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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5-4 15:18:11

前言:

啥米!這個面無表情的「冰娃娃」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大海」雖無法以身相許,也要表達心中澎湃的謝意……
可這冰娃娃總愛用一張冷臉對他,讓他滿腔熱情瞬間結凍,
更視他如蛇蠍,開始逃之夭夭?!呵!他早布下天羅地網,
准教她無處可逃……咦?他只是想謝她,可沒打算勾引她?!
卻怎麼愈追愈上癮,似乎──「欲罷不能」?!

天啊!哪有人像他這樣纏著人「報恩」的?
不只是晨昏定省、噓寒問暖,還拉著她曬太陽、吹海風……
更可惡的是他竟指控她的心沒病,有的只是「精神」病?!
小夜子真是悔不當初,早知會拾到個大麻煩、惹禍上身,
她絕對會--見、死、不、救!


楔子

  叮!安全帶的紅色燈號突然亮起,麥克風傳來一陣沙沙聲,然後便是機長略為急速的宣佈:

  「各位乘客請注意,航機即將遇上一股不穩定氣流,請各位盡快返回座位,並扣上安全帶……」

  對亂流習以為常的乘客們,還是不以為意地各作各的事,有的繼續與友人開懷暢談,有的聚精會神欣賞電影,有的甚至倒頭呼呼入睡。

  殷卓望舒適地坐在頭等艙,他伸手揉一揉眉心,從工作中稍作歇息,俊容略帶疲憊。身為殷氏集團的總裁,工作自是忙得不可開交,最近還要忙於籌備自己的婚禮事宜,實在夠累人的。

  這趟出差回來,他便要與相戀多年的未婚妻童若蕾步入禮堂,若蕾本來是爺爺的得力助手,在爺爺的積極推波助瀾下,促使他們成為一對。

  回想起來,他們由相戀至訂婚是那麼理所當然,甚至最後決定攜手過一輩子,也是在家人殷殷期盼下決定,一切都是順理成章、自然而然地發生。

  不容置疑的,若蕾絕對是個內外兼備的好女子,亦會是個理想的好伴侶,他們彼此相愛相知,只是他一直覺得他們之間好像欠缺了什麼?

  殷卓望看向機艙外的無邊天際,思緒有點混沌,可能是他想太多了,這該不會是婚前恐懼症吧?他禁不住搖頭苦笑,打算回頭再度投入工作之際,突然瞥見機身有白煙冒起,難不成──

  轟隆!在一陣龐然巨響後,機艙發生了大爆炸,並冒出熊熊火光,航機急速墜落北太平洋……

  一切都只發生在瞬間!  

第一章

  日本北海道

  海浪拍岸,一進一退,韻律有致。

  笛聲悠揚,輕柔幽婉,悅耳動聽。

  寧靜無人的海邊,一名綽約多姿的妙齡少女佇立,雪白的衣裙在海風中翻飛,柔順亮麗如絲絹的墨發則肆意飛揚。

  獨自吹奏著笛子的少女驀然停住,深沉的翦水雙瞳被海邊的皓白浪花吸引,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凝神注視,清冷的目光投注在閃閃浪花捲來的一個「物體」之上。

  良久,少女才緩緩邁出步伐,在距離「物體」三步之遙外蹲下來,任由長至腰際的黑髮披散在粗糙的沙子上,如洋娃娃般精緻美麗的面容波瀾不興,她面無表情地端詳那個「物體」。

  海水繼續起起落落拍打,濺起了不少水花,蹲在沙灘上的少女沒有任何動作,直到她的身後響起一聲聲由遠而近的叫喚。

  「小夜子小姐,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去……小姐,你蹲在那邊做什麼?」

  水無月小夜子並沒回答,好奇上前看個究竟的小野茉莉,在看清眼前的「物體」時被嚇得立刻退後並慌張尖叫。

  「哇!有死人──」竟是一具倒臥在沙灘的男性屍體!

  相對於駭然跌坐在沙灘上的小野茉莉,仍舊蹲住不動的小夜子則顯得鎮定許多,她甚至無動於衷的緩緩道出:「還有呼吸。」

  「什麼?不是屍體嗎?」驚嚇過後的茉莉連忙過去查看。

  她用力扳過男子的身體,果然還有呼吸,鬆了一口氣的她很快地替男子做簡單的急救,然後向小夜子交代。「我去找人來幫忙。」

  自始至終面無表情的小夜子視線沒有離開過男子身上,她仔細打量陌生男子,心想的只有──居然沒有死!

  沿著一條小徑向上走,距離沙灘最近的別墅便是水無月家的,小野茉莉很快地找了數名傭人幫忙,合力把男子抬回別墅,再趕緊找來小夜子的主治醫師──淺見祐司。

  一番手忙腳亂下,終於把男子安頓在客房,淺見醫師亦替男子作過詳細的身體檢查,處理傷口並打上點滴後,淺見邊記下病況邊交代。

  「他的性命無虞,不過身體有多處骨折與燒傷,肺部可能有點積水,腦部亦受過嚴重撞擊,他需要休養好一陣子才會復原。」

  「真是太好了。」茉莉雙手合十,總算真正鬆了一口氣。

  「真是奇跡,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活著。」

  看情形男子可能在海上飄流了好一段時間,淺見估計男子一直處在昏迷狀態下飄浮,他能隨著海流衝回岸邊,除了奇跡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解釋?!

  「對啊,他的生命力真強。」茉莉慨歎。

  「他可能還要昏睡一至兩天,醒來後你派人通知我,屆時我再來幫他詳細檢查一遍,有需要的話可能要轉送醫院。」男子的情況還算樂觀,不過仍有待觀察。

  「是,有勞醫師了。」茉莉彎腰道謝。

  收拾好後,淺見轉身向小夜子詢問。「小夜子,你有沒有嚇到,或是感到身體不適?」

  一直在旁默不作聲觀看的小夜子輕搖頭。

  「小姐才不怕,受到驚嚇的人可是我呢。」茉莉怪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虧她還是個專業護士,比起臨危不亂的小夜子,她更像個外行人。

  對於一向沒表情又不多話的小夜子,淺見總拿她沒轍,他沒再追問,只是向茉莉交代護理療程與藥劑。「小野,一切就拜託你了。」

  「是,沒問題。」茉莉爽朗地拍胸脯保證。「我送醫師出去。」

  淺見祐司與小野茉莉相偕離開後,房間便只剩下小夜子,她走近床邊,看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他的頭上與身上多處包著繃帶,臉色雖異常蒼白憔悴,卻仍難掩英挺帥氣的五官。

  奇跡生還嗎?小夜子伸手輕按自己的胸口,感受著心臟的規律跳動,她也是奇跡地活下來,可是奇跡與幸福並不劃上等號,獲救生還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她絕對是後者!

  去而折返的茉莉走到小夜子身邊,看來小姐還挺關心這名男子哦。

  「小姐你放心,我會留在這裡照顧他。」茉莉差點忘了。「對了,是否需要通知水無月先生?」

  水無月家在附近的新冠町經營牧埸及俱樂部,而身體不好的小夜子則獨自留在襟裳町這邊養病,小野茉莉便是聘請來照顧小夜子的私人看護。

  靜候了好一會兒,小夜子才默然搖頭。

  「也好,反正牧埸那邊正忙著,也不好打擾他們。」茉莉食指撐著下巴自顧自地說。「還是待他醒過來後再作打算吧。」

  面無表情的小夜子逕自轉身離開房間,自始至終她都沒正眼看過茉莉,對於小夜子這種我行我素的作風,茉莉早已習以為常。

  照顧小夜子已有十年的茉莉,其實相當瞭解小夜子的心思與個性,心事全往心中藏的小夜子永遠都只有一號表情,不喜歡與人接觸的她,總是一副冷漠疏離的態度,是個不願說話、不太理人的冰人兒。

  雙十年華少女應有的熱忱幹勁、無憂無慮的織夢傻氣、對將來的憧憬與期盼,在小夜子身上根本找不到半分,不過也難怪小夜子的個性會變成這樣,在經歷過那種刻骨銘心的創傷後,誰還可以堅強面對?!

  相對小夜子的孤僻陰沉,茉莉則是個相當開朗活潑的女子,積極的茉莉再三檢查男子的狀況。

  嘩!他長得滿帥的呀!接下來的日子可能不會那麼無聊了!

  朦朧中,一陣陣哀怨的笛聲如泣如訴,不斷縈迴繚繞,傳進耳內心中,喚醒沉睡的靈魂。

  躺在床上的男子驀然睜開眼,隨即感到頭痛欲裂,稍微移動一下身體更會全身劇痛,他咬緊牙關環視四周,是個全然陌生的房間。

  幽怨的笛聲再度傳來,緊緊揪住他的心神,彷彿催促他前往般──

  儘管痛楚的感覺蔓延四肢百骸,他仍吃力地爬下床,猶如著魔般循聲找尋,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被呼喚。

  離開房間,穿過長廊,是個偌大的休憩間,舒適的大型沙發面對著大陽台,陽台之外是一望無際的闇黑海洋,笛聲便是由陽台上傳來。

  男子艱辛地踱往陽台,背靠在落地玻璃窗支撐身體,目光鎖在不遠處的一個黑影上。

  佇立陽台吹奏笛子的身影背對男子,面向海洋的一身雪白衣裙在夜色中異常耀眼,可那一頭隨風飄揚的及腰長髮,卻又自然地融入黑暗中。

  女子身上散發著一股詭異魔魅,感覺像極魑魅魍魎,會是個幽靈嗎?

  正當男子納悶之際,笛聲戛然而止,女子緩緩轉身,一剎那時間彷彿停止,兩人靜默不語,遙遙對望。

  意外地年輕貌美的少女令男子一怔,少女精雕玉琢的五官像極了人偶娃娃──一具面無表情、了無生氣的人偶娃娃!

  良久,少女仍不動如山,任由髮絲輕拂滿臉,無視夜涼如水,靜謐無息得彷彿不存在。

  終於,男子試圖打破僵局,緩緩開口。「抱歉,打擾你了。」

  少女置若罔聞,筆直邁向男子,在保持一段距離處停下來,波瀾不興的面容冷冰冰。

  男子站直身體,想要往前靠近少女,可是全身乏力虛脫的他頭昏昏汗涔涔,只得腿軟無力地靠回玻璃窗上。

  少女見狀,不只沒出手相扶,竟還一聲不響地走掉,留下亟需援手的男子訝然喘息。

  不久,男子總算勉強撐起身,正準備轉身入內之際,傳來一陣急速地腳步聲,是去而復返的人偶娃娃與一名短髮女子。

  「哎呀!你怎麼下床了?」

  小野茉莉高呼,很快地趕過去攙扶住男子,而袖手旁觀的水無月小夜子則默默尾隨在他們身後回房。

  好不容易把男子弄回床上,茉莉連忙替他檢查傷口。「你傷得這麼重,不應該下床的。」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男子靠坐在床上,額際冷汗微涔。

  「你現在身體很虛弱,最好不要四處走動。」茉莉勸告。

  「抱歉。」男子苦笑。「這是哪裡?我在什麼地方?」

  「這裡是襟裳町,水無月家的別墅,她是水無月小夜子小姐。」茉莉朝在旁的小夜子努努下巴示意。「是小姐在沙灘上發現你的,起初我還以為你已經不行了,害我嚇了好一大跳。」

  「謝謝你。」男子看向人偶娃娃,水無月小夜子,原來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小夜子遲緩地點頭,視線沒與男子交會。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明早我們再請醫師過來,替你詳細檢查。」茉莉拍拍手掌。「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找我,我是小野茉莉,是小夜子小姐的私人看護。」

  「謝謝你,小野小姐,我是……」男子頓時啞口無言,他是誰?他竟然想不起來,他好像什麼都記不起來!「我是誰?」

  「嗯?」茉莉詫異地挑高眉,莫非……他失憶了?!

  身材高瘦的白袍男子提著一個銀色箱子,過肩的黑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完美地展現出一張丰神秀雅的俊逸臉孔。

  文質彬彬的年輕醫師淺見祐司讓男子再次意外,他還以為待在這種偏僻鄉鎮行醫的,必會是年邁的老頭子。

  怎麼待在這個襟裳町裡的人卻如此反常,儘是年輕的俊男美女?!

  「身體的外傷沒大礙,只要好好療養,很快可以康復。」淺見檢查完後,小夜子與茉莉一起走近床邊,靜聽他講解。「比較棘手的應是失憶一事。」

  「你什麼都記不起來嗎?自己是什麼人,為何會受傷昏迷並飄流在大海上?」淺見引導他思考。「即使是一小部分或零散的片段都可以。」

  男子摀住嘴巴深思,半刻後搖頭。「抱歉,我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

  「你們救起他時,他身上有沒有什麼證件,或者任何可以提供線索的東西?」淺見轉而問茉莉。

  「除了他身上的破爛衣服外,就只有這隻手表與銀煉。」茉莉從抽屜拿出手錶與銀煉,交到男子手上。

  男子仔細查看,價值不菲的勞力士金錶顯然已失去功用,除了名貴之外不存任何特別意義。

  卡地亞的項煉上掛著一隻精美的銀鑽戒,細看之下不難發現指環內刻著一個名字──若蕾,應是個女性的名字,是誰?是對他很重要的人嗎?還是他的妻子或未婚妻?

  「你有沒有任何印象?」淺見問。

  「沒有。」男子苦思不果。

  「醫師,他說的是日語,應該是本國人嘛。」茉莉忍不住插嘴。

  「那可不一定,或許他會說多種語言。」瞧男子相貌堂堂又器宇軒昂,淺見估計他的出身與修養應是一流。「況且我們全都說日語,他才會很自然地跟著說。」

  「他說外語。」接話的竟是鮮少開腔的小夜子,雖然她聲音細如蚊蚋,不過她獨特的清冷嗓音眾人聽得一清二楚。

  淺見轉頭看向男子。「你醒來後,第一句說的話是什麼?」

  男子回想,他醒來後第一個碰上的人便是小夜子,那時他脫口而出的話是……「抱歉,打擾你了。」

  「中文!」淺見也是精通日、中、英三國語言的佼佼者。「這樣的話,你極有可能是中國人,既然是外國人,我們可以透過本地警局聯絡領事館,說不定你的家人也正在找尋你的下落。」

  「也對,那待會我去警局問問看。」茉莉的小拳頭輕敲在手掌上,雀躍地應和他。

  「真是麻煩你了。」男子一臉感激。

  「你現在的傷勢不宜操勞,最好暫時待在床上靜養,也別太勉強自己去苦思記憶。」淺見忠告。「總之不用太擔心,人的大腦可是非常奧妙的,說不定你明天醒來便記起所有事情了。」

  「對啦,你儘管安心在這裡休養,一切待你復原後再作打算吧。」茉莉是個樂天派。

  「這樣……好像太麻煩你們了。」男子的目光落在如幽靈般無存在感的小夜子身上,他不太肯定自己是否受女主人歡迎。

  茉莉循著男子的視線轉頭一看,隨即知道他的擔憂,她連忙輕按小夜子的雙肩笑著解釋。「不會,不會,你別看小姐外表冷漠,其實她很熱情好客,絕對歡迎你留下來。」

  一逕沒反應的小夜子,低垂眼睫不置可否。

  「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你們。」再推辭下去的話未免顯得太忸怩,男子爽快道謝。

  「對了,我們總不能一直以『先生』稱呼你,不如替你想個名字吧。」茉莉的小指撐住下巴思索。「既然你是從海上飄來,我們就叫你『大海』吧,好不好?」

  「好啊!我是大海,請多多指教。」男子欣然接受,視線又不經意投在那張漂亮的面容上,不知為何,他竟有點在意這個人偶娃娃。

  感到一股強烈的注視,小夜子雖無動於衷,不過卻很快轉身離開,刻意迴避。

  茉莉說的沒錯,小夜子是個外冷內熱的人,自她發現男子並默許救他回家中,她便不會對男子置之不理,亦有負責照顧男子的覺悟。

  只是,肯伸出援手,並不表示願意交心、成為朋友!

  到警局走了一趟,小野茉莉空手而回,什麼收穫都沒有。

  警方沒有收到任何失蹤人口的報備,也沒有接獲相關部門或領事館的通知,最後茉莉只好備案,並要求有關當局向領事館查詢,希望能有更進一步消息。

  不過現階段也只能靜待音訊了,相信也不會馬上有回音,恐怕大海勢必要待上好一陣子,直到傷勢痊癒為止。

  思及此,茉莉的唇邊蕩漾笑意,這樣的話,往後的日子應會有趣多了。

  身體荏弱的小夜子幾乎足不出戶,長期留在別墅裡休養的她不是吹奏笛子便是看書,而身為看護的茉莉自是留在小夜子身邊。

  而小夜子的性格沉默寡言,又對什麼事情都不感興趣,因此大多時間都是茉莉一個人在唱獨腳戲,這種一成不變的枯燥生活也夠令人鬱悶的。

  所以難得有外人留下來作客,更何況是個年輕的大帥哥,茉莉非常樂見其成,亦不介意要多照顧一個病人。

  不過既然大海要住下來,她得趕快通知水無月先生了!

  時值夏季,光顧牧場的遊客特別多,忙得不可開交的水無月廣次未能抽空回別墅,故而派他的得力助手──高田晃吾往別墅跑一趟,一來代為探望孫女小夜子,二來瞧瞧那名來路不明的男子是否正派。

  其實水無月先生早已向淺見醫師查問過,淺見認為男子是個知書達禮的君子,留他作客應該沒危險性,而且還可以讓小夜子多與陌生人相處,說不定能改善小夜子孤僻的個性。

  所以水無月廣次才安心讓高田代他回去,當然他還有另一個主要目的,就是讓高田與小夜子多培養點感情。

  水無月廣次就只有孫女小夜子唯一一個親人,而高田則是幫忙打理牧場與俱樂部多年的得力助手,他一直都希望高田能入贅水無月家,繼承他的家業並好好照顧小夜子。

  理著平頭的高田晃吾高大英挺,外型陽剛硬朗,是個豪邁的鐵漢子,在新冠町土生土長的他極喜歡馬匹,跟隨水無月先生在牧場工作已有十多年,水無月先生可說是他最尊敬與崇拜的人。

  對於水無月先生有心撮合他與小夜子小姐,讓他繼承牧場與俱樂部,高田心知肚明,故也默默配合。

  雖然小夜子個性孤僻、行為怪異,但高田知道那並不是她的真實個性,只要他用心瞭解並愛護她,終有一天她會敞開心扉、回復正常。

  這天,高田晃吾前往探望被喚作大海的失憶男子,客氣地寒暄數句後便退出房間,他慢步下樓至花園,準備與小夜子一起喝下午茶。

  神色凝重的高田略帶憂慮,大海先生並無不妥,是個溫文爾雅的男人,只是他長得太年輕、太英俊,帥得讓高田備感威脅,擔心面對這種極富魅力的男人,小夜子會不會被他吸引?!

  靜靜在花園內等待的小夜子輕呷一口綠茶,無焦距的目光散落在滿園的薰衣草上,盛放的薰衣草一片藍紫,伴隨微風傳來陣陣怡人清香,沁人心脾。

  縱使沐浴在陽光中,在小夜子身上仍尋不到半分活力朝氣,就連熱情如火的太陽也不能融解她鎖住身心的寒冰。

  小夜子忍不住在心中大大歎息,其實她並不樂於跟高田見面,因為每回高田一開始都會興高采烈與她談天,然後在她沒多大反應後漸漸冷卻下來,最後總變成不自在的無言相對作為收場。

  爺爺希望他們交往的心意,小夜子早已瞭然,而高田對她的用心,她不是全無所覺,只是面對高田,她就是沒任何感覺,而且還老是心不在焉。

  小夜子相信終有一天高田會自動放棄,認清他們一點也不適合,所以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她都會保持緘默,不會讓他難堪。

  其實小夜子並不是特別討厭高田,只是愛情對於她這個沒有愛、更不可能去愛人的女人來說,太奢侈了!

  在水無月家靜心休養與小野茉莉的悉心照料下,大海的外傷痊癒得很快,只是記憶卻好像被封印般,一點頭緒也沒有,警局那邊也是沒半點音訊。

  為何他的家人沒四處尋找他的下落,莫非他是個孤兒?還是他的家人根本不理會他的生死,就連那名叫若蕾的女子也毫不在意他?

  到底他是什麼人?他會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所以即使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惋惜心痛嗎?顯然他並不是個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甚或對任何人來說,他的存在與否都沒多大意義!

  對自己的過往一無所知,猶如白紙的空白人生,失去記憶的人難免會感到惴惴不安,盡往壞處想。

  大海也不例外,他拿著銀項煉,直不隆咚地瞅著鑽戒瞧,默默地在心中思索揣測,紊亂心煩的他閉上眼,耳際傳來低怨的笛聲。

  那是小夜子的笛聲,大海的心思不禁被吸引住,小夜子那清亮幽深的笛聲相當扣人心弦。

  他不明白,為何吹奏出如此感情充沛曲子的人,會是個沒感情的人偶娃娃?說不定小夜子其實是個感情豐富的人,只是她不懂得如何表現出來而已……

  「想到什麼嗎?」拿著藥用品進來的小野茉莉,瞧見大海拿著銀煉發呆,竟連她進來也沒注意到,好一陣子後她終於忍不住打斷他。

  拉回思緒,大海緊握鏈子。「沒有。」

  「是嗎?」茉莉邊替他更換繃帶邊安撫他。「你別太勉強自己,淺見醫師也說過急不來。」

  「我知道。」大海點頭,心思仍被笛聲牽引住。「水無月小姐真的很喜歡吹奏笛子。」

  「沒錯,這幾乎是她唯一的嗜好。」

  「她的吹奏很出色,不過曲子好像滿哀怨的。」

  「嗯,因為這是個古老淒美的愛情故事。」茉莉娓娓道來。「在戰爭中邂逅的一對小戀人逼不得已被分開,沒辦法廝守的他們只好相約來生再會。他們在襟裳岬分開後,少女便時常到海邊癡癡呆坐,一邊對著大海吹奏笛子,一邊等待愛人的船隻,期盼有相逢的一天。過了不久後,少女突然消失無蹤,從此沒人再見過少女,只有她思念愛人的笛聲一直被流傳下來。」

  原來就是那種蕩氣迴腸的悲鳴,令他心有慼慼然!「可是水無月小姐還這麼年輕,這種哀歌並不適合她。」

  「你好像很關心我家小姐哦。」女性敏銳的直覺使茉莉狐疑起來。「你還是不要太接近小姐。」

  「為什麼?」大海有點莫名其妙。

  「因為小姐她……」茉莉找著適當的用詞。「小姐不喜歡結交朋友,何況你也只是這裡的過客。」

  言下之意,他最好不要招惹小夜子,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大海啞然失笑,茉莉實在太多心了,他可沒有喜歡上小夜子,他承認有點在意小夜子,但那是因為小夜子太特別、太怪異,所以他相當好奇,想要瞭解她。

  為何一個雙十芳華的少女會如此鬱鬱不歡、毫無生氣?他的確很感興趣,但除了好奇之外,他還感到無限婉惜、心痛,有一股想要改變她的衝動,想要看看她燦爛甜美的笑容,作為報答她的救命之恩。

  僅此而已!  

第二章

  月朗風清,彎如弓的上弦月明亮,笛聲更是幽怨動人。

  小夜子很喜歡在陽台上吹奏笛子,面對一望無際的浩瀚海洋,隱沒在闇黑中與夜色融為一體,感覺忘我無憂。

  不過今夜小夜子的私人空間卻受到干擾,被人貿然闖入。

  不動聲色地吹奏完整首曲子,小夜子停下來歇息,絲毫沒理會站在身旁良久的男子,她極專注地凝視漆黑深沉的海洋,宛如一尊雕像般佇立。

  無意打破靜默,大海默不作聲地打量小夜子,他發覺小夜子很喜歡穿白色的衣服,再加上絲緞般柔亮的長長墨發,冰雕容顏則像極人偶面具,賽雪肌膚更讓她顯得荏弱,她如小女孩般光著腳丫子,在風中的單薄身子是那樣的弱不禁風,令人憐惜之心不禁油然而生。

  大海脫下外套,輕柔地披在小夜子身上。「小心著涼。」

  小夜子的身子一顫,反射動作般轉身躲開,外套便滑落在地上。

  想不到她的反應會如此大,大海沒能及時抓住外套。

  面對面的兩人同時怔忡。

  「我並沒惡意。」大海舉起雙手柔聲解釋。

  「抱歉。」小夜子低垂眼睫,聲如蚊蚋,然後彎身拾起外套。

  突然心跳異常急速,一陣頭暈目眩,按著胸口的小夜子站不穩腳,眼前一黑,快要昏倒之際,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穩穩接住她。

  大海抱著緊閉眼眸的小夜子,呼吸有點困難的小夜子緊緊揪住胸前的衣服,額際冒汗,臉色更是蒼白得嚇人。

  「你沒事吧?」大海輕拍她的臉頰。

  努力睜開眼的小夜子微喘息。「沒事……只是有點頭暈。」

  「我送你回房。」二話不說,大海一把抱起她,急步走向她的房間。

  老天!輕如綿絮的小夜子好像連一點重量也沒有,她到底有沒有在進食?

  「茉莉……」小夜子艱難地想說話。

  「我知道,我馬上找小野小姐過來。」大海把小夜子放在床上,很快飛奔去找小野茉莉。

  非常鎮靜的茉莉,第一時間喂小夜子吃藥,然後熟練地替她揉搓胸口,明顯舒緩下來的小夜子終於有點血色,呼吸亦漸平穩順暢。

  在旁觀察一陣子後,茉莉替小夜子蓋好被子,把梳妝台上的玻璃瓶點燃,陣陣馨香慢慢飄散開來。

  「這是?」大海低聲問。

  「薰衣草精油,可以讓小姐放鬆神經,容易入睡。」茉莉小聲回答,然後與他一同退出房間。

  「水無月小姐有什麼病,她是不是常常會這樣昏倒?」大海有點擔心。

  「把你嚇到了?」茉莉揶揄。「小姐的心臟不好,很容易昏倒。」

  說真的,的確把他嚇壞了!「是心臟病嗎?所以她才會待在這裡靜養身體?」

  「可以這麼說。」茉莉不想洩露太多,但又忍不住替小夜子說好話。「小姐因為身體不好,需要長時間休息,個性才會變得孤僻,其實小姐心地很善良。」

  像小夜子這種性格,實在很容易被人誤會,在外人眼中,水無月家的千金是個高傲自負又目中無人的大小姐。

  「淺見醫師也無能為力嗎?」大海忍不住追問,他相信淺見的醫術一定不差。

  「一切只能靠小姐自己。」她輕搖頭歎息。

  「情況這麼差?」他瞠目結舌,小夜子年紀輕輕的,竟會患上不治之症嗎?!

  「你放心,小姐的性命沒有危險,只是身體比較孱弱。」茉莉連忙澄清。「對了,你剛才劇烈走動,有沒有影響到傷口?」

  「沒有,我很好。」剛才危急之際,他可沒想過自己有傷在身。

  「明天醫師會過來看小姐,正好讓醫師替你檢查一遍。」

  「好的,謝謝。」

  大海看著步履輕盈的茉莉,禁不住想起躺在床上的小夜子,面白如雪的小臉緊抿著嘴唇,明顯在強忍痛楚,卻仍不肯洩露半分感情,這樣的小夜子令他感到莫名心痛。

  到底小夜子是個什麼樣的少女?他很想知道!

  「胸口還痛嗎?」

  靠坐在床上的小夜子搖頭。

  淺見祐司替她量血壓體溫、檢查心跳脈搏。「你要多吃點、出外走走,身體才會健康。」

  小夜子垂下眼簾沒回應。

  雖然明知道自己的忠告無效,淺見還是不厭其煩地勸說,希望小夜子會振作起來,終有一天能擺脫枷鎖,走出過去的陰霾。

  檢查完畢後,淺見便轉移察看另一位病人,小夜子則仍靠坐在床上,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牛奶燕麥。

  窗外陽光普照、花木扶疏,藍天白雲碧波萬頃,不過怎樣的風光明媚也打動不了小夜子,她沒半點外出的意念。

  嚴格來說是她完全不想下床、不想面對任何人,或許說得再正確點是她有意迴避「某人」。

  回想起昨夜被大海先生抱著,靠在他胸膛上的悸動猶存,小夜子第一次清楚感受到一個男人的懷抱是如此強壯溫暖,那時他的驚惶擔憂盡入她眼簾,想必她讓他嚇到了。

  不知為何,她發現自己有點在意大海先生,他好奇關注的眼眸總讓她想逃開,她害怕與他接觸,更不想讓他靠近,她只想縮回自己的保護殼裡,不想被人關懷瞭解。

  因為她是絕對不會離開自己的城堡半步,更不可能走出保護自己的象牙塔!

  淺見祐司甫出現,大海立刻詢問:「水無月小姐還好吧?」

  嗯?他好像很關心小夜子!這個發現讓淺見竊喜。「小夜子沒大礙。」

  「那就好了。」大海放寬心,手臂上好像還殘留抱著小夜子的感覺,體重輕如羽毛的她,彷彿他稍一用力便會捏碎,然後隨風飄散消失不見。

  淺見笑笑。「既然你昨日都可以奔走自如,相信身體已經復原得差不多。」

  淺見那個不懷好意的笑臉,瞧得大海渾身不自在。

  「很好,你的傷勢比預期復原得快多了,但也別掉以輕心,暫時還不宜劇烈走動。」淺見詳細檢查一遍後語重心長告誡。「最近能否記起什麼?」

  「什麼都沒有。」大海滿臉苦惱。

  「能忘記一切也許是種幸福,有些事情即使想忘記,卻耗盡一生都忘不了。」淺見臉色一沉,突然感觸良多。「不過到底是幸還是不幸,相信只有當你的記憶恢復過來後才會有答案。」

  誰沒有過去?像淺見這種年輕有為的醫師,怎會待在鄉鎮行醫?淺見的故事應該也不平凡吧!

  或許,當他恢復記憶後,才能體會忘卻一切的幸福,只是對於一個失去過去的人,即使過去是如何千瘡百孔、不堪回首,無論如何都會想要找回來,因為連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都不知道,一片空白的感覺令人不安惶恐。

  往好處想,他現在所忘卻的可能是美好快樂的過去,總之,誰知道呢?!

  撇開自己的問題,大海現下最關心的可是另一個人,他忍不住想要理清心底的疑惑。「水無月小姐的心臟有什麼問題?她這麼年輕便患有心臟病,是先天性遺傳嗎?」

  淺見搖頭。「她心臟的機能沒問題,一切運作正常。」

  什麼?不是心臟病嗎?可是茉莉明明說小夜子的心臟不好,大海真的被弄糊塗了。「那麼她到底患了什麼病?」

  「除了有點貧血與體脂肪比例過低外,小夜子的身體機能算是相當正常,沒有任何不妥。」淺見說道。

  「可是她昨晚明明很痛苦,而且小野小姐也有給她吃藥。」

  「我開給她的藥只是一般的維他命與鎮定劑。」淺見指出。「小夜子患的是心病,也可以說是精神病的一種,她老是覺得自己的心臟有問題,這種想法透過大腦傳遞到身體,繼而反映出假象。」

  「所以一切都只是她的錯覺?」大海為之愕然。

  「也可以這麼說,只要她稍為心跳加速,便會感到呼吸困難,繼而容易休克昏眩,心臟的劇烈跳動對於她來說會轉化為心絞痛。」淺見解釋。

  「沒辦法醫治嗎?」

  「所謂心病還需心藥醫,小夜子的心魔只有靠她自己去克服。」都已經這麼多年,小夜子一直沒敞開過心扉,淺見也無能為力。「不過遺憾的是,小夜子的生命與意志力都很薄弱,她對什麼事情都漠不關心,除了吹奏笛子外,恐怕再也沒有半點可以引起她熱忱的事情了。」

  「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大海相當納悶。

  「你知道她多少事情?」淺見反問,恐怕他是全不知情吧?!

  果然,大海一逕搖頭。

  「那麼恕我無可奉告,以我的身份實在不便透露,最好還是由小夜子親自告訴你吧。」淺見歉然一笑。

  他在說天方夜譚嗎?想要接近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小夜子已經非常艱難,更別說從惜話如金的小夜子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大海才不會傻得去碰釘子!

  大海的心思,淺見可窺知一二,故在離去前推他一把。

  「如果小夜子能像你一樣忘記過去,我相信她可以當個正常的女孩、過正常的生活。」

  小夜子的過去有那麼悲慘嗎?難怪她的笛聲如此哀怨!大海的惻隱之心全被勾起,混雜了好奇、同情與心痛,他實在很想幫助小夜子。

  不管小夜子的過去如何,她的人生才剛要展開,實在不該輕易糟蹋呀。

  既然他這條命是小夜子救回來的,他也應該做點什麼來報答她,反正一時之間記憶也不會突然恢復,根本無處可去的他待在這裡也沒事做。

  就當是他好管閒事吧,大海下定決心,他要改變小夜子,讓她重拾笑顏。

  冷漠陰鬱的小夜子與熱情開朗的茉莉是一對奇異的組合,個性完全南轅北轍的她們意外地十分合拍,相處自然融洽,對彼此的瞭解信任亦深。

  所以想要瞭解與接近小夜子,首先要做的便是得到小夜子的親信──小野茉莉的配合與幫忙。

  「很多天都沒聽到水無月小姐的笛聲了,她還好嗎?」在花園中找到茉莉的大海,假裝巧合遇上與她閒聊。

  「小姐很好,她只是躲在房中不想出來而已。」茉莉一邊愉快地哼歌,一邊採摘薰衣草。

  「你待在水無月家很久了嗎?」他幫忙提著籃子。

  「差不多有十年了。」她俯身剪下一株薰衣草放入籃子,微偏頭睨著他笑問︰「大海先生是想要關心我,還是小姐?」

  看來粗枝大葉的茉莉其實相當細心,已猜出了他背後的動機。

  「淺見醫師把水無月小姐的病情告訴了我,我知道她其實沒生病。」大海也只好打開天窗說亮話。

  果然是淺見的傑作!茉莉糾正。「心靈創傷其實比起身體的傷害,遠遠來得嚴重,亦更難痊癒。」

  「我想幫助水無月小姐,雖然可能有點不自量力,但是我真的希望能幫助她擺脫心魔。」大海非常誠懇。

  讓他接近小姐真的好嗎?茉莉也有她的顧慮。「大海先生的好意我明白了,但是……」

  「你放心,我只是純粹想要報答水無月小姐,並沒其他非分之想。」大海表明態度,並從衣領中取出銀煉,輕撫著鑽戒再三保證。「而且我相信有人在等著我回去,所以在我還沒恢復記憶,弄清自己身份前,我會很守分寸。」

  他堅定剛毅的俊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茉莉直覺相信他可以改變小姐,而他亦不像是個會玩弄別人感情的男人。

  只是她唯一擔心的是,萬一小姐情不自禁愛上他,屆時不能抽身的人可是小夜子,小姐最終還是會受到傷害,很有可能弄巧成拙,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茉莉突然噗哧地笑了出來,這麼不乾脆還真不像她的個性,如果小姐能愛上他也許不是壞事,起碼小姐懂得去愛,不再自我封閉。

  畢竟沒有愛的人生實在太乏味了,縱使付出的代價可能不小,但總好過白活一回吧!

  伸手遮擋刺眼陽光,茉莉抬頭看著藍天白雲,在太陽見證下,兩人達成某種共識。

  「水無月小姐,我是大海,可以進來嗎?」小夜子還沒來得及回應,大海已推門而入。

  半躺在籐制的貴妃椅上,不情不願從書本抬起頭的小夜子,面無表情盯著這名不速之客。

  「你精神不錯嘛。」大海大剌剌地靠近小夜子,給她一個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自那天昏倒以後都沒再聽到你的笛聲,還以為你的情況很差。」

  其實是不想招惹他,小夜子才故意不吹奏笛子!

  刻意躲開他刺目的俊容,小夜子低垂羽睫,冷聲道謝。「那天,謝謝你。」

  「不用客氣,其實要道謝的人應該是我,你不只救了我一命,還讓我住下來休養,一直受到關照的人可是我。」

  聒噪不休一向是女人的專利,可是面對「守口如瓶」的小夜子,大海只好想辦法找話題聊了。

  「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嗎?」雙手插入褲袋,大海俯首打量沒多大反應的她。

  雖不大情願,小夜子卻找不到拒絕的借口,只好禮貌性地點頭贊同。

  唉!她好像很勉強呢!不過大海才不管那麼多,繼續厚著臉皮自話自說。「小夜子,是個很好的名字……」

  他到底來做什麼?小夜子皺眉,逕自在心中納悶,真希望他能快點離開,當然她心裡的真正想法,半點也沒表露出來。

  「整天待在房間裡,你不悶嗎?」大海終於導入正題。「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吧。」

  大海靜待回音,可是小夜子過了許久也沒半點反應,他只好單膝跪在地上,對著出神的她呼喚。「小夜子?」

  他剛剛說了什麼嗎?閃了神的小夜子根本沒聽進半句,突然近在咫尺的俊臉更把她嚇一跳,她慌忙往後靠。

  不過小夜子驚訝的表現,也只是瞳孔放大再收縮而已,在大海眼裡,小夜子是不慌不忙地與他拉開距離。

  「這裡的風景很美麗,來,我們去沙灘走走。」他站直身子,朝她伸出手。

  不動如山的小夜子盯著他伸出來的大掌,完全沒有把手交給他的意思,亦沒有抬頭看他,她一直瞧著那只陌生的厚大手掌,感到不明所以。

  「如果你身體還太虛弱,走不動的話,那我來抱你。」語出驚人的大海,果真二話不說抱起她。

  結結實實被他突兀的舉止嚇得驚惶失色,小夜子差點尖叫出來,她冰冷的花容終於起了變化,本來如一池死水般平靜無波的眸子盈滿驚嚇,而雪白的臉兒則罕見地泛起一絲紅霞。

  「大海先生……」

  「你別拘謹,叫我大海。」他相當滿意自己的傑作,人偶娃娃終於有反應了!

  「請放我下來。」她不敢亂動半分,語氣冰得想把他凍住。

  「你可以自己走嗎?」他可不會輕易打退堂鼓。

  沒辦法的小夜子只好點頭,於是大海便順從地放下她,雙腳甫著地,小夜子連忙退後數步,並急欲逃開找救兵。

  「茉莉……」

  大海很快打斷她。「小野小姐很忙,沒空陪我,所以只好找你代勞了。」

  當然這是大海與茉莉的預謀,不能再讓小夜子繼續困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們要讓小夜子踏出腳步,多外出走動與人接觸溝通。

  茉莉在忙什麼?小夜子納悶得很,不知如何是好的她根本不想外出,更壓根不願與他相處,眼前這個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她無論如何也不想一個人應付。

  「抱歉,你還是另外找人陪你吧。」小夜子別開臉。

  「可是整個別墅裡就只有你跟我是最閒的,我實在找不到更適當的人選了。」大海輕撫下巴解釋,然後再對她伸出大掌邀請。「來吧,與其一個人看書,倒不如兩個人一起出外走走。」

  看來這個男人是不會罷手,再拒絕也是徒然,小夜子沒再堅持下去,不過她會讓他知道兩個人與一個人根本沒分別!

  儘管迫於無奈跟在身邊的小夜子顯得心不在焉,大海仍然自得其樂。「你就是在這裡發現我的嗎?這個沙灘很漂亮呢……」

  小夜子真弄不懂身旁喋喋不休的男人在讚歎什麼,他好像八百輩子沒見過碧海青天,被他這麼一吹一誇,眼前的美景絕對蔚為奇觀。

  他有必要這麼興奮雀躍嗎?真是個怪人!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小夜子也很喜歡眼前的浩瀚海洋,因為那一望無際的汪洋蘊藏著吞噬萬物的驚人破壞力,突如其來的一個滔天巨浪便能輕而易舉把她捲走,讓她從此與這個世界永別,達成她的心願!

  不斷嘮叨的大海偷偷瞄向小夜子,白色及膝的連身麻紗裙,長袖針織短外套,與她脫俗的氣質很配,在太陽照射下她微微發亮,彷彿像是一個錯落凡間的天使。

  她本來毫無焦距的眼瞳突然專注起來,緩緩步近海邊的她目光炯炯,好像非常渴望投入這片藍海裡──

  身體比腦筋轉得還快,大海自然地伸出手抓住小夜子的手肘。「別做傻事!」

  無端被他拉住,回頭的小夜子與大海四目交接。

  他會讀心術嗎?為何知道她在想什麼?錯愕的小夜子感到無措,且疑惑得移不開視線。

  隨風飄揚的墨發在他眼前輕拂,混雜了海洋味道的馨香撲鼻,大海捕捉住她眼裡的複雜情愫,想要解讀她的心思。

  兩人默默凝望,良久之後,大海終於放開手。

  「抱歉,我以為你想要輕生,情急之下才會攔住你。」他尷尬地攏一攏黑髮解釋。

  水眸微瞠,他是真的知道她在想什麼嗎?!被人看透的感覺很陌生,小夜子覺得很不可思議,與他相識的日子只有幾個月,兩人碰面的次數加起來也不到五次,為什麼他卻好像很瞭解她?

  不想再深究下去,小夜子別開臉,逕自蹲坐在沙上,她掠一掠秀髮,百無聊賴地在沙上畫著圈圈。

  被她忽略慣的大海也跟著從容坐下來,他又開始不死心地打開話匣子,希望能引起她交談的意欲。

  「不知道我在北太平洋上飄流了多久?能夠生還真算是奇跡……」

  大海這次好像找對話題了,小夜子竟然輕聲打斷他。

  「你慶幸自己獲救嗎?」她心中一直存有疑問。

  什麼怪問題?看來她果然有輕生的念頭!「當然,求生是人的本能,沒有什麼比能夠生存下去更該值得慶幸。」

  是嗎?為什麼她卻沒辦法這麼認為?

  「只要活著,一切便有希望,否極必會泰來。」他要把她的觀念糾正過來。

  怎麼可能?都是騙人的!

  「如果沒有獲救,我便不能與你,還有茉莉、淺見認識,並將錯過所有美好的事情。」這是大海發自肺腑的真心話,他很慶幸自己能遇上他們,並衷心感激他們的關懷照顧。

  「小夜子,你不這麼認為嗎?你沒有活著真是美好的感覺嗎?」他一瞬也不瞬盯牢她。

  完全沒有!活著有什麼美好?根本毫無意義!她是一個被唾棄的小孩,在鬼門關走了一趟,就連地府也不肯收留的可憐孩子。

  雖然奇跡地被救活過來,但生存已沒了意義,小夜子從不慶幸自己活著,她不該存在這個世界上的!

  儘管內心波濤洶湧,小夜子仍面無表情、沒半分動容,更垂下濃密睫羽刻意隱藏住眼瞳,面容亦被散落的髮絲遮掩大半,任誰都瞧不出任何端倪,可是大海卻輕易看穿她的心思。

  不知為何,在大海眼中的小夜子看起來就是一臉哀傷,他隱約感受到她心內的悲哀。

  「如果你不直接說出來,沒人會知道你心中的真正想法。」如果她一直堅持不肯踏出腳步,不管他有多想替她分擔,都愛莫能助。

  小夜子的眼睫微顫,他真是好管閒事,她的事情,與他何干?!

  「我可以成為你的朋友嗎?」大海鍥而不捨地遊說。「我相信我們可以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只要你肯敞開心門接受,並坦率地表達自己。」

  朋友?多麼陌生的一個名詞,她從來沒有過,也不需要朋友,反正她一直都是孤伶伶地一個人,總之她不要朋友,她不要任何人靠近!

  小夜子霍地站起來,頭也不回走掉,拒絕之意再明顯不過。

  不要緊,反正他早有心理準備,她絕不會輕易融化,碰了一鼻子灰的大海也只能這樣自我安慰了,他摸摸鼻子,很快地跟上小夜子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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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4 15:20:11

第三章

  最近的水無月家別墅處於一片歡樂氣氛之中,這是十年來難得一見的景象,就連傭人都感染到這股活力。

  雖然平時小夜子大多沉默不語,茉莉一個人也能自得其樂,不過現在再加上一個志同道合的人,效果自是非同凡響。

  大海與茉莉常常圍住小夜子東扯西嗑的閒聊,兩人一唱一和頗有默契,夾在他們中間的小夜子雖仍充耳不聞,卻也感到不勝其擾。

  不想平白受小夜子恩惠,繼續待在水無月家白吃白喝的大海,更自動請纓幫忙工作。

  在傭人們面面相覷、左推右讓下,大海最終被塞回小姐那裡,一致通過讓他擔任護花使者,專門協助茉莉照顧小夜子。

  這樣的安排真的是再好不過,既能讓他名正言順陪在小夜子身邊,又不用擔心會被傭人們誤會說閒話,所以大海是欣然接下這份工作的。

  他還拍胸脯保證會好好看護小夜子,並誓言絕對不會讓小夜子再獨自鬱鬱不歡下去。

  就在這一片贊同附和聲中,獨有一人在心中抱怨嘀咕。

  這算什麼嘛!身為女主人兼當事人的自己竟然完全被忽略,根本沒人徵求她的同意,他們就這樣私自安排一切。

  自此,小夜子的生活便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原因無他,表面上大海是來照顧她,實際上卻反過來要她陪著他四處遊山玩水。

  不安於室的大海每天必會拉著小夜子往外走,不管小夜子願意與否,他都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即使小夜子推說身體不適,大海也不會放過她,還會霸道地二話不說一把抱起她走人,所以被嚇得魂飛魄散過一回的小夜子,就再也不敢用這個借口推搪,只能萬般不願地被他牽著走。

  總之,每天被強迫中獎的小夜子悔不當初,早知自己會撿了個大麻煩回來,她發誓當初絕對會見死不救!

  水無月家的別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位置景觀卻絕佳,聳立在小山坡上可以俯瞰浩瀚北太平洋,背面則連接著一大片草地樹林,除了主屋與傭人的住屋外,還有一個小型馬房。

  在水無月家中待了這麼久,大海的外傷終於痊癒,淺見正式解除禁制令,准許他作適量的運動鍛煉身體。

  於是,想好好舒展筋骨的大海,此刻便興致勃勃地拉著小夜子前往馬房,只要不是駕馬快奔,騎馬應當不算太劇烈的運動吧。

  「原來這裡設有馬房……也對,水無月家是經營牧場的嘛……小夜子,你喜歡騎馬嗎?」

  想待在小夜子身邊,首要條件是先懂得自得其樂,自問自答雖是一門高深的學問,不過大海顯然已掌握到竅門了。

  負責馬房的清島橫山先生,遠遠看見他們的身影便前來恭迎,小夜子與清島先生點頭打招呼後,便逕自步入馬房。

  偌大的馬槽內只有一匹黑得烏溜發亮的駿馬,英姿颯爽的黑馬威風凜凜,一看便知是匹血統純正的罕見名種馬。

  大海吹了一聲口哨讚歎。「這匹馬真漂亮,它是純種馬嗎?」

  「它叫夜臣,是英國純種馬Thoroughbred,由水無月老爺的馬場配種出來的最頂級純種馬。」清島像極驕傲的父親在炫耀自己的孩子。「大海先生會騎馬嗎?」

  「我也不知道。」大海很不好意思地搔搔後腦。「小夜子,你會嗎?」

  小夜子才懶得理會他,她拿起薄荷糖走向夜臣,雙耳豎起來的夜臣開心極了,它發出一陣短促的嘶叫聲後,隨即俯首挨近小夜子,並舐舔她手上的薄荷糖。

  她熟稔地輕撫夜臣兩眼之間與背頸的帥氣毛髮,它便像個撒嬌的小孩子,側頭廝磨著小夜子的粉臉。

  真令人難以置信!此刻的小夜子表情柔和下來,翦水雙瞳明亮靈動,逗弄馬兒玩樂的她好像很開心,大海驚訝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凝望小夜子,他實在想像不到不喜親近人的小夜子,反而喜歡與馬兒親近。

  「可以讓我騎夜臣嗎?」大海躍躍欲試。

  「這……」清島面有難色。「夜臣很會使性子的,它只讓喜歡的人騎。」

  「哦,它這麼有個性呀。」大海走近夜臣,對上它炯炯有神的深棕色大眼睛。

  好奇地把耳朵朝向前方的夜臣轉過頭來,彼此打量評估的他們像是兩個在互相較勁的男人。不消片刻,夜臣從鼻子裡打哼,重重噴一口氣,然後趾高氣揚地昂首別過頭,像是看大海不順眼般不理不睬。

  明顯不受夜臣歡迎嘛,還不知難而退!被馬兒瞧不起的大海讓小夜子暗爽,畢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他願的!

  不過自負又愛逞強的男人一向喜歡接受挑戰,看來大海也存在著一定的好勝基因。「那我真要好好領教一下,看看是否能把這個驕傲的小傢伙馴服。」

  好!男人就該挺起胸膛接受挑戰,清島在心中激賞。「小姐,可以嗎?」

  可能是報復心理作祟,小夜子也非常想看大海碰壁的樣子。「由他去吧。」

  「大海先生,請過來這邊更換衣服。」

  「夜臣的名字與小夜子有點像,是因她而命名的嗎?」尾隨清島的大海好奇地問,大海總覺得夜臣敵視他全是因小夜子的緣故,因為小孩子很容易妒忌嘛。

  「對,夜臣是水無月老爺送給小姐的五歲生日禮物,意思是要馬兒臣服於小夜子小姐。」

  「那麼小夜子應該懂得騎馬了。」

  水無月家的人不懂騎馬?他還真會開玩笑!「小姐的騎術很精湛,不過小姐差不多有十年沒騎馬了。」

  「因為身體不好嗎?」大海猜測。

  清島勉強點頭回答。「大概吧。」

  大海揚揚濃眉沒再追問下去,清島的敷衍搪塞明顯在隱瞞某事,差不多十年?茉莉也是在十年前開始照顧小夜子,那時的小夜子大約只有十歲吧。

  到底十年前發生過什麼事情?顯然這個已不是秘密,整個水無月家中的人全知情,不過他們卻很有默契地三緘其口,不多透露半句。

  好,他承認自己是太自信、太好勝了,以為不過是一匹馬兒,必能搞定它,可是在嘗試過第N次上馬失敗後,大海已經開始懺悔,幹嘛要逞英雄下戰書,他真想對著眼前這個囂張傢伙大罵一句,畜牲!

  嘶!嘶!呵!呵!呵!

  大海可以發誓,這個可惡的畜牲正在發出勝利嘲諷的嘶叫笑聲。

  「大海先生,不如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在旁的清島勸說,雖然清島很欣賞大海鍥而不捨的精神,可是他的傷勢才剛復原,萬一又摔斷哪根骨頭就不好了。

  「我就不相信我搞不定你!」雙手插腰的大海氣呼呼地瞪著馬兒,事到如今,他怎樣也不能善罷干休,對這只畜牲豎白旗投降的話,那教他的顏面往哪裡擺?!

  雙手托著香腮坐在一旁觀戰的小夜子,臉上有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說實在的,看著大海被夜臣「欺負」得慘兮兮,她沒半點同情之心,反而有點幸災樂禍,實在大快人心。

  所謂惡人自有惡人治,誰教他這個惡霸常常「欺負」她,瞧!他的報應不就在眼前嗎?真是活該!

  一人一馬就這樣繼續進行角力表演賽,誰也沒有退讓認輸的打算,不過明顯佔上風的是「高不可攀」的馬兒。

  可惡!這匹畜牲竟還示威似地,盡往它主人面前得意地嘶叫,而小夜子的嘴角竟也微微上揚,彷彿與馬兒一起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我知道了,原來你這傢伙想在美人面前逞英雄!」大海猝然用力扯過韁繩,拉下夜臣的頭貼近它耳語。

  「可是你也夠了吧,我都已經被你摔得變成狗熊了,好呀,我知道你其實很想親近小夜子,對不對?只要你肯乖乖讓我騎,我保證待會讓小夜子跟你一起玩。」

  大海覺得自己瘋了,竟與馬兒做起交易來,他的腦袋一定被摔壞了!

  可是夜臣好像真的聽懂他的話般,它動一動耳朵、眨一眨眼睛,嘶叫一聲後變得出奇地乖巧。

  呵!呵!奇跡還是會出現的!大海再次縱身上馬,這次總算大成功,他終於如願地安坐在馬背上。

  真是匹好色的畜牲,早知「美人計」這麼好用,他便不用花那麼多力氣,早點與它好好「溝通」便行了。

  雖然不明白夜臣的突然轉變,不過清島還是十分替大海高興,他用力地鼓掌叫好,點頭讚賞。

  相對清島的熱情反應,小夜子則冷淡得多,她把驚訝和敗興的情緒藏得很好。

  清島開始講解騎馬的技巧,並牽著夜臣在場內踱步,在經過小夜子面前時,得意洋洋的大海向她咧嘴大笑,而且還做出一個勝利的V字手勢。

  「笨蛋!」小夜子忍不住啐罵一句,然後扭頭別開面。

  很有修養的清島還可以憋住笑意,不過很不給面子的夜臣則已不客氣地發出嘶鳴,大海只好尷尬地收回手,繼續若無其事地繼續騎馬。

  其實穩坐在馬鞍上,身體隨著馬兒起伏後,大海便知道自己原本就深諳騎馬了,不過他卻沒表現出來,只如初學者般慢步繞圈子。

  「我想往樹林那邊走走,可以嗎?」熟悉了夜臣的步調後,大海提出要求。

  「大海先生,沒問題嗎?」清島有點擔心,實在不知夜臣何時又會使性子。

  「沒問題,只要有小夜子陪伴,夜臣一定會很乖的。」大海撫摸夜臣背頸的毛髮,他已掌握到與它和平相處之道。

  「可是小姐的身體……」

  「放心,我不會走太遠,不會讓小夜子太過疲憊。」大海保證。

  清島遲疑地看看大海,又瞧瞧小姐,腦袋突然「叮」一聲,難道大海先生對小姐……他真是遲鈍,竟然現在才發現到,他這個老人家還想待在這裡礙手礙腳,妨礙他們小倆口談情說愛嗎?!

  「那好吧。」清島十分合作,牽著馬兒往小姐那邊走去。「小姐,大海先生想往樹林那邊,可以麻煩你幫忙牽著夜臣嗎?」

  為什麼是我?置若罔聞的小夜子不動如山,擺明不願幫忙。

  「不好意思,馬房那邊還有工作等著我做,麻煩小姐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清島把韁繩硬塞給小夜子後,便一溜煙跑走。

  是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何時連傭人都變得像那個男人一樣,盡會強人所難?小夜子握著韁繩愣在原地,夜臣很快貼上來廝磨她的臉頰,彷彿催促她快走。

  看在夜臣的面子上,小夜子勉為其難站起來,輕拍夜臣的臉龐,拉住韁繩往樹林的方向走。

  自始至終都沒看馬上的男人一眼,對他的自問自答更是不理睬,逕自低頭慢步的小夜子完全無視大海的存在,只偶爾停下來逗弄夜臣。

  走了沒多久,大海突然拉住馬兒,並俐落地翻身下馬。

  「小夜子,你來騎吧。」大海奪去韁繩。「一下子要走這麼多路,我怕會累壞你。」

  他又想幹什麼了?小夜子警戒地退後戒備。

  可是說時遲那時快,大海已兩手抄住她的腋下,用力一把舉高,將她放在馬鞍之上。

  「不騎也沒關係,你就這樣坐著,讓我來牽馬。」

  又來了!他這個自以為是的笨蛋,從不尊重她的意願,總喜歡強迫她配合,滿腹不悅的小夜子睥睨他的眼神變得冷峻無比。

  「夜臣,放我下去。」小夜子輕拍馬兒的背頸柔聲吩咐。

  夜臣果真聽懂小夜子的話般,前腿一跪讓她下馬。

  不過小夜子雙腳還沒著地,大海已捷足先登,長腿一跨上馬,安坐在她身後,然後迅速拉起韁繩,夜臣便很有默契地站起來。

  「如果你害怕一個人騎,那麼我與你一起騎,不過可能會擠一點。」

  何止擠一點?簡直是擠得不能動彈!兩人這樣子一起擠在馬鞍之上,無可避免地身體有著親密碰觸,小夜子還沒來得及反應,大海已熟練地用小腿一夾馬肚,夜臣便慢跑起來。

  「抱著我,不然會掉下去。」他不忘叮囑。

  有點臉紅耳熱的小夜子,只能怯怯地用雙手揪住他的衣服,也不知湊巧還是刻意,此時路面突然顛簸,一個輕微震動害她差點滑下去,於是她忙不迭地抱住他的腰際,可是又覺得不妥當,立刻放開手。

  原來她還是有可愛的一面,這才像一個雙十年華的少女嘛!眉開眼笑的大海把她的窘態全看在眼裡,他刻意加快速度讓小夜子無法選擇,只能緊緊抱著自己。

  偷偷竊喜的大海,渾然不知懷中的佳人正在心中狠狠咒罵他。

  潔白貝齒咬緊下唇的小夜子,心有不甘地靠在這個可惡的男人懷裡,健步如飛的夜臣在風中奔馳,節奏穩定流暢的步伐說明騎師的技術一流,她知道自己又被騙了!

  他分明深諳騎術,而且應是個中好手,卻裝作菜鳥,硬要她來牽馬,他不是擺明存心戲弄她嗎?!

  真是可惡!她憋住一肚子悶氣,感受簌簌勁風,長髮更隨風肆意飛舞,小夜子看著旁邊快速掠過的大樹,一幕幕似曾相識的畫面,讓兒時的回憶湧現眼前。

  時間彷彿回到從前,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還不懂騎馬的她,與爸爸一起騎乘夜臣,那時爸爸同樣對她小心叮囑:「小夜子,要抱緊哦,不要掉下去!」

  「是,爸爸,快點,再跑快一點。」興奮地抱緊爸爸的小夜子歡呼。

  「好,小夜子抓緊哦,爸爸全速開動啦。」

  如箭般疾衝的夜臣讓父女倆開懷大笑,爸爸雄壯的爽朗笑聲,與她銀鈴的歡笑聲不絕……

  撲咚!撲咚!小夜子的心跳又開始加快,胸口隱隱作痛,她一手揪住胸口,快受不了!

  「停下來!」小夜子吃力地喝止。

  大海趕緊拉住韁繩停下來。「怎麼了?哪裡不適?」

  「痛!」

  她的妄想症又發作了嗎?大海一手擁住她的削肩,一手包裹住她死命抓緊胸前衣服的小手。「沒事的,放輕鬆,慢慢呼吸,只是心跳比較急遽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顯然他的安撫無效,緊閉眼眸的小夜子臉色煞白,額際冒著冷汗,心痛難耐。

  替她拭去汗水,大海一咬牙,硬下心腸道破事實。「真的會痛嗎?即使曾經受過傷害,縱使傷口再深,也該痊癒了,不可能還會痛,那只是殘留在身體的痛楚記憶,是你的錯覺,其實已經不會再痛了。」

  他這個自以為是的笨蛋在胡說什麼?什麼錯覺?她倏地睜開眼眸,有點惱羞成怒。「你……說什麼……笨蛋……」

  很好,還有力氣罵人。「我是笨蛋,總好過你這個只會被過去束縛,不敢往前的膽小鬼。」

  他以為自己是誰?他知道些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大海溫柔地撥開她額前的發,直瞅著她的兩泓寒潭,以絕對真誠來融化千年冰人。「沒錯,我是什麼都不知道,那你願意告訴我嗎?願意把你的過去,還有這個小腦袋想的事情全告訴我,讓我與你一起分擔。」

  怦怦!怦怦!心臟更加劇烈跳動,異樣的陌生情愫在胸中鼓動,他柔情專注的眼眸與親匿的碰觸,令小夜子感到呼吸困難、心律不整,她用力按住快要蹦出胸口的心臟,閉起眼簾,氣喘吁吁。

  「小夜子,振作點!」大海擔憂地叫喚,輕搖她單薄的身子。「睜開眼,不要昏倒!」

  耳際傳來他焦急的呼喚,儘管她很想回應,可是力不從心。

  看著面色灰白的她喘不過氣來,大海毫不猶豫低頭,噙住她那兩片柔軟但冰冷的唇瓣,緩緩吹送氧氣給她,不管人工呼吸是否有用,現在他腦中只想到這個急救方法。

  火燙灼熱的唇瓣碰觸,稀薄的空氣混雜了某種氣味,她的唇舌與胸腔充斥他的味道……這是小夜子最後的意識。

  大海抱緊已然昏倒的小夜子策馬飛奔,憂心如焚的他有點後悔,他是否做得太過分?馬上勉強她站起來,強迫她去面對現實,他可能因此弄巧成拙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有沒有人可以告訴她?

  兩天沒下過床的小夜子蜷縮在床上,她抱著弓起的雙膝,右邊臉頰貼在膝上,凝望窗外的夜色發呆。

  最近的日子有夠糟糕,自從救回那個男人後,她平靜的生活不再,不知為何他總喜歡來煩擾她、老是在她身邊打轉。

  老天!為何他對自己失憶之事好像滿不在乎,一點也不擔心煩惱,更不急於找尋自己的身世記憶,卻對別人的事情有著濃厚興趣。

  什麼想要瞭解她,成為好朋友?多動聽的說詞!說穿了,還不是他的好奇心作祟,想要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才來接近她。

  哼!她才不會上當,被他騙了!她絕不會讓他闖入自己一直辛苦堅守的城堡,擾亂她無波的心湖──

  可是真的能嗎?她下意識地輕撫唇瓣,禁不住憶起那個親吻,嚴格來說那並不算是親吻,她知道他只是情急之下替她人工呼吸,不過她卻彷彿仍能感覺到他溫熱柔軟的碰觸,身上還留有他獨特的氣味。

  一下子,她的心湖不再澄明如鏡,絲絲漣漪泛起,被抑制已久的感情好像蠢蠢欲動,漸漸不受控制、翻騰不已。

  雖然現在還可以極力壓下,但是一直蟄伏著伺機而動的話,真不知何時會破殼而出。

  小夜子感覺自己正陷在一片泥沼中,被一道無形的鐵煉枷鎖著,身體有如千斤般重,分毫也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吋吋沉沒,直至滅頂為止。

  內心的騷動與不安明顯源自那個白目男人,為什麼他會有這種影響力?為何她會如此在意他?小夜子無聲無息地歎了一口氣,她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甚少與人接觸往來的她活在一個十分狹小的世界裡,除了水無月家的人外,她從不與外人交談,而他是一個異類,是一個她完全不能理解應付的男人,就像一個說著外星語的外星人,難以溝通。

  小夜子發覺自己真的有點怕他,害怕他會破壞一切,改變她的世界,所以她不想與他有任何牽連,只想躲他躲得遠遠的,即使被說成是膽小鬼也無所謂,她只想保持現狀,永遠待在只容得下她一人的狹窄世界裡。

  說她小孩子脾氣也好,任性彆扭也罷,只要她一直待在床上,她便可以安全,因為他不能強迫她下床,硬要她再做些不情不願的事情。

  小夜子是如此深信的,可是真能如她所願嗎?  

第四章

  大海在房間外徘徊,不停地原地踱步,頻頻望向緊閉的房門,無奈歎一口氣,那道一直鎖上的大門,就像是小夜子的心門。

  或許他是有點急躁,才會把小夜子逼得喘不過氣,可是他也只是為她著想,並沒有傷害她的意思。

  唉!大海不禁又重重歎息,對小夜子再次把自己關在房間內感到相當沮喪,因為這次的情形比上次要嚴重得多,她不只「足不出戶」,這次還「足不下床」。

  根據茉莉的說法,小夜子終日躺在床上,一副病厭厭模樣的她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唯獨提及大海先生的名字時精神為主一振,但她十分堅決地搖頭,表明謝絕探訪。

  被討厭了嗎?這也在所難免,誰叫他扮演的是壞人角色,總是強她所難,不被討厭才怪呢!

  可是他不能就此打退堂鼓,放棄拯救幼苗行動,他不能做個忘恩負義的男人。好,丑角就丑角,只好演到底了!

  所以就算吃了多次閉門羹,也被列入拒絕往來戶,大海還是想要找機會探望小夜子。

  「你還在呀!」大門一開一合,茉莉從容地走出來,瞥一眼「門神先生」,想不到他還真有毅力。

  「我想探望小夜子,可以讓我進去嗎?」大海打起精神,堆滿討喜的笑容。

  他還沒死心嗎?「不行!小姐不想見你。」

  「她精神還好嗎?」

  茉莉小指撐著下巴,眼珠子骨祿骨祿轉,與他開個玩笑。「連日來都沒有受『某人』騷擾,小姐的氣色算是不錯。」

  「連你也要責怪我嗎?我還以為我們是盟友?」他的俊臉有點垮下來,一副可憐兮兮樣。

  「開玩笑啦!」她可愛地吐舌頭,輕拍他洩氣的肩膀。「誰叫你胡亂說話傷害了小姐?」

  「我知道是我不好,沒顧及小夜子的感受,才會害她大受打擊。」大海真的反省過了。「不過既然都已經說出口了,何不趁機跟她好好談談,讓她面對事實,不然任由她躲回自己的世界裡,繼續封閉起來,一切都會前功盡棄的。」

  他說的不無道理,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幫助小姐,唯有讓小姐徹底認清事實,茉莉也贊同他的想法。「的確應該找人與小姐談一談,就由我或者淺見醫師與小姐談談吧。」

  「不如讓我來。」他自薦。

  茉莉瞠目。「你絕對不是適當人選。」

  「也不盡然,或許由我這個外人來勸說,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畢竟你們與小夜子太熟悉,未必能得到預期效果。」大海仔細分析道。

  「就怕你說的效果太好,把小姐傷害得體無完膚!」茉莉努努小嘴揶揄,不過不再反對把重任交給他。「你別又口不擇言,再次把小姐氣得昏倒哦。」

  「我盡量。」他無法作出保證,因為對著冥頑不靈的人偶娃娃,手段可能需要強橫一點。

  輕推門而入,大海邁步走向床邊,躺在床上的小夜子背部對著房門,以為是折返的茉莉,她分毫未動。

  果然大白天仍賴在床上不願起來!看不到小夜子的面容,大海不能肯定她是否睡著,於是輕聲叫喚。「小夜子。」

  本來盯著窗外發愣的小夜子知道來人是誰後,飛快合上眼簾假裝熟睡,可惜微微一顫的身子已出賣了她。

  瞭然的他嘴角上揚,噙著一抹促狹笑容拆穿她。「我知道你沒睡著,我想跟你談談。」

  逕自緊閉雙目的小夜子不動如山,被看破又如何?她才不要理會他!

  大海繞過去站在她跟前,好整以暇雙手環胸,故意一聲不響、直瞅著她假寐的面容瞧。

  時間彷彿靜止了,房間內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一場耐力賽正在進行,看誰憋不住氣先發難。

  他趁機靜靜欣賞小夜子潔白無瑕的花顏月貌,大海忍不住衷心讚歎,她真的很美,但美得很不真實,像是一個巧奪天工的人偶娃娃,膚白如雪、墨發如雲,五官精巧細緻,這是怎樣傑出的一個作品!

  可那細小羸弱的身軀卻像是一碰便碎,憐惜之情禁不住油然而生,大海如著魔般伸手輕撫她的臉龐──

  啪!小夜子倏地擋開他的大掌,並很快轉過身用被子蒙著頭,躲在被單底下的她心臟狂跳不已,剛才被他碰觸的剎那,身體猶如觸電般微顫,心中止不住的悸動。

  同樣感受到一股微妙的電流竄過,大海看著自己的大掌怔怔出神,心頭莫名一凜,不過他很快用力甩一甩頭,甩開這種怪異的感覺。

  他在幹什麼?他這個蠢才,他可不是來偷香竊玉的!大海在心中啐罵自己起來,暗暗吸了一口氣後收斂心神,把心思放回正事上。

  「你想要逃避我到何時?」她孩子氣的表現令他會心微笑。「你別再躲了,你總不能永遠躲在被子裡不出來見人吧。」

  我偏要!小夜子是鐵了心不理會他,並已做好抗戰到底的心理準備。

  「我不會離開的。」他欣然接下戰帖。「今天無論如何我都要跟你好好談談,我會一直在這裡等,等到你願意出來為止。」

  大海果真一屁股坐在床邊耐心等候,不過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小夜子猶如熟睡般沒半分動靜,反而百無聊賴的大海開始不停打哈欠,拉鋸戰還是對他不利。

  「我改變主意了。」終於按捺不住的大海反悔說道。「為避免你在被單下缺氧昏倒,我不會繼續放任你,如果你再不出來,我不排除使用適當暴力。」

  他怎能出爾反爾?竟然還用這種奸詐的爛借口!當然不可能正安然熟睡的小夜子,一直躲在被單下戰戰兢兢防備著,真想不到他會是個卑鄙小人,而且還是個暴力男!

  唯恐他真的會使用暴力,小夜子用力地抓牢被單,不得不出聲阻止他。「請你出去,我需要休息。」

  「你也休息得夠久了,該起來活動筋骨囉。」

  二話不說,大海伸手拉扯小夜子的被單,一輪劇烈的爭奪抵抗後,大海抓住她纖細的手腕,硬生生奪去她手上的被單,並把她的雙手按壓在耳際兩側。

  力氣的差距實在太過懸殊,小夜子放棄徒然的掙扎,她只能別開臉,抿嘴閉目以示抗議。

  雖然他也不想動粗逼她就範,而且以武力壓制頗為勝之不武,不過他也沒其他法子了。看著她頑固不屈的小臉,那對緊抿的唇瓣,他突然回想起那個吻……

  想要與她好好溝通談話,也不是沒辦法的,他想到一個好點子了!

  「如果你不睜開眼回應我,我不介意親自撬開你的小嘴。」相對野蠻動武,這個方法應是文明得多。

  什麼嘛?那豈不等於要強吻她?他還真不要臉!小夜子霍地睜眼,冷冷瞪他。

  這招真湊巧,效果不錯,大海滿意地放開她,小夜子立刻一骨祿坐起來,往床背深靠戒備,水眸罕見地燃起兩簇火苗。

  她猶如驚弓之鳥卻又惱怒的模樣竟意外地孩子氣,他覺得可愛極了,忍不住要逗弄她。「你的精神不錯嘛,別再躺在床上裝病了。」

  還不是因為要避開你這個瘟神!她美目一瞪,別過臉不看他。

  「你是不是還為前天的事情生我的氣?」他的心情大好。

  當然生氣,但不只前天,而是自他出現在她眼前以來的每一天,他所做出的所有卑劣行為都讓她生氣!

  「你不回答嗎?」大海捏住她的下巴,扳正她的臉,然後俯首靠近她,拇指輕撫她的下唇曖昧地低語。「別考驗一個男人的耐性,我可是真的會吻你哦。」

  真是個可惡透頂的男人,他活像流氓的行徑令她發指,她才不會受他威脅,她猝然推開他激動地罵起來。「竟然以作弄別人為樂,你真是個差勁的男人!如果你是吃飽閒著沒事幹,請別再來招惹我!」

  看來她是真的生氣了!「你這個樣子好多了,終於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朝氣蓬勃、活力十足,即使被你臭罵一頓也算值得。」

  大海還給她一個戲謔的俊朗笑容,他會不會戲弄她上癮了?!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小夜子迅速冷靜下來,回復原先的面無表情,她發覺他總有辦法激怒她,在他面前她的感情總是輕易決堤,控制不住高漲的情緒。

  「變態!」她冷聲啐罵。

  她又想躲回保護殼裡嗎?他不會如她願的。「我只是想看小夜子可愛的笑容,想看一個活力充沛、朝氣十足的美麗少女,這也算是變態嗎?」

  這才教她害怕呀!「你別擅自闖進別人的生命,企圖改變什麼!」

  「抱歉,從你把我救起,並向我伸出雙手那一刻起,我便已進入你的生命,無可避免會打擾到你的生活。」大海厚著臉皮指出。

  言下之意,這是她自找的!「我錯了,我應該見死不救。」

  「你不會。」他信心十足。「冷酷無情只是你偽裝出來的假象,其實你很善良可愛。」

  「別自以為是,你什麼都不瞭解。」她輕哼。

  「你願意給我機會瞭解嗎?」大海的深邃黑瞳一瞬也不瞬盯牢她。「我想要瞭解你、知道你的過去,不管是愉快或是痛苦的回憶,我都想要知道。」

  「你到底想發掘什麼?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少女,我的故事乏善可陳,沒任何特別之處。」到底怎樣才能阻止他的糾纏不休?無力感籠罩住小夜子。

  「我並不是因為好奇,存心想揭人瘡疤、探人隱私,我是真的關心你,想要看到你展露笑顏,好好活著,感受這個世界的美好。」他衷心期盼。

  不可能!她的人生已沒有色彩與歡笑,只剩下一片黑暗,毫不動容的小夜子淡然拒絕。「你別再好管閒事了,現在你要做的是盡快想起過往的記憶,回到你的世界裡面,並不是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你不要再逃避了,你真的想永遠活在過去嗎?」有點氣惱的大海握住她的雙肩搖晃,強迫她面對事實。「為什麼選擇逃避而不堅強面對?儘管過往受到嚴重的傷害,但不管發生過什麼悲慘的事情,都已經成為過去了,你振作起來吧!」

  「那是因為你沒有親身體會過。」小夜子也想要忘記痛苦的過往,可是身體的痛楚卻無時無刻提醒著她。

  她扯起一抹冷笑,下意識地用力按住胸口。「沒錯,傷口再深也會痊癒,可是醜陋的疤痕卻是永遠不會消失,一生一世都會留在這個身體上,那種切膚之痛你可以體會嗎?胸口被刺穿、痛入骨髓的感覺與記憶,永遠都不可能磨滅的!」

  什麼胸口被刺穿?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難道……她曾經被殺害嗎?大海不自覺地倒抽一口冷氣,他是不是不該繼續打探下去?他做了什麼殘酷的事情,傷害了她──

  「很好,既然你那麼想要知道我的過往,我就讓你知道。」小夜子豁出去了,反正他是不會善罷甘休,與其繼續被他煩擾下去,倒不如滿足他的好奇心,好教他放棄糾纏。

  面無表情的小夜子冷靜得過分,她緩緩下床走往衣櫥,從其中一個底層的隔板下,取出一個A4紙張大小的紙盒。

  抱著盒子折返的小夜子,把紙盒放在床上,放置於大海與她的面前,然後異常平靜地凝視著他道:「我的過往就在這裡。」

  「小夜子……」大海想要阻止,卻發不出聲音,只能默默地看著小夜子打開盒子,此時一個念頭快速閃過他的腦海!她打開的不會是潘朵拉的盒子吧?!

  盒子裡裝的是一些已變黃的舊照片與剪報,全是小夜子小時候的家庭照片。小時候的她更像人偶娃娃,綁著兩條長長的辮子,粉臉白裡透紅如紅蘋果,笑容燦爛甜美。

  哎呀!小時候的小夜子實在好可愛好可愛呀!大海的目光被照片牢牢吸引。不過小夜子卻把其中一份剪報拿給他,擋住了他的視線。

  低頭察看剪報的大海瞬間愣住,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越往下看臉色越差。

  剪報相當陳舊,大約是十年前的報導,醒目的大字標題與報導如下:

  人倫慘劇!女子殺夫刺女!

  位於東京六本木的高級住宅區,昨晨發現一家三口倒於血泊中,初步調查應是一宗家庭慘劇,三十歲的女死者──水無月貴和平,因無法接受丈夫提出離婚,先後刺殺十歲女兒──水無月小夜子與三十六歲丈夫──水無月將弘,繼而自殺身亡,有關當局懷疑女死者患有輕微精神病……

  「媽媽那一刀,只要稍微偏差一點,我便回天乏術。」小夜子怔怔盯著窗外,視線沒有焦距,語氣平穩冰冷。「我是個不應該存在的人,既然媽媽與爸爸都不要小夜子,為何還要讓我生存下來……奇跡獲救又如何,生存到底還有什麼意義,為什麼還要我活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

  不忍再聽下去,大海猝然把小夜子緊緊擁入懷中。「小夜子,別再折磨自己,你沒有錯,錯的不是你。」

  怎樣狠心的母親,居然可以親手刺殺自己的女兒?被至親殺害唾棄,小夜子受的傷害有多深、打擊有多大顯而易見。

  難怪她會對人生失去憧憬,失去活下去的動力,她所相信依賴的世界突然完全崩潰,她才會封閉起自己的心靈,不想再受到傷害,也不想再面對背叛。

  大海的心痙攣著,替她感到痛心,他想要好好保護她,幫她抹去心中的悲傷,讓她感受這個世界的美好。

  淚水從眼角滑下,渙散的瞳孔變得水氣氤氳,小夜子把臉深埋在他的胸膛上,任由他緊緊擁抱,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熱流,從他身上傳人她心中。

  他的懷抱很溫暖很安全,她有種被人珍惜呵護著的感覺,長久冰封的心好像正一點一滴融化!

  穿過無人的小徑,一幢遺世獨立的紅瓦屋頂的白色小木屋映入眼簾。

  找到了!大海終於鬆了一口氣,他根據茉莉手繪的地圖獨自前來,幸好沒有迷路。

  蹺起二郎長腿舒適地半躺在屋前的椅子上,正享受日光浴的淺見朝大海微笑揮手。

  停好車子,長腿跨下車後立刻伸個懶腰舒展筋骨,大海邊邁步走向淺見,邊欣賞四處的風光。「你這裡真的很難找,不過風景很好,那是湖嗎?」

  空曠的高地上視野一望無際,山明水秀、風光如畫,除了能遠眺太平洋海岸,正前方面對的是一個澄明如鏡的湖沼,映照著藍天浮雲的漂亮景象。

  雖然這裡地處偏僻,但迷人的景色令人百看不厭,難怪淺見會獨居於此。

  「那是一個沼澤,悲戀沼是這裡的一個名勝,你聽過嗎?」淺見徐徐道出。

  大海搖頭。「悲戀沼?名字很哀怨動人嘛。」

  「它有一個古老的傳說,是關於一對沒法結合而被迫分開的戀人……」

  「是那則古老的愛情悲劇嗎?小夜子常常吹奏那首思念著愛人的曲子。」大海想起來了。「最後少女不是等不到戀人而失蹤了,與這個沼澤有關嗎?」

  「沒錯,少女始終沒再見到戀人,在她消失無蹤後,地面突然裂開產生了一個沼澤,傳說沼澤是由少女悲傷的淚水所產生,悲戀沼的命名由此而來。」淺見站起來,瞇眼凝睇沼澤。

  「真是個浪漫的傳說。」大海讚歎。

  伴隨太平洋的海風吹拂,草木發出沙沙聲響,雖然站在大大陽底下,但清爽涼快得讓人完全不覺夏目的酷熱。

  大海轉頭看向淺見,挺拔佇立的淺見一頭及肩黑髮在風中率性飛舞,他旁若無人地凝神遙望沼澤,他的眼神極專注溫柔,彷彿在看著戀人般深情。

  「你好像很喜歡這個沼澤?」大海好奇起來。

  淺見抿唇一笑,喃喃低語。「我愛她。」

  「什麼?」大海聽不清楚。

  「沒什麼,我們進去裡面談。」淺見收回視線,與大海並肩進屋。「你想喝什麼?不過我這裡什麼都沒有,牛奶可以嗎?」

  大海環視室內,木造的家俱簡約原始,佈置溫馨舒適,清潔整齊得一塵不染,真看不出是個單身漢的住處,可能是淺見的職業病使然吧。

  「牛奶?我還以為你至少有咖啡招待我。」大海在面對大窗的沙發坐下,風景真是一流,塵囂密集的大都會根本沒得比。

  「你忘記我是一個醫生嗎?牛奶對身體好,健康又有益,多喝點。」淺見把一杯牛奶遞給他,然後從容坐在沙發的另一邊。

  「專程遠道而來,你有什麼秘密想與我分享嗎?」淺見自在地伸展長腿,約略猜出他的來意。

  「果然是醫師,可以替我這個病人心理輔導一下嗎?」大海苦笑。

  淺見狐疑地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我已經知道小夜子的事情了,她小時候曾遭遇過的傷害……」

  於是大海便把自小夜子昏倒在馬場,一直到那天他如何迫使小夜子抖出過往,所有發生的事情告知淺見。而他這次拜訪的目的,便是希望身為小夜子醫師的淺見,能給他一點專業意見與分析,他想更瞭解小夜子的心思,好想出幫助她的方法。

  「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大海相當歉疚,總覺得自己對小夜子太殘忍。

  「要根本治療傷痛,便一定要揭開瘡疤,針對其要害處理。」淺見的意見果然專業。「雖然殘忍了點,但是沒其他更好的法子。」

  「可是我感覺自己正在她的傷口上灑鹽,完全沒顧及她的感受。」大海回想起小夜子在他懷中暗泣的情景,長期壓抑感情的她一定很痛苦。

  「要任何人面對自己不堪的過往,傷害是在所難免,我覺得你已經做得很好,起碼小夜子願意把事情告訴你,某程度上來說,你已經得到她的信任。」據他對小夜子的瞭解,淺見認為大海已成功打開小夜子的心門,進展相當順利。

  不及淺見的樂觀,人海則是有點自我厭惡。「是嗎?我倒覺得她是因為不勝其擾,所以才逼不得已告訴我,好讓我打退堂鼓。」

  「你會嗎?」淺見還等著看好戲。

  如果放棄的話,他便不會在這裡了!「當然不會,正因為知道小夜子的過去,瞭解她所受的傷害,我更不能不管,任由她自暴自棄下去。」

  「小夜子不是自暴自棄,她是完全自我封閉,想要與世界隔絕。」淺見提醒。

  「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她是因為曾被至親殺害,所以才會害怕與人接觸,不再相信人嗎?」大海疑惑。

  「只要你瞭解小夜子的想法,她的行為便不難理解。」淺見語重心長,他把目光飄向窗外,憶起初見小夜子時的震撼與詫異。  

第五章

  淺見是在五年前才成為小夜子的專屬醫師,因為私人原因,淺見放棄在東京一流大醫院裡當醫師,而選擇留在偏遠的襟裳岬行醫。

  在老師的介紹引薦下,淺見成為小夜子的醫師,十六歲的小夜子已長得亭亭玉立、標緻可人,可是那張漂亮的臉孔卻不存在任何表情,整個人沒半點生氣。

  淺見從沒見過這樣死氣沉沉的少女,她如行屍走肉般的生活讓他難以置信,而她的病情更令他感到非常棘手。

  在相處了好一段日子後,小夜子才肯開口說話,至今淺見仍沒忘記小夜子對他說的第一句!

  那時他替小夜子作身體檢查,面無表情的小夜子撫著胸口那個傷疤,喃喃自語般低問:「醫師,天堂與地獄存在嗎?」

  在那之後,淺見由茉莉那裡打聽了小夜子的故事。

  「茉莉告訴我,小夜子剛被水無月先生帶回牧場的時候,她曾經過了一段正常的生活,如往常地上學讀書。後來有一天,小夜子突然把自己鎖在房間中,不肯去上學,亦不願與人交談。水無月先生無計可施下,唯有讓小夜子留在家中學習,就這樣一直至高中畢業為止,小夜子沒再上學與結交朋友。」

  「發生了什麼事情令小夜子突然轉變?」小孩子任性也該有個限度,一定有什麼原因導致。

  「新來的轉學生沉默寡言又性格古怪,難免成為焦點遭人議論紛紛,有一名同學不知打哪得知小夜子被母親刺殺的事情,於是在校內傳播開來,甚至有謠言說小夜子遺傳了母親瘋癲的個性,早晚會變成一個可怕的殺人狂。」

  聞之瞠目結舌的大海摀住嘴巴,老天!小孩子童言無忌、說話不知輕重,對還年幼的小夜子造成多大的心靈創傷可想而知。小夜子一定是信以為真,害怕自己終有一天發瘋殺人,為了不想傷害別人而封閉自己,她果然是個善良的女孩,不過同時也是愚不可及!

  「小夜子一直認為自己遺傳瘋狂的基因,而且早晚會發作。」淺見再作補充。

  「她真傻!」大海也不知該責罵小夜子愚昧,還是笑她單純。

  「其實每一個人都潛藏有瘋狂的基因,只是誘發機率與原因不同。」淺見不禁有感而發。「有的人為了愛情可以不顧一切、生死相隨,有的則為了名利而不擇手段,每個人的慾望渴求都不同,執著程度也因人而異。」

  「沒人能化解小夜子的心結嗎?你們就一直這樣放任小夜子不管?」大海有點激動,並質疑起水無月先生對孫女的愛。

  「如果我們不關心小夜子,你便不會在這裡。」淺見白他一眼。

  他這個毫不知情的外人的確最沒資格責備,大海忙不迭地道歉。「抱歉!」

  「既然你這麼關心小夜子,幫助小夜子重拾美麗人生這個重任就交給你了。」口出狂言是要付出代價的!淺見淡淡一笑,朝他促狹地眨眼。

  「我?」大海指著自己,他真的可以勝任嗎?

  「沒錯,你是最適合的人選,我認為你一定可以辦到。」可不能白白浪費了他今天的一番唇舌,淺見最後加一把勁煽動大海。「畢竟小夜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這又是個讓你報恩的最好方法,相信你一定很高興可以為她做點事情吧!」

  大海終於嘗到被人迫害的感覺,難怪小夜子會如此討厭他了!雖然他真的打算幫助小夜子,並下定決心不會輕易放棄,可是這樣被淺見一說,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架著刀子趕上陣。

  大海開始懷疑其實一切全都是淺見的精心設計,先勾起他對小夜子的好奇心,再引發他的同情心與使命感,最後他便會責無旁貸地自願把小夜子的責任扛上身。

  越想越有自己被淺見坑了的感覺,而且他好像還發現了淺見的真面目,其實淺見並不是個如表面般善良無害的男人!

  「差點忘了,算起來你還是我的病人。」淺見可是個有良心的醫師,把小夜子的事情搞定後,輪到關心一下他這個病人了。「最近狀況如何?有沒有記起什麼,或者突然浮現熟識的畫面?」

  「一片空白。」大海搖頭歎氣。

  「瞧你一副不擔心的樣子,即使不能回復記憶也不要緊嗎?」由此觀之,淺見推斷他本來的性格應是滿樂觀積極、處變不驚。

  「急也沒用。」大海聳肩,與其焦急擔心自己,倒不如積極幫助小夜子。

  「也對,大腦這個複雜的器官,人類始終沒辦法完全弄懂。」淺見說笑。「或許讓我狠狠敲昏你,說不定你醒來的時候所有記憶全回來了,要不要試試看?」

  「萬一沒回來卻把所有記憶忘了怎辦?」大海跟著開玩笑。

  「我只能祝福你,又或者舊記憶回來了,卻把這兩個月的新記憶給忘光光,真是什麼可能性都會發生。」淺見這個納涼的觀眾,說得還真輕鬆。

  忘記現在的事情嗎?包括被小夜子救起,認識淺見與茉莉,與他們短暫的相處時光,還有小夜子的事情……

  大海突然感到說不出的鬱悶,不管他的過去如何、記憶是否恢復,不論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即使回到他原有的世界生活,他都不願把現在的記憶抹殺掉,他不想忘記他們,尤其是小夜子!

  回到水無月家後,不知為何,大海很想再見小夜子一面,好像淺見說的話會成真般,他害怕自己會突然把他們忘記,只要想到可能明早睡醒,他便不會再記得任何有關他們的事情,他就很想要見小夜子,想要牢牢記住她的面容。

  或許這就是失憶不安症候群,大海不禁自嘲苦笑,他加快腳步前往小夜子的房間,不過半掩的房門令大海卻步。

  咦?她有客人,沒開燈的房間只有幾束微弱光線照射,黑暗中大海瞧見一個高大男人正背對著大門,他是……對,是那個曾探望他的高田晃吾。

  高田先生又來探望小夜子嗎?大海知道高田是水無月先生的助理,他常常代表水無月先生來傳話給小夜子。

  看來還是不要打擾他們吧,正當大海打算轉身離去之際,他瞥見高田一把抱住小夜子,並低頭接吻。

  心頭無端一突,詫異萬分的大海識趣地閃人,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頹然坐在床上,然後呈一個大字平躺下來。

  仍然沉浸在震撼當中,剛才看到的那一幕真令他難以置信,小夜子與高田竟是一對情侶,可能嗎?會不會是他眼花看錯了?畢竟房間太暗了,他又沒看到小夜子的面容,可是──

  雖然光線不足,他亦沒瞧見女子的容貌,但女子身上的白色披肩分明就是小夜子慣用的,而且那也是小夜子的房間,所以錯不了!

  就算他極力否認也沒用,事實擺在眼前,但是他真的不願承認小夜子與高田的關係,怎麼可能呢?小夜子一點也不像個熱戀中的少女,她明明就在自我封閉,拒絕與任何人結交,更遑論男女之間的交往了!

  如果小夜子真的喜歡高田,她應該會珍惜生命,為了喜歡的人而更有幹勁地生存下去,會開懷歡笑、雀躍興奮,愛情不是可以令一個人發光發熱嗎?為何小夜子還像一池死水般了無生氣?他真是百思不解。

  無論如何,小夜子懂得去愛人,絕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她可以敞開心扉接受感情,便不會再孤獨地封閉心靈,他是應該替她感到高興。

  可是,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而感到悵然若失,就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想要珍惜保護的對象突然消失了。

  為什麼呢?為什麼他會有這種感覺?

  他從衣領取出銀煉,撫著鑽戒苦思,若蕾,到底她是一個怎樣的女子,長相如何、身高多少、是肥是瘦、長髮還是短髮,最重要的是她是他的什麼人?

  一個翻身,浮現他眼前的卻是一個孤寂地吹奏笛子的飄渺倩影!

  在襟裳町隔鄰的樣似町,每逢八月上旬會變得非常熱鬧,街頭巷尾人潮洶湧,盛況空前。

  因為一年一度舉行的大型慶典活動火之祭表演的內容十分精彩,當中包括綵燈遊行、歌謠表演、海上遊行與煙火大會等多項活動,所以吸引大批遊人前來。

  一向沒興趣參與慶典的小夜子,今年首次破例前往觀看,當然並不是她自願,而是又被「某人」軟硬兼施強迫出席,所以現在小夜子才會乖乖坐下來,任由茉莉幫她更衣梳妝。

  自從大海知道了小夜子的秘密後,兩人的關係沒有更進一步,相處的模式亦沒有多大改變,小夜子仍堅守自己的心門,沒有讓他進駐。

  只是她好像已經習慣了大海的陪伴與騷擾,每天都自然而然地等待他的出現,與他一起的感覺變得自然安心,而對於他過分熱情的舉止,她也漸漸適應了。

  「好了,小姐今天很可愛哦,我們快點出去讓他們瞧瞧,我包準他們會被小姐迷得神魂顛倒。」

  同樣是盛妝打扮,穿著粉藍碎花浴衣的茉莉興奮地一把拉起小夜子,迫不及待讓那兩名俊男看看她的傑作。

  正在客廳耐心等候的大海與淺見,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

  「你果然有辦法,居然請得動小夜子。」淺見毫不吝惜給予誇讚。

  「說起來,我還真要謝謝你,肯陪我們一起參加慶典。」

  大海不知費了多少唇舌,才勸動小夜子一起去看慶典,為免小夜子不習慣人多熱鬧的地方,並被擁擠的人群嚇得昏倒,所以淺見的陪同是必要的。

  萬一小夜子出了什麼意外,他還真是擔當不起,幸好淺見欣然答應,所以這次外游活動才得以成功舉辦。

  「不用客氣,我也很喜歡煙火大會。」淺見薄唇含笑。

  是他的真心話嗎?大海發覺淺見的笑容背後藏了什麼,好像有絲落寞孤寂,是他的錯覺嗎?大海真的不瞭解淺見,更看不透他的心思!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先聲奪人的茉莉,忙不迭地把小夜子推到他們面前獻寶。「請看看我的精心傑作。」

  兩位男士站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小夜子,身穿白色粉紅碎花浴衣的小夜子,簡直美極了!

  「小夜子。」大海率先步向小夜子,他的大掌按著她的雙肩,毫不避諱地上上下下打量她,他深邃的黑瞳閃閃發光。

  「你舉起左手看看。」

  什麼?他真是莫名其妙!不過小夜子還是不疑有詐地照做。

  「舉起右手,轉個身。」

  小夜子一一照辦後,大海猝然一個熊抱,雀躍地把小夜子擁入懷中歡呼大叫。「哎呀!這下子你更像個人偶娃娃了,是一個會動會走、一比一的真人版,我好感動呀。」

  什麼嘛?他這個大白癡加變態,把她耍得團團轉!毫不猶豫,小夜子一把推開他,很快甩他一個巴掌。「笨──蛋!」

  看著面無表情的人偶娃娃,教訓一個沒頭腦的大男人,還真夠有趣,淺見與茉莉捧腹大笑,小夜子變得有趣多了!

  浩浩蕩蕩的綵燈遊行隊伍非常醒目,數層樓高的人形燈籠,大多是表情兇惡的武士人物,活靈活現的表情造型還真能收到驅趕惡魔之效。

  鼓動人心的高昂鼓聲,舞者的叫囂拍掌聲,人群的談笑歡呼聲,氣氛高漲熱鬧,四處吵嘈擁擠。

  置身其中的小夜子,再次親身經歷久違的歡欣慶典,她不只沒被感染到那一片歡樂之情,反而有著說不出的哀愁。

  猶記小時候與爸爸媽媽一起參加慶典的情境,小夜子更是黯然神傷,臉色越來越差,不自覺地躲進大海的懷中。

  還以為慶典的熱鬧歡欣可以令小夜子重拾笑容,看來是適得其反,心中有數的眾人不再勉強小夜子,於是他們轉移陣地,改而閒逛街邊擺賣的攤子。

  「小姐你看,這個扇子很漂亮,與你的浴衣十分合襯。」茉莉拉著小夜子一起蹲在攤子前,拿著扇子在小夜子身上左瞧右瞧。

  「真的耶,小夜子喜歡嗎?」大海也蹲下來加入選購行列。

  不過熱烈討論的,也只有大海與茉莉兩個而已,木然的小夜子是一逕不理睬,沒半點興趣。

  「好,就要這個吧。」最後大海還是決定買下來,並把扇子硬塞入小夜子的手中。「來,小夜子快拿著,很漂亮呢。」

  低頭瞅著扇子的小夜子不語,心中納悶得很,她又不熱,為何要買扇子給她?

  在旁觀察小夜子反應的大海與茉莉同時大大歎氣,看來他們是白費心機、白忙一場了,真拿小夜子沒轍,到底如何才能令她展露笑容?

  「你們慢慢逛,我與淺見醫師先到海邊佔個好位子,免得待會看不到漂亮的煙火。」茉莉突然提議,也不管他們贊成與否,已拉著淺見離去。

  被留下來的大海盯著一直粉頸低垂的小夜子,濃重的無力與挫敗感包圍他,茉莉與淺見不在便要他一個唱獨腳戲,還沒想到如何逗小夜子笑,他突然發覺四周投過來的好奇與異樣目光,並聽到不少驚歎聲與竊竊私語。

  「你看,她好漂亮哦!」

  「哎呀!真像個人偶娃娃,好可愛!」

  「他們在幹什麼?吵架嗎?」

  「討厭啦,別以為自己長得帥便可以欺負女生喲!」

  什麼嘛?橫看豎看他都不像個會欺負女人的壞男人吧!再也聽不下去,眉頭緊皺的大海二話不說拉起小夜子的小手,趕快逃離現場……

  那廂,被茉莉拉著走的淺見雙手插入褲袋,悠哉悠哉的他閒閒問道:「為什麼要讓他們獨處?」

  「沒有呀。」茉莉裝蒜回應。「待會很多人看煙火的,如果不快點佔個好位置的話,真的會看不到哦。」

  淺見才不相信,不過也沒追問下去的必要。

  「況且我一直很想要與醫師這樣俊帥的男人一起逛街。」茉莉地抓住淺見的手臂,側頭親密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們這樣靠在一起,像不像正在約會的情侶?」

  很有風度的淺見沒有甩開茉莉,任由她賴在自己身邊撒嬌,他們還真惹來不少艷羨目光。

  不置一言的淺見莞爾一笑,他知道開朗活潑的茉莉只是鬧著好玩,並沒其他意思,他也不介意被人誤認為情侶,反正已沒人在乎。

  他們找了個很好的位置,茉莉把帶來的布攤開,與淺見席地而坐,不過坐了沒多久,茉莉很快藉故離開。

  「抱歉,我有朋友在那邊,我想去打個招呼,麻煩醫師你在這裡留守。」茉莉雙手合十拜託,然後相當愉快地一溜煙跑走。

  還以為茉莉是刻意製造機會讓大海與小夜子獨處,看來她是另有圖謀了,深知被茉莉利用的淺見扯一扯嘴角,不以為然地躺下來,雙手枕在頭上的他高高蹺著二郎腿。

  看著漆黑夜空,點點星子若隱若現,一個美麗的女子在夜色中朝他回眸一笑,淺見彷彿聽見她銀鈴的笑聲、感受到她溫暖的柔荑。

  「祐司,你知道嗎?我最喜歡慶典了,因為有很漂亮的煙火,還可以這樣與你並肩坐在一起,我真的很高興哦!」

  淺見閉上眼,沉醉在過去短暫卻美好的回憶中!

  在約定的時間、地點等候,茉莉終於看見期待已久的男人出現,她登時興奮地飛撲任男子身亡。「你真的來了!我還以為你不能來呢,可以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

  「別這樣,別人都在看了。」蓄著滿臉假鬍子的男人一把扯開茉莉,他把帽子再拉下一點,沒讓人看到他的容貌半分。

  「對不起。」茉莉興高采烈轉了一圈,她輕盈歡悅如一隻花蝴蝶。「你看,我今天穿浴衣了,是不是很漂亮?」

  「很可愛。」男子虛應一聲。

  「謝謝!」茉莉可愛地吐舌頭,然後親匿地挽著男子的手臂。

  「你一個人外出沒問題嗎?」

  茉莉搖頭。「你不用擔心,小姐與大海先生,還有淺見醫師都一起來了,不過我刻意安排大家分開走,然後偷偷溜出來見你。」

  「水無月小姐與那個男人很要好嗎?」男子不悅地蹙眉。

  「怎麼可能?!」茉莉噗哧地笑了出來。「小姐對誰都一樣冷淡,他們怎麼可能會要好!」

  茉莉口是心非,其實她很清楚小姐對待大海是特別的,不過她不願讓身旁的男人知道她的矛盾與背叛。

  男子明顯放寬了心,眉頭舒展開來,他們亦沒再在這個話題上打轉……

  這廂,大海與小夜子正在撈金魚的攤子前奮戰。

  兩人並肩蹲在魚池旁,手上的紙網已消耗得差不多,大海正手握最後一支了,而戰績則是慘不忍睹,空空如也的盆子只有一尾小魚兒,游呀游的,好不孤單。

  「好!小夜子,看我的!」大海豪氣千雲地撂話,然後全神貫注在魚池上,緊握紙網的右手伺機而動,鎖定目標的炯炯黑瞳不停遊走,氣氛好不緊張。

  此時大海瞥見一隻纖纖柔荑正緊抓住他的衣服,屏息靜氣的小夜子緊抿小嘴,水眸正綻放異彩,原來她也非常投入緊湊的戰情中。

  既然在旁一個勁兒地緊張,何不出聲助陣,好好替他加油打氣?唉!她真是個不坦率的女生!

  深呼吸一下,大海最後孤注一擲,迅速揮動紙網,右手一抄,賓果!一條反應遲鈍的小魚兒被撈起來了!耶!

  「撈到了!」大海得意忘形地擁住小夜子,給她一個響亮的吻,結果惹得全場嘩然,圍觀的人士紛紛吹口哨、鼓掌歡呼。

  興高采烈拿著戰利品的大海,忙不迭地向小夜子炫耀,看著一尾橙色與一尾黑色的小金魚在袋中遊走,真有滿足感。

  其實總共也只不過有兩尾金魚,虧他還好意思炫耀,不過大海俊臉上那抹稚氣的笑容,還真像個小孩子,小夜子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胸腔漲滿某種悸動。

  可惜此刻專注在魚兒上的大海,錯過了小夜子這個百年難得一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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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5-4 15:25:09

第六章

  兩人太過專注玩撈金魚遊戲而忘了時間,煙火大會快要開始了,人群已經聚集,看來要趕到海邊實在有些困難。

  「人太多了,實在擠不進去。」為免被人群擠散,大海把小夜子圈在臂彎內保護。「看來我們只好在這裡看煙火,待會再與茉莉他們會合。」

  找了個比較空的位置,雖然視野欠佳,但總好過被擠成沙丁魚,並肩而站的大海與小夜子耐心等候煙火大會的開始。

  打了個大呵欠的大海偏頭看向小夜子,昂首凝望夜空的小夜子不時眨動長長的羽睫,感到大海投過來的視線後,她轉頭回望,心裡打著問號。

  大海的目光落在她的櫻唇上,腦裡一閃而過她與高田接吻的影像,不及細想,他已衝口而出。「你與高田先生是什麼關係?」

  小夜子瞳孔大睜,不明白他為何會這樣問。

  「你不回答也不要緊,我只是有點好奇。」他不自然地攏一攏黑髮,他真是太多管閒事了。

  她別開臉,直視前方,低聲回答。「沒關係。」

  「是嗎?」他有沒有聽錯?「可是你們不是……」

  實在問不出口,大海最後選擇放棄,他尷尬地用手扇一扇門面,並岔開話題。「天氣真的很熱,你還要穿浴衣,會不會很熱?」

  「不會。」

  「真的?」他大掌撫上她的臉頰,真的冰冰涼涼,再牽起她的手,也是冰肌無汗。「真的很冰涼。」

  不管是夏天還是冬天,小夜子的身體也常處於低溫狀態,手腳更是長期冰冷,應是她的血氣運行不足所致。

  這個發現讓大海異常高興,他一把擁住她。「這樣抱著你感覺好清涼,可以用來消暑。」

  竟把她當成是消暑用品,他真不是普通的笨蛋,不過他的懷抱卻教她臉紅心跳,這是什麼現象?為何她會感到心悸?

  「變態!」小夜子推開他,心口竟隱隱作痛,臉色一下子刷白下來。

  感到她的不對勁,大海連忙挽住她的纖腰。「怎麼了?胸口又痛嗎?」

  小夜子緩緩點頭。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大海一把抱起她,找了處空曠無人的草地坐下來,讓她靠在他懷裡喘息。「好點沒?」

  小夜子閉目喘氣,呼吸漸趨順暢平穩,胸口的痛楚慢慢退減。

  此時,煙火大會正式開始,漂亮的煙火疾飛往夜空,爆發出閃耀光芒,漆黑的天空也為之照亮,火花璀璨奪目,卻如流星般快速地消逝,曇花一現的美麗動人心魄,但沒人可以永遠擁有。

  大海突然有一種恐懼,懷中的小夜子就像是眼前的煙火,雖美麗不可方物,卻脆弱不堪,她彷彿隨時會在下一瞬間消失不見,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從他的指尖溜走,卻無力阻止。

  打了一個寒噤的大海收攏雙臂,緊緊抱住她不放,想要藉由溫熱的身體來感受她的存在,驅趕他滿心的恐懼。

  「其實你的心臟很健康,一點問題也沒有,所以不應該有心絞痛的症狀。」大海希望能解開她的心結。「只是你一直心理作祟,忘不了傷口的痛。」

  「我知道,淺見醫師有告訴我,可是我就是會感到痛。」小夜子並不是要狡辯搪塞,但那種撕裂般的痛楚深刻而清晰。

  「可能因為你長期壓抑住情緒而增加心臟的負荷,所以才會有副作用反彈。」大海曾與淺見作過這方面的討論與分析。「或許只要你把情緒抒發出來,減輕心臟的負擔,痛楚可能就會消失。」

  是這樣嗎?小夜子默然思索,放縱自己的感情,毫無顧忌、率性而為,任由感覺支配大腦的結果很可能會是瘋癲失控,她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辦不到。」小夜子推開他,坐直身子。

  「為什麼你要壓抑自己的感情呢?為什麼你不能盡情表現自己的感覺?」大海握著她的雙肩,不讓她逃避。

  「每一個人都會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慾,看見漂亮的煙火覺得雀躍興奮,就該開懷大笑;玩著緊張刺激的撈金魚遊戲,不妨盡情叫喊出來;遇到解決不了的煩惱問題,就去找人傾訴幫忙;覺得孤獨寂寞的話,儘管說出來;悲傷痛苦的時候便放聲哭泣,這是人之常情。」

  但她並非正常人!小夜子垂下眼簾,她不需要任何感情,她只想平靜的生活。

  「你在害怕什麼?」看透她心中的鬱結與消極,大海實在替她著急。「我知道你媽媽的病造成了你的陰影,可是你不要執著於那些可能性上,到底會不會發生,發病率是多少根本沒人會知道,與其害怕消極逃避,何不積極面對,幸福快樂地活下去。」

  可以嗎?她真的可以嗎?小夜子心中亂成一團,有兩個自己在角力拉扯,一方面想要幸福地活下去,另一方面不幸的陰影卻牢牢籠罩住她不放。

  「別猶豫,勇敢踏出第一步,我會在你身邊幫助你。」大海溫柔地輕撫她表情迷茫的臉蛋。

  「我……不知道!」小夜子如無助的小女孩。

  輕擁她入懷,大海給予她衝破心魔的勇氣。「沒問題的,小夜子,你一定可以辦到。」

  抓緊他胸前的衣服,小夜子困惑又矛盾,如果有他在身邊的話,說不定她可以克服恐懼,可是這個強壯寬闊的胸膛會一直留在她身邊嗎?不可能吧!他並不屬於這個地方,也不屬於她!

  遠處,有一道強烈的視線正盯牢他們,黑影忿怒地緊握拳頭,然後轉身沒入黑暗中。

  寄人屋簷下這麼久,大海終於有機會與水無月先生見面,一睹屋主的廬山真面目。

  水無月廣次是個不拘小節、豪邁爽朗的老人,雖已滿頭白髮、身形臃腫,但仍聲如洪鐘,健壯得很。

  難得可以抽空過來探望孫女的水無月廣次,不忘會晤一下待在家中已久的貴客,其實他對這名失憶男子早已充滿好奇心。

  真是個不錯的男人,正如淺見的形容,相貌堂堂、器宇軒昂,談吐舉止有禮得宜,應是個出身良好的有為青年。

  水無月廣次很喜歡大海,相談甚歡的他們一見如故,一老一少頗為投緣。

  可惜相逢恨晚,如果不是小夜子已經有高田了,水無月還真希望大海能一直留下來,即使他不能恢復記憶,乾脆成為他的孫女婿也不錯。

  風趣幽默的水無月先生真是個親切和藹的老人,令大海有種親人的溫暖感覺,說不定他也曾有一個像水無月先生一樣熱情好客的爺爺。

  已經好久沒與孫女一起吃飯聊天,看到氣色不錯的小夜子,水無月大感安慰。

  這個總令他憂心的孫女,一直未能從雙親離世的打擊中站起來,極度悲傷的她還把自己封閉起來,而且身體一直強差人意,病厭厭的模樣活像隨時會離他而去。

  過去十年,不論用什麼方法、如何費盡心機都不能令孫女兒康復,害他這個老人家憂心如焚卻又束手無策,眼下這個現成的轉機,或許真的可以改變小夜子。

  心情愉悅的水無月看著與他一道前來的高田晃吾,細心的晃吾對小夜子照顧周到,小倆口真是越看越相襯,看來水無月家的命脈應該可以延續下去了。

  愉快的晚餐後,高田晃吾約了小夜子談事情,在薰衣草園中漫步的他們默默無言。

  嬌小瘦弱的小夜子比高大健碩的高田矮了好一大截,他們站在一起時,給人的感覺有點像大哥哥與小妹妹。

  高田看著垂首的小夜子,說真的,他並不瞭解她,默不作聲的小夜子老是神不守舍,不知道她這個小腦袋在想什麼,他看不清也猜不透。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美麗與純真,站在薰衣草叢中的她令花兒也失色,彷若精靈仙子般動人,冷若冰霜的花顏月貌及猶如小女孩的純真無瑕很吸引人。

  雖然她的真正心意他不敢肯定,但高田肯定自己想要娶她為妻的決心,盼望照顧她一輩子。

  「小夜子小姐,恕我冒昧,請問你是否討厭我?」高田鼓起勇氣提問。

  為何他會問這種問題?小夜子有不好的預感。

  瞧她沒回答,高田的心涼了半截。「如果真的討厭,你不妨直說。」

  小夜子只好搖頭否認。

  「如果不討厭的話,有沒有可能喜歡?」他壯著瞻子問。

  這下子教她如何作答?不回話勢必造成誤會,直話直說又怕太傷人,小夜子不知如何是好,絞著十指煩惱著。

  高田驀地伸手托起小夜子的下巴,直勾勾望進她的眼瞳,無限深情地告白:

  「小夜子,不管你的心意如何,我喜歡你,我希望能夠照顧你一輩子。」

  咚!高田霍地單膝跪下來,他從褲袋中取出一個小盒子,誠心誠意遞給小夜子。「請你嫁給我!」

  手足無措的小夜子美目瞠睜,一時間她還沒反應過來,只能怔怔瞪著高田。他在幹什麼?竟然向她求婚?害她有點嚇傻了!

  雖然有點傷人,但對小夜子的驚惶失色並不感到意外,高田把小盒子塞進她的手中,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情詞懇切地表白。「你不用急著回答我,你回去慢慢考慮,我會耐心等待你的回覆。」

  施施然站起來,若有所思的高田細心觀察她的反應,希望能瞧出端倪。

  靜默良久,小夜子終於有點反應,她把小盒子交還給他。「這個……」

  「不管你的答覆如何,請你先收下。」高田一手推回去。「我希望你回答我的時候,手上會戴著它。」

  不可能!根本不用考慮,現在她已經可以給他答覆,她不可能嫁給他!雖然小夜子很想立刻拒絕他,但面對深情款款的高田,她還是說不出口,這樣子一口回絕掉,也實在太傷他的自尊吧!

  「我們回去吧!」高田朝她伸出大掌。

  「我還想多留一會兒。」小夜子的心還很亂,想要一個人獨處。

  「那麼我先進去。」高田微微一笑,離去前脫下外套替她披上。「小心別著涼了!」

  夜色中只剩下小夜子,她獨自佇立,抬頭凝望同樣孑然一身的月兒,彎如鉤的上弦月正睥睨蒼生,她無奈歎一口氣,拉好衣服,轉身步向水池邊。

  小夜子赫然停下腳步,因為水池邊出現了一個高大身影,原來她一直都不是獨自一人!

  坐在水池邊的大海朝小夜子揮揮手,他尷尬地刮一下臉龐,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辯解。「抱歉,我不是存心偷聽,只是碰巧在這裡。」

  原來剛才的談話被他全看見、聽到了!面無表情的小夜子用力握緊小盒子,若無其事過去他身邊坐下。

  被高田求婚嚇到的不只小夜子一個,大海同樣感到震驚,他的心頭莫名一凜,有點害怕知道小夜子的答覆是他不願聽到的,卻又忍不住刺探。

  「你會答應高田先生嗎?」

  靜默。

  還是只有靜默。

  良久──

  「你有意見嗎?」小夜子幽幽的問,她很想知道大海的想法,想知道這個男人是否有些在乎她。

  意見?他當然有意見,毫無疑問地他第一時間反對,她根本不用考慮!這是大海的心聲,他對小夜子存有私心,不願看到她投入其他男人的懷抱。

  至於原因嘛,他還不太清楚,可能是類似自己心愛的玩具突然被人搶走的心態吧,純粹是正當防衛。

  可是他不能夠這麼自私,那是小夜子的終身大事,他怎能因為個人因素而破壞她的幸福!

  想深一層,其實高田晃吾是個不錯的男人,外表高大俊朗,為人成熟穩重,而且又是水無月先生的得力助手,他的確可以給小夜子幸福,實在沒理由不贊成。

  「身為你的好朋友,我衷心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高田先生看來是個可靠的好男人,而且他好像也很喜歡你,你不妨認真考慮。」這是大海最後得出的結論。

  好朋友這個字十分刺耳,他的大力贊成也很令人氣憤,小夜子感到滿心不悅,她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會有失望的感覺,只是大海樂於把她推給別人的這個舉動,令她受傷!

  小夜子霍地站起來,不發一語的快步離去,留下大海一個人莫名其妙,難不成他說錯什麼了?!

  徹夜難眠的小夜子想了很久,她不會是個好情人、好太大,更不可能是個好媽媽,因為她不懂愛人,亦不想被愛。

  她認為背叛是愛的必然結果,爸爸與媽媽曾經那麼相愛過,最後爸爸還是背叛了媽媽的愛,選擇背棄媽媽與女兒;而媽媽則背叛了女兒的愛,選擇背棄所有,親手終結一切。

  人與人之間的愛是那麼的淺薄脆弱,牽絆是那麼的微不足道,信任根本不值一哂,依賴只會落得淒慘下場,只有孤獨寂寞才是永恆!

  愛與恨,背叛與傷害,人類的感情脆弱而不堪一擊,至死不渝的愛戀並不存在,一生一世的承諾誓言全都是騙人的,就是這些虛偽善變的感情迫使媽媽瘋癲,走向滅亡。

  所以只要沒有七情六慾、愛恨憎惡,便沒有背叛傷害,平靜地過完這一生就是小夜子追求的幸福。

  仍舊寶刀未老的水無月廣次,在樹林內策騎夜臣疾走,享受著在風中奔馳的樂趣,兜了一個圈子便回來的他感到力有未逮,畢竟老了,歲月不饒人!

  牽著馬兒回到孫女身邊,放任夜臣在草坪休息,他與小夜子並肩坐在長凳上。

  「小夜子,爺爺老了,夜臣也一樣,恐怕我們沒有多少日子,可以在你身邊照顧你了。」水無月無限感慨。

  「爺爺,別這樣說!」小夜子低呼,只有在至親面前她才會稍微露出真性情。

  「不過只要你找到好歸宿,有個深愛你的男人守護你,爺爺便放心了。」樂觀的水無月哈哈大笑起來。「昨夜晃吾是不是向你求婚?」

  原來爺爺早知曉!「嗯。」

  「你答應了沒?」水無月大為緊張。

  在陽光的照耀下,小夜子的肌膚幾近透明,她雙手輕托香腮,輕描淡寫回答。「還沒。」

  「小夜子喜歡晃吾嗎?」孫女與高田的發展十分緩慢,所以當高田突然向他提親的時候,水無月也為之愕然,就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談不上喜歡與否,小夜子對高田沒任何感覺,不過爺爺希望高田能入贅水無月家、繼承牧場的心願,她一直很清楚。

  「爺爺很喜歡高田先生嗎?」

  「傻女孩,爺爺喜歡有什麼用?最要緊的是我的乖孫女喜歡,要與他度過一輩子的人是你哦,如果你不喜歡,別勉強自己。」水無月只希望孫女能獲得幸福,排除繼承牧場的私心,他也覺得高田是個不錯的孫女婿人選。

  「結婚是人生的大事,對女人來說尤其重要,所以一定要選個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嫁給一個你不會後悔跟隨一生的男人。」

  喜歡的人?她的腦海居然浮現出那個笨蛋!「爺爺,什麼是愛?」

  愛嗎?真是考倒他這個粗線條的老人家,水無月想了一會兒後才回答。「愛有很多種,有朋友間的友愛、父母親對孩子的愛、親人血脈相連的關愛,還有男女間的熾熱戀愛,愛是很複雜的東西,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很難用言語解釋清楚,只能用心去領會體驗。」

  水無月慈愛地輕拍孫女的肩膀。「小夜子,你的人生還很漫長,你會慢慢瞭解的。」

  恐怕是窮她一生心力都不會理解,她亦不想去懂,不管人生如何、漫長與否她都無所謂,不過如果可以令爺爺高興的話,她也算沒有白活一場。

  作為報答爺爺的養育之恩,她這個水無月家唯一的繼承人,可以做到的就只有這個了!

  「爺爺,請你代我轉告高田先生,如果他不嫌棄一個不懂愛又難以相處的女人作為妻子的話,我答應他的求婚。」神情平靜的小夜子,語氣平淡不帶感情。

  雖然還不懂愛,孫女還是喜歡晃吾的吧?!「小夜子,你真的考慮清楚?」

  「嗯。」她堅定地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晃吾一定很高興,小夜子絕對會是個可愛的好太太。」

  水無月非常樂見其成,想到孫女兒找到好歸宿,他的心頭大石便可以放下,說不定水無月家很快便會有繼承人,就有可愛的小小孫兒讓他抱了!

  笑得合不攏嘴、樂不可支的可不只水無月廣次一個,高田晃吾興奮雀躍地四處找尋小夜子,最後在走廊碰到了。

  「小夜子,真的嗎?你真的願意嫁給我?」高田氣喘吁吁地問。

  小夜子回轉身,把右手伸出來,修長白皙的無名指上戴著一隻閃爍七彩光芒的鑽戒,妤不耀眼。

  「你看。」她揚起右手。「很漂亮,謝謝你。」

  「你真的願意?」高田仍難以置信,她是有點喜歡他的吧?!

  她點頭。「只是我不懂得愛人,亦不會是個好妻子,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願意嫁給你。」

  高田一把抱起小夜子,興奮地轉了一個圈歡呼。「小夜子,我會好好珍惜你,愛護你一輩子。」

  放下小夜子,高田俯首覆上她的唇瓣,迫不及待親吻自己未來的小妻子。

  愕然的小夜子厭惡感湧上心頭,自然反應想要拒絕他,可是動彈不得的她根本無力反抗,身材壯碩的高田壓倒性地鉗制住她,他的吻太強悍太霸道。

  她禁不住回想起大海的親吻,相較之下,高田野蠻粗暴得令她抗拒顫慄,這個她將要下嫁的魁梧男人,讓她受不了!

  依依不捨移離她的唇瓣,高田仍舊緊擁著小夜子不放,他吻住她的粉頰曖昧耳語。「放心,我會讓你懂得去愛,很快我便會教會你什麼是愛。」

  高田很有信心,他會令小夜子愛上自己的,愛上他強健的體魄,一如其他女人一樣,他很快便會讓她愛得不能自拔。

  無端打了一個寒顫,小夜子的心中莫名恐懼,原來她是有點怕他的!

  顧不得禮儀,直衝進小夜子房間的茉莉,逮住小夜子劈頭便問:「小姐,你真的要嫁給高田先生嗎?」

  從書本上抬頭的小夜子漫不經心道:「嗯。」

  「為什麼?你愛他嗎?」花容失色的茉莉大為緊張。「你明明不愛他,為什麼還要嫁給他?」

  「無所謂。」儘管其他人不明白小夜子的心思,可是陪伴她多年的茉莉卻比誰都要瞭解她,小夜子也不用隱瞞,只是不明白茉莉何以如此焦急。

  「無所謂?」茉莉氣得大叫,忍不住眼眶一熱,紅了眼的她淚水在眼眶打轉。「小姐,你實在太過分了,你這樣子不只斷送自己的一生,還會毀了別人的幸福!」

  摀住嘴巴的茉莉飛快轉身奪門而出,一如闖進來時,如強風橫掃般衝了出去。

  茉莉有需要這麼激動嗎?永遠是笑臉迎人的茉莉好像從沒煩惱,樂觀開朗如艷陽,小夜子從沒見過她發脾氣,更遑論責備、大罵。

  她會毀了別人的幸福?茉莉所指的是高田的幸福嗎,還是另有其人?小夜子百思不解。  

第七章

  淺見如常前往牧場替水無月先生作慣例的身體檢查,料想不到會獲知這個意外消息。

  「祐司,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水無月相當欣慰,喜上眉梢的他迫不及待與淺見分享。「小夜子要結婚了。」

  身為水無月家的家庭醫師,淺見與水無月私交甚篤,兩人可是無話不談的忘年之交。

  「真是恭喜,准新郎是高田先生嗎?」淺見深知老人家一直在替兩人牽紅線。

  「當然了。」其實水無月最優先考慮的是淺見,可惜他對孫女與牧場半點興趣也沒有。「我想知道,小夜子的身體有沒有問題,她是否適合生小孩?」

  繼承香火這種傳統觀念,時至今日還是沒有改變,後人還是遵循這個觀念,尤其是思想守舊的老人家。即使開明豁達如水無月廣次也不能例外,這個沉重的包袱他已經背了很多年,一直非常擔心水無月家會在小夜子那一代終結。

  「原則上小夜子的身體沒大問題,絕對可以懷孕生育,只是以她的健康狀況,懷孕會對她荏弱的身體造成很大負擔,她會非常辛苦,所以還是建議最好先把她的身體調理好,再考慮生育吧。」

  淺見也不想打擊他,只是小夜子不是傳宗接代的工具,犧牲孫女性命來換取血脈相傳是愚不可及的做法。

  「你說的對,這種事還是急不來。」可能被喜悅沖昏了頭腦,即使水無月想要延續血脈,也不會拿孫女的性命作賭注。

  「至於小夜子的心理因素,則不是醫師能預測的範圍。」淺見不忘提醒。

  「我明白。」這下子,水無月真是完全清醒過來。

  「不過……」

  「不過?」水無月驚跳起來,這個小子給他的打擊還不夠嗎?!

  淺見露出個無辜的笑容,還無奈地攤開大掌。「我並不知道高田先生的身體有沒有問題,畢竟生小孩不是小夜子一個人便能做到。」

  「真是的!你想把我這個老人家嚇得提早歸西嗎?」水無月用力喘口氣,並撫著胸口責備。

  「放心,你老人家的心臟很好,絕對可以承受這個小小測試。」淺見朝他促狹地眨眼。「如果高田先生真的不行,我可以提供另一個人選,他的體格良好、基因優良,絕對可以與小夜子生小孩。」

  「誰?」水無月被弄得一頭霧水。

  「水無月家的貴客大海先生。」淺見彈一下手指。「之前我替他做身體檢查的時候,順便把他與小夜子的血液樣本一併拿去做了測試,結果令人相當滿意。」

  「哎呀!祐司,你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水無月沒好氣地揚揚手。「我知道你一直不贊成這門親事,但也別來搞破壞。」

  「我只是想給小夜子多一個選擇。」其實淺見並沒刻意針對高田,只是他認為高田並不適合小夜子,儘管高田是繼承牧場的不二人選,但不是小夜子丈夫的合適人選,奈何水無月聽不入耳。

  「大海更不適合小夜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水無月沒說出口,因為他們倆都很清楚。「那邊情況如何?」

  「沒有特別狀況。」淺見說著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

  「是嗎?」水無月也不知是好是壞,但他們也幫不上什麼忙,就順其自然吧。

  心思回到剛才的話題上,水無月想了想,最後還是不太放心。「祐司,找一天你替晃吾做個身體檢查吧。」

  「好的。」淺見眉眼含笑,老人家果然在擔心,萬一高田患有不育症,或者基因中有家族遺傳疾病,老人家是否會推翻這門親事?他還真有點好奇!

  雙手枕在頸後,了無睡意的大海瞪著天花板發呆,他思緒一片混亂、非常沮喪,有說不出的鬱悶,他想不到小夜子真的決定嫁給高田晃吾!

  得知這個消息他當場怔住,有點無法置信,第一時間便想跑去追問小夜子,有非得親自去證實不可的衝動。

  當然,他並沒這麼做,反而刻意迴避小夜子,這兩天他都沒與小夜子碰過面,可能想要避而不見的不只他一人吧!

  小夜子真心喜歡高田嗎?這個問題一直在他腦海裡盤旋,他始終沒有答案,真相只有當事人才知曉吧。

  不過既然小夜子答應高田的求婚,她應當深愛著高田,可以敞開心門不再自我封閉,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他是該替她感到高興,也該衷心祝福她──

  但該死的!他就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不想再裝偽君子、自欺欺人,他根本不希望小夜子嫁給高田!

  實在煩透了!他好像真的喜歡上小夜子了,可是他不能,在他還沒弄清楚自己與若蕾這個女子是什麼關係前,他不能喜歡上任何人!

  他明明清楚知道,自己不可以逾越這個界線,他是個懂得分寸的成熟男人,小夜子只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只是在報答她,所以才會關心她。

  沒錯!他沒有任何異心,企圖與動機都純正不過,行為亦十分合理,謹記自己的本分與立場──

  久違的哀怨笛聲傳來,打斷他的掙扎與矛盾,理智全都飛走了,再也按捺不住衝動,他霍地下床,急忙奪門而出!

  已經有多久沒在陽台上吹奏笛子了?與幽冥漆黑天地融為一體的忘我感覺,悠然閒憩的空間,美妙的海浪合奏曲子,可是所有的感覺都變了,一切都為等待他的出現!

  小夜子知道只要她吹奏笛子便會吸引他前來,這個笛聲似乎蘊含神秘的力量,具有牽引他們倆的磁場,不論距離有多遠,笛聲都可以傳到他那裡,並敲進他的心房,所以他必定會出現,而她渴望見到他!

  高田那一個強吻令她莫名地害怕起來,從心坎裡寒顫出來的恐懼,讓她想要逃開、想要躲避到另一個溫暖的懷抱裡,更渴望他的撫慰。

  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她何時變得如此軟弱,這麼想要依賴別人的心情從沒有過,無助的她只想得到他的關愛。

  她是不是瘋了?為什麼會想見他?不可以,她不可以讓自己的感情失控,她不能夠渴望被愛!她可別忘了,那個說什麼會陪在她身邊、想要關心幫助她的男人,到頭來還不是高高興興地把她塞給別人了嗎?!

  頹然放下笛子,正想轉身離去的小夜子,與大海打個照面,她想要逃避,卻已經抽身不及。

  兩人對望,四目相接,似有千言萬語。

  「恭喜。」大海打破僵局,酸溜苦澀的聲音不知她有否聽出來?「我好像還沒正式向你道賀,恭喜你,准新娘。」

  顯然她沒聽出來,小夜子只覺得他的道賀十分刺耳,她冷漠地別開臉。

  「你不應該再吹奏這麼悲傷的曲子,快要步入禮堂的人,應該開開心心吹奏愉快的曲子才對。」大海熾熱的目光貪婪地盯牢她。

  她捏緊笛子,直視無盡的汪洋。「有什麼值得高興!」

  「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與喜歡的人廝守終身,不是應該高興嗎?」他的心微微刺痛。

  「我只是盡水無月家女兒的責任。」她直言。

  「什麼?」大海快速解讀她的意思。「小夜子,難不成你是為了水無月家有繼承人,你才會嫁給高田嗎?」

  「沒錯。」

  他扳正她的肩膀,不悅地蹙緊眉。「你怎麼可以這樣?你不是因為喜歡高田,才答應嫁給他嗎?」

  「別傻了!我不會愛上任何人的。」小夜子毫不思索,脫口而出。

  他感到五味雜陳,不知該高興還是失望。「不管是什麼男人,只要可以繼承牧場,肯入贅水無月家,你嫁給誰都無所謂嗎?」

  「都沒差。」她承認。

  「不可以!你不能這樣子糟蹋自己。」大海替她捏了一把冷汗,非得喚醒她不可。「人生就短短數十年,你應該與相愛的人廝守一生,選擇幸福快樂的生活。」

  「可以平靜、無愛恨地過完一生,就是我的幸福。」她冷冷地道。

  他才不相信!「真的嗎?這全是你的真心話?你不想要好好談一場戀愛,深深體會愛情的美好與悸動,感覺刻骨銘心的相愛?」

  「我才不希罕!」她輕蔑。

  「你說謊!你不是不希罕,你只是害怕受傷害,所以一直在逃避,你不敢面對自己心中的真正渴求,其實你比誰都渴望被愛、被人需要,是不是?」他忍不住拆穿她的謊言。

  即使小夜子偽裝得再好,大海還是可以輕易識破她,不知在何時,她眼裡不再死寂荒蕪,她美麗的瞳內多出了很多不同的訊息,傳遞出她的感情,只是她自己沒發覺。

  但他清楚知道,他比誰都懂她,比誰都要瞭解她的轉變,因為他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她,捕捉她的舉手投足,不曾離開過!

  宛如被他狠狠甩了一巴掌,被說中心事的難堪令她無地自容,小夜子握緊小小的拳頭,極力壓下所有情緒,裝出毫不動容的表情,面容越加冰冷。

  「隨便你怎麼想。」她不多作辯護。

  大海被她的冷漠與不在乎激怒了,他猝然一手拉她入懷,激動地低頭吻住她,不顧一切地深深親吻。

  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感受到他強烈的氣息入侵、意識到四片唇瓣密不可分,小夜子感到全身虛軟無力,只能癱軟在他懷中。

  雖然他的親吻霸道強橫,卻不失溫柔熱情,這是一個繾綣甜美的親吻,與高田的悍然侵略截然不同。

  良久,這個彷彿過了幾個世紀的親吻終於結束。

  「我……」深深凝睇懷中的人兒,大海欲言又止,「喜歡你!」這三個字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口!

  如夢初醒的小夜子十分羞慚,一張赧顏通紅,用力推開他,轉身逃走。

  大海頓感悵然若失,懷裡的空洞無法彌補,空虛的感覺突如其來籠罩住他!

  當一名不速之客不請自來,手上還拿著兩大袋啤酒,淺見便知準沒好事發生。

  「相信我,我發現了比牛奶更棒的飲品,所以專程來找你一起分享。」大海咧嘴一笑,不客氣地脫鞋進屋,把啤酒放在沙發前的矮桌上後,便大剌剌地往地上一坐。

  不管自己是否受歡迎、屋主的反應如何,大海已拿出啤酒骨祿骨祿暢飲,並誇張地讚美。「真好喝!」

  精準地把其中一罐拋給淺見,大海向他舉起啤酒。「來,我們好好喝一杯。」

  瀟灑接下啤酒的淺見施施然在另一邊坐下。「你別再這樣糟蹋我們北海道的特產。」

  「我們不醉不歸!」已在喝第二罐的大海舉酒高呼。

  沒與他一起瘋,淺見一盆冷水澆下。「作為醫師我絕對不贊成你這個喝法,實在有損健康。」

  「但作為好朋友,你一定要陪我喝個痛快。」大海用力拍一下他的肩膀,自顧自地繼續喝酒。

  誰說他們是好朋友了?淺見搖頭,含笑的俊眼滿是促狹意味。「你不怕酒後吐真言嗎?」

  「人生難得幾回醉?如果可以醉得一塌糊塗也不錯。」大海聳肩。

  輕呷啤酒的淺見問:「你有什麼煩惱?」

  「煩惱?我看來像有煩惱嗎?」大海咧嘴大笑。

  「你今天沒好好照鏡子嗎?」淺見很不給面子地揶揄。「一個心事全寫在臉上的笨蛋!」

  大海揚一揚濃眉挑釁。「請問英明過人的醫師大人,可以看出小弟有什麼煩惱嗎?」

  「可以令男人借酒澆愁的煩惱不外乎三種,金錢、權力與女人,前兩者你根本沒有,剩下的只有女人,無疑你是為情所困。」淺見分析的頭頭是道。

  啪!啪!啪!嗝!數聲掌聲兼打了一個酒嗝的大海豎起拇指讚揚。「如果你不當醫生,去當刑警的話,一定天下太平,什麼疑難奇案都能被你輕易偵破,沒有事情可以逃得過你那雙法眼跟精明的腦袋。」

  那是因為你太笨了!淺見努努嘴沒回話。

  「我很懷疑你也會有糊塗的時候,應該沒有什麼問題是你解決不了的。」在大海的印象中,淺見無論何時都是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

  「當然有,我不過是個凡人,自會有解決不了的煩惱與問題,很多事情我都無能為力。」淺見神色一斂,目光飄向窗外,想起那個他心中永遠的痛。

  「淺見,為什麼你會躲在這座深山裡?以你的本事,絕對可以成為一名卓然有成的大醫師,何需待在這個小鎮裡當一名家庭醫師,而且還一人獨居於此?」可能是酒精作用,大海變得口沒遮攔,一口氣問出存在心中多時的疑問。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故事、不願提起的過去,我也不能例外。」淺見不願多提。

  「告訴我吧!我很想知道。」大海厚著臉皮要求。

  只不過是數罐啤酒下肚,便想要借酒裝瘋?門兒都沒有!淺見回轉頭,給他一個俊帥的笑容。「不行,別弄錯了,你才是主角,要借酒澆愁的人可不是我。」

  真是一針見血,不用他來提醒,大海又猛灌啤酒,沉默不語好一會兒後,終於道出心聲。

  「淺見,好像發生了一些不應該發生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應該怎樣說。」大海懊惱地抓抓額前的留海。「我好像喜歡上小夜子了。」

  果然!淺見瞟他一眼,靜待下文。

  「其實我也還沒弄懂自己的心意,還不清楚對小夜子的感情。」大海苦笑地自嘲。「見異思遷是不是男人的本性?」

  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條船,畢竟淺見同樣也是男人。「人類是被感情支配的生物,最不能控制的便是感情。」

  「可是我明明知道的,我並不是個自由人,我清楚知道有一個女子,可能正等著我回去,雖然記不起來,但也無法抹殺她的存在。」明知故犯,是最不能原諒的事情!

  「在這種情形下,我還感情出軌,我根本沒資格喜歡小夜子,卻情不自禁喜歡上,明知不能擁有她,卻又不甘心放手,我是不是太狡猾了?」

  不難理解他的苦惱與內心交戰,但旁觀者清的淺見,思考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一面。「如果真的深愛對方,為何可以輕易忘掉?到底你是太寡情薄倖,還是根本愛得不夠深?」

  大海迷茫了。「我也很想知道,如果可以記起一切,或許我會有答案。」

  「等到你有答案的時候,恐怕小夜子已為人妻。」淺見閒閒地提醒。

  「難道你要我現在不擇手段,把小夜子搶過來嗎?我也很想阻止她……」尤其知道她一點也不愛高田!「可是,我無法給小夜子任何承諾,也不能向她保證些什麼,為了我一時的自私任性,小夜子最終還是會受到傷害,而且不只小夜子一個,我也同時傷害了另一個女人。」

  「事實或許不如你所想的沒轉圜餘地。」淺見也只能這樣安慰他。

  「或許這是個最好的結局,畢竟我與小夜子只是萍水相逢,也只能是彼此的過客。」大海下定決心般,用力捏扁手中的空罐子。

  「如果你真能看得開、放得下,那便沒有什麼好煩惱,你只需煩惱要準備什麼結婚禮物送給一對準新人。」淺見故意氣他。

  「這麼說,你也認為放棄是比較正確的做法了?」大海的心志忑不安,拿不定主意。

  「其實你想要的並不是我的意見,而是想找人支持你的決定,好讓你心安理得地逃避。」淺見直接戳破。

  大海苦惱地雙手掩面,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

  「如果你一直拿不定主意,才會造成傷害。」淺見實在看不下去。「其實答案不是早就在你心中了嗎?」

  一把拉過大海的耳朵,淺見在他耳際吼叫。「笨蛋!如果喜歡的話,就把她搶過來,別讓自己將來後悔!」

  人生不會有第二次,不是任何人都有機會可以重來,在真正失去時才知道擁有的珍貴,淺見不想看到他們抱憾終生,就像他一樣,永遠無法彌補的過錯、難以磨滅的痛楚,將會伴隨一生一世。

  留下大海一個人獨自思索,淺見揚長離去!

  一陣酒氣攻心,被嘔吐感驚醒的大海連忙起身,摀住嘴巴衝往洗手間,大吐特吐後用冷水洗一把臉,終於完全清醒過來。

  回到空無一人的客廳,他拾起地上的氈子,滿桌的空罐子早已消失,不知何時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大海一看時鐘,半夜十二時多,他打擾了淺見一整個下午,然後又醉了一個整晚,真是不好意思。不清楚淺見是否已睡了,大海也不便打擾,留下一張字條,便駕車回水無月家。

  大海回到水無月家已然深夜,站在園子往上一看,小夜子房間的窗戶緊閉,漆黑一片,他無聲歎氣,轉身往花園散步,無意識地走到溫室。

  溫室的一邊用來培植罕有的玫瑰,另一邊則是佈置舒適的休憩室,放置了一張大型的搖籃,還有長型的籐椅與茶桌,一個和式的屏風後是一個小平台,放了軟墊可供躺臥。

  大海輕推門而入,閭黑的溫室仍有微弱的光線透出,是園丁忘記關燈嗎?有點納悶的大海走往休憩室,卻被在屏風後傳出的喘息低吟聲浪嚇得上步。

  那是……男女的交歡聲,竟有人在這裡幽會!

  一陣反胃,大海連忙摀住嘴巴,他差點忍不住吐出來,略為反感的他靜靜轉身,預備離去之際卻隱約聽到似曾相識的男女聲音在交談。

  難不成他們是──

  暗中倒抽一口冷氣的大海難以置信,為了證實男女的身份,他躡手躡腳靠近,並躲在暗處偷聽。

  「這個,千萬別忘記,每晚都要在房間中點燃。」男子把一瓶紫色的液體交到女子手中。

  「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接過瓶子,女子臉露憂色。

  「放心,沒人會懷疑你的,況且藥浸入香精油中,無色無味,點燃後藥力才會散發出來,即使是淺見也檢查不出來的。」男子再三保證。

  女子勉強點頭,繼而追問。「你真的要娶小姐嗎?」

  「別忘記這是計畫的一部分,只要娶到小夜子、入贅水無月家,今後水無月家的一切便是我們的。」男子雙目精光湛然。

  「可是看到你們在一起,我會受不了!」女子咬著下唇不依地道。

  男子輕拍她的臉頰安撫。「傻瓜,再忍耐半年,我會讓她看起來像是自然死亡的。」

  女子打了一個哆嗦,反而有點心軟下來。「一定要取小姐的命嗎?」

  「這是我們早就約定好的,反正小夜子一直都不想活,我們也算是做好事成全她,我會讓她死得很安詳,沒有絲毫痛苦的。」這可是男子多年來的精心佈署,絕對萬無一失。

  「可是……」

  在這個緊要關頭,不容她反悔,男子給她纏綿一吻,迷惑了她。「我愛你,我們美好的將來容不下小夜子,只要她一日不死,我們都不可能名正言順在一起。」

  為了他們的幸福與將來,女子不得不狠下心腸。「我知道了。」

  聽得膽顫心驚的大海冷汗直淌,他無意中發現了一個驚人的陰謀,這一男一女竟然要殺害小夜子、謀奪水無月家產!

  更令人震驚的是,那男的竟是水無月的准孫女婿高田晃吾,而女的竟然是與小夜子情如姐妹的小野茉莉!  

第八章

  他沒命似的拚命逃跑,穿過園子,越過樹林,一個不小心被樹枝絆倒,由後追來的高大黑影已至,下一秒鐘便縱身飛撲過來,兩人開始扭打起來。

  聽到一個駭人聽聞的陰謀詭計,偷偷躲在暗處的大海一個踉槍,不小心踢到椅子,驚動了屏風後的那對男女。

  毫不猶豫,大海拔腿就跑,高田立刻追了出去,一前一後兩個黑影疾奔,終於在樹林內扭打起來。

  明顯身材高大健碩的高田較佔優勢,大海起初還能還擊,但漸漸感到吃力的他只能躲閃,最後便處於挨打狀態。

  隨後跟上的茉莉在旁看得膽顫心驚,在高田處於一面倒的攻擊後,她終於看不下去,上前勸阻。

  「晃吾,停手,你別打了,你會打死他的。」

  被打得滿臉腫脹、嘴角沁血,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大海已無能力抵抗,高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目露凶光。

  「不能留他活口。」

  茉莉掩住嘴巴驚呼。「什麼?你要殺了他嗎?」

  「他知道了我們的秘密,不殺人滅口的話,我們便玩完了。」高田面露殺機。

  「可是,他是無辜的。」茉莉忍不住替他求情。

  高田回轉頭,朝她大吼。「你不能心軟,事到如今我們已沒轉圜餘地……」

  看準高田分心之際,大海趁機掙脫他的鉗制,重重的一拳打在高田的臉上,然後迅速站起來,用盡最後氣力逃跑。

  他不能死!他一定要揭發他們,不能讓他們的計謀得逞,他得救小夜子!

  大海腦中只有這個念頭,唯一支撐他奔跑的力氣,就是保護深愛的人,可是事與願違,樹林的盡頭竟是懸崖。

  「看來好運還是站在我這一邊,顯然獲得上天眷顧的人並不是你。」追上來的高田相當得意。

  無處可逃的大海只好與高田再次硬碰硬,無可避免地開始一場肉搏戰,扭打的結果還是沒變,高田最後一拳狠狠地打在大海的腹部上,勝負立見,頹然倒地的大海一動也不能動。

  「讓我來送你最後一程吧!」高田睥睨著手下敗將,毫不留情一腳踢下去,大海的身子翻滾了一圈後便直直墜下懸崖。

  「不要!」目睹一切的茉莉掩著雙耳,瘋狂地尖叫。

  高田過去擁住她如落葉般顫抖的身子,大聲喝止她。「冷靜下來,茉莉,你要冷靜下來。」

  「怎麼辦……我們怎麼辦……我們把他殺了……」茉莉又彷徨又驚恐。

  溫柔地吻住她撲簌簌落下的淚水,高田雙手捧住她的臉蛋。「茉莉,好好聽著,我們沒有殺人,今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只要我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的。」

  「可是……可是……」

  「他是意外失足墜崖,與我們半點關係也沒有,知道嗎?你千萬別露出馬腳。」高田交代。

  「我知道!我知道!」茉莉緊緊抱住他,點頭如搗蒜,她的內心愧疚不已,不停在心中吶喊,對不起!對不起!別怨他們!

  大海失蹤了!已兩天沒回來的大海,自從在淺見那離去後便沒人再見過他!

  眾人聚集在水無月家的大廳,四處找尋他的傭人們紛紛搖頭,全都一無所獲。

  「所有地方我們都找過了,附近相熟的人亦詢問過,這兩天都沒人見過大海先生。」其中一名傭人報告。

  「不如報案吧。」清島提議。

  「可是他是個外國人,無緣無故在水無月家失蹤,萬一把事情鬧大,可能造成國際糾紛,恐怕水無月家會惹上麻煩。」高田持反對意見。

  高田說的也不無道理,水無月廣次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他看向淺見,以眼神詢問。

  若有所思的淺見瞥一眼高田微腫的臉龐,深思熟慮後表態。「我也不贊成報案,警察頂多只會循例搜查,作用應該不大。」

  「他會不會突然恢復記憶,所以自行離開了。」

  「即使這樣,也不應該一聲不響走掉。」

  「或許他有什麼難言之隱,或者他的身份特殊……」

  水無月權威地舉起手,阻止傭人們繼續猜測下去。「我們暫時繼續搜索,如果在一星期內都找不到,他也沒聯絡我們,那再報警吧。」

  「我也來幫忙。」高田自動請纓。「我們可以組成搜索隊伍,規畫搜索路線,好提高效率。」

  「也好,在這段期間,晃吾就留下來幫忙,負責分派工作。」水無月贊同。

  暗中鬆一口氣的高田,目光瞟向面容緊繃的茉莉,朝她打個眼色,示意她無需擔心。

  有晃吾留下來,總算可以安心,茉莉也稍為寬心多了。

  而此時,淺見的視線落在靜靜坐在一旁的小夜子身上,她的臉色蒼白,應該是在擔心大海吧!

  笛聲比以前更哀怨,可是卻間斷不繼,小夜子最終還是無法專心吹奏笛子,只好頹然停下。

  為什麼大海沒有出現?每次只要她吹奏起笛子,他都會出現在她面前,為何這次沒有?莫非他已經聽不到她的笛聲,還是笛子的魔力已經消失,牽引他們的磁場已斷,無法再吸引他?

  五天,已經過了五天,仍然音訊全無,也沒有他的下落,他到底去哪裡了?

  最後與他見面的地方便是這個陽台,那夜他還吻了她,猶記那時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想說什麼?想告訴她什麼嗎?

  就在那一吻之後,他便消失無蹤,難道他還在生氣?為她的自暴自棄、放棄人生而氣得一走了之?

  難道說他是在模彷那個古老的愛情傳說,不能結合的戀人被迫分開,少女從此消失蹤影,所以他也去投悲戀沼自盡了!

  老天!她真的是瘋了!她在胡思亂想什麼?竟然想出這等荒謬的事情來,她真是相思成瘋了!

  原來擔心一個人的感覺是這樣忐忑焦躁,時間越久便越焦慮,頭腦也變得一片混沌,思緒越來越紊亂,小夜子擔心得每夜都難以入眠,開始胡思亂想的她盡往壞處想。

  他不會是出了什麼意外,所以無法回來吧?這個想法令她打了一個寒噤,就像爸爸媽媽一樣,他將會永遠離棄她,不再回到她身邊嗎?

  是她做錯了什麼,所以上天要懲罰她,奪去她所愛的人,她想要珍惜渴望的人全都離她而去,她──

  小夜子猝然抓住胸口,急遽跳動的心臟好像快蹦出來,呼吸十分困難,這幾天她的胸口一直隱隱作痛,真的只是她的心理作用嗎?

  艱難地舉步,她想找茉莉,可是她的心臟已感覺有點麻痺,空氣變得稀薄,難過得連想高呼求救的力氣也無。

  噹啷!笛子滑落地上,小夜子也昏倒在地。

  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焦急臉孔有點模糊不清,是大海嗎?小夜子伸手想要觸摸,很快地被一隻大掌握住。

  「小夜子,你醒了?」高田聚攏的眉鋒舒展開來。

  眨動眼睫,瞧清楚眼前人時,小夜子很快抽回手,再轉頭環視四周,她想見的人始終沒回來。

  「看見你昏倒在陽台時,我真的被嚇壞了。」高田滿腔關懷。

  「抱歉。」小夜子靠坐在床上。

  「幸好及時發現,以後你最好不要一個人四處走動,想去那就告訴小野,讓她陪在你身邊。」高田儼然一副保護者的模樣。

  小情人談情完畢,該時候輪到他這個醫師上場,淺見來到床邊,接手檢查小夜子狀況。

  「胸口還會不會痛?」淺見發覺小夜子最近的臉色很差。

  小夜子搖頭。

  「你的心跳好像有點異常,我打算替你做個詳細檢查。」淺見並不放心。

  「不用,我沒事。」小夜子拒絕。

  「不行,你的身體一直都沒進展,所以我想從其他方面著手,或許有些地方我疏忽了,一時沒注意到。」作為一個醫師,淺見也有他的責任。

  在淺見身後的高田與茉莉面面相覷,難道藥劑出了問題?不管如何,絕不能被淺見發現什麼!

  「淺見醫師,我看小夜子近來可能太疲勞,不如讓她先休息一陣子,遲點再安排檢查吧。」高田幫忙遊說。

  「事不宜遲,我會盡快安排。」不容置喙,淺見堅持己見,轉身向茉莉交代。「小野……」

  發覺杵在原地的茉莉一副心不在焉,根本沒有聽見他的呼喚,淺見上前輕喚。「小野?」

  「是。」回過神來的茉莉慌忙回應。

  「麻煩你,這些藥需要時才給小夜子服用,另外……」

  高田的銳眸盯牢淺見,這下子麻煩了,萬一淺見起疑心,檢查出什麼的話就糟了,而且精明的淺見是個棘手人物,偏偏茉莉又總是一副慌慌張張,難保她不會露出馬腳,他一定要想個法子,剷除障礙!

  更闌人靜的深夜,只有唧唧的蟲鳴與啾啾的鳥叫,漆黑不見五指的花園中,窸窣腳步聲響起,一男一女的黑影先後晃動,熟稔地摸黑前進。

  沒多久,微弱的燈光在溫室內亮起來,然後傳出一對男女的談話聲。

  「我們現在怎麼辦?淺見一定發現了什麼。」茉莉就知道瞞不過淺見,她緊抓住高田的手,大為慌亂。

  「你先別慌,他應該還沒起疑。」反觀高田則鎮定得多。「倒是你,有沒有忘記把藥劑放入香精油中?」

  茉莉忙不迭搖頭。「我按照你的吩咐,份量沒放多也沒放少,而且每晚也準時點燃。」

  「那麼小夜子的身體沒理由突然變差?」高田相當納悶。「現在緊要關頭,絕對不能出任何亂子,一定要想辦法阻止淺見。」

  「晃吾,你不是想打淺見的主意吧?」茉莉驚惶失色。「不要,我們已經害死了大海,你別再傷害無辜。」

  「沒辦法,我們現在是騎虎難下,誰叫淺見要來壞事,只能怪他自己多事,運氣不好。」高田不能坐以待斃,看來只好主動出擊了。

  突然,一道幾不可聞的歎息聲傳出,好像有黑影在室內晃動!

  「誰?誰在那裡?」霍地轉身,高田雙目仔細搜索闇黑的溫室。

  黑影由遠而近移動,在微弱光線下,面貌終於逐漸顯現。

  「哇!有鬼……是大海……」嚇得躲在高田身後的茉莉忍不住全身顫抖,尖叫出聲。

  倒抽一口冷氣的高田也有點心虛,一時間分辨不出眼前的黑影是為否實體。

  「你……是人是鬼?」

  大步踏出,臉上仍留有傷痕的大海扯扯嘴角揶揄。「你們當然以為我是鬼。」

  「你竟然沒死?!」高田大感意外之餘,驚恐的感覺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憤怒。

  而茉莉對大海生還的事實,則感到慶幸與釋懷,且更多於憂心自己將被揭發。

  「因為真正獲得上天眷顧的人並不是你,好運其實站在我這一邊。」大海把高田當日的狠話,如數奉還。

  「不可能!」明明親眼看到他滾下懸崖,怎會奇跡生還?

  「在還沒揭發你們的醜惡陰謀、阻止你們殺害小夜子前,我不能死。」就是這個強烈意志支撐著大海,在垂死邊緣努力掙扎求生,使他在墜崖那一刻,仍能拚命抓緊生長在崖邊的籐蔓。

  「哼!就憑你這個無用的蠢才也想來逞英雄!」高田根本沒把大海放在眼內,他會再一次把這個不知死活的障礙剷除的。

  「為什麼你們要這麼做?現在連淺見也不放過嗎?」大海實在不明白,他們的心腸為何如此歹毒。「水無月先生一向待你不薄,一直視你如親生子、接班人,甚至把唯一的孫女兒托付給你,為何你竟能如此忘恩負義?」

  大海的視線落在躲到高田身後的茉莉身上,慚愧害怕的茉莉自始至終不敢看大海一眼。

  「還有茉莉,你不是一直都很關心小夜子嗎?你們的感情不是很好,情如姐妹嗎?為何你忍心傷害她、背叛她對你的信任?小夜子是無辜的,她已經夠不幸,你還要……」

  「夠了!你給我住口!」高田知道大海在針對茉莉的愧疚之心,不能讓他繼續煽動茉莉。

  「你們不要執迷不悟,別再錯下去,快收手吧。」這是大海出現的真正目的。

  「收手?為什麼要收手?本來一切都發展得很順利,按照計畫進行,如果不是你的出現,企圖想要改變小夜子,我們也不需要提早進行計畫。」高田惡狠狠瞪著眼前的罪魁禍首,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大卸八塊。

  「都是因為你來破壞我們的好事,害我不得不收拾你,全都是你自己的錯,怨不得我們。」高田衝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啐罵。「有了上一次的教訓,你居然還學不乖,還敢自動上門來送死,你這個蠢才。」

  這次他會親自用這雙手掐死這個男人,親眼目睹這蠢才斷氣為止,他不會再犯相同的錯!

  同樣用力揪住高田的衣領,大海憤怒地吼回去。「雖然很不甘心,但我不得不承認,打架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有上一次的教訓,這次我當然不會蠢得重蹈覆轍,笨蛋!」

  高田還沒揮拳,大海已甩開他的鉗制,猝不及防地給高田一記右勾拳,並很快退開。

  「可惡!」上前想要撲倒大海的高田突然停下來,所有動作瞬間僵住。

  因為此時溫室的燈光全亮了,一室如白晝,紛紛湧進溫室的傭人們,把高田與茉莉團團圍住,這等大場面,當然少不了水無月先生及淺見。

  當場被逮個正著,明顯事情已經敗露,再無翻身機會,縱使極不甘心,高田也只能緊握拳頭,接受計畫失敗的事實。

  「你們……這個局是你故意設的?」高田面向淺見,他想問個清楚明白。

  「所以撿回一命的他才沒馬上回來揭發我們。」

  坦白說,淺見還滿欣賞高田的慎密心思與頭腦,高田精心布下的計謀,如果不是被大海無意中發現,實在沒人可識破,事情也許真的會按照他所想的發展。

  「因為我們要先查清楚,你們對小夜子下了什麼藥,她的性命會不會受到即時威脅。」淺見大方解惑。「再者,傷者也需要時間休息復原。」

  「所以小夜子昏倒後,你才會演了那一場戲,讓我們自動對號入座。」高田瞭解得太遲。

  「大家都是文明人,引君入甕比起嚴刑逼供,當然要來得輕鬆好辦。」淺見不忘揶揄,總算替大海的「敗陣」出一口氣。

  事情發展至此,最難過的莫過於水無月這個老人家。

  他一直不願相信高田會做出這等狠毒的事情,這個在他身邊一起打拼、相處了十多年的有為青年,他早已視為親生兒子看待,並盡心盡力栽培他成為繼承他衣缽的傳人。

  萬萬想不到高田會利慾薰心,被野心及貪念蒙蔽而走上歪路,現在親自證實一切,水無月只覺得無限傷心失望。

  「晃吾,為什麼你要這樣做?你根本不用處心積慮奪產,你一直都是牧場繼承人的不二人選,反正我的一切遲早都是屬於你的,為何你還要加害小夜子?」老態畢露的水無月,此刻的語氣仍像個溺愛兒子的父親,沒有嚴厲責備,反而更像是責怪自己的疏忽大意、管教不周。

  高田卻不為所動。「我無話可說,既然被你們逮住,我任憑處置。」

  「把他們交給警局吧。」傭人們紛紛提議。

  「對,像這種忘恩負義的人,絕對不能放過。」

  被唾罵聲包圍,高田仍站得挺直,絲毫沒有退縮愧色,活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把茉莉擁在懷裡保護,而躲在他懷中的茉莉則是一臉驚恐,低頭不語的她明顯有著悔意。

  「既然小夜子沒大礙,我也不打算追究,你們走吧,從此不要再出現在水無月家。」水無月揮揮手。

  其實淺見早料到老人家會有這個決定,他知道這個打擊對水無月來說實在相當沉重,大海則對水無月的仁慈寬宏感到敬佩。

  「老爺,你怎能輕易放過他們?」傭人們卻開始起哄。

  「不能就此饒恕他們的罪行,應該要嚴懲為戒。」

  「不管出自真心還是假意,過去十年他們一直為水無月家勞心勞力,我與小夜子都得到他們的照顧,這是個不爭的事實。」水無月不勝唏噓。「讓他們走吧,就當是扯平,誰也不再欠誰。」

  「老爺心腸太好了。」

  想不到可以平安無事脫身,茉莉感到無地自容,實在愧對水無月先生與小夜子的信任。

  「謝謝你!」茉莉向水無月躬身,衷心道謝。

  高田深深瞥了水無月一眼後,拉著茉莉揚長離去。「我們走!」

  到最後高田仍不知悔改,這是大海與淺見的共識,只希望高田會珍惜水無月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

  「祐司,小夜子的身體真的沒問題嗎?」水無月不是很放心。

  「值得慶幸的是,高田行事實在太過小心,為避免被發現,他放在香精油中的藥量不敢太重,所以並末造成太大傷害,不過仍需要一段時間調理身體,之後小夜子應該很快就能恢復健康。」淺見詳加講解。

  「高田實在聰明,不是直接服用藥物,而是經由吸入空氣進入人體,這樣實在讓人難以察覺。」大海也相當佩服高田的精密計算,可惜他把智慧用錯地方。「他是想讓小夜子慢性中毒,最後病發身亡時便神不知鬼不覺。」

  「沒錯。」淺見點頭,高田這種智慧型的罪犯,是最危險亦最難纏的。

  「暫時先不要讓小夜子知道高田與小野的事情比較好,我不想讓她受到太大打擊。」水無月擔心孫女承受不起。

  「我贊同,尤其是茉莉的背叛,小夜子一定會很傷心。」大海的想法相同。

  「就這麼辦。」淺見亦然。

  「不好了!老爺,高田他……」負責照顧小夜子的女傭,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高田把小姐帶走了!」

  「什麼?」大海不顧一切地衝出去,可惜只看到那疾駛而去的車尾。「我去追他。」

  「沒用的。」淺見阻止。「你不及高田熟識環境,很難追得上他。」

  「他到底想幹什麼?他想對小夜子做什麼?」大海擔心得要命。

  「放心,既然高田把人擄走,小夜子暫時不會有性命危險。」恐怕全場只有淺見可以如此冷靜了。「照我估計,他的目的應該是為了錢,所以他一定會主動聯絡我們。」

  「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小夜子!」水無月顫巍巍地自責,他唯一的孫女兒可千萬不能有什麼意外。

  「我一定會救出小夜子,不會讓她有事。」大海在心中發誓,只要小夜子平安回到他身邊,他不會再猶豫不決。他喜歡小夜子,不管他心裡面是否曾存在另一個女人,此刻他的眼裡、心裡都只有小夜子一個,再也容不下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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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4 15:27:19

第九章

  在一處荒僻野郊,矗立著一間被廢置已久的小木屋,本來寂靜無人,這時卻變得熱鬧起來。

  「晃吾,你還想幹什麼?為什麼要把小姐捉來?」茉莉看著一旁昏迷不醒的小夜子,忍不住追問高田。

  雙手插腰的高田心情十分不爽,雖被人壞了大事,但他是不會空手離開。「只要小夜子在我們手上,水無月廣次便會乖乖把錢送來。」

  「你還想要勒索水無月先生?」茉莉的心一沉。

  「茉莉,我們現在一無所有,你甘心嗎?我們辛苦了這麼多年,結果卻什麼都得不到。」高田實在嚥不下這一口氣。

  剛才他突然擄走小夜子,茉莉根本阻止不了,但她不想看到他再錯下去,錯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可是水無月先生都肯放過我們,不再追究,我們還是收手吧,不要再做出回不了頭的事情。」茉莉苦苦哀求,只要能與他一起,不管生活如何艱苦,她都不會在乎。

  「茉莉,你別傻了,水無月當然不追究,他根本沒有什麼損失,可是他把我們趕出來,不只害我們一無所有,甚至連容身之處也沒有了。」高田還是執迷不悟。

  「只要拿到錢我們便不用擔心以後的生活,就可以立刻離開這裡,一起重新過新生活。」

  「我們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嗎?」茉莉有點動心了,為了他們美好的將來。

  「他的寶貝孫女在我們手上,他不敢報警的,只要我們放了小夜子,他一定不會繼續追究。」憑他對水無月的瞭解,重感情的老人家可以放過他們一次,自然還會放過他們第二次。

  「我怕小姐的身體會受不了。」

  「只要兩天,很快便可以釋放她……」

  悠悠轉醒的小夜子,隱約把他們的對話全聽進耳內,卻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討論策劃什麼事情?好像跟她有關。

  「茉莉……」小夜子虛弱地坐起來喚她,她還有點頭昏目眩的感覺。

  霍地住口的兩人轉頭盯著小夜子,想不到她這麼快就醒來,茉莉搶在高田前過去察看。「小姐,你醒了?」

  「這是哪裡?」小夜子記得自己明明在房間睡覺。

  「小姐,暫時要委屈你在這裡待兩天,我們很快會放你回去。」茉莉的專業在作祟,自動自發檢查起小夜子的心跳與脈搏,看看有沒有異常。

  「為什麼?」小夜子納悶。

  「事到如今,你還需要對她這麼客氣慇勤嗎?」快看不過去的高田一把扯開茉莉,抓住小夜子的削肩。「你還不明白嗎?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晃吾,別太殘忍,小姐全然不知情的。」茉莉急忙阻止,或許她是不想被善良的小夜子知道她的醜惡。

  「我告訴你,現在你是我們的人質,你被綁架了。」高田惡狠狠撂話。

  「綁架?」小夜子被弄痛了,肩膀好像被他釘在牆壁上般,她驚疑的目光找尋茉莉,想要得到她的證實。

  心虛內疚的茉莉卻轉過身,不願面對小夜子受傷的水眸。

  看到小夜子畏怯的痛苦表情,高田感到大快人心,終於找到個能發洩的管道,可以讓他轉移胸中的憤怒不悅,基於報復的心態,他一股腦兒道出真相。

  「我不妨做個好事,坦白告訴你。」高田輕拍小夜子沒血色的臉蛋。「你知道為什麼我要娶你?為什麼你的身體一直沒好轉?」

  美目微瞠,小夜子不想知道。

  「那是因為只要得到你,水無月家的一切便是我的了,只要茉莉持續對你下藥,讓你好不起來,你就像是我們的傀儡娃娃,任由我們操控。」

  說謊!他在說謊!豆大的汗水涔涔,小夜子不願相信。

  「沒錯,事情本應該是這樣發展下去的,如果不是那個可恨的男人來破壞,我們現在就不用像只喪家犬般四處逃亡。」高田怒吼,青筋暴睨的他目光陰恨。

  「你指的……是大海嗎……他……還好吧?」小夜子明知不該,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

  「好,他當然很好。」似有所悟的高田饒富興味地睨著小夜子。「你喜歡那個男人吧?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女人,原來我錯了,你也會喜歡人!」

  小夜子那閃躲的視線,看來他的猜測不會有錯了!「我應該早些發現的,從你把他救回來起,我便知道事有蹊蹺,你是不是對他一見鍾情?不然一向目中無人的你怎會無緣無故救個男人回來!」

  「哼!那個蠢才八成也是喜歡上你,不然他不會那麼在意你,很好,原來你們是兩情相悅。」高田表情陰鷙,扯起一抹詭魅笑容。「可惜,我不會成全你們的,我得不到的人,他也別指望能得到。」

  小夜子聽得膽顫心驚,她好害怕眼前這個窮兇惡極的男人,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他侵略的危險眼神令她渾身顫慄。

  「放心,我會讓你回到他的身邊,只是……」高田忽然開懷大笑。「待我玩弄完之後,我便會把一個支離破碎的人偶娃娃還給他,看他還是否笑得出來!」

  如同一隻負傷的野獸,面孔猙獰的高田眼裡只有凶殘暴戾,他要不惜一切摧毀他們的未來!二話不說,高田一把抱起小夜子,邁向房間。

  不停掙扎的小夜子伸出手,向愣在一旁的茉莉求救。「茉莉……救我……」

  恍神的茉莉被小夜子的叫喊喚醒,她連忙上前阻止。「晃吾,你停手,你想幹什麼?你想對小姐做什麼?」

  失去理智的高田一手推開茉莉,力道之大把茉莉整個推倒在地上,他筆直朝房間前進。

  吃痛地跌坐在地上的茉莉眼冒金星,不消片刻,便傳出一陣衣服的撕裂聲,然後是小夜子微弱的呼救聲。

  他一定是瘋了!這樣子下去,他會把小姐毀了,不行!她一定要阻止晃吾,不能讓他傷害小姐。

  很快甩一甩頭站起來,茉莉衝進房間,不顧一切拉住發飄的高田。「晃吾,停下來,別這樣!」

  眼紅氣盛的高田哪裡肯聽勸阻,大手一揮,硬生生把茉莉甩開。

  並未氣餒的茉莉很快地爬起來,不知打哪來的神力與勇氣,她用力一口咬住高田的手臂,然後摑了他一個耳光,再飛快竄過去擋在小夜子身前。

  「你別碰小姐,如果你要傷害她,你先把我殺了吧!」

  氣喘如牛的高田怒目瞪眼,撫著刺熱的臉龐,頭腦也清醒了不少,他不置一言忿忿轉身出去。

  被折騰得幾近昏厥的小夜子淚如雨下,瑟縮角落的她緊咬下唇默然落淚,眼神狂亂且懼怕。

  「小姐,對不起。」茉莉低聲道歉後也跟著出去,她無法面對小夜子,她沒臉留下來。

  站在空曠的屋子中間,高田仍怒不可遏,他大腳把一張木凳踢飛出去,凳子墜地應聲碎裂。「該死的!」

  茉莉毫不猶豫跑過去,從後方緊緊環抱住高田的腰,打從心底吶喊出來。

  「晃吾,我愛你,不管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為了你,即使要我犧牲性命,我都在所不惜,不管海角天涯,即使要下無間地獄,我都會一直追隨你……所以,請你不要抱其他女人,我會受不了!」

  高田內心一顫,他不該怒火攻心失去理智的,他輕拍茉莉的雙手低聲道。「我知道。」

  高田轉身雙手托住她的臉蛋,深情地吻下去。「我也愛你。」

  高田知道,不管如何,他還有茉莉,即使失去全世界,他也不是孤單一人!

  收到高田的通知,要求大海拿贖款獨自前往的時候,眾人並不感到詫異,心中亦已有譜。

  沒半點退縮膽怯的大海求之不得,他要親手把小夜子救回來,而且要跟高田把所有新仇舊恨一起算清!

  單獨駕車前往等候,地點一個接一個更換,一直沿海岸線前進,最終停在一個路肩,下了車,步行數分鐘,看見一個臨海的小山坡,盡頭則是面對太平洋的斷崖。

  斷崖之上,兩個懸殊的身影佇立,身材高大的高田一手牢牢抓住瘦小的小夜子,她一頭狂亂的墨發在勁風中招展飄揚,彷彿會隨風倒下的樣子,疲憊不堪的倦容異常蒼白。

  「小夜子!」大海心痛難耐地疾呼,恨不得立刻擁她入懷呵護。

  「站住!」高田大聲喝止,用力拉扯住小夜子上前。

  手臂像是快要被扯斷般疼痛,小夜子步履蹣跚地跟隨,沒有焦點的瞳孔對大海的呼喚置若罔聞。

  在五步之遙的距離停下來,高田盛氣凌人地指示。「把袋子拋過來。」

  不發一言的大海照辦,用力把袋子拋出,他全副心神祇在小夜子身上,她的異樣令他非常擔心。

  謹慎的高田打開袋子察看,全是嶄新的現鈔,感到滿意的他才放開小夜子,用力推給大海。

  忙不迭地上前接牢小夜子,大海輕拍她的臉頰叫喚。「小夜子,是我,大海,你聽見了嗎?」

  滿臉迷茫的小夜子還是沒反應,大海這才發覺她的衣衫破爛,雪白的肌膚上有明顯的瘀傷,難不成她被高田──

  「你到底對小夜子做過什麼?」心如刀割的大海咬牙切齒地怒吼。

  「做過什麼嗎?」高田笑得猥瑣,說話更是下流,故意讓大海誤以為小夜子已被他沾污了。「小夜子的肌膚真是滑嫩細緻,想不到那個瘦弱的身子,還有點看頭,誰教她不肯乖乖聽話,只好讓她吃點苦頭了,不過你放心,我可是很憐香惜玉的。」

  「你這個禽獸,竟然敢碰她!」忍不住全身發抖,憤恨激動的情緒流竄全身,大海不顧一切撲上去,他要把這個畜牲殺了!

  大海的拳頭落空,高田輕鬆躲開,還好整以暇地嘲笑。「你果然是蠢才,還是一樣學不乖,明知不是我的對手,還要逞強。」

  不能好好保護最重要的人,還讓她受到如此傷害,深深的自責令大海幾近瘋狂,喪失理智般猛烈揮拳攻擊。「可惡!我要宰了你!」

  「正合我意,你有這個能耐的話,儘管放馬過來。」高田不甘示弱,雙目燃燒熊熊怒火與殺機。「不妨告訴你,我根本沒打算讓你活著離去。」

  兩人開始扭打起來,呼嘯的拳頭你來我往,看不出到底是高田的憎恨怒火強點,還是大海的悲痛火焰較猛烈?發飆起來的大海比想像中難纏,對高田執著的怒濤,不肯認輸的堅持,令戰局一度陷於膠著狀態。

  跪坐在旁的小夜子終於被他們的激烈打鬥聲驚醒,回過神來的她看清兩人的身影,一時間被他們的拚命廝打震懾,但很快把注意力放在大海身上。

  「大海!」小夜子用盡力氣的叫喚在疾風中迴盪。

  縱使叫聲微弱,但大海還是聽到了,他很快轉頭看向小夜子,隔著一段距離下兩人四目交投,彼此的心意好像突然相通,從未如此貼近對方的心靈。

  兩人短暫的交會時光很快便被打斷,一個重重的拳頭無情地落在大海的俊臉上,他整個人被打飛出去,乘勝追擊的高田更是狠狠地多補一腳,大海弓著身子忍受強烈痛楚。

  「停手,不要再打!」看得觸目驚心的小夜子想要過去阻止他們,可是全身無力雙腿發軟。

  「我不是早說過嗎,你這個不自量力的蠢才根本不是我的對手。」高田意氣風發地一腳踏住大海的頭,踐踏他的自尊,然後再把他拖往崖邊。

  「嘖!嘖!歷史又要重演了,還是要讓我親手送你最後一程。」高田一把揪住大海的衣領,只需向前一步,便能讓這個可惡透頂的男人、敢破壞他好事的笨蛋,葬身於太平洋。

  「哈!哈!哈!」高田禁不住發出勝利的狂笑聲。「手下敗將,永別了!」

  「是嗎?」大海驀地睜開眼,一腳踢在高田的小腿上,雙手則死命抓住高田。

  一切就發生在瞬間,來不及與小夜子道別,也趕不上多看她一眼,更不可能表白心意,懷抱著濃烈情感與無限遺憾,大海與失去重心的高田雙雙墜下懸崖!

  這一刻眼前的景象,就像電影裡的慢動作播放,小夜子極力伸出手,想要抓住大海的身影,不想讓他離她而去──

  「不!」匍匐在地上失控尖叫的小夜子淚如泉湧。

  「不要!」此時,還有另一個同樣瘋狂的尖叫響起,傷心欲絕的茉莉拚命奔過去,不小心摔倒在地上的她嚎啕哭叫。

  茉莉本來一直在車上等候接應高田,可是過了很久都不見他回來,非常擔心他會與大海大打出手,或是出了什麼意外,可是她趕過來想不到看到的卻是驚心動魄的一幕,她竟見不到晃吾的最後一面!

  頹然站起來,茉莉緩步靠近小夜子,淚流滿面的她表情痛苦絕望,她從身後拿出一把鋒利的刀子,筆直朝小夜子逼近。

  「茉莉……你想幹什麼?」坐在地上的小夜子不住地後退,眼中淚光閃爍的茉莉,美麗絕望的眼瞳狂亂,表情瘋癲猙獰,一步步接近的她,與回憶中母親的影像重疊起來。

  那樣痛不欲生又狠毒無情的眼神,小夜子知道,她們是來殺她的,但為什麼,為什麼媽媽要殺她,為什麼現在連茉莉也要殺她,為什麼……

  「我愛晃吾,這十年來我一直都深愛著晃吾。」喃喃自語的茉莉,臉上洋溢幸福的表情,笑容燦爛如花。

  「為了幫助他達成心願,要我做什麼都不要緊,即使傷天害理的事情,要我加害於你,甚至摧毀你我都可以……我真的是什麼都可以犧牲,只要能幫到晃吾,讓他高興……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要先走一步?」

  茉莉突然變臉,暴跳如雷地指著小夜子。「都是你,小夜子,全是你不好,是你害死我的晃吾,像你這種從不愛惜生命的人根本沒資格生存,該死的是你!」

  森白寒冷的刀鋒透著毛骨悚然的光芒,茉莉泛起一抹惻愴悲淒的動人笑靨。「就讓我們四個一起上路吧!」

  「不要……媽媽……不要……」淚如雨下的小夜子神智錯亂,在她眼前的茉莉已與母親融為一體,彷彿十多年前夢魘的延續,她下意識地抗拒,想要逃走。

  茉莉縱身飛撲下去,極力想壓制住拚命反抗的小夜子,刀子一次次砍偏,兩人糾纏在一起。

  「不要!」小夜子突發神力,一把推開茉莉,不顧一切起身逃走,她要擺脫夢魘,不要再被媽媽殺害,她不要!

  很快追上去的茉莉,同歸於盡的決心同樣堅定不移,她奮不顧身撲上前,兩人一起倒地。先著地的是小夜子,然後是刺穿物體的尖銳聲音,緊接著鮮血如泉般湧出,茉莉壓倒在小夜子身上,兩人便一動也不動!

  趕至現場的淺見,看到的便是這觸目驚心的一幕,他還是來遲一步,阻止不了悲劇的發生!早已把追蹤器放在大海身上,與他保持一定距離的淺見悄悄尾隨,為避免被高田發現,淺見在大海到達目的地後才駕車前往。

  真是悔不當初!早知道會發生這等悲劇,淺見說什麼都不會讓大海單獨行動!

  可惜,逝者已矣,一切都不可能重來!

  四處花木扶疏,鳥語花香,這是哪裡?天堂嗎?年幼的小夜子從一片花海中坐起來,不遠處有一對男女佇立,那是……

  是爸爸與媽媽,他們正向我招手!小夜子急忙跑過去,小小的身子撲上前,緊緊抱住爸爸的雙腿。

  「小夜子真乖。」彎身抱起小夜子的卻是媽媽,小夜子攬緊媽媽的脖子,把紅嫩嫩的蘋果臉蛋埋在媽媽胸前,媽媽很香很軟,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美麗的媽媽。

  小夜子眨動純真的大眼,笑容好不燦爛,童稚的笑聲如銀鈴,可是媽媽突然變得好可怕,為什麼媽媽會拿著刀子?爸爸在哪裡?

  轉頭四處找尋爸爸蹤影的小夜子,赫然發現爸爸倒在血泊中,為何爸爸會全身是血?爸爸,你醒醒,小夜子好怕!

  拿著刀子的媽媽步步進逼,猙獰的面容如鬼魅,不要,不要殺小夜子,媽媽不要,不住搖頭落淚的小夜子再也走不動。

  下一刻,媽媽已搖身一變成為茉莉,傷心欲絕的茉莉一把抓住她,無情地一刀刺向她的心臟,不要……

  出了一身冷汗,驚醒過來的小夜子瞠目睜眼,一張慈愛的關懷臉孔在她眼前。

  「小夜子,你終於醒過來,太好了!」感謝上天眷顧他這個老人,沒有奪去他唯一的親人,水無月心生安慰。

  躺在床上的小夜子一臉茫然,不知身在何處,一時間想不起發生了什麼事情,下意識地撫著胸口,她的心臟還會跳動,她仍活著,並沒死!

  她記起來了,回憶一幕幕湧現眼前,大海與高田的拚死打鬥、茉莉與她的爭持糾纏,最後,大海死了,他與高田一起墜崖身亡,然後、然後她殺了茉莉!

  霍地坐起來的小夜子看著自己的雙手,她的雙手彷彿染滿了茉莉的鮮血,從茉莉胸口濺射出來的血液沾濕了她滿臉滿身,她親手殺了茉莉!

  「我殺了茉莉……是我親手殺了茉莉……」小夜子豆大的淚水滑下,不斷喃喃自語。

  「不是,你沒有,那是一場意外,根本與你無關。」水無月抓緊她顫抖的雙手安撫。

  「不!是我親手殺了茉莉,那不是意外,是我拿著刀子刺她的,我仍然可以感覺到,刀子刺穿茉莉胸腔那一刻的感覺……」小夜子眼神慌亂瘋狂,歇斯底里地掩耳叫喊。「我是殺人兇手,就像媽媽一樣是個瘋子,我瘋了,我親手刺死茉莉……全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存在的,為什麼還要救我,我是個該死的人,我該死……」

  小夜子崩潰了,長年累月的情感壓抑,現在一下子全發洩出來,深植在心中的恐懼害怕與不安自責,逼使她瘋狂失控。

  為了她而犧牲性命的大海,為了愛而背叛她的茉莉,他們都死了,全都離她而去,為什麼只有她還活著?她這個最不該存在的人,就連茉莉也想置她於死地,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小夜子,你別這樣,一切都與你無關,你沒有錯!」水無月痛心疾首。

  「不!全都是我的錯……我該死……不要……不要丟下我……」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小夜子接受不了這個巨變,失去至愛與摯友令她瘋癲抓狂!

  激動地不停搖頭大叫的小夜子突然安靜下來,她緩緩合上眼癱軟下來,昏倒在淺見的懷裡。

  替小夜子注射了鎮靜劑,淺見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床上,替她蓋上被子。

  「祐司,你替小夜子注射了什麼?」

  「小夜子的情緒太激動,我只是讓她好好睡一覺。」睨著小夜子疲憊不堪的睡容,淺見並不樂觀,恐怕她會承受不了這個沉痛的打擊,他有不好的預感。

  而大海呢?他真的與高田一起葬身北太平洋了嗎?如果不是的話,他現在又在哪裡?  

第十章

  海風吹送,窗紗飛舞,陽光照耀下好不刺目,床上的男子終於轉醒。

  「醒了?」淺見還真忙,那邊剛替小夜子檢查完,這邊的傷者也甦醒了。

  男子坐起身,環視陌生的室內,最後視線落在剛剛與他說話的白袍俊逸男子身上,他感到一片迷茫。

  猝然頭痛欲裂,男子弓著身子雙手抱頭,把臉深埋在膝蓋上,他的頭痛得似乎要裂開,大腦則快要爆炸,過去廿九年的記憶,就在短短的數秒之內重現,他這一生就在腦海裡如光速般閃過。

  「怎麼樣?頭痛得很嗎?」淺見過去察看男子的異樣狀況。

  痛楚終於退去,男子鬆開手、深呼吸,頭腦漸漸清晰。「我沒事。」

  「你真是命大,由懸崖跌下去,也只是受了輕傷,奇跡似乎在你身上一次又一次展現。」淺見揶揄之餘不忘細心觀察,他發覺大海的神情變得有點不一樣,眼中多了份自信與踏實感。

  奇跡會否同時出現?「高田呢?」

  「當場斃命。」淺見深感婉惜,畢竟也是一條人命。「全靠他墊在下面替你卸去撞擊,你才能倖免於難。」

  這是在懸崖下拯救他們的救護人員,分析後得出來的結論,懸崖下佈滿大大小小石頭,他們一同墜在岩石灘之上,所以沒被海水沖走,而高田直接承受高處墜下的重大撞擊力,全身骨頭碎裂身亡。

  一個想置你於死地的仇人,結果反而成為你的救命恩人,怎樣的天意弄人,想必高田絕對死不瞑目!大海百感交集,也不知該怨高田,還是該謝他。

  「小夜子……」大海有點遲疑,心中一痛的他,強壓下滿腔濃烈情感。「她現在如何?有沒有受傷?」

  他的冷淡挑起淺見的懷疑,莫非他……「小夜子沒事,可是,小野也死了。」

  「什麼?」大海大為震驚,那個一向開朗活潑的茉莉,難不成她是追隨高田而去?

  「我們猜測小野是目睹高田與你一起墜崖,她一時想不開才會想與小夜子同歸於盡,她拿著刀追殺小夜子,兩人纏鬥之下跌倒在地,刀子直插小野的心臟,她當場斃命。」淺見娓娓道來。

  「小夜子,她……」大海陡然摀住嘴巴,難以想像小夜子會有何反應,她必定承受不了這個打擊!

  「當時手握刀柄的是小夜子,所以她認為自己殺死了小野,剛才醒來她還失控地大喊著自己是殺人兇手。」淺見雙手環胸,莫測高深的銳眸鎖在大海身上,沒錯過他任何細微的反應。

  大海痛苦地閉上眼,想起那張蒼白的美麗容顏與傷痕纍纍的身心,高田與茉莉加諸在小夜子身上的傷害,讓他心如刀割,想要抹去小夜子的痛苦卻無能為力,甚至連留在她身邊好好慰藉她都不能,因為他沒資格愛小夜子,更沒臉見她!

  「淺見,可以麻煩你好好照顧小夜子嗎?」大海緊握拳頭,按捺住翻滾如波濤的情感。

  「當然,身為小夜子的醫師,我有義務照顧她。」淺見意味深長瞥他一眼,直接言明。「不過小夜子現在最需要的,並不是一個醫師的關懷照料。」

  「我明白。」大海相當苦惱,俊臉透著難言之隱。「可是現在我還不能見她,我需要獨處一段時間,好好想清楚。」

  瞭然於胸的淺見挑眉不語,知道自己的猜測離事實不遠矣。

  「淺見,謝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沒隱瞞的必要,大海深呼一口氣後坦承一切。「我記起所有事情了。」

  果然!「你恢復記憶了?」

  「沒錯,我叫殷卓望,是台灣人。」大海,不,殷卓望頹然靠在床背,用手背遮掩住雙目,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是一個即將步入禮堂的男人,若蕾是我的未婚妻,我在婚禮前夕出差,因飛機失事而受傷墜海。」

  對事情沒有多大詫異的淺見反應平靜,似乎對一切早已瞭然於心,他瞅著床上以手蓋眼的男人,淺見看不清他的面容,應是相當痛苦吧,內心正在掙扎,到底最愛是誰。

  「請暫時不要把我恢復記憶的事情告訴小夜子,我不想讓她擔心。」就算是逃避好了,不想面對現實也罷,在他還沒整理好思緒、理清心中的感情,並作出抉擇前,殷卓望不願讓小夜子知道。

  「我明白,小夜子現在也不宜再受任何刺激,她絕對承受不來。」淺見說話永遠一針見血。

  「我知道,謝謝。」殷卓望怎麼會聽不出他的不滿與明顯偏袒小夜子的舉動。

  不管殷卓望的決定如何,都不是他這個局外人可以左右,惱人的感情問題今生都與他無緣了。淺見讓這個為情所困的男人獨自苦惱前,瀟灑丟下一句。

  「身為你的醫師,我可以給你一點建議,當你下不了決定的時候,不妨用一個最古老原始的方法。」淺見促狹地眨眨眼。「你捫心自問一下,如果兩個女人的性命同時受到威脅,你會選擇先救哪一個。」

  淺見說得倒輕鬆,殷卓望搖頭苦笑,如果這種蠢方法可以解決的話,他便不用如此苦惱。

  淺見甫出門口,便與水無月碰過正著,明顯在門外待了很久的水無月,把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聽進去了。

  「他終於恢復記憶了?」水無月的問題,根本無需回答。

  其實自從把殷卓望救回來,警局那邊沒有消息後,水無月便請淺見私底下調查殷卓望的身份,不然讓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男人待在家中,說到底水無月還是不放心。

  本來毫無頭緒的淺見,無意中看到一則空難的新聞,於是便試著找找看會不會有所發現,想不到誤打誤撞下找對方向,男子正是空難時的一名乘客。

  淺見本來打算聯絡殷卓望的親人,告知他們事情始末,可是殷家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淺見與水無月商量過後,決定暫時讓殷卓望留下來,直到他恢復記憶為止,另一方面則繼續留意殷家的發展。

  所以淺見早已知曉殷卓望的身份,以及他有一名未婚妻,至於為何淺見明知殷卓望有「家室」,還助長殷卓望與小夜子的愛苗,那則是……秘密!

  淺見與老人家邊走邊聊。「我猜想他是在墜崖時腦部受到撞擊緣故,這次他可算是因禍得福。」

  「唉!本來我還想要拜託他,從今以後好好照顧小夜子的。」水無月的寄望落空。「他何時會離開?」

  「那要看他如何抉擇。」淺見指的當然是,殷卓望到底所愛何人。「我認為情況街算樂觀,小夜子的勝算滿高的。」

  不然的話,殷卓望根本無需苦惱嘛!

  「希望如此。」被淺見一說,水無月又重燃起希望,由殷卓望來當他的孫女婿真是求之不得。

  這一陣子發生的事情,真令人難以置信,宛如作夢般!

  佇立在沙灘上的殷卓望,面對這一片大海,心情複雜而紊亂。

  先是遇上空難,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奇跡生還。他就是在這個沙灘被小夜子所救,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像是連續劇般戲劇化。

  失憶的男子,愛上救他一命的女子,兩人幾經波折、排除萬難,終於確定彼此的心意,以為可以廝守終身,殊不知男子回復記憶後,發現原來自己已心有所屬。

  到底男子該如何抉擇取捨才好?背負見異思遷的負心罪名,與救命恩人展開新戀情?還是忘卻一切,回到未婚妻身邊,履行以往愛的承諾?

  真是糟糕又爛透的劇情,老天爺這個差勁透頂的編劇,為何要讓男主角苦惱不堪,當個進退兩難的負心漢?!

  唉!在這裡抱怨也沒用,他始終要作出決定,他知道傷害是無可避免,若蕾與小夜子,兩個個性完全截然不同的女人,甚至可說是南轅北轍。

  精明能幹的若蕾雖是個自信獨立的女強人,同樣也是個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女人,可說是男人夢寐以求的好情人。

  身為殷氏總裁的他,若蕾這個全能的私人助理,一直與他並肩作戰,在爺爺的悉心安排與刻意牽紅線下,他們順理成章成為一對戀人。

  不論公私,若蕾都表現得十分稱職,是個無可挑剔的能幹助理,兼細心體貼的未婚妻。

  若蕾是個非常美麗動人的女子,內外兼備的她是如此的美好,他們相處融洽自然,感情成熟穩定,彼此相敬如賓,恰到好處的親吻接觸,從不會腧越半分。

  一切都是那麼理想美好,可是他總覺得欠缺什麼,他們之間太過平淡如水,沒有絲毫激情熱愛,若蕾給他的感覺就像是親人一樣,溫馨親密但自然平淡。

  是的,過去他一直都有這種感覺,只是他故意忽略了,認為戀人間的相處就該如此理智平穩,他亦沒心思餘暇去思考,完全滿足於現狀。

  在長輩們的盼望下,他們自然而然決定結婚,他一直以為愛情就是這樣,他會好好珍惜若蕾,疼愛她一輩子,與她白頭到老。

  原來他錯了!直到他遇上小夜子,她哀怨動人的笛聲一下子敲進他的心房,引起他心中共鳴,那種心靈的寂寥空虛感覺,透過笛聲傳至他心坎裡,小夜子的冷漠無情更牽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悸動。

  他承認自第一眼起,小夜子已深深吸引他,不只是因為她的美貌,還有她身上的絕望痛苦。最初,他的確是好奇與同情多於一切,但漸漸地同情轉化為一股想要保護愛惜她的慾望,拯救她的心靈、讓她重展歡顏成為他內心的渴求。

  只要看到小夜子稍為動容,他便感到莫名歡愉,想要看到她開懷歡笑、盡情撒嬌的表情,眼見她逐漸敞開心扉、一步步靠近,他更熱血沸騰起來。

  那種強烈的感情,深厚濃烈得化不開,想要抱緊小夜子不放的衝動,不知不覺間以驚人速度坐大,最後更在他心中根深柢固。

  他體內的所有熱情全被小夜子喚醒,不顧一切地想要擁有一個人,想要瞭解熟悉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喜怒哀樂、嗜好習慣等,他全都渴望獨佔。

  為什麼會這樣?原因不是昭然若揭了嗎?因為他愛小夜子!

  這種戀慕心情與感覺,是若蕾無法帶給他的,他的確很喜歡若蕾,但僅止於欣賞喜歡而已,而他卻深愛小夜子!

  沒錯,一切都豁然開朗,他終於想通了,弄懂何謂愛情,領略到那種犧牲性命都在所不惜的轟烈愛情。

  與其為了遵守約定,而虛耗一個你不愛的女人一生,他寧願背負無情負心漢的罪名,為工讓他們三個都能擁有真正的幸福,他深信若蕾會瞭解原諒他的!

  他還待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趕快去追尋自己的幸福!

  殷卓望懷抱滿腔熱血,神情振奮的直奔回水無月家,急於見小夜子一面,好告訴她他的愛。

  在小夜子的房間門前,殷卓望與淺見不期而遇,察看完小夜子情況的淺見剛從房間裡出來,瞧見殷卓望的眼眉清亮含笑,淺見隱約也知道他的答案了。

  很好,看來殷卓望沒有辜負他的期望,他看人的眼光還不差。

  「淺見,我想通了,我可以見小夜子嗎?」殷卓望歡欣之情溢於言表。

  「相信你的答案一定沒令我們失望吧。」淺見睨著他。

  殷卓望攤開兩手,故意賣關子。「恐怕不能盡如人意。」

  懂得開玩笑了?淺見卻毫不客氣一盆冷水澆熄他的熱情。「沒錯,所以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你是什麼意思?難道小夜子出了事?」殷卓望大為緊張。

  「你自己進去看看便知道。」淺見也不多說什麼,轉身與他一同回房間。

  靠坐在床上的小夜子側頭盯著窗外,冷淡漠然的模樣與平日沒多大分別,根本沒什麼異樣嘛,淺見故意嚇唬他嗎?

  殷卓望稍稍放寬心,他過去床邊輕喚。「小夜子。」

  置若岡聞的小夜子沒動半分,殷卓望繞過床邊站在她面前,卻瞬間僵住,小夜子毫無表情的臉孔蒼白得可怕,無焦距的瞳孔則是死寂一片。

  「小夜子,你聽得到嗎?我是……大海,你看得見嗎?」殷卓望坐在床沿,拉起她的雙手,再輕撫她冰涼的臉頰,小夜子一逕沒反應。

  「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殷卓望心痛難耐,她根本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不願接收外界的任何訊息。

  「自從前天她醒來,為了茉莉的事情而不停哭叫後,再醒來便是這樣,神志一直維持在虛無狀態。」淺見解釋。「我想她是不願面對現實而自我封閉,不肯清醒過來。」

  「小夜子,你醒醒,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你快醒過來,看看我……」

  淺見靜靜退了出去,讓他們獨處,現在也只有殷卓望能喚醒小夜子,他們這些外人什麼忙都幫不上,希望他的愛能傳進小夜子內心,用深情真意打動她!

  「不要!不要!」

  一陣驚天動地的呼叫響起,殷卓望從沙發床上彈起來,迅速衝向她床邊,抱著哭喊的小夜子安撫。

  「不要……別過來……救救我……大海……」持續不斷的叫喊從小夜子口中傳出,可是緊閉雙目的她仍沒有清醒過來。

  「小夜子,別怕,我在這裡,你快睜開眼,小夜子……」殷卓望擁抱著她,輕撫她的秀髮撫慰。

  「不要……媽媽……茉莉……不要殺我……」

  一星期過去,小夜子每晚都在作惡夢,在夢中她不停哭叫,可是白天醒過來的時候,卻只是一具空殼人偶,沒任何反應與情緒。

  看著她日漸消瘦,殷卓望卻什麼都不能做,無能為力的他除了痛心還是痛心,該怎麼辦?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做!

  一陣淒楚的笛聲隱約由遠處傳來,驚動了半夢半醒的殷卓望,霍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赫然發現小夜子的床鋪空空如也,她不在!

  完全清醒過來的殷卓望如箭般彈起來,小夜子在哪裡?四處不見她的蹤影,她到底跑去哪裡了?

  半晌,他想到剛才好像聽到笛聲,應是小夜子的笛聲,莫非她在陽台上?

  但在陽台上仍無所獲,正心急如焚之際,殷卓望終於看到那個在沙灘佇立的白衣身影,他不可能會錯認。

  小夜子想幹什麼?難不成她……倒抽一口冷氣,殷卓望沒命似的狂奔下去。

  不!千萬不要做傻事,拜託,一定要讓他趕上!

  放下笛子,小夜子凝望漆黑海洋,瞳孔雖無焦距,但眼瞳內卻盛滿痛苦絕望,神志清醒的她緩緩邁步,赤著腳一步一步前進,直至冰冷刺骨的海水由腳底向上沾濕了腳踝,她卻仍未停下來。

  氣急敗壞跑至沙灘上的殷卓望,看著被海水淹沒的白影快要消失無蹤,他不顧一切奮身躍人海中,拚命游上前,他一定要趕上,一定要抓住那個白影,不能讓她消失!

  終於,千鈞一髮之際,殷卓望捉到小夜子的手臂,用力地一把抓住,拚命游回岸邊。

  「放手,你別管我,放開我……」被殷卓望強行帶回岸邊的小夜子,不斷掙扎大叫。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做傻事?」殷卓望牢牢抓緊她的雙手不放。

  「像我這種人根本沒資格生存。」掙脫不開他的鉗制,小夜子頹然地跪在沙灘上。「我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爸爸媽媽都不要小夜子,媽媽要殺我,就連茉莉也是,我該死,我實在該死……」

  「不是的!任何人都有生存下去的權利,沒有人該死。」殷卓望跪下來,輕搖她的雙肩。「聽我說,別做傻事。」

  「可是,我是殺人兇手,是我殺了茉莉,我拿刀子刺死了她……」把臉深埋在雙掌中,小夜子痛苦地自責。

  「你沒有,那是意外,誰也不希望發生的,你不要再自責。」

  「我這雙手染滿了茉莉的血,是我瘋了,像媽媽一樣瘋了,拿著刀殺人……」淚流滿面的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不,你沒有瘋掉,小夜子,你沒有。」他雙掌輕托她的臉龐,溫柔地用拇指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如斷線珍珠不斷下滑的淚水讓他好不心痛。

  她如小孩子般揉著眼睛,引人憐惜地喃喃自語、低低哭訴。「我是個不被愛的小孩,沒有人需要我,沒有人會愛我,我的存在是多餘的……」

  「怎麼會,你還有水無月先生,有個十分疼愛你的爺爺,還有淺見,他也非常關心你。」殷卓望柔聲哄她。「還有我,我不能沒有你,所以你不能就這樣走了,你不能丟下我。」

  抬起震驚的水眸,不能置信地看著他,小夜子很快地搖頭。「你不屬於這裡,只要你恢復記憶,你便會離開,不會再回來。」

  「不,我不會離開、不會丟下你,不管如何我都不會離你而去。」他深深凝望她。「因為我喜歡你。」

  她小嘴微張,囁嚅地一開一合,最後癟起小嘴別開臉。「你不用欺騙我,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更不用你的憐憫。」

  「沒有同情、不是憐憫,我是真的愛你。」他重申。

  她堅決地搖頭。「我知道有個女人正在等你回去,現在的你只是暫時忘了她,待你回復記憶後,你便會發現真正愛的人不是我。」

  「我已經記起所有的事了。」

  小夜子霍地回頭看著他,而殷卓望則給她一個溫柔笑容。

  「沒錯,我的確有一個未婚妻,正等著我回去結婚。」他眼神一斂,無限深情地說。「可是我發現自己真正愛的人是你,不管我的過去如何,不管我曾經愛的人是誰,現在的我只愛你一個。」

  「不可能!」小夜子不敢奢望。

  「或許你會看不起我這個見異思遷的男人,你會討厭我這個背叛者,可是我真的愛上了你。」殷卓望只怕她會厭棄自己。

  沒錯,愛的必然結局便是背叛,連他也不能例外,是個卑鄙無情的背叛者!可是為什麼她的心在竊喜?為了他的愛而感到高興?

  「你別說,不要再說……」她的心很亂很慌。

  「小夜子,給我一個機會。」他不能失去她。

  「不!」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可以向你承諾,我不會背叛你,我會愛你一生一世,真心不變。」他會用行動來證明一切。「我會陪在你身邊,不會再讓你孤單,給我一個機會,讓時間來證明一切。」

  她容不下任何背叛傷害,她會瘋掉,就像媽媽一樣,她會選擇玉石俱焚!

  「不要逼我,我不能愛人,我真的會瘋掉,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發瘋,我隨時有可能拿刀刺你。」小夜子掩著雙耳哭叫。

  「我願意拿性命作賭注,即使你要奪去我的性命,我也甘之如飴。」深明她的恐懼與不安,殷卓望拿下她覆耳的雙手,堅定不移地告訴她。「不過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我絕對不會傷害你,不會令你受到任何傷害。」

  殷卓望珍而重之地吻去她的淚水。「其實我也有瘋狂的因子,你不知道自己會否瘋掉,可是我肯定已經瘋了,瘋狂地愛上你,不能自拔。」

  小夜子還能說什麼?她只能緊緊抱住他的頸項不放,感受著胸中那股嶄新而奇異的悸動,這就是愛嗎?活著竟是如此美好!  

尾聲

  三個月後

  教堂幸福的鐘聲響起,兩個英偉帥氣的新郎一同站在聖壇前,令賓客們看得目眩神迷,不只為他們的迷人笑容與無邊魅力,還因他們如出一轍的俊容。

  他們舉手投足的風采氣度雖不盡相同,可那幸福的笑容與柔情蜜意卻同樣表露無遺,乍看之下,還真不能分出誰是誰。

  在芸芸賓客當中,同樣有一對出色、搶眼的雙胞胎,那是新娘童若蕾的妹妹,她們一模一樣的漂亮臉孔、相同的氣質儀態與一致的言行舉止,比起聖壇前的新郎們還難以辨認。

  「你看得出誰是我們的姐夫嗎?」雙胞胎的姐姐童若芙興致勃勃地問,然後轉頭看向妹妹童若蓉,兩人如照鏡子般相視而笑後齊聲道出。

  「左邊。」

  「不知大姐會否弄錯?」童若蓉促狹地眨眼,兩人的答案心照不宣,那個從不會把她們錯認的大姐,又怎麼可能會認不出自己的丈夫。

  「將來我們絕對不要一起舉行婚禮。」童若蓉閒閒地道。

  想當然爾,如果她們一起舉行婚禮,又怎麼能與新郎好好地玩一玩「猜猜我是誰」的遊戲呢!

  姐妹倆同時綻放出一個慧黠甜美的笑容,害得男賓客們目瞪口呆,心兒怦怦亂跳。

  這時教堂的大門終於開啟,一對美麗非凡的新娘子緩緩步上紅地毯,直朝自己的幸福邁進,沒錯,新娘子們可是絕對不會錯認新郎,因為那個只會為自己癡狂的男人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在眾人歡呼簇擁下,兩位新娘子同時拋出花球,不知下一對新人會是誰?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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