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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 14:04:58

前言:

從沒見過像白亦棋這麼懶的男人,不修邊幅,就連開的診所也昏暗破舊,明明是當醫生的,形象卻搞得比浪子還邋遢,真的讓她很看不過去,也不知他耍了什麼詭計,竟能拐到她來幫忙打理一切,沒多久,他乾脆從頭到腳、生活、事業全丟給她打理,究竟是當她是管家還是上輩子的媽啊,包他吃住、還管東管西,做得比他未來的老婆還多,她懷疑他是假懶,其實另有所圖……

他真的很喜歡陸茜文這個女人,儘管兩人個性天差地別,他一切隨興,不受拘束;她卻凡事認真,很愛照規矩來。但愛情這東西就是這麼神奇地來了,為了追她、想跟她長長久久在一起,他使了一些詭計,裝無能、裝生活白癡、裝蒙古大夫、裝……總之,一切會讓她忍不住手癢想幫他的,他都裝,說真的,要一個大男人裝「不行」,真的夠沒身段了,可見得他有多愛她,真希望她快點接受他的心意……


楔子

  新的一年即將到來。

  四個女人齊聚吵雜、擠滿等待跨年倒數計時人潮的PUB裡,情緒高昂地一杯接一杯,尋盡各種理由幹掉手中的薄酒。

  「乾杯,慶祝我們的友誼邁向第十一年。」雷家安高舉酒杯,推推身邊正專心觀察客人年齡層的陸茜文。「喂,乾杯啦!」

  陸茜文回過頭,興致缺缺地說:「不能慶祝一些比較有建議性的嗎?」

  「這一定要慶祝。十年,我們都認識十年了呢!天啊,沒有任何事比這更美好的了。」浪漫到無可救藥,不管什麼事都能立刻幻想出瑰麗畫面的石琳立刻加入遊說。「值得慶祝,對不對,婉辛?」

  「沒錯,讓我們幹了這第六杯!」週遭氣氛熱絡,加上酒精催化,容易讓人陷入一種瘋狂的情緒中,連平日認真嚴謹的蘇婉辛也顯得格外放鬆。

  陸茜文不可思議地說:「你連第幾杯都記得這麼清楚啊」這女人,對數字還真的有夠敏銳,不愧是紅牌會計師。

  「當然,以這樣的酒精濃度,我能喝十杯,再三杯我就不行了。」蘇婉辛推推眼鏡,一副理所當然。

  四個女人,從高中結識至今已經十年,從青春洋溢的少女蛻變為自信獨立的熟女。

  石琳是繪本圖文作家,雷家安是藝術公司企劃總監,而一向言詞銳利的陸茜文則是管理顧問公司的首席顧問。

  每個人都在各自的領域中發光發熱,經濟獨立、熱愛旅行、樂於工作也享受生活。

  「再乾一杯。」熱情開朗的雷家安幫所有人倒滿酒,再度舉起杯子。

  「這杯又要慶祝什麼?」陸茜文問。

  「慶祝我們是快樂的單身貴族,既沒成為黃臉婆,也沒變成胸部下垂的歐巴桑!」

  蘇婉辛聽完自然而然地瞄了眼自己的前胸,再看看其他人的。

  「停——」陸茜文先阻止她可能會說的話。「就算你有記錄我們十年來胸部角度的變化,也不要說出來。」

  「那……」蘇婉辛收回視線。「那就乾杯吧!」

  所有人邊冒冷汗邊喝完酒杯裡的酒。

  「那我也要乾杯——」石琳說:「這杯用來許願,願我們的感情永遠都像現在一樣,不管有沒有結婚、有沒有情人,都要一直、一直是彼此最親最親的人。」

  大家默默地乾了這一杯,這個中了童話故事的毒的女人,不依她的話,她立刻會滾出彈珠大小的淚珠,沒人抵擋得了。

  時間很快進入跨年的倒數計時,全場的客人跟著DJ大喊:「十、九、八……」

  「一輩子,一輩子喔。」石琳還在描繪著幸福的未來,直到最後一個數字喊出,她突然激動地站起來說:「讓我們住在一起吧!」

  就這樣,新的一年的頭一天,在不食人間煙火到有點失真的石琳眼淚攻擊下,指稱昨晚所有人都站起來高呼乾杯,表示答應她的提議,於是,其他人被迫跟石琳一同買下一棟新建花園大樓的同層公寓。

  石琳稱之為——「熟女單身公寓」。

  四個人從此比鄰而居,熱熱鬧鬧地過了三年。

第一章

  白亦棋坐在診所裡的看診室,就著有些昏暗的燈光翻閱最新一期的醫學雜誌。

  昨夜收了一個髖骨挫傷的病人,這幾天都得待在診所裡,不能趴趴走。

  他在這南投鄉間開業兩年,上門求診的病人不多,沒事就逛逛田園、果園,為這些留在農村裡上了年紀的農民量量血壓、注意養禽農民一些人畜共通的疾病,時間充裕,悠閒自在。

  「請問雷家安小姐是哪間病房?」

  耳邊突然響起一道清亮簡潔的女音,白亦棋抬頭一看。

  一位穿著簡單俐落的女人站在面前,淺灰色套裝,內搭黑色V領針織衫,領口簡單結了一條黑色絲巾,幹練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她的眼神充滿自信,語氣沉穩。

  在這鄉下地方,這樣氣質獨特的美女實在少見,白亦棋不自覺多看兩眼。

  陸茜文接到好友雷家安的電話,告訴她受傷的消息時,她便匆匆趕來。

  當車子按好友給她的地址來到診所門口時,她不禁納悶著這是什麼鬼地方,要不是鋁制招牌上那已經剝落、但勉強能從灰色暗影辨別是「診所」兩字,她會以為這裡是「工寮」。

  她站得直挺,盯著眼前直發愣的……醫生?她不確定對方是不是醫生的原因是,雖然這人穿著白色長袍,但頭髮像才剛睡醒般蓬鬆,東翹一撮、西塌一塊,滿臉鬍子也不刮。白袍裡是一件不知哪個加油站贈送的廣告T恤,下面穿著卡其色及膝休閒褲,腳上踩著像夜市買來一雙五十元的夾腳拖鞋——她覺得他比較像從精神病院跑出來假扮醫生的患者。

  白亦棋還忘情地盯著她。

  她上了淡淡的薄妝,每一處細節都修飾得完美無瑕,皮膚保養得白皙平滑,髮長及肩,發尾削薄略帶中性的英氣,平整的套裝烘托出她的自信風采,不知怎的,白亦棋一直無法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

  這絕對不是因為他在鄉下住了快兩年的關係,來到這裡之前,成打的美女護士整天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也從未如此失禮。

  陸茜文臉上原本還掛著禮貌性的微笑,但在白亦棋毫不遮掩、毫無節制的打量下已經轉為冷冽,她右手「啪」地一聲,撐到他的辦公桌面,用唇形再次提醒他——「雷家安」。

  她微偏著臉,眉毛往上揚了半公分,不耐煩地瞟他一眼。

  「喔……雷家安……我查一下……」白亦棋恍神地合上醫學雜誌,從架上抽出一本「住院登記簿」,順手拍去上頭的灰塵。

  陸茜文掩住口鼻,皺眉看向眼前慢條斯理的「慢郎中」,轉而環顧四周,只有三個門,其中一個打開著,雷家安就在裡頭。

  「不用了,我已經看到她了,你這裡就只有一間病房,還用查嗎?怎麼這麼沒效率。」她忍不住抱怨他浪費了她將近五分鐘。

  「其實我這裡有兩間病房。」白亦棋溫溫地回應,不過,另一間是單人病房兼他睡覺的房間。

  陸茜文翻翻白眼,不想再浪費時間,直接走進病房。

  白亦棋連她那攏起秀眉不耐煩的表情都覺得十分生動可愛。

  病房裡擺著四張病床,只有雷家安一名患者,陸茜文又在心裡嘀咕兩句——這個醫生到底有沒有腦袋,連唯一一個病人的名字都記不住?

  雷家安的病床邊站著一名男子,陸茜文立刻猜到就是那個令好友神魂顛倒的男人。在工作上一向以拚命著稱的好友,居然能放下工作,賴在這鳥不生蛋的山區一個月,熱戀中的女人的腦袋果然不能以常理判斷。

  「這位是我十幾年的好友,陸茜文。茜文,他是婁南軒。」雷家安介紹說。

  「你好。」陸茜文向前與他握了握手,隨即轉向雷家安。

  「奇怪,我明明看你進家門了,怎麼會三更半夜跑回山上,還差點丟了命?」她明知故問,眼裡閃著促狹的光芒。

  明明幾個好友聊天聊到半夜快一點,沒想到雷家安這麼迫不及待地,連夜從台北趕到南投心愛男人的身旁,急到連命都不要了。

  「呃……就……那個……」雷家安沒發現好友的揶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不好意思明說因為相思難耐。

  「算了,不想說就別說。倒是……你要不要轉院,這裡環境差,醫生看起來也挺兩光的。」她也不是真要什麼答案,只是想讓婁南軒知道雷家安對他的重視。

  「茜文,別這樣。」雷家安噓她一聲,她看見醫生走進來了。

  「其實,我也建議雷小姐轉院,不過這三天裡最好不要移動她。」白亦棋不溫不火地說,一點也沒因為她嫌棄自己的診所而生氣。

  「白醫師,不好意思,我朋友說話比較直。」雷家安替陸茜文道歉。

  「怎麼會,她說的都是實話。」他好脾氣地笑笑,其實,他反倒欣賞陸茜文這種直來直往的個性,他懶,懶得猜測話語背後的涵義。

  陸茜文皺眉轉向身後的醫生——

  明明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雖然身材維持得還不錯,但怎麼會一副「歐裡桑」的裝扮?重點是說起話來像蝸牛爬行,她懷疑這裡的病人可能「急死」比「病死」的多。

  「醫生……」她開口。

  「我叫白亦棋。」他故意忽略陸茜文臉上的不耐,親切地自我介紹。

  「我對你的名字沒興趣,請問,你這診所有人上門求診嗎?」陸茜文已經自動將白亦棋歸類於少根筋型,話不說不明,所以她就單刀直入了。

  「有啊,雷小姐不就是。」他像要試探她的耐性極限似的,完全聽不出她問話的重點。

  「她是外地人,誤入歧途所以不算,你怎麼不想把牆粉刷一下,燈弄亮一點,衣服穿得正式一些,醫生欸,應該給人專業的感覺,病人才會覺得安心嘛!」

  陸茜文的職業是管理顧問,一看到毫無經營概念的人,她的職業病就犯了,不提幾個建議就渾身不舒服。

  「你說得有道理,不過收入不多,沒有預算呢!」他雖點頭,卻看不出他真的想認真解決這些問題。

  「拜託,油漆一桶才多少錢,自己動手就好了,燈光也是,換上新燈管,就算你少裝兩盞燈也比現在亮,而且還比較省電,你放任不管不叫節約而叫惡性循環。」陸茜文搖頭,給了些方法後又將注意力放回雷家安身上。

  白亦棋的唇角緩緩地勾出一抹微笑,多看了她一眼,然後走回看診室。

  這個女人一說起話氣勢便上來了,鏗鏘有力、態度堅決,無論是個人形象、說話口吻或建議的內容,都給人一種專業的信賴感,讓人信服,他猜想她的職位應該是公司高級主管之類的。

  做醫生最大缺點就是人生從彩色的變成黑白,經常得面對病痛甚至死亡,陸茜文的到來,像為他這間灰白的診所燃起一把火焰,頓時覺得熱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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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雷家安住院,她的三位好友陸續趕過來探望,平常門可羅雀的小小診所頓時變得熱鬧非凡,但因各自還有工作,最後陸茜文堅持留下來陪伴雷家安,當晚就讓蘇婉辛和石琳回台北。

  「反正我剛把工作辭了,現在有的是時間,過去我工作那麼忙,就當在度假,休息幾天。」隔天早上陸茜文陪雷家安聊天。

  「對,我受傷剛好讓你度假。」雷家安自嘲地說,知道陸茜文總是有一套說法,讓被照顧的朋友不會感到不好意思。

  「是啊,我就說你跌這一跤時間點抓得真準。」陸茜文笑說。

  「欸,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我可不相信你是閒得住的人。」

  「之前的客戶幫我引薦不少公司,我還沒開始拜訪,順利的話,我想自己成立管理顧問公司。」

  「你是管理顧問?」白亦棋的聲音突然插進她們的談話。

  因為病房和看診室相連著,又只是一般鄉下常見的平房改成診所,中廳左邊的大房間隔成兩間病房,右邊是廚房及衛浴,所以沒什麼隔音效果。

  「你這個人怎麼老像背後靈,沒聲沒響地就冒出來。」陸茜文斜個身就能從病房看見坐在看診室的白亦棋。

  「這裡隔音差,所以不需要服務鈴,病人哎一聲醫生就聽見了,不是很方便?」他邊說邊走進病房。

  「你還真能自圓其說,明明就是破診所。」陸茜文見到白亦棋後搖頭的次數比見到石琳還多。

  雷家安偷笑,發現他們兩個人很愛鬥嘴,陸茜文在職場上嚴肅慣了,偏偏白亦棋一副懶散、少根筋的樣子,簡直是陸茜文的天敵,她最受不了把工作環境搞得一團亂的人,就因為這樣石琳老是挨她的罵。

  「你原本的工作是管理顧問?」白亦棋用崇拜的眼神看她。

  「怎麼,你這間破診所想請我幫你改造嗎?」陸茜文敷衍地回答。

  「好哇!」

  「那我會建議先把醫生換了。」陸茜文說完,見他一臉錯愕,忍不住笑了。這個笨蛋,也不知她有幾分能耐,想也沒想就一口答應。

  白亦棋只愣了一下,扒扒一頭亂髮跟著哈哈大笑,覺得她實在很幽默。「我想去買燈管和油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順便載你到處逛逛。」

  「什麼?」他突如其來的邀請,說得這麼自然,真當她是來郊遊的,讓她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走吧!我那輛機車雖然破,馬力還夠。」他笑嘻嘻地說。

  「我不要。」她幹麼要跟他去逛逛,他們可沒這麼熟。

  「我的機車後座從沒載過女人,你是第一個。」

  「是因為沒人敢坐吧……就你門前停的那輛廢鐵。」她覺得很冷,這種年輕人耍酷的對白實在不適合從他嘴裡說出。

  白亦棋聽她說話,不覺又笑了。

  陸茜文則皺眉,這個人的反應很怪,她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好笑的話。

  「那我出門嘍!很快就回來。」

  「你去就去,跟我交代幹麼!」陸茜文又瞪他一眼。

  白亦棋又笑,心情很好似的,邊吹口哨邊走出門。

  「我看白醫師是迷上你了。」雷家安笑說。

  「拜託,別嚇我,就算女人夢想當『醫生娘』,也不會挑這個呆頭呆腦的慢郎中。」

  「我覺得他醫術還不差,前天晚上我被送來時,他只讓我動動腿,就知道我傷在哪裡,而且,你不覺得他那種不疾不徐的悠閒模樣還挺有個性的。」

  「我看你回台北最好到大醫院再檢查一遍,誰曉得他是不是唬你的。」陸茜文可看不出來他哪裡像個醫術高明的醫生。「我看,是因為醫術太差,沒人上門才那麼悠閒吧!」

  陸茜文雖嘴裡嫌著,卻也因為雷家安的話而認真想了想白亦棋這個人,現在的年輕人普遍往都市裡發展,待在鄉村的只剩屆臨退休的老醫生,而且,許多人學醫為的不就是這行業好賺,不懂他為什麼留在這裡,能從醫學院畢業開業,不至於是個笨蛋吧!

  她好奇地起身環顧這間診所,除了屋子本身舊了點,病床上的床單還算乾淨,沒什麼多餘的擺設,連畫、塑膠花、花瓶這些裝飾品都沒有。

  看診室的書架上倒是不少原文書籍,廚房的廚具看得出來經常使用,鍋底凹凸不平,鍋緣也撞得不成圓弧,她想像他在廚房笨手笨腳的樣子,只覺得他整個人像部喜劇,讓人不禁懷疑他平常是怎麼過活。

  「我回來了——」

  陸茜文聽見呼聲,從廚房走出來。

  白亦棋跨在他那輛快解體的五十CC機車上,腳踏墊上擺著幾桶油漆跟幾根燈管,一手還掛著一座長長的木製梯子,看得她心驚肉跳。

  「你就這樣一路騎回來?」她看他手忙腳亂,不知如何下車,連忙去幫他搬東西。

  「你說做事要有效率,我就一次全帶回來了,梯子是跟五金行老闆借的。」

  「天啊,你以為你在表演特技嗎?車都爛成這樣,你還敢單手騎?」

  「你擔心我啊?」他春風得意地笑開來。

  「我怕你摔死了沒人給家安換藥。」她沒好氣地說,對這個總是搞不清楚狀況的笨醫生簡直無言以對。

  陸茜文抱著易碎的燈管,一手幫他扶著車子好讓他下來,見他手上那桶油漆的顏色,忍不住又冒火。「你買這什麼顏色的油漆啊」

  「黑色,牆壁都塗成黑色就不怕髒了。」他像是挺得意自己的天才。

  「請問……你是開診所還是開殯葬業」她開始覺得頭暈。

  「黑色不好嗎?」

  「當然不好!你是想要病人住院之後全都鬱悶到去自殺是不是?你看過哪家醫院診所的牆壁是漆黑色的?」她所有理智已經宣佈用完。

  「那紫色呢?其實我也想過用紫色。」白亦棋不知死活地繼續挑戰,似乎想知道陸茜文會不會錯手掐死他。

  「你開酒廊嗎?要不要我順便幫你找顆七彩霓虹燈?」當她的音調降到冰點就表示有場暴風雪即將來臨。

  「紫色也不好……那粉紅色總可以吧!我現在立刻去換,要有效率。」

  「等等……」她把他揪住。「你會接生嗎?又不是婦產科,用什麼粉紅色?」

  「我要你跟我去買你又不去,油漆那麼多種顏色我怎麼知道要挑什麼……」他一副為難的表情,憋笑憋得快得內傷,他可能有病,覺得挨她罵有種心情超好的感覺。

  她罵人不帶髒字,雖然有點刻薄卻沒有惡意,他只感覺她的關心並不覺得是挨罵,重點是她的用字總是令他發笑。

  「白色,就買白色。」她歎口氣,活了二十幾年,從沒覺得跟人說話是件這麼累的事。她開始思考自己如果想開顧問公司,是不是還需要多些磨練。

  「可是白色很快就會變灰色,我想說要有點創意,也許畫點什麼幾何圖案或是抽像畫也不錯。」

  「你打算什麼時候漆?」她氣虛地問,想像一間充滿抽像風格的診所,隔壁可以再開間精神療養院,從白亦棋的診所出院後,可以直接住到隔壁去。

  「等雷小姐出院吧!油漆的味道不大好聞。」

  「原來你還有點常識。」

  「難得你還會誇獎我。」他搔搔後頸,不好意思地露齒笑。

  「我絕對沒有誇獎你的意思,你想太多,等家安出院,我來幫你漆。」她決定用行動節省浪費口水的時間。

  「你說真的」白亦棋這次的錯愕是真的,他只是很喜歡跟她抬槓,故意提了兩桶黑色油漆回來,沒想到她是真心希望他的診所能有所改變。

  以前,主動親近他的女人多到讓他嫌煩,但是他可沒忘記自己現在是什麼邋遢的樣子,對她而言,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兩天之後她的好友出院,這輩子兩人想再碰面也不大可能,她居然自願幫他?

  「就這樣,你先去換燈管。」只能怪自己的個性雞婆,無法眼睜睜地看他的診所關門大吉,是她建議他重新粉刷,既然他有心要改變,她就好人做到底。

  白亦棋一一將診所裡天花板上早已泛黑昏暗的舊燈管取下,換上新的。頓時,診所明亮通透,不過,被小孩子畫得亂七八糟又白漆剝落的牆面卻更無所遁形了。

  「這樣可以嗎?」白亦棋問站在下方幫他扶著木梯的陸茜文。

  她瞄了一眼牆壁。

  「等雷小姐出院,我們一起重新粉刷牆面。」他立刻補充說明。

  「好很多。」見他執行力不錯,她覺得應該給點鼓勵。

  他從向五金行老闆借來的木製樓梯下來,習慣性地想將手上的髒污往身上的白袍擦。

  「等等……」陸茜文及時拉住他的手。「白色衣服易髒難洗,去,去用肥皂洗手。」

  他望望她拉著他的手,再看向她的眼睛,淺淺地笑了。「你,很細心又溫柔。」

  陸茜文一時語塞。「我想你不大會看人。」溫柔?她不知道這兩個字也能用在她身上。

  「用心看就能看見最真實的一面。」他說得認真,語氣很溫柔。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陸茜文竟然覺得他此時的眼眸像月色中的湖水一樣黝黑迷人,霎時有些不自在。「這、這附近有沒有超市,我想煮點東西給家安吃。」

  「有個批發市場,我載你去。」他立刻自告奮勇。

  他的熱心讓她覺得很怪,想起雷家安說他對她有興趣的話,這種毛毛的感覺就愈來愈強烈。「不用,你告訴我怎麼走,我自己開車去。」

  「喔,那等等——」他到浴室將手洗乾淨後,帶她走出門口。「我要想一下,很少上菜市場。」

  「那你都吃什麼?每天吃泡麵?」

  「這附近的農民經常會送來自己種的蔬菜,大家都以物易物習慣了,不用到市場買菜的。」

  「真的假的,現在還有人以物易物?」陸茜文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

  「真的啊,不然我現在載你到處去逛逛。」

  「我還是直接到市場買。」又來了,他幹麼非得用他那輛破車載她「到處去逛逛」?她真怕到半途得到處找機車零件!

  「好吧!你記清楚喔……從這條路往前開一直到看見一棵百年的老榕樹右轉,樹根處有用紅布綁著的那棵才是,樹下會坐著一些老人在那裡泡茶,右轉之後過一條小橋,然後你會看見道路兩旁開滿黃花的油菜花田,真的很美,可以停下來欣賞一會兒,油菜花田過了有一間家庭理髮,門口有紅白藍三色招牌,我都在那裡剪頭髮,到那裡再左轉,走中間那一條,繼續走到一間養豬人家……」

  「等等、等一下……」她現在腦子裡已經又是紅布又是黃花又是三色招牌,五顏六色的。「我不是要你介紹觀光指南,沒有路標之類的嗎?」

  「我說的就是路標啊!你要記好千萬別問路邊的人,不然他們會告訴你『青仔腳』右轉,『溪仔寮』左轉,『阿好伊厝』左轉,保證你一頭霧水。」

  「你現在也說得我一頭霧水……」她揉揉眉心。「請問養豬人家離菜市場還多遠?」

  「要再彎幾個彎,我載你去比較快啦!」他一副老實誠懇模樣,任誰也看不出他故意將路說得複雜無比,就是想要載美人出去兜風。

  「好吧……」為免出得去回不來,陸茜文只得勉強聽從他的建議了。

第二章

  陸茜文答應讓白亦棋載她上市場,他高興地回房間換上新衣服——尚未拆封的宣傳T恤,上面還印著里長候選人XXX鞠躬。

  「你看,這位就是我們這裡的里長伯。」他扯平胸前的衣料,指著上面印著的人像。

  陸茜文聽他慎重其事地說要換新衣,原本對他的積極還有些尷尬,結果差點沒昏倒……

  「你、你……就沒一件不是廠商廣告的衣服嗎?昨天是加油站,剛剛是寬頻,現在是選舉宣傳,你當自己是人形招牌啊!」

  她相信白亦棋絕對對她不感興趣,沒有男人會在喜歡的女人面前搞成這副……這副她無法形容的模樣。

  「反正都是衣服嘛!這種衣服不必送洗,髒了也沒關係,穿久了還可以拿來當抹布用,多功能用途,我覺得很不錯,還有分SIZE的喔!」他神清氣爽,滿瞼笑容地答。

  「真是……我看流浪漢穿得也比你像樣。」陸茜文暗罵自己幹麼那麼雞婆,老是想要多念他兩句。看慣了公司行號老闆、主管的行頭,她實在不懂白亦棋為什麼老把自己搞得這麼頹廢,沒見過醫生做得像他這麼淒涼的。

  「既然要出門,我順便幫幾個有高血壓、糖尿病的慢性病病人送藥去,順便做例行檢查。」白亦棋將出診的器具擱在腳踏墊上。

  「你都自己送藥去?」

  「鄉下人不喜歡到醫院看病,我通常是出診。」

  「喔。」原來不是因為他醫術不佳,診所才這麼冷清……

  他發動著那輛老爺機車,還重重地咳了兩下才啟動,然後全身零件像快散了似的抖個不停。

  「你確定……我們回來時,這兩個輪子會一起回來?」她看了看車,有點猶豫。

  「放心,半途故障的話我背你回來。」

  「那就不必了,我兩條腿還健在。」雖不情願又有性命危險,但她既然答應了,還是硬著頭皮跨上後座。

  「要不要扶著我的腰?」看見陸茜文的雙手扶著後面的鐵架,他建議道。

  「謝啦!我看你這輛車想騎得超過三十也很難。」她只是找個著力點,方便在車子解體時跳車。

  「你真聰明。」他大笑。「這麼美麗的田園風光就是要騎這種速度,才能好好欣賞,太趕就看不到飛舞的蝴蝶,聞不到花香。」

  「你還真能自得其樂……」她在他背後笑了笑,想想,他說的也有道理,在這裡,有的是時間,沒什麼好趕的。

  白亦棋穿著潔白嶄新的T恤,還留有新衣的摺痕和味道,從背後看去,他的肩膀寬闊,背部直挺,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向後,形成一道道波紋。

  人家說看到長髮、身材窈窕的女人,千萬別好奇地想知道她長相如何,原來男人也適用,不去看他的滿瞼鬍渣和衣服前面印著的里長伯,還有腳下那雙「英雄牌」夾腳拖鞋,背影倒還像個俊挺的男人。

  機車緩緩前進,騎上鄉間道路,車身十分招搖地發出各種聲響,彎身在田里除蟲的農民,遠遠聽見便直起了身朝白亦棋揮手。

  「白醫生,載女朋友『兜轟』喔!」

  「醫生,有空記得到我那泡茶、下棋。」

  「啊!我老婆留了些菜,等等叫她給你送去。」

  沿著田邊小路,不停有人拉著白亦棋聊上兩句,看見他車後坐著這麼漂亮的小姐,也免不了虧他幾句。

  他則像出門獻寶似的,跟著拚命讚美陸茜文,陸茜文則尷尬地戳戳他的背,要他住嘴,催他快快離開。

  「這棵榕樹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已經超過百年歷史,是這個鎮的聚會中心。」他向陸茜文介紹。

  「白醫師,啊你這件衣服我家裡還有庫存捏,等等到我家,叫偶老婆再拿幾件給你,好穿厚。」里長伯見白亦棋這麼愛護他,穿著他的競選T恤到處宣傳,樂得合不攏嘴。

  「好穿,吸汗又透氣,里長伯,你有用心喔!」

  陸茜文在後面抿嘴直笑,聽白亦棋和這群老人聊了開來,看不出來他在這的人氣還挺旺的。

  這時,她也不急了,反倒用一種輕鬆的心情體會這裡濃厚的人情味,在都市裡,就算住對面也叫不出彼此名字,這裡的鄰居可能一隔就隔好幾畝田,房子與房子距離這麼遠,彼此的關係卻像家人一樣緊密。

  終於,車子從碎石子路騎到了柏油路,遠離田地到較集中的社區,白亦棋沿著幾戶緊鄰的三合院一一送藥進去,出來卻換成滿手的蔬菜。

  有戶人家見他帶了個小姐,竟比自家兒子娶媳婦還樂,吆喝著非得宰一隻雞讓他帶回去不可。

  白亦棋趕緊給陸茜文使眼色,兩人沒命似地逃離眾人的熱情包圍,連機車也來不及發動,牽了就跑。

  「這裡的人……怎麼這麼熱情啊……」陸茜文手裡抓著兩條又大又白的蘿蔔,跑了將近三百公尺,邊笑邊喘說。

  「那是因為你,他們難得見到生人,見你又這麼漂亮,自然就熱情起來了。」

  「胡扯。」她瞪了他一眼,漸漸習慣他就是吊兒郎當,一副不正經的樣子。

  「本來就漂亮,還怕人誇啊!」他扯開笑臉,繼續逗她。

  「誰怕,我聽多了,早就免疫。」她將蘿蔔扔給他。

  她給人的印象一向是果決俐落,大部分的人會誇她能力強、有魄力,認識時間一長,工作表現經常勝於外貌,而她也引以為豪,可是,今天卻因為白亦棋毫不掩飾地讚美,讓她幾乎沉睡的女性特質甦醒過來,她竟然感到有些害羞。

  「美女,請上車。」他從置物箱拿出黑色橡膠繩將菜一一捆好,吊在車後,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這畫面令她不覺大笑。

  他穿著宣傳T恤、縐巴巴的卡其色休閒短褲,腳趿拖鞋做著紳士的動作,而眼前擺著一輛就要解體的五十CC小綿羊,無論她如何優雅地坐上車都顯得十分爆笑,但,她的心情卻異常的輕鬆愉快。

  她回想著上一次這樣毫無形象地大笑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也許……從來就沒有過。

  她思想早熟又凡事要求完美,不做沒意義的事,講求效率毫不浪費時間。

  在這資訊爆炸的時代,她像一塊渴水的海綿,拚命想吸收更多,瞭解更深,她一直很滿意自己的生活方式,卻在這個小小的村鎮裡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對她而言,很陌生,很特別。

  「想什麼?」白亦棋問。

  「你從小在這裡長大嗎?」

  「不是,兩年前才搬來。」一開始因為對抗父親的專制而來到這鄉下,如今,他是真的愛上這步調悠閒、人情味濃厚的地方。

  「為什麼選擇在這裡開業,往都市不是更有發展?」

  「很簡單啊!在都市裡可以賺很多錢,但永遠都覺得賺不夠,在這裡沒錢賺,卻永遠都不必擔心沒飯吃。」

  「好神奇的理論。」她有點理解卻又不完全懂。

  「心靈充實了,物質慾望就少了,一碗飯就能飽,為什麼非得鮑魚魚翅;一張木板床倒了就睡,何必要幾萬元的柔軟床墊;兩個輪子就能跑的車子,幹麼非得坐四個輪子的車?」

  「是這樣沒錯,但人不就是希望能多賺一點錢過舒服的日子嗎?」

  「那也得看舒服的定義是什麼,其實愈簡單的生活愈長壽,適度勞動的身體才健康,等到年紀大了,各種文明病都冒出來,那就不怎麼舒服了。」

  「嗯……」她默默地點頭,突然發現,她一直無法形容他那種獨特的氣質,原來,就是他的自信與從容。

  無論她怎麼揶揄他,他仍舊一副自在安然的樣子,因為他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瞭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無須向他人交代,也不必在意他人眼光。

  這點令陸茜文由衷欣賞,心中暗想著——

  其實,看久了,他的邋遢也不是那麼邋遢,只是不大注重形象,笑起來還挺陽光的。其實,他一點都不豬頭。

  「上車吧!接下來我們到市場買其他材料,等著享用你烹調的豐盛午餐跟晚餐了。」白亦棋坐上坐墊,伸出右手打算扶她上車。

  她看看車尾吊著琳琅滿目的各色蔬菜,看看他滿臉的笑意,再看看這寬廣的田園及蔚藍的天空,在這天地之間,所有世俗的考量都顯得粗鄙庸俗。

  她伸出手放到他的掌心上,一躍,坐上後座,兩手自然地扶在他的腰間。

  「注意喔,渦輪引擎啟動準備加速——」他身體往前傾,一副賽車手即將衝刺飛出的姿勢,結果油門一催,各種破銅爛鐵的聲音是很熱鬧,只是車速仍舊穩穩地維持在每小時二十五公里。

  她在後面大笑,笑得不可抑止,這男人真的很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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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從市場一路招搖回到診所時,雷家安因為白亦棋的叮嚀不能隨意亂動,只能躺病床上與男友聊天,陸茜文知道婁南軒幾日後就要離開台灣,所以沒去打擾兩人的獨處,轉進廚房準備午餐。

  白亦棋檢查完雷家安傷口的復原狀況也溜進廚房,欣賞她在廚房行雲流水般優雅的身影,讚歎——她連洗米、洗菜都可以這麼美麗。

  「你進來湊什麼熱鬧?」小小的廚房擠進兩個人,隨便一個轉身就會看見他那雙含笑的眼睛。這令她有些尷尬,不知不覺中,她也開始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學學怎麼做菜。」

  「你平常不是都自己煮嗎?」

  「我煮法很簡單,菜洗一洗全都丟進鍋子裡,煮麵、做面疙瘩,不然就大鍋菜配白飯,有時出去看診就被留下來吃飯了。」

  「你還真懶,每天吃大鍋菜不膩啊?」她想像他一個大男人窩在這小廚房裡,手長腳長的,把鍋碗瓶子撞得東倒西歪才弄出一鍋大雜燴。

  「鍋子裡的菜倒是經常變,不過煮法永遠只有一種,單身漢就是這樣。」

  她看他一眼,想問他怎麼不結婚,想想又覺這種問題很無聊,最後沒有接話。

  他斜靠在牆邊,笑說:「廚房好像天生就屬於你們女人的地盤,有你在這裡,整個廚房的感覺就是不—樣,飯還沒熟我已經覺得餓了。」

  「少來,這是男人用來拐女人幫你們做牛做馬的說詞。」她睨他一眼,完全沒被他諂媚的言語催眠。

  她沒為男人做過飯,以往跟男友吃飯大都約在高級餐廳,當然,這頓飯也是為家安做的,他只是「順道」沾光,只是他這麼一說,害得她對自己的廚藝開始有點缺乏信心。怎麼來探個病,莫名其妙就跟他熟絡了起來?!

  「做你的朋友很幸福,你很照顧她們。」

  「才沒有,大家平常都忙,也都很獨立,除了石琳,她沒什麼生活常識,比較讓人掛心。」

  「就是昨天下午衝進來,眼睛大大的、穿白色洋裝的那個?」

  「嗯,很漂亮吧!像個洋娃娃。」一提起石琳這個麻煩精,陸茜文是又無奈又想笑。

  「沒注意,我對你比較有興趣。」他輕輕帶過,雲淡風輕。

  「你說什麼?」她懷疑自己聽錯,這個男人是在「把」她嗎?

  雷家安的猜測是一回事,聽他親口說出又是一回事,她的直覺反應就是——兩人不合適。

  「你聽見了。」既然脫口而出了,他也沒打算隱藏,他的確對她感興趣,他喜歡她直來直往的脾氣,帶點黑色幽默的尖銳。

  她有種個性美,第一眼見到她,可能會被她冷冷的表情嚇到,心臟不夠強的,甚至會被她過於直接的言語逼出一身冷汗,但是,相處之後他卻發現,她其實一點都不冷,她的熱情需要細細體會。

  「我會當作沒聽到。」她專心翻炒鍋裡的菜。

  瞧她一副敬謝不敏的模樣,令白亦棋信心受挫,不過仔細分析,以他現在這副鳥樣——不修邊幅、窮酸、懶散,若有女人因此受他吸引,他可能會建議她去精神科掛號。

  他們還沒有足夠的時間相處,就算現在被拒絕,也不代表以後她不會愛上他,會有機會的。

  這麼想,他受傷的心立刻復原,伸手拈起剛盛入盤中的菠菜往嘴裡送去。

  「嗯……好吃!」他嚼得一臉滿足。

  「喂,小心燙到舌頭。」

  「不會的,我神經大條,不怕燙。」

  「是很大條……」她不知該笑該氣。

  他才剛告白被拒怎麼一副沒事的樣子,立刻能將心情調適過來?還是,他其實只是隨便說說?

  她假裝要拿醬油,側過身時偷偷地瞧白亦棋一眼。

  他一頭亂髮,下巴儘是刮得長短不一的鬍渣,說起話來像懶得費力那樣溫吞,但其實唇紅齒白,眼神清澈,加上身形修長瘦削,有股頹廢閒散的味道,看久了,似乎也不那麼礙眼了。

  不過,她現在雖然不再對白亦棋那副庸醫的模樣百般挑剔,但是他的型,跟她過去交往過的男人比起來,簡直……簡直算是一塌糊塗。

  她不是勢利,而是過去的經驗告訴她,她太好強,軟弱的男人並不合適她,她更不可能待在這樣資訊不發達的地方,而他,恐怕也不適合步調快速的台北生活。

  哎唷,她打開醬油蓋子又把它旋緊,罵自己無聊,未免也考慮得太遠了,這種顯而易見的道理根本不需耗費她的腦力分析,而且,他們也才認識兩天,她才不相信什麼一見鍾情的鬼話,一時衝動還比較有可能,沒必要想這麼多。

  「打不開嗎?」白亦棋見她發愣,想幫她開瓶蓋。

  「喔……不用,用不到醬油。」她心虛地將醬油擺回原處。「可以吃飯了。」

  她將四菜一湯分成四份,白亦棋幫忙她端進病房,四個人就端著盤子在病房裡吃晚餐。

  雷家安由男友餵著,眉開眼笑,打趣地說:「人家說生病才有蘋果吃,我是摔傷才吃得到茜文的愛心晚餐。」

  話題一提到陸茜文,白亦棋就像逮到機會立刻轉頭看向她。

  「胡扯,你們一個個廚藝都比我好,哪裡需要派我上場。」她被白亦棋的視線盯得渾身不自在,又不想讓雷家安看出什麼,故意冷著臉說。

  「可是你都會準備便當給石琳,怕她白天在家忘了吃飯,偏心。」

  「你跟那個生活白癡比幹麼,改天你摔笨腦子我就做便當給你。」她白雷家安一眼,這有什麼好吃味的。

  白亦棋在一旁聽出興味,原來摔笨腦子就能博得美人心疼照顧?

  「茜文是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雷家安告訴婁南軒。「教訓人的時候像打雷閃電,要是看到新聞播出需要援助的貧窮家庭,她假日大老遠拎著幾袋米送上門去,又怕人家感激,放在門口就趕緊躲到一旁去。」

  「喂,沒見過病人像你話這麼多的。」陸茜文見雷家安直掀她的底,又不能對她怎樣,只能向白亦棋告狀。「醫生,能不能把這個女人的嘴巴縫起來?」

  「叫我亦棋就好。」他微笑地說,眼底一閃一閃的。這下陸茜文簡直腹背受敵,一個是出賣她的好友,一個是笑得藏不住愛慕目光的笨男人,她只覺這頓飯讓她坐立難安。

  白亦棋恨不得雷家安再多說一些陸茜文的事,怎麼肯聽她的,他看向雷家安。「接著說。」

  陸茜文朝雷家安擠眉弄眼,警告她不准再說,雷家安則視若無睹,繼續爆料——

  「有次啊,她把東西放在人家門口,結果發現走出來的那家人每個都吃得胖嘟嘟的,她覺得受騙,衝出去理論,罵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利用別人的同情心。」

  「結果呢?」白亦棋愈聽愈覺得陸茜文可愛。

  「結果是她抄錯地址,記到隔壁巷子,街坊鄰居每個都靠過來大力稱證她有愛心,她糗得趕緊拉著我們幾個就跑。」

  白亦棋大笑,被陸茜文踩了一腳。

  「噗……」他斂起笑聲,斜向陸茜文,問她:「你看我吃得這麼瘦,以後是不是每個月都會幫我送米過來?」

  他終於知道想得到陸茜文的關注,只有裝傻一種方法,至於這個方法他絕對內行,當初他就是用這招閃過被老爸逼回去接管家裡的事業。

  「近水樓台先得月」,當然得先找到方法「近水」,才有機會「得月」嘛!

  「你住在這裡還擔心缺米缺菜的嗎?」陸茜文見雷家安笑得曖昧,恨不得再踩他—腳,不過,他的腳已經聰明地移到另一邊了。

  白亦棋裝出失望的表情沒說話,不過,該怎麼做心裡已經有了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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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一向習慣睡到自然醒的白亦棋起了太早,沒想到陸茜文更早,已經在廚房熬地瓜稀飯。

  「我喜歡吃這種大塊大塊的地瓜粥。」

  陸茜文聽見聲音回頭一看,白亦棋一臉惺忪,頭髮亂翹,唇邊的鬍子又冒得更濃密了。「喜歡吃的話,下次我來再熬一大鍋讓你慢慢吃。」

  今天中午家安就可以出院回台北休養,她答應白亦棋過幾天要來幫他油漆,不知怎的,想到她們離開後他一個人在這裡生活,她就不忍再跟他鬥嘴。

  其實,就算他再不懂得照顧自己也長得這麼大個頭了,在這裡住兩年多,又有那麼多熱情的鄰居,她實在沒必要擔心,只是覺得他太隨興,不懂得為自己多打算點。

  白亦棋望著她的背影,雖然知道還會見到她,但是為了「得月」,他必須搬回台北,離開這個地方,此時,他突然很想記住她在他這個小小廚房裡忙碌的身影。

  這個讓他一見鍾情的女人,在這間破舊的小診所,一見面就指正他一身邋遢,又怕他把診所搞成瘋人院,決定親自幫他改造的女人。

  她的認真,不貪圖什麼,因為現在的他根本找不出有什麼值得貪圖的。

  「這種金黃色帶點橘色的地瓜特別甜。」因為白亦棋不像平常瘋瘋癲癲的,氣氛有些凝重,陸茜文想打破突然湧出很莫名其妙的感傷,隨便找話說。

  「嗯。」白亦棋看她仍是一身俐落的套裝,削薄及肩的短髮,明明該是氣焰過人,頤指氣使的女強人,此時,她待在廚房裡的畫面卻讓人格外感動。

  「家安中午出院,你就又可以到處閒晃了。」

  「嗯。」他喜歡她放下堅硬的包裝開懷大笑的模樣。

  「如果……真的沒飯吃的話,打電話給我。」她彆扭地說。

  「嗯。」他聽見了她的關心,心又被她拉去幾分。

  陸茜文皺起眉頭,忿忿地轉過身。「你嗯什麼啊!就不會再多說兩句話,很悶耶!」

  「我想就這樣靜靜的看你。」他溫柔地笑著。看起來堅強的人,往往容易被忽略其實心也是敏感的,也是需要被保護的。

  「不給看。」她關上爐火,用手擋住他的眼睛,幹麼把氣氛弄得這樣生離死別的。神經病!

  他握住她的手,在唇邊輕輕觸了一下,她像被電到一般,愣住了。

  「我肚子餓了嘛!想說你什麼時候煮好,先給我來一碗。」他咧開嘴笑。

  「豬頭,不早說。」她拉下被握住的手,從櫃子裡拿出大碗,心跳得有些快。

  撫撫被他吻過的手背,有一剎那,她居然想再為他多留幾天。誰來告訴她,她是不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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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 14:13:40

第三章

  雷家安出院,陸茜文也一起回台北,她和白亦棋約定一星期後來幫他重新粉刷診所。

  約定的日子到了,白亦棋坐在門前的矮凳上,面前擺了一個大鋁盆,裡頭用清潔劑浸泡著病床床單,一旁斜立著一片片薄床墊,曬著暖烘烘的太陽。

  他一手拿著書,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盆裡待洗的床巾、被單,背倚著牆,兩腳長長地交疊著,一副清閒自在的模樣。

  陸茜文遠遠地從碎石子小路開進來,一個星期沒見,他打扮依舊,沒了第一次見面時的百般挑剔,反而生出一種親近感。

  他就是他,表面看起來隨和,沒脾氣、沒個性,事實上,他認為對的事,便會貫徹自己的理念。

  她停好車,拉拉身上的衣服後跨出車門,白亦棋的視線從書本移向她。

  「來啦!」他淡淡地扯開笑容,沒有陌生尷尬,也沒有多餘做作的熱情。

  「來了,免費的工人。」

  「美麗的免費工人。」他補充一句。

  她先瞪他一眼,然後撇過臉,壓下一直想往上揚的嘴角。憑他這張膩死人的甜嘴,如果外型再稍作打扮,肯定要迷死不少女人。

  「走吧!買油漆去,等著你來挑呢!」他挺身跳起,將書擱在矮凳上,走向她。

  「你就這樣門戶大開,不關上?」

  「整個村裡都知道我窮,放心,窮有窮的好處,出門不必帶鑰匙。」他打開車門,自動坐到副駕駛座。

  「你的歪理還真多。」她坐進車裡,問他:「這麼放心讓我開車?」

  「命都送你也沒關係。」他瞅著她的眼笑。

  「你想送我,我還不要。」她輕哼一聲,避開他的注視,自從上次他發神經說了些怪裡怪氣的話,害得她這星期經常回想起兩人相處的畫面。

  在這裡,她過了一個雖然短暫卻很愉快的假期。

  上一份工作的老闆已經失去身為顧問應有的理念,居然也學起盲目擴充公司規模,大肆招聘資質參差不齊的顧問人員,她忿而離開,心裡原本還有些不踏實,經過這些日子的沉澱,也許也受了白亦棋的影響,她將腳步放慢,不再因著想證明什麼而躁進。

  她的實力自己清楚,路遙知馬力,她又何必急著爭這一口氣?

  兩人來到鎮上唯一一間五金行,陸茜文挑了玫瑰白以及淺藍的漆色,白亦棋另外又買了滾筒、刮刀、紙膠帶和其他工具,全都搬上車。

  「看你挑工具的模樣,倒比你當醫生來得專業。」上車後,她取笑他說。

  「我還兼職做油漆工和水電工,門口的招牌有寫,你沒看見嗎?」

  「噗……」她忍下住笑了出來。「你就會胡扯。」

  「喂、喂,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覺得很開心?」白亦棋問。

  「那是因為不必用大腦,所以很輕鬆。」

  「意思差不多,那不是有人說女人要嫁就嫁給會逗自己笑的男人,你覺得我怎麼樣?合不合格?」

  她隨便掃了他兩眼,抿著嘴搖搖頭。

  「如何,要是你嫁不嫁?」他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繼續追問。

  「嫁給你喝西北風啊?還是按三餐吊點滴?」有人像他這樣問話的嗎?她又不是菜市場的攤販,他的問法就像——蘿蔔一斤二十,賣不賣?

  「我保證,跟著我餓不死的,考慮一下吧。」他舉起右手中間三指。

  「白亦棋!」陸茜文被他問煩了。

  「右,我在這!」

  「你吃飽沒事做啊,還是你一天到晚見到女人就問——『喂,你看我怎樣,嫁不嫁?』」她模仿他那副菜市場買菜的口吻。

  「你是我第一個問的。」

  「這……」她被他的話堵住嘴,不知還能拿什麼話罵他。

  「果然……」他皺起眉頭沉思。

  「果然怎樣?」

  「果然用這一招追女朋友行不通,太直接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偏偏音量又剛好讓她聽見。

  「追女朋友?!」她大叫。「你、你是說……你這叫在追我?」

  「看不出來嗎?」他笑問,笑中帶著促狹。

  「別開玩笑了。」她懶得理他,專心開車,像他這種粗糙的追女人方式,又老是不修邊幅,娶不到老婆也就不足為奇了。

  「為什麼你會認為我在開玩笑?」

  「我們才認識幾天,見過幾次面?」

  「那就是說多見幾次,再過個十天、半個月就可以了?」

  「不、可、以!」她快被他搞瘋了。

  「還是你覺得我缺點一大堆,配不上你?」

  「我沒這樣想。」她又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女皇,都是平凡人罷了,哪來配不配得上的問題。

  「那是……我們個性不合?」

  「也不是。」她不知不覺陷入思考,他這種隨遇而安、凡事不計較的性格她其實挺佩服的,要是真的不合,她也不會再次來到南投。但合得來歸合得來,要說戀愛,難道他看不出來兩人根本不同調?

  「那……」

  「別再那個、這個了,我拒絕討論,你千萬別追我,反正我、我對你沒興趣。」她只好使出殺手鑭,避免他再緊追不放。

  第一次他的告白只是輕描淡寫,這次他卻追根究底想問她拒絕的理由。

  她不知道,這太突然,因為他的一句話,害得她腦子裡冒出一堆像是合理又像矛盾的問題不斷彼此衝突。

  她享受都會區的豐富資訊,他卻喜歡鄉下的悠閒慢調;她做事明快俐落,他則是一副溫吞的樣子;她的人生規劃明確且正按著計劃一步一步進行,他老是可有可無,永遠不去想明天的事……

  她生活中、公事上接觸的人,不是企業老闆就是社會菁英,什麼樣的男人適合自己她一直很清楚的不是嗎?為什麼現在他說要追她,她卻猶豫了起來,也開始質疑自己,過去那些「適合」自己的男人為何她最後仍舊選擇分手?

  「都是你啦!說些亂七八糟的事。」她一時心煩意亂,竟然像個「女人」似的遷怒於他。雖然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但她其實很厭惡許多女人經常出現的情緒化反應。

  白亦棋安靜下來,沒再開口問她問題。

  「你怎麼了?」她擔心自己說話太直,傷了他,而且,他一沉默,讓她坐立不安,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沒什麼。」

  「你說啦!怎麼了嘛……」

  「既然你對我沒興趣,那我也不能勉強,我放棄了。」他說得有氣無力,十分沮喪的樣子。

  聽到他說要放棄,陸茜文的心突然悶了一下,有點不舒服。

  「你這個人……」她氣呼呼地說:「你到底有沒有在用腦子,這種事可以隨隨便便開口,又隨隨便便放棄的嗎?想做一件事,就要經過通盤考慮,考慮後一旦決定要做,就要徹底去完成,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要想辦法克服,像你這樣就叫半調子,永遠沒有成功的可能。」

  他乖乖聽訓,一次也沒干擾她,直到她一口氣把話說完,他的眼底映出了光芒。

  「幹麼這樣看我?」她瞪他一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你是在鼓勵我不要放棄?」

  「做什麼事都不可以輕言放棄。」

  「那……我就繼續追嘍!」

  「追什麼?」她只是就事論事,完全沒發現自己掉進他設的陷阱。

  「追你啊,陸茜文。」他笑。

  「什麼——」她一聽,緊急踩煞車,車子尾巴在黃沙路上甩了一下。

  「我決定聽從你的建議,下定決心,絕不放棄。」他不怕死的朝她比了一個「V」字。

  她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掉,最後,垮下肩膀。「懶得理你。」然後,踩下油門繼續前進。

  像他這種斷章取義,淨挑自己想聽、願意聽的話聽的個性,她要是再跟他瞎扯,她會爆血管。何況,就算他想追,難道她就笨得乖乖站著等他追?

  別傻了,白亦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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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茜文將車開回診所,發現診所外停著一輛CL600黑色賓士。

  「咦……最近生意不錯啊,又有人上門看病。」白亦棋納悶著走下車。

  「肯定是來問路的,別想太多。」

  「那就不管了,反正這裡的路說了他們也聽不懂。」他抱著油漆走進診所。

  「真壞。」陸茜文從後車廂幫忙搬出油漆的小工具,很意外白亦棋表現得如此冷淡。而她是想幫,但是,這裡的路她也不熟。

  「等一下——」賓士車上的人見白亦棋走進診所,連忙喊住他。

  駕駛座的司機下來開後車門,從後座下來一位身材微胖,鬢角發白的男人,很有「高官」的架勢。

  「我找白亦棋,白醫師。」從車上下來的男人開口說話,餘光不著痕跡地打量白亦棋和這間診所,眉間輕皺了下。

  陸茜文抱著工具走到白亦棋身邊,側身在他耳邊打趣地說:「找你欸,不會是來要債的吧?」

  白亦棋朝陸茜文扮了一個鬼臉,轉頭面向那個「高官」,因為對方的行頭看來很有份量,他略有警惕,反問:「有什麼事嗎?」

  「我想請他幫我兒子動腦部手術,北大醫院的駱院長介紹我來的。」

  白亦棋頓了一下,隨即大笑。「你找錯地方了,你看這裡像有什麼會動腦部手術的厲害醫生嗎?」

  男人猶豫地往屋裡探了探,表情也像不大相信。

  「我就是這間診所的醫生,裡面沒別人了,連一個護士也沒有,如果你真的很希望我動刀,我倒也不介意,我很久沒收入了。」

  「不、不用了,我看真的是找錯地方了,抱歉,打擾了。」男人婉拒,連忙回到車上,命令司機開車。

  車子開遠後,陸茜文納悶。「你不是就叫白亦棋嗎?」

  「是啊。」他漫不經心地回答。

  「那為什麼告訴他找錯地方?」

  「你相信我的醫術這麼高明?值得讓台灣腦科權威的北大醫院院長介紹他來找我?」

  「打死我也不相信。」

  「這就對啦!全台灣同名同姓的人不知有多少。」他扯了扯嘴角,晃回屋內。

  她看白亦棋拖著他的夾腳拖鞋,啪噠啪噠地走進屋裡,心裡嘀咕著,真的是這樣?這傢伙該不是隱身在深山老林中的「神醫」吧?

  她側著臉思考片刻,最後搖頭。「呿……什麼時代了,怎麼可能還有那種擁有一身絕學卻隱姓埋名的神醫?不拚命撈錢才有鬼咧!」

  陸茜文走進屋裡,見那個跟腦科權威院長大人推薦同名的醫生,放下油漆罐時還笨到被罐子壓到腳拇趾,痛得抱腳唉唉叫,那種笨拙的樣子,怎麼看都像一個蒙古大夫。

  「豬頭……」她邊罵邊彎身察看他的腳趾有沒有腫起來。「誰叫你穿這露腳趾的拖鞋,一點保護作用也沒有。」

  「穿這個舒服嘛……」

  「揉一揉就沒事了,是男人就別叫得像殺豬一樣。」她只安慰兩句就叫他閉嘴。「開始工作吧!」

  白亦棋笑著起身將病床鐵架全集中到中間,開始著手刮除牆上剝落的舊油漆。

  「我處理這一面牆。」陸茜文也捲起袖子。

  「其實……」白亦棋將她按回椅子。「其實不是真的要你幫忙,只要你在這裡,我就覺得心情好,效率也會快點。」

  「不行,既然答應了,我就要幫忙,而且,又不是什麼粗重的工作。」她略低下頭,不敢直視他,她不是一個會要求情人天天說情話的人,所以他那種肉麻兮兮的話,讓她聽了有點不習慣,又有點不好意思……

  「那你等一下。」他走向浴室,從櫃子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我幫你把頭髮包起來,免得沾上灰塵、油漆。」他以毛巾從她前額往後包。

  「我、我自己來好了……」當他的手指輕輕地將她的頭髮往後撥,觸碰到她薄薄的耳垂,她心臟突然大力地跳了一下。

  「我幫你,別動。」他握住她往後伸的手,放回她的膝蓋。

  他手上的動作沒停,但是,她卻發現自己的心情起了變化。她不懂,不懂自己心跳為什麼愈來愈快?這是叫……心動?不會吧……

  她隱隱感覺到站在她身後的白亦棋身上傳來陣陣熱氣,這麼空曠涼爽的鄉間裡,她的髮根居然沁出薄汗。

  她過去戀愛的對象,不是具企圖心積極開擴事業版圖的企業家,就是能力極佳只待機會成熟的主管人才,那樣職業背景相近,談話內容契合、興趣目標一致的人,才該是她心動的對象。

  但是……她仔細回想,儘管與過去男友相處愉快,交談甚歡,她卻從未有過這種浮動的心情,自然也不懂什麼叫「心動」。

  她一直認為這是小說、連續劇虛擬誇大的劇情,所以,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中暑了?只不過,現在時序已過中秋……

  「好了,站起來我看看。」白亦棋將她扳過身來,調整包在她頭上的頭巾。

  他前前後後看了幾遍,她也任他打量,現在,她的注意力全用在數自己一分鐘的心跳次數。

  「嗯……」他微笑說:「人家是黃巾賊,你這叫『毛巾賊』,專偷男人的心。」

  「喂——」她叫了一聲,臉乍然發燙,彆扭地轉過身背對他。「我要開始工作了啦!」

  說完,拿著刮刀朝向牆壁亂刮,由此可見她的心跳快得足以影響她的工作能力。

  兩人各自整理—面牆,期間,白亦棋不時說笑逗她、鬧她,一個下午過去,兩面牆還沒漆完。

  「你都不專心!你看……效率這麼差,我原本預計一天可以完成的。」她笑得肚子疼,只能怪他。

  「有什麼關係,今天沒漆完明天漆,明天沒漆完後天漆,我們高興漆一輩子也可以。」

  「無賴,誰要跟你一輩子。」她睨他一眼,表情非但沒有殺氣,還冒出了點撒嬌的意味。

  「既然你說我無賴,那我就賴著你了。」他不以為意地笑,讓人拿他沒皮條。

  「這話聽來怎麼那麼像小白臉的台詞。」

  「小白臉也是需要專業訓練的,以後我就負責哄你開心。」

  「那我是不是得負責養你?」

  「你知道的,其實我也很好養,粗茶淡飯有益健康,三套衣服輪流替換我可以穿個幾年,養我這個小白臉很划算。」

  陸茜文只覺頭頂冒出一團打結的毛線,這個人的邏輯跟「正常人」差很多。

  「不然我先幫你捏捏肩、槌槌背,你好驗收一下。」他說著說著就賴皮地走近她。

  「不必了……」她笑著想閃開,這男人臉皮超厚,她怕驗了之後,還真的得被迫收下。

  「我看你工作壓力很大,別客氣,這是身為小白臉的職業道德之一,來嘛……我幫你抓抓龍。」他追著她跑。

  「我真的沒客氣,而且我也不覺得壓力大,我喜歡充滿挑戰的工作。」她說的是實話,工作就是她活力的來源。

  「那就讓我試試。」

  陸茜文想問他要試什麼,但是白亦棋修長帶著勁道的指尖已經按上她頸側的穴位,她酸得尖叫起來。

  「啊——救命啊——」她一把抓住白亦棋的胳臂,整個肩膀因酸疼而縮起。

  「還有這裡……」他又往她背骨右側靠近手臂的穴道揉了兩下。

  「痛,痛……」她痛到眼角滲出一滴眼淚。

  「你經常頭痛。」這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他低頭看向已經半掛在他手臂上的陸茜文,十分不捨。

  「你怎麼知道?」陸茜文快速拭去不爭氣的眼淚,站直身體,表情裝出沒事一樣。

  「我是醫生。」他有點責怪她不懂得保養自己的身體。

  「我怎麼看你都比較像庸醫。」陸茜文故意唱反調,但還是因為他語氣中關心的成分而感到溫暖。

  「連庸醫都看得出你壓力過大,可見有多嚴重,以後,你的健康就由我負責,這點我不容許你反對。」

  他難得擺出嚴肅正經的模樣,有一剎那,她被懾服,突然覺得他也不是那麼「兩光」。

  「我說真的,坐下吧!我曾經跟一個穴道按摩師父學過幾年,對消除疲勞很有用。」他自然而然牽起她的手,將她帶回椅子。

  她雖然不覺自己身體有什麼疲勞,但頭一次被他的魄力震得忘了反駁。

  他先輕壓她頭頂的百會穴,陸茜文感覺力勁從他手指按壓的地方傳達到整個頭顱直達下顎,然後他的指尖慢慢地移向其他穴位,雖然酸疼,但混著一種舒服的輕鬆感。

  「可是……油漆……」她雖享受卻也沒忘了工作。

  「笨蛋……」他輕敲她前額。「身體最重要。」

  她閉起眼睛,胸口有股熱源,像要往眉心衝了出來。

  原來,女人這麼容易收買,一點點溫柔,一點點真心,所有外在的條件,根本就與感情的發生毫無關聯。

  她想,她是有點喜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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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陸茜文就著診所裡有的食材,做了幾道簡易料理。

  「你們回台北後,天天有人拿著蔬菜水果上門,嘴裡說著給我加菜,眼睛卻拚命往病房裡望。」

  「為什麼?」陸茜文嚼著清脆甘甜的牛蒡絲,好奇地問。

  「他們聽說我載著一位像仙女一樣美麗的女人出門,大家爭著要一睹你的風采,我看擺上一張你的照片,我的診所就可以變成觀光景點了。」

  「噗……」她笑了出來。「哪有這麼誇張。」

  說美,家安和石琳才教人驚艷,但是,白亦棋嘴裡眼裡老是掛著她,把她捧上了天,還仙女咧,根本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夜幕低垂,今天預計的工作沒完成,陸茜文想著,是不是明天再來一趟,她正要開口問,卻注意到白亦棋已經不止一次看向牆上的鐘。

  「怎麼了,你和別人有約嗎?」

  「不是……」他連忙收回視線,扒了一口飯。「你晚上要不要住這裡?」

  問題才剛說完,診所內的電話就響了起來,陸茜文沒注意到白亦棋眼中一閃而過的光亮。

  「你吃,我接電話。」他擦擦嘴,站了起來。

  「喂,我是白亦棋。」

  「嗯……什麼?!喔……好……」

  陸茜文只能聽見他略帶驚訝的聲音,但他的回應太簡單,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白亦棋掛上電話,回來繼續吃飯。

  「怎麼了?有什麼急事嗎?是不是要出門看診?」

  「不是……」他口中嚼著飯說:「我老哥不知道發什麼神經,留書離家出走,我爸急得血壓升高,昏了過去。」

  「什麼?!」陸茜文比他還激動。「那你還不趕緊回去看看。」

  「這麼晚了,路上恐怕攔不到計程車,明天再回去好了。」他一點也不著急。

  「我載你去啊!你怎麼這麼事不關己,走走走,別吃飯了,你家在哪裡?」她邊說邊拉他起來。

  「在台北。」

  「那正好,我也得回去,現在馬上出發吧!」

  「可是……」他猶豫著。

  「可是什麼,快說,我都要被你急死了。」

  「可是我不敢回去,除非你陪我一起進門。」

  「怪了,自己的家有什麼敢不敢的。」

  他沒回答,但一副很委屈的樣子。

  「好啦、好啦,我陪你進去。」

  「走!」白亦棋終於露出笑臉。

  陸茜文沒去深思他為什麼不敢回家,可能是父子不合之類的,這種家庭問題太常見了。

  車子開上二高,接近台北時,陸茜文問他:「台北哪裡?」

  「信義區。快到的時候我再告訴你怎麼走。」

  「你家住台北,你怎麼會在南投開業?」關於他選在那個人口蕭條的地方開診所一直令她感到納悶,如今這個問題又冒了出來。

  「說來話長,以後再慢慢告訴你。」他語帶保留地說。

  陸茜文沒再深究,按著白亦棋的指引,車子進入燈火通明、熱鬧非凡的信義商圈。

  「到了,這裡。」

  「這裡?」陸茜文不確定地轉頭看他,再問一次。

  「對……你等等,不要走喔,我叫人開門。」

  她呆呆地看著他走下車,走到一棟光目測就上百坪的豪宅門前,按下門鈐。

  呆呆地聽見他說:「開門,我是亦棋。」

  呆呆地聽見對講機傳來:「二少爺,您回來啦!我馬上幫您開門。」

  然後,巨大的鐵門自動往右側緩緩滑開,接著門內傳來大呼小叫的吵雜聲。

  白亦棋幫她打開駕駛座旁的車門,告訴她:「先下車吧!車子我請司機停好。」

  她看著他,出門時仍未換下的廣告T恤及卡其色短褲,還有那雙十分機車的英雄牌夾腳拖鞋……

  二少爺?

  她快暈了。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第四章

  陸茜文跟著白亦棋穿過白家挑高近兩公尺半的銅鑄雕花住宅大門,大廳是擦得淨如鏡面的純白大理石地面,大廳右側一片大大的落地玻璃窗,住外看去淨是奇木異石的庭園設計,裝潢擺設儘管沒有金銀色調強調尊貴與華麗,但從建物的材質及品味,仍可見這戶人家低調的奢華。

  她並非沒見識過這樣富貴逼人的豪宅,只是白亦棋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少爺」身份,她不僅錯愕,還被諸多冒出的疑問搞得頭昏腦脹。

  「夫人,二少爺回來了——」傭人一邊往鏤空的旋轉階梯走,一邊高喊著,沒多久便見一名穿著香奈兒當季套裝的貴婦匆匆奔來。

  「亦棋……你快去看看你父親,他因為你大哥突然丟下公司離家出走,氣得暈過去了。」白母拉著白亦棋的手臂,泫然欲泣地說。

  「從你打電話給我到現在都兩個多小時了,我想高老醫師早就來過了,有他在沒什麼好擔心的。」白亦棋不疾不徐地說。

  聽見他的回答,陸茜文差點沒噴火。

  「你這是什麼話?你回到家不去看你爸爸,難不成你是專程回來喝茶嗎?」她那仗義執言的個性一來,劈頭就罵。

  「亦棋……這位小姐是……」她這一罵倒是嚇到了白母。

  「喔……我未來的女朋友,陸茜文。」他笑咪咪地將她介紹給自己母親。

  「女朋友?」白母又驚又喜。

  「喂,誰說做你女朋友了?」她只是陪他進門,怎麼就成了他女朋友?

  「你這個不肖子!」白父的咒罵聲從樓上直達大廳,聲音聽起來很響亮也中氣十足。

  「媽,你看,我就知道爸沒事。」白亦棋挑挑眉,拉著陸茜文坐到沙發上。

  白父披著緞面睡袍從樓上衝了下來,指著白亦棋的鼻子。「你、你……你明天就給我到公司上班,你哥不幹,我就叫他滾出去,從此以後都不准踏進白家!」

  「成睿,你別發這麼大的火,等等血壓又衝高了。」白母在一旁擔心地叮嚀。

  「我也不幹。」白亦棋喝了一口茶,悠哉悠哉地說。

  「你說什麼?你們一個個都想把我氣死是不是?!」白成睿讓妻子扶到椅子上,氣得差點喘不過來。

  「我是醫生,哪裡懂做生意,如果你嫌錢多,不如送我,我直接拿去做善事。」說完,他衝著老爸咧嘴一笑。

  「學醫?!你看你穿的什麼樣子,干的什麼醫生,跑到那個什麼鳥不生蛋的地方開診所,你分明就想氣死我。」

  陸茜文瞄了白亦棋一眼,關於白父說的這件事,她之前就覺得納悶,現在更是滿頭問號,這傢伙到底是大智若愚,還是胸無大志,或者根本就是豬頭一個?明明家世背景這麼強,為什麼會選擇在鄉下開業?

  白亦棋顯然對這樣的話題不感興趣,拿起桌上的骨瓷杯組研究起花紋。

  「你大哥把百貨公司搞得一團亂,扔了就跑,現在你要負起這個責任,乖乖給我去公司上班。」

  白亦棋表情古怪地看著他父親。「爸,我是個醫生,你還記得嗎?你不是要我去百貨公司弄個附設健檢中心吧?」

  陸茜文安靜地坐在白亦棋身邊,聽著他們父子倆的對話,她想著,是不是該先叫輛救護車到門口待命。

  「你肚子裡有幾條蛔蟲我會不知道?好好的北大醫院外科主任不做,給我溜到鄉下開診所?我是工作忙沒空去抓你回來,你以為我會讓你繼續丟我的臉?」

  北大醫院外科主任?陸茜文聽見了。這傢伙到底還隱瞞了多少事?她心中的疑問是愈堆愈高。

  「我檢查過,肚子裡沒有蛔蟲。」他依然一副嘻皮笑臉。

  陸茜文聽了想笑又不能笑,白亦棋不是真的想把他父親氣死吧?

  「你二叔的兩個兒子,一個做生技一個投資加油站,現在都賺了大錢,你們兩個呢?你大哥抱了個經濟學博士回來,結果幹了一年總經理,就把公司搞成一團亂,我讓你學商,你給我偷偷跑去念醫學院。」白父濃眉一橫。「反正,我已經決定了,以後公司的事就由你接管。」

  「爸,公司有的是人才,這又不是在傳授武功秘笈,非得由兒子繼承。」他頂了頂陸茜文。「對不對?」

  陸茜文忍不住低頭笑了出來。武功秘笈?他是不是武俠小說看太多,連這種詞也跑出來了。

  「我們家的事業從你曾祖父那代挑著擔子到處賣雜貨,辛辛苦苦拼到今天的規模,當然得由你繼承。」

  「反正我不懂、不會、不想……不幹!」他站起身順便拉起陸茜文。「我們回去了。」

  「你給我坐下!」白成睿大喝一聲。「你不去,我就叫人架著你去!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盯著你。」

  白亦棋的自由受到威脅,很「卒仔」的坐下。

  「敢問父親大人,我去能做什麼?做電梯先生還是健康中心醫生?」他看了陸茜文一眼,陸茜文發現他眼中寫滿了無奈。

  原來,這就是他不想回家的原因。

  從白父提到創立百貨公司的歷程,她很快知道他們應該是台灣起步最早,也一度成為亞洲最大規模的「亞江百貨」,只是在日系百貨業先後進駐的競爭下,氣勢已經大不如前。

  「你當然是去接你哥的位置,百貨公司的總經理。你頭腦清晰,反應又快,做一段時間你就會感興趣了,我對你有信心。」

  「總經理是幹什麼的,這個頭銜大不大?上面還有沒有人管我?」

  聽到白亦棋這些白癡問題,陸茜文翻了翻白眼,懷疑他老爸真的是「自己生的就是寶」,她實在看不出來他哪裡頭腦清晰,反應又快。

  「百貨公司我們家佔七成的股份,董事長就是你老爸——我!要你去做,我自然會給你空間和時間。」

  「好!我接!」他突然爽快地答應。

  「你真的答應了?!」白成睿倒吃了一驚。

  「先說,這個總經理的頭銜……是不是現在馬上生效?」白亦棋又問。

  「對,我親自指派,不會有人有意見的,我明天一早就發人事公告。」

  「那這個總經理是不是喜歡用誰就用誰,想叫誰滾蛋就叫誰滾蛋?」

  「對,你全權處理,我絕不干涉。」現在白成睿只想引兒子上鉤,他說什麼都行。

  「那好——」白亦棋笑得很開心。「那我這個總經理想聘請陸茜文小姐當我的管理顧問,薪資福利比照總經理。」他指指一直沒說話的陸茜文。

  「什麼?!」陸茜文和白成睿同時驚問。

  「你願不願意幫我?」他問陸茜文。

  「這……」這太突然。

  白父跳了進來。「別鬧了!你叫一個女人當顧問!她們懂什麼經營?」

  「什麼叫女人不懂經營?」本來不想介入人家家務事的陸茜文,聽到這話,冷冷地應了一句。

  「難道你懂?呿——」白成睿不屑地冷哼。「你們知道商場上男人交際應酬的模式嗎?你們瞭解什麼叫競爭、什麼是真正的壓力?那可不是文件打不出來掉兩滴眼淚就能解決的小事。」

  這場戰火不知不覺中從白家父子對戰轉成陸茜文和白成睿的火併,白亦棋則悄悄退出戰場,招來傭人弄些點心。

  「公司成立不到十年一度成為股王的威盛集團,董事長王雪紅就是個女人;身價兩億多美元,美國《富比世》雜誌評選為東南亞首名女性富豪的新加坡凱發集團總裁林愛蓮,還有圓山飯店董事長宗才怡,原任開發金控董事長、今為台北101金融大樓董事長陳敏薰都是女人。」陸茜文說完冷靜地看著白成睿。

  白亦棋低頭在一旁喝茶吃點心,嘴角緩緩揚起笑意。

  白成睿稍稍愣了一下,沒想到她居然敢跟他頂嘴,隨即又嘲諷。「女人就該乖乖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務。學什麼男人拋頭露面,女人不做,想做男人婆?」

  「無論男女,每個人都具備兩性的特質,根據研究,女人天性上比男人更具韌性、靈活、耐心及柔軟度,現在各個企業莫不極力朝向體貼員工、重視顧客感受的方向改造,而這些正好是女性的特質,女性絕對有其職場的優勢。」

  「說得好!我支持你!」白亦棋有如看了一場好戲,鼓掌叫好,「老爸,百貨公司的消費族群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女性,員工也多是女性,聘請茜文做顧問絕對沒錯。」

  陸茜文的視線轉向白亦棋,她剛剛從他的話裡聽出了點什麼——

  消費族群、統計分析用的百分比?這類行銷術語以及分析數據,是由一個連總經理職權大不大都搞不清楚的人口中自然而然地說出來的?

  她開始懷疑,白亦棋剛才其實在裝笨。

  白成睿見兒子胳膊往外彎,氣得大喝:「我不准!」

  「你不是說我最大,我說了算?」他一句話堵住了白成睿。

  「不要吵了!」白母開口說話,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老婆……」白成睿很久沒聽到妻子這麼大聲說話,驚嚇不小。

  「這位陸小姐說得沒錯,什麼叫女人不懂經營?想當初我嫁給你之前就是在我父親公司擔任財務經理,結婚之後不也跟著你南征北討?你這樣貶低女人,要是換你們男人白天上班,晚上帶小孩,看你還能不能闖出什麼名堂!」

  「老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我……」白成睿我了半天,想不出解套的話,只好滿腔委屈,吞下怒氣。

  「陸小姐——」白母坐到陸茜文身邊。「公司就交給你了,亦棋說你行,我就相信你行。顧問做不好也沒關係,可以改做白家媳婦。」她在心裡補說,反正她老公錢多,兒子的幸福最重要。

  「對!我都還沒問呢!亦棋,這位陸小姐到底是你什麼人?」白成睿又插嘴質問。

  「只是朋友!」陸茜文搶著回答,要是讓白亦棋說,不知又要亂扯成什麼了。

  白亦棋本想回答「女朋友」,最後只有將張開的嘴閉上,點點頭。

  「朋友?這不行,我不能讓一個跟我們白家沒有關係的女人在公司裡胡搞,除非你們結婚。」

  「這個好。」白母也贊同。

  「完全不好!」陸茜文感覺一向彈性絕佳的腦神經正一根一根斷裂。「伯父,經營公司是找有能力的人,怎麼會是用關係來決定?難道你公司的每個員工都得先認你做乾爹才能開始上班?」

  「哈……」白亦棋大笑。

  「閉嘴!」白成睿瞪他兒子一眼。

  「爸,別氣,我看你血壓又要上升了,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了,我們先走了。」白亦棋拉起陸茜文就往大門沖。「快溜!」

  陸茜文被迫跟著白亦棋跑,只聽見背後白父的吼聲和白母的好言相勸,她沒事幹麼趟這什麼渾水?

  一出大門,她就拉住白亦棋,表情嚴肅地問:「這是你的預謀?」

  「什麼預謀?」他一臉不解。

  「你知道你父親要你接管公司,所以你把我騙來?」

  「我本來想等明天再回來,不是你一直催我的嗎?」

  陸茜文仔細回想,雖然好像哪裡怪怪的,但的確是她拉著他回來的。

  「好,那第二件事,你曾是北醫的醫生,那天開著賓士車跑到診所的那個中年人,是去找你的,為什麼你沒承認?」

  「你看見他打量診所的表情沒?」

  「看見了,我想每個人看到你那間診所都會有相同的表情。」她以為他覺得受傷,所以不想承認。

  「他相信了他看見的,就算我說是,他也不會相信的。」他笑了笑。

  「那你為什麼不留在北醫,那不是每個醫生夢想達到的目標?」

  「都市的醫療資源已經夠多了,醫生的工作是治病,待在哪裡不都一樣?」

  她看著他,像是想看清楚他頹廢的外表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一個不修邊幅、沒有企圖心,過著與正常人夢想藍圖悖離的生活的男人,住處只需遮蔽功能,隨便穿一件廣告衣服、夾腳膠鞋就能大搖大擺四處閒晃,放棄人人嚮往的大醫院跑到只剩老弱婦孺的鄉下,卻過得比任何人都愜意,在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後,她只覺他又笨又傻,傻得教人心疼、笨得教人佩服。

  「你以為自己是苦行僧啊,哪天乾脆到非洲行醫算了。」讚賞的話她覺得煽情,忍不住還是要酸他幾句。

  「如果沒遇到你,也許我會考慮。」他噘著嘴,像被罵得很無辜。

  「笨蛋。」她睇他一眼,居然覺得他這個傻蛋帥極了。

  這一整天實在太怪了,先是刷油漆時的莫名心跳,加上現在月光朦朧導致她的審美觀出現失誤。

  她想,她需要回家冷靜一下,把這些錯誤的感覺導正。

  過去她欣賞的全是在工作上表現傑出的男人,就算他讓她有了小小的心動,他也不是她的型,再跟他扯下去,只會增添自己的麻煩。

  「反正你高興就好,我回家了,再見。」她從立在一旁的司機手中接過車鑰匙就坐進駕駛座。

  「我要跟你回去。」白亦棋也跳進車裡。

  「為什麼?你爸不是要你明天去公司上班?你不住你家住哪裡啊!」

  「早上我會賴床,你明天要去上班時順便叫我,我們一起去。」他笑嘻嘻地回答。

  「什麼跟什麼,我可沒答應你去上班。」

  「我以為你幫著我說服我老爸,就是同意了。」

  「你……你根本是硬拗……」她百口莫辯。

  「你看我連一間診所都弄不好,你忍心這樣見死不救?」

  「知道能力不足,就不該答應。」她直言。

  白亦棋閉上嘴,垂下肩膀,沉默不語。他知道她雖然語氣凶巴巴,但只要他裝可憐,她立刻就會心軟,就像雷家安說的「刀子嘴豆腐心」。

  「幹麼不說話?」想到他也是被他父親逼的,她知道自己話說得太重了。

  「我搭夜車回南投好了……你不幫我,我去也只會害公司倒閉,害員工失業。」他垂著肩膀,手伸向門把。

  「等等……」

  他擱在門把上的手停住。

  「這麼晚還有車嗎?」她不想表現得太關心他,語氣故意裝得冷淡。

  「我用走的,走到天亮,走到有車願意載我。」

  「你瘋啦!你以為你現在在參加馬拉松賽跑,從台北走回南投?」

  從她在診所認識他以及後來的相處,她只認定他懶得用腦,與世無爭又沒心眼,不然怎麼會放著家中舒服的日子不過,單憑一股熱忱就到鄉下行醫。這樣的人突然要他面對那麼大的企業,實在太難為他了。

  「顧問的事,我、我考慮一下。」她這不是自打嘴巴嗎?前一刻還覺得他麻煩,現在又擔心起他。

  「那我回南投等你消息。」說著,他又要打開車門。

  「慢點——」她橫過身將他右側的門鎖按下。「先跟我回家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喔……」白亦棋乖乖地扣上安全帶。

  她方向燈一打,將車子調頭,黑暗中沒看見白亦棋的臉上一副小人得志的勝利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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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昨天白天粉刷診所,晚上又在白家演了一場鬧劇,隔日一早,陸茜文起床時還覺得腦中亂烘烘的。

  她不是個衝動的人,在離開公司之前她已想好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但白亦棋一出現,打亂了她的計劃與生活。

  想了一晚,台灣又不是只有她一個顧問,更何況一間公司能發展到今天的規模,不可能沒有人才,她不該擔心這麼多。

  所以,她決定將白亦棋趕回家,兩人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白亦棋——起床!你該回家了。」陸茜文在門外喊了他不下十次,最後只好冒著看到什麼不該看的畫面的風險進房間叫他。

  幸好,他沒有裸睡的習慣,只不過,睡姿整整轉了一百八十度。

  「嗯……好久沒睡過這麼舒服的床了。」他翻了一個身,將棉被捲成一團抱在懷裡。

  「喂——」她戳戳他的背。「你得去上班了,快起來。」

  「上班?」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喔……不然我告訴你公司地址,你自己去,反正我去也沒用,晚上我煮飯等你回來吃。」說完又睡了過去。

  陸茜文得用盡她多年來訓練有素的冷靜,才能忍住不失手掐死他。

  對,她去上班,他在家煮飯等她回來吃……這、這是哪一國的對話啊?!

  她的理智逐漸燒燬——

  「是你去上班,不是我要去上班,昨晚我們討論的事,我拒絕,聽到了嗎?」她又搖搖他。

  他再度睜開眼睛,看了看她,打了一個呵欠,懶懶地回說:「沒關係,那就讓它倒好了,反正我老爸錢多,到時候叫他多給員工幾個月的遣散費好了,我好睏,想再睡一會兒。」

  見他又閉上眼睛,陸茜文想著想著愈來愈感到良心不安。

  對啊!亞江百貨全省十二個據點的背後有多少員工、多少家庭?他那麼笨,萬一被人騙了還不知道,或是被一些心術不正的投機份子利用,最後整個公司被掏空……那些員工怎麼辦?他老爸可能就不只血壓升高,可能會氣到中風……

  就在陸茜文陷入兩難的同時,白亦棋的眼睛偷偷地開了一條縫,然後,不著痕跡地又閉上了。

  自從知道陸茜文的職業是管理顧問,他便查了她的相關資料。

  從財經雜誌的採訪中得知她一路辛苦走來,一開始面對企業主對女性顧問的不信任,而後以實力在業界奠定了極高的評價,但她的上司急功近利的經營理念,打著她的名號四處承接案子,她終於忍無可忍忿而離開。

  與其她從零開始,重新尋找客戶,不如讓她自己經營一間企業,更有挑戰性也更有成就戚,重要的是,可以讓過去那些看扁她的能力的男人後悔自己有眼不識泰山。而他大哥可以安心地回到校園任教不必離家出走,他也可以近水樓台先得月。

  這計劃太完美了!

  外面壞男人那麼多,他理所當然要好好「保護」她,為了她,他願意捨棄南投悠閒的生活,重新回到台北。

  「喂……」她坐在床邊,推推白亦棋。「你醒醒,我們再談談。」

  「嗯……」他醒了,身體滾到她旁邊,仰著臉問:「談什麼?」

  「你……你幹麼非得要我去,你根本不瞭解我的能力。」

  「我相信你,而你本來就是管理顧問,不是嗎?」

  陸茜文瞧他—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們才認識多久,他拿什麼理由「相信」她,不過,也因為這一句相信,她原本還堅持的決定,軟化了一半。

  「那你的診所怎麼辦?」

  「我每個月回去兩次做例行檢查就行了,鎮上也不只我一間診所。」

  她想了想,又問:「你是認真想把你父親交給你的事業做好,還是打算把公司丟給我,然後自己溜回南投?」剛才還說要她去上班,他在家煮飯!

  「我不懂,想做也做不好。」白亦棋的目光溜了溜,他只想暫時掛名,日後公司當然整個交給她。

  「我的工作就是顧問,不懂,我會幫你。」

  聽到她不小心說溜嘴,表示答應,他暗自欣喜。「但是,我腦筋不好,做事又慢吞吞的,經商不是我的專長,這樣我就不能表現我最完美的一面,那我豈不是追不到你了。」

  「你做醫生的時候,我也沒見過你完美的一面。」他單純的顧慮令她想笑,故意吐他的槽。

  「那你發誓,不會因為我表現不佳而扣我的分。」

  「你目前是零分,沒有什麼分數好扣。」她忍著笑,覺得欺負他有一種樂趣。

  也許,見多了商場上的高手過招,反而很想保護他這樣純然的心思。就像當初見到石琳,明知是個超級大麻煩,卻忍不住要照顧她。

  「零分……」他揪起眉心,像只受傷的小狗,用泛著淚光的眼珠子盯著她看。

  「騙你的啦!」

  「你開始有點喜歡我了嗎?」他眼中的淚光像卡通似的立刻收回。

  「去梳洗一下,上班了。」她板起面孔,拒絕回答。

  「好!」他從床上跳起來。「我們上班去!」

第五章

  陸茜文載白亦棋回家,要他換套較正式的服裝。

  「身為總經理要面對許多上、下游廠商,代表公司形象,不能再隨隨便便亂穿,就算不是西裝也得穿得端正一點。」

  「這麼麻煩……那我還是不要做總經理了,換你來做,我做你的秘書好了。」他碎碎念。

  「白亦棋,你不是說什麼都聽我的?」她皺起眉頭。

  「遵命、遵命。」他連忙跳下車,一溜煙跑進白家大宅。

  她留在車上,忍不住大笑。

  在台北,多得是拚命把家中最值錢的東西全穿戴在身上,唯恐別人不知道自己的品味與身價的男人,沒見過像他這樣明明就有衣架子的好身材,卻穿得像打雜工人一樣。

  不過,她處處要強,處處要求做到完美,遇到白亦棋之後,她經常想,是不是在上層社會打滾久了,不知不覺中她也沾染了「以貌取人」的惡習。

  明明喜歡他的善良與正派,明明欣賞他的自然與質樸,卻仍因為他的「不知上進」,而在意起彼此之間的差距。

  誰規定男人一定要在事業上衝刺?在家「相妻教子」不行嗎?在她急於證明自己的能力不輸給任何男人的同時,是不是也將社會對男人的責任束縛加諸在白亦棋身上?

  原來,她還是傳統,而且雙重標準……

  「咚!咚!」

  有人敲車窗的聲響喚回陸茜文,她看了看左邊車窗穿西裝打領帶彎腰喚她的男人,直覺想到車子擋到別人出入,連忙將車窗降下一點,朝外喊著:「抱歉,我馬上將車子開走。」

  她打入排檔正想開走,但那個男人車窗敲得更急了,她瞄向後視鏡,「奇怪,都沒車啊!」

  不會是假問路真搶劫的歹徒吧?!呿,明明穿得人模人樣居然幹這種勾當,所以,千萬別太鐵齒,以為眼睛看到的就是事實。

  「茜文,車門鎖住了。」車窗外的男人大喊。

  咦?連她的名字都知道?不過……這聲音好熟……

  她又看了那男人一眼,有點眼熟,再看……到底是誰?她一時想不起來。

  她見過的人實在太多,不過,她一向自豪的就是記人的本事。

  「茜文,是我。」

  「我知道是你,但是……不好意思,請問您貴姓?」她隔著只開一道縫的車窗問,不敢將窗戶整個降下。

  「我姓白,白亦棋,今年三十歲,未婚,專職醫生兼職總經理,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白亦棋在窗外揚起好看的唇角。

  「白亦棋?!」陸茜文橫過副駕駛座仔細觀察窗外的男人。

  那對笑起來微彎,清澈的眼眸她認得。

  她將車門鎖打開,白亦棋立刻坐進來,她用著十分怪異的目光上下,左右來回打量他十幾次。

  「白亦棋?」

  「嗯。」

  「在南投鄉下開業的那個庸醫白亦棋?」

  「是的,陸茜文小姐、陸顧問。」他勾起嘴笑,她的表情彷彿見了只穿了衣服的猴子。

  陸茜文忍不住再仔仔細細看一遍——

  白亦棋穿著合身筆挺的黑色西裝,搭配白色襯衫,簡單的黑與白在他身上卻奇異地顯出瀟灑優雅的氣質,原本老是東塌西翹的亂髮全往後梳,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而那一撮撮從上唇到下巴幾乎連成一個圓的鬍渣全刮乾淨了,下巴中間微微凹出—道陰影,臉頰到下顎的線條陡峻有型。

  她像第一次見到男人,而且還是一個帥氣到會教人昏倒的男人。

  她不想承認自己是個會因為見到男人膚淺表相而尖叫的女人,但是,她的確想尖叫,而且她現在的心跳數值絕對超過正常值。

  「本來只想隨便找件POLO衫,出門前被我老媽抓回去硬要我換上這套,太久沒穿了,實在很不習慣。」他老媽從小就愛逼他們兄弟穿三件式西裝,說這才紳士,才顯得出優雅。

  「你媽是對的,我覺得你不用進辦公室,直接站在門口就可以吸引人潮了。」她相信他可以多吸引一成以上的女性消費者。「果然……人要衣裝。」她嘖嘖兩聲,踩下油門。

  「你喜歡我穿這樣?」

  她轉頭看他一眼,覺得呼吸有點困難又快速轉回來。現在,他有沒有穿都不是重點了,好吧!她承認,她是膚淺,因為他外表的改變,她對他的好感度直直上升。

  「職場上當然還是需要一定的規矩,這也是自我行銷的一種,跟我喜不喜歡沒關係。」她發表她的違心之論。

  「如果你不喜歡,那我以後就隨便穿好了。」他似乎有點沮喪。「我只在乎你的看法,要賣也是賣給你,其他人我才不在乎。」

  「是『自我行銷』,不是賣。」她糾正他的說法。

  他撇過臉看向窗外,還在沮喪中。

  「好、好、好,我喜歡,很喜歡,你以後都這麼穿。」她只好軟言相勸,拿他的執拗沒轍。

  白亦棋的臉立刻轉回來,揚起燦爛的微笑。

  她只覺好笑,他的個性像個大孩子,前一刻才下雨,下一刻陽光就露臉了。

  商場上,男人大多將女人當成自己的附屬品,甚至在選擇女友的條件上,也以「帶得出去」為首要條件,要求女人穿著得體、儀態端莊,她唯獨沒見過像白亦棋這樣不在乎自己在別人眼中的評價,卻在意身旁女友的感覺。

  何況,她還不是他的女友。

  這麼一想,不禁感到窩心。

  就算他是個毫無企圖心的男人,至少是個尊重女人、疼惜女人的好男人。

  「怎麼了?」她開著車,眼角餘光一直感覺到他像身上長蟲一樣扭來扭去。

  「鞋子……我還是喜歡我那雙夾腳拖鞋。」他彎身把皮鞋鞋帶鬆開。

  「你穿這樣搭那雙拖鞋,能看嗎?」她對他的品味實在很不敢苟同。

  「我記得剛搬到南投時,第一次逛夜市看見好多人都穿那種拖鞋,以前我老媽不准我們穿露趾的鞋子,就連涼鞋也不行,結果我試穿後,簡直驚為天人,太舒服了,我一次就買了十雙,怕以後買不到。」

  「噗……驚為天人?有這麼誇張嗎?」她大笑,想像他懷裡抱著十雙拖鞋的「都市聳」樣子。「放心,那種拖鞋的壽命大概會跟蟑螂一樣長。」

  「那就好。」他像心中放下一顆大石,鬆了一口氣。

  白亦棋安靜了一會兒,沒多久陸茜文見他又開始扯扯領帶、拉拉袖子,一副快要窒息的樣子。

  她忍了忍,想說過幾天他就會習慣的,他自己不也說過去一直是這麼穿嗎?

  可是……又覺得他這樣很委屈,因為自己習慣看男人穿西裝打領帶,也認為這代表著個人及企業形象,其實,也有不少企業人士漸漸走向休閒風的穿著……

  「如果很不習慣,以後就穿你喜歡的吧!」她發現自己一直在打破自己的原則,會不會把他慣壞了?

  「真的?」他轉頭看她,眼睛亮得幾乎要射出一串星星。

  「不過,不准穿得像在南投那樣,也不准穿夾腳拖鞋。」她一撤就撤到最底線。

  「為什麼?那樣不帥嗎?」

  「那跟『帥』完全沒關係好嗎?!你審美觀有問題啊?」

  「人家說舒服就很迷人,我想說穿那樣這麼舒服,肯定迷死人了。」

  陸茜文此時腦中冒出一堆髒話的排列組合。「我看,以後你的衣服還是我幫你搭好了。」她不敢想像放縱他之後的結果……

  「太好了!」他一口答應,快得讓陸茜文生疑。

  他自己也發現「無能」得太明顯,隨即轉移她的注意力。「要不要我幫你開車?不過,我五、六年沒開過車了。」

  「沒關係,我開。」唉……她不僅供他吃住、幫他打理公司、穿著,現在還成了他的專屬司機,原來不是只有男人見了美女會投降,女人見了帥哥一樣會變得異常寬容。

  她懷疑自己出生的時辰「帶賽」,怎麼老是不知不覺就變成老媽子,先是被石琳那個麻煩精黏著不放,現在又冒出一個白亦棋。

  車子行駛十幾分鐘後,停在亞江百貨總部的專屬停車場。

  進到亞江百貨總部之前,陸茜文仰頭看著眼前這棟十層樓高的建築,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為什麼才一夜之間,她就這麼糊里糊塗地接下這個工作了?

  她轉而看向站在身旁的白亦棋,難不成自己被他拐了而不自覺?

  不可能,他沒那麼狡猾,也沒那麼多心眼。只是……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做過最不經思考又最衝動的決定了。

  兩人進到總部,發現熱騰騰的人事命令正由人事部人員張貼在佈告欄上,公告新上任的總經理,及榮聘陸茜文為首席顧問。

  而從大門到總經理辦公室的途中不斷聽見員工交頭接耳,討論「陸茜文是誰」、「名字有點娘娘腔耶,不會是個女人吧」、「不可能,公司怎麼會讓女人當顧問」……

  陸茜文沉著以對,不受影響。

  白亦棋牽起陸茜文的手,嘴巴附在她耳邊說:「我們溜吧!趁大家還沒見過我們,我們去逛逛各間百貨公司。」他需要一點時間讓這些殺手語言消失。雖然她表情平靜,但沒有人的心硬到可以不被這種酸言酸語傷害,而他無法忍受她有一絲委屈。

  「你是說去視察市場?」陸茜文感到驚喜,其實他還是有經營細胞的。

  「嗯嗯,用這個理由好,我打電話給我老爸,說我們去視察市場,拖個一、兩個月再來上班。」

  她錯了……她垂下頭,這傢伙只是想辦法能拖就拖,哪裡是有經營細胞。不過他倒提醒了她,先瞭解各分店及競爭對手的營運狀況,有助於後續決策的判斷。

  「走吧!我們用半個月的時間,先徹底掌握市場現況。」原本被他握住的手反過來拖著他走。

  「半個月?太急了吧!慢慢來就好,這樣才能享受逛街的樂趣。」

  「我們可不是去玩的,當然要講求效率,還有我會教你經營與管理的觀察訣竅,乖乖學著。」

  「進到公司就變了一個人,好嚴肅,我要辭職,我要回去鄉下做醫生。」他嘴上抱怨,眼裡卻儘是欣賞。即使面對這麼多不友善的言語,她仍一心一意想著工作,沒有任何情緒性反應。

  「辭什麼職?不准!既然你把我拉進來了,你就不准放棄!」她終於瞭解白父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這傢伙簡直就是糊不上牆的爛泥,抗壓性比幼童還不如。

  「那你對我好一點,我就不走……」他朝她撒嬌。

  她將他貼上來的瞼推開。「一切公事公辦,反正,我不會讓你找到理由溜走的。」

  他假裝苦著一張瞼,像個小媳婦似地跟著她後頭,心頭正在竊笑,他花這麼多心思才能賴在她身邊,現在,想趕也趕不走他。

  「先說好,你得跟我在同一個辦公室,不然,我就不做總經理。」他在她後面嘀嘀咕咕。

  她停下腳步,轉身向後,兩手插腰。「我說了,不准!不准!才剛上班不到兩小時,你就說了兩次辭職,你到底是用什麼心態來工作的?」她沒遇過這麼難纏、這麼麻煩的「總經理」。

  「為了你,為了你我才來的。」他大言不慚,只要美人不要江山。

  「你……」她被他那直白的言語給堵住了嘴,唉……忍忍,慢慢來吧!

  她早就知道他那凡事不疾不徐的個性,實在不能要求他立刻變成努力上進、企圖心強的企業家,她太求好心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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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星期的時間,陸茜文與白亦棋巡視了全省賣場,也到當區其他百貨公司瞭解競爭對手的行銷策略。

  「茜文——」白亦棋拉著陸茜文的手走近一個飾品專櫃。「我挑一個定情戒指送你,你看,這只很有個性,很適合你。」他向專櫃小姐說:「小姐,我要買這個。」

  專櫃小姐眉開眼笑,立即從絨布上將戒指取下,對陸茜文親熱地招呼:「小姐,你男朋友很有眼光,我先幫您量一下指圍。」

  「不用了,謝謝。」她尷尬地向專櫃小姐道謝後將白亦棋拖走。

  「你不喜歡嗎?那我們看別櫃的。」他又拉著她走向隔壁。

  陸茜文費了好大的勁才沒被他拉走。「你沒事送戒指給我幹麼?」而且,這人怎麼連買一隻價值數萬的戒指都像買把青菜一樣隨便?

  他傻笑。「我們都交往快一個月了,會很奇怪嗎?」

  她傻眼。「我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怎麼沒人通知我?」

  「你之前說認識一段時間,多見幾次面,我就可以追你,現在我們天天廝守在一起,不就是交往了。」

  「那時,我的意思是——算了……」她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你忘了我們自己的百貨公司也有這個專櫃。」

  「那我們現在去買。」他喜歡她用「我們自己的」這種說法,有種妻子幫丈夫打算的親密感。

  「我不是要你買給我……哎呀!」她老是被他天外飛來的一筆給弄得頭暈。「太貴了,別亂花錢。」她氣他想什麼就做什麼,又被他那股傻勁感動。

  「買給你怎麼算亂花錢。」他拉著她又想走,視察市場都沒見這麼積極。「如果可以買到你的笑容,值得。」

  她先是瞪他一眼,隨即又笑了。「吶!這個笑容送你,不、用、花、錢。」

  「那我請你吃晚飯,百貨公司地下街的東西不好吃,我們去吃滷肉飯。」

  「你啊——什麼都記不住,就是吃飯時間記得最清楚。」

  「肚子餓是自然生理反應,沒填飽會影響血糖濃度,容易造成精神不集中,嚴重會出現暈眩甚至昏倒……」

  白亦棋發現她不只經常性頭痛,還有胃潰瘍的症兆,這些都是精神緊繃、性急及工作壓力造成的,他必須好好調整她的作息時間。

  「好——夠了,吃滷肉飯去。」她趕緊阻止他繼續上醫學常識。

  「反正百貨公司又不會跑掉,不用心急。」他咧嘴一笑。

  她只能歎氣,她一向講求效率,而他的生活哲學則是「慢活」,她考察工作他當逛街Shopping,自己公司的美食街東西不好吃,他不想著怎麼改進,卻只想吃路邊的滷肉飯?

  因為開始認真思考兩人交往的可能性,她當然希望他在事業上能展現出更多企圖心,只不過,當她灌輸他多年輔導企業的經營心得,他眼睛看著她,好像認真學習,不過,做出來的回應卻是——「愈看愈美」之類的鬼話。

  這是她最大的掙扎,她一向欣賞有能力又上進的男人,但是,卻又不喜歡男人太看重「成功與金錢」這件事,所以,若是白亦棋能在工作上稍稍表現積極一點,那就是她的完美情人了。

  不過,自從遇上這個麻煩的傢伙,她倒真的是三餐準時,早睡早起,連多年的胃痛,也沒再發作過了。

  鑽了幾條巷子,終於找到白亦棋想吃的滷肉飯,他滿意地一連吃三碗,吃完發現撐得走不動,又開始吵著要回飯店休息。

  「好……休息、休息……」她拿他沒轍,只要他眉頭一皺,可憐兮兮地看著她,她就會掉進他清澈的眸子裡,感覺自己正在荼毒他,然後,她的內疚會無限擴大。

  「咦?前面怎麼圍著一群人,好像很熱鬧,我們去看看。」白亦棋興奮地說。

  陸茜文被他拉著跑:心想,不是說走不動了……這會兒,又跑得比飛還快。

  「救命啊……拜託……誰幫我叫救護車……」

  白亦棋一聽見呼救,原本嬉笑的臉色一變,連忙從圍觀的群眾中擠進去。

  他見躺在老太太懷裡的老先生瞼色蒼白,冒冷汗,嘴角冒出白沫、呼吸急促,有可能是急性心肌梗塞。

  「有沒有帶藥?」他問已經慌了的老太太。

  「沒有,我、我不知道……他怎麼了?」老太太茫然無措。

  「茜文,快叫救護車——」他大叫。「所有人馬上散開!」

  陸茜文一聽,立刻拿出手機,糟了,他們人在高雄,對這裡的路不熟,她急忙撥打電話,叫旁邊的攤販向急救中心說明路怎麼走,電話打完又急忙跑回白亦棋身旁。「我可以幫什麼忙?」

  白亦棋將老先生從老太太懷裡移開平躺到地面上,這時老先生已經休克。

  「很危急,不要讓人圍過來,保持道路暢通。」他開始為老先生做人工呼吸及心臟按摩。

  陸茜文轉身大喝,驅逐愈來愈多的圍觀人潮。「全都走開!」她細眉一揪,手臂一擋,聲音雖冷靜卻具有十足的權威感,很快人群散開,沒多久便聽見救護車的警鳴。

  白亦棋跟著被抬上救護車的老先生上車,途中沒停下急救,陸茜文也回頭開車跟到醫院,心臟因這場意外事件撲撲直跳。「千萬要撐下去啊……」

  她到醫院停好車,奔向急診室,見到白亦棋正安慰著心急如焚的老太太。

  「放心,已經恢復心跳,醫生正在急救,別急,你先坐下來。」

  老太太老淚縱橫,抓著他的手臂不停地道謝。

  陸茜文看著他耐心地輕聲細語安撫老太太,此時,他的衣服歪了,頭髮亂了,褲子因跪在柏油路上而沾滿沙土,滿身狼狽,她卻覺得他帥呆了。

  好的人才也需要合適的職務才能得以發揮,當他面對病人危急時的鎮定與魄力,跟一位英明的領導者果決地領導公司方向有什麼不同呢?

  她犯了一個管理的錯誤,也犯了一個女人常見的錯誤——試圖改變男人,卻忘了站在最初最欣賞他的角度。

  她喜歡他的隨遇而安,喜歡他的不計較,喜歡他像個笨蛋處處要她擔心,更喜歡跟他在一起時的輕鬆愉快,雖然有時不免要被他氣得冒煙。

  「茜文,你來啦!」白亦棋發現站在一旁微笑的陸茜文,將她拉近,輕拍她的背。「剛才嚇壞了吧?」

  她笑著搖頭,伸手撥開他落在額前的頭髮,發上還沾著汗水。

  白亦棋感受到她的溫柔,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握著老太太的。「坐下來等,沒事的,別急。」

  「別急」是白亦棋最常用的字眼,此時再次從他口中說出確實有種安定人心的作用,陸茜文安靜地等待,老太太的情緒也已平穩下來。

  老先生急救後無生命危險,但需住院做進一步的檢查,陸茜文載著老太太回家整理住院的衣物及用品,才和白亦棋回到飯店。

  兩人各自在自己房間洗完澡,白亦棋又藉故溜到陸茜文房裡。

  「我那間的空調好像壞了,空氣悶悶的。」陸茜文打開房門,白亦棋立刻搬出新的藉口。

  她打開門,沒像之前站在門口跟他鬥嘴,反正最後還是敵不過他的死皮賴臉。

  白亦棋只是擔心不進來鬧鬧她,她又要一頭栽進公事裡,忘了休息。

  他一進門就四平八穩地靠上她的床,拿起電視遙控器,轉到Discovery的動物頻道,她則坐在化妝台的小椅子上。

  「你怎麼坐那麼遠?來這邊,我幫你按摩。」他招招她。

  「不用了,我可不想羊入虎口。」雖然心境已經改變,但跟他鬥嘴的習慣卻一時改不過來。

  「你有邪惡的念頭喔……」他瞇起眼打量她。

  「這種事通常都發生在男人的身上。」雖然他的確「秀色可餐」,不過,她還沒飢餓到上演惡女撲男的戲碼。

  「放心,你沒答應做我女朋友之前,我不會亂來的。」他突然收起玩笑的表情,一派正經地說。

  原本,她真的沒什麼邪惡的念頭,但是,他這麼一說反倒把她的思緒帶往「那件事」去。他的意思是,只要她答應了,他就會開始「亂來」嘍?

  陸茜文腦中自動播出「亂來」的畫面,不知道自己耳朵正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你在想什麼,眼睛裡怎麼冒出紅心來了?」

  白亦棋不知何時跑到她面前,彎下身湊近盯著她。

  她一回神毫無預警地看見他那張俊雅的臉,即使已經看了兩個星期,早該習慣,她的心臟還是一陣亂跳。

  「眼睛只會充血不會冒紅心。」就算心跳加快,她依然能平靜地控制聲調的穩定度。

  「到床上休息吧!」他嘴角一扯,一鼓作氣將她抱起。

  脫下高跟鞋一百六十二公分高的陸茜文,在他臂彎裡顯得嬌小,沒想到身形高瘦的他手臂力道竟這麼強。

  他修長的腿跨個兩步,她已經安穩地被放到床墊上了,連驚嚇尖叫的時間都不夠,她已經躺到床上,但是,他橫在她背後的手卻沒鬆開。

  「做不做我女朋友?」他在很近很近的距離,用黝黑深邃的眼眸看她。

  她閉住氣,沒有回答。

  「不回答,我就當成你默許了喔!」他輕彈她的鼻頭。

  她看著他的眼,有點尷尬,知道再任由他繼續欺近,接下來可能就是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再不說話,我就要……」他將嘴巴往前嘟了嘟。

  她微微搧動睫毛,但是,沒有躲避他的靠近。

  「真的要親嘍……」他近似呢喃,被她此時帶點羞怯的表情給迷住了。

  終於……白亦棋的唇貼上她的,剎那間,兩人都感受到這個吻所帶來的震撼。

  他先是輕吮著她軟綿綿的唇瓣,捧著她水嫩的臉龐,珍視地不敢躁進,像陽光初露,融化了山頭的冰雪,她覺得自己的胸口像貼上了一袋暖暖包,熨燙得她微微發疼。

  接著,他封住她的唇,扶著她的背倒向床面,修長有力的雙腿壓上她的,第一次,面對面,緊緊地擁住她。

  他手臂肌肉感受她身體的柔軟,探出的舌尖與她微微顫抖的舌尖交纏,燥熱瞬間傳達到每個細胞。

  一種渴望更緊密貼近,急於探索對方的衝動從彼此身體的接觸得到感應,無須言語。

  他親吻她單薄的肩膀,像永遠都不夠似地流連不去,一路細吻往上,自她優美的肩頸線條,尋回她如蜂蜜般香甜的紅唇。

  他伸手將房間裡的燈光調為橙黃,褪掉彼此的衣物,迷戀地看著她纖細迷人的曲線,再次以溫熱的身體覆上她。

  寂靜的夜裡傳來一波波微弱的幽咽及低沉的吐吶,柔軟的床墊搖擺著規律的節奏,愛慾狂潮淹沒漫漫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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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5-2 14:15:31

第六章

  陽光被擋在厚重的窗簾外頭,白亦棋側躺,撐著身體,滿足地欣賞她閉著眼睫、散發著像撲上一層光暈的粉嫩臉蛋。

  生理時鐘一到,陸茜文自淺眠中緩緩甦醒,她張開眼,發現他正注視著自己,從他的眼眸中看見像要溢出來的愛意,立刻羞紅了臉。

  「早,美女。」他笑著說。

  「早……」她拉拉半掩酥胸的被單,尷尬地不知該說什麼。

  做都做了,她反而羞怯地不敢看他。

  「不滿意要告訴我,不能公報私仇,故意派一堆工作讓我做喔!」他調笑地勾起她的下巴,要一個早安吻。

  「胡說什麼……」她槌他一下,心想,慘了,以後她怎麼拿得出氣勢逼他安分工作?

  隨即想想,她也不會再逼他了,公司的事她會全部攬起,他想做什麼就讓他做什麼吧!

  「我們……嗯……以後你就算是我的女朋友了,對不對?」白亦棋憨憨地笑著。

  「自己想!」她撇過臉不看他,在心裡暗罵——這隻豬,這種事也好意思拿出來問。

  「我已經想了一整晚了,怕你只是一時衝動,擔心你醒來後不認帳,把我一腳踢開。」

  「喂——」她迅速將臉轉過來。「什麼我不認帳,通常不都是男人負責的嗎?所以是你該對我負責才對吧?」

  「好哇!我負責,我老早就跟你說過我要負責了,只是你一直不肯讓我負責,所以我只好讓你負責了。」他的奸計又得逞—次。

  「你、你在說繞口令啊!」她可沒想過要他負什麼責任,基本上,她也不指望他。

  「茜文……」他用肉麻兮兮的口吻叫她,害得陸茜文打了個寒顫。

  「說話就說話,別這麼噁心地叫我。」她覺得自己一身英氣、一世英名全都毀在他手裡了。

  他抱住她的腰,一顆頭直往她肩窩鑽。「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你會不會喜新厭舊,用久了就不愛我了?」因為她的反應太平靜,跟正常女人不同,所以只好由他反串。

  「噢……」她只覺頭皮發麻,有種性別顛倒的錯覺。「你一直搶我的台詞,那我要說什麼?」

  他又撐起身來。「我不是喜新厭舊的人,對你絕對是認真加忠心耿耿加忠貞不二加海枯石爛的。」

  「好、好……我知道,我相信。」她拉下他就要起誓的手,被他那傻氣又語法怪異的情話給逗笑了。

  他如果不做外科醫生,改行做喜劇演員應該也行,遇見他之後,她既是經常氣得要冒出白髮,也笑得連眼角的細紋都明顯了起來。

  「啊……」他輕鬆地吐了一口氣。「終於可以安心睡覺了。」他手臂一攬,將她捲入懷裡,下巴擱在她的發上,假裝呼呼大睡。

  她伸出食指,戳戳他的肚皮,他縮了一下。

  她慢慢往他的腰邊繞圈圈,只見他憋住呼吸硬是裝睡。最後,她伸出五指,不停地搔他癢,他終於忍不住縮得像寄居蟹,大笑起來。

  「起床了,要回去準備後天主管會議的資料。」她冷冷地下達命令,絕對不能落於下風。即使對他的管理鬆綁,還是有個限度,至少要做員工的榜樣,不能混水摸魚、公私不分。

  「我還沒睡飽,我們再睡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他哀怨地看著她。

  「沒用,作息照常,公事公辦。」她撇過臉去,不看。

  「好嘛……」他下床。

  那副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像極了不想上學的小孩,她忍不住躲到棉被裡偷笑。

  她可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怎麼可以讓他把她的招牌拆了,她會對他好,不過,那是下了班之後的事,上班時間,一律一視同仁。

  兩人穿戴完畢,用過早餐,沿著高速公路開車回台北。

  兩天後全省各據點的中高階主管全部到齊,在會議室等待新任總經理出現。

  白亦棋與陸茜文進到會議室裡,他只簡短的介紹自己與首席顧問,然後便將陸茜文拉到中間位置,由她主持會議,然後,自己就坐到一旁去,專心欣賞起陸茜文美麗的側臉。

  「我想先聽聽各位主管對公司內部問題的檢討,以及提升公司競爭力的想法。」她先聽取意見,再從中區隔有才能、有用心跟純想混飯吃的王管。

  幾個小時過去,她愈聽愈火,愈聽臉色愈難看,所有坐著「部門經理」位置的高階主管連市場現況都搞不清楚,還敢自豪地說要跟日系百貨拼龍頭位置,根本就是亂槍打鳥,反而少數幾位副理還能提出一些較有建設性的意見。

  「夠了。」她冷靜地阻止這些只想向新來總經理誇耀自己多努力、多受前董事長信賴的主管。

  所有人安靜了下來,從在場三十幾位男性主管眼中,她看見了不信任,看見了對她性別的歧視。

  她絲毫不被影響,起身說明這兩個星期在市場上觀察到的狀況,也分析公司與競爭對手的優劣勢。

  「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通通離開辦公室舒服的皮椅,到市場上看看,一個月後再開一次會,議題不變,你們得證明自己有足夠資格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

  所有人聽見她這麼重的話都倒抽一口氣。

  雖然之前總經理已經告知他們要尊重陸顧問的專業,但是幾位倚著有董事長撐腰的資深主管還是拍案跳起,指著她的鼻子罵:「你懂什麼?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丫頭,在長輩面前不懂得敬老尊賢,說什麼大話。」

  「總經理,可以散會了。」她聽而不聞,收拾起桌面的文件,轉身離開會議室。

  留在會議室裡的人一窩蜂湧向白亦棋,開始哭爹告娘,編派陸茜文的不是。

  白亦棋—直面帶笑容,心裡想著——有沒有搞錯,能力不足不好好反省,還當著他的面說他未來老婆的壞話?

  「總經理,不能放任這個女人亂來,董事長也不贊成一個女人當公司顧問,你是董事長的兒子,你要拿出魄力來,解聘她!」

  白亦棋點點頭,猶豫地說:「我本來的想法是把公司收一收,發完遣散費讓大家另謀高就,不過,陸顧問堅持不肯。你們說,我是不是魄力不夠?我一直覺得我的見解才是對的。」

  這下,大家不只倒抽氣,幾個年紀大一點的還差點昏過去,連忙改口說:「其實陸顧問的做法雖然激烈了一點,也是為公司好,我們再努力看看。」然後,一窩蜂又作鳥獸散,誰也不敢再提解聘陸茜文的事。

  白亦棋應付完那些生怕飯碗不保的主管走回陸茜文辦公室,陸茜文已經投入工作,表情平和,似乎並不受那些挑釁的言語影響。

  「你不罵我啊?」他走到她背後,輕輕地按摩她的肩膀,一副心虛的樣子。

  「罵你什麼?」她好笑地回頭看他。

  「罵我把會議丟給你,主管報告的事我也不懂,插不上嘴,而且……」

  「沒關係,這本來就不是你專業的領域,而且,那種開會場面我見多了,沒事的,只是……我這麼強勢的作風,擔心你會承受你父親那裡的壓力。」她反倒過來安慰他。

  「你的決定我完全支持,至於我老爸那邊,放心,我應付得很得心應手。」白亦棋原本就相信她有獨當一面的能力,在經過會議後更確定她具有改革的決心與魄力,公司交給她就是他對老爸最負責任的交代。

  他的信任與支持令陸茜文十分窩心,雖然知道初初上任還有很多艱辛的路要走,為了他,也為了落實自己的理念,她會盡全力讓這間公司再次站上高峰。

  「我餓了,現在早過了下班時間。」他肩一垮,下巴又自動靠向她的頸窩。

  「呃……」她才正想要開始工作,他立刻就讓她的動力消失。

  「走、走,回家吃飯去嘍!」他幫她收拾公事包,拉著她走。

  陸茜文也只能跟著走,這傢伙奉行「呷飯皇帝大」,只要肚子一餓就變得很「魯」,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我想吃你做的鮮蝦炒飯。」

  「等等……」她在上車前拉住他。「你要一直住在我那裡,不回家住?」

  「我怕我一回去我老爸的血壓就竄高,年紀大,容易中風。」

  她忍著笑,瞪他一眼。「知道血壓高危險,你就不會順著他一點?」

  「沒辦法,我跟他八字不合,我跟你比較合。」他死皮賴臉,就要賴著她。

  「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陸茜文其實也狠不下心趕他走。

  女人就是這樣,一旦喜歡上一個男人,明明知道他無賴,就是可以找到一百個理由說服自己——其實他也不是全然沒優點。

  比如每晚睡覺前,白亦棋都堅持幫她按摩。

  過去,她還能以兩人關係不明前應該保持距離的理由抗拒,但現在……

  「不用啦,我不累。」

  「我保證純按摩,絕對不會騷擾你。」

  「騙人,你的保證不值錢,昨天你也這麼說。」

  「別亂動,你看,腳跟都磨紅了,好心疼。」他捧著她的小腳又搓又揉。

  「可以了、可以了。」她怕癢,可是又拗不過他的堅持。

  「不行,還有小腿,小腿完還有背,一定要徹底放鬆一天的疲累,日積月累會積出病來的。」

  「真的可以了,你回房睡吧……」她的聲音十分無力,這傢伙的手怎麼愈來愈往上走,分明有騷擾的嫌疑,只不過……嗯……真的挺舒服的。

  她才洗完澡,昏昏欲睡,眼皮愈來愈重,心裡想著將他趕回隔壁客房,可是身體又抗拒不了這樣通體舒暢的按摩。

  「我快、快睡著了……你記得幫我把門關上……」明天起要開始打拼了,不能這樣「夜夜春宵」。

  「知道了,你睡吧!」

  白亦棋輕輕揉捏著她握了一天筆的小手,寵溺地看著話才說完頭已經偏向一側、進入睡眠狀態的陸茜文。

  投入工作中的她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就像全身鍍了一圈銀光,耀眼奪目。

  他看到她明快的行事風格底下不易發現的柔軟與體貼,也看到她出於天性習慣照顧他人、關懷弱勢的正義感。

  視察市場那些天,走了那麼多路,她沒喊過累,也沒疑惑大哥怎能將公司經營成這副慘狀,只是一心計劃如何扳回劣勢,並傾囊相授管理的學問。

  她那強勢的外表下有著絕對善良無私的胸懷,這樣的女人,怎麼能不令他心動?

  為了親近她,他得繼續裝笨、繼續裝傻,繼續讓她照顧,讓她不忍心把一個毫無求生能力的笨男人丟下。

  而陸茜文什麼都聰明,什麼都看得清透,就是沒發現身邊藏著一隻大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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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早上,白亦棋還在陸茜文的床上呼呼大睡,她已經起身做好早餐,整裝完畢,留了一張紙條在餐桌上,逕自前往公司加班。

  白亦棋醒來後,意識尚未清明,習慣地左腳一跨,頭一鑽,身體往右邊翻去尋找陸茜文柔軟芬芳的身體……

  咦……空的?

  他揉揉眼睛,確定陸茜文不在身畔便下床找人,客廳、廚房、浴室、陽台都探了一遍,最後才發現餐桌上的字條。

  棋:

  我到公司去,有些公事未處理完,中午若趕不及回來,你記得吃飯。

  他摸摸烤好的吐司和煙熏火腿,已經冷掉了,再看看牆上的掛鐘,才早上九點,那表示她一大早就出門,甚至比平常上班的時間還早。

  「這個女人……假日又不好好休息了,當自己是鐵打的嗎?」他又氣又不捨,匆匆梳洗,將早餐吃完,叫輛計程車前往公司。

  週日的行政大樓除了一樓大廳的守衛沒有人上班,他坐進電梯直接上十樓,走道上只亮了幾盞照明燈,除了陸茜文的辦公室外,都是昏暗的。

  白亦棋無聲地踩著灰色的地毯走近她的辦公室,從玻璃門往裡望去,她正聚精會神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忙碌地捲動滑鼠,桌上還擱著咬了幾口的吐司。

  他希望提供她一個自由發揮的舞台,並不是要她將整個生活全部投入,這樣拚命的她令他感到內疚,不知這樣的決定究竟是對是錯?

  他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亦棋?你怎麼來了?」陸茜文發現他,漾出笑容。「你快來看看,我從過去幾年的資料分析出幾類商品業績的關聯性,我們應該重新規劃賣場動線……」

  「茜文……」他走近她,在她面前蹲下來,將臉擱在她的腿上。

  「怎麼了?你早餐有沒有吃?」她撫順他一不上班就亂翹的頭髮。

  他埋著臉點點頭,心裡處於掙扎狀態。看見她工作時神采奕奕,目光發亮,知道她在這份工作中獲得成就感,但是,他更希望她多為自己想想,注意健康,多一點時間休息。

  「假日欸……你還工作,不累嗎?」他仰起臉問她。

  「怎麼會累,我精神超好,現在,我只想著快點把問題抓出來,給自己設定三個月,之後就要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她猜想,她擔任顧問的事白亦棋一定承受不少他父親給他的壓力,她必須更快讓董事會的人看到成績。

  「我想出去晃晃,不想再待在大樓裡。」

  「你昨天不是去了南投?晃一天還不夠啊?」她取笑他。

  「不夠……」她又沒去,他休息有什麼用,重要的是她。「啊!我們去碧潭划船!」

  「可是……」她看看電腦螢幕,又看他一臉期待。「不然,等我二十分鐘,我把分析記錄一下。」

  她是已經習慣平常全心投入工作,利用一年出國兩趟的時間才徹底放鬆,和以前的男朋友約會時,話題也大都繞著公事打轉,似乎一直缺乏那種甜蜜溫馨的戀愛感覺,雖然她仍掛心著工作,卻也不想看見他失望的表情。

  他們是男女朋友,溫柔體貼的女朋友她是做不了,若是連假日都不能共度,久了,他也會感到無趣吧!

  她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下摘要,白亦棋一直盯著時間,時間一到他就從她手中抽出筆,「當當!時間到。」

  「等等……再一下下……」

  「不行!」這次,換他嚴格執法。「我們不開車,搭捷運,走!」

  白亦棋連公事包也不讓陸茜文帶走,除了人,全都鎖在辦公室裡。「晚上再回來取就好。」

  她莫可奈何,說到吃飯時間和玩樂時間,他可是從不會錯過。

  兩人搭捷運到新店總站,手牽手散步到碧潭,然後他直接租船將船划到湖的另一邊,不讓她再看見商家,不讓她聽見遊客說話。

  「你幹麼劃這麼快,又不是龍舟比賽。」她笑他一副拚命的樣子。

  「要是讓你在岸邊多停一會兒,你肯定又會被這邊的商店吸引,然後丟下我,自己去研究什麼市場商機。」他抱怨地說,像個棄婦。

  「我平常都這麼惡劣嗎?」她笑說,一邊也反省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他的感受。

  「沒錯……」他的嘴巴翹起來。「你比較愛工作,不愛我,進公司一個月,你跟秘書講的話還比我多。」

  「那怎麼辦?」她看著他,眼中含著笑意。

  現在公司內部還有不少抵制的力量,因為白亦棋的相信與支持,她比過去付出更多的心力,只想早點拿出成績來,這些內心的想法她並沒有讓他知道,不希望他為她擔心。

  「你當然要好好補償我。」他傾身向前索吻,她閉上眼感受他溫柔地覆上她的唇。

  「喜不喜歡這裡?」船慢慢地蕩到山岸邊,他輕聲問她。

  「嗯……好舒服……」陸茜文深深吸一口清涼的空氣,望著青山碧水、陡峭的岸壁以及水面倒映的綠意,如畫的風景讓她整個人都慵懶起來。

  「下星期我們上陽明山,然後下下星期到宜蘭,再下下下星期去澎湖,再下下下下……」

  她輕摀住他的唇。「你安排吧!我跟著你走就是了。」

  他微笑,讓她靠躺在自己懷裡,靜靜地聽風掠過樹梢發出的沙沙聲響,靜靜感受大自然神奇的安寧心境的力量。

  「上一次來這裡是我國小的時候,沒想到現在規劃得這麼美。」她也閉上眼聆聽風聲。

  工作的緊湊已經讓她失去了平時的玩心,偶爾和朋友喝喝茶、聊聊天已算是忙裡偷閒,只有他才有辦法耍賴地將她拖離工作。

  不再是渴望轟轟烈烈戀愛一場的年齡,這樣溫暖而貼近她精神需求的約會方式,才真正令她感到甜蜜。

  他把玩著她纖細秀氣的手指,沒再說話,心想著,以後每個假日,他都要拖她到郊外走走,絕不再讓她又溜到公司加班。

第七章

  半年過去,亞江百貨的全體員工已經確定總經理的名字雖然掛著「白亦棋」三個字,但是實際負責營運的人卻是首席顧問陸茜文。

  白亦棋閒著沒事就參加社區或老人院的義診活動,對此陸茜文也表示支持,甚至每個月撥出固定預算捐助慈善團體。

  過去賣場專櫃人員閒來無事隔空聊天的情形不見了,嚴密的評核制度與員工訓練,和誘人的獎金制度雙管齊下,使得他們從一開始苦不堪言、抱怨連連,到後來見到獎金笑得忘了所有的折磨。

  而每月一次由總經理親自頒發當月的Top  Sales獎金,也是令所有的女性銷售員拚命提升業績的主要原因。

  白亦棋個性慵懶閒散,穿著隨興,從不刻意裝扮自己,然而因為擁有一副高挑瘦削的好身材,哪怕衣服縐了,領帶被他扯得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就連襯衫下擺不整都有種落拓不羈的美感。

  而這股慵懶的魅力,隨著陸茜文愈來愈縱容,他也就愈來愈肆無忌憚,招蜂引蝶而不自知。

  直到陸茜文發現怎麼每個月參加表揚大會的優秀員工愈穿愈清涼,就連寒流來襲也穿超迷你短裙,這才察覺她們的目標全是白亦棋。

  她坐在台下,看著台上頒獎的白亦棋,一雙美眸愈來愈冷。

  領獎就領獎,那雙手需要握這麼久嗎?

  不多穿一點,知道冷了吧?不過也不必抱他抱得那麼緊……

  喂……這次親臉頰,下次豈不是要當場把他撲倒?!

  看著一個個猛吃白亦棋豆腐的員工,她交叉在胸前的手愈扣愈緊,怎麼現在的女人都不懂什麼叫「矜持」?

  直到所有分店的優秀員工全表揚完畢,白亦棋的臉頰上也多了幾個唇印,他自己則全然沒發現,還笑咪咪地坐到她旁邊的位子。

  「這個制度真不錯,業績一個月、一個月刷新高。」

  「是不錯……」她盯著他臉頰上的紅印,覺得很礙眼。「你頒獎也頒得很樂。」

  「當然,這表示你訂的制度很成功,我當然很高興。」

  「高興就好。」她冷冷地起身離開會場。

  「你怎麼了?」他追上去,拉住她的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不高興?」

  她知道他少根筋,但沒想到少的還是最粗的那一條。

  「總經理……你臉上……沾了唇印,我幫你擦擦。」一位女員工拿出絲質手帕細心地幫他擦掉。

  「謝謝……」他還彎下腰,配合對方的高度。

  「不客氣……」那名女員工害羞地搖搖頭,不知道哪根螺絲鬆掉,扭得腰快斷了。

  陸茜文只覺胃酸過多,高跟鞋一蹬,自己先走了。

  「喂……茜文,等等……」他婉謝那名員工後連忙追了出去。

  兩人坐在車裡,陸茜文不發一語。

  「你在生氣?我做錯什麼了嗎?」

  她說不出話來,她居然在吃醋?她一向覺得女人做最無聊、最浪費時間的事就是吃醋。

  她以為只有那種沒有生活重心,毫無人生目標的女人才會缺乏安全感。但是,她,陸茜文,居然吃醋了——

  當她看見那些妙齡女子,精心打扮,柔情似水,眼中只容得下白亦棋一個身影的愛慕眼神,她覺得殺了她都做不出這樣的表情。

  而白亦棋那迷死一票女人的溫柔眼神,原來並不專屬於她。

  「茜文……」她僵硬的肩膀不知在隱忍著什麼,他不捨地將她拉進懷裡。「告訴我,怎麼啦?」

  她只是靜靜地偎著,還是不願開口,她覺得自己無聊、覺得自己無事生非、覺得自己居然不安地想問他愛不愛她。

  這個念頭一起,連她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她將大部分心力投注在工作上,也從未懷疑白亦棋為什麼能如此包容一個事業心強的女友,甚至站在她的背後默默支持她,這對男人而言並不容易做到。

  她究竟為什麼會突然感到不安?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公司業績漸漸回穩,他知道她付出多少心力才能得到今日的成果。

  他只看見她在工作中發光發熱,以為她樂在其中,卻忽略了她是不是也會感到倦怠,是不是也想逃開這些煩人瑣事。

  「不是……」她從他懷中坐起。「現在已經比剛到公司時輕鬆太多了,我還在想是不是該開始研究擴展市場的計劃了,我們不該只局限於台灣市場。」

  「你的野心還真不小。」他刮刮她的鼻頭。

  「你不喜歡女人事業心太強?」她的心頭像被針刺了一下。

  果然……沒有男人可以忍受這樣的女人。

  她對自己的工作能力信心滿滿,但也明白始終缺乏女性柔軟的身段,她不禁猜想他是否一直隱藏著這些不滿的情緒?

  就算過去她那些為實現理想努力在事業上奮鬥的男友,雖欣賞她的能力,卻也無法忍受女人的成就超越他們。

  「怎麼會?」他覺得她問了一個笨問題。「反正你生意做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有什麼差別嗎?」

  「你不介意人家在背後說你的事業全靠女人打理?」

  「就算他們在我面前說,我也會承認,這是事實啊!」他毫不在意地笑說。

  「笨蛋……」她笑睨他一眼,真是沒神經到極點。

  「你就是你,我就是喜歡你,不管你有能力沒能力,有錢沒錢,是大女人還是小女人,我都喜歡。」

  「欸,這是女人用的台詞。」她心頭雖甜,但仍感到一絲不確定。他真能完全不在乎?

  「中華民國憲法沒規定男人不能用吧!而且,我說得還挺順口的。」

  「我一點都不溫柔、對你又管東管西,你不覺得我氣勢凌人?」

  「這個嘛……嘖!」他想了一下。「其實我小時候算過命,算命先生說我天生反骨,以後要娶個凶一點的管家婆,要我乖乖聽老婆大人的話,才不會散盡家財。」

  「噗……你啊,就是歪理多,明天董事會上要報告的資料都看過了嗎?」

  「一字不漏地背起來了。」

  「那就好。」她給他一個吻。

  「獎勵就只有這樣啊?」他似意猶未盡,一雙手賊賊地攬上她的腰。

  「太陽都下山了,這個時間你應該肚子餓了吧?」她很不解風情地提醒他。

  「還不餓,今天我開車,我們看夜景去。」他下車跟她交換位置。

  「去哪裡?」她見他興致勃勃,好奇地問。

  「很快你就知道了。」他踩下油門,秘而不宣。

  當一座巨大閃亮著璀璨霓虹燈的摩天輪離眼前愈來愈近,陸茜文知道他的目的地了。

  這座九三年開幕的購物中心,陸茜文因公事來過幾次,卻從未坐過摩天輪,她的外表裝扮給人理智成熟的刻板印象,所以即使想嘗試這個年輕人所謂的約會聖地也不好意思開口,沒想到白亦棋竟然載她來到這裡。

  「現在知道我的企圖了?」他停好車,繞過車頭,幫她打開車門。

  陸茜文有些彆扭,排隊的人不多,但是她還是覺得與前面五顏六色的裝扮,旁若無人揚聲大笑的年輕人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白亦棋買好票,一回到她身邊便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湊近她耳邊說:「我想在一百公尺高的空中吻你。」

  她用手肘輕頂他一下要他小聲點,他卻得寸進尺朝她唇上偷了一個吻,她聽見排在後頭的人「哇」了一聲,羞得不知該把臉藏到哪裡。

  「我女朋友,我們熱戀中。」白亦棋還白癡地向後面的人說明。

  「看得出來、看得出來,好羨慕……」後面的人邊笑邊說。

  他大樂,摟緊陸茜文的腰,這下,她也只能任他胡作非為,腦子早就熱得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

  兩人踏進摩天輪裡,才關上門,白亦棋就抱緊陸茜文,立刻熱吻,她羞得抵住他的胸膛,這人怎麼像隻野獸,發情都不看地點的。

  「你不是……不是要到、到上面。」她左閃右躲,好不容易將話拼湊完。

  「我改變主意了,獎勵改為熱吻十七分鐘。」

  「為什麼是十七分鐘?」

  「剛好轉一圈……」最後一個字消失在她的舌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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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季一次的例行董事會在今天召開,白亦棋坐在會議室裡,面對著父親和幾位看著他長大的叔叔伯伯,神情自若。

  他知道父親至今仍非常介意他聘請陸茜文做顧問,也知道幾個資深的主管受父親指使處處刁難她,今天,他就是來一次擺平這些害他未來老婆皺眉頭的事情。

  為避免父親給陸茜文難堪,他大拍胸脯要她放心,執意單刀赴會。

  陸茜文坐在辦公室裡批閱公文,一邊又焦急地頻頻看向玻璃門,擔心白亦棋應付不了董事們的詢問,也擔心他們父子倆又發生爭執。

  終於,經過三小時的等待後會議室門打開,董監事陸陸續續走出來。

  每個人都敲門進來鼓舞她,最奇怪的是一向反對她管事的白董事長居然也進來了。

  「咳、咳……」白成睿清清喉嚨。「你通過考驗了,就算你想做白家的媳婦,我也舉雙手贊成。」

  白亦棋在董事會上報告完上一季的業績後表示這全是陸茜文的功勞,並且半開玩笑地威脅說,如果還覺得不滿意,那他就帶他未來的老婆到非洲行醫,讓他們幾個老頭子自己來管公司。

  他老爸一聽,已經失蹤了一個兒子,可不能再讓白亦棋跑掉,加上他也看見陸茜文管理後公司的改變,所以,為避免七老八十還在公司賣老命,他只好坦白自己看走眼了。

  對於董事長態度的轉變令陸茜文感到錯愕。

  董事長離開後她等了十分鐘卻沒見白亦棋進來,想弄清發生什麼事,他在會議上說了什麼?

  「看見總經理嗎?」她問秘書。

  「剛才往樓梯那邊去了,沒坐電梯,可能上頂樓天台。」

  「我知道了,謝謝你,你很細心。」陸茜文微笑。

  她爬上通往頂樓的樓梯,鐵門果然開了一條縫。

  打開門,白亦棋坐在靠圍牆邊的石椅上,背對著她,正在講電話。

  這裡是員工的吸煙區,不過,白亦棋不抽煙的。

  「大哥,你不用擔心老爸又抓你回來干總經理啦!」白亦棋蹺著腳,笑得很愉快。

  陸茜文猜想他在跟他大哥通電話也就沒打擾他,站在背後等他說完。

  白亦棋的大哥離家出走後回到美國史丹佛大學做兼任教授,即使國內不少大學希望他回來任教,他也不敢輕易回國。

  「不過,我讓你擺爛不是要你把公司搞垮,結果你離家出走成功,樂得逍遙,我到現在都還動彈不得,當初真不該幫你。」

  白亦棋原本以為只需花三個月的時間,等陸茜文將業績拉起來後,他就要向老爸提出由她接任總經理一職,沒想到公司問題太多,陸茜文先著手改善內部,業績一直到近三個月才明顯成長。

  陸茜文聽著聽著,覺得有點不對勁,難不成他大哥離家出走還是他出的主意?

  「都跟你說了,我女朋友真的很厲害,連老爸也佩服,公司有她就搞定了,你老弟這麼天才,放心,全都按計劃進行。快點回來吧!媽一天到晚念著你。」

  「我又不必管事,當然每天都很輕鬆愉快啊……等時機成熟,我就溜了,和平轉移。」對方不知說什麼,白亦棋仰頭大笑,正巧瞄到站在他右後方的陸茜文。

  「好了,就這樣,我掛電話了。」

  白亦棋匆匆結束通話,轉向陸茜文,笑著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陸茜文沒笑,她的心堵得慌。

  聽見白亦棋與他大哥的對話內容,她有種不舒服的感覺,聯想起董事長態度的轉變。

  該不會白亦棋的意思是,有個這麼會賺錢的女朋友,要他爸要他大哥放心,公司有她在就不會倒,所以董事長才提到她夠格做他們白家的媳婦?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笨蛋。

  他口中稱讚她的、提到計劃、說到擺平、樂得不必管事……聽進她的耳裡卻酸到心裡。

  雖然現在的工作她的確樂在其中,也獲得成就感,但是,接下這份工作的起因是因為白亦棋信賴她、愛她,而她願意幫他。

  如果……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劃的局,而她只是握在別人手中的棋子……他所謂的完全授權,用欣賞她、愛她的美麗言語做包裝,事實上只是想逃避他父親丟給他的擔子,讓她拚命,然後他繼續過他逍遙的日子,那她不是個笨蛋是什麼?

  公平地說,她的努力與付出是為實現自己的理念,但是,那份心又何嘗不是為了白亦棋?!

  他很樂,因為她很厲害,因為公司有她在就搞定了?他很得意,因為這一切計劃設計得天衣無縫,她像個傻瓜被隱瞞其中?

  「你怎麼了?」白亦棋見陸茜文表情冷漠,他回想自己與大哥的對話,應該沒有會引起她不悅的內容,他大哥知道他有多麼以陸茜文為豪。

  陸茜文看著他,平靜地說:「問你幾個問題,你會老實告訴我嗎?」

  「當然,我為什麼要瞞你?」他走近她,環住她的腰,要她坐下,她卻轉身閃過。

  白亦棋頓時覺得「代志大條」嘍!

  她露出一個要笑不笑的表情。「你大哥離家出走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從他第一天上任總經理就不斷提說他要離家出走,念了一年。」

  「但是,他真正離家出走的那一天,我剛好在你的診所。」她的記性很強,那天晚飯時間,她記得他頻頻看牆上的鐘,而且非得她陪他回家不可。這時聯想起來,才覺得他狡猾得可怕,他甚至算準她會有什麼反應。

  白亦棋本來就不是個笨蛋,聽到陸茜文這麼問問題,他知道她已經在懷疑什麼了。

  「我知道我大哥離家之後,我爸一定會要求我接管公司,我認為你的能力絕對可以勝任公司顧問一職——」

  「我的能力?你不過認識我幾天,你如何知道我的能力如何,除非你查過我。」她的語氣漸漸尖銳。

  他默認。

  「你不像你表現的那麼笨。」她冷笑。

  「我做我認為對你好的事,即使當中有隱瞞,也絕對沒有任何惡意。」

  「我的確是沒吃虧,現在的我有名、有利,有個男人每天甜言蜜語,怕我累、怕我餓,幫我按摩,就算是虛情假意也不該再抱怨什麼了。」她嘲諷地說。

  「你覺得我對你是虛情假意?」她的話讓白亦棋提高了些音量。

  「是——」她斬釘截鐵地說。「不過,我不會怪你,只能怪我自己識人不清,真的很諷刺,連身邊最親密的人都看不清,我還有什麼資格管理一間公司?」

  「茜文,你冷靜下來,我把我的想法全部告訴你,絕對不是你現在心中懷疑的那個樣子。」

  「呵,你連我心裡懷疑什麼都猜得到,你應該比我更高明才對,真不好意思,一直在你面前賣弄我那點小伎倆。」

  他看著她,感覺她尖銳的言語背後是無法出聲的哭泣,他寧可她海扁他一頓,也不要她用這樣的表情看他。

  「很抱歉,不該貿然跑上來破壞你的好心情,否則也許晚上你會帶我去放煙火,還可能開瓶紅酒慶祝。」

  「我有什麼好慶祝的?你到底聽到了什麼、想成什麼了?」她的冷言冷語說明她已經無法再相信他做的任何解釋,白亦棋不知道一通電話怎麼會演變成現在的誤會,他快急死了。

  「總經理,從現在到下班時間還有兩小時,我想請假,等等假單會放到你桌上。」她根本不願再次回想他那得意的嘴臉。

  「等等,你要去哪裡?」他拉住轉身要走的她。

  「放心,我不會去尋死,你這麼一點小小打擊,對我而言還不算什麼。」

  「茜文,你不能平靜地聽我解釋嗎?你想想你認識的我真的是那樣狡猾、那樣用盡心機的人嗎?」

  她就是看不出來,才會因為發現真相而感到心寒,他的確偽裝得太好了。

  「明天早上我會準時上班,荷蘭的傢俱公司幾個星期後會派人來台灣簽約,我不會就這樣突然放手不管,這點責任感我還有。」她掙脫他的手,冷靜地走下樓梯,寫好假單放到總經理辦公桌上,然後搭電梯到地下一樓,開車離開。

  沿途,沒有人發覺她有任何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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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茜文來到海邊。

  寒冬風冷,夏日海邊嬉戲的人潮隨著一波波冷鋒漸漸消退,一眼望去,陽光依舊閃耀,海面波光瀲灩,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她下車走向沙灘,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用力一握,微細沙粒在手中緩緩流逝,這就是失去的感覺……

  每當她遇到難以平復的挫折,她就會獨自一人來到海邊,閉上眼睛,重複做著相同的動作,感覺握緊的拳頭漸漸變得空泛,然後告訴自己,不要急躁,不要太用力。

  感情用事,在欠缺理智的考量下衝動做出決定,只是為了吐出那一口憋在胸口的氣,就像使勁握住沙粒,結果只得到空虛。

  她平靜地望向海面,海風將她的眼睛吹得既干又澀,她逐項細想,接下來該怎麼做。

  其實,並不難。

  她只需讓時間倒退,退到她剛離開前一間公司的時間,重新尋找客戶,重新創業,那個時候,她不認識白亦棋,沒有付出感情,自然不會有被欺騙的痛楚。

  她想著,想著目前手上的工作需要花多少時間交接,想著還有哪些案子要完成,想著什麼時候她可以回到最初,回到那個仍充滿活力,對未來抱持著信心的陸茜文。

  天空驟然落下大雨,遠處沙灘幾對散步的情侶急忙跑離沙灘,陸茜文在雨中笑了。

  她仰起臉,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身上,雨水彙集於她閉起的眼窩,滿了,順著臉頰的弧度溢流而下。

  她沒哭,是的,她不會因此而哭,那只是雨……

  身上的衣物因為汲滿了水,變得沉重,她往岸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艱難。

  回到車上,雨水滴落四處她也不在意,視線仍注視著因雨水而蒙上一層煙霧的海面。

  皮包突然響起電話聲,她拿起來一看,是她第一任男友,現在已經是一間上市公司的執行長。

  她與男友分手後雖然都還保持聯繫,但沒有割捨不掉、藕斷絲連的情感,有的只是在工作上的相互學習。

  此時,她也才真正分清楚她對白亦棋的感情與過去是那麼的不同。

  「您好,這裡是陸茜文顧問公司,請問執行長有什麼執行不了的事需要在下服務的嗎?」她接起電話,用輕鬆的語氣,在「外人」面前,她永遠能夠維持一貫冷靜的姿態。

  「哈哈……」對方大笑。「什麼服務都行?」

  「當然有些服務不能跟您未來的夫人搶。」她也笑。「幹麼,想丟紅色炸彈給我找不到地址是吧?」

  「你知道我要結婚了?」

  「咦?昨天第四台不是有播嗎?我記得是農漁業氣像那台。」

  「你唷,還是這麼幽默可愛,每次跟你聊天,就覺得全天下再也找不到像你這麼完美的女人了。」

  「怎麼個完美法,說來聽聽,現在正需要有人吹捧一下。」衣服濕透了,她打了一個寒顫,還是保持正常的音調。

  「你又聰明又獨立,從不會做出一些無理的要求,做你的男朋友真的很幸福。」

  「是很輕鬆吧!」她調侃他。

  「也對啦!不過,太聰明了也會帶給男人一點壓力,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她想起了白亦棋……他瞞過了她。

  「下個月初我結婚,來嗎?」

  「當然,我得去看看是什麼樣的女人拉得住你這個只會往前衝的拚命三郎。」

  「呵,她當然比不上你,又笨又愛哭,好像沒我就沒辦法生活了,你在街上看過那種死抱著母親大腿,吵著要買玩具的小孩嗎?她差不多就這樣的智商。」

  她輕輕地笑了。「夠了喔,我怎麼覺得你的語氣分明在炫耀幸福,快把帖子寄來吧!」

  兩人又聊了些工作上的心得,才結束通話。

  將手機放回皮包,陸茜文空洞地望向已經入夜的海面。

  原來,女人,只需要擁有這樣的智商就夠了……

  一個在工作表現上如此強悍的男人最終選擇共度一生的女人,是在他眼中智商不足,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這是不是可以證明,白亦棋選擇她的目的,從來都無關愛情。

  男人都喜歡溫順、不太聰明、好哄又不會造成壓力的女人,白亦棋又怎麼可能例外?

  她太天真了,被他的與眾不同吸引,第一次全憑感覺做決定,事實證明,感覺是虛無縹緲的,是可笑的,是毫無科學根據的。

  她笑了笑,她就是她,陸茜文做不來為了討好男人而壓縮自己成了變形蟲的女人,女人的價值不是建立在男人的喜歡與否,她不是貨物,不必讓人挑三揀四。車上的空調吹得陸茜文又打了一個寒顫,她感覺身體發冷,決定回家洗個熱水澡。

第八章

  陸茜文回到家,身上的衣服、頭髮已經讓車內空調吹得半干了,出了電梯,看到白亦棋坐在她的門前。

  雖然兩人已經同居半年多,但每天一起上下班,所以她一直沒另外配副鑰匙給他。

  陸茜文打開門,朝坐在地上一直沒起來的白亦棋說:「進來吧,坐在這裡很難看。」

  關上大門後,她搶在他前頭開口:「除了公事,其他的我都不想再談。最慢半年,我會離開公司,在這之前我希望可以順利交接工作。」

  白亦棋聽著,僵硬地望著陸茜文。

  「還有,這段時間你留在這裡的東西也不少,給你一星期的時間找地方搬走,夠嗎?」

  她用十分平靜的口吻問他,白亦棋卻感覺比被刺上一刀還痛……

  「你真的……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他痛苦地說。

  他真的無法接受,頃刻之間,整個世界就在他面前崩塌了,他做錯了嗎?那他必須被判死刑的罪證到底是什麼?他真的不懂。

  他眼神流露的痛苦仍然影響著她的心情,她還是不捨,原來愛到深處,女人腦袋裡的東西全都變成漿糊,連真假都看不清了!

  她撇過頭去。「我累了,先去休息。」沒再多說什麼,她走進臥室,將門鎖起。

  白亦棋進不了她的房間,就在客廳呆一整晚,努力思索自己到底什麼地方做錯了。

  她說他虛情假意、笑自己識人不清,還提到他要去慶祝什麼……這些都讓他一頭霧水。

  他的確因為有陸茜文而計劃讓大哥離開,並順勢聘請她擔任顧問,因為他相信她有足夠令男人刮目相看的能力,知道她熱愛具挑戰性的工作;他從不過問她的決定,是為了讓所有人的目光看見她的才能,讓她有更大的空間揮舞長才,但他從來不曾冷眼旁觀。

  為什麼她要那麼說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在客廳走來走去,看看窗外的月亮,又踱回陸茜文的房間門口,最後,疲倦地靠在沙發上,很累,卻閉不上眼睛。

  天色漸漸透亮,今早,白亦棋不需陸茜文再三催四請,自動盥洗、著裝完畢,乖乖坐在沙發上等待,連領帶都結得端端正正。

  他不知道自己如此安分還能不能喚回她過去對他的包容,過了一夜,她的心境是否已經平復。

  分針一分一分向前推進,已經超過八點。

  往常這個時間他們已經用完早餐,準備出門了。

  白亦棋一直盯著陸茜文的房間,想著,也許她昨晚也沒睡好,他不該吵醒她。

  沒多久,陸茜文打開門,慢慢走出來,掃過白亦棋一眼,淡淡地說:「上班了。」

  「我做了早餐,你不吃一點嗎?」他煮了蔬菜粥。

  她看向餐桌,五顏六色的粥,是他慣常的烹調方式——全都丟進鍋煮,最後打個蛋花。

  「不想吃,走吧……」她的聲音很輕,腳步有點浮,不像平常那麼沉穩俐落。

  「你沒睡飽,還是身體不舒服?」他在她背後問。

  她頓了一下,對他如此細心地觀察,卻也證實他絕對不是「粗線條」。

  「沒事。」她打開門。

  他跟著走出去,發現她拿著門鑰匙的手有點晃動,他逕自接過鑰匙,突然發現她的手燙得嚇人。

  他大手立刻往她額上一探。「你發燒了,怎麼還勉強起來,快回去躺著!」

  「不礙事……今天有家雜誌社要來採訪,還有……」她揉揉酸澀的眼睛。「還有兩間廠商要談進駐我們百貨公司的事……」

  「你回去躺著,我先幫你檢查一下。」他攙扶著她,不讓她繼續走,她的整個身體都發燙著,至少燒到三十八度了。

  「我說了,我沒事。」她撇過臉,拒絕他提供的肩膀。

  「有沒有事,是我這個醫生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白亦棋大喝,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大聲對她說話。

  她愣住了,瞪著他。

  「你說的那些公事我會處理,你現在乖乖回去躺著。」他將門打開,一把橫抱起她,一路將她抱回房間。

  她無力掙脫。

  「先把這杯溫水喝完。」他叮嚀她,然後從她的衣櫃拿出棉質睡衣。「把套裝換下,穿這睡衣。」

  她喝完水,抱著他遞過來的睡衣,坐在床沿。

  「需要我幫你換嗎?」他動手解開她襯衫的鈕扣。

  「我……我自己來。」她不知是發燒還是其他原因,臉頰發紅。「你先出去。」

  他一時無法理解,後來才想到自己現在是她「黑名單」上的人,不再被當成情人,悶悶地走出她房間,到廚房準備冰枕。

  當他回到房間時她已換好衣物,躺到床上。

  他輕扶起她的背,將冰枕枕在她的頸下。「要不要吃點粥?如果你吃不下,我就得幫你打點滴。」

  「吃粥……」她咬了咬下唇,像任人宰割般無從選擇。

  他又走回廚房端來一碗粥,親自餵她。

  「我沒病到這種地步……」她接過湯匙和碗。

  見她這樣將兩人分得清清楚楚,絲毫不想麻煩他、不想欠他人情的樣子,白亦棋感到苦悶又無從發洩。

  「你吃完粥就躺下休息,我去藥局幫你配點藥。」

  「現在藥局還沒開……」

  「我會讓它開的!」他低吼一聲。

  白亦棋離開後,陸茜文頓時湧上委屈,她被他的語氣嚇到,眼淚硬生生地奪眶而出。

  她決定離職他就開始不耐煩了嗎?過去哄她笑、怕她工作太累、體貼地幫她按摩、帶她到處遊山玩水,莫非都只是因為她是顆好用的棋子?

  她覺得難堪,一種身為女人卻不被疼愛的難堪,即使希望所有人都能認同她的能力,但如果自己的情人也只是看見她身上可利用的價值……她,情何以堪?

  身體的不適讓她陷入悲觀的情境,喪失了鬥志。

  半個小時後,白亦棋回來,陸茜文因為發燒意識迷迷糊糊的。

  「茜文……先起來吃藥好嗎?」他攙起她,溫柔地拭去她額上的汗珠。

  她靠在他的懷裡,讓他喂完藥又躺下。「採訪是十點……廠商一個約在……」模糊中她記起今天的行程。

  「我知道!」他喝止她。「你生病了,拜託你別再掛記著公司的事好不好?我說了,那些事我會處理,處理完我立刻向你報告,這樣行了嗎?你現在只要休息、睡覺、多喝水。」

  她抿著嘴,不再說話。

  他又氣又憐,一衝動俯身將她攬在懷裡。「你怎麼這麼逞強?你知不知道看你這樣我多心疼,什麼天塌下來的事都比不上你的身體重要,永遠不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知道嗎?」

  她無力地被抱著,聽他氣急凝重的語氣,有一剎那湧上感動,但隨即想到這只是他為了挽留她的伎倆,心又冷了下來。

  「我會讓石琳來照顧我的,你去上班吧……」她冷淡地說。

  他的激動被瞬間凍結,鬆開手讓她躺回枕上,幫她拉好被子。「我去叫石琳,等公事處理完我就回來。」

  望著白亦棋走出房門的落寞身影,她心裡也不好受。

  她不知道該怎麼想,所有為他做的,包括像個老媽子般地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全都是出於自願,她沒有太充分的理由責備他,但是……她也無法說服自己原諒他。

  或許是因為愛得太深,反而無法容下一絲欺騙;或許是因為全然的相信,而無法承受含著虛假的事實;也或許……是她的自尊心太強,不願軟化。

  她提離職,催他一星期內搬走,但是,「分手」這兩個字始終沒有說出口,為什麼?為什麼事實都擺在眼前了,卻無法像過去那樣理智地、冷靜地提出分手?

  她竟然也會因愛而變得軟弱、變得盲目嗎?

  「茜文,你生病了?」石琳揉著尚未清醒的眼睛,抱著她的粉紅色被單,一路拖曳進來。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你昨晚又熬夜畫畫了?」

  「嗯……沒關係……」石琳爬上她的床。「我在你旁邊,不過我可能會不小心睡著,覺得不舒服就叫我。」

  「你睡吧!」陸茜文寵溺地拍拍直往她頸邊鑽的石琳。

  「一定要叫我喔,那個白亦棋說如果我沒照顧好你,他回來要揍扁我。」

  「他不會的,你快睡。」

  石琳很快睡著,陸茜文也因為發熱而開始昏昏欲睡。睡著前,她的腦子熱烘烘的,思緒亂竄——

  白亦棋是不是也知道她一向習慣保護柔弱的人,而故意在她面前裝成生活白癡?

  他會不會在採訪的時候胡言亂語把公司形象搞砸?

  他真的只是為了利用她才對她好嗎?

  他怎麼那麼討人厭……害她這麼痛苦、這麼難過……

  在這一堆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中,她睡著了,睡前,兩滴淚水自眼角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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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亦棋中午回到陸茜文住處,她和石琳仍在睡。

  他探探陸茜文的額頭,體溫降了一些,但仍微微發熱。

  他輕輕地將她頸後已經消融為水的冰枕拿出,這時陸茜文醒了過來,但沒睜開眼,聽著他走進廚房開冰箱,然後又走進來。

  他扶起她的頭,很輕、很慢,將包裹著乾毛巾的冰枕放回她頸後,唯恐驚醒她。

  陸茜文感覺到一股溫熱擦拭過額頭,擦拭過她冒汗的臉頰及頸子,被子被掀起,他的手觸碰著她的衣料,像在檢查是否被汗水濡濕。

  那樣小心翼翼的輕柔動作,害得她又迷惘起來。

  如果,他對她沒有一點感情,為什麼她能從他的照顧中感受到他的溫柔?

  他只是將她當成病人照顧,基於醫生的本能?或是想感動她,好讓她繼續留在公司裡?

  白亦棋似乎在床邊坐下了,她聽見他拉椅子的聲音,猜想他現在正注視著她,這麼一想,她渾身彆扭無法再假裝睡著,只得睜開眼睛。

  「你……你怎麼回來了,公事都處理好了?」她仰頭瞄一眼鬧鐘,才十二點半。

  「都處理好了,採訪跟兩家廠商,但那間連鎖速食店我沒答應。」

  「為什麼?」

  「難吃,食物熱量偏高,我們的消費族群以家庭為主,我不希望小孩子接觸這種垃圾食物。」

  「可是小孩子都喜歡。」她虛弱地笑了。

  「那他們可以到別的地方吃,我們百貨公司的美食街,不賣。」

  「嗯……」她應了聲,沒再給任何意見,原本,她也是這麼打算的。

  兩人默默無聲地坐著,陸茜文緊繃著神經,不知他接下來會說什麼。

  他歎了口氣。「茜文……」

  「我現在不想討論——咳、咳……」她直覺地堵住他想說的話,卻因太急而咳了起來。

  「嘴巴張開,我檢查喉嚨有沒有發炎。」他湊近她的臉,關心地問。

  那樣的近,近到像要吻上她,她格開他的手,撇過臉去。「沒事,我只是被口水嗆到了。」

  前天晚上還那麼親密的兩個人,此時,連一句話、一個動作都會引起莫名的緊張,她的神經就像繃緊的弦,輕輕一碰就會發出尖銳的反應。

  「想不想吃什麼?還得吃藥,得進食填填胃。」他放棄了,不再急於一時想向她解釋。

  她實在不想再麻煩他,他愈對她溫柔,她的心就愈難受,理智與情感的拉扯,令病痛中的她如火煎熬。

  「早上吃的粥……還有嗎?」

  「有。」他起身到廚房熱粥,端給她後,將藥和溫水都擱在床頭櫃上,便走出房間。

  待在房裡只會妨礙她休息,他知道,此時她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他。

  他守在客廳,接了幾通公司打來的電話,有公事也有主管對陸茜文的慰問,他特別叮嚀,誰都不准打電話打擾她。

  當一個人情緒處在低潮時,竟然只能呆坐,什麼事也提不起勁,什麼事也理不出頭緒。

  白亦棋就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牆上的時鐘秒針——在他的世界裡,唯一還感覺得到地球仍在運轉的東西。

  每兩個小時,他就起身進陸茜文房間,量她的體溫,然後默默地再走回客廳,繼續等待下一個兩小時。

  石琳醒了,陸茜文不讓她走,又不准她問,所以每次白亦棋走進房裡,她就睜著好奇的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陸茜文。

  晚上七點多,蘇婉辛從家裡帶來一些清淡的食物,經過他身邊時,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耐心點,她的毅力超乎常人。」

  他吐完長長的一口氣,感激地給她一個微笑。

  「你休息,我來照顧她,有什麼狀況我會通知你。」

  他只能點頭。

  下午時蘇婉辛接到陸茜文的電話,知道了大概,這個大概就是陸茜文生病了,但是她不要讓白亦棋照顧她,至於什麼原因,電話中她什麼也沒說。

  陸茜文終於放石琳回去趕工作,蘇婉辛則坐在床邊安靜地等陸茜文吃完晚餐。

  陸茜文看她一眼。「別老是嘴角含笑,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你什麼都沒說我怎麼會知道。」她涼涼地四處亂看。「我只是好奇外面那個人一直盯著時鐘看,不曉得時鐘裡藏著什麼奧秘。」

  「他一直在客廳?」

  「我才剛下班,怎麼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客廳?這得問你。」

  「看你說話的樣子,分明認定我欺負他,是他受委屈。」陸茜文有些抱怨蘇婉辛老是替白亦棋說話。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次好像不只是鬥嘴那麼簡單。」蘇婉辛問。

  陸茜文先是不吭聲,感覺喉嚨有些癢癢的,輕咳了幾聲。

  「你不說我回去嘍,留你們兩個在這裡大眼瞪小眼。」她作勢起身。

  「我說、我說……你別走啦……」陸茜文拉住蘇婉辛,她實在沒勇氣跟白亦棋再共處一室,而且,她到現在還渾身不舒服,肯定沒力氣應付他。

  陸茜文將她聽見白亦棋與他大哥的對話簡短告訴蘇婉辛。

  「他追求我的目的只是為了他父親的事業……」即使難堪,面對多年好友,陸茜文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確受傷了。

  蘇婉辛沉吟許久。

  她知道陸茜文不是個情緒化的人,也不會為求別人的支持而刻意扭曲事實,就白亦棋與他大哥說話的內容與口吻,很難不讓人誤會他其實將陸茜文當成棋子。

  這顆棋子不但挽救了他父親的事業面臨式微的危機,也讓他與他大哥逃避了接管的責任。

  若是以這樣的出發點接近陸茜文,實在太惡劣了。

  蘇婉辛凡事觀察入微,白亦棋住在陸茜文家的這半年間,假日幾個人經常一起吃飯,她並不覺得白亦棋心存不軌,她相信他瞭解陸茜文而且也是真心待她。

  陸茜文自己或許沒有發現,只有在白亦棋面前,她才能真正的放鬆,表現自己真實的一面,過去,陸茜文談戀愛,就跟尋找事業夥伴沒兩樣,談話內容永遠是經營、管理,她把自己繃得太緊。

  「你怎麼不說話?」陸茜文見蘇婉辛一直沉默。

  「我相信你聽到的,但也相信白亦棋對你是真心的,所以……」蘇婉辛聳聳肩。

  「劉明展要結婚了,他說他的老婆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生活白癡一個。」陸茜文告訴她昨天接到那通前男友的電話。

  「所以?」蘇婉辛不懂她說這些話的意思。「你們分手時我也沒見你難過,不會是他要結婚了,你突然覺得很愛他?」

  「不是……」陸茜文白她一眼。「男人會欣賞獨立聰明的女人,但是……愛的、捧在手心上的,永遠是只懂撒嬌、需要保護的女人。」

  她的話令蘇婉辛猛笑。

  「笑什麼啦!這是我長期觀察的心得。」陸茜文抬起軟綿綿的手往蘇婉辛肩上一拍。

  「我發現,你生病的時候比較像個女人。」蘇婉辛還在笑。

  「什麼意思?」

  「就是像個寂寞空虛的女人,突然對自己失去信心,開始胡思亂想,然後又用自以為聰明的腦袋去判斷,認為自己想的都對。」

  「我才不是對自己沒信心,而且我想學想吸收的東西那麼多,恨不得一天四十八個小時,哪有時間寂寞,呿……」陸茜文反駁。

  「那是你平常意氣風發,從工作中獲得成就感的時候,你敢說你今天生病不能進公司,一整天躺在床上,沒有想東想西。」

  陸茜文鼓起臉,沒敢看她。

  「不如,我們來測試一下。」蘇婉辛說。

  「測試什麼?」

  「測試你沒了工作產值,變得又軟弱又無能、變得依賴、無理取鬧,像個生活白癡,看白亦棋還會不會留在你身邊。」

  「我才不要,這種事我做不出來,而且,就算他想留下我也不要,我昨天說給他一個星期,要他搬出去。」

  蘇婉辛忍著笑,這個口是心非的女人,明明還在猶豫中,卻說得這麼斬釘截鐵。

  「反正還有一星期嘛!而且你正在生病,也不算裝,就順其自然,讓他照顧你。」

  「不要。」陸茜文搖頭。「什麼軟弱無能的女人,我才不幹。」

  蘇婉辛偷笑,可憐的白亦棋,這場戰火還不知要延燒到什麼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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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 14:17:31

第九章

  陸茜文的燒退了,可是一早起來卻發現整個喉嚨像被火燒傷一樣灼熱,加上鼻道整個被塞住,鼻涕不由自主地往下流。

  白亦棋準備好要上班時,聽見陸茜文房裡傳來咳嗽聲,沒有敲門就衝了進去。

  進去後他看見陸茜文一手用衛生紙堵住鼻水,一手抵著胸前不時咳嗽,身上的襯衫只扣了一半。

  「怎麼……」陸茜文見到他連忙將襯衫掩好,想責備他沒敲門,但喉嚨卻只能發出乾啞的聲音。鼻腔、口腔裡是濃濃的痰,胃因為咳嗽,一陣一陣地抽搐。

  「我看看。」白亦棋先是探她的額溫,而後檢查她咳在衛生紙上的痰。「嘴巴張開。」

  她很難受,只能任由擺佈。沒想到他檢查完她的咽喉後,突然趴在她的胸前。「你……做什麼……」她嚇了一跳,卻只能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

  「噓……我這裡沒聽診器,得聽聽你肺裡有沒有聲音,你深呼吸。」

  他的聲音正經又嚴肅,十分具有專業權威感,她不由得照做。

  她吐納幾回後,他離開她的胸前。「呼吸道感染了,昨天是不是就覺得喉嚨癢癢的?」

  她點頭。

  他沉思片刻,表情十分專注。

  她偷偷地看他,想起昨晚蘇婉辛跟她說的話。

  她知道自己感冒,而且病得還不輕,連聲音都啞了,看樣子這幾天也沒法正常工作。

  「我……」她吞吞吐吐。

  「怎麼了?還有哪裡難過?骨頭會不會覺得酸痛?」

  她搖頭,盡量擠出聲音說:「喉嚨很燙、很渴……可不可以喝杯冰水?」

  「不行喔,你忍耐幾天,我先去幫你準備一壺溫水,你要多喝,喝水是化痰最好的方法,等等……」他完全沒發現陸茜文的心虛,只想著如何幫她解除痛苦。

  他離開後,她悄悄吐吐舌頭,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問過最蠢的問題,明知感冒還問能不能喝冰水。

  見他這麼耐心地照顧她,原本堅決的意念不由得有些鬆動,儘管她仍懷疑他的動機。

  白亦棋很忙,忙著安撫一個不聽話的病人,要她別擔心公司的事,多休息,然後又衝到藥局買藥、到超市買些助於恢復免疫力的蔬果,打果菜汁、煮稀飯。

  「你別忙了……」她起身到廚房喚他,指指牆上的鐘,示意他該去上班了。

  「就快好了,你快進房裡躺著。」

  陸茜文不免覺得他太大驚小怪,她是感冒又不是殘障,但是,想起蘇婉辛的話,她便不再阻止他,悠閒地端起果菜汁,拿份報紙走進房裡。

  「稀飯吃完半個小時吃這些藥,記得,不能喝冰水,藥吃了會感覺昏沉沉的,多睡,我中午會回來。」他像個囉嗦的歐巴桑一再叮嚀。

  她假裝不耐煩地隨便點個頭。

  「被子蓋好,別看報紙了,字那麼小,會讓你的眼睛更酸澀。」

  她乖乖地放下報紙,心想,他連她眼睛酸澀都知道。

  她小口小口地嚥著粥,白亦棋不放心地站在床邊盯著她,她又好氣又好笑,指指鬧鐘。

  「好,我知道,該上班了。我說的話你都記住了?要不要石琳過來照顧你?」

  她瞪他一眼,他才百般難捨地勉強出門上班。

  白亦棋離開後,陸茜文困難地吞下最後一口粥,走到廚房清洗餐具,在客廳晃了一圈,又走回房裡。

  突然覺得有點寂寞。

  白亦棋將廚房、客廳都整理得很乾淨,以前總是他在前面扔,她在後頭收拾,念了半年,也不見他有什麼長進。

  她生病了,他反而安安分分地將自己打理好,也幫她把所有家務一併做好,甚至早上也不賴床了。

  原來……他並不像她以為的那麼需要她,一下子,平常總是缺她不可的工作,她全都不需操心了。

  一天二十四小時,她不知該如何打發。

  也許,事實是……她需要他。

  她需要被需要,需要從工作中證明自己,需要透過對他管東管西來感覺自己的不可取代。

  她從未像此時這樣的失落,感覺自己被世界遺忘。

  家用電話在寂靜中響起。

  她拿起無線話機,尚未出聲便聽見白亦棋的聲音。

  「茜文,你別說話,我只是要提醒你,半小時過了,記得吃藥,吃完藥睡一下,我盡快將公事處理完回去陪你。就這樣,拜拜。」

  她掛斷電話,拿起擱在床頭櫃的藥,配了溫水吞下,眼淚卻冒了出來。

  她討厭生病,討厭自己什麼事都不能做,討厭他那麼囉哩叭嗦,討厭他對她那麼溫柔體貼……

  她哭,又因鼻塞吸不住鼻水,慌張地抽出一張張衛生紙擤鼻涕,擤完後捏成一團,胡亂地往床邊亂丟。

  光丟衛生紙還不夠,她將床上的報紙也掃到地上,然後又走出客廳,將擺得整整齊齊的雜誌、書報全都弄亂、沙發上的抱枕也東丟一個、西扔一個,然後回到房裡換上睡衣,將襯衫、窄裙隨手披在椅背上,最後,躺到床上去,棉被一蓋——

  睡覺!

  白亦棋中午回到家,看見客廳像被技術很爛的笨賊洗劫一空的慘狀。

  他衝進房間,同樣的,亂七八糟,不過,幸好陸茜文沒被劫走,還在睡覺。

  他笑了笑,知道生病的人往往情緒也會跟著陷入低潮,一一將所有東西都歸回原位,把整團整團的衛生紙丟進垃圾桶。

  他到廚房打果菜汁,機器馬達的轉動聲吵醒了陸茜文,她起身看了看,房間已經恢復原貌,她抿著嘴偷笑,又躺下假寐。

  沒多久,白亦棋就端著果汁進來,將她喚醒。

  她假裝迷迷糊糊,全身軟綿綿的,他將她攙起,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先把果汁喝了。」

  她低頭啜了一口,像很難喝,咋了咋舌頭。「不甜。」

  「那你等一下,我去加點蜂蜜。」

  等白亦棋再回來時,她將原本其實已經很好喝的果汁喝完,然後用右手槌槌自己的肩膀。

  「肩膀酸嗎?躺了兩天一定很不舒服,我幫你按摩一下,來……趴著。」

  她翻過身去,像住在峇裡島上的獨棟VILLA,享受SPA服務。

  原來,對喜歡的人撒嬌一點都不困難,而且還很甜蜜。

  下午,白亦棋有個會議要開,他等她吃完藥,準備離開時,陸茜文卻抓住他的袖子。

  「怎麼了?」

  她垂著臉搖頭,本想試著說要他別走,但是……這種沒志氣的字眼,她活了二十八年,不曾用過。

  「要我留下來陪你?」

  她還是搖頭,悄悄將他的袖子放開。

  責任感太重也是個缺點,她沒辦法要他丟下公事,留在家裡陪她。

  「我會很快把會議結束,結束之後立刻趕回來。」

  「公事……咳……公事要緊。」

  「放心……」他輕撫她的臉蛋。「公事上我不會草率的,那是你花了好多心血才撐起來的,不過,在我心裡,你才是最重要的人。我盡快回來,嗯?」

  那甜死人不償命的話,他就是能說得像家常便飯。

  她咬了咬唇,有點不甘心這麼容易就被打動。

  這樣還不能證明他不是利用她來逃避接管他父親的公司,畢竟好聽的話人人會說,事實若不是如此,他需要付出更多的誠意說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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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茜文很少生病,這次感冒卻十分嚴重。

  像是一直武裝自己,以意志力擋住在體內蠢蠢欲動的病毒,一旦精神鬆懈了,那些潛藏已久的病源便逮到機會輪番上陣。

  白亦棋公司、家裡兩頭跑,悉心照顧,一個星期後,在各種症狀減輕時,她便堅持上班。

  「沒事了……我不放心公司的事,荷蘭的傢俱公司再兩個星期就要簽約,我得確定我們的賣場已經準備好。」她的聲帶因為咳嗽變得沙啞虛弱,喉嚨總有些干癢,不時要咳個幾聲,不過,比起前幾天,已經明顯好轉。

  白亦棋知道拗不過她,只能叮嚀:「需要做什麼事,你直接告訴我,別硬撐。」

  她點點頭,已經領略到他這星期因為照顧一個不聽話的病人展現的強勢作風,她怕不乖乖答應,他會把她綁在床上,限制行動。

  她不但見識到他擺起醫生架子的魄力,也看見他表現出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性格。他其實很會照顧人,雖然嚴格,但很有耐心,即使她故意唱反調,也不見他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陸茜文懷疑,為什麼以前她會認為他是個需要人處處看顧的大孩子?

  當然,她心裡也生出疑惑,他裝笨、裝懶、裝粗線條,到底是為了什麼?

  女人莫不希望自己的男友是個處處表現優秀,值得依靠的人,如果他真有心追求她,為什麼反其道而行?

  或者,他根本就是唯恐她真的愛上他,但是……她卻自作聰明,將他的所有行為美化成一個隨遇而安、不計較、不懂算計的男人。

  然後,她便因為他與她過去認識的汲汲營營於名利的男人不同,以為他樂於見到女友的成就、欣賞女人的聰慧,反而被他吸引了。

  她坐在車裡,今天由白亦棋開車,她悄悄地分析他,卻發現自己愈來愈不瞭解他。

  兩人走進總公司大樓,沿途,所有見到陸茜文的員工,每個人都衝上來祝賀她大病痊癒,見他們臉上掛著一種幾近於「感恩」的表情,讓陸茜文覺得納悶。

  進辦公室不久,便有人前來敲她的門。

  不是一人,而是一堆人。

  「陸顧問,你總算是回來了。」幾個部門主管進來後,先是將她和白亦棋辦公室中間玻璃隔間的百葉窗拉上,然後便開始投訴。

  「怎麼了?」她用乾啞的嗓子問,心想,白亦棋該不會短短幾天就把公司搞垮了吧!

  「顧問,總經理威脅我,說要把我辭掉。」財務經理先說。

  「為什麼?」她驚訝地問。

  「我送上個月的財報給他,被他挑出兩個疏漏的地方,他罵說,幹了這麼多年的財務經理,居然沒先把部屬的報表仔細查看,下個月再犯這種錯誤,就要我回去吃自己。」

  「嗯……」陸茜文知道自己不該笑,不過,這個財務經理有時候的確不夠細心,但是,因為問題不大,她也只是叮囑兩句,沒想到白亦棋比她還狠。

  「總經理不只要我改,還要我以後將各項收支跟上個月以及去年同期相比較,做出統計報表。」財務經理為難地說。「我告訴他,顧問以前沒這麼要求,然後……他又叫我回去吃自己。」

  「你先試試吧!不懂的來問我。」她之前也打算要求這些主管做分析報表,但因為還沒時間處理主管的教育,這些分析工作通常都由她自己做,既然白亦棋開了口,她正好順勢而為。

  「我也是,總經理也要我回去吃自己。」商品經理也湊過來抱怨。

  「你是什麼原因呢?」陸茜文心想,白亦棋該不是懶得管,想直接把公司結束營運吧!每個主管都回去吃自己,那公司還叫公司嗎?

  「總經理問我荷蘭傢俱廠商的事,我說那是由你全盤負責,我不大清楚,他就叫我滾出去,三天內沒弄清楚,就回家吃自己。」

  「那你弄清楚了嗎?」

  「清楚了,我等一下要去向總經理報告。我覺得總經理脾氣太火爆,還是跟顧問你比較好溝通。」

  以前,大家都覺得顧問太嚴格,總經理沒脾氣、親和力強,沒想到她一生病,總經理突然變成一隻暴走的野獸,動不動就大吼,嚇得他們每天戰戰兢兢,怕一不小心就拿到「停職令」。

  每個人投訴的問題都差不多,陸茜文原本抱持著懷疑,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來,白亦棋是把在家裡受她的氣,全搬到公司來,一鼓作氣,將她想改革卻因基層教育還不夠完善暫且擱下的問題,全都挑出來。

  不過,由這些人口中聽見白亦棋的另一面卻令她感到意外,他並非完全不懂經營,甚至連財務報表都能抓出問題……

  她由一開始的擔心,到覺得不可思議。

  每個人投訴完了,還不斷交換彼此被總經理斥責的心得。

  「你們是不是想回家吃自己啊——」

  門口突然發出大吼,陸茜文辦公室裡的主管全都縮起了脖子。

  白亦棋氣沖沖地走進來。「沒聽到顧問聲音還沙啞著嗎?沒看見她臉上還帶著病容嗎?你們連這麼一點觀察力都沒有,幹什麼服務業的主管,有什麼問題,到我辦公室找我!」

  「沒……總經理,沒問題……只是來恭、恭喜顧問身體康復……」大家唯唯諾諾,低聲解釋。

  「你們不要拿一堆自己做不好的事來煩她,她就不會生病了!」白亦棋又吼。

  「是……走、走……快走……」主管們一個挨著一個,連忙逃出顧問辦公室。

  很快地,辦公室裡只剩表情饒富興味的陸茜文,和恢復平靜、一臉擔心的白亦棋。

  「喉嚨還不舒服,不要說太多話,人多空氣不好,萬一又感染了別的病毒。」他幫她打開旁邊的氣窗。「開一條縫,你辦公室空調太冷。」

  在陸茜文面前,他又是那個好脾氣、耐性十足的男人。

  雖說,他剛才那兩聲怒吼也嚇到了她,她從沒見過他這麼嚴厲的樣子,不過,她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他,還真有魅力。

  她竟然,又再次對他心動。

  「晚上,我想吃日本料理,你去找餐廳。」她輕聲地說。

  這些天,她扮演嬌弱的女人已經愈來愈熟練,有時,甚至覺得有點上癮了。

  讓人照顧、備受呵護,只要像只懶貓,輕輕喵兩聲,他就應聲而到的感覺,還真甜蜜。

  「好,我去找,你喜歡氣氛好一點的,還是道地的日本料理,像居酒屋那樣?」他連忙應諾。

  「熱鬧一點好了,這陣子生病,不想要太安靜的餐廳。」

  「好,沒問題,你想吃什麼、想去哪裡,都告訴我。」他只擔心她不理他,擔心她趕他走,擔心她說分手,只要她願意,要他帶她坐太空梭上月球他也會馬上照辦。

  「還有啊……」她攢著眉心。

  「怎麼了?頭痛嗎?還是喉嚨又痛了?」他走近她,幫她輕按太陽穴。

  「我可不可以不要吃藥了,藥好苦,我嘴巴裡全是藥味,好想吐。」

  「這個……那我去買點山楂餅,可以沖淡藥味,藥不能不吃,你病還沒好。」

  「喔。」她勉為其難地答應。

  「我現在立刻去買。」

  「不用了——」她趕緊拉住他,這個人怎麼又愣頭愣腦了。「下班再買吧!不急。」

  她怎麼能讓亞江百貨的總經理,上班時間跑出去,只為幫她買一包山楂餅,這也嬌弱得過火了。過去,就算她照顧他,也都謹守公私分明,她還不至於嬌生慣養到這種地步。

  「那我回辦公室了,記得,有人來煩你的話通通叫他們過去找我,你不要說太多話。」他撫撫她的臉頰,溫柔地說。

  「知道了……」她一時感到害羞,低下了頭。

  他離開後,她瞥見桌上有一份工作日誌,翻開一看,是白亦棋過去一星期所做的決策及工作概要,寫得清清楚楚,有條有理。

  她開始懂了他一直隱藏的工作能力,也發現對於公司的事,他其實默默地關注著,不然,不可能從完全沒接觸到不經交接就能立刻上手,並做出完美的決策。

  她起身拉開玻璃隔間上的百葉簾,白亦棋立刻抬頭給她一個溫暖的微笑。

  她也朝他笑了笑,走回辦公桌,思忖,他絕對有能力接管他父親的事業,所以,他不必非要她擔任顧問不可……她先前的假設明顯出現矛盾。

  那麼,他又為什麼用那樣的語氣和他大哥說話?彷彿找到了一個替死鬼,讓他們可以繼續逍遙自在,不必被逼上斷頭台,也不必擔心公司垮了,他們全家都去喝西北風。

  就在她還百思不得其解時,門被打開了。

  白成睿走進來,擔心地問:「茜文啊,你怎麼沒在家裡多休息幾天,身體才剛好就跑來上班了。」

  「董事長……」陸茜文有點受寵若驚。「我身體已經沒事了,小感冒而已。」

  「那就好,我在想……你也別當顧問了,總經理這個職務就由你來接吧!以後我也不會再干涉你的決策,我實在受不了那個臭小子的脾氣。」

  「什麼?」陸茜文認為自己聽錯了,怎麼才一個星期沒上班卻好像走錯公司,什麼都不一樣了,董事長居然要任命她為總經理?

  「那個臭小子,枉費我從小帶著他國內、國外到處跑,洽談生意、開會都讓他跟在身邊,灌輸他的生意經他全都用在教訓他老爸頭上,好像我才是他生的一樣。」

  「他做了什麼事?」陸茜文這才想通,以白亦棋成長的環境,加上他父親對兩個兒子的期望,不可能不懂經營,頂多只是沒興趣罷了。

  「他昨天一早就打電話給我,說要召開臨時董事會,要我把所有董監事全找來。說我們幾個老賊沒把公司制度建立好,你才來公司多久,我們就迫不及待設定獲利目標,要你限期完成,眼中只看得見錢,以為公司還是龍頭老大,完全與市場脫節。」

  「亦棋……總經理罵你們是……老賊?」她目瞪口呆。

  「還有,罵我們不會用人,不看能力卻用了一堆靠關係進來、根本不服管理的人,罵我們引進的專櫃沒有產值,也不思考怎麼幫助他們提升業績,只會看數字撤櫃,這不叫經營,叫等天上掉下錢來……唉……說了一堆,我才發現,還是你好,那小子……嘖,不大給人留情面,你回來就好,我決定了,我要FAIR他,以後公司就交給你了,他還是去當他的落魄醫生,省得我看了他就火大。」

  「董事長……這、這太突然了。」她才跟白亦棋提辭職的事,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

  「一點都不突然,你以為我不知道這半年來公司都是你一個人獨撐大局,那小子整天閒晃,參加什麼義診活動,你雖然掛顧問的職銜,做的卻是總經理的工作,你的委屈我都知道。」

  「其實……也沒有委屈,而且,亦棋的確是個優秀的醫生。」老實說,她也從工作中獲得很大的成就感。

  「我是愈來愈覺得那小子配不上你,不過以後有什麼事,我挺你。」那臭小子挑了這個媳婦真不錯,人漂亮、能力好又識大體,這大概算是他這輩子唯一一件干對的事。

  陸茜文的辛苦終於得到董事長的肯定她當然高興,只是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大哥前天回國了,說要見見他未來的弟妹,亦棋說你在生病,不准他去吵你。」

  未來的弟妹?她愣住了,什麼時候他們倆進展到這層關係了,分明還在「分手邊緣」不是嗎?

  「爸——你跑來做什麼?」白亦棋又出現了。他在隔壁辦公室,看著他老爸不知跟陸茜文嘀咕什麼,講了老半天賴著不走,終於沒耐性地過來趕人。

  「沒事,我這就走,茜文,找時間到家裡來吃飯,你伯母很想念你,我、我走了。」白成睿離開前,附在陸茜文耳邊小聲的說一句話:「幫我們幾個老頭子報昨天的仇。」然後,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陸茜文必須緊捂著嘴,才能忍住想要爆笑的念頭。

  「我爸又在嘮叨什麼?」白亦棋見陸茜文表情很不自然,急忙問。

  她咳了咳,正經地說:「沒事,我在想,既然你公事處理得這麼完美,我是不是該提前將所有手上的工作都交接給你?」

  「什麼?!」白亦棋的一顆心,因為陸茜文的一句話,就這樣碎了一地……

第十章

  日式料理店,店裡的服務已經夠周到,但白亦棋卻服侍得比服務生更慇勤。

  陸茜文才拿起筷子,他立刻就將盤子裡的食物挾到她嘴邊,她啜一口茶,他馬上添茶添到八分滿,她嘴角沾了點沾醬,他便拿起紙巾輕輕幫她擦拭。所有難消化的食物他都切得小口小口的,就差沒替她嚼、替她消化,然後營養全過給她。

  陸茜文享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高級服務,一直忍著笑,裝出大病初癒的柔弱模樣。

  「呃……茜文……」他忍了好久,還是想問:「你早上說的那件事……就是交接……是開玩笑的吧?」

  她不答反問:「你說……你是不是故意設計我到你們家公司當顧問?」

  他先是點頭,隨即解釋道:「我知道你想成立管理顧問公司,怕別的男人發現你的好,只好用點小伎倆,留你在我身邊,沒有其他複雜的想法。」

  「那……」她的微笑往上勾了幾分,這答案她能接受。「那為什麼你要裝得不懂經營,放著公事不管?」

  「這個……有三個原因……」他說到這就有點心虛了。「第一是,我不想乖乖聽我老爸的命令,我不喜歡他的專制;第二是,我希望能給你完全發揮的空間,證明男人行,女人也行;第三點,說到做生意,我真的沒興趣。」

  「還有,這幾天,我看你早上不賴床,家裡也都整理得乾乾淨淨,以前你是不是故意裝笨裝懶,把我當女傭?」

  「這……」白亦棋這才知道什麼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那些小伎倆還是露出馬腳了。

  「這什麼?」她鼓起臉頰,假裝氣呼呼的,儘管她後來才發現其實自己也喜歡雞婆地幫他打理東、整理西。

  「我猜……我想,呃……我看你對石琳那麼照顧,想說如果我也這麼笨……你就會多關心我一點……」他頭愈垂愈低。

  原來……陸茜文心裡嘀咕,原來這傢伙早就把她的個性摸得一清二楚,這隻狐狸。

  「以後,不,從現在起,我來照顧你,我會照顧你一輩子。」他承諾。

  「誰跟你有以後。」即使聽了很受用,她還是故意冷著臉。想想,他其實還真的很瞭解她。

  「茜文……」白亦棋的臉皺得像苦瓜的紋路一樣。

  「我吃飽了,想回家休息。」她站起來,他也跟著站起來,連忙將她擱在椅背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一直到回到陸茜文住處,不管白亦棋說什麼,她都不答腔,誰叫他居然瞞了她半年,讓她像個傻瓜為他忙得團團轉,而且,她還得替伯父報仇,不能這麼輕易讓他過關。

  到家後,陸茜文就鑽進自己的房間,白亦棋焦躁地在客廳裡來回踱步。

  他懊惱,幹麼在陸茜文生病時處理那麼多公事,早知道就放給它爛,現在好了,她不但要辭職,還要趕他走。啊——煩死了,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他走到陸茜文房門前,手舉起來想敲門,又徒然放下。

  不行,他什麼都可以不在乎,只有她,他不能順其自然。

  他想了想,又舉起手,正要敲門時,門打開了。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陸茜文被他嚇了一跳。

  「茜文,我們來聊聊天……」他涎著臉,一副巴結奉承的樣子。

  「很晚了呢,你不是要我早點休息,別太累?」

  「也對,你是要多休息少說話……」他有些為難,若不把話問清楚,他恐怕是睡不著了。

  「我想喝水……」她將水杯遞給他。

  「好,我來倒。」他自然而然地接過來,倒水給她。

  「那我先睡了,晚安。」

  「晚安……」他悲情地望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喔……對了!」她又轉過來。「已經一星期了,怎麼不見你打包行李?」

  「啊?行李……這、這……我不知道怎麼整理。」他使出耍賴功夫。

  「那我幫你整理,很快,一天的時間就夠了。」

  「啊?!不、不,我會,我會整理,再給我幾天時間。」老天爺啊,為什麼禰要這樣折磨我啊……我對茜文一片赤誠,為什麼還是不能打動她?白亦棋對著天花板,哀怨地在心中悲鳴。

  「好吧,晚安了。」陸茜文趕緊在笑場之前將房門關上。

  她喝口水,微笑地將杯子擱在床頭櫃上。

  想起了第一次在南投那間像「工寮」一樣的小診所裡見到他,他就是這副白癡加反應遲鈍的樣子。

  穿著廣告T恤、短褲加夾腳拖鞋,蓬鬆的一頭亂髮,滿臉刮不乾淨的鬍渣,十足像個遊民。但是,他活得隨興,對她不客氣的批評也只是笑笑帶過,永遠樂觀、自在,毫不在意冰箱是空的,診所一整天沒個病人看診。

  她竟然就被那樣的他吸引。

  她處在男性建構的世界裡競爭,要求自己事事做到完美,即使筋疲力竭也永遠不顯露自己的疲態,在心裡,她是羨慕他的,一個人,活得如此簡單,竟也能得到這麼多的快樂。

  他不管公事卻永遠將她擺在第一位,關注她的健康,逗她開心,無論公司業績提升或下滑,下班時間一到,他就用盡各種耍賴的方法,要她停止工作。

  其實,他從未變過,只是他體貼的方式,她現在才明白。

  她一向吃軟不吃硬,而他,聰明地用對了方法。

  女人太在意男人對她的愛是不是純粹,因為對自己缺乏女性柔軟的一面而隱隱不安,於是聽見他與他大哥的對話,直覺地將自己的不安歸咎於他對她另有所圖。

  她一向好強,好強到連自己的不安也不願面對。

  她還是愛他,否則,以她果斷的性格,就算病到無法下床,她也會找來搬家公司,將他的物品全打包運走。

  她的潛意識裡,想要的是他證明他的真心。

  事情想透了,想通了,她覺得如釋重負,連身體也輕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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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茜文,你在忙什麼?」一連幾天,白亦棋死賴活賴,就是不肯從陸茜文辦公室離開。

  他很怕,怕他一轉身,她就把辭職信打好,丟到他辦公桌。

  「整理資料。」她頭也不抬,盯著電腦螢幕。

  「整理什麼資料啊?要不要我幫忙?」他假裝幫她按摩肩膀,其實是監視她的螢幕,一旦她打出「辭職」兩個宇,他就打算將她的電腦搗毀。

  「整理要交接給你的資料,我把檔案歸類,以後你比較方便找歷史資料。」

  「什麼……」他的手僵了一下。「不用啦……我要什麼資料問你就好,你其實不必花時間整理。」

  「你是總經理,這些機密文件當然是由你自己管理最好。」

  「茜文……你真的要丟下我不管?」

  「我發現你有經營天分,就算我不在,你也一樣可以處理得很好,而且公司還有其他顧問,你可以再找人幫你。」

  「我那是誤打誤撞,你看,每個主管都對我抱怨連連,沒有你,他們肯定都不幹了,而且……批閱那些公文對我而言比動一個腦部手術還困難。」

  他覺得很委屈,因為不想她生病還擔心公司的事,又怕她上班後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並不是故意表現得那麼優良,更不是不再需要她。

  「其實公司改革就是需要像你這樣的魄力及執行力,抱怨是一時的,以後他們會感謝你。」她已經知道他不是沒有能力,只是對經營不感興趣。

  當初,她不就對自己說過,讓他做他想做的事,她差點忘了對自己的承諾,也忘了接下這份工作的挑戰與成就,一味地責怪他,想想,真正委屈的應該是他。這次生病,他對她的耐心與體貼,早就足以將功折罪。

  「我不要……」他扭著她的肩膀,哭也沒用、鬧也沒用,陸茜文就是鐵了心腸,軟硬不吃。

  她被晃得頭昏眼花。「你不是有個主管會議要開?時間到了,還不去。」

  「你看……沒有你提醒我,我根本就記不得那麼多事,茜文,我真的很需要你。」

  「如果,你需要一個貼身秘書提醒你每日行程,可以從秘書室調一個過來。」

  「我不要!我不要秘書,那些顧問我也通通不要,我只要你。」他使盡各種幼童的耍賴口吻,就差沒在地上嚎啕大哭兼打滾踢腳了。

  「你的需要我,只是利用我來幫你處理公務,把我累死,你好繼續過逍遙自在的日子,我不是笨蛋,任你操弄。」雖然,她心裡早就原諒他,但難免還是有點負氣。

  「不是、不是,我愛你啊,怎麼可能想把你累死。我要是有過這種念頭,天打雷劈啊——」

  她低頭偷偷笑了笑。「我覺得累了,不想再過壓力這麼大的生活,我計劃以後只要輔導小型企業,從中獲得一些成就感和基本生活費,就夠了。」

  「我們公司也是小型企業……」他決定硬拗。「而且也有成就感,待遇也穩定。」

  「小型企業?」她瞄他一眼。

  他自知拗得太粗糙了,又換了一個說法。「不然,以後所有公事都我處理,你只純做顧問,想來就來,想去玩就去玩,我絕對不會給你任何壓力。」

  「這樣你就不能過閒雲野鶴的日子了,你確定?」她見他承諾時一副要他上刀山下油鍋的痛苦表情,實在好笑。

  「我確定,只要你繼續留下來,我會扛起所有責任的,任勞任怨。」

  陸茜文忍不住笑了,也覺得再折磨下去,她就要變成自己最厭惡的那種無理取鬧的人了。

  她在心裡說:「伯父,這樣的報仇,應該可以了吧?」

  「我考慮看看,你先去開會吧!」她終於鬆口。

  「你跟我一起去,我不放心。」

  她佯裝生氣地說:「你不是說不會給我任何壓力,這麼快就說話不算話。」

  「好、好,我去,你要等我喔!」他一步三回顧,心裡忐忑不安。

  陸茜文則專心回到她的電腦,臉上洋溢著幸福。

  如果,一個男人能夠分享你的成功,又能在你感到疲累的時候,一肩扛起責任,雖然有時像個孩子,但總是握緊你的手,遇到危險擋在你的前面保護你,而且,你永遠不必猜想他心裡想什麼,他對你的愛清清楚楚地從肢體語言中表露無遺——

  這樣的男人,哪個女人不想要。

  好不容易將他調教得這麼優秀迷人,她又不是笨蛋,幹麼拱手讓人撿現成的?!

  呵……陸茜文決定今晚好好「犒賞」他這些日子的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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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小時後,白亦棋從會議室出來,陸茜文不在位子上。

  他奔回自己的辦公室,看到桌上一個信封袋以及幾張光碟片。

  「你騙我……」他沮喪地陷人皮椅,有氣無力地打開信封。

  裡頭是用電腦打字,厚厚的幾頁信件。

  信件中鉅細靡遺地交代各張光碟片裡的資料歸檔規則,然後叮嚀身為總經理應培養的能力及敏感度。

  他愈看心愈涼,這分明就是辦理交接,跟辭職沒什麼兩樣,他幾乎想一把將它撕毀,但想到這是她一字一字辛苦打出來的,又不捨地繼續往下看,直到最後一頁,一行用手寫的宇——

  準時下班,我在家準備燭光晚餐等你喔!

  PS.不准蹺班回來。

  這時,他有種黑暗過去、光明即將到來的驚喜,開始坐不住了。

  燭光晚餐?這表示冷戰結束了?那她會不會留下來?

  厚,這女人,怎麼也不把話說清楚,急死人了!

  他一邊想集中精神翻看卷宗,一邊又忍不住猜測下班時見到陸茜文,她會出現什麼表情。

  直到打卡鐘的秒針走到十二的位置,傳出音樂聲,白亦棋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

  就在這時,白亦棋的父親走進他的辦公室。

  「爸,我趕著要下班,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白成睿一把拉住拿著外套就要溜走的白亦棋。「不用趕了,明天起你也不必來上班,你被解雇了。」

  「爸……我真的趕時間,解雇的事你明天……」咦?解雇?白亦棋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老爸,忍不住仔細觀察他的瞳孔,又撫按他的脈搏,「爸,你最近晚上好睡嗎?」

  「好睡,最近好睡極了。」白成睿哈哈大笑,想到公司以後由陸茜文接管,他不必再跟白亦棋大眼瞪小眼,大兒子也回家了,一切的事情莫名其妙地就迎刃而解,他怎麼會睡不好。

  「你把我解雇,那公司……」難道他老爸想再抓他大哥回來管事?

  「從明天起,總經理的職務就由茜文接任,你愛幹麼就幹麼。」

  「爸……」白亦棋感到無比驚喜。「你真的願意讓茜文……」

  「廢話,她本來就比你稱職。」

  「爸,我終於瞭解你為什麼能把事業做得這麼大,你太了不起了。」

  「呿……去去去——」被兒子稱讚,白成睿一時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把他趕走。「茜文接任總經理的公文明天就到各營業處了,幫我轉告她一聲。」

  「遵命!」白亦棋飛也似地衝出公司。

  但是,回到家,按下門鈴,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十分緊張,擔心著不知道這頓燭光晚餐是不是「最後的晚餐」?

  陸茜文打開門見到他,笑臉盈盈,兩手勾上他的肩膀,先在他臉頰送上一個香吻。「你回來啦!可以準備吃飯了。」

  好預兆!白亦棋頓時心花怒放,果然,悲慘的冷戰結束了。

  他領帶一鬆,外套一脫便往沙發椅背擱去,走到廚房,從她背後環住她的腰。「煮什麼湯,這麼香。」

  陸茜文才轉頭要回話,白亦棋的唇便封上她的。

  「唔……」她一手拿著湯勺,無法說話,只能用眼睛示意他,爐火還沒關。

  他的唇沒離開她的,只從她手中接過湯勺,放進鍋裡,將火關熄。

  「唔……」她沒想到他那麼急,燭光晚餐都還沒開始呢!

  白亦棋用他有力的雙臂緊緊地將她鎖在他懷中,他的舌不停地攻城掠地,品嚐這近半個月來令他懷念的甘甜,而他的手也不忘摸索她曼妙的曲線。

  「唔……」她閉起眼,感受他霸道的狂吻,身體自然而然迎向他緊實的男性軀體。

  「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他說著令人酥軟的情話,如此深情,如此動人,任她有多強的意志力,也要棄械投降。

  她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落地,他緊貼的身體是她僅剩的遮蔽,因為一場冷戰,這場愛慾之火燒得又急又狂。

  「不要離開,永遠都不准說要離開……」他又吻上她的唇,深切地傾訴他對她的情感。

  「不會……不會了……」她已全然臣服,臣服於他濃烈毫無保留的愛。

  夜,才剛剛開始,但旖旎春光卻已灑落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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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爐上的湯涼了,燭光晚餐的燭火尚未點燃,白亦棋和陸茜文站在房間門口,他用鵝黃色的被單將兩人裹在一起,望著餐具擺放整齊的餐桌和背後凌亂的臥室,兩人相視一笑。

  「好餓……」他的下巴靠在她的頭頂,終於聽見自己肚子咕嚕咕嚕的聲響。

  她竊笑。「你不是早開動了?」

  他可憐兮兮地看她,剛才在房裡強悍霸道的男子氣魄不見了,又變成一隻等待餵食的小動物。

  「我來熱湯,晚餐用烤箱烤十幾分鐘就好。」

  「我幫你。」他從後方輕輕抱起她。「踩著我的腳。」

  她小巧的雙腳落在他厚實的腳背上。

  「我們來玩兩人兩腳。」他抱著她,雙腳一步一步移動,陸茜文則拉著裹在身上的被單,不停地格格笑。

  「我們一定要這麼難分難捨嗎?」她身體的重量全被他抱在懷裡,溫度從他寬闊的胸膛透過她單薄的背,傳到心窩裡。

  「當然,我一刻也不想離開你。」

  他將她抱到瓦斯爐前,扭開火。「然後,往哪邊走?」

  「冰箱。」她說。

  他又抱著她往冰箱移動,她笑他貪玩,他卻樂此不疲。

  「烤箱。」她指揮方向。她將早已準備好的焗烤通心面放入烤箱中,調好時間。「我們可以洗澡去了。」

  「那湯呢?不用管嗎?」他低頭問她,嘴唇卻是貼著她敏感的耳背,大手從她的腰溜往她的腹部,直有向下滑去的趨勢。

  她空出手來拍他。「只要你不作怪,時間絕對夠。」

  「好嘛……」他乖乖地聽從指示,這才將她抱往浴室。

  兩人快速地沖了澡,穿上衣物,晚餐已經好了。

  「嘖、嘖,果然有效率。」食物的香味令他飢腸轆轆,白亦棋坐到餐桌旁,等待美味的晚餐上桌。

  陸茜文端來熱呼呼的湯,和有著濃郁起司味的焗烤通心面。

  「坐這裡。」白亦棋指指他的大腿。

  「這樣怎麼吃飯啊……」

  「可以的。」他一把將她撈過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這樣我才可以抱著你。」

  她心頭其實暖得就像要燙了起來,卻因不好意思而嘟起嘴。「坐這麼高,不方便吃。」

  「那我們坐到客廳的地毯上,把飯端到茶几上。」他說著說著就動手搬。

  她只能任由他的玩興大起。

  「來,坐我這邊。」他將她拉下,坐在他兩腿中間的地毯上,然後心滿意足地摟著她。「我喜歡這樣抱著你,有種幸福的感覺。」

  她不擅於如此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感情,對於他的愛竟不由得有些莫名的擔憂。

  「喂……」她轉個身,靠在他的臂彎裡,仰臉看他。「你為什麼喜歡我?」這種小女人才問的問題,她真的有些羞於出口。

  「為什麼不喜歡你?」他納悶。

  「我又不溫柔,又不懂撒嬌,男人不都喜歡柔順的女人嗎?」

  他側頭想了想,說:「因為你就是你,而我莫名其妙地對你一見鍾情,一見鍾情後就只看見你的好,其他都看不見了。」

  「哪有這樣回答的,不算,要認真想。」她吃了口他喂的食物,鼓起臉頰,再問。

  「認真……嗯……認真……」他扣著下巴,做認真狀。「因為……因為第一次見到你,你就很關心我,所以,我就對你一見鍾情了。」

  「什麼啊,我哪有很關心你。」他那種完全不講究邏輯的說法,簡直讓她傻眼。

  「有啊,你擔心我沒收入,教我要有醫生的樣子,還要換燈泡、粉刷牆面。」

  「這……」這是她的職業病好嗎!「這樣你就對我一見鍾情了?」這傢伙也太濫情了吧!那萬一,改天又有人跟他說同樣的話,他豈不是就跟人跑了?

  「還有……你心地善良,而且說話直接,不拐彎抹角。」

  「這也很平常,路邊一堆女人都這樣。」她似乎愈來愈沒自信了。他根本連為什麼喜歡她都不知道。

  「我只能說,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心動了,然後慢慢發現你對朋友的好、發現你對工作的投入、發現你嘴硬心軟、發現你即使面對艱難的挑戰,也從不放棄、發現你就算吃苦、吃了悶虧,也從不抱怨,綜合很多小小的發現,讓最初那份心動的感覺變成愛情,你很吸引我,真的,不過,我不大會形容。」

  她看著他,嘴角漸漸往上揚。「我要是辭職,你怎麼辦?」

  「我就到北大醫院上班,北醫的院長到現在還是希望我回去,我明天就去回覆他。我養你,別擔心。」

  「咦?那公司怎麼辦?」

  「我被解雇了,我爸明天會發佈新的人事命令,由你接任總經理一職,如果你不想接,我們就不理他。」他笑嘻嘻地說。

  「啊……伯父他真的……」陸茜文還以為那時他只是一時衝動才這麼說。

  「真的,他親口告訴我的,你的能力與努力他看見了,而且,讚不絕口。」

  「這……」她感到欣慰。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她點點頭,甜甜地給他一吻。「我愛你。」

  他笑了,眼中儘是「苦盡甘來」的感動。

  「我餓了。」她張開嘴,他自動將食物送進她的小嘴裡。

  她舒服地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細細地嚼著口中的食物。

  她漸漸覺得,偶爾當當小女人真的很不錯,天天「魯」他也很好,重點是,他是個真能夠包容她一切的男人,這個世界上,她再遇不到比他更合適她,比他更懂得愛的男人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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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準男爵 | 2009-5-10 17:08:47

umm.. good!!!! i like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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