地撫摸他的頭髮。

  她說了,也做了,一切只能留給時間來掀開最後謎底。

第十章

  婁南軒出發到敦煌已經兩個月了,一點音訊也沒有。

  每次雷家安的手機響起,沒有顯示電話號碼,她的心就會猛然竄了一下,滿懷希望地按下通話鍵,結果……通通是詐騙集團。

  她也到山上找他,除了被鐵煉層層圈住、上了大鎖的門,什麼都沒有。

  這是婁南軒在台灣租的短期住處,她不知道他搬走了沒,更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這種只能等待,什麼事也沒辦法做的感覺真的很糟。

  她甚至打電話到法國逼問阿貝沙,但是,他也沒有任何消息。

  藝術博物館開幕的日子愈來愈接近,雷家安無法分身,必須將全副心力投入最後的宣傳活動。

  時間在忙碌中快速流逝,眼見開幕的日子只剩半個月,阿貝沙已由法國寄來婁南軒過去創作的作品,但是,婁南軒答應雷家安的三件新作品尚不知是否能依約出現在展覽場。

  望著廠商剛剛送來的彩色布旗樣品,雷家安探出美麗的手指,輕輕撫摸上頭的字——

  國際知名華人琉璃大師婁南軒全球首展

  「你真的打算不再見我了嗎?」她對著布旗喃喃自語。

  儘管工作可以轉移漫長等待的寂寞,但夜深入靜時,她又怎能不想起他?

  她還沒有放棄,只要他一出現,她決定要布下天羅地網,就算使出死纏爛打的手段也不放手了。

  她雖愛他卻不盲目,她瞭解相愛容易相處難的道理,然而在相處這點,她相信對他們而言絕對構不成問題。

  兩人無論是工作背景、生活模式甚至內心想法都是如此契合,曾經存在於生命中的男人,沒有一個能令她如此強烈地渴望廝守一生,她想,這輩子她再不會遇見另一個比他還要適合她的男人。

  「到了!到了!總監——」

  辦公室外響起高呼的聲音,雷家安朝玻璃門看出去,兩位同事朝她辦公室走來,合力抱著一個紙箱。

  她心沉了一下,猜到紙箱裡的東西可能是什麼。

  果然,紙箱上貼著的宅配單據,寄件人寫著——「婁南軒」。

  最後,他仍然選擇逃避,連見她一面也不肯……

  她壓抑著幾乎崩潰的心緒,平靜地看同事因期待而發光的面容,他們並下知她內心的煎熬。

  這個紙箱,讓他們的等待有了結果,卻宣告她的愛情已到終點。

  同事小心翼翼地將紙箱拆開,取出一層又一層的防震填充物,最後取出三個黑漆木盒,木盒上以篆體刻著婁南軒的名字。

  打開木盒,揭開黑色絨布。

  「哇……好美……」同事將作品輕輕捧高,就著鹵素燈觀看。

  辦公室外的同仁漸漸圍過來,每個人都不由自主發出讚歎聲。

  「天啊……是敦煌的飛天……」

  燈光照映下,作品中的仕女沒有翅膀、沒有雲彩,透明披巾卻彷彿正乘風,一波一波翻飛飄舞,流暢,具韻律感。

  運用玻璃熱融後的流動速度營造出的浮動效果,栩栩如生,衣物的波紋雕刻得致圓潤,仕女神情溫婉莊嚴,作品完美到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雷家安不禁感動地紅了眼眶。這是她心愛的男人一刀一刀鑿刻出來的作品,她可以想像他在燈光下,凝神專注地修飾每一處細節的背影!

  心無旁騖,力求完美。

  「你們不覺得這三尊仕女的容貌都跟總監很像嗎?」

  「真的耶……」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討論比對。

  雷家安仔細一瞧,的確有些神似……

  她的嘴角勉強往上彎,心中的淒楚更顯濃烈,她不知該如何解讀,他究竟愛她不愛?

  「總監,這作品可以先暗盤預定嗎?我想收藏。」

  「我也想……」

  雷家安收起私人情緒,難得的拿出主管威嚴。「別吵!先拿去保險箱放,請攝影組拍攝完將作品照片送到印刷廠,趕發第二波的文宣。還有,這些都是非賣品,展完要寄回法國的。」

  「是喔……怎麼這樣……」一群人滿臉惋惜,魚貫走出她的辦公室。

  一名留下來的同事收拾桌面上的紙箱及垃圾,雷家安眼尖地瞄到紙箱外的貨運單據上有幾個熟悉的字。

  「等等,這個留著!」她將紙箱抱來,單據上的寄件地址寫著!「南投縣」

  她搗住心臟,再次確認地址,果然沒錯。「他回來了!」

  她欣喜乍現,抓起衣架上的外套,邊往外走邊跟同事吩咐。「我下午請假,有急事打我手機聯絡,不、那裡收不到訊號,打這支電話,不對,要用傳真的。」

  她興奮地有點語無倫次,匆匆寫下幾個號碼遞給離她最近的同事,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衝往電梯。

  電梯到達地下二樓的停車場時,她急忙鑽進停在電梯旁的車子裡,重重踩下油門,激動地在車裡大叫。「YA!」

  雷家安以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的車陣裡鑽動,只怪路上車子太多,不然,她可以飆得更快。

  一路奔馳到婁南軒的住處,她又想兩階一步地跳上去,忽然想起上次慘痛的經驗以及婁南軒的叮嚀,她按捺下心急,一步一步小心踩好。

  走完最後一個階梯時,看向木屋。

  她,愣住了。

  厚重的木門上那繞了幾圈以大鎖扣住的鐵煉仍在,已泛起鐵�:左側的花圃空空蕩蕩,看得出植物被連根挖起,不知移植到何處.,門庭前因久未整理而雜草叢生,一切的荒涼都顯示——這間屋子久未住人。

  雷家安不死心地走到工作室的玻璃窗旁,撿起一塊菱形的石頭,在玻璃窗上敲出一個小洞,從洞口往內探去——

  不見了,裡面的工作台、書架、電熱爐都不見了,整個工作室都已搬空,連張紙屑都沒留下。

  她腿一軟,扶著牆面緩緩地蹲下來,忍了幾秒,眼淚才奔流而出。

  他走了,真的走了,徹徹底底地走了……

  雖然,會有這樣結果的預感已在心底盤踞數月,但是,她從不是個悲觀的人,事情未到最後,她不會先搬一堆石頭擋住自己的路。然而,擺在眼前的事實,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

  他,再也不會回來。

  天色已漸漸轉暗,她蹲得腿麻了,眼淚干了,努力撐起膝蓋,捏捏快要失去知覺的雙腳,然後,慢慢步下階梯,將車掉頭,回到台北。

  她沒有回到辦公室,也沒有進到自己的家門,卻按了陸茜文的門鈴。

  這個時候,她需要一個明確的方向,或是一個簡單的指令,讓她可以依循,讓她可以在腦筋一片混沌下,不至於癱成一團爛泥。

  門打開了,陸茜文即使在家工作,也仍穿著上班時的俐落套裝,給人又專業又信賴的感覺。

  「借我靠一下……」雷家安說著,人便往陸茜文身上靠。

  陸茜文直挺挺地站著,兩人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就這樣靜靜地偎著。

  只有婁南軒的事會令雷家安如此無助,陸茜文猜到了可能的結果。

  「他在法國生活那麼多年,你說還有棟房子,他總要出現的。」陸茜文說。

  趴在她肩頭的雷家安靜靜聽著。

  「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你是遇弱則強,遇強更強,別告訴我才遇上這點難題你就打算放棄。」

  雷家安張開了眼睛。

  「沒什麼好怕的,你一個人可以過得很充實很精彩,無論在哪裡.而且就算在法國成天無所事事做個貴婦,以婉辛每年為我們理財的獲利,你也不用擔心沒飯吃。」

  雷家安離開陸茜文的肩膀,望向她,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從絕望的谷底又看見了一絲希望。

  陸西文朝她笑了笑。

  雷家安也笑了。「你就不能讓我多靠一會兒?」

  「幫你省錢哎,別忘了我的工作是以小時計費。」陸茜文伸長了手要鐘點費。

  雷家安笑著往她手心一拍。「記帳。」她的心境因為陸茜文短短的幾句話而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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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婁南軒從敦煌回到台灣,兩個月的時間全投注在創作上,吃、睡都在工作室裡。

  一種幾近瘋狂的創作方式,簡單的食物補充體力,短暫零碎的睡眠,腦中想的全是如何讓作品達到完美。

  他沒再想起雷家安,逃避似地在心底以一隻厚實的鐵箱死死地封鎖住那個身影。

  這麼多年,他已習慣了四處遊歷的生活方式,從未面臨如此難捨的分離。

  也許他薄情,牽掛就等同牽絆,心頭擺了一個人就增加了重量,就會拖慢了他行走的速度,改變他飛行的方向。

  也許他自私,這個世界還有太多他急於摸索的未知,他不想停下來,他的生活藍圖裡沒有「甜蜜的家」的畫面,親人的離去讓他不想再觸碰這不知何時會令人整個崩離的情感。

  其實,他只是懦弱……

  愛,帶給他的不是勇氣,而是脆弱。

  完成作品後,他將所有工具寄回法國,將作品寄給「貝爾國際藝術」,然後最後一次回視這處處充滿雷家安身影的木屋,毅然轉身離開。

  一年。

  婁南軒從亞洲到中東,又從中東到非洲,再從非洲飛往歐洲……

  他孑然一身,從一個城市流浪到另一個城市,就像他以往尋找創作素材的旅行方式。

  不同的是,他的心無法安頓,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一股拉力催促他回到台灣。他愈是抗拒這股力量,愈是走向離台灣更遠的國度,那種失落感便更濃。

  月下、滂沱大雨中、餐館落地窗映出的身影,益發感覺自身的飄零。

  此時,他站在義大利米蘭街頭,他感到茫然,不知為何會來到這個城市?他似乎是跟著一位衣著鮮麗的妙齡女子一同下了火車。

  他站在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紅燈、綠燈已經不知變了幾回,他不知自己要何去何從。

  他感到疲累,長時間和自己內心拔河的疲累。

  忽地,他被人從背後輕撞了一下。

  「啊……」他的耳邊傳來一聲低呼。

  婁南軒轉頭見一名女子跨出入行道,彎身想撿回從紙袋落出的番茄。

  快及腰的長髮,背影纖細窈窕,身穿駝色大衣,領間圍了一條鮮紅色的披巾,不知怎的,他腦中浮現那次雷家安搭起帳篷邊哼歌邊擦拭地面,從帳篷裡倒退出來的身影,畫面清晰鮮明。

  他搖搖頭,都一年了,他從不知道自己的記性居然這麼好。

  就在這一瞬間,他眼角瞥見一輛紅色跑車急駛而來,而那女子渾然不知危險逼近,蹲著身又往前跳了一步——

  「小心——」他心猛然一縮,明知衝出去十分危險,他仍毫不考慮大步跨向前,將那名女子攔腰抱了起來,急急轉身想回到人行道。

  「叭——叭——」尖銳的喇叭響起,他雖護住了那名女子,但自己卻未完全閃過,手肘被急駛而過的跑車後視鏡給衝撞了一下。

  他不覺得疼痛,也沒聽到周圍的行人對駕駛的指責以及女子道謝的聲音,他的眼中閃過的是那天大雨,雷家安浴血的畫面……

  就在他與死神擦身而過的時候,在最危急的千分之一秒間,他後悔了,後悔在雷家安告訴他「我愛你」的時候,沒有勇氣回應,沒有對她說出那三個字。

  「先生,你要不要緊?」那名女子見婁南軒動也不動,不知有沒有撞傷哪裡。

  他終於回過神,朝她笑了笑。「沒事,謝謝你。」

  一直困在他心中的結突然就這樣打開了。他怎麼會笨到以為離開她就能回到以往的生活軌道?

  這一年來他把自己搞成了什麼模樣?他連創作的動力都沒了,一心只想遺忘那個如魔女般盤踞不走的身影。

  他為什麼不坦白承認,承認他想念她、愛她,這是一件再清楚不過的事實,他真的是笨蛋,他到底在抗拒什麼?

  一年了,他早該認清,這是逃不了、避不掉的事實。

  或許有一天他仍要嘗到死別的痛苦,但是,生離又何嘗好過?

  婁南軒突然仰頭大笑,笑自己的自我欺騙,笑自己的愚蠢至極。

  現在,他很清楚接下來的路該往哪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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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婁南軒到達巴黎,走進阿貝沙的藝廊。

  阿貝沙正與一位客人激烈地對談,語氣和緩但表情難得顯現出不耐煩。

  他的EQ極高,交際手腕也以以柔克剛著稱。

  婁南軒放下背在背後的行囊,好整以暇地斜靠在櫃檯,看阿貝沙如何打發一個糾纏不清的客人。

  「他已經一年沒送新作品過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也許下輩子!」阿貝沙以著誇張的手勢表示他的激動。

  一直到客人終於放棄地離開後,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咒罵一聲:「該死的!」

  婁南軒露出微笑,雖然嘴角的幅度被隱於滿臉的落腮鬍中。

  阿貝沙送走客人,一轉身,見一個流浪漢靠在他雕工精細的古董檀木辦公桌旁,火氣立刻冒了出來。

  「你!」他一箭步過去,才火藥味十足地說了一個字就整個人愣住了,慢慢地一道酸嗆從鼻腔往眉心竄去。「你、你……你……」

  「那個該死的不會剛好指的就是我吧?」婁南軒挑眉問他。

  「你……」阿貝沙一時承受不了這驚訝,仍舊「你」個不停。

  「一年不見,你的詞彙似乎變少了。」婁南軒笑道。

  「你死到哪裡去了!」阿貝沙終於找回舌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撲向婁南軒,緊緊地抱住他。

  「喂,需要這麼誇張嗎?我們以前不也經常半年、一年不見的。」

  「你都不知道我這一年來過著、過著你們中國人說的水深火熱的日子,每天被問你作品、行蹤的人逼得快想關門不幹了,你倒好,一個人輕鬆快活,都不想想人家怎麼擔心你、掛念你……」阿貝沙百般委屈地哭訴。

  「不是告訴過你,不要掛記我,想出現的時候我自然會出現。」

  「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這麼狠心,沒良心……說不掛記就不掛記……」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婁南軒實在抵擋不住他的眼淚攻勢。

  其實,婁南軒也從未像這一次如此疲累,他只想找個地方落腳、休息,整理一下自己,然後回台灣見雷家安。

  「我好累,想先回去好好睡一覺,給我屋子的鑰匙吧,車子的順便給我。」

  阿貝沙終於從婁南軒的胸前站直身來,眼中閃過一抹詭異的光亮。「房子鑰匙給了打掃的婆婆,你回到家會有人幫你開門的。」

  「嗯,明天晚上一起吃飯.」婁南軒接過車鑰匙就往外走。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阿貝沙在他身後小聲的嘀咕,臉上綻放出笑容。

  約一小時的車程,婁南軒回到阿貝沙為他在夏爾特購置的房子。

  敲敲粉紅色的木門,不一會兒聽見屋內遠遠傳來回應。

  「不是婆婆嗎,怎麼聲音這麼年輕?咦……這門怎麼變成粉紅色的?」

  等待的時間,他看著房子的四周,種滿了各色的花卉,生氣蓬勃,一切看來既熟悉又有些不同,他說不出所以然,只覺視線所及,色彩繽紛。

  門打開來,婁南軒兩眼發直,整個人被嚇得呆住了。

  「有事嗎?」雷家安側著臉,納悶地望著眼前一臉落腮鬍,眼睛瞪得圓滾滾的高大男子。

  她原本的鬈發已燙直,清爽地在腦後束成一個馬尾,穿著白色滾花邊圍裙,手上還拿著烹飪用的長筷子。

  婁南軒無法發出聲音,他懷疑他在半夢半醒時搭錯飛機,飛到了台灣,有種類似穿越時空的震驚與茫然。

  「快說,我還在煎魚。」她皺起眉頭,對於慢吞吞的人仍舊沒什麼耐性,雖然她已在悠閒浪漫的法國待上半年。

  婁南軒聽見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就轉身向後。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像是要喚醒自己的一個動作,像是渴望已久臨到面對面卻生出一種怯懦,一種無法承受的激動。

  他應該去林蔭道上的露天咖啡店喝杯咖啡,待沿途奔波所造成的幻覺散去。

  「軒?」她認出了他的背影。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婁、南、軒!」她大叫,一邊伸長手,費盡吃奶的力氣把還在震驚中的婁南

  軒拖進屋內。

  門,砰地一聲關上。

  婁南軒被動地站在門口,看著雷家安衝進廚房又折身回來。

  她兩手插著腰,不待他開口就劈頭大罵——

  「你這算什麼……一句話都沒交代就搞失蹤,而且一失蹤就是一年,你怕什麼?怕我賴著你不走、纏著你不放,怕我要你娶我,綁住你一輩子,讓你不得自由?我雷家安是這麼吃不開的女人嗎?!」雖然她心裡正是這麼打算,但是,她必須先解除他的心防,以免他轉身又落胞。

  「家安……」

  「我還沒說完!」

  這口氣她憋了一年,從一開始打算溫柔以對,到忘忑不安,到心浮氣躁,到擔心受怕,不知他是生是死。

  「這一年,有橫掃美國墨西哥灣沿岸的卡特裡納颶風、造成七萬多人死亡的巴基斯坦地震、印度大洪水和上石流,印尼地震死了五千多人,每天看著國際新聞,不知你人在哪裡,會不會在什麼地方孤立無援,那種半夜會嚇醒過來,再也無法入睡的心情你能體會嗎?」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如果你受傷了、生病了,我可以想辦法趕過去,請最好的醫生救你,就算你真的命喪黃泉,得到消息後頂多哭幾個禮拜、幾個月,你不是,你是完全沒消息,讓人就這樣一顆心不上不下,想快樂也快樂不起來,想哭又不知道為什麼哭,這種日子,你過過嗎?」

  「這……」婁南軒語塞。他從未去想過,哪一種比較痛,哪一種比較煎熬,他只知道,或許他仍無法承受失去她,但,沒有她的日子,他一點都不快樂,更談不上自由,即使活著,也只是行屍走肉。

  心被禁錮,身體又怎能感受到自由?他的靈魂還被困在那個美麗的小島上。

  這次回來,他早已有了決定,只是,雷家安並沒有機會讓他開口。

  「說不出話了?」雷家安顯然還沒說過癮。

  他安靜地看她,看她劍拔弩張,看她氣得兩頰嫣紅,他安靜地聽訓,他發現,只要是她的聲音,無論說話內容是什麼,都猶如天籟。

  「我問你,你到底愛不愛我?愛就愛,不愛就不愛,要老實回答,不准再逃避,得到答案後我就會離開,不會賴著你。」

  他看著她,緩緩地扯開嘴角說:「我愛,很愛。」

  「呃……」雷家安倒沒料到他會回答得這麼乾脆,原本準備接下來的話完全派不上用場,她得換上另一個版本。

  他揚揚眉,唇邊的笑意擴大,沒想到坦誠之後,心情如此輕鬆。

  「那……那好,我愛你,你也愛我,我們不必結婚,只要同居,分隔兩地遠距離戀愛也可以,你保有你的創作空間,我也不是做賢妻良母成天在家燒飯洗衣等待老公回家的料,想念彼此時,需要對方陪伴時,我們就在一起,這只需一點點配合,只要相愛不必被婚姻束縛。哪天誰厭倦了誰,或足下再有愛,沒有責任,不需要內疚,也沒什麼包袱,兩人誠實地談談,好聚好散,只是,你不可以再搞失蹤,就算到月球去也要給我配個衛星通訊,讓我可以找到你。」

  雷家安一口氣說了好長、好長一段話。

  婁南軒輕輕地笑,沒說什麼,走進廚房。

  由台灣寄回來的磨豆機、摩卡壺都在,還多了不同產地的咖啡豆。他將咖啡豆磨成粉,慢慢地、細心地煮了一杯咖啡。

  雷家安仍站在門前。

  雖然她看來理直氣壯,完美無缺地說完她早在一年前就想告訴他的話,但是,她畢竟是個女人,這種厚顏無恥,倒追到幾乎強迫的口吻仍令她羞赧。

  這次不只倒追,還是從台灣追到法國來,擅自住進了他的房子,氣焰高張地要他愛她,這……這簡直就是女暴君。她後知後覺地臉紅了起來。

  婁南軒端著兩杯咖啡走回來,將一杯遞給她。「說了這麼多話,口應該渴了吧!」

  她接過杯子,假裝迷戀咖啡香氣,實際上是無措地等待他的回應。

  「我喜歡你的提議。」他微笑道:「慶祝我們新生活的開始。」他將杯緣輕輕觸碰她的。

  原來,繞了地球半周,他終於還是回到了她的身邊。這麼多年來,他再次感受到「根」的感覺,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了。

  她低下頭,微笑被隱藏在杯後,輕輕啜了一口。

  擺在胸口長達一年的巨石落了地,她整個人輕鬆得幾乎要飛了起來,其他的細節就無需再多談。

  她懂他,他的回應雖然簡單,但,這就是承諾。

  「阿貝沙安排你住這裡的?」他突然想到。

  其實,她不必回答他也知道答案。這間屋子就只有阿貝沙知道,也只有他有鑰匙。他只是好奇,阿貝沙為何會如此安排,過去上門找他的女人也不少,阿貝沙從未鬆口。而且,他還記得,一年前他要阿貝沙將作品寄給雷家安時,阿貝沙居然絲毫沒有反對,現在想起來才覺得怪異。

  「不是他安排我住這裡,是我逼他把鑰匙交出來,每日三餐,逼問他有沒有你的消息。」她笑著說。

  「呵……原來,你就是讓他活在水深火熱中的元兇,不過,阿貝沙雖然看起來不很強勢,他的固執卻是出了名的,我還是很納悶。」

  「我跟他認識十年了。」她說。

  「噢?比我跟他認識還久?」這個訊息令他感到意外。

  「我們在Tours的藝術學院認識的,感情好得像親姊妹,每次他出去招蜂引蝶惹出麻煩,都是我在幫他善後,那個人喔……」她邊說還邊搖頭.

  「招蜂引蝶……你說的是阿貝沙?」他感到疑惑,他認識的阿貝沙是個癡心又專情的男人。

  「沒錯,不要被他現在的癡情模樣給騙了,他以前根本是見一個愛一個。」

  「噗……」用這樣的字眼形容阿貝沙,令婁南軒忍不住笑了出來。「為什麼你們後來都沒聯絡?至少我跟他認識之後,沒見過你也沒聽他提起過你。」

  雷家安笑得很賊。

  「發生了什麼事?說嘛!」他愈來愈好奇。

  「那是因為他怕我,他心虛。他搶了我的男朋友,就是他現在的男友貝裡尼。」

  「什麼?」他的下巴差點落下。「貝裡尼曾是你的男朋友?」

  「其實不是,貝裡尼愛死阿貝沙了,接近我只是為了引起阿貝沙的注意,只不過阿貝沙一直以為他搶了我的男朋友,我當然不甘心被人利用,所以就威脅貝裡尼不准告訴他真相。」

  「所以阿貝沙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準備回台灣,貝裡尼真的是個超體貼的情人,我希望阿貝沙安定下來,為了他好,只好要點小陰謀,我警告阿貝沙,既然他搶了我的男朋友就不准再去招惹別的男人,他那時還很認真地發誓絕不再花心。」

  「你啊,總是鬼點子特別多。」他摟摟她的肩膀。

  「你看他們現在不是很幸福嗎?」她仰起頭問。

  「是啊,他們是我見過最幸福、最忠貞的伴侶,算你深謀遠慮。」

  「喂……」她戳戳他的胸膛。

  「怎麼?」

  「你從回來到現在一直聊阿貝沙,都……都還沒有吻我呢!」她嘟起嘴抱怨地說。

  「你覺得一個吻就能滿足我嗎?」他橫抱起她,邊走邊問:「房間的位置應該沒變吧?」

  「位置沒變,不過床變大了。」她縮在他的懷裡,甜甜地說。

  「這樣好。」他喜歡她為房子做的一切改變。這裡不再是一個暫時棲身之處,而是一個「家」了。

  「喂……」她又戳他。

  「嗯……」

  「只能一回合喔,我肚子有點餓了。」

  「這個……很難控制。」他笑著親吻她。

  「不然,你要做飯給我吃,算是補償。」

  「有什麼問題,以後,都讓我來侍候你也行。」

  「那我豈不是真的成為女王。」

  「你永遠都是我心目中至高無上、無人可取代的女王。」

  婁南軒將雷家安輕放在床墊上,拉起她柔嫩的小手,在手背上輕輕一吻。

  「那好,女王我命令你先去刮鬍子、洗澡,在洗完香香之前不可以輕舉妄動。」

  他這時才想起自己一身狼狽,乖乖地走進浴室。

  只是,他乖乖地刮著鬍子,雷家安卻在他背後大跳艷舞,鏡子裡映出她姣美的身段,害他刮出好幾道傷口。

  「不可以輕舉妄動喔!」沒良心的她對著他的「好兄弟」頻頻警告。

  他就知道——這個魔女,怎麼可能這麼輕易饒過他?!

  不過,他甘受懲罰。

  誰讓他疏於防備,在見到她闖入山林的那一刻,就墜入了她設下的愛情陷阱呢!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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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準男爵 | 2009-5-8 02:21:48

恩!! 好看!!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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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VE530
子爵 | 2009-5-8 10:03:27

超好看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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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190415
伯爵 | 2009-5-9 23:00:51

good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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