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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3 15:48:36

前言:

把家族裡四隻小惡魔放牛吃草養到大,危害一下社會是應該的,
她侄子愛搞人妖秀是天性,誰叫他外甥沒長眼亂亂愛,
不相信?她都剝光侄兒驗明正身,他這老古板還在不爽什麼,
碎碎念的罵她不會教小孩,呿,小孩不用教的,用奴役的就好,
她這火鳳凰不使壞,人家都把她當小雞了,
乾脆用吻堵住他的嘴,終於清靜多了,趕緊打包丟出門,不送!
不過這種樣樣條件不錯卻正經八百的男人逗起來很有趣,
才正想可惜還沒玩過癮,命運又把她送回他身邊給她玩,
他這小氣鬼愛斤斤計較她忘了他姓范還是梁,
惹惱她的後果就是來玩大的,大家床上見,
賭他三天後一定愛上她,只是……她是賭贏了啦,
可這男人怎麼轉性了?道德淪喪沒關係,沉迷女色是真理,
蹺班一個月也無所謂,死賴在她家當男傭,
唉,上帝,她承認她有罪,害聖人變無賴……


楔子

  「可憐喔!這一家子快快樂樂的出遊,怎麼會突遭橫禍」

  一句句同情的話語不停響起,帶著悲憐和哀憫,以及一絲絲豺狼般的貪念,巾帕下的淚眼含著淡淡的興奮和奚落。

  白幡飄動,香煙裊繞,不曾中斷的腳尾金紙繞著銅盆焚燒,靈堂上兩張遺照彷彿比底下的人更哀痛,揚起的燦爛笑容竟蒙上一層隱晦的陰影。

  「哎呀!想想他們夫妻生前多恩愛,現在連死都不願分離,留下這幾個孤苦伶仃的孩子該如何是好?」

  重點來了,三姑的「孤苦伶仃」說得特別輕快,好像那幾個跪著的遺孤真的無親無戚,等著流落街頭。

  一旁的五舅聞言連忙開口,「沒關係,自個外甥嘛!以後就跟我一家子吃穿,他們表哥表姊有的,我一樣也不缺地全給他們。」

  「喲!你當我們姓唐的全死光了不成,我們唐家的子孫當然由我們唐家撫養,讓個外人帶回去豈不是讓我們難做人。」

  「你什麼意思,不過姓唐而已,你跟秀婉一家人根本不親,三番兩次上門借錢人家理都不想理,只差沒放狗咬人了,你怎麼敢厚著臉皮說別人不是。」

  「你……你們安著什麼心誰會不知道,冰巖身後留下不少遺產就想覬覦,我們姓唐的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

  兩具棺木還停在廳堂,這不請自來的兩家「親友」已吵得不可開交,一點也不顧及對死者該有的尊重,以及喪親幼子的心情。

  他們爭這四個孩子的監護權爭得面紅耳赤,全是想獨佔那令人眼紅的龐大財產,光是那幢佔地兩百多坪的豪宅就夠叫人起邪念了,更遑論那為數可觀的保險金。

  唯恐少分一杯羹的眾人不見半絲淚水,口裡嚷吵著是誰有資格拿走那些錢,沒人在意孩子們眼中的茫然和驚慌,有如待宰羔羊的看著大人們爭奪屬於他們的東西。

  突地,一陣刺耳的長長煞車聲嘎呀滑止,一輛火紅如楓的重型機車如一道流虹滑進眾人眼中,雙腿修長的騎士跨下機車往靈堂走來,冷冽的氣息叫眾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我自己的侄子我自己管,誰敢再出一絲聲音就先把墓地挖好,我不介意在我大哥大嫂面前肢解你們。」

  覆面安全帽一取下,流洩的烏黑秀髮長及腰際,一張清妍亮麗的嬌顏透著寒戾,冷得讓所有人猛打寒顫,當下鴉雀無聲地噤若寒蟬。

  「姑姑—」

  四個孩子最大的十三,最小的才八歲,他們在一見到來者時,臉上全都綻出欣喜的亮光,一掃之前的悲愴和茫然,一擁而上抱住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的年輕女孩。

  「放心,有姑姑在,沒人敢動一絲歪腦筋。」

  三姑不屑的撇撇嘴角,仗著人多勢眾的開口,「喲,我道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小太妹回來了啊,哼,我們唐家出你這個敗類真是丟人現眼。」

  方纔還跟她吵得不可開交的五舅,這下也跟她同聲敵愾起來,「我也真是不好意思跟人家說我有你這種敗德的親戚,聽說你還去搶別人的未婚夫,嘖,你這狐狸精怎麼還有臉回來?」

  美眸一掃,利如劍鋒,唐冰喻皮笑肉不笑的道:「五舅,我雖然才剛從日本回來,不過我也聽說了一些事,你好像跟隔壁的俏寡婦走得很近,夜夜春宵,難得五舅母度量大,還願意裝做沒事。」

  話剛說完五舅母立即橫眉豎目的揪起老公的耳朵,一路扯到屋外上演「三娘訓夫」,只聽得五舅慘叫連連的討饒聲,眾人暗暗竊笑別人的家醜事。

  「還有你,三姑姑。」她眸光一射到三姑身上,頓時凍得老人家差點軟腳。「你說我是小太妹,但不知道是誰的兒子仗著我『火鳳凰』的名號在外招搖撞騙,前兩天被我的小弟遇到,一個不小心就給挑斷手腳筋……噢,對了,三姑你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吧」

  最後那句話還未說完,三姑已哭嚎著一張老臉,趕去找惜命命的獨子去了。

  接下來一干親友如鳥獸散,無人敢再多留一分鐘,因為唐家這頭黑羊,稱霸道上創幫立派,年紀輕輕已是獨霸一方的狠角色,至今不曾遭遇過敵手。

  但是,這一年,有只受人注目的鳳凰隱沒了,由絢爛歸於平凡,不再散發熾熱的焰光。

  她是唐冰喻,年僅十九歲卻渾身充滿傳奇,一個名字與個性相衝突的傳奇女子,也是長年滯留在外,死者唐冰巖唯一的親胞妹。

第一章

  惡魔家族

  乍聽之下十分聳動,令人寒慄,怎麼會有家族成員全被稱為惡魔呢?

  莫非這一家子全是頭生尖角,背多了一對嚇死人的蝙蝠雙翼,故而一見到他們的人都肝膽俱裂,驚惶失措地大喊有惡魔

  錯,而且是錯、錯、錯,連三錯,這一家子人絕不是惡魔,至少並非人們印象中吸血奪魂的撒旦後裔,他們是人,有骨有肉,受了傷會流血,貨真價實的人類,絕對不會飛或什麼穿牆術。

  不過大家會叫他們惡魔,是因一般人在初見這家人而未得知其惡行前,總會以為是天使臨世,出色的容貌加上甜美的笑臉,讓人忍不住卸下心防,跟著一起微笑。

  可是,他們男俊女美卻個個是變態……咳咳!說得太快了,不是變態,只是人格發展比較不正常而已。

  (轉述者滿頭大汗,偷偷瞄了某人一眼,不敢直言其實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話說長女唐迎晞,二十一歲,某大知名學府高材生,生得國色天香、花容月貌,可明明有嫦娥之姿卻愛裝丑,戴著副俗斃的四方框古董眼鏡遮住花顏,年年全校第一名,啃書啃得凶,活像書獃子。

  但是別被她平平靜靜、宛如死水的模樣給騙了,實際上她是一隻蟄伏的蠍子,銳利的眸子淬著劇毒,生性狂野又放浪,看似循規蹈矩卻最愛勾引人,不分男女,沒有性別,讓他們為她神魂顛倒,不可自持,尤其以拆散別人口中的神仙眷屬最樂,表示她的魅力無人可擋。

  可怕呀可怕,表裡不一的最佳典範,愛得正濃烈的男男女女千萬別走過她跟前,否則就……自個珍重了。

  老二唐弄曙二十歲,一樣功課頂呱呱,好得叫人眼紅,她是那種不用看書也能考滿分的奇才,好靜不愛動,文文靜靜地恍若一幅田園春曉圖畫,恬雅一笑百媚生,柔弱如絲的嬌態惹人憐惜。

  只是竹有節卻是空心,她最熱中於算計人,以弱質姿態博取同情,將別人當成棋盤上的棋子任意使喚、擺弄,在她的笑語之中反過來感謝她的「良善」。

  十九歲的唐晨陽是唐家唯一的男丁,但是……唉!一提傷心,不提欷吁呀!雖是家中的獨苗卻不見得受寵,在一家子女人的環繞之下,他堪稱是苦命的阿信,辛勞的程度不下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的菲傭。

  人在長期被壓搾的情況下,多少會出現一些負面情緒,因此養成他某些不便啟齒的癖好,搞得外人都以為唐家一門紅顏沒有將軍。

  老么唐破曉是高一學生,她才是最叫人頭痛的一位,十六歲的花樣年華不去揮灑青春,談談牽牽小手的純情戀愛,她一入校園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佔領學生會……

  呃,不要誤會,她是以新生身份光明正大進駐學生會,好掌握整個學生會運作,進而吸收人才,打著成立學生幫會的念頭,意在掌握全國的高中生。

  她並非學生會長,卻早在國中時期便培植自己的人馬,在開學的頭幾日便積極的部署,拉攏現有的會長改朝換代。

  平時看她嘻嘻哈哈地和人打成一片,沒什麼脾氣的像似平凡高中女生,笑聲洋溢猶如無憂無慮的天真女孩,享受著她這年紀的瑰麗。

  可當她臉色為之一沉,變得稍微不太友善時,那就有人要小心點了,素有「地下會長」之稱的她不容許他人侵佔到她的地盤,一有越線跡象絕不輕饒。

  如果這幾隻小惡魔是壞到骨子裡的怪咖,那麼真正的大惡魔便是「含辛茹苦」的一家之主,若沒有這位大家長的「以身作則」,他們哪有成魔成怪的機會,這一座光芒四放的「燈塔」可是他們競相模仿的對象,而且只得皮毛未獲真傳。

  惡魔呀!惡魔之最,撒旦在人間最佳的代言人,人人聞風色變的大魔頭。

  「仲達,就是這裡嗎?」

  一位靦腆,看來秀秀氣氣的斯文男孩推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神情不甚確定卻帶了一份急切的狂熱,眸中的亮度足以媲美十盞百瓦日光燈。

  他看了看門牌上的號碼,有些不安地踮起腳尖,像是期待又怕失望地朝一人半高的圍牆內探呀探,希望能得到肯定的答案。

  沈仲達是物理、化學雙修的高材生,目前就讀於「藍天教育學院」研究所,才二十二歲的他前途無量,未來定是一流精英。

  「應該是吧!我看著她走進這屋子,裡面的人喊她,『老三,你回來了。』」他臉紅的搔搔耳後,不太自在。

  「你跟蹤人家?」開口的男子顰起眉,語氣甚為嚴厲地似是責怪。

  他連忙解釋,「不是的、不是的,是我送她回家,她的腳踏車壞了。」

  一輛很可愛的粉紅淑女車,車把還貼著Hello  Kitty貼紙,長髮飄逸而美麗的她騎在單車上,柔美的臉龐迎著風……

  想到此,他臉紅得更厲害了,心口怦怦地直跳,一股臊熱從臉上揮散開來,他笑得傻氣,一點也看不出足以傲人的理化天分。

  「嗯,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不管再怎麼喜歡人家,該謹守的禮法不可或忘,不許有逾禮行為,人生在世當無愧天地,堂堂正正昂首做人。」卑劣行徑不被允許。

  「是的,我知道了,我會用心疼惜她,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他鄭重的立誓道。

  「仲達,不要只耽溺於小情小愛,功課也要顧及,再一路下滑……」他絕饒不了他。

  「是、是,我會努力用功,趕上以往的水準。舅舅,我們可以按門鈴了吧?」他非常迫不及待地想見到思慕已久的夢中情人。

  沈仲達口中的舅舅也不過是三十出頭的清瘦男子,和他相差十歲,身形頎長帶著令人肅然起敬的威儀,兩眼透著冷然的厲色。

  大概是長久以來的環境造成的,長相不惡的范丹提生性嚴謹,一板一眼不打折扣的處世作風有文人風骨,不苟言笑地以奉行高道德標準,自律甚嚴。

  從小到大他幾乎是零缺點的模範範本,從不犯錯,凡事中規中矩彷彿沒有喜怒哀樂,一張冷峻的面孔沒看他笑過幾回,自我要求相當高。

  在從事教育的父母細心的調教下,他不負眾望地成為人人眼中的天之驕子,不論在求學過程或是進出社會,皆表現得可圈可點,令人稱讚。

  藍天教育學院是家族事業,從幼稚園到研究所都有,出身書香世家的他在接受完美國的教育後即回國,接下歷經三代的理事長一職。

  在教育界中他有個「完美先生」的佳譽,意即是他所言所做的事絕不會出錯,足以當引導學生向上的燈塔。

  他點點頭,抬眼打量著眼前這幢豪宅。

  見他首肯,一道興奮至極的身影立即一竄而起,活似野放的小猴子,毫不遲疑地衝向兩公尺高的大鐵門,對著山櫻花造型門鈴猛按。

  這是一幢三樓高的歐式建築,門口花草扶疏,兩排盛放的玫瑰花叢沿著車道直到半月型回車道,面向東方的門窗迎接朝起的第一道曙光。

  鳥鳴聲的門鈴在空氣中迴盪了許久,卻不見有人出來應門,門外的人納悶不已,猜想著這一家子八成外出了。

  可是不死心的年輕男孩仍持續的按著,他想就算主人不在也該有傭人應門,可以告知他們主子的去處。

  他不知唐家沒請半個幫傭,非常注重隱私的他們不喜外人進出,除了熟稔的親朋好友外,一律是拒絕往來戶。

  說他們孤僻嗎?還是過於高傲?

  不,兩者皆非,家是唐家人唯一的寧靜海,不管在外招惹什麼風風雨雨,一回到家中便是波瀾不興,修身養性的為挑起另一場風波而養足元氣。

  「沒人在嗎?」范丹提看了看腕上的瑞士名表,他已按了五分鐘的門鈴。

  「在啦!在啦!舅舅,你看二樓窗戶邊有人影晃過,就快下來開門了。」好不容易才說動舅舅來這一趟,怎能毫無所獲的空手而歸。

  風掀起牡丹花樣的白紗窗簾,一道看似女子的秀麗身影一晃而過,光和樹影交會著搖晃,讓人分不清是眼花或光影。

  但沈仲達口中的很快足足有二十分鐘之久,那道鏤空雕花鐵門始終未曾開啟。

  他急了,在瞧見身邊范丹提的臉色漸沉冷峻後,他更加急迫地按著門鈴,深恐此行無功而返。

  「仲達,你確定她住這裡?」他無法理解他的愛情觀,因一名女子而念念不忘,鎮日混沌地為了思念她而廢寢忘食。

  范丹提沒辦法瞭解,他三十二年的歲月都過得太順暢了,無風無雨像一杯無味的開水,不曾經歷過理智全失、轟轟烈烈的熾愛狂情。

  他的想法十分傳統,近乎刻板,從求學時代到今日,他一步步按部就班完成他的人生大事,愛情從不在他的計劃當中,他認為時候到了自然會走入家庭,與女友步入禮堂。

  愛情對他而言,不過是商人搞出來的把戲罷了,不必太過重視,也用不著浪費時間去經營,男人要的是足以光耀門楣的成就,而非牽絲攀籐的小情小愛。

  「舅,你再多等一會,不要急著走。」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范丹提眉心微蹙,不想浪費時間。「我待會還有個會議要開,不能多等。」

  要不是早婚、長他十二歲的大姊一再拜託,他根本不會走這一趟。

  「再等十分鐘……不,五分鐘……呃,三……三分鐘就好,我想就快有人來開門了。」他急得跳腳,不住朝內眺望。

  「也許對方並不想見你,你死了這顆心,專心在課業上,省得你母親操心。」學生的本分就在功課上,其他的以後再說。

  「不會的,她不會這麼對我,晨晨說只要徵得她監護人同意,她非常樂意與我交往。」而他相信心愛的人所說的話。

  「是嗎?」不予置評的范丹提冷哼了哼。「我再給你三分鐘。」

  「是的、是的,她是個好女孩,不僅人美又善解人意,個性溫柔識大體,眼兒一笑就像百花全開了,彎彎的眉兒如同新月,襯托美玉般的美眸……」

  看著他眉飛色舞的形容所愛的女孩,只覺可笑的范丹提只想抽根煙解悶,一向自製的他只允許自己一天抽三根煙,想起今天的「配額」已經用完了,因此作罷地聽他口沫橫飛的讚揚。

  三分鐘時間在沈仲達不斷的讚美聲中結束,等了超過半小時的范丹提揚手打斷外甥喋喋不休的話語。

  「該走了。」

  「舅—」

  「你們找誰?」

  就在這對甥舅準備打道回府之際,一顆雜草似的小腦袋從鐵門後探了出來,惺忪睡眼泛著紅絲,猛打哈欠的問道。

  在問明來意後,那雙原本睡意十足的眼驀地睜大,迸射出過分熱切的光亮,還來不及看清她眼底亮光是何含意時,雕花鐵門大開,他倆終於被請入內,好幾雙充滿興味的黑玉眸子盯著他們直瞧,讓人有些坐立難安。

  「你們說要找誰呀?麻煩再重複一次好嗎?」開口的是頭上夾著鯊魚夾的年輕女孩,黑框的古董眼鏡掛在鼻樑上,看起來老氣橫秋。

  「令尊令堂,希望你們能請他們出來一下。」看著和外甥差不多年紀的女孩,范丹提以長輩姿態提出請求。

  「可是令尊令堂已經不在了耶!你們要不要等一等,讓我們先上香請示請示,大白天就出來見客很傷的哪。」另一位唐家女兒嬌聲軟語的說道。

  他的眉頭皺了皺,面無表情地揚唇,「很抱歉,我不曉得你們的父母過世了,請節哀。」

  「沒關係啦!大叔,反正我們沒有他們也過得很快樂,你用不著道歉。」開門的短髮女孩以完美的撐跳越過沙發,一腳擱在茶几,一腳曲縮肚前的橫躺。

  眉心再一皺,他的視線落在如同男孩般豪爽的啃蘋果的女孩上。「那麼你們由誰監護?」

  唐家姊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互擠眉眼,眼神詭譎地朝他掃去。「姑姑。」

  「姑姑?」他的腦海中自動浮現一個影像,年過半百、髮色偏灰的婦人,福態的身形戴著老花眼鏡。

  「不過姑姑還在睡覺,中午以前最好不要吵醒她。」否則後果自負。

  懶散臃腫的婦人,他的心裡又添了一句。「現在已不早了,麻煩你們請她起床。」

  他對她們口中的「姑姑」印象並不佳,身為監護人就該以身作則,早起庭掃,打理內外,而非日正當中了還賴在床上,給小輩壞的榜樣。

  「不要。」

  或坐或躺,或斜眸以對,本性全露的唐家女兒全然不將他放在眼裡,有的看報,有的吃起早餐,有的乾脆當沒他這個人,大搖大擺地隨著輕音樂扭擺腰肢做健康操。

  「不要?」這下他不只皺眉頭,連臉皮也不自覺地抽了兩下。

  「沒什麼急事下午再來,也許我姑姑睡飽了會接見你。」當然,在她心情愉快的情況下。

  「接見我?」范丹提靜水般的黑瞳跳動著兩簇微火,顯露些許不悅。

  從來都是別人對他恭敬有加,誠惶誠恐地求他紆尊降貴,給予一絲贊同的眼光,沒人會用這種貶低的語氣跟他說話,視他為無物。

  他有些惱火,推掉了重要的約會,枯等了好一會兒,得到的卻不是有禮的對待,讓他更覺得這家孩子的教養有問題。

  「不過我要勸你一句,趕快帶著你的笨蛋侄子滾出去,要不然……」各人造業各人擔,恕不奉陪。

  陡地,那根名為理智的神經裂出一條縫。「立刻請你們的監護人出面,我必須跟她詳談你們的教育方式。」實在太糟糕了,既不懂禮貌又散漫,目無尊長,真不知她們的家長是怎麼教的,居然教出無禮逆上的小孩。

  唐迎晞挪了挪眼鏡,嘴角噙了一抹譏諷的微笑。「何必找死,我姑姑向來認為她教得很好。」

  采放任主義,一個小孩就如同一頭牛,一片草地由著他們去啃,是肥是瘦一概不理,不餓死就好,人格發展是他們自個的事,她絕不插手。

  「是呀!大叔,你不要用教訓人的嘴臉嚇人嘛!你又不是來做家庭訪問的。」唐家老么很帥氣地空手投籃,將手中的果核投向一公尺外的垃圾桶。

  「哎呀!又沒通知人家要來作客,冒冒失失的闖來,我們都沒怪罪你們莽撞了。」唐弄曙楚楚可憐地眨眨水眸,微帶委屈的開口說:「真不曉得你們的父母怎麼教小孩的,居然一早來打擾人家還沒帶見面禮。」

  面對三張伶牙俐嘴,范丹提的眸子為之一瞇,認真的審視起眼前的姊妹花,雖然仍覺得她們的家教有待加強,可是他的確有錯在先,在來拜訪別人之前理應先知會一聲,而不是貿貿然前來,認為別人該灑掃以對,盛裝恭迎。

  不過對於她們的態度,他依然不敢苟同,女孩子就該溫溫順順的,坐不搖裙,笑不露齒,文靜秀氣的聽從長輩教誨,而非張狂地令人皺眉。

  「呃,你們別誤會,我舅的為人比較嚴謹,沒有惡意的,各位不要想太多了。」怕得罪未來親親女友的姊妹們,沈仲達趕緊跳出來解釋。

  「喲!你是哪根蔥、哪根蒜?女人家講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唐家大姊取下眼鏡,一雙美麗的湖瞳閃著栗色光芒。

  「我……我……我喜歡晨晨……」他被她懾人氣勢震住了,頓時氣弱的一吶。

  「晨晨」她頓了一下,眼神古怪的斜睨,「我家的老三唐晨陽?」

  「是、是的。」他硬著頭皮點頭。

  「所以……」

  沈仲達笨拙的起身,學日劇中的主角突地一跪,兩手貼地額低垂。「請成全我和晨晨,讓我們以結婚為前提的方式交往。」

  「結婚?」

  一陣笑聲如雷響起,唐家三姊妹一副他說了什麼令人發噱的大笑話,讓人樂不可遏地狂笑到腰都挺不直。

  「有這麼好笑嗎?」冷沉的聲音低如暮鐘,不懂她們為何而笑。

  「哈哈……老三要嫁人了,我們……哈……高興……太高興了……」喜極而泣。

  「我聽不出來你們在高興。」她們的表現比較像在嘲笑。

  「范先生……不,該改口范舅舅,看你們哪天方便就哪天來下聘,我們一定會敞開大門歡迎,讓你們歡歡喜喜迎回新娘。」只要他們不退貨。

  「真的,你們願意讓我娶晨晨……」

  沈仲達驚喜萬分地忘了場合,十分亢奮的大喊唐晨陽的匿稱,嚷著要讓心愛人兒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仲達,你逾禮了,我只答應幫你上門請求讓你們交往,可沒准許你課業未完成前結婚。」范丹提嚴厲地一喝,硬生生的打斷他的美夢。

  「舅舅,我……」

  不讓他說完,范丹提再次措詞冷厲的說:「不用多說,我的決定就是結論,可以交往,但還不到論及婚嫁的地步。」

  二十二歲尚無謀生能力,結婚太早了,他連自己都養不活了,更遑論養家活口。

  「可是舅,交往到最後不就是步入禮堂,你不要強硬限制我們的發展,我真的很喜歡晨晨,想早點和她在一起。」他巴不得馬上結婚,每天一睜眼就能看見最愛的人躺在身邊。

  「收起你天真的想法,你媽把你交到我手中,我就有責任教好你,一天到晚想著兒女情長能成什麼大器,你還要出國……」

  范丹提對他的要求相當嚴格,不單單是他,凡是和范丹提有關的親戚,他一律教之以嚴,並相信在他的教育之下,個個學生都不會出錯。

  「樓下吵吵鬧鬧的在做什麼,吃飽了撐著是不是想我幫你們運動運動,消耗一下過盛的精力是吧!」

  一隻兔子……呃,不,是一隻兔子造型的絨毛拖鞋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由挑高的樓中樓飛向一張剛正臉孔,與它做正面接觸。

  不知是巧合或是刻意,臉上多了一條條斜紋鞋印的范丹提相當憤怒,臉色鐵青的瞪向迴旋式樓梯,等著鞋子的主人出現。

  唐家姊妹臉色不善的尋找退路,唐迎晞低聲對著兩個妹妹說:「姑姑來了,快撤!」

  姑姑也就是她們的監護人嘍?

  「說過多少次別在屋裡大聲喧嘩,你們是聾子還是白癡,把我的話當馬耳東風了,活膩的人儘管開口,老娘我一腳踢你們下黃泉,讓你們一家在地底團聚。」

  說著說著另一隻拖鞋又凌空而來,力道十足的橫過半間屋子,底下噤聲的小老鼠紛紛走避,唯恐成了鞋下之魂。

  眼看著拖鞋就要飛向傻呼呼、不知閃躲的沈仲達臉上,倏地一臂伸出,及時接下「凶器」。

  「唐女士,你暴戾的脾氣實不可取,身為監護人的職責是教養被監護者,而非以暴力威嚇、打罵……」

  嫩如白筍的纖足出現樓梯口,雪嫩勻稱的美腿筆直修長,細毛全無的宛如一塊千年冰玉,晶透清潤得幾乎可見細小微血管,整個人跳動著花一般燦爛的生命力。

  他怔住了,一股莫名的燥熱由身體生起,直至臉龐。

第二章

  暴力

  沒見過真正暴力的人才會把兩句威嚇的話當真,大驚小怪地以為「適當」的管教是人格扭曲,會以拳頭來解決所有的事情。

  暴力,是一種美學,不是人人學得會,若沒有一點本事是無法完成令人讚頌的美感,街頭的鬥毆叫血氣方剛、逞一時之勇,一點也沒什麼好欣賞的。

  不過呢,若有需要的話,她也不介意露兩手給無知者瞧瞧,如何讓人痛徹心扉卻不會留下傷痕。

  「你是……她們的姑姑?」這是惡意的笑話嗎?還是有人存心玩弄。

  范丹提本以為看到的會是個老婦,哪知下樓的竟是個妙齡女子。

  「不像嗎?梁先生。」嫵媚冶艷的美女輕送媚波,裸足挑逗的交叉著,一放椅背。

  「范,范丹提,我不是梁先生,你搞錯了。」他目不斜視的盯著眼前咖啡,雙唇緊抿。

  「哎唷!瞧我這迷糊記性,才一提過就忘個精光,老人癡呆的毛病越來越嚴重,難怪老被人當老人家看待。」纖手一抬,以手背覆以額頭,唐冰喻故做自我解嘲的無奈樣。

  他眼皮抽了一下,認真的說道:「你比我想像的年輕多了,不過—」

  「不過?」她順著話尾一接,神情是帶著不正經的佻色。

  「你確定你是四個孩子的姑姑嗎?」他不得不為他們的將來憂心。

  「我想應該是吧!除非我的父母說謊,將抱來的孩子謊稱是親生子,那就另當別論了。」至少戶口名簿上的親緣關係未曾有過變動。

  「你想?」他不只眼皮抽動,連嘴角都有抽搐跡象。「希望你不是唯一的監護人。」

  他由衷的希望。

  唐家姑姑掩口嬌笑,笑得好不媚人。「很不幸的,要讓你失望了。」

  天氣不熱,維持二十五度左右,花兒綻放,蝴蝶飛舞,一排綠竹倚牆叢生,嫩綠的芽尖由土裡冒出,正是青翠鮮美的季節。

  外觀看來近百坪的豪宅,其實坪數驚人,屋後的圍牆打掉了一大片,與數畝的土地連接著,植滿各式花卉和時節蔬果。

  唐冰巖留下不少遺產,不過任性又我行我素的唐冰喻一毛也不取,她用自己的本事日拚夜拚的養大四個侄子,並以後頭那塊地讓他們耕種,「自食其力」。

  一開始她並無買地的打算,可是那塊地的地主老是找唐家的麻煩,一下子用豬糞肥料熏了他們一個多月,一下子故意往牆邊噴灑農藥,害得後院的花草全乾枯了,接著又把垃圾往牆裡丟,十分囂張的欺凌行徑讓人忍無可忍。

  她這火鳳凰不使壞,人家都把她當小雞了,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透過交遊廣闊的關係找來一種有毒藥劑,反讓那地主的土地檢驗出毒物反應,不能種植也無法變更為建地,逼不得已只好低價出售,她再趁機買進。

  有毒必有解,她運用家裡四個免費苦力,將那片地開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生機,發現蹊蹺的地主眼見無法反悔,竟又哭又鬧的嚷著要自殺,還抬棺在唐家門口抗議。

  她女魔頭之名可非浪得虛傳,當場飛腳一踢,矮胖的地主被踹飛進棺材裡,卡得剛剛好,她撂下一句,「出殯當天會記得去捻香,不送。」嚇得對方從此不敢再來招惹。

  「是很失望,你的身教和言教都不及格,不適合教養小孩。」她只會帶壞她們,對她們的成長毫無助益。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唐冰喻頗有同感地點點頭。「可惜我命苦呀!父死母亡無親無戚,賴以依靠的兄長也去世了,不自我犧牲又能依賴誰?」

  「唐小姐……」范丹提的眉頭皺了又皺,堆成無數座小山。

  「叫我小冰冰啦!唐小姐多生疏呀!你這俊俏的模樣讓人好心動。」五官端正、濃眉大眼,剛正的下巴很有型,不算帥哥,但也挺養眼的。

  也算「閱人無數」的她一眼就判斷出這人是屬於食古不化的古早人,一板一眼的態度無趣得悶死人,不逗逗他怎麼對得起自己體內的壞基因,「聖人也瘋狂」的劇碼她打小就愛看到大。

  他像在忍耐什麼地由齒縫擠出一句,「唐小姐,你的手在幹麼?」

  「喔!你不喜歡嗎?我很多『客戶』都喜歡和我親近,他們說我是他們少見才貌雙全的美人兒,巴望著一夜風流。」這腿可真是結實,精美有力,讓她的「犧牲」也不算太吃虧。

  「你……我不管你從事什麼工作,我絕對不會成為你的『客戶』。」他憤地起身,怒視寡廉鮮恥的女子。

  「難說喔!梁先生,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或許哪一天你會需要我的『服務』。」她故意說得曖昧,一雙充滿十萬伏特電流的眼兒頻送秋波。

  唐冰喻跟著他起身,嬌媚妖嬈地將一張燙金的名片往他上衣口袋內放,一臉勾引地蹭著他,恍若酒店賣笑的紅牌交際花。

  「請自重,還有我姓范,不需要我一再重複。」他冷抽了口氣,捉住她伸入襯衫撫弄胸肌的手。

  「真抱歉了,書念得不多,自重兩個字怎麼寫不太明白,過幾天我買本字典回來查查。」嘖!臉黑了一半,真有那麼正直不成

  十個男人九個壞,剩下那一個是偽君子,非奸即盜,一肚子壞水,沒幾個能做懷不亂,色厲辭嚴地放過到嘴的肥肉。

  她不信他的定力有多強,據她的經驗看來,他是撐不了多久,要不是礙於小輩在場,他早就往她身上撲了,哪能道貌岸然地拒絕誘人美色。

  「唐小姐,請你回房加件衣服,天氣有點涼。」她穿得太清涼了。

  即使他刻意迴避,不去在意那身……過於輕薄的衣著,眼角餘光仍不經意的掃過,薄紗之下若隱若現的惹火身段叫他渾身一陣燥熱。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好像有團火從她修長身軀不斷傳來,強烈的焰火叫人忽視不了,一不小心就墜落熔岩的熾熱中,再也無力抽身。

  危險!

  不知為何,腦海中忽然出現這個令人驚心的警訊,似在警告他快遠離她,否則將萬劫不復。

  「呵呵……我還嫌熱,想脫掉呢。」唐冰喻看似輕佻的笑意,轉為含有深意的冷笑,目光焦點集中在胸前的長指上。

  男人,全是一個樣,天生好色。

  「不許脫。」范丹提低喝,目如冷石。

  「嗄」她一怔,有些意外他不是要剝光她一身衣物,而是將薄如蟬翼的蕾絲花邊前襟打結,再披上他的手工製作的西服外套遮住外洩的春光。

  這……難道她看錯他了,世上真有不偷腥的貓?

  「身為長輩就要有做長輩的樣子,輕浮放浪是不該有的行徑,我沒有資格約束你的一言一行,但是不要作踐自己,讓小輩們在人前抬不起頭。」他的話說得很重,卻也中肯。

  他的態度十分堅定,以教育者的口氣訓示,不讓自己的心志有任何動搖的餘地。

  「噢!請不用在乎我們,當我們不存在。」唐迎晞手捧著一本古文書,準備開溜。

  其他兩名姊妹也都有相同的打算,嗜睡症發作的姑姑最禁不起吵,誰犯忌誰遭殃,她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可是唐家三隻小惡魔忘了一件事,唐冰喻的脾氣是殃及九族,誰在場誰倒楣。

  所以她不開口還好,偷偷的溜走少一頓皮痛,偏她魔性難除的硬是插上一句話,讓她避禍的願望為之煙化,只能頭皮發麻。

  「唐大小姐、二小姐、小小姐,原來你們都在呀!我的老花眼差點錯過了你們。」居然放狗進屋來,其罪不輕。

  「姑姑……」她們連忙諂媚地上前。

  「別姑了,都把我喊老了。」唐冰喻手臂一抬,立刻多了雙小手來按摩。

  「不會啦!姑姑還年輕貌美,像金庸筆下的小龍女。」冰清玉潔。

  「十六年生死兩茫茫,獨守寒潭下的孤寂歲月,弄曙,你待姑姑可真好呀!」詛咒她情路不順,七老八十才得到愛情。

  唐弄曙當下臉色一白,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她急中生智地指向沈仲達,「姑姑,他要找晨陽,說是老三的男朋友。」

  「男、朋、友?」果然唐冰喻的注意力轉移了,目光定在白襯衫、藍長褲,書卷味濃厚的男孩上。

  原來老三的口味這麼不挑,男女通包。

  一見她帶笑的眼神朝自己一瞧,沈仲達緊張的立正站好。「姑姑好,我是沈仲達,今年二十二歲,藍天教育學院的研究生,我很喜歡晨晨,希望你能允許我和她交往。」

  他一口氣說完,心頭怦怦地直跳,像跑了十公里的越野賽,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想大口喘氣卻又擔心雙肺承受不了。

  「你要跟晨陽在一起呀!」她笑得非常親切,對他無肉的瘦頰捏了又捏,「好、好,沒問題,只要真心相愛我斷無反對之理,以後我家老三就承蒙你照顧了。」

  「真的嗎?謝謝姑姑。」他又驚又喜的直道謝,十分激動地紅了眼眶。

  她又說:「現在的年輕人難得像你這樣有勇氣,愛了不怕說出口,我一直以為老三隻是有變裝癖而已,沒想到他對男人也感興趣。」

  「變……變裝癖?」沈仲達的傻笑突然一淡,面露茫然。

  「不要畏懼,姑姑在這方面一向很開通,絕不會阻止你們相戀,雖然同志之路艱苦難行,不過我會支持你們到底。」

  「同志?」她究竟在說什麼,為何他一句也聽不懂?

  唐冰喻語氣一轉,顯得特別輕快,「雖然老三是唐家唯一的香火,但是你儘管帶走吧!反正他爸媽都走了,不用送終。」

  「香火……」

  他根本是一頭霧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為什麼晨陽會是香火?難道想跟她在一起將來得入贅嗎?

  還有她說什麼同志?誰是同志?

  倒是范丹提聽出一點端倪,眼泛利光地猜測她話中有多少真實性,是她故意吊人胃口尋人開心,還是另有他意?

  「可否請唐三小姐出來一見。」眼見為憑。

  「我們家沒有三小姐,三少爺倒是有一個。」唐冰喻斜睨了他一眼。

  「什麼三少爺,晨陽說她排行老三,家裡全是女孩子……」沈仲達神色慌亂地捉住舅舅的手,內心恐慌的黑洞逐漸增大。

  「冷靜點,讓唐小姐說完,相信她會給我們一個很好的解釋。」他看向唐冰喻,沉著的眼中有著嚴肅。

  沈仲達並不笨,但是被自以為是的愛情蒙了雙眼,雖然他此時也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對勁,可是老實的天性並未往偏處想,然而額頭還是緊張得直冒汗,心跳加速,四肢突然降溫,發冷。

  「梁先生……」

  「范。」

  「好吧!范先生,看在我們就要結成親家了,有些事就開門見山的說了。」唐冰喻眼珠子一轉,嬌媚地一喚,「唐晨陽,你想死到哪去還不給我滾過來!」

  一道躡手躡腳的身影正往大門的方向移動,兩手拎著鑲水鑽、綁腳的三吋高跟鞋,悄悄地打開那扇漆藍的門板,飛奔自由。

  孰知二十七號半的大腳才跨出一半,奪魂的嗓音便由背後傳來,頓時全身僵直地轉過身,乾笑地揚起比哭來難看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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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脫。」

  「脫?」

  「要我幫忙?」

  含淚的男音哽咽的妥協。「我脫。」

  及腰的長髮黑如烏木,似瀑般披散在優美的背部,星目含水,眉似彎月,鼻樑俏挺有如玉壺,抹上唇蜜的櫻桃小口紅潤欲滴,細白粉妝的頰上透著兩抹酡紅,好個天生麗質的佳人。

  可是這令人兩眼發亮的美人兒卻是不折不扣的男人身,只要稍做觀察便能發現他喉間多了顆亞當被梗到的果核,明顯的男性特徵就在那兒,一目瞭然。

  偏偏這世上的睜眼瞎子多不可數,一見到美色就沒了理智,錯把男兒當裙釵,愛得死心塌地猶不自知。

  不過也不能全怪沈仲達,任誰看到女裝打扮的唐家老三都會情不自禁的愛上,願為裙下臣的供其使喚,貪看他美麗的容顏。

  唐家的基因算是得天獨厚吧!每一代的子孫都相當俊秀嬌美,不論是男是女都有一張好皮相,而且是耀目的那種,鮮有人不為他們的容貌傾倒。

  「舅舅,我會不會得愛滋病?」買了瓶礦泉水漱了十次口,沈仲達仍不放心的顫聲一問。

  「不會。」

  「真的?」為什麼他還是想吐,腸胃翻動得厲害。

  「你應該先擔心會不會長針眼。」畢竟看了不乾淨的東西,十之八九會傷眼。

  他乍然臉一白,趴在車窗朝外大吐酸水。「別……別再說了,我……我想哭……」

  不只他想哭,神情為之緊繃的范丹提也想一掬同情之淚,他從沒見過那樣的長輩,竟為了要驗明正身,逼迫親侄子脫掉一身衣物,赤身裸體的展現陽剛之美。

  而他們甥舅更可憐,被迫「觀賞」唐家老三的脫衣秀,見他由柔弱嬌妍的女兒身,在衣物褪盡後恢復昂藏的七尺之身。

  好好一個男人竟被教養成如此模樣,范丹提怒視一旁嬌笑連連的女子,認為是品性不良的她才導致好好一個未來棟樑人格偏差。

  他像在學校斥著學生般的說了她兩句,指責她上樑不正底下的小輩才會走入歧途,哪知她竟嫌他吵的身子一靠、腳尖一踮,以紅唇堵住他的喋喋不休……

  他傻眼了,本想推開的手卻反不自覺地將她抱得更緊,欲罷不能的想要更多,她芳甜的氣息攻陷他的理智,讓他忘了自身何處。

  是外甥怯怯的叫喚聲才讓他回過神來,頓覺尷尬又不知所措的他只好拉著沈仲達轉身就走,連聲再見都沒說,一陣陣輕如微風的笑聲在身後追趕,他走得更急的似怕被追上。

  不可否認直到現在他腦中仍是充斥著她的身影,煙視媚行,舉止放浪,眼波流媚地微帶三分邪氣,似笑非笑的挑起嘴角,恍若來自黑夜的魅魈,勾著別人的魂魄。

  在他的世界裡沒有這種人的存在,她代表著墮落、誘惑和迷失,與乾淨、純粹的書香格格不入,她是他平順人生的意外。

  幸好那個吻只是一時的交錯,短暫的交會後便再無交集,要不然……要不然……范丹提突地感到一陣心驚,他竟覺得……遺憾?

  不該再想,這事就到此為止。

  「你是該哭,想想你前後吻過他幾回。」這才是重點,如果對方真有那方面的癖好。

  「啊!不要……」沈仲達的淚水真的溢出眼眶,臉色完全慘白。

  三回。

  他記得一清二楚,而且是非常纏綿悱惻的熱吻,舌尖濡吮,美妙的快感直衝頭頂,那時他覺得自己可以為她而死……

  嘔……嘔……不,不是她,是他,那僨張的肌肉,男性化的優雅線條,還有……還有,比他還可觀的碩具……天呀!讓他死了吧!

  「這次算是學了一次教訓,若是你專心在課業上就不會遇到這種事。」幸好及時發現真相,尚有挽救餘地。

  「什麼教訓,我根本是被騙好不好,誰曉得那麼美的晨晨是男的。」然而一想到他女裝的裝扮,他又失神地露出迷戀表情。

  范丹提斜瞪他一眼,「你還想著他,準備改變性向不成?」

  「我……我……」沈仲達囁嚅地低下頭,眼中儘是痛失所愛的神傷。「我是真的愛過晨晨,可是……」

  他沒想過愛會傷人,而且傷得他體無完膚,幾乎無顏見人,如今落得一場空,他的心也像被掏空了。

  「不許再去回想了,除非你打算愛男人。」他絕不允許,上帝造人不是為了毀滅世界,而是延續生命。

  「我才沒有,我喜歡女人……」他激動反駁,漲紅了臉。

  范丹提在心中吁了一口氣,嚴峻神色稍微鬆緩。「最好是這樣,范、沈兩家容不下同志傾向。」

  沈家是文人世家,比起辦教育的范家,在文壇的影響甚大,家規更嚴,一絲蜚短流長不容存在,遑論會引起嘩然的醜聞。

  范丹提的母親亦是個在教育界赫赫有名的嚴師,平時忙著作育英才,分給懂事的兒子的關注並不算多,因此他等於是相差十二歲的大姊陪著長大的,對她懷有一份感恩的心。

  所以當移民加拿大的范丹青將唯一的兒子交到他手上,他能做的回報便是照顧好他,不讓血濃於水的親外甥做出家族所不容的錯事,有負大姊所托。

  「舅,你不要老是搬出兩家來說教,我的壓力很重。」他喜歡唐家老三的理由是因為對方有絕對的自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無人管束,這是他最羨慕的一點。

  「有壓力才有進步,要是像唐家那般散漫,藐視禮教,你永遠也不會有功成名就的一天。」范丹提的語氣一沉,眼神流露對那唐冰喻教育方式的不贊同。

  第一印象錯不了,唐冰喻的放浪形骸已被他歸於不正經的女人一類,從事的行業必定是見不得光的那種,兩人日後絕無再見的可能性。

  「舅,你的說法太主觀了,你對唐家有偏見,雖然晨晨在感情上騙了我,可是我知道他一向以他姑姑為榮,從不掩飾對她的崇拜。」

  「那樣的女人值得崇拜?根本是腐蝕人心的毒瘤。」他不屑的冷哼。

  對於他偏激的言論,沈仲達微訝的揚起眉,小聲地道:「舅,你好像太憤慨了些。」

  「什麼?」他怔了一下。

  「一個女人要帶大四個小孩並不容易,而且是當年才十九歲的女孩。舅,你對唐姑姑的要求似乎特別嚴厲,通常你會平靜地等閒視之,不會加以抨擊。」

  「你想說什麼?」他很快地回復沉靜表情,不讓人看出他心底乍生的亂流。

  「舅,你日子過得太嚴謹了,偶爾放鬆不會有損你的威儀,不過是一個吻而已,用不著放在心上。」除非他心裡有鬼。

  「沈、仲、達—」黑眸一沉,范丹提握住方向盤的手為之一緊。

  要不是車子仍在行進當中,沈仲達大概會被他一腳踹下車。

  「唐姑姑長得美麗又有智慧,人家肯主動送吻是你的榮幸,反正吃虧的又不是你……」他越說聲越弱,身體緊貼車門。

  「你很羨慕是嗎?」范丹提的聲音顯得特別陰鬱,似乎在咬牙。

  「誰不羨慕,姑姑比晨晨還美上十分,渾身散發成熟女子的魅力和嫵媚,只要是男人都很難不受她吸引,你看到她那雙白玉無瑕的長腿了沒,簡直迷人得……」叫人掉了眼珠。

  沈仲達的話尚未說完,一陣長長的煞車聲乍起,沒多防範的他撞向前座的玻璃,當下痛得眼淚直流,額頭腫了個大包。

  「你不會告訴我你決定改換對象,喜歡年紀比你大的老女人吧!」唐家的迷障那般妖邪嗎?讓他走不出來。

  沈仲達揉著痛處,臉部扭擠的回道:「有何不可,她才大我五歲,現在流行姊弟戀,何況她也不老,舅你自己不是都三十好幾了……」

  他還好意思說人家老,三十二對二十七,誰都看得出來老的是誰。

  「不許接近她。」他冷言。

  「舅,你從剛才就板著一張臉,那個吻真有那麼難忘嗎?」

  「好人家的女孩不會隨便吻人,舉止輕佻,目空一切。」簡直和阻街女郎無異。

  一向自制力驚人的范丹提有種失控的憤怒,他不是沒遇過會投懷送抱的女人,但他向來能置之不理,以禮相待,不讓對方難堪或再進一步的暗示某種關係的發展。

  可是遇到唐冰喻這個如火一般的放蕩女人,他竟無法抑制地起了反應,在他還未多想前,一如撲火的飛蛾回吻她,唇舌交濡地吻得忘我。

  他不愛她,這是肯定的,以他沉悶的個性來說,一見鍾情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情感的累積是需要長時間的相處。

  但是那團火來得猛烈,讓人招架不了,不自覺地以身殉火,頭一次他的心失去冷靜。

  他再次在心裡跟自己強調,他不愛她,絕對不愛,那樣的女人不值得愛,他不會像仲達一樣傻,落入唐家人的陷阱中。

  「可是舅,你把人家的唇吻破了,而且差點擦槍走火。」看得他臉都紅了,口乾舌燥。

  范丹提的面上刷地一陣滾燙,熱氣直冒的染上晚楓的顏色,目光一冷地瞪向實話實說的外甥,「你要敢再提起此事,我會立即送你回加拿大。」

  沈仲達訕訕的噤了聲,不說就不說,反正事實勝於雄辯。

  范丹提的手機響起,他以免持聽筒一接,「喂?」

  「你怎麼了?口氣好像吃了炸藥。」

  「沒什麼。」他煩躁的回應,腦中奔來竄去的仍是那個該死的唐冰喻,他此刻沒有心情去應付旁人,即使那個旁人是他的女友。「我在開車。雅子,你有什麼事嗎?」意思是沒事的話就可以收線了。

  「我想告訴你,我機票已經訂好了,時間是……」對方頓了頓,略顯嬌羞、吞吞吐吐的道出想念,「我們……好一陣子沒見了,我……很想念你……」

  「嗯,我知道了。」他漫不經心的應著,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千鳥雅子的模樣。

  唐冰喻就像是一種可怕而難以剷除的電腦病毒,佔據他思緒中所有的記憶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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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3 15:56:59

第三章

  一個吻能有多大的影響力呢?

  唐冰喻搖著手中的限量金筆,眼睛盯著液晶螢幕跳動的資料,嘴角噙著相當愉快的笑意,一心兩用敲著鍵盤,回想著那個吻。

  她一向最重視睡眠品質,嚴禁任何人在她睡覺時發出一絲聲響,尤其在她熬夜看案子的情況下,脾氣不好的她起床氣更大,沒讓她睡到自然醒,通常吵醒她的人不會太好過,下場很慘。

  而那位姓梁還是姓范的先生不慎踩到她的地雷區,原本她只是想小懲一番,看他會不會受女色所惑而已,說起玩男人的手段,她稱第二沒人敢搶第一。

  可是一聽見他十九世紀末的古板話語,以及他語氣中的不屑和輕蔑,她那顆不懂良善為何物的魔心為之蠢動,在他一再訓示的嘮叨中吻住那張看起來十分可口的嘴。

  「呵呵呵……」

  低低的笑聲由鮮艷欲滴的紅唇流洩而出,想起他那倉皇離去的背影,胸腔內的笑意就無法遏止,順著喉口向外擴散。

  她從沒遇過像他那樣明明條件不錯卻正經的男人,逗他很有趣,感覺再多玩幾次也不會膩。

  「唐律師,你今天的心情很不錯喔!」不會再用厚厚的檔案砸人了吧!

  抬眼一睨,她笑得更開心。「是很不錯,我遇到一個可愛有趣的男人。」

  「還活著嗎?」金香郁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完全忘了思考。

  「怎會,我就這麼邪惡,誰遇到我誰都活不成?」她挑起眉,眼神更顯邪佞。

  她皮一顫,笑笑地後退三步。「不是活不成,而是生不如死。」

  金香郁真的很同情招惹到她的男人,同窗四載,她太清楚那些人的結局,也深深惋惜他們的識人不清,被一張美麗的臉孔給迷惑了。

  「呵呵!鬱金香,你不想通過律師執照的考試了吧?一輩子當個助理律師就心滿意足了。」看來她難得的善心可以省略了。

  唐冰喻揚揚手中的考前重點,做勢要投入垃圾桶,一道飛快的身影如踩了滑輪似的滑到跟前,諂媚的嘴臉有如慈禧太后身邊的小李子,抱著她的手不肯放開。

  「有話好好商量,千萬不要動氣,小的嘴拙老是說錯話,您大人有大量別放在心上,一定要罩我這一回。」再考不上,她真要回家嫁人了。

  「五年了,小姐,你的資質沒那麼差吧!連考了五回我都替你覺得丟人現眼。」有這樣的同學實在可恥,她連理都不理想,任其自生自滅。

  她的一番話刺痛了金香郁的心,當下肩一垮的嗚咽,「所以你要救我呀!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我這次能不能過關就看你了。」

  「少裝哭了,我這人沒什麼憐憫心,你自己要是不努力,考到九十九次也拿不到那張薄薄的紙。」

  「誰說我沒努力,可是……」頭一抬,果真沒半滴淚水。「唉!你又不是不曉得我容易緊張,有考試恐懼症。」

  「也對,想當年如果沒有我罩你,你也不知能不能畢得了業呢。」

  「是啊、是啊,多蒙你多年來照顧,若沒有你討價還價,拍教授桌子嗆聲,我一定畢不了業。」

  想當年唐大姊頭可是大法學院的流氓學生,教過她的師長有八成痛哭流涕,一半是受暴力恐嚇,一半是可惜她不長進,明明科科拿高分卻個性散漫,十堂課有七堂蹺掉,偏她就是有本事讓人服氣。

  教授們對她是又愛又恨,惜才愛才又想掐死她,她可以上一秒鐘令人氣得牙癢癢的,下一秒鐘又讓人轉怒為笑的讚譽有加,被她哄得歡天喜地。

  舉例來說,她曾把一個意圖對她性騷擾的教授揍得半死,得躺擔架進醫院的那種傷勢,只是意圖喔,那教授僅是跟她說想邀請她到山上別墅看夜景,哪知道會換來肋骨斷三根的下場。

  後來教授想告她傷害,卻被六法全書背得滾瓜爛熟的她反過來辯解成正當防衛,還上網串連所有遭過教授鹹豬手摧殘的女學生,集體上法院按鈴申告,把事鬧大到讓該名教授丟了飯碗。

  這段期間她三個小考沒考、五份報告沒交,其他的教授卻拿她莫可奈何,因她口口聲聲說「實作經驗」比筆試重要,還硬要老師們給她高分,不給就是老學究、不知變通。

  「嗯!嗯!馬屁文化相當受用,繼續繼續。」她不打擾了。

  「既然你都罩我七、八年,再罩一年以顯示你的功力深厚,你知道我這人沒什麼長處,唯一專長是死背,你就把重點給我吧!」她不敢搶,只能含淚懇請施捨。

  唐冰喻有個壞習慣,她對身邊的物品並不重視,隨手一丟像垃圾任其發霉生臭,一年半載看都不看一眼是常有的事,甚至早忘了有那件東西的存在。

  可是旁人絕不能當垃圾處理,或是不告而取,如果當面向她要,她眼睛不眨一下的送人,不管它有多貴重或奇貨可居,但是若對方未經同意而私自拿走,那麻煩就大了。

  說她自私嘛!又非常慷慨樂於分享,說她不自私,她還真的自私,一個個性相當極端的異類,同時具備冰與火兩種特質的怪人。

  「給你我有什麼好處?」她勾唇一笑,把漏夜整理的考前重點丟給感激涕零的女人。

  金香郁乾笑,緊抱得來不易的寶貝。「等我考上律師執照,我請你歐洲旅遊一周。」

  「然後呢?」大餅人人會畫,何時成真沒定數。

  「然後呀……」她忽然壓低音量,笑得詭異。「我們把大頭幹掉,自立門戶,就你我二人合開一間律師事務所……啊!誰打我?」

  一座雄偉的大山矗立她身後,手中的凶器還高高舉起,打算再給她一次愛的重擊,懲罰她一事無成還敢說大話,挖他牆角。「金助理,我的頭很大嗎?」

  陰惻惻的聲音一響起,金香郁當下打了個冷顫。「大頭……呃,大頭目,你吃飽了沒?我那裡有懷石料理店買來的壽司和明蝦沙拉……這樣還不行嗎?是吃大便吃飽了嗎,臉不要那麼臭嘛!」

  高鵬舉一聽,怒眼狠狠一瞪,「我臉臭完全是拜你們所賜,我又接到一封威脅信。」

  「咦?這是本月第幾封,累積一百張有沒有獎品可拿……啊,別動手,我怕疼,開開玩笑嘛!這些……呃,豐盛的戰利品又不是我招惹來的。」

  她一說完,訕然的神色轉向一旁玩起復刻版超級瑪莉的幼稚同學。

  「什麼玩笑能開、什麼玩笑不能開你會不曉得嗎?你國小沒畢業呀!」他語氣一轉,變得無奈。「還有你,不要再看心情接案子了,人家不敢接的你不要搶來接,上回得罪議長的事還沒擺平呢!」

  他收威脅信收到手軟,連開個車門都要先仔細檢查一番,草木皆兵的深恐人家在車上放炸彈。

  「要我平了他嗎?」這點她尚有餘力,過往的那些小弟還會賣她幾分薄面。

  一聽她要出手,高鵬舉嚇得臉都白了。「你……你給我安分點,等我舉家搬到國外後,你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我家的小花還沒長大,別太早摧殘她。」

  他的寶貝女兒是他的心頭肉,他可不想因為她的因素而受到波及,自己作孽自己擔,別牽連無辜。

  「不然呢?你要我閒閒不做事,坐領乾薪嗎?」她不反對,就怕上門的委託人不同意。

  唐冰喻惡質的一笑,將彈力紗布套在筆上,朝他的鼻頭一彈。

  「你……」她真的有二十七歲嗎?為什麼他有種她才七歲的錯覺。「唐律師,這裡有件校園性侵害的案子交給你處理,相信可以讓你忙上一陣子。」

  「校園……性侵案?」是她聽錯了,還是他年老癡呆又犯了?

  「沒錯,不要懷疑,雖然這只是一件小案子,可是能讓危險遠離。」人不自私,天誅地滅。「順便一提,待會我會去醫院驗傷,告你對我尊貴聚財鼻的傷害,你等著接告訴狀。」這次他一定要找回尊嚴。

  鼻頭紅腫如蒜的高鵬舉在心裡發誓,終有一天他要擺脫這個魔女,全家搬到外太空,看她怎麼糾纏不清。

  風揚起,無端生是非,他下巴一抬,非常神氣地昂首闊步,走出去……咳咳!四肢投地的趴著,頭朝外、身體朝內的成神豬狀。

  當然,沒人會出面承認犯案,只見金香郁優雅地收回天鵝湖舞步的左腿,以及唐冰喻手上凹了一角的橘子,狀若無事的共犯分食爛了一半的果瓣。

  在律師面前耀武揚威,提告叫嚷,無疑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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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婚」

  錯愕的聲量迴盪在辦公室裡,另一手端起準備就口的咖啡差點潑了手,毫無心理準備的范丹提壓根沒想過這事。

  「大姊,我還年輕,不想—」

  「你下星期就滿三十二了哪裡還年輕,想當年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小達都準備上國中了……」

  「但是我最近很忙,學校發生了一些事都得我親自處理—」

  他的話語再次被打斷。「再忙也都沒有婚姻大事重要。我跟雅子小姐聯絡過了,聽說她近期會到台灣,你就計劃安排一下跟人家求婚,我已經幫你放出風聲,你可不要讓人家女孩子失望哪!」

  「大姊,你……」不悅的皺皺眉頭,他不喜歡的是被催促的感覺,他的人生一向按部就班,有條不紊,目前婚姻不在他的考量中。

  不過既是他一向最尊重的大姊開了口,他會將它納入近期的選項中。「是也可以結婚了,如果雅子不反對,我會籌辦。」

  「太好了!就知道你這孩子向來不用人擔心……欸欸,日子確定後盡快通知我,我好訂機票回台灣去。」

  電話收了線,范丹提卻不自覺沉沉的歎了口氣,結婚,理應是讓人感到幸福愉悅的,為什麼此刻他只覺得寂寞呢?

  這種莫名的孤寂感湧上胸口,很空虛,心的位置彷彿有個缺口,讓人的魂魄飄離,朝無垠的天際飛去。

  照理說他不會感到寂寞,從小到大他就是眾星圍繞的太陽,人人望其項背追隨他走過的腳步,馬首是瞻地推舉他為學術界效力,他應該滿足了,安於現狀,不再覺得缺少什麼東西才是。

  可是在三十二歲生日之前,他卻不知道接下來的人生該怎麼過,早被安排好的生命沒有任何意外,沒有驚喜,更無期待,他像被設定好的機器,幾點運作,幾點上油,幾點維修,一絲不苟地照表操練。

  究竟為誰而活呢?

  這問題無端竄上他心頭,他思考著,卻始終不得其解,眉頭深鎖反覆地問著自己,心口的黑洞也越來越大,幾乎要將他整個吞沒。

  「我到底怎麼了?」

  范丹提放下燙金鋼筆,若有所思地撫向薄抿的雙唇,淡雅的幽香似乎未散,仍停留在唇齒之間,沁入他的骨血。

  一張嬌媚的輕佻容貌如受縛的幽靈,悄然地浮現眼前,他忘神地伸手一捉,霎時幻滅的影像消失在空氣裡,他的手什麼也捉不住。

  他被那團火焰纏住了嗎?

  搖著頭,輕歎了口氣,他自嘲自己受了蠱惑,在嘗過罌栗花的毒素後,誰還記得玫瑰的顏色?即使它開得再嬌艷也枉然。

  「理事長,有兩位『春暉律師事務所』的人來訪,你要立刻接見嗎?」

  秘書小姐甜美的嗓音輕輕響起,透過桌上的分機傳至,回過神的他按下通話鍵,以疏離的語調回道—

  「請他們先等一下,我大概再半個小時才有空。」他必須先把手邊的文件看完。

  「是的,理事長。」

  他深吸口氣,揮去腦中那道惹火身影,不該再想的,那只是個錯誤。

  「欸!你們不能擅闖理事長辦公室,理事長還有事……不行、不行,麻煩兩位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律師小姐,請止步……」

  忽然傳來秘書稍高的音量,她急切又無措地想阻攔擅闖的客人,可是叩叩叩的高跟鞋足跟聲仍由遠而近,引起范丹提的注意。

  他原本想出言一訓,卻在聽見隨後而起的清朗嗓音而怔然,以為出現幻聽,那個私生活放蕩的女人怎麼出現在這裡?

  大概只是剛好聲音像吧!他想。

  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似曾相識的女音不難理解,上帝造物難免有錯手,值得諒解。

  「他忙我就不忙嗎?律師可是以鐘點計費,你浪費我寶貴時間我該向誰索賠?」寸秒寸金,黃金律師可不是讓人白喊的。

  「很抱歉,唐律師,可以請你再多等幾分鐘嗎?我向理事長請示—」她怎麼一直往前衝,簡直像個野蠻人,她真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律師嗎?

  「還請示什麼,若換了他女兒被強姦,我不信他還能心平氣和的坐得安穩。」真要坐得住,那不表示他禁得起大風大浪,而是冷漠,對人對事全然不關心。

  「唐小姐,請你用詞文雅些,若你能事先撥個電話知會一聲,理事長會將你的來訪排入行程當中—」

  「門口有只死貓去處理一下,不要在我耳邊嘮嘮叨叨,我都快煩死了,剛跑了一趟那混蛋小鬼的家,居然要我來找什麼理事長哼,這種自己的孩子不教只丟給學校的家長一看就知沒有責任心,孩子都是被慣壞的。」

  一旁的金香郁涼涼的在心裡想,你自己還不是放任家裡那四隻小惡魔危害人間,真是符合了那句—「一根手指頭指著別人,卻有『四』根是對著自己的。」

  這種校園性侵事件,剛出道的菜鳥律師就足以應付了,那個怕死的膽小鬼竟然把這麼小的案子丟給她,簡直是讓她難看。

  不過這高鵬舉也太低估她,她的本事可不僅僅是打贏官司而已,真讓她用點心去挖,什麼骯髒污穢、狗屁倒灶的下流事都能挖得出來,讓對手灰頭土臉的下不了台。

  「你……」

  「別擋路,我最恨別人在我面前擺個活動路障。」她就是路霸,哪容得下有人比她更囂張。

  唐冰喻在遷怒,一樁國際洗錢的大案子正等著她,光是其中的油水和勝訴的成就感夠她虛榮個大半年,沒想到姓高的那老賊怕被報復,將她手中的Case轉給別人,三申五令不准她插手。

  這還有沒有天理呀,會賺錢的金雞母遭到冷凍,派只小牝雞上場,他以為每個人都有膽挑戰惡勢力嗎?

  「理事長,我已經盡力要攔下她,可是……」這女人根本是流氓,毫無知識分子的涵養。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范丹提抬起頭,淡聲吩咐。

  「是。」

  盡職的秘書小姐虛掩上門以防萬一,即使心中有諸多不滿,面上仍無受辱神情,一板一眼的處事態度和裡頭的男人十分相似。

  什麼人養什麼狗……呃,不是,是所謂上行下效,物以類聚。

  「花理事長,見你一面可真辛苦,要翻山越嶺還得除去盤踞山頭的老虎,你成仙了嗎?」千山萬水風雨來,求得仙山一靈藥。

  「我姓范。」范丹提的黑眸微瞇,冷視眼前非常非常眼熟的臉孔。

  他不想相信這抬著律師名號的女人,跟那個錯誤是同一人。

  「隨便啦,姓什麼都不重要。」她挑起眉,仔細地看了看五官剛硬的男人,「原來是你呀!你幾時改姓了?」

  「我沒改過姓,我們之前見過面。」

  唐冰喻取下蝴蝶造型的平光眼鏡,勾起唇一笑。「原來你沒忘嘛,是不是還在懷念我們之前的那個吻呀?親親,我倒十分眷戀那個吻,你看起來古板,吻技倒是不錯。」讓人回味無窮。

  他面一赧,不自在的清清喉嚨,掩飾被說中心事的心虛。「唐小姐,今日前來是有何指教?」

  「不錯、不錯,你滿鎮定的,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我欣賞。還有,請叫我唐律師。」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笑看他由乍起的驚色轉為沉穩。

  「唐律師?」他眉頭皺了起來,好像不太懂她說了什麼。「律師什麼,你是律師?」

  當律師兩字打進他紊亂的思緒中,他驚訝地撐起上半身,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好像酷斯拉突然穿上高跟鞋,扭腰擺臀地跳起華爾滋。

  「怎麼,很失望嗎?」她笑道。

  「不……」范丹提深吸了口氣,緩緩伸出手與之交握。「幸會了,唐律師。」

  不能怪他有兩種迥異的表現,第一次看到的唐冰喻是風情萬種的嫵媚女子,舉手投足間散發魔性的妖媚,有如在風塵中打滾的舞國名花,慣以出賣肉體換取奢華生活。

  可是此時的她卻打扮得合乎律師形象,幹練的外表加上銳利的眼神,一身三宅一生的名牌套裝襯托出時尚的氣質,精明中透著專業。

  一個媚態橫生,一個老練沉著,渾然是兩個完全不同性格的女人,任誰見了都會心存猜臆,不敢確定是否同一人。

  「梁先生……」

  「范。」

  真愛計較。「言歸正傳,范理事長,你要先談公事還是私事呢?」

  「何謂公事,何謂私事?」一出口,他眼神驟地閃了閃幽光。

  若在以往,他唯一的回答不會有其他的答案,一切以公事為先,私人事務根本不存在,與工作結合了,融為一體。

  可是此刻他卻心驚自己的變調反應,在面對難以捉摸的她時,他清晰的思路就會開始混亂,理智暫時消失地只想與她舌槍唇劍一番。

  這不是個好現象,他應該極力避免,即使腦海裡縈繞著那個令人全身沸騰的長吻。

  這一刻,他有種某物即將被剝離的感覺,不會痛,可是心在鼓噪,她進來前的空虛感一掃而空,盈滿某種他所不瞭解的期待。

  「公事嘛!就是那樁發生在貴校的性侵害案,女方決定提出告訴,由我擔任其律師。」唐冰喻頓了一下,魅惑地以舌舔唇,「私事嘛,自然是私底下再聊嘍!你我都不想帶個拖油瓶吧?」

  身為「拖油瓶」的金香郁翻翻白眼,從頭到尾都沒有她開口說話的機會,謹守職場倫理的不發一語,認分的當個提公事包的小助理。

第四章

  「我認為這件事不單單是男方的錯,兩方都有責任,不能一味的怪罪一方。」兩相情願下發生的關係只能說是年少無知,不該稱之犯罪。

  「標準男人沙豬的想法,你知道在這方面女孩子所須承受的恐懼和傷害有多重嗎?她們失去的不只是薄薄的處女膜,而是對愛情的失望和可能懷孕的後果。」而這些男人不會瞭解。

  因為他們對愛情沒有憧憬,不曉得肚裡多了塊肉有何差別,施與受呈現失衡現象,他們追求短暫的歡愉和刺激,卻把苦果留給女方獨自承受。

  生下來或墮胎都是女孩子一輩子的負荷,光是外界的輿論和眼光就足以形成一股強大的壓力,她們的青春年華為了這種事被迫犧牲,一輩子活在陰影之中。

  「我想愛情並沒有那麼重要,學生的責任是念好書,不該分心在其他事務上。」

  「不重要?」他說得倒輕鬆。

  「唐律師,恕我直言,那女孩的風評並不好,成績也不甚理想,種種不堪的傳言耳語校園裡人盡皆知,聽說她是心理輔導室的常客。」他言下之意透露著女孩生活不檢點,即使有孕也有可能是別人的。

  那女孩是一所名聲並不好的職校學生,他不知陳俊偉這麼優秀的學生怎麼認識她的,不過想來應該也是那女孩主動搭訕的可能性高點吧,也許是欺他純真好騙,想來招仙人跳詐財。

  聽到此,唐冰喻冷笑的一揚眉,「真沒想到梁理事長是以成績來判斷一個人的好壞,真叫我大開眼界呀!」

  「范,范丹提,請不要再弄錯。」他也有些惱意了,不滿她老是喊錯他姓氏。

  「范或粱有何差別嗎?反正腦子裡裝的是石頭,下回我改叫你石先生好了,省得你一再糾正。」人的性情不會因名字而改變。

  「我是就事論事,絕無偏袒。」他刻意強調,不想落個迂腐頑固的罪名。

  她一哼,「你說出絕無偏袒四個字時不覺得汗顏呀!你已經主觀性的認定風評不好的女孩必定行為上有偏差,她的所作所為都有跡可循,不可能無風起浪地加諸令人不齒的流言。」

  「但事實也是如此,那女孩交往複雜,常出入不良場所,徹夜不歸,多次進出警察局的紀錄,她已染上污點,不再是一張純潔的白紙。」她把自己的人生搞得烏煙瘴氣,一團槽。

  范丹提不認為自己說得有錯,以成績來評量一個人的品格不一定正確,但是明擺在眼前的事實不容狡辯,人的所作所為的確會影響他人對其的觀感及判斷。

  不可否認,他對自校學生有信心,藍天教育學院創校四十幾年來,從未發生類似事件,校風嚴格,對學生品性的要求也有一定的標準,所以學子們斷無可能做出違反道德規範的事。

  他相信自己的學生,也相信教育出來零瑕疵的楷模,能順利畢業,由大門口走出去的至是社會精英。

  而該名學生是范家的遠親,早在他入學時他父母就特別來拜託過他,他平時就留意陳俊偉的表現,那孩子在他面前一向表現得可圈可點,實在不像個會做壞事的小孩。

  不過這件事剛發生時他曾致電給陳家夫婦,卻發現他們人相當難找,父親聽說去了大陸做生意、母親則沉迷牌桌,一句「理事長全權處理」就當是解決了這件事。

  「理事長,你的見解讓我心寒,你曾和我的當事人相處過嗎?或是瞭解她的家庭狀況?」偏見害人,看來他也不過庸俗之輩。

  「什麼意思?」瞧見她眼中的輕蔑,范丹提的胸口為之一窒。

  「胡媚媚交往複雜是因為她父母欠了一屁股賭債,人家上門討債,她不得不找幾個有力人士當靠山來保護她,以防被推入火坑……」

  而徹夜不歸、出入不良場所更是一大笑話,十五、六歲的小女孩為了扛起一家生計在KTV打工,晚歸是常有的事,誰有資格責怪她為了活下去而所做的努力,

  「你該慶幸事情發生時她已滿十六歲了,不然強制性交的法律責任是沒有和解空間,你眼裡品學兼優的學生早被移送法辦。」

  「還有,性侵和純不純潔無關,只要女方說了聲不,男方便不能碰觸女方的身體,相信以理事長的教育程度不難瞭解這些淺顯的法律知識吧!身體自主權是受到保護的,沒人可以因為外在的條件有所偏頗,進而構成犯罪脫罪的理由,要是有人告你誘姦女學生,你做何感受?」

  「不可能。」他聲冷的沉下眼,為她假設性的問題感到人格受到羞辱。

  「為什麼不可能,披著人皮的畜生時有耳聞。」

  他深吸了口氣,再緩緩的吐出。「你離題了,唐律師,我不是你該審判的對象。」

  而她也非法官。

  「喔!那什麼才是主題呢?咱們把別人的事丟一旁,先去開房間認識認識彼此嗎?」唐冰喻挑釁地揚起唇,眼神狂妄銳利。

  「……」范丹提無言地冷凝著臉,慣有的自持與冷靜在消退中。

  他從未遇過像她這樣的女人,明明擁有嬌柔的外貌卻具攻擊性,有如花豹般美麗而危險,隨時會伸出鋒利的爪子。

  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媚態橫生的浪蕩女子,而是犀利的嗜血律師,她用尖銳的利爪刨出人性的黑暗面,以冷厲的言詞勾出人們心中的罪惡感,她讓他無話可說。

  直到現在,他才驚覺先前對她的認識完全是錯誤的,她太驕傲了,不把男人當一回事,沒有人可以左右她的人生,她任性得只為自己而活。

  「咳!咳!冷靜、冷靜,你們要建立私人關係我不反對,但請先討論出個結果,我好建檔儲存。」為什麼她每一次都要當那個收拾混亂場面的人?

  被冷落已久的金香郁忍不住開口,充當救火隊降溫,她見慣了火爆衝突不以為忤,反正比現在更「熱情」的激戰她也經歷過。

  可是……唉!要她不歎氣真的很難,一件簡單的案子交到唐暴徒手中,到最後都會變得不簡單,而且錯綜複雜得將不相干的人全牽扯在裡面。

  她以為這次是例外,能輕鬆地達成任務,沒想到……唉!唉!她果真太天真了,把希望的包子丟給野狗,它一去不回。

  「范理事長,唐律師的話語並無惡意,她是求好心切,一心為當事人著想,怕她受到難以抹滅的傷害。」她說得合情合理吧?!

  「唐律師,請你也體諒一下范理事長的心情,他的立場也很為難,讓他喘口氣,喝杯茶潤喉。」別咄咄逼人。

  范丹提因她的緩頰而輕點著頭,表示她的說法相當中肯,並未偏頗某方,他願意接受她的協調,放下成見,稍做讓步。

  但是他同意停火,心平氣和地好好談一談,可一向愛找碴的唐冰喻就沒那麼好商量,她斜眸一睨,表情是不以為然。

  「金助理,午餐吃了沒,聽說工味屋的鰻魚飯限量搶購。」

  金香郁怔了怔,故意裝傻的說:「唐律師,我還不餓,多謝關心。」

  「我餓了。」唐冰喻蠻橫的說道,抬起下顎眄人。

  她咳了兩聲,故做不解其意。「老闆有交代,要我協助你完成這件案子,希望你配合。」

  「餓死我沒關係?」她敢點頭,保證兇殺案現場立現。

  「呃!咳!咳!你要吃胚芽餅乾還是丹麥酥餅,附送一瓶優酪乳。」暫時止饑不成問題。

  算你狠。唐冰喻投以瞇視的一瞪,搶過她從大包包取出的進口昂貴零食,不管包裝精不精美的一把拆開,捉了一把往嘴裡塞。

  飢餓的女人容易發怒,這是某位老師說過的至理名言。

  不過她不是出自飢餓,而是憤怒,助理的唱反調是她發火的原因之一,明知她故意支開她還賴著不走,存心扯她後腿。

  兩人互動落在范丹提眼中,他頓覺好笑,身為專業律師卻有類似小孩子的舉動,令人發噱。

  「金助理,注意你的態度。」別想爬到她頭上。

  「是的,唐律師。」她一定謹守本分,看好她。「理事長,你要不要吃一片五穀養生餅,和律師『聊天』需要一點體力。」她特別強調「聊天」,免得又激怒某頭噴火龍。

  聽出她語意的男人婉謝好意。「唐律師,我承認兩方都有過錯,畢竟他們的年紀都不足以應付此事,我們應該可以商量出一個結果。」

  金香郁又被冷落了,她習以為常,反正是串場人物,遭人忽略是正常的事。

  「很抱歉,我聽不出誠意,你仍然以大男人的角度看待這件性侵案,不把受害者的心情考慮在內。」他根本在敷衍,認為是小題大作。

  「平氣、平氣,不要動怒……」努力搓湯圓的女音被低沉渾厚的男聲給蓋過。

  「一件事光憑一個人的解釋難免有誤,犯錯的學生縱然有過失,但我相信錯不在他一人身上,希望你能給予公平對待。」一個銅板敲不響。

  到目前為止,范丹提仍極力維護自己的學生,不認為成績優異的模範生會做出自毀前途的惡行,學生的未來不能毀在這個污點上。

  唐冰喻的眉一挑,為他的死不認錯感到怒從中燒。「你是說我的當事人活該受辱,她出身不好,家境貧苦,和你的學生一比有如雲泥之別,她人窮志短,理應奉獻出身體供其糟蹋?」

  「息怒、息怒,有話好說……」唉!又來了,接下來不會翻桌子吧?

  金香郁辛苦的想緩合劍拔弩張的氣氛,但成效不佳。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把事情鬧大,他們還是學生,需要不受干擾的學習環境。」太過張揚不是件好事,對兩人的傷害會更大。

  唐冰喻冷誚,「你指的是你的學生吧!胡媚媚的家庭狀況根本做不到不受干擾,你知道有多少人當面嘲笑她是張開腿賣的妓女,直接把鈔票往她臉上一丟,說要買她一夜,反正她早被有錢人睡爛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微訝,臉上的表情深沉難測。

  「今天被侵犯的人換做是你親近的侄輩,你能無動於衷地說是小事一件,把處女膜補一補就沒事了嗎?」粉飾太平的冬烘先生。

  「這……」他遲疑了,頭一回以自身的感受去思考其中的對錯。

  「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訴你,我的當事人確實遭到性侵,她沒有反抗的原因是因為她喝下摻有MDMA和FM2的飲料,從頭到腳都只有任人擺佈的份。」

  「什麼?!」他錯愕極了。

  「你不會不曉得那是什麼吧!」她不打沒把握的仗,敢上門踢館就有萬全準備。

  快樂丸和強姦藥片。他在心裡回道,理智仍因她投下的巨大炸彈而震盪不已。

  「我還有一份你學生檢驗的血液鑒定報告,他的毛髮有大麻反應。」那名學生等著入監勒戒吧。

  范丹提低忖,不把震驚表現在臉上。「可以和解嗎?」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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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和解並不難,看要拿出多少「誠意」,不然哪需要動用律師出面,直接上法庭解決就好。

  唐冰喻從不認為自己是功利主義者,但不可否認的,從事律師這行業帶給她極大的滿足感,既能掏空富人的口袋,又能填滿自己的荷包,她十分滿意當初的選擇。

  走法律這一條路算是意外吧!若非兄嫂慘遭橫禍,現在她大概是道上的一個人物,叱吒風雲,帶領一票手下與警方鬥智,擴充地盤,成為新一代的黑道教主,掌管黑暗世界的一切。

  不過這樣也好,起碼她不用擔心自己會橫死街頭,整天防範著對手使陰招、耍毒計,波及家人。

  「一千萬。」

  「一千萬?」胃口未免太大了。

  「就一千萬,還要你的學生當眾向我當事人認錯,懺悔他用不當的手段侵犯對方。」她的要求不多,就這兩樣。

  「金額方面先暫且不提,當面認錯的訴求是否可以再寬宥些,要他當眾坦承行為似乎過於嚴苛。」以後將難以立足社會。

  「如果你有意見,我們就上法庭見吧,我這份毒物鑒定還沒送到檢察官手中。」唐冰喻揚揚手上的文件,毫無退讓之意。

  「沒有妥協餘地嗎?」小孩子犯錯不該受如此重的苛責。

  她陰笑,「如果你一開始就道歉,不為那名學生說情而說出我不愛聽的話,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你以個人的喜惡來決定一件事的輕重?」簡直太胡來,蔑視法治。

  「沒錯,我最恨人家做事不幹脆,拖泥帶水地下敢承擔,做了就是做了,只要敢大聲承認,不論對錯,我都會為他辯護,讓殺人犯無罪開釋。」是非是什麼,誰有標準答案。

  她的機會只給知錯能認、能改的人。

  「你這種態度太不正確了,你怎能因個人因素而成為加害人,讓更多的人因你的錯誤觀念受到更深的傷害。」她把人命當成無所謂的遊戲,優遊其中樂不可遏。

  萬一殺人犯之後又再犯案呢?罪行難恕。

  范丹提沒意識到自己想法上的矛盾,他既要她給他的學生一次機會,卻又怨怪她太輕饒別的犯錯之人。

  唐冰喻口氣漫不經心的說道:「那又如何,他們的死活不歸我管,就像你一樣,只在乎成績優秀的學生,即使他仗著先天的優勢欺凌人,你也視若無睹的只看見滿分的頭腦。」

  「你……」他竟詞窮的說不出反駁的話。

  「偽君子。」她冷哼。

  「我不是。」他的神情因那三個字而繃緊,緊咬牙根。

  「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你這教育家有以這兩句話教育你的學生嗎?」相信大部分的學生不懂,因為沒教過。

  不等他回答,她接著冷嘲熱諷,「沒有是吧!在你心裡肯定這麼想著,我學校的學生不可能犯下性侵案,他是被設計的,對方的目的就是要錢,讓一名循規蹈矩的好學生蒙上不白之冤。」

  剛正的瞼上浮現一抹狼狽的紅暈,雖然沒有說出口,但范丹提繃得更緊的神色已明白表示她說中他心底所想,他確實認為是她的當事人設下圈套,藉機斂財。

  這下話全讓她說白了,他根本無從替自己的學生辯白,再說下去只會讓人多添幾條作賊心虛、仗勢欺人、歧視弱勢族群的罪名。

  「范理事長,我醜話說在先,別怪我心直口快,我這幾天悶得很,想找人開刀,你不要想找我麻煩,否則難看的不會是我。」她剛好有空閒玩大一點。

  「你在威脅我?」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看待眼前個性多變的女子,她像雲,變幻多端。

  「不。」

  「不?」

  「我只是預告一聲,免得到時你手忙腳亂地找人消毒,搞到貴校天天上頭版,校名遠播就不好了。」要弄臭一間學校很簡單,找幾個記者泡泡茶就搞定了。

  無形的刀。

  范丹提目光灼灼,有些頭痛地看著她。「你的意思就是要我全盤接受你開出的條件,不得有異議?」

  「聰明人會順著她,而非違逆她。」一旁的金香郁小聲的嘀咕著。

  反正她的諫言沒人聽得進去,她喊破喉嚨也沒用,不如大大方方的享受美食,等老虎撕咬完獵物她再拿出和解書,讓雙方簽名。

  有人請客不吃白不吃,身為人家的助理跟著吃香喝辣,大律師一句「我餓了」,腦子不會轉彎的金主當成真,當下由理事長辦公室移師三星主廚的大餐廳,牛排、海鮮等大餐全端上桌。

  「你可以反對,我不受影響。」她的當事人說了,請她不計一切代價討回公道。

  一千萬和解金是她自定的價碼,當事人的意願是傾向讓對方坐牢,她開導了老半天,對方才決定忍下屈辱,交由她全權處理。

  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他忽地歎了口氣。「你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女人?我看不透你。」

  她讓他迷惑,猶如走在一團迷霧當中,越想看清楚卻越模糊,到最後他也不知道該看什麼,困在霧裡找不到出路。

  「噢喔,你危險了,理事長,我是以律師的身份與你對談,你卻意識到我是個女人,不太妙喔!」她打趣著,叉起肉丸子輕咬一口。

  「危險……」雙眉一攏,他顯得心不在焉。

  「不懂嗎?」她好心地向他解釋。「當你用男人的心態注視一個女人,而且希望能看透她,那就表示你愛上她了。」

  「什麼?!」他一聽,差點捏彎銀叉。

  「就算尚未愛上也離愛不遠了,你要小心嘍!我不是你能愛得起的人。」他的心臟要夠強壯,有必死的決心。

  本來想反斥她多想的話語凝結在口中,黑眸轉深的范丹提競說出這樣的話——

  「沒試過怎知愛不愛得起,你不見得承受得起。」

  「想試?」她挑起眉,似在問他夠不夠種。

  他頓了一下。「我有女朋友。」

  幾乎,他幾乎快忘了她的存在,一個溫順婉約,臉上始終掛著恬雅笑容的日本女子。

  「這是你逃避的借口嗎?」唐冰喻毫不掩飾自己的邪惡本性,以諷刺的語氣勾出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愛情的遊戲裡沒有絕對的對錯,她不在乎短暫的關係中會傷到誰,一場遊戲必須有兩個人才玩得起,膽小者勿試。

  應該說她也在試探吧!如果像這般正直的男人都會背叛,那麼還有愛情值得信任嗎?她不推他墜入無底深淵怎麼對得起自己?!

  儘管她早就不相信愛情。

  「不是。」卻是他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他和雅子的認識是經過雙方家人的牽線,她是花道世家的傳人,定居在九州,他們一個月通兩、三次電話,一年會見幾次面,不是她飛來台灣,便是他前去日本,維持不淡不疏的來往,說不上親密。

  但這也是他們想要的情感交流方式,不過分黏膩,各有各的生活空間,兩人理念一致,對於濃烈的癡纏狂愛敬謝不敏,他們都是屬於冷靜型的戀人,不會衝動行事。

  若說千鳥雅子是沉寂千年的湖水,那麼剛正清俊的范丹提便是萬年冰潭,相處之道淡而平靜,若無一陣強風吹過,波瀾不起。

  「既然不是你還怕什麼,難道你管不住自己的心?」唐冰喻的笑眸裡含著狂妄,譏笑他的裹足不前。

  「不是。」她是魔,引人墮落的魔。

  她有些不耐煩地點點美人尖,    「除了不是你沒別的詞嗎?你對你的女友真能忠貞不二?」

  「我不是狗。」他微沉下眉,對她語帶諷意的比喻相當排斥。

  「喔!多了兩個字,有進步。」璨如星辰的明眸轉了幾下,她聲音放柔地一喃。「三天。」

  「什麼三天?」他忽有不安的預感,怕她打算對他「圖謀不軌」。

  「給我三天,我會讓你愛上我。」她自信十足的揚起令男人為之失魂的美麗臉孔,邪魅揚唇。

  唐冰喻的誓言旦旦讓他心口為之震盪,無可抑制的波動如漣漪般擴散。「你真是太兒戲了。」

  但看著那雙璀璨星眸,他竟移不開視線,靜如平鏡的心湖興起細波,他暗忖著,男人要愛上她太容易了,她是聚光的太陽,即使靠近她會燒成灰燼也奮不顧身。

  他心動了,在不知不覺中,但他仍自我催眠那不是愛,而是讓她難以捉摸的狡猾個性迷惑,她絕對不會是適合他的人。

  范丹提墨黑瞳眸中映出一張秋水般容顏,他聽不到自己的歎息聲,以為不為所動,卻不知在火的催動下,內心冰層漸融。

  他們可以說是活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一個放任自我,一個拘謹守禮,命運將他們的人生拉在一起,碰撞出刺激而燦爛的火花。

  「唉!大老闆一定又要數落我沒看好她了,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呀!」助理的工作真不是人幹的。

  一口龍蝦,一口乾貝,恍若隱形人的金香郁欷吁的自怨自艾,以檸檬水漱口後品嚐八二年的紅酒,醺陶陶地埋怨價位太高,以她苦哈哈的薪水沒法再來光臨。

  嗯!好吃、好吃,現撈的魚和貝類果然生鮮,吃得她彈牙,意猶未盡,想把廚子打包帶走,專為她一人服務。

  至於那位流氓同學……她由眼角偷瞄,心裡默念觀世音菩薩保佑,人家要作孽她哪管得著,明哲保身,她可不想成為別人上墳的對象。

第五章

  夜幕低垂的天際是繁星點點,一輪明月高掛半空中,未到十五光華就大綻,暈成淡黃普照大地,也照出被褥下兩條交纏的身影。

  催情的氣息,浪漫的燈光,淡淡的酒香由空了的梨型瓶子傳來,散揚著激情的味道。

  「你想去哪裡?」

  一隻古銅色的粗臂由被下伸出,探向白皙雪嫩的嬌軀,將纖足落地的人兒拉回懷中,兩臂如鎖煉緊扣其腰腹之間。

  手臂的主人似不知足地以新長青髭的下巴摩挲光滑雪背,似有若無的落下細碎輕吻,與愛痕密佈的烙印重疊,點燃慾火。

  再一次激烈的愛慾後,汗濕的兩人仍緊緊貼合著,不留一絲縫隙,讓急喘的呼吸慢慢平復,減緩貪得無厭的慾念。

  「你有女朋友了。」唐冰喻略帶嬌嗔的指控道,他實在不該表現得太熱情,好像剛放出籠的飢餓野獸。

  「是嗎?」心中淡淡揚起一絲罪惡感,他覺得自己在墮落,但奇異的並無難過的感受,他墮落得很快樂。

  因為有她同行。

  低軟的笑聲輕輕一逸,「真糟糕,你被我帶壞了。」

  她果然不是好女人,生來毀滅世間的男人,讓他們成為無骨的籐蔓,只想攀著向陽的樹木。

  「不,你只是將我極欲隱藏的一面引出來。」男聲慵懶地輕撫滑細腰身,順著迷人線條停在隆起的雪峰上,愛憐的挑弄。

  「獸性嗎?」她俯下身,嚙咬他結實的肩肉。

  「也許是吧!你讓我迷惑。」而他已眷戀起這種柔膩的感覺,捨不得放手。

  這三天來就像作了一場夢,滿臉饜足的范丹提回想起他們打了個賭,相約到PUB,他見她熊飲了三杯烈酒,怕她醉倒便不許她多喝。

  他從不知道他也有霸道的個性,一直以來他溫和穩重的性情深獲同事、學生愛戴,他也以為自己便是沒脾氣的人,沒什麼事能引起他情緒波動,甚至動怒。

  結果他錯了。

  因為他的約束,他反而被迫灌下她未飲完的半瓶酒,他明白她是故意的,用來懲罰他的多管閒事,而他也嘗到宿醉的苦頭。

  但在這之前,他度過瑰麗的夜晚,即使頭痛欲裂的宿醉也掩不住春光無限的痕跡,令他醉了三天猶未醒,醉意醺然。

  誰主動並不重要,他只覺得一股魅惑香氣襲來,身體便不由自主的擁住軟玉溫香,失了理智地狂吻香艷紅唇,將兩人捲入淋漓盡致的性愛狂潮中。

  他沒有一絲後悔,擁著情慾未消的玉胴,他只想要得更多更多……

  他甚至不覺得自己變了心——直到此時此刻真正動心後,他才知道自己的心從未為千鳥雅子起過波瀾。

  「迷惑是一時的,你打算幾時清醒?」她不留他,也不挽留任何短暫的情感。

  唐冰喻扭動著蛇般腰肢,似河中女妖的挑弄債起的胸肌,她毫不羞愧地以指輕點,在最靠近心臟的位置翩翩起舞。

  她是妖,她是魔,她是叫人欲死欲生的蠱,男人一接近她便無逃脫機會,甘心化為她髮際的小雨滴,與她做最親密的接觸。

  「你想要我清醒嗎?」怕是難了。

  范丹提的輕抽引發她咯咯的笑意。「我是不是說過別愛上我?!」

  「我忘了。」忘得一乾二淨,不復記憶。

  「沒關係,我會時時刻刻提醒你,愛上我絕不會是明智的選擇。」愛情是最可怕的籠子。

  鳥兒的雙翅用來飛翔,遨遊雲空,而不是被關起來,做只只會吟唱的金絲雀。

  「有必要嗎?」他突覺不滿,為她來去自如的灑脫。

  一翻身,她用一覽無遺的美背背向他。「我不當第三者。」

  他沉默了。

  唐冰喻可以是熱情的、妖艷的、冰媚的,甚至是成熟中帶些天真,看她教養唐家姊弟的方式,就知道她絕對無法當個好母親,而能不能當個好妻子是個未知數,不過應該也非婆婆中意的媳婦人選。

  她太野,太難掌控了,反傳統而行,所有長輩禁止不許做的事,她會變本加厲地做給大家看,笑罵由人。

  在三天前,他定跟所有人一樣,認為像她這樣的黑羊不適合自己,但現在他改變看法,或許他們之間有那麼點可能性。

  他會去跟雅子說清楚,以世俗道德角度看,他做錯了,心和身體皆背叛女友的出了軌,他不會去逃逸責任,該有的責罰他都願意承受,但婚姻是得建立在愛之上,他不會娶一個不愛的女人,那才叫傷害她。

  「怎麼,嚇住了?」瞧他一臉凝重,好像人生旅程已走到盡頭。

  他挑起眼,看著她柔美的側面。「你實在不該勾引我。」雖然他被勾引得毫不後悔。

  「喔!又要恢復道德家的嘴臉嗎?」她一揚發,以指代梳直刷而下。

  「你讓我上癮了。」他是吸毒者,被她這朵毒花吸引了。

  唐冰喻梳發的手微頓了一下,她轉過身不再有笑意。「遊戲終歸是遊戲,別認真。」

  她沒想過和他長久,兩人間只是她一時的惡性難抑,想征服他而已,他不是她的未來。

  什麼鍋配什麼蓋她還會不清楚嗎?打小她就是個反骨的孩子,從不把大人的話聽進耳裡,人家要她往東走,她偏要向西行,不聽話是她唯一的教條。

  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兒,父母寵愛她,縱容她小小的胡作非為,不管她做了什麼事,他們總是慈愛的包容她,說她還小未加以責罰,在她做錯事時敞開雙臂擁抱她。

  他們過世後,兄長憐她無母又無父,只能和他相依為命,他對她的愛護更勝於父母,只要她開口,他一定想盡辦法滿足她,即使她將人砍成重傷,他再憂心也會笑笑的告訴她家裡的大門永遠為她而敞開。

  一個被寵壞的小公主,他們用無奈又疼入心坎的語氣說道。

  「你很怕認真?」他問。

  唐冰喻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地咬他嘴唇。「迷途知返呀!可憐羔羊,想想你的女朋友。」

  「我不記得她的模樣了。」他坦白地說著,模糊的影像漸漸遠去。

  「嗟!說謊。」男人的嘴是塗上了蜜,信不得。

  「我說的是真的,一定是你用邪惡的妖術抹去我的記憶。」讓他只記著她。

  「呵呵……石頭開花,真是奇景呀!我不曉得你也有幽默感耶!」看來她的確邪惡得很,把道德先生變成花花公子了。

  她想起身穿衣,一道拉力由背後傳來,她跌進翻開的被子裡,被只粗壯大腿壓住下半身,上身貼著赤裸的溫胸。

  一瞬間,她感覺一股熱源衝向面頰,粉腮泛桃色地不敢直視那雙炯亮大眼。

  「如果我愛上你——」

  范丹提的「你」剛落下,纖細的長指一捂。

  「沒有如果,我們都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也不可能為對方改變,今天過後就說再見,誰也別留誰。」人的牽絆一多,腳步就會變得沉重。

  他不是她第一個男人,她是真把遊戲當遊戲看,他太容易認真了,而她不會是他想要的,他們是南極和北極,雖有這三天的牽扯,但終究只能遙遙相望,永遠也兜不在一塊。

  「你怎能肯定改變不了?」若有心,沒有什麼做不到,愛是最大的力量。

  她笑不出來,冷冷地瞪他。「別說傻話了,范先生,你見過沒有斑紋的花豹嗎?」

  豹身的花紋一輩子也除不掉,那是它們專屬的記號。

  「很了不起,喻,這是你第一次沒喊錯我的姓氏。」范丹提輕笑地呵了她一下,雙手在她嬌軀上游移。

  他很無賴地不讓她離開,像是傻了三十二年的呆子忽然開竅,緊抿的薄唇不時上揚,對著她又啃又咬,吮吸出一朵朵粉紅色小花。

  他簡直和昔日判若兩人,不僅滿臉笑意,還十分貪婪地汲取她的體溫,一遍又一遍以身體熨燙她,讓兩人一起燃燒體熱,不讓熱度冷卻成灰。

  若是讓熟稔的人瞧見他此刻慵懶的性感樣,絕對不敢相信他是他們所認識的那個威嚴的理事長,大驚失色地認為他中邪了,被妖魔附身。

  這也是唐冰喻的隱憂,她發現自己的心和他靠得太近了,若不及早和他劃清界線,一個不小心她恐將反遭俘虜,成了愛情的奴隸。

  他真的很誘人,散發成熟男人的陽剛味和魅力,飽含慾望的雙眸深邃幽黑,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漩渦,幾乎要將人吸入眸子裡,饒是狂肆的她也差點掉進去。

  「請叫我唐律師或是唐小姐,別喊得太親密,我們不熟。」她怎麼有種拿繩綁住雙腳的感覺呢?

  范丹提聞言放聲大笑,笑得胸腔一起一落的震動。「我們的確是不熟,只是你能否告訴我,你渾身上下有哪一吋肌膚我沒吻過?」

  他們在一起足足超過七十二小時,從意亂情迷的那一夜起,他們下床的次數屈指可數,絕大部分時間都賴在這張床上,瘋狂的翻滾,瘋狂的需索,連大門都沒踏出一步。

  世上無一見鍾情,他一直這麼認為,直到兩人肉體結合,他以為無味如水的情感為之甦醒,撲向她張開的巨網,他終於瞭解到何謂情鍾一人。

  他心動了,卻不確定這是不是真愛,本質上他還是老古板一個,認為愛情是認真而神聖的事。

  他也不會說出那句「我愛你」,除了尚不能確定這心動的感覺能否持續到永久外,還因她肯給他的只有身體,沒有心,她不是他能捕捉的蝴蝶。

  謹慎的他不會一下子給得太多,就算陷下去的情比他能阻止的還多得多。

  「你是想看我臉紅是吧!」她偏不如他願,害羞為何物她沒學過。

  「你會嗎?」他很期待。

  唐冰喻一把推開他,捉起他的手狠狠一咬,「你會痛嗎?」

  「啊!你這瘋婆子……」都見血了,豈有不痛的道理。范丹提按著深可見肉的傷口,鮮紅的血染艷了指間。

  她得意地舔舔唇上血跡,笑得妖艷。「會痛就表示你沒在作夢。」

  想看她臉發潮,下輩子吧。

  「你……」她居然用這種方式要他別作夢?!

  「遊戲結束了,給你留個紀念。」她像滑溜的蛇溜過他身下,拾起散落的衣物一一穿上。

  該揮手的時候就不要留戀,人生的美好在於及時行樂,拖泥帶水不是她的風格。

  范丹提一聽,掀起唇瓣似要說什麼,欲言又止地最後只從喉間擠出一句,「我送你。」

  「不用了,我認識路。」送來送去會沒完沒了,斷了就是斷了,何必藕斷絲連。

  「我堅持。」他立即起身穿衣,拉著她不讓她獨自離去。

  就算是朋友也不能放她獨走夜路,何況他們關係匪淺,他根本放不下她。

  「哼!頑固的男人。」她一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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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冰喻三天來都待在范丹提習慣獨處的三十坪大公寓裡,相對的,她也有三天沒回家,對家中四隻不安分的小貓,她一點也沒有擔憂的神色。

  貓兒已經大到不需要照顧的年紀了,就算她十天半個月沒回去,他們也會自行覓食,不用擔心會餓死,活得健健康康地危害世人。

  不過她也算是愛護侄子的好姑姑,填飽肚子之餘不忘打包幾份「廚餘」,趁著天未亮前送愛心早餐,省得有人埋怨遭到棄養。

  唐家人有個共通點,那就是好養、生命力強韌,不論將他們丟在哪種環境都能活,像滿山青翠的野草,風急雨狂反而生得更茂密。

  「停車!」

  一道刺耳的煞車聲在空無人煙的巷道前嘎然一起,四周帶著微寒的冷空氣,晨起運動的人潮尚未湧現,未明的月色垂落地平線那端。

  凌晨四、五點正是最好眠的時候,貪睡的上班族和通勤的學生仍窩在暖被窩裡,不聞馬路上漸起的嘈雜聲。

  一盞老舊的街燈發出昏黃的光亮,它照出蹣跚走過的老狗,也照出人生百態,為了生計而忙碌的人們匆匆而過,從不感念它堅守崗位的辛勞。

  「你要做什麼?這裡看起來有點暗,似乎不太安全。」對獨行女子而言是一大考驗。

  車窗外的世界是一片矇矓,微起的薄霧看來詭異,淡淡的一層似揚起的薄紗,營造出弔詭飄忽的驚慄。

  唐冰喻輕笑,回身將車門重重關上。「還有人比我更危險嗎?我抄近路回家。」

  「你家離這兒起碼有十公里路程,編個好一點的借口說服我。」范丹提降下車窗,倏地拉住她晃動在後的穗金側背式皮包。

  「以一對即將說再見的男女而言,你的表現就有些差強人意,別太依依不捨。」又不是生離死別,幹麼像個愛管東管西的嚴父,她離巢已久了。

  俯下身,她吻上車裡的男人,惡劣地在他唇上一咬,趁他一吃痛微縮之際,抽回皮包帶子便揚長而去,清脆得意的嬌笑隨風飄散。

  她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白霧之中,不放心的范丹提抿緊了唇,拔掉車鑰匙下了車,尾隨其後,口中嘟嚷的抱怨苦這不知死活的女人。

  他自認雙腿夠長了,走得也不慢,可是前後不到五秒鐘,他竟然跟丟風似的女子,暗巷中如同交錯的迷宮,每一條小弄子幾乎一模一樣。

  街燈照不進昏暗的巷弄裡,他因找不到人而顯得腳步凌亂,轉來轉去的長腿由一開始的慢踱慢慢變得急迫,最後居然在髒亂的環境中奔跑起來。

  沒人知道他心裡有多害怕,感覺好似一隻無形的手揪住心窩,朝他越跳越快的心臟拉扯,想將它拉出原來的位置再一把捏爆。

  他擔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他掛在心上那抹倩影,她該不會出了什麼意外吧?怎麼才一會時間就不見人了呢?

  驀地,不遠處一道微小的亮光引起他的注意,范丹提慢慢地放緩步伐靠近。

  在光線漸亮時,他愕然地凝住步伐,睜大不敢相信的雙眼,入目的一幕讓他眼眶一熱,胸口發燙,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寵溺微笑。

  「阿姨,你的衣服髒了耶!要不要緊?」看起來不太好洗。

  「髒了就髒了唄!反正阿姨家有四台人工洗衣機,回去後抽鞭子叫他們洗乾淨就好。」人不動會生�,算是造福四隻米蟲。

  「咦,人工洗衣機?」那是什麼東西?老師沒教過。

  唐冰喻笑著撫撫一名看來十一、二歲大男孩的頭。「阿姨有四個好吃懶做的侄子,他們跟豬一樣的懶惰,不像你這麼勤快,還會幫阿嬤的忙。」

  一旁有位佝僂的婦人偷偷拭著淚,彎腰駝背地推著幾塊木板、厚紙箱拼湊的破舊推車,將空的保特瓶、汽水罐子往裡扔。

  那是一張歷經風霜的老臉,滿佈著歲月的紋路,身份證上的歲數不到六十,可是花甲的發和滿手的粗繭看來好像七十好幾,比實際年齡老了十來歲。

  但她不怕苦,拖著一身病痛撫養三個孫子,即使累得腰桿子都挺不直,也從沒聽過她喊一聲累,默默地做著最低等的工作,忍受別人看不起的眼光。

  「阿嬤,你休息一下,先吃點早餐,剩下的我們兩個年輕人來做。」唐冰喻一手搭上男孩細瘦的肩,拍拍胸脯表示自己年輕力壯,不怕做粗活。

  「免啦!免啦!阮來做就好,你跟囡仔先吃,阮嘸夭。」婦人靦然地搖搖手,彎下身拾起踩扁的鐵罐。

  「哪會嘸夭,你肚子都扁了,趕緊來吃一吃先止個饑。」她國台語交雜的說道,拉著老婦的手硬要她休息一會。

  外表柔柔弱弱的唐冰喻力氣不小,而且蠻橫,她語氣雖然很輕,一副風吹便倒的模樣,但是笑臉中卻有一股懾人的氣勢,讓人不自覺的折服。

  她半推半拉地將老人家推坐在裝貨的塑膠框上,二話不說地把買給侄子的早餐往粗糙手心一塞,強迫老婦人進食。

  站在旁邊的男孩看著香噴噴的麵包猛吞口水,她見狀笑著將祖孫倆推在一起,命令他們最少各吃完一份早餐才可以起來。

  說起霸道,還真沒人及得上她,隨心所欲的做她想做的事,不容人拒絕。

  「哎呀!怎麼好意思,你也來呷啦!東西我們等一下再說。」老讓她幫忙,實在過意不去。

  「是啦!阿姨,早餐太多吃不完,不吃會壞掉。」很可惜。

  對於一天只能吃兩餐,甚至只有一餐的兩祖孫,對眼前過於豐富的食物相當惜福,不敢吃太快的一小口一小口用手撕著,想說沒吃完的三明治和鍋貼能帶回去給家裡兩個小的。

  低收入戶的津貼並不多,萬把塊錢而已,水電半價也是錢,一家吃穿更是不輕的負擔,即使孩子們唸書有減免學雜費,但作業簿和其他拉拉雜雜的文具總要開支,能省就省一點,不能老靠別人施捨。

  「阿嬤,你瞧不起年輕人的體力喔,我以前還在工地扛過磚頭呢!」唐冰喻說謊不打草稿的眨眨眼,鑲著粉晶的露趾高跟鞋往膝高的紙箱踩下。

  「哎呀呀!小心點,別弄傷了……」哎唷!膝蓋都刮傷了。

  她回頭一笑,「免驚啦!阿嬤,我有保險。」

  她三兩下就捆好三大疊紙箱,手腳俐落地像做慣了這些工作,尼龍繩一繞扎扎實實,不伯走到半路會鬆開。

  「對了,阿嬤,你的關節好些了嗎?我有個朋友在當醫生,他在試驗一種新的人工關節,不用錢喔!你要不要去試一試?」

  「肖話喔!看病哪有免錢的。」她這一身老骨頭了,再拖也沒多久,何必浪費。

  「真的,因為還沒上市,他到處花錢請人來試裝。」唐冰喻說得活靈活現,煞有其事。

  「什麼,還有錢可拿?」老人家驚訝的睜大眼,有些心動地揉揉三天兩頭犯疼的膝蓋。

  「真的∼∼免錢還倒貼錢給你,我朋友是醫學狂,一天到晚研究那種藥這種藥的,上回我拿給你用的酸痛軟膏就是從他工作室挖來的,你用過覺得怎樣?」那一條至少上千元,有錢不一定買得到。

  她絕不會承認是海扁了人家一頓才拿到的新藥,目前健保並未給付,必須透過相關人士才能取得。

  「不錯、不錯,我最近腰酸背痛的情形改善了很多,多謝你喔!唐小姐。」讓她老人家也能睡幾天好覺。

  「有用就好,不然我一定捶死他……啊!有釘子。」天哪!真痛。

  唐冰喻小聲的一喊,甩著手不想讓一老一小擔心,佯裝沒事地以牙咬掉寸長的紙箱細釘,將傾倒的鐵櫃搬到較平坦的地面。

  這裡算是一個資源回收站,附近的人家會把不要的東西往三不管的地帶扔,加上鄰近傳統市場和漁獲中心,廢棄的回收品不少,勤快一點,一天總有四、五百元的收入。

  不過大概是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以前摔得鼻青臉腫都不覺痛,還很神勇地抄起傢伙砸破人家的腦袋,現在才一點針大的傷口就讓她痛得快扶不住櫃子。

  眼看著一整排橫放的廢棄傢俱在連鎖反應下往她方向一倒,老婦和男孩驚叫地想趕來幫忙,一道粗壯的背忽地一扛,將那些傢俱又推了回去,單手抬走她雙臂合抱的生�鐵櫃。

  「做事要量力而為,別以為你有保險就萬無一失,砸死人的櫃子不是沒有過,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在清晨寒風中顯得特別低沉的嗓音從頭頂落下,虛驚一場的唐冰喻掀眸一睨背著她的身影,五味雜陳的莫名情緒在心頭翻攪,有點酸,又有點澀,帶了點淡淡的她不願承認的甜味。

  「發什麼呆,還不把捆好的紙箱放在推車上,天都快亮了,人車一多推車就不好行動。」板著臉的范丹提看來十分嚴肅,無預警地朝她腦門指扣了一下。

  「你……你不是回去了?怎麼還在這裡……」他不會瘋了吧!被她搾乾了精力而導致腦髓枯竭。

  他不笑地一掀唇,顯得疏離。「我受到佛祖精神感召,想以肉身奉獻黎民蒼生。」

  「呃,呵……好冷的笑話,你的幽默感有待加強。」奇怪,空氣怎麼變悶了,低氣壓來襲。

  「不是笑話,要是我稍微慢上一步,我必須通知你的侄子前來認屍。」他的聲音極其冷冽,完全不帶一絲溫度。

  她愣了一下,有些狐疑的輕問:「姓范的,你是不是在生氣?」

  他不是脾氣好得像聖人,為何那雙幽黑的眸子似在噴火?

  「真高興你看得出來,我以為你還處在瀕死的震驚中回不了神。」他冷笑的攫握她雙肩,不知該吼她一頓還是搖醒她。

  「我……」她為什麼要站在寒風中挨罵?

  沒見過他發火的唐冰喻著實怔忡了好一會,十分不解眼前異常冰冷的黑瞳竟帶給她一種溫暖的感覺,讓她不覺冷的感到一股暖意。

  「呵呵,你們小倆口感情真好呀!交往幾年了,幾時要請喝喜酒?」

  「阿姨,你男朋友好帥喔!你一定很幸福喔……」

  面對一老一少含笑的面容,兩人為之一怔地面上一哂,久久說不出話來,他們哪像是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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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3 16:12:09

第六章

  「早呀!姑姑,你今天還是一樣美麗,容光煥發……」說了一半的唐家老大驀地眼一瞠,像見到恐龍似的倒走兩步。「啊!姑姑,你怎麼在家?!」

  「很驚訝?」瞧她那是什麼表情,她有恐怖到生人迴避嗎?

  「姑姑,你會不會分身?」家裡多了位仙姑,她得拿香焚拜。

  「不會。」

  唐迎晞拍了拍額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我知道了,是幻影,失蹤數日的姑姑回來托夢,我還沒睡醒,在夢遊當中。」

  「我還沒死。」繼續夢遊吧!待會將一睡不起。

  「沒死……」她的語氣似頗為失望,十分大膽地以食指輕戳窩坐在沙發內的「人偶」。

  「你再多戳幾下,我保證迎晞很快會改為暮送。」直接送上山頭,在夕陽西下時。

  「哇!是真的……」完了,她怎麼蠢得在太歲頭上挖土?

  臉色一白的唐迎晞驚慌地往後一跳,手腳發冷地撞上人高水晶柱,上面搖搖欲墜的琉璃花瓶傾斜一翻,在柱台滾了兩圈後往下掉落。

  眼看著就要摔得粉碎了,干鈞一發之際,一隻穿著白襪的小腳朝瓶身一挑,有如耍花式特技的體操,輕輕一勾它又平穩地立於水晶柱上,毫髮未傷。

  「姊,你見鬼了呀!不過我們家的殺氣重,鬼是進不來的——」唐破曉突地冷抽了口氣,猛地一跳抱住全身發抖的大姊。「嘩!嘩!姑……姑姑,你不是被山猴子叼走了……」

  天哪!怎麼會有這麼悲慘的事發生,她以為家裡沒大人了,可以自由自在的造反。

  「讓你遺憾了,小妹,哪天我買一座山野放,你就去當當山大王好了。」反正她也是野猴一隻,只是衣服一穿比較像人而已。

  「是很遺憾……呃,不是不是啦!一時口快,姑姑近日來音訊全無,讓我們姊妹好擔心喔!我急得都哭了一夜。」她指指紅腫未消的眼眶,「淚眼盈眶」地訴說思念。

  唐冰喻看了一眼,冷笑的道:「下次敢再徹夜不歸,搞什麼夜遊活動,我會先把你的腿打斷,讓你飆輪椅上下課。」

  「我哪有……」她抵死不認,暗自心驚。

  真厲害,不愧是夜遊女王,居然一眼看穿她熬夜不睡,就為了帶一票同學到鬧鬼甚囂的亡魂湖做試膽大會,把一群人全嚇個半死。

  亡魂湖是教會後一座人造湖泊,聽說有一對二十出頭的情人在此殉情,死後陰魂不散常在此處徘徊,一有成雙成對的情侶出現便會現身,伸長白舌向他們索討訂情戒。

  「小狐狸想瞞過老狐狸,你火候還不夠。」道行太淺,尚需磨練。

  唐冰喻玉臂一橫,馬上有個小晞子涎笑地巴過來,力道適中地順著穴位按摩,將她服侍得舒舒服服,逸出滿意的歎息聲。

  而長褪一抬,小曉子勤奮地充當小板凳,又捏又捶的獻足慇勤,把她當太皇太后伺候著,一下又一下的小手不敢停。

  「姑姑,你幾時回來?怎沒通知一聲。」她好大聲吆喝,帶著弟妹逃生。

  「讓你們好開溜,及時湮滅犯罪證據?」她們在想什麼,她可是一清二楚。

  唐迎晞有種被說中心事的心虛,乾笑地朝么妹使使眼神。「姑姑,我們都很乖,沒幹什麼壞事,真的。」

  她若不多加那句「真的」還有幾分可信度,可多添了一句卻有畫蛇添足的嫌疑,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完全露了馬腳。

  「是呀!姑姑,我們每日默讀唐詩三百首,勤記朱子家訓,大學中庸倒背如流,還有自己洗衣服、煮飯,我們乖不乖?」用嘴做家事。

  學校離家近的唐破曉毫不浪費手上的資源,直接公器私用從學生會調入到家服務,舉凡打掃,清馬桶、倒垃圾都分配的妥妥當當,不需要她動手。

  十六歲的高中生也是有長腦的,不會笨得累死自己,既然有現成的熱心公益大隊,何必拒人好意,那一票奉她為神祇的追隨者可是相當崇拜她。

  「乖,很乖,但是……」

  她一句但是,兩姊妹的神經為之抽緊,直嚥口水的屏住呼吸,靜待下文。

  「我聽說,又有一個A大電機系的學生跳樓,人沒死卻傷了腦子,成天喊著喝稀飯。」她看向一臉裝傻的大侄女。

  稀和晞同音。

  「才三樓而已,當然摔不死……咳!咳!這年頭的人太想不開了,抗壓性又低,我送了一盆氣花祝他早日康復。」真是的,要死也不死乾脆點,她不過說「愛我就往下跳」,哪知他就真的攀過女兒牆向下一縱。

  一個呆子。

  「還有,蘭陽高中怎麼了,他們教務主任是我國中的國文老師,她說有一批外校學生挪用他們學生去夏令活動的經費。」這次視線落在小侄女身上。

  毫無愧色的唐破曉喜孜孜的送上貢品。「姑姑,漂不漂亮,絕無僅有的手工製品,我特地央求工藝大師為你量身打造的。」

  不大,裝在四方盒子裡,一隻栩栩如生的蝴蝶透著光,展現琉璃製品的華麗與光澤。

  唐冰喻點了點頭,收下。「老二呢?」

  「她回學校了。」唐迎晞代為回答。

  唐家老二唐弄曙就讀的學校位於南部,一個月回家兩趟拿零用金,天高皇帝遠,想搞什麼沒人知道。

  「老三……」

  三還沒說完,就見到一道身影由二樓一躍而下,靈敏的動作好似一頭山貓,不失優雅翩翩而落,絲毫不見慌色。

  「不好了、不好了,我們家有小偷闖入……」真可怕,大白天的也有人闖空門。

  「小偷?」哪個笨蛋呀!居然這麼不怕死。

  「治安真是太糟糕了,那個賊居然膽大妄為的躺在姑姑床上,還蓋著姑姑最喜歡的藍染織布被子,他……」死定了。

  「姑姑……」的床?

  唐家老大和老四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古怪,越過老三的肩看向勾唇冷笑的溫體偶人。

  「……真是太勇敢了,令人佩服,方圓百里內的大哥沒人敢在我們家門口放個屁,小小的賊兒膽子此天還大,他是我的偶像。」向即將隕落的偉人致敬。

  「身為唐家唯一的男丁,你怎麼沒英勇的展現大無畏精神?」開口的不是封唇如上蠟的唐家姊妹,而是……

  「哎呀!人家怕得全身發抖,嘴唇發紫,四肢無力,我柔弱得連豆腐都拿不起來,哪敢去趕賊。」他怕一個失手把人打死了。

  唐晨陽一手舉高三十公斤的大水箱,毫不費力的注入飲水機。

  「辛苦你了。」

  「不用客氣,反正姑姑不在家,小偷把貴重物品全搬光了不是我們的錯,傷腦筋的是姑……姑姑?!」他倏地睜凸了雙目,捧著水杯的手僵在唇邊。

  她、她……她為什麼會在家,不是跟男人私奔了?!根據某位姓金的小阿姨的第一手資料。

  「這身衣服不錯,穿在你身上飄逸又性感。」足以迷倒一干……男人。

  他退了退,又退了幾步,直到退無可退的撞到牆為止。「呃,這是大姊不要的舊衣裳,扔了有點可惜,所以我就……咳!咳!惜物的撿來一穿。」

  「嗯!嗯!姑姑非常欣慰,你們『姊妹』都長大了,沒有我在一旁看顧也能苟延殘喘。」她特意強調「姊妹」兩字,眼尾掃過那只翹起的蓮花指。

  三「姊妹」同時瑟縮的抬高雙肩一抖,尤其是身形最大的唐晨陽,在姑姑的目光注視下,他悄悄地收回小指,不太自在的拉拉及膝的連身裙。

  真的很美,比起其他姊妹一點也不遜色,黑亮的長直髮還別上可愛的水鑽髮飾,頭一動就閃閃發光,小麥色的肌膚也跟著泛起陽光色彩。

  「姑姑,我沒有同性戀傾向,請不要用關愛的眼神看我,我不要去泰國啦!」去勢當人妖。

  唐冰喻笑得和藹可親,朝他勾勾食指。「小陽,姑姑—向尊重你們的性向選擇,你是男是女不重要,不過呢……」

  「不過什麼?」他戰戰兢兢的靠近,沒用的眼泛淚光,我見猶憐。

  「你要不要去隆個乳?錢的方面不用擔心,姑姑含辛茹苦去做工,讓你有更加傲人的本錢。」傾城傾國,妖媚眾生。

  佛說「他不入地獄,誰人地獄」,妖孽不出怎亡國。

  「不……不用了,我……我很滿意目前的身材,謝謝姑姑的關心……啊!啊!我的耳朵……」要掉了。

  纖指擰轉,唐冰喻怒聲一揚,「沒出息的東西,你要扮柔弱女子也給我扮得像樣些,瞧瞧這手臂多粗呀!你睡前沒用瘦體霜對不對,還有胡碴也沒刮乾淨,一雙小腿像蘿蔔,美白乳液呢?一罐三千五不是擺著好看的……」

  聽到沒出息的東西,范丹提還頗有同感的點點頭,以為她終於像個長輩,把幾個不像話的小輩好好訓示一頓,導引他們走回正確的方向,不再性別倒置的胡來。

  沒想到接下來的內容讓他為之傻眼,眉峰也越顰越高,一句句、一字字分開來他都明白,可是合在一起卻絕不適合用在教訓晚輩身上。

  她根本是錯誤的示範,毒害下一代,讓他實在聽不下去,置之不理地漠視,這種教育態度只會令社會更亂,人心淪喪。

  「冰喻。」

  清冷的低音一鑽入耳中,唐冰喻的神情明顯一僵,她裝做若無其事地眨眨眼,似乎沒聽見從樓梯口傳來的輕喚,對著親侄子緊實的屁股踹下去。

  但像狗一樣趴著的唐晨陽不以為忤,以蟲蠕的姿態爬回她腳旁,小聲又戒慎地盯著緩緩步下樓梯的「賊」說著,「姑,小偷下來了,他很卑鄙地穿著你的小豬拖鞋。」他最想要的那一雙,今年是豬年嘛!

  「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將偷鞋的賊丟出去。」省得她動手。

  唐晨陽立即呻吟的撫著額。「姑,他塊頭此我大耶!而且他是小仲仲的舅舅,我不敢啦!聽說他是全美西洋劍冠軍,還是連續三屆全國中量級拳擊第一名,我……我孬種。」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他很愛惜生命,好為死去的父母保住唐家香火。

  「懦夫。」她又一踹。

  蟲又爬回來,苦著一張臉羞愧。

  「冰喻。」不贊同的聲音又是一揚,對她的打罵教育難以苟同。

  在男權低落的地盤上,不屬於唐家人的男聲自動遭到消音。

  「小四,我們家有養狗嗎?怎麼聽見一陣擾人的狗吠聲。」指甲長了,該修一修。

  「有,好大一隻,還用後足走路,大型犬,長相不怎麼討喜。」唐家老么興匆匆地配合,兩手一抬弓成足掌狀,做出討主人歡心的博美犬模樣。

  「誰養的?」她一掃三人,沒人敢再開口。

  即使嘴上貼了封條,三雙飄來飄去的眼睛游移在兩個大人之間,最後落向一家之主,不言而喻的含意用不著明講,一切盡在不言中。

  人在她房中發現,自然是她養的「小狼狗」,他們三隻小的就算向天借膽,也沒法窩藏七尺高的四足畜生,除非他能伸縮自如,裝進手提袋裡當寵物。

  「喻,我們需要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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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有多麼容易收買?

  用金錢嗎?

  還是權力下放?

  或是銀彈加名利,動之以情?

  不。

  全都不管用,對唐家的異端分子而言,這些全是唾手可得的東西,一點也不稀奇,以他們的才智,只要稍微動點腦筋便可獲得,何奇之有。

  但是他們真的很沒格,光用一頓豐盛的早餐就被收服了,尤其是一道簡單到不行的菜肉蛋花粥,將冰箱裡的剩菜全丟到粥裡煮,竟讓他們感動得頻頻拭淚,一碗接一碗地直呼有媽媽的味道。

  真的很像一群豬,用精緻美食餵養嫌味淡,一客上萬的松阪牛稱之殺生,活蹦亂跳的生猛海鮮硬是冠上螢光素太多,唯有「餿食」吃得津津有味,當成極品搶著享用。

  不過說句實在話,唐家人的廚藝都不錯,可是卻沒人喜歡下廚,照表排班各司其職,誰負責拖地、誰負責洗碗全清清楚楚,沒一個能逃得掉,除了賺錢養家的大家長。

  而唯一廚藝糟到令人搖頭,可是偏愛秀廚藝的人不姓唐,她是唐冰巖的老婆,四個孩子的媽,唐冰喻的大嫂,他們一家必須「尊重」的已逝女主人——朱秀婉。

  唐大嫂少數能被家人接受的料理便是粥,而且她最擅長的是把所有食物混在粥裡,像是大雜燴,一天的營養全在一鍋粥裡,不怕燒焦。

  「你該走了吧!曠職太多天有損你嚴明的形象。」很不是味道的唐冰喻開口趕人,不讓某人竄位一家之主。

  正坐主位的男人看著報紙,輕啜著現泡的錫蘭紅茶。「我請過假了。」一個月的年假。

  「那麼你該回家了,我們姓唐不姓范。」別太自在,真當成自己的家。

  「貴府有家的溫馨感,我決定在此叨擾幾天。」唐家有著范家所沒有的熱鬧,令人放鬆心情。

  他一直以為安靜的進食是正統禮儀,杯盤交錯不能發出一絲聲響,坐姿端正,細細咀嚼,享受食物的美味。

  但是這一家的餐桌禮儀根本可以用糟糕來形容,毫無半絲優雅可言,挑食、撈食、搶食等怪招齊上,四、五雙筷子不夠用,連五指山都在菜裡翻攪,以手捉食。

  如果滿分是十分,他給予的評價是負十分,若是將這票蝗蟲帶出去,肯定沒人肯和他們同桌共食。

  奇怪的是,他並無任何排斥感,對他們的惡行惡狀只想愉快地微笑,比起學術上的成就,他更滿足於見到盤底朝空,絲毫菜渣都不剩地全進了他們胃袋。

  很難想像這幾個女孩子有這麼大的胃口,她們一個個纖細苗條,輕如柳絮,真不知道她們把這些食物的熱量用到哪去。

  「叨擾幾天?」唐冰喻的細眉挑高了一公分。「請問是誰邀請你了?你不曉得自己是不受歡迎的客人。」

  幾隻怯生生的手悄悄舉高,以雙手環膝的球狀姿態窩在角落,十分卑微地發表微不足道的意見,而且也深知不被採納。

  螻蟻之聲細不可聞,上不了天聽,下不了地底,很容易就被忽略。

  范丹提見狀好笑地微微揚起嘴角,他們的姑姑雖然刁蠻任性,但還不致將其屍切五塊,有必要畏懼如虎嗎?

  「保險套。」他突然冒出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話。

  「嗄?!」她怔了一下,表情空白了三秒鐘。

  關保險套什麼事,他想改行當推銷員不成?!

  「有好幾回你太迫不及待的強暴我,我來不及使用它。」隔椅有耳,他不想說得太白。

  幾許可疑的紅潮染上唐冰喻的雙腮,她狠聲警告,「我可以告你譭謗。」

  明明是他一要再要,拖著她不肯讓她下床,一次又一次用他餓了數百年的慾望強壓住她,他居然睜眼說白話地反過來控訴她。

  哼!男人果然沒幾個好東西,得了便宜還賣乖,她今天一定要將他掃地出門,絕不讓他死賴活賴地把她家當民宿。

  「以我們頻繁的次數,你想會有幾成的受孕率?」他想他也在賭吧!由老天來決定他們該不該在一起。

  從意外看到她「天使」的那一面,幫助拾荒老人的那一幕深深讓他的心動深化,對她的欣賞愛戀如細縷般層層將他的心包圍,他發現,他是徹底愛上這個揉合善良與邪惡的女人,她雙面的風情將他的愛情完全擄獲。

  從沒想過自己會愛上這麼樣的一個女人,初時的悸動他原想過有可能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愛退燒了就好,然而沒想到這是淪陷的開始,她的魅力是黑洞,叫人只能把一生一世的愛都讓她席捲進去。

  沒想過這問題的唐冰喻蹙起眉。「我養大四個孩子,不在乎多一個。」

  「但是多出來的那一個會是我的兒子或女兒。」他在乎。

  「所以呢?」她讓他把話說完。

  范丹提清了清喉嚨,耳根發紅。「也許我們可以試著交往。」

  她一聽,不假思索的大吼,「放屁!」

  她才不想為了這種連孩子在哪裡都還不知道的爛理由交往,他當她是沒大腦的蠢女人嗎?幾句不算甜言蜜語的鬼話就想拐她,簡直莫名其妙。

  她要男人還不簡單,才不會想不開和個愛說教的道德家糾纏不清,他愛管人,而她不想被管,他們交往?!這玩笑也開太大了吧!

  「冰喻,注意你的措詞,有孩子在場要節制。」她太任性了,從未考慮到別人。

  以唐迎晞為首的唐家晚輩們揮揮手,席地而坐的啃起瓜子,他們拿起二十八吋的白板,在上頭寫著:請不用在意我們,我們已經習慣自生自滅了,任何挫折和打擊都傷不了。

  難得有人不怕死地追求他們的惡魔姑姑,還成功地攻入唐家固若金湯的城堡,基於晚輩的關心,以及為姑姑的幸福著想,他們表決一致通過,全力支持入侵者。

  不過他們真正的用意是希望唐冰喻因為談戀愛而少注意他們一些,不然想幹些轟轟烈烈的大事都得顧慮東顧慮西的,綁手綁腳施展不開。

  「嗯哼!你以為你有什麼資格管我,別忘了你是有女朋友的人。」她一個人海闊天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他想折了她雙翼是癡心妄想。

  況且在「那件事」過後,她已經不相信所謂的愛情。

  范丹提的笑意隱去,面容認真嚴肅地看著她,「我會和雅子溝通。」

  「溝通不成呢?」她揚起鼻,顯得高傲無比。

  「你太悲觀了。」凡事往最壞的一面想。他想過了,雅子是明理的人,他們的感情還沒深到讓她會刁難不放手。

  是女人就會有嫉妒心,無關明不明理,他把事情想得太樂觀了,再怎麼有智慧的女人一碰上愛情課題,一個不慎也有可能拿的是不及格的分數。

  「不,是未雨綢繆,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就不會一腳往下踩。」泥足深陷。

  「冰喻,你在怕什麼?」為了愛,他都有勇氣跳脫道德的桎梏,為何視禮法為無物的她反而退縮?

  「一邊妻子一邊情婦,你當然愜意,兩邊輪流來不怕沒人暖床。」她譏誚的一揚唇。

  沒人發覺唐冰喻緊握的掌心微微顫抖,她以刻薄的言語攻擊,升起冰一般的防護網自我保護,她對人的信任比一張紙還薄,在這世上只有自己值得相信。

  因為只有自己不會捨棄自己,親朋好友感情再濃烈,終會因某些因素而各自散去,譬如求學、戀愛和結婚,以及……死亡。

  親人友人的聚散離合她無法掌握,但她可以控制自己的心,不去愛上任一人,沒有人可以陪伴另一個人一生一世,就算坐上同一班人生列車,也會有人中途下車或換車,能一起坐到終點站的少之又少,她何必承擔可能會失去某人的風險,不如一個人踏入旅程,獨自到最後。

  「我不是這樣的人,你不該用這麼鋒利的舌刀來凌遲我。」他的為人在她眼中是這般不堪嗎?

  難得動怒的范丹提臉一沉,憤地起身重拍桌子,為她的口不擇言而心口發疼,他不是她口中的那種人,他只是一個愛她的男人。

  她故意流氣地聳了聳肩。「誰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著一層肚皮,你在有女友的情況下還跟我來往密切,你敢說你的品格毫無瑕疵?」

  「你……」他語塞,眼神為之黯然。

  誠如她先前所嘲言,在此事上他的確是無法理直氣壯,向來他自視品德清高,人品卓爾,即使美色當前也不為所惑,是教育界百年難見的一股清流。

  但事實他是自欺欺人的騙子,嚴守了三十幾年的清律一夕瓦解,在未取得前女友的諒解前就先背叛她,繼而在未斷絕前一段感情時又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他引以為傲的道德觀蕩然無存。

  他有錯,錯在同時和兩個女人有感情上的糾葛,而他沒處理妥當就貪心地想得到他要的,錯待了愛他和他愛的人。

  不過就算再如何錯,此時他也回不了頭了,他會誠實面對他的心,而他滿心底只有一個名字,就是唐冰喻。

  「未來姑丈,你要支持住,我們姑姑脾氣壞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一定要忍耐,還有我晚餐要吃糖醋魚和炸丸子,大姊說她要燜梅干扣肉和金針排骨湯,三哥說……嗯,我們不用理他,他不重要,就這樣了。」

  若非情勢不允許,他大概會笑出聲,他們到底是支持他還是在點菜,居然用蹲走的方式躲在沙發後,唇語兼手語地比手劃腳,把他當成御用廚師。

  不過那句「未來姑丈」十分受用,原來十分悒鬱的范丹提露出晴空萬里的微笑,一掃沮色。

  「唐破曉,你這隻豬,你除了吃還會什麼?!」可惡,她也要點菜,焗烤義大利面和奶油蛤蜊湯。

  沒志氣,居然敗在美食上。

  「姑姑,豬是算頭的,不是只,虧你還是學法律的,只頭不分。」可悲喔!她深感為恥。

  「你說什麼?」唐冰喻扳著指頭,一根一根地數著。

  唐破曉俏皮的吐吐舌頭。「姑姑再見,未來姑丈再見,小的上學去了。噢!晚餐別忘了。」

  一說完,她一溜煙的跑出門外,把愛情的戰爭留給大人,她還小,不懂感情,她想她大概要很久很久以後才接觸,畢竟她才十六歲。

  高中生的青春。

  很燦爛。

第七章

  「舅,你在這裡做什麼?」

  眾人尋他千百遍,伊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錯愕不已的沈仲達怎麼也料想不到大家找昏頭的人會突然冒出來,而且在他始料未及的地方,讓人除了傻眼還是傻眼,根本想像不出還有其他可能性。

  在他的心目中,小舅范丹提是高高在上的道德指標,他仰慕他、崇拜他、尊敬他,在他面前不敢做出任何不當的舉止,怕瞧見他眼底的失望。

  可現在發生了什麼事?為何他敬畏有加的聖人會變成這樣,風采未減卻多了平易近人的笑容,嚴厲的線條從臉上消失,恍若取下光環的平凡人,在他面前的是提著菜籃的居家男人。

  沒錯,菜籃,他沒看錯。

  除了菜籃外,還有一個堆滿食物的推車。

  因為躲雨,他走進附近的一間生鮮超市,原本是想買把傘遮雨,眼角卻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他驚訝得掉了下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一直跟著對方,越跟越近,而更多的訝異和不解也堆滿胸腔,在確定沒認錯人後,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大聲質問。

  「我在買菜。」顯而易見。

  他當然知道他在買菜,但是……「舅,你一個人幹麼買菜,你不是一向吃外食?」

  而且瞧瞧他買的份量之多足以餵飽一支軍隊,他一個人吃上一個月也不見得吃得完。

  「不是一個人。」四張嘴,假日還多一個。

  「什麼不是一個人?你不是跑到育幼院當義工吧!」他納悶的說道,對他一身過於休閒的穿著感到難以適應,印象中的舅舅總是西裝筆挺,穿出名牌服飾的品味。

  范丹提笑而不答他這個問題。「你找我有事?」

  沈仲達一瞪,卻顯得無力。「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我請假了。」他有吩咐秘書轉達,並記下來訪名單向他報告。

  「幾乎以校為家的人為什麼突然請假?一個訊息也不留的讓人找得人仰馬翻。」而他是其中一人。

  「你們可以打我手機……」他一個失笑,這才發覺自己的黑色手機少了電池,不用說,鐵定是那幾個寶貝蛋的傑作。

  難怪他覺得休假這幾天特別清靜,沒半通煩人的電話響起,原本他還以為是出自眾人的體恤,想讓他度過一個不受打擾的假期。

  唐家的小姐少爺們實在太胡來了,連他也敢惡作劇,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仲達,什麼事找我找得這麼急,學校出了事嗎?」他直覺地認為是管理上出了問題。

  「舅,那件性侵案……」

  他一愕,舉起手阻止他說下去。「那件事不是了結了?我告知過二表哥,將會以董事會名義支出一千萬當和解金。」

  和解書已填妥,一式兩份,各在當事人的律師手上。

  「才沒呢,鬧得滿城風雨,二表舅去找上那個女孩,還態度囂張的揍了人家一頓,罵人家賤貨,說要人家一家死絕。」

  「什麼?」居然有這種事。

  「更嚴重的事還在後頭,女孩的律師開價要二表舅賠償一億元的名譽損失和醫藥費,還要他跪著爬行校園一圈向女孩道歉。」徹底羞辱逞兇的家長。

  「怎麼可能,沒人會照做……」冰喻的條件太嚴苛了,根本是強人所難。

  「他做了。」非常難堪地學狗爬。

  「嗄?!」范丹提驀地睜大眼。

  沈仲達一抹臉,苦笑地說道:「我不曉得女孩的律師用何種方法辦到,前一天還張狂要提告的二表舅一夜之間如喪家犬出現,哭喪著臉自摑雙頰,連連對天說對不起……」』

  這只是一開始的小事,接下來的連鎖反應才更驚人。

  「這件性侵案也傳出風聲,很多學生的家長紛紛提出質疑,認為我們藍天教育學院的教育正在走下坡,讓學子品格敗壞,不少家長正準備替學生辦轉學。」

  畢竟他們肯花大錢便是信任學校的教學方針,一學期動輒百萬學費的貴族學校不是每一個人都進得來,沒點家底養不成一個優秀學生。

  而他們認為花錢要花得值得,藍天的招牌受損,對他們而言就沒有加分的效果。

  沉吟一會兒的范丹提開口道:「我知道了,我會盡快處理。」

  一路聽下來他大概也猜得出是誰「搞鬼」了,除了那名「女孩的律師」外不作第二人想。

  沈仲達又再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對了,雅子小姐來台灣了,她在家裡等你。」

  「雅子?」

  乍聽這名字,他竟覺得陌生,從一開始他們就未激盪出火花,即使許久不見也不會有思念的感覺。

  「舅,你趕快回去啦!不要讓人家一直等你,我媽一直打電話來嘮叨,說你再不結婚,她會直接從加拿大飛回來,押你上禮堂。」他都快被他們煩死了。

  等,有兩種含意,一是時間上的等待,一是情感上的守候,前者讓人心急,或者令人磨心。

  「我……」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三十五歲之前,在他規劃中本欲在這三年內娶妻生子,以家庭為支柱開啟人生新的里程碑。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他愛的那人視愛情為畏途,更無許下承諾的可能性,一個自由慣了的靈魂難以安定,越是逼她,她逃得越快。

  而雅子……他不由得由喉間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千萬句抱歉難彌補她失去的青春,他能給她的注定只有傷害。

  「誰要進禮堂呀!接不接受觀禮?我是不包紅包,但大吃大喝一頓免不了。」

  修長十措塗滿怵目的黑色蔻丹,輕輕地往范丹提肩上搭放,人未至,香氣先到,小鳥依人地將頭往他頸背一靠,彩妝迷人的美麗臉蛋赫然出現。

  「你……你是唐晨陽?!」倒抽了口氣的沈仲達臉色一變,結結巴巴地差點咬到舌頭。

  「嘖!親愛的小仲仲,你真是沒良心呀!才多久沒見你就變心,翻臉無情的離我遠去,讓我為你相思如潮,淚眼洗面,終日茶不思、飯不想地念著你這個小冤家。」心痛呀!郎心如鐵。

  唐晨陽一撩如瀑黑髮,多情地朝他一送秋波。

  「你……你在這裡幹什麼,為什麼你會……」沈仲達喉頭鎖緊的指指小舅。「和我舅舅在一起?」

  「你說呢!」他咯咯地輕笑,模仿起女人的嬌態維妙維肖,食指輕點花瓣色澤的唇,嗲意十足。

  「我……我……」他要說什麼?他們並肩而立的畫面唯美得叫人想哭,他哪說得出口同性戀是件噁心的事,儘管自己也曾愛上過他。

  「小陽,別逗他了,你姑姑要你買的東西都買齊了嗎?」真是的,真把他當成柱子不成。

  迷咒破解,唐晨陽站直身,不滿地嘟起紅唇。「未來姑丈,你真小氣耶!玩一玩都不行。」

  哪有人像他這麼苦命,明明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卻不得寵,眾美圍繞撈不到半點好處,反而淪為跑腿的小弟,家裡所有雜碎的瑣事全由他一手包辦,比簽了賣身契的長工還不如。

  什麼叫是男人就要有擔當,要培養他獨立自主的能力,試問有幾個人被一腳踹出家門還能不惱不怒,笑咪咪地接下罩頭的菜籃。

  而他是人妖版的台灣阿信,一群女人都當他是菲傭使喚,連年紀此他小的妹妹都用頤指氣使的口氣叫他要聽話,乖乖地當唐家的看門犬,不認命是活不下去。

  「如果你不想晚上洗地板,一家子的家務做到半夜還做不完的話,你儘管玩無所謂。」范丹提的語氣相當平靜,看不出一絲波動。

  「嗚!惡魔,就會奴役我,我是可憐的灰姑娘……」他捉不到手帕咬,乾脆咬起某人的手臂。

  「啊!痛……」他幹麼咬他?

  相對沈仲達吃痛而發皺的五官,唐晨陽則是假意委屈的拭淚。

  「小仲仲,你舅舅欺負我,你要幫我出氣。」他太「柔弱」了,難以抵抗惡勢力。

  「我……」他怎麼幫他出氣,那是他舅舅吶!「咦?等等,不對,你剛才喊他未來姑丈?」

  是他聽錯了吧!舅舅有雅子小姐了,怎麼可能花心搞劈腿,以他的為人做不出這樣卑劣的事。

  「是呀!未來姑丈,你有什麼意見?」唐晨陽手一叉腰,做出潑婦罵街的姿態。

  他一吶,不敢大聲的說道:「可是舅有論及婚嫁的女友了,他……」

  「什麼,他背著我姑姑玩三人行?!」好大的狗膽,姓范的沒被椰子殼K過是吧!

  唐晨陽一轉身,嬌態全失的橫著眉,眼中閃著兩簇火苗,他一手勾著范丹提肩頭,非常「無力地」用捏碎骨頭的力道按壓他的肩骨。

  「未來姑丈,我『現在』很尊敬你,你是我的偶像,雖然我的姑姑很不肖,又是個人見人怕的惡女,可是誰敢讓她傷心,我唐小羊的咩咩神功就會讓他粉身碎骨。」他示範地捏了一下。

  開玩笑,他唐家的人豈可隨便欺負,身為唐家的男人,他當然有責任肩負起一家容易受傷的女人。

  范丹提苦笑著。「希望我能繼續當你的偶像,我對冰喻是認真的。」

  「所以……」他扯起臉皮,要笑不笑。

  「所以你可以放開我,我十分明白你對我的敬意有多深。」看來他真進了虎穴,連看起來最無害的老三都深藏不露,五指一加壓竟連練過拳擊的他都承受不住。

  一身「老」骨頭該好好保養了,面對小輩的挑釁,他真的有歲月催人老的感覺,不出幾年這小子會跟他姑姑一樣蠻橫。

  「你最好上道一點,不然……咦,小冬?」他的威脅說到一半,突地視線拉到不遠處的小人影身上。

  范丹提順著他的眼看去,有些疑惑的問道:「你也認識他?」

  那天早晨,一老一小推著推車的背影仍叫他難忘,他們知足的笑臉讓他紅了眼眶。

  「他是……」唐晨陽抿緊了下唇,神色複雜地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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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麗堂皇的五星級大飯店裡,佈置典雅的西式餐廳中正供應著無限量的下午茶餐點,但其中一桌的兩名客人卻只是對坐著,面前各擺著一杯咖啡和果汁,無人動用。

  「你說……你要跟我分手?!」不敢置信的千鳥雅子艱澀的從嘴裡吐出這句話。

  范丹提面露歉意的看著她,「我知道是我的錯,但我希望長痛不如短痛。」

  「為什麼?」

  他不閃避她氣憤又痛苦的目光,篤定的開口,「我不想說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愛上別的女人。」一輩子的真愛。

  她自憐的苦澀自嘲,「你連說謊騙我讓我好過一點都不願意……那女人是誰?」

  他搖搖頭,「知道是誰對你而言並無好處,我們能好聚好散嗎?」

  「好聚好散?哼,一年多的感情就這樣說結束就能結束嗎?」

  他愧疚的道:「對不起。」

  付出的感情到頭來只換來這一句?!完全無法接受的千鳥雅子憤怒地手握成拳,不住大口深呼吸,維持表面完美的儀態。

  出身花道世家的她擁有悠久的家族歷史,世代以花藝享譽全國,在這講究男女平等的年代,她仍保有傳統美德,以男人為尊,不逾越本分。

  她深愛著范丹提,第一眼便為他傾心,以他的喜好為喜好,以他的興趣為興趣,將他視為這一生最終的選擇,充實內在跟隨他的腳步,成為不辱及他名望的賢良女性。

  知道他不喜歡過於纏膩的感情,所以她收起巴不得天天相守的渴望,忍受分隔兩地的別離之苦,專注在花藝上的修為,熬過日復一日的期盼。

  她也收起剛愎自私的本性,在情人面前表現最標準的小女人,心中總盼望著能早日嫁入范家門,誰知這一切忍耐都白費了。

  「別跟我說對不起!這不是我要的結果。」她咬牙切齒的說,心中充滿對那個不知名的第三者的怨恨。

  范丹提嚇了一跳,他從未看過她除了微笑之外的表情。「我只能跟你說對不起,我不想害了你,沒有愛情的婚姻不會讓你幸福。」

  下一刻,眼角算計眸光一閃的千鳥雅子突然啜泣起來,「你不能這樣對待我,你這麼做……是劈腿,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還有對大姊她你又如何能交代……」

  眼淚是女人最好的武器。

  「別人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我們都能快樂。」而強扭的瓜不會甜。

  他歎了一口氣,也努力對抗心裡的罪惡感。以前他認為一個負責的男人必對感情忠誠,現在他依然這麼認為,對真愛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他很抱歉雅子不是那個對的人,原以為可以這樣和她度過平凡的一生,現在回想起來若真的那麼做,他一定會後悔終生。

  「我到底做錯什麼事?還是有哪裡不好,你告訴我,我一定改……」

  「你很好,但我直到遇到了她,才知道你的好不是我需要的。」他再歎了一口氣,語調放柔的說:「雅子,當初我們要交往時就說好了,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們相處的模式,你可以離開,我們並沒有永遠的承諾。」

  「但是在我心裡我是以『結婚』為前提來看待這段感情的。」她特別強調這兩個字。

  「我真的很抱歉耽誤了你的青春,但我真的更不能耽誤你的後半輩子,除了繼續跟你再走下去,我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你。」

  交往以來,他們之間總是淡淡的,最親密的接觸也僅止於淺吻,以現在社會開放的風氣,應該無損於她的名節。

  但這不是讓他脫罪的借口,他若想安心,最好的辦法是看到她也能有個幸福快樂的歸宿。

  此際儘管會承受無數罵名,他想那也是他應得的,他會面對這一切。

  「你以為這麼說就是負責嗎?」她收起淚眼,冷聲說。眼淚沒法令他心軟回頭,她也不想再哭下去毀了自己精心描繪的彩妝。

  「你是一個好女人,是我們沒緣分。」

  「而你是一個自私的男人。」千鳥雅子控訴道,站起身準備離去,她驕傲的宣告,「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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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結果不是如范丹提所希望的圓滿,不過也算是和千鳥雅子說清楚了,就盼她早日走出情傷的陰霾,尋覓到真正屬於她的春天。

  心情一鬆的他偕美出遊,徜徉在大自然的美景之中,青山為伴,綠水長流,放眼望去是無邊綠野,多少煩躁隨之散去,盡得清心。

  「我又見到小冬那孩子了。」很乖巧,幫行動不便的奶奶做資源回收。

  「喔。」唐冰喻雖不解他為何提到拾荒的男孩,但語氣也不甚熱絡,當是他無意提起的一句話。

  「聽說他的父親是撞死你兄嫂的肇事者。」他低眸一視,仔細地盯著她面部表情。

  身一僵,她緩緩地側過頭注視那雙深幽潭瞳。「誰告訴你的?」

  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她無意勾起昔日的傷痛。

  他搖頭。「誰告訴我的並不重要,以你有仇必報的個性,你怎麼會放過他們呢?」

  范丹提不懂性情剛烈的她為何會暗助老少,不只關切他們的生活起居,還暗中以無名氏身份加以資助,藉由清寒獎學金名義幫他們度過一次又一次的困境。

  當他從唐家老三口中得知此事時,著實驚訝不已,一個集任性、狂妄、蠻橫於一身的人怎會有無私的舉動,默默地付出而不張揚,不求任何回報。

  她又再一次顛覆他的想像,總以為他已經夠瞭解她了,冷不防又冒出她完全出人意料外的面貌,讓他忙著吸收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慢慢消化千變個性所帶來的衝擊。

  她像一本書,懸疑刺激,時時出現令人屏息以待的情節,高潮迭起,精彩萬分,引人入勝的一翻再翻,沒看到結局不捨得放手。

  而他是愛書的人,對這本書著迷了,他細細品味,不急著翻到最後一頁,字裡行間的溫柔和濃情是他極欲探索的秘密,她在書裡隱藏自己,不讓別人找到。

  「我高興,怎樣。」她不馴的揚起唇,眼神傲慢。

  「不,應該不只這樣,我發現……」他故意吊胃口的頓了一下,樂見她緊張的追問。

  「發現什麼?」唐冰喻惡狠狠地逼問,揪著他的衣領鼻對鼻、眼觀眼。

  「喻,你很不安。」他笑著啄吻香唇,眼底含著縱容的愛意。

  她眸光閃了閃。「少喊得親密,你到底知曉多少?」

  「不多,但……」

  「但?」她一顆心被他吊得十丈高,浮在半空中。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你沒我想像中的壞。」其實她的心和她的容貌一樣美麗。

  不習慣受人讚揚的她鬆開手,彆扭地側過頭。「哼!要你多事,我只是懶得計較而已。」

  「是嗎?」他的笑含著某種深意,讓她渾身不自在地脫口一出,「不然你要我怎麼做?殺了急著送難產妻子到醫院急救的丈夫,還是讓剛沒了母親和妹妹的小孩也失去父親?」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

  一開始她的確心存報復,懷著恨意想要他們一家陪葬,在她的心中只有親人最重要,其他的人都該死,血祭亡魂理所當然。

  可是當她看到白幡飛動的靈堂,一張相片和牌位,這對年輕的母女本來有機會活下來,卻因為來不及送醫而枉送性命,一屍兩命。

  她無法漠視堂下嚎啕大哭的三名稚兒,即使他們還不清楚死亡的真正意思,淚流滿面的哭喊著要媽媽,喪親的她感同身受,忍不住鼻酸。

  雖然她沒親手摧毀一個家庭,但三年後被吊銷執照的肇事者在同一路段與逆向行駛的貨櫃車對撞,當場彈出車外,車毀人亡。

  「喻,我有沒有說過你很可愛。」她若生在古代,必是仗劍執言的俠女。

  她一怔,面上蒙了一層淡淡紅暈。「你在胡說什麼,我哪裡可愛了,你少說些亂七八糟的話想看我出糗。」

  范丹提伸出雙臂,將忸怩不從的身子擁入懷中。「你真的很可愛,像一位為善不欲人知的小女孩,怕人家曉得你凶巴巴的臉孔下有一顆非常柔軟的心。」

  「什麼小女孩,你想承認自己有戀童症嗎?」他在她體內衝刺時可沒想過要溫柔,如惡狼般狂野地啃食她一身凝玉細肌。

  「雖然你不願意承認……」長指一點,指向她隆起的左胸。「這裡有你的心,以及我愛你的證據。」

  他的心交給她,融入那顆跳動的紅心,兩心結同心,跳躍在她心窩的位置。

  「范丹提,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不要愛上她,不要愛上她,不要愛上她……

  唐冰喻憤怒的大吼聲凍結不了他飛揚的笑臉,他第一次以男人的力量鉗制她,強而有力的臂膀有如鐵鑄的鋼條,壓住她瘋了似的捶打踢咬。

  他必須慚愧地說,他是以意志力對抗她的頑強,以一個女人的力氣來說,她絕不遜於三名成年男子,甚至更為強大,他得使盡全力才能略微壓制。

  「遊戲是由你開始的,沒走到最後一步誰也不許抽身,是你先來招惹我的,你要有承擔風險的勇氣。」對她,他誓在必得。

  是她喚醒了沉睡的雄獅,讓他狂猛地只想掠奪。

  「你……你捉痛我了。」她眼中流露出一絲脆弱,卻很快地被浮起的傲氣給蓋過。

  范丹提語調放柔,輕聲說道:「在我面前不用偽裝自己,我只是愛你的男人,不是住在你心底的惡魔,我寧可自己受傷也不會傷害你。」

  任性地一撇頭,她冷冷地揚聲,「死亡就是最大的傷害。」

第八章

  死亡是最大的傷害,沒人阻止得了,也無從遏止,它是最可怕的分離,沒有重聚的一天,將人的心狠狠撕扯兩半,再無痊癒的能力。

  「小心!」

  「喻——」

  范丹提的一聲驚呼卻來不及阻止悲劇的發生,一輛偏離馬路的轎車忽往他們這邊衝來,扶疏花草壓根無法擋住它的衝勢,反被輾成一地春泥,反應極快的唐冰喻下意識的使出吃奶力氣,推開緊摟住她的男人,然而自己可就沒這麼好運,讓那輛車正面撞上——

  她輕盈的身子被撞飛出去,那道拋物線在陽光閃耀下似成了永恆,他胸口一窒不敢相信那猶如破布娃娃似的身影是她,在這強大力道撞擊之下還有命活嗎?

  肇事的車子撞了人之後連停下來查看都沒有,車頭一轉又駛回正路,加速離去。范丹提看了車尾一眼,沒有車牌明顯是預謀犯案。

  顧不得去追兇手了,他心急如焚的奔跑上前,小心翼翼的摟托起看來情況不太樂觀的她。

  唐冰喻已失去意識,猛烈衝撞造成她全身多處傷口,血跡斑斑,看來觸目驚心,他覺得自己全身也跟著痛起來,眼眶泛熱。

  「喻,喻……我馬上送你到醫院……我馬上去……」

  他抱起她,往大馬路上衝去,他們是騎著唐冰喻的重型機車出來兜風,這裡距離最近的醫院有段距離,若等救護車來恐怕來不及。

  雖然是假日但來往附近的人車並不多,這時恰巧有一輛火紅法拉利跑車上山來,愜意吹著口哨的車主才剛和小馬子下了車,轉身就看到范丹提氣急敗壞的抱著一個血淋淋的女人。

  「拜託你,救救她……」

  差點沒被嚇死的男人又瞥了唐冰喻一眼,一臉厭惡的拒絕,「我車才新買的耶,這女人一進去我百萬內裝就毀了……喂,你怎麼搶我車鑰匙……啊!別打別打了,我車子給你就是了……」

  范丹提小心的將人放進副駕駛座,將座位放平,隨即鑽入駕駛座油門一踩,車身如同燃燒的箭飛快地竄了出去。

  果然是名車,他一路飆到近乎時速兩百公里,來到市區遇到車多的路況還乾脆開上人行道,嚇壞一干路人,警車上蜂鳴器大響的追著他,卻在下一個路口拐個彎之後被狠狠甩掉。

  跑車直接駛向最近一家醫院的急診室,差點撞壞其出入的玻璃門,他慌急的下了車,口中不斷呼叫著,「醫生、護士呢?這該死的醫院到底還有沒有人?」

  唐冰喻終於被送進手術房,他坐在外頭長廊的椅上,渾身包括雙手都是她的鮮血,他沒心思去打理自己,就這麼一身狼狽的雙手交握,向上天祈求她平安無事。

  意外來得如此迅急,他被嚇壞了,他沒想過自己可能會有失去她的一天,如今那份恐懼如此真實的籠罩住他,他覺得自己也快死了。

  沒讓他等候多久——雖然對范丹提而言是度秒如年,手術室的門打開,一名醫生走出。

  「這位先生你可以放心了,經過仔細檢查,傷患只是受到一些外傷和輕微腦震盪,只要等她醒過來就沒事了。」

  當醫生說出「沒事」兩字時,他情不自禁的感到一股濕意湧上,感謝上蒼、感謝醫生!

  激動的他甚至忘情的上前擁抱醫生,把那名年輕的醫生嚇得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唐冰喻緩緩的讓護士推了出來,移往普通病房,因為移動的關係吵醒了她,她還不太能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目光迷茫的看著眼前不遠處抱在一起的兩個男人。

  眨眨眼,她困惑的又閉上,全身很痛,頭好暈,她還是再睡一下好了。

  再睜開眼時,入目是一片的白,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唐冰喻想起身,卻發現自己全身這兒痛、那兒酸的。

  她轉頭四顧,打量起週遭,這裡應該是間單人病房,她按下喚人鈴,一名護士推門而入。

  「你醒啦?太好了,我去請醫生過來……」

  「等一下,我……我想請問我怎麼會在這裡?」她只記得自己一大早。莫名其妙被范丹提拖到郊外,兩人正說著話時卻突然衝出一輛車,她一急把他推開,然後……然後就什麼也記不清了。

  范丹提呢?他還好吧?

  「你出車禍啦,是一位范先生送你過來的,嘖,說到這個范先生現在可是我們醫院上下最火熱的八卦話題呢,聽說他搶了別人的跑車,飛車送你來醫院,時速飆到兩百公里,被警察循線查到醫院,剛才才被帶到警局去呢!」

  什麼?!那個十分遵守交通規則的馬路模範生也會飆車,他也被撞到腦子嗎?

  想起今兒個他們騎著她的重機出來兜風時,他時速一直維持著道路最高限速五十公里,慢吞吞如龜爬的車速讓她覺得實在有夠委屈她這輛曾叱吒日本秋名山的極速重機,沒想到他竟也有飆到兩百公里的一天。

  等等,護士剛剛說,他被帶到警局去了?為什麼?就算是超速也是開開罰單就好,犯不著還得上警局一趟吧。

  不行,她得去看看。

  勉強下了床,她的動作引得一旁的護士連連驚呼。

  「唐小姐,你要上哪……喂,醫生還沒說你可以出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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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是我的錯,但我的女朋友被車撞了,我實在是沒辦法才會搶這位先生的車子。」

  警局裡,范丹提已把整件事反覆說了幾遍,也跟那位法拉利的車主道過歉談好民事賠償的條件了,他再一次跟負責偵辦的警察致歉,對自己造成社會秩序的「動盪不安」感到很抱歉。

  負責做筆錄的警察搖搖頭,大表不可思議,「聽說你還是為人師表的教育家,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呢?」

  范丹提聞言臉一紅,「我知道我是做錯事,雖然我是情有所由。警察先生,我可以辦交保嗎?我急著想回去看我女朋友,不知道她現在醒了沒,全身痛不痛……」

  警察調侃他道:「看來我們是抓了一個情聖回來呢!」

  另一個警察插話,「可是強盜是公訴罪,能不能保釋得看檢察官啦!」

  「那怎麼辦?」范丹提急了,他在意的不是自身的名譽是否毀損,也非人身自由受到威脅,而是不能親自去探望心上人的安危,他十分擔心唐冰喻的狀況會不如醫生所宣稱的樂觀,又惡化下去。

  「能怎麼辦,趕快打電話叫你的律師來呀!」

  「我的律師……」他想起學校聘請的律師,在處理完性侵案的後續事宜後,好像也休假去了。

  「他的律師就是我!」

  忽地,一道清亮的女聲響起,范丹提又驚又喜的轉頭過去,「喻!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行嗎?免得有人被抓進牢裡蹲都還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衝過去一把抱住她,卻又怕弄痛她的放輕力道,像呵護珍寶似的避開她的傷口。「你沒事了嗎?為什麼不待在醫院呢?你的頭有沒有事?醫生說你有輕微腦震盪……」

  「停!」唐冰喻舉起手制止他喋喋不休的關懷之語,「你好囉唆,害我頭都痛起來了。」

  「啊,那我們現在去醫院……」

  話再次被打斷。「先處理好你的事再說。」

  弄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她笑睨著十分羞慚坐在一旁的范丹提。「看來人真的不能做壞事,一步錯,步步錯。」

  他半委屈半撒嬌的說:「還不是近墨者黑。」意思是都是她這匹黑羊帶壞的。

  瞧著唐冰喻處理事情來條理分明的樣子,他這才真正放下心來,思緒這才有空去思考一些更重要的事,比如——

  肇事者是誰。

  「咳咳,各位,在移送地檢署之前,我還有件事要做,我要——」

  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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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

  處理完范丹提的交保事宜夜都深了,在唐冰喻堅持下她不回醫院,只想趕快貼上床休息,哪知一進家門就有個多年不見的不速之客等著她,帶著人來的沈仲達尷尬的笑了幾聲連忙躲到樓中樓去,和唐家侄兒們探頭探腦的一起看戲。

  十九歲的唐冰喻將眼淚往肚裡藏,她沒有哭的權利,在豺狼環伺的環境中,懦弱的淚會引來更多凶殘的野獸,她必須比以往更堅強,以冷酷的姿態傲立狼群,殘殺它們,即使因此留下冷血的惡名。

  二十七歲的她已不知淚水為何,她太強悍了,生活的歷練琢磨她鑽石一般的光彩,她以野草似的頑強生命力對抗命運。

  但是當她見到那個與過去有所牽連的人,修補過的心再度龜裂,她從沒想過深埋地底的陰影會再一次找上她,想逃的念頭油然而起。

  情敵見面,分外眼紅。

  而那雙發紅的眼中含著濃濃的恨意和欲置之死地的怨懟,死靈的網編織成的天幕由空中罩下,冰冷得讓人無從逃脫。

  「驚訝嗎?或許……這就叫做冤家路窄吧。」世界真是小呀!繞來繞去還能兜在一塊。

  千鳥雅子嫉妒不已的看著緊緊相偎的兩人。

  「你居然還有臉活著,像你這樣的女人早該被夜叉撕成碎片,浸泡在地獄的熔漿之中。」遭受烈火焚身,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喔!那還真是抱歉了,老天特別偏寵我,這些年我吃好睡好,還有份收入頗豐的職業,過著如魚得水的快活日子。」像要氣死人似,唐冰喻又故作惋惜的說了一句,「連男人運也好得叫人嫉妒。」

  集眾多好運於一身的天之驕女,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她的世界掌握在手中,隨心所欲地做一隻飛翔的野雁。

  「你這惡女未免太張狂了,你……你就那麼不知羞恥四處勾搭男人,連一個也不肯放過。」為什麼相隔千里,她還會遇上她?

  唐冰喻笑得邪異地勾住身邊的男子。「你指的是這一個吧!瞧我真是不小心,老讓別人的男人愛上我。」

  「你……」

  氣得不輕的千鳥雅子漲紅臉,她努力要維持端雅形象,即使她藏不住驟變的陰黯神色,雙掌捉緊裙身表現容忍的風度。

  她認為自己贏了,同時也是輸了。

  八年前的奪愛事件又再次重演,她所愛的男人又愛上同一個女人,所以她輸了,輸給她永遠不承認被她打敗的女人。

  但是她也贏了,若是她的男友知道惡女的過去,那麼他絕不可能再愛她,重新回到她身邊,將她視若珍寶地捧在手心呵護。

  惡名在外的唐冰喻絕非男人擇妻的良緣,到終來她定是贏家,沒人會願意娶生性放浪的女子為妻。看著她全身包紮不一的傷口,千鳥雅子嘴角不自覺浮起一抹佞笑。

  今天這起車禍事件就是她指使人去做的,意在教訓而非取人性命,只可惜沒讓唐冰喻斷條胳臂折條腿的,哼,若她再敢纏著她的男人,下回她就要人潑她硫酸,看毀容的女人怎麼跟自己搶男人!

  「你們認識?」而且似結怨甚深。

  夾在兩女之間的范丹提一點也不意外有人向心愛的女人尋仇,她那張狂的惡女樣得罪人是家常便飯,可是他無法理解她的惡竟無國界,居然連身為日本人的雅子都對她懷有恨意,似乎兩人之間有著相當複雜的糾葛,由來已久。

  「是認識,她……」剛好是我初戀男友前女友的妹妹,愛著自己姊姊的男朋友。

  唐冰喻還沒來得及說完,一陣搶白的千鳥雅子先一步否認相識的事實。

  「我不認識這麼邪惡的人,她留在世上只會是個禍害,丹提哥,你不要被她的外表所惑,她是名副其實的蛇蠍女,心腸之惡毒無人能及。」她羞與為伍。

  不認識卻能說得如此貼切?他暗歎。「她的確不是好女人。」

  因他這句話,她的神色明顯放鬆了許多。

  「她任性,驕縱,刁鑽,無理取鬧,性情乖張又孤傲,不把自己以外的人看在眼裡,當自己是夜的女王,要把世界搞得烏煙瘴氣,混亂不堪。」

  唐冰喻聽了不怒反笑,眉越揚越高,當是最動人的讚美詞。

  而本該開心的千鳥雅子卻眉頭越顰越緊,明明是貶低的言語,她反而聽得心驚,因為她看到他眼中的柔情與包容。

  「雅子,我以為那天我已經跟你說得夠清楚了,你怎麼……」還找上門來。

  「丹提哥,我還愛著你,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受這惡女的迷惑,你要看清楚什麼才是你最正確的選擇。」

  千鳥雅子不動聲色的將素白柔荑往他手腕一搭,看似輕輕一放,卻立即死握住,企圖將他帶離惡女身邊,她不讓對方有一絲機會奪走她的男人。

  當年她和姊姊愛上同一個男人,兩人白熱化的競爭著,最後姊姊勝出,她雖不甘也只能在一旁伺機而動,想製造他們之間的裂痕再搶過來。

  誰知鷸蚌相爭,卻讓唐冰喻這個漁翁得利,而她們所愛的男人最後也沒能留住。

  「雅子,我不能跟你走。」范丹提將手輕輕一覆,在她以為是憐愛的表示之時卻撥開她的手。「我愛上她,愛上滿身邪惡的冰喻,對不起。」

  「不,不可以,我不接受,你怎麼能愛上她。」他是她的,她第二個用盡心機想擁有的男人。

  「我真的很抱歉,耽誤了你這一年多來的青春,但是我們真的不適合,分手吧!」他希望雅子能盡快接受這件事,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她自己好。

  但他實在太不瞭解女人了,他一說出抱歉後,千鳥雅子平靜的面容裂開一條細縫,再聽到那句「分手吧!」她整個情緒為之崩潰,悲憤填膺。

  「我不分手!我願意等你回頭,不管多久,我會一直等下去。」她會得到他,不計一切代價。

  「雅子……」他歎口氣,卻也不忍苛責她,畢竟錯的人是他,是他傷了她的心。

  「她絕對不適合你,你玩玩無所謂,不要當真,我才是你能相守一生的對象,你是聰明人,自有取捨。」相當的家世是他必須選擇對象的原則,他的家庭不可能容得下放浪形骸的女人。

  「該說的那天我都講了,你要什麼補償我都會做到,唯獨感情我沒有辦法,它只聽從心的指示。雅子,你一向都是理智的人,從不感情用事的。」這是當初他最欣賞她的優點。

  「那是你的以為,我順著你是因為我愛你,不想成為你所厭惡的女人。」所以她忍受他的漠視和輕忽,只求有一天能名正言順的守在他身邊。

  「嘖!雅子,要有風度,輸要輸得光榮點,別讓自己難看,要是一身狼狽滾回日本就太糟糕了。」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喻,你少說兩句。」惡性不改,落井下石。

  唐冰喻斜睨了他一眼,將身體放軟斜倚他胸前。「誰叫我生性老實呢!凡事實話實說,不愛就是不愛嘛!她愛裝什麼大家閨秀,她跟我搶男人搶得贏嗎?」

  太不自量力了。

  「你……」他頭大的苦笑,對她興風作浪的惡行感到無力。

  「小鳥雅子,你就認命吧!最近的一班飛往日本的班機下午三點起飛,我不去送你了,祝你一路順風。」她嬌笑地揚揚手,看似和對方交情多好一般。

  秀容微獰,眸中射出駭人的銳光。「我姓千鳥,不是小鳥,還有你為什麼要跟我爭,你根本配不上丹提哥,以你的出身只會辱沒他的家風。」

  「呵呵……純情的櫻花妹,我有說我要嫁給他嗎?你喲,就是這點不好,容易認真,玩具是有保存期限的,在我玩膩前你不能撿,這叫遊戲規則。」她是自私的玩家,不容他人侵犯她的領空。

  「冰喻——」范丹提語氣一低,主動地摟住她的腰,略微施力地警告她別玩火。

  沒有人願意被當成玩具,變質的遊戲不再單純,他們之間有的不是虛情假意。

  「冰姬,你忘了千旭哥了嗎?」千鳥雅子利箭一射,射向惡女心窩。

  「千旭……」她臉色倏地一變,變得蒼白。

  那個久違的名字勾出唐冰喻心底的痛,她身形微晃了一下,像站不住腳的酒鬼緊捉身側的男子,將他的手臂抓出一條見紅的血痕。

  除了范丹提外,沒人知道她的身體在顫抖,全身似被抽光血液,雪白透明的肌膚竟冰得沒有溫度,冷意直竄他手心。

  他不解,卻也心疼,雙手緊緊地擁抱她,希望藉由自己的體溫溫暖她,驅走她一身冷意。

  此刻的她是脆弱的,卻頑固得不讓人發現,她靠著愛她的男人給予的溫度而傲立,面上揚起一抹邪異又妖魅的微笑。

  「雅子,你是輸家,永遠的輸家,你想擊倒我還得多加把勁,我會放點水讓你追上來,你可別輸得沒臉回家喊媽,哈哈哈……」

  聽著她放肆的大笑聲,范丹提卻將她抱得更緊,他心痛得無以復加,默默地以愛關心她,她臉上在笑著,他聽見的卻是她痛不欲生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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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3 16:13:11

第九章

  「阿旭,你愛我嗎?」年輕的女孩仰起美麗的臉龐,陽光灑在她臉上,看起來像是帶來希望的天使。

  「是的,我愛你,很愛很愛。」

  「那你會愛我多久?」不能免俗地,她問出每個初陷情網的女孩都會問的一句話。

  有著俊美長相的男人輕撫著女孩的臉,愛寵的一吻,「很久很久,久到你我都變成老頭子、老太婆,一頭白髮的走向人生盡頭。」

  「真的?」他有那麼愛她?

  「真的。」

  女孩蠻橫地咬了他手臂一下。「不許再跟那個笨笨的櫻花妹見面,我討厭她。」

  「她叫櫻子……」他話還沒說完,腹部挨上重重的一肘。

  「管他櫻花還是菜花,你要聽我的,我不要見到那張蠢斃的嘴臉。」只會哭,不停地落淚,以為眼淚就能挽回男人的心。

  愚蠢。

  「好。」他愛她愛到放縱的地步,不論她說什麼、做什麼都順著她,「我谷千旭願愛你直到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阿旭……」

  昔日的濃情蜜意回到夢中,卻在轉瞬間變成可怕的惡夢,飛濺的鮮血染紅了她的眼,她什麼也看不清楚,只知道溫熱的液體不斷地溫濕她雙手。

  什麼天長地久,什麼山盟海誓,全都是屁話,一個死亡就能輕易地摧毀,什麼也沒留下,只有令人發狂的椎心刺骨。

  從那除戀的情人死後,她再也不相信愛情了,男人全是滿口謊言的豬,儘管口中誓言旦旦的保證,但到頭來還是讓她一個人,被孤零零的遺棄在這個世界。

  不了,不了,不要再愛了,她為什麼要受這種痛苦,只要不付出,心就不會有缺口,也就不怕再被傷害。

  愛得深,恨得也深,這是唐冰喻的愛情觀,她用生命去愛一個人,也用生命去恨她所愛的人,愛情讓她的心千穿百孔,狼藉蒼老,她怎敢再愛?

  「怎麼了,你睡得不安穩?」

  一隻手從她身後一摟,將雙手捂面的女子擁入懷中,小心不碰觸到她車禍的傷口,以體熱溫暖她。

  她靜靜依偎在他懷中,極力想忽略心中那乍起的安心感受。

  不該眷戀的,緣起緣滅半點不由人,她不許自己的心再受一次傷。

  「喻,謝謝你,但請你下次別再這麼做了好嗎?」

  「嗯?」她回過神來,卻不解范丹提在說什麼。

  「我寧願自己死去一百遍,也不想看到你受傷。」救了他卻傷了自己,這不是他想看見的。

  唐冰喻聞言渾身一僵,過去的惡夢彷彿在眼前上演,自己所在意的人從這世上徹底消失,再也見不著摸不到,只能盼著魂魄夜夜入夢來。

  「你為什麼不問?」悶悶的聲音由胸腔發出,像是幼獸的嗚咽。

  「問什麼?」范丹提只關心她裸露在外的肩背是否受寒,拉起薄毯將她輕柔蓋住。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她幾乎要恨起他,恨他的溫柔。

  他笑了笑,語氣疼寵的說道:「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你為什麼不逼我,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愛我,為了我還拋棄遠從日本來的癡情櫻花妹。」他怎麼可以這麼冷靜,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

  「愛你不該成為借口,逼你就會開口說嗎?」她不能逼,也逼不得。

  唐冰喻靜靜地看著他雙眼,好一會兒才含恨的說道:「不會。」

  誰都不許撕開她的傷口,她寧可讓它化膿生蟲,潰爛成一堆腐肉。

  「好,那我不問。」她壓抑太久,連她也忘了自己有良善的一面。

  「你怎能不問,你說愛我是說假的呀!存心開我玩笑是不是。」他不問,她更恨,男人滿口的情話只為得到女人的身體。

  「因為我不想再讓你痛一回,我愛你。」他憐惜地撫摸烏黑髮絲,幽幽地揚起一抹幾乎不可聞的歎息。

  愛她呀!所以什麼也不能問,那是屬於她自己的傷痛,他若硬生生地去挖出,她不只會更痛,還會恨他讓她又痛了一回。

  「你……」她咬著下唇,不讓淚水奪眶而出。「你該問的,你為什麼不問,你問呀!問呀!你不是最愛說教,一天到晚嘮叨這嘮叨那的令人心煩,你偽君子呀!到了這節骨眼居然不問,你很清高嗎?看不起我們這種視愛情為遊戲的人是吧!你憑什麼說愛我……」

  千鳥雅子的出現讓唐冰喻極欲埋葬的過去又被揭開,一幕幕已逝的畫面如成群的香魚,不顧一切跳出水面游向她,擠壓著胸腔只剩一口氧氣,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想發洩,她想咆哮,她想抓著發赤足狂奔,她想向天嘶吼出滿腔的憤怒,任由豆大雨滴打在身上,打出一身傷痕也無所謂。

  可是她什麼也沒做,一如往常地將痛楚往心裡藏,她不相信永恆,也不依靠別人,既然老天決定剝奪她的快樂,她更要大聲地笑給天看,她要讓天上的神祇瞧見她強韌的生命力,它們無法打倒她。

  「你太激動了,冰喻——」

  啪地一聲,范丹提側向一邊的臉頰為之紅腫,多出深紅的五指掌印。

  「罵我呀!我是天生惡女,只要我高興,不在乎誰會受到傷害,我低賤無恥,下流骯髒,男人一個要過一個,我不愛他們,只玩弄他們,包括你在內,我喜歡看到你們痛苦,你罵呀!孬種,別裝啞巴,狠狠地罵我一頓,把我罵得體無完膚、狗血淋頭……」

  她不該氣他、惱他,可是他越是顯得冷靜她就越生氣,不自覺的就想折磨他,粉碎他的冷靜,拳頭直落地想逼他變臉,好成功逼走他,證明男人是謊話連篇的豬,他們的愛比一粒塵土還不如。

  但他不還手,默默地忍受她的無理,表情更加平靜,沉靜的黑瞳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看進她悲愴不已的靈魂。

  那是一個受傷的小女孩,困在自己的城堡裡走不出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百摧不倒的女王,固守領地昂首傲視,不讓江山頹敗。

  「范丹提,你沒用,我打你你不痛嗎……哼!我看你根本不是男人,我不要你了,你走!你走,走得越遠越好,我不要你了,你滾出去,不要讓我看見你,你讓我生膩,我不要你……」

  當第三次「我不要你」由她口中說出,范丹提舉起右手,狠狠地往她左頰揮去,力道之大連他的虎口都微微顫抖,麻得沒有任何感覺。

  「你說完了嗎?」他的聲音中沒有一絲責備,平靜的像問她吃飯了沒。

  「你……你打我?」撫著發疼的面頰,她怔愕地不敢相信他會動手。

  「我愛你。」

  她不看他,賭氣地撇過頭,驕傲地不肯聽他解釋。

  「我愛你,不管你是怎麼樣的女孩,愛了就是愛了,我沒有選擇的餘地,請容許我愛你。」他說得不疾不徐,輕緩卻有力。

  「哼!」她還是不看他,孩子氣地用雙手捂耳。

  瞧她那舉動,范丹提失笑地開口,他相信她是聽得見的。「你說得沒錯,我是個沒用的男人,無法分擔你肩上的壓力,做不到讓你全心全意的信賴我,在此,我向你道歉,我不是個滿分的情人。」

  唐冰喻的頭一低,眼眶泛著酸澀,她捂耳的手漸漸鬆開,滑落雙腮輕托著,忍著不讓淚水滾出雙眸。

  他忽地起身,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她。

  「這是什麼?」她不解他的舉動。

  「我們的愛情合約。」

  她翻開一看,范丹提清秀蒼勁的字跡展現眼前,一字一句展現出他對她的珍惜。

  「這是你這次車禍時,我等在手術室外想到的,我好害怕,怕你就這麼丟下我走了,但是我更怕一件事——」

  許是看到她再也忍不住的淚撲簌簌的流下,又或許是接下來要講的事令他想到就不捨,他也紅了眼眶。

  「我怕讓你面對這一切。」

  聽到這句話的唐冰喻再也忍不住心中澎湃的情感,嗚咽的哭得像個孩子。

  他清清喉嚨,拿過她手上的合約,輕輕的念了出來,「第一條,我,范丹提誓言愛唐冰喻一生一世,即日起向豐泰保險投保十億元,受益人為唐冰喻小姐。」

  「第二條,如果我發生不幸,離開人世,唐冰喻小姐有權利也有義務去追尋下一個幸福,我保證做鬼也會笑。第三條……」

  「……最後一條,我會努力讓上述情況不存在,我會努力比唐冰喻小姐晚一步死去,因為……」

  他放下合約,深情而不捨的看著她,為她拭去頰上的淚痕,「因為我會捨不得你為我哭。」

  「你……你……」她心中的高塔徹底的崩垮了,眼前的男人修補好她破碎了多年的心,不讓對死亡的恐懼再鑽入心底來。

  「別哭了,噓,吾愛,別哭了,我希望在我活著的每一天都能讓你開心,不論是嘮叨的還是愛說教的我,你得學著習慣,未來的日子得忍受我的存在,我不放手,絕不放手,你是我的,我死也不放開——」

  「不許說死——」她突地大吼,用手摀住他的嘴。

  他一笑,將她的手反握在掌中。「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這個惡女是個愛哭鬼呢,算了算了,哭一哭也好,你就盡情的哭吧,我的小女孩,我會在一旁守護你,不讓別人聽見你的哭聲。」

  「你……可惡,可惡,我才不會哭,不哭的,我不哭……」唐冰喻本來想推他,但抽痛的臉頰令她抬眸看了一眼他臉上的紅腫,頓時握緊的拳頭鬆開了,搭放在他肩上,垂首抵著寬厚胸膛輕輕啜泣。

  「你可以哭大聲點,我保證不會笑你。」能哭是件好事,她太為難自己了。

  「范丹提,你……你明明在笑……」

  她告訴自己不要哭了,但止不住的淚不斷流下,像潰堤的洪流湧出眼眶,奔流不止地濕了衣襟。

  「對,我在笑,笑你終於哭出心裡的委屈。」女王走出她的城堡,她釋放了自己。

  唐冰喻一聽,更加哭得泣不成聲,抱著他將頭深埋在他懷裡,上下抖動雙肩抽噎著,八年前流不出的淚一夜盡傾,她忘了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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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過見彩虹,天青雲便淡,淚水流滌過的雙瞳更見清明,明媚得有如碧波綠水,澄淨而不沾污色。

  大哭過後的唐冰喻顯得特別安靜,一句話也不說地靜靜坐著,低垂的髮絲撩覆雪白的雪峰,讓若隱若現的清媚更顯誘人。

  「谷千旭是我的初戀情人,那年他二十二,我十七歲,我曾拋棄過他一次……」因為他得跟著母親到日本,放棄了跟她的這段感情。

  她回憶著過去所發生的事,表情平靜得恍若說著別人的故事一般,谷千旭為了忘記她,他接受了櫻子的感情,藉此來淡忘曾有過的戀情。

  但是他其實忘不了她,懷中抱著對他情堅如金的櫻子,心裡想的卻是她,在整整煎熬了一整年後,他發現他根本無法愛櫻子,對她的無私奉獻感到愧疚。

  「所以他回來找你了嗎?」擁著她坐在床上,范丹提輕輕地問道。

  她突然一笑,將頭向後仰,斜睨著身後的男人。「不,是我到日本。」

  「你?」他有點訝異,但不吃驚,她一向是難以預測的風,任性得很。

  「因為我越想越不甘心嘛!我是男人心目中的女神耶,他怎麼可以這樣輕易放棄我飛向倭寇國……」

  她沒想過愛不愛的問題,當她的死對頭從日本旅遊回來,嘲笑她火鳳凰也不過爾爾,連男人都守不住地送給別人時,她一陣火大的買了機票,直飛九州。

  谷千旭一見到她當下明白自己還是離不開她,於是決定和櫻子說清楚,準備飛回台灣搶救愛情,不再讓她走出生命外。

  但誰知這時千鳥櫻子不肯放掉這段感情,她在手腕上切了一道足以致命的深口,此舉也讓她的父親與谷千旭的母親聯手向其施壓,逼他回日本娶不愛的女人。

  「他回頭了?」當女人以死相逼,很少有男人能置之不理。

  唐冰喻搖頭苦笑。「就是沒有才糟糕,你也曉得我的個性有多彆扭,自私又任性,他因為順著我而沒去看她一眼,因此激怒了頗有社會地位的千鳥朗夫。」櫻子的父親。

  「千鳥朗夫要人逮回他,回日本後把他囚禁起來,鋪張的準備起婚禮來。」

  「這件婚事沒成吧?」他猜。

  她斜睨了一眼,取笑他又說錯了。「不,婚禮如常,宴請的賓客高達千人。」

  「嘎?!」那她肯定是氣翻了。

  「沒辦法,千旭的母親很不喜歡我,她也學櫻子以死相逼那一招,千旭根本說不出『不』。」她無謂的聳聳肩,環抱著橫過胸前的粗臂。

  「你愛得很辛苦。」他心疼地吻吻她頭頂,憐惜中帶點對谷千旭微微的妒意。

  她肯說出過去便表示她已放開那段感情,他實在沒必要和一個死去的人吃醋,雖然他仍是會吃味那人在她心目中所佔的角落。

  「哼!笑話,辛苦的是愛我的人,你最好小心點,把我牢牢捧好,要是摔疼了我,你有得是機會認清惡女的本性。」她從不輕待傷害她的人。

  「是的,女王陛下。」他裝出畏懼如鼠的模樣,但眼裡盈滿笑意。

  「呿!你賞我一巴掌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帳呢!少給我當沒這回事混過去。」肯定腫了,她明天不用見人了。

  范丹提頓失笑臉,甚為不捨地一歎,「扯平了,小姐你的那一下也不輕,我生平第一次遭受到這麼重的巴掌。」

  而且是心甘情願才可悲。

  若非要打醒她,他根本捨不得傷她一絲一毫,那泛紅的左頰比打在他身上還難受,他到現在還痛著,並暗下誓言不再對她動手,不管發生什麼事。

  她一哼,啐他活該,但手指輕柔地撫上他的臉。「雅子的事你得去處理,我不插手。」

  「嗯,我會再跟她溝通溝通,她大概只是一時難以承受。」

  「范先生,別太天真,樂觀不是壞事,可是不要要笨,她要是能溝通就不會一直堅持等你回頭,認為你是她的所有物。」她可是領教過日本女人的表裡不一。

  他笑笑不答,低頭吻住嘟起的小嘴。「唐小姐,你的故事還沒說完,吊人胃口是件非常不道德的事。」他很想知道結果。

  「不想講。」她任性的閉上眼,撇了撇嘴。

  「我懇求你。」他輕輕在她敏感處搔癢,不讓她使性子。

  「你很煩哪!和你無關的事幹麼這麼興致勃勃的,聽了也不怕傷心。」怪人一個。

  范丹提撫著她玲瓏曲線,細吻落玉肩地挑起她情慾。「凡是和你有關的都是我的事,你的過去等於我的未來,我不想重蹈覆轍。」

  「你……喔!手段真……唔……」

  他放聲大笑。「因為我愛上台灣第一惡女呀!耳濡目染的情況下,我剛正的形象都扭曲了。」

  「少牽拖了,接下來不就步向婚禮,然後逃婚,接著……」她忽地垂下眼,不想說出連自己都不想聽的話。

  氣氛一下子凝結,抱著她的范丹提最能感受她的情緒波動,兩人毫無阻隔的緊貼著,他可以由她身體的反應感覺到她還需要時間。

  「接著你就逃到我的懷抱,勾引我,蠱惑我,讓一名傑出的教育家為你神魂顛倒,拋棄正直,鄙視道德,成為你愛的奴隸。」他真的愛得癡狂了。

  沒想到向來正經八百的學院理事長也會耍寶,為愛說些噁心肉麻的話,心情低落的唐冰喻被他一逗,噗地笑出聲,粉拳輕捶地一掃不好的往事。

  「范先生,你沉淪了。」罪惡深淵等著他。

  「是嗎?我想我還不夠沉淪。」他挑起眉,撫向豐腴雙峰,一個翻身將她壓向床鋪。

  「嘖!太邪惡了,你被我帶壞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惋惜痛失英才……噢!你咬我……」可惡,居然咬在頸子上,最容易被人瞧見的位置。

  她不怕異樣眼光,但若被問東問西就會很煩。

  「請謹言慎行。」他又低吮了一口,在成熟的花蕾上。

  她低喘地嬌吟一聲,弓起上身迎合俯身的唇。「又要說教了嗎?」

  凌晨三點,正是最好眠的時刻,這對不像話的情人卻拿來「運動」,被褥翻起,肢體交纏,吱嘎吱嘎的壓床聲十分熱鬧。

  在一番真情告白之後,他們需要的不是睡眠,而是盡情的揮灑汗水,讓急喘的呼吸噴灑出熾狂的火焰。

  「我不想對牛彈琴……嗯!你……你小心點,再往下移三吋,我們今日就得休兵,明日再戰。」他悶哼一聲,及時避開。

  「你有這麼沒用嗎?」她狡猾地撫上他大腿內側,作勢要盈握住令她非常滿意的男性雄風。

  他低低的笑著,充滿磁性的誘惑。「你不曉得男人都很脆弱,尤其在衝鋒陷陣的時候……

  「咦!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很熟悉的氣味。

  「什麼味道……」他停下高漲的慾望,眉頭皺起。「是煙,有人在半夜烤肉嗎?」

  不能怪他有此一問,唐家人不能以常理來看待,他曾半夜起床喝水,撞見「夢遊」的唐家老人在磨刀,目睹老二用美工刀削豆腐,甚至有回小妹扛了頭山豬回來,說要加菜。

  這些事都在午夜十二點後發生,層出不斷的古怪事情多不可數,他已經見怪不怪地當是正常,哪天誰一時興起放火燒房子他也一點都不會意外。

  才這麼一想,就聽見唐冰喻大喊著,隨即一腳將他踢下床。

  「烤你的頭啦!是失火了,你沒瞧見濃煙直往屋裡竄嗎?」那幾個小免崽子還沒膽在她眼皮底下作亂,是真出事了。

  「什麼?!失火了,你快穿上衣服,我去喊小孩們……」好大的煙。

  范丹提當機立斷的衝出去,身上只臨時捉了件睡褲套上,因為太擔心唐家小孩的安危,沒聽見她隨後揚起的聲音。

  「等等,有防火措施……嗟!真是的,腳長神氣呀!跑那麼快幹麼。」笨蛋一枚。

  唐冰喻慢條斯理的從衣櫃中取出連身洋裝,順便在臉上抹了些保濕化妝水和乳液,再從容不迫地拿起掛在角落的美濃洋傘。

  一撐開,時間算得一秒不差,上頭的灑水器嗶地一聲,成蓮蓬狀態灑下水。

  「天呀!我全濕了。」

  「是哪個白癡叫我起床……」

  「我的媽呀!半夜洗澡會不會太刺激了。」

  勾起唇微笑,她撩撩沒沾半滴水的發,優雅的走出房門,十分詩情畫意地旋旋畫著老牛耕田的油傘,步屨輕快地走向一群落湯雞。

  「姑姑,你為什麼都沒濕?」某只眼尖的小貓指著一身清爽的女人大減。

  唐冰喻看了看狼狽的老大,又瞧瞧只穿一條花內褲的老三,眼角一瞄頂著雞窩頭的小四,神情非常愉快說道:「喔!我忘了告訴你們未來姑丈,咱們唐家人緣太好了,常常有人送些手榴彈、汽油彈、整排子彈的小禮物,所以特地裝了感應式灑水器和強化玻璃,不伯人有個什麼旦夕禍福。」

  「你……姑姑英明。」他們恨得牙癢癢的,可是卻咬牙切齒地送上「狗腿」。

  而范丹提因那句「未來姑丈」愣在當場,內心充滿被她所認同的飄浮感,嘴角一咧無聲地發笑,笑得像剛被磚頭砸到腦袋的傻子。

第十章

  「為什麼是你?!我約的是冰姬。」

  見到來者,千鳥雅子有片刻失神,神情恍惚地像吸毒者,目光先是凝聚,繼而渙散,接著精神振奮的恢復正常,容光煥發。

  她雖有意外,卻不驚訝,原本預定這次會面後她也會去找他,因此早一點或晚一點並無差別,只在於他為何會替那個女人赴約。

  「我把她的手錶和家裡的時鐘都調慢了一小時,我想有什麼事我們私下談開,不用牽扯到她身上。」負心的人是他,有事理應由他出面。

  「你要這麼護她嗎?一點也不怕我傷心。」她吃味的說道,一臉怪責。

  「若是讓你覺得難受,我先跟你說一聲抱歉,我不希望她因為我的關係而背上罪名。」雖然她毫不在意,還深感榮幸。

  「是罪名嗎?她的所作所為本來就引人詬病,就算我不說也會有人在背後說長論短。」那個女人的惡行早該受到抨擊。

  「別人怎麼說我不管,只要沒傳進我耳裡,人嘴兩張皮,總會生是非。」他能做的是防止不實的流言漫天亂飛,杜絕一切傷人言語。

  她的笑不再溫順婉約,反而帶了一絲冷意。「你指的別人是我嗎?認為我造謠生事破壞她的名譽?」

  「不,你說的絕大部分是事實,但對不起你的人是我,是我沒處理好才令你受傷,我願意做些補償,減輕你的難受。」他說的是有形的彌補。

  「你要回到我身邊?」她期盼著,神情為之一亮的猛地握住他的手。

  范丹提先是一怔,慢慢地抽回。「你誤會了,我想過了,我知道你很想到法國學習花藝,我可以提供你住宿和學費。」

  「這是你所謂的補償?」望著空了的雙手,她的語氣變得冷厲。

  「雅子,我很抱歉……」他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一再道歉。

  「我不要抱歉!」她暴吼出聲,「我要你回到我身邊,我們將會是非常幸福美滿的一對,你曾說過你要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她夢囈般的自喃。

  「雅子,不要再說了,我不會娶你。」他加重語氣道。

  「為什麼不會,我這麼愛你。」在這世界上,找不到比她更愛他的女人。

  他苦笑地歎了一口氣。「我不愛你。」

  「因為冰姬?」

  「是的,我愛她。」無可救藥地深愛她。

  「如果她不在了呢?」就像櫻子姊姊,搶她男人的人都該死。

  她的一句話,四周的空氣似乎凝結了,溫度驟然下降的寒氣森森,叫人打心眼裡發涼。

  「我能問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范丹提的神情變得嚴肅,握著咖啡杯的手為之一緊。

  她低低的輕笑,好似地獄傳來的笑聲。「就是你聽到的那個意思。」

  「我警告你,你別想傷害冰喻。」他言辭轉厲。

  「哼,是她在傷害我吧!丹提哥你要看清楚事實,別再讓那女人所蒙蔽了。」

  「雅子,你以為你這樣說我會信你嗎?」他有備而來的取出一卷帶子。「你為什麼要放火,唐家跟你真的有非置於死地的深仇大恨嗎?」

  當迎晞將帶子丟給他,要他自己看著辦時,他馬上明白她的用意,要是她姑姑發現誰是縱火者,雅子的安危堪慮。為了彌補對她的虧欠,他私下收了起來,希望以此規勸她回國,不要再繼續癡傻下去。

  以愛為名卻行傷害人的事,就算是他錯在先,也不代表他能縱容她。

  神色僵了僵,她乾笑地裝傻。「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唐家前前後後裝設了四十二台監視器,其中有二十台錄到你潛入唐家的影像,包括你用瓦斯槍點火,見火點燃仍不走,看著火勢狂燒還哈哈大笑的畫面。」

  她愣了一下,隨即不在乎的反嘲。「沒燒死她真是可惜,下一次我絕不會失手。」

  「你……」

  「你最好是不會失手,就像害死你姊姊一樣,沒人曉得你在她茶水裡下安眠藥,趁她昏迷不醒之際割破她腕上血管,眼睜睜地看她的血一滴一滴的流光。」

  冷嘲的女音從兩人身後揚起,飛揚跋扈的娉婷身影翩然而至,恬適悠然地坐到范丹提身側,與千鳥雅子面對面。

  「冰、姬——」柔美秀雅的臉龐倏地一沉。

  「請叫我唐律師,我和你的交情還不夠深,別厚顏無恥地亂攀關係,那會讓我覺得噁心。」想背著她要陰招沒那麼簡單。

  她眼一瞇,「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千鳥雅子臉上快速地閃過一絲心慌,雖然她極力掩飾,故作平靜,但是不安和恐懼仍由一些細微的小動作看得出來。

  「嘖!貴人多忘事,你忘了是你約我來談判的嗎?外頭的交通有多亂你也曉得,『才』遲到半小時而已,應該沒耽擱你寶貴的時間吧!」唐冰喻睨了一臉心虛的男人一眼,笑得非常親切。

  「你居然能平安地到達相約地點,我很意外。」驚慌之餘,她露出陰殘神色。

  「你是指那幾個不入流的混混嗎?」眉毛一挑,她直接將一張飛往日本的機票丟到她面前。「限你在日落之前離開台灣,不然……」

  「我不走,沒有人可以強迫我,你以為除了找人追殺你我就沒其他招式了嗎?」她絕對不會放過她。

  「什麼,追殺冰喻,你……」她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嗜血,喪心病狂。

  唐冰喻按了按范丹提的手,要他稍安勿躁,先讓她說完。

  「雅子,櫻子的鬼魂不曾回來找你嗎?當你割下第一刀時是什麼感覺?只為了能用她的身份站上禮堂,你可真是毒辣,難道你以為不會有東窗事發的一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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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櫻子和雅子是一對同卵雙胞胎,外表極其相似,個性也十分雷同,若穿上同樣的服飾,做同樣的打扮,連她們的親生父母也分不出誰是姊姊誰是妹妹。

  那一年千鳥朗夫強逼谷千旭娶櫻子,心裡不滿的雅子雖然表面上很平靜,像是對父親決定沒意見的乖巧女兒,對婚禮大小事宜也都積極參與,似乎毫無芥蒂地祝賀櫻子覓得良緣。

  但是她內心裡卻怨懟父親的偏心,認為他只疼姊姊而不愛她,明明是兩姊妹同時愛上一個男人,為什麼一個得償所願,一個卻希望落空呢?

  她很不甘心,越想積怨越深,覺得自己被虧待,於是暗生毒計。

  在婚禮當天,她拿著一杯摻了安眠藥的果汁讓櫻子喝下,趁她神智昏昏沉沉之際,狠心地抬起她細白手腕,用美工刀對準動脈劃下。

  一開始她沒打算讓她死,只是讓櫻子偽裝成自殺,好使眾人手忙腳亂將櫻子送醫時候,她再以櫻子的身份穿上禮服,嫁給心愛的男子。

  孰知此事竟被逃離監控的谷千旭偶然撞見,他十分震怒地指責她枉顧姊妹情誼,大罵對她的所作所為很失望,怒氣沖沖的推開她想送櫻子去醫院。

  可是一點也不為忤的雅子反而哈哈大笑,說她早安排了一組人馬準備殺了他所愛的女人,也就是唐冰喻,趕在婚禮當天她終於打聽到他的消息來到日本,他就算馬上趕去也來不及救她。

  谷千旭震驚極了,不敢相信她的心腸竟是如此惡毒,一邊是瀕臨死亡的櫻子,一邊是即將面臨危險的摯愛,他當時的天人交戰可以想見。

  「櫻子不是我害死的,是你!千旭哥為了趕去救你,他什麼都不顧了,就算我抱著他大腿不讓他離開,他還是一腳將我踢開,趕赴死亡之約……」

  車禍,才剛離開千鳥家,就讓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個正著,而這一幕讓趕來的唐冰喻親眼目睹。

  「千旭哥臨死之前一直念著你,還說愛上你是他這一生最大的幸福。」哼!幸福,那她的付出又算什麼?

  「你對他做了什麼?」唐冰喻一驚,咬牙一喝。

  「呵……我想做什麼呢?你不是不要他了,所以我陪著他,陪他到黃泉。」得不到就毀滅,反正救回來也不會是她的。

  「我沒有不要他,我只是回台灣……」他答應過她一定會等她回來,他答應過的,而她也相信他會等她。

  但是他沒等她,在她離開的隔日傷勢急轉直下,內臟大量出血,幾經搶救後仍告不治,正值輝煌的年輕生命因此殞沒。

  這樣的結果傷她很深,她一直深信他所給予的承諾,認定深愛她的男人一定會為她堅持下去,誰知她竟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千鳥家切斷了一切聯繫管道,不讓她參加喪禮,拒絕讓她上把香,就連火化後的骨灰去處也不肯告知。

  「哈!別用美麗的詞藻掩飾你的邪惡,我早看透你了,你是怕受到牽連吧!一個快死的人誰有耐心照護他,快快逃回台灣免得你的醜事被人知道。」

  她為千旭哥不值,人躺在加護病房裡奄奄一息,最愛的女人卻趁機溜了。

  「不,姑姑是為了我們才回台灣。」

  拿著拖把拖地的清潔婦扯下綁頭的花布,清麗嬌美的容貌赫然在現。

  「你……你們是誰?」千鳥雅子指指她身後放下抹布的服務生和調酒師。

  另一道清脆的女聲好笑的揚起,「姊,她是不是腦袋有問題,我們都喊姑姑了,她居然問我們是誰。」有病就要醫,別拖到無藥可救。

  放下書本的「客人」走到唐迎晞身側,一手搭著她的肩膀,一邊笑睇。

  「誰曉得,也許她忘了吃藥,我們要同情心理有疾病患者,不能加以嘲弄。」唐家老大一臉正經的說道。

  「是的,大姊,我錯了,下回一定改進。」唐破曉笑嘻嘻地吐吐舌,扮了個可愛的鬼臉。

  要知道范丹提怎麼曉得千鳥雅子約唐冰喻相談一事,問這幾隻鬼靈精怪的小貓最清楚,他們閒來無事就愛蹲壁角,偷窺親愛姑姑的感情事。

  所以家裡發生的大大小小事情,一件也瞞不過他們耳目,風速一般地全家皆知,包括在外地求學的老二唐弄曙。

  「谷叔叔出事那天,我父母也車禍身亡,姑姑一來是趕回來奔喪,二來是唐家豺狼一般的親友虎視眈眈的覬覦龐大遺產,她才心急不已的連夜趕回台灣。」

  難得嚴肅的唐晨陽說得感性,令聽者聞之鼻酸,他特意看向范丹提,表示這番話是說給他聽,讓他瞭解姑姑並非是無情的人,她是情感太豐富,才會讓自己受傷。

  「哼!你們以為隨便說兩句我就會相信嗎?干旭哥死時冰姬不在身邊便是最好的證明,她根本不愛他。」一群演技高超的騙子。

  「雅子,不要再說了,回日本去吧。」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多提無益,只讓大家都不好過。

  范丹提摟住唐冰喻,給她一個溫柔堅定的微笑,表示他在這裡,在她的身邊,過去的遺憾不會再重演。

  見他深情款款的呵護另一個女人,千鳥雅子眼紅的狂笑,「我得不到,她憑什麼擁有,她已經有千旭哥的愛,為什麼還要跟我搶你?」

  她不甘心,不甘心呀!被同一個女人搶走愛情兩次,她怎能甘心讓她活著。

  唐冰喻想到千鳥雅子方才說谷千旭臨死前還一直念著她,忍不住眼眶紅了,盈滿淚光。

  「別去想了,吾愛,他那麼愛你,一定希望你獲得幸福,你忍心讓他死後都為你心疼嗎?」溫柔的手輕拭她眼角淚珠,輕輕一擁。

  抽了抽鼻,她仰起頭,「你是我的幸福嗎?」

  「是的,我是。」他堅定的回道,眼中盈滿對她生死不離的愛意。

  范丹提的自信惹得唐家小貓一陣鼓噪,又是歡呼、又是吹口哨地直喊他姑丈,去掉了「未來」兩字,視他為一家人。

  但是這過於歡樂的一幕卻刺激心理已然扭曲的千鳥雅子,她覺得刺眼的拿出暗藏皮包裡的水果刀,發狠地衝向恩愛的兩人。

  不過一隻橫出的腳破壞她的好事,她當場臉往下趴跌個五體投地,鼻血直流,臉上還不慎遭手上的刀割出個大口,模樣真是狼狽得難以見人。

  可更慘的還在後頭。

  因看到唐家人訕笑和奚落的神情,她憤恨地奪門而出,想找人來教訓他們,沒想到她走得太急沒注意左右的來車,一輛載滿小豬的貨車迎面而來……

  這算是報應嗎?一道淡淡的清風吹過,空氣聞起來像悲劇發生那年的日本。

  「嘖!她沒瞧見紅燈嗎?」唐家老大手環胸,搖頭又歎氣。

  「唉!交通又要大亂了,待會我還要搭車南下耶!」老二埋怨地說道。

  「嗟!我的頭髮都亂了,她幹麼走得那麼急?」還弄亂他的發。

  相較唐晨陽的自戀,小老么就表現得較正常。「要不要先救人?」

  這時,四隻小貓都很忙的左顧右盼,沒人移動半步。

  「哎呀!我的手機沒電了。」

  「唷!不好意思,我忘了充電。」

  「咦,有豬在天上飛耶!」

  「抱歉,我趕著上課,你們誰把包下餐廳的帳結一結,我先走一步。」

  有些傻眼的范丹提愣在當場,竟也忘了要動作,他看看故作忙碌的四隻小貓,又瞧瞧正在補妝的唐家長輩,腦子一下子轉不過來,以為壓根沒出車禍。

  他無奈又苦笑的歎了一口氣,拿起自己的手機撥號。

  「喂,一一九嗎?這裡出了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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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是我兒子想娶的女人?」

  急救過後,千鳥雅子雖然撿回一條命,但人也瘋了,老說自己是櫻子不是稚子,她把想搶走自己男人的妹妹給殺了。

  她說谷千旭不愛櫻子,他要退婚,他恨櫻子以愛為名束縛住他,讓他無法愛其所愛,所以她要變成他不恨的雅子,和他相守。

  但她究竟是櫻子還是雅子?DNA沒法鑒定,同卵雙胞胎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瘋子的話本來就顛顛倒倒,因此成了無解的謎。

  「媽,你已經退休了,不是訓導主任。」語氣可以和緩些。

  看來仍很健朗的范母斜睨一旁的兒子,要他站遠點別開口,而一臉嚴肅的范父則站在妻子身側,同樣以嚴厲的眼神審視未來的媳婦,好像只要讓他挑到一點毛病就別想嫁進范家。

  「你閉嘴,我問的不是你。」大人講話小孩插什麼嘴。

  「媽……」他無力地一喊,換來她徹底的漠視。

  范母十分嚴格的「審問」,「聽說你是律師?」

  「是。」

  「風評不是很好?」由她的敵對那方所評。

  「媽,她本性很好……」

  范丹提無奈地喊媽,希望她能少說兩句,別用嚴厲的態度大肆評判。

  但是他才開口,接受顯微鏡放大酌女人將他一把推開,還惡狠狠地瞪他,引來四隻小貓的一陣低低竊笑,同情他「夫權」不張。

  「沒錯,我的風評很爛,大家都說我此土匪還兇惡,十步之內濺血。」唐冰喻自傲的說道,把敵手的護罵辱言當是勳章。

  范母眉頭一皺,似乎不太滿意她的張狂。「你會孝順公婆嗎?」

  「不會。」他們孝順她還比較快。

  「尊敬長輩?」

  「不會。」尊敬是在心裡不用沒事表現。

  「友愛大姑,堂表兄弟姊妹?」

  「很難。」

  「善待甥侄?」

  「更難。」不一拳打死他們就該偷笑。

  「我說唐小姐,你到底有沒有心嫁入范家?」盡唱反調,這樣的媳婦誰敢要。

  「沒有。」

  「沒有?」范母挑起眉,挪挪鼻樑上的老花眼鏡。

  范丹提急了,想出言緩頰,但范父的厚掌往他肩上一壓,警告他安分點。

  「我有四隻貓要養,所以沒打算嫁人。」這幾隻貓沒人看著會亂跑。

  「貓?」

  四隻小貓很合作的搖搖頭,拿出常用的白板寫著:請將我們放生,拜託!看得范母差點笑出聲。

  「而且令犬也沒向我求婚。」她嫁辛酸的呀!人家根本連表示也沒有,只想「睡」她。

  「是令公子才是,你的國文學到哪去了,小犬是自稱,沒人會稱呼別人的兒子叫令犬。」簡直不倫不類,糟糕透頂。

  「不好意思,還給國文老師了。」希望她不會氣死。

  「……沒教養的孩子,我兒子的眼光怎麼那麼淺薄,看上你這種女人,他的婚事我會再琢磨琢磨。」有這樣的媳婦絕非婆婆的福氣。

  「媽……」

  一聽母親嫌棄的口吻,范丹提緊張得想跳出來跟母親解釋,但是……

  「劉女士,請你搞清楚,是我低就了令犬,瞧他一臉拙相、兩眼無神、唇薄無財、言語無味又刻板沒趣,我能看上他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不然剁一剁去餵狗,狗都不吃呢!」

  他有那麼糟嗎?被批評得一無是處的男人沮喪的低下頭,自我反省自己是否真如她所言。

  「放肆!這是你對長輩說話的態度嗎?我絕對不准你進我范家大門。」果真是沒教好的孩子。

  范丹提一聲媽含在咽喉沒喊出口,他想這下子娶妻無望了,婚事還沒譜就鬧個婆媳不合,他的求愛之路肯定倍感艱辛,兩個女人他都得罪不起。

  但是出乎意料的劇情急轉而下,快得讓他有點傻眼,以為自己太心急而產生幻覺,久久難以回神。

  「老師,你兒子要被嚇死了,你確定他心臟沒毛病嗎?我看他需要送醫搶救。」嘖,一點小場面就嚇成那樣,他是不是男人呀!

  老……老師?!

  「喔!沒關係,我有幫他保險,現在火葬、土葬都很方便。」養兒防老是對的,理賠金剛好讓他們二老環遊世界。

  火葬、土葬……這是他……媽嗎?

  「老師,你頭髮都白了,這些年很操勞吧!你兒子真是不孝。」

  不孝?

  「老嘍!身子骨不若以往健朗,你要是不想看到老師一腳踏進棺木還抱不到內孫,就趕緊去生一個。」人老了,就想含飴弄孫。

  「老師,你別開玩笑了,我像是當媽的料嗎?別忘了當年你拿著鞭條在後頭追也沒教好我,現在為時已晚了,你認命吧!」她可是考九十九分,故意寫錯別字還圈起來讓她扣一分的唐冰喻耶!

  范母欷吁一笑,「你呀!從以前就是這麼叛逆,絲毫未改,老師沒被你氣死是奇跡,你來跟我說說我那個笨兒子怎麼改正歸邪的?我一直想改改他那一板一眼的個性,跟他父親一樣都太嚴肅了……」

  父子倆相對一視,一絲不苟的處事態度還真是沒兩樣,不免苦笑。

  看著兩個女人有說有笑的挽著手相談甚歡,范丹提真是錯愕得說不出話來,始終沒辦法想像眼前的人是他認識的母親。

  「那丫頭是你母親從事教職以來最為稱讚的一位學生,說她天資過人、聰明伶俐,十個丹提也比不上一個唐冰喻,整整在我耳邊念了十二年她的好,念得我都覺她才是我的女兒。」

  嗄?!

  范父一說完,范丹提當場怔成木人。

  笑聲又揚起,他也跟著笑了,黑羊也好,乖小孩也不錯,反正,能相處融洽就好,那麼婚禮的鐘聲應該也快響起了吧!

  他想。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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