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論壇 JKF

 找回密碼
 加入會員
搜尋
查看: 2341 | 回覆: 3 | 跳轉到指定樓層
zerosmall
王子 | 2009-5-15 13:59:42

前言:

這個女孩為了保住父親的店,
居然不惜與他們角川集團對抗,
甚至願意到酒店當公關小姐,
賺錢還債!
雖然他同情她,
但若不拿下那間店,
他和集團的損失將難以估計……
他是個生意人,
必須在感情及現實之間做出抉擇。
但……
該死的!
為什麼一想到她做這種每天得應付男人的工作,
他的心裡就……一把火……


楔子

  銀座,金湯匙俱樂部。  

  這是一家位於銀座五丁目的酒店,比起一些大型的豪華酒店,金湯匙俱樂部只能說是小而美。  

  在老闆娘兼媽媽桑丹下綾子的帶領下,只有二十名不到的公關小姐的金湯匙,卻有著令人咋舌的業績及好評。  

  丹下綾子年輕時,在六本木擔任酒店公關小姐,便與客人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她的人情味及值得信賴,讓她在淘汰速度極快的公關世界裡,穩坐一姊的位置。  

  三十五歲時,她便離開了六本木,往更高級的銀座邁進。而店名叫金湯匙俱樂部,是因為她多年來珍藏著的一根義大利工匠純手工打造的金湯匙。  

  這根純金湯匙是年輕時,一位她深愛卻無緣的男人送給她的。她一直相當珍惜,就算生活再拮据,她也不曾動過變賣的念頭。  

  決定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店時,「金湯匙」這個店名便成了她唯一的選擇。  

  金湯匙俱樂部的客層相當的高級,在這裡出入的大多是一些名人雅士、政商名流。除了老客人之外,她也有不少年輕一輩的科技新貴,或青年企業家這類的客人。  

  俱樂部提供給客人的是一個交流的、放鬆的、隱密的所在,而這樣的服務也為她及她旗下的公關小姐們,創造了富足優渥的生活。  

  在金湯匙俱樂部的客戶名單裡,有著四位真的可說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貴公子——角川無二、黑川恭朗、中津川尚真及杉川准治。  

  這四位貴公子在各自的領域裡發光發熱,也各自有著迥然不同的性格及人生。  

  他們四位算得上是金湯匙的熟客,年紀都在三十歲上下,卻都有著非凡成就。  

  角川無二,三十三歲,角川集團總裁,是有著黑道背景的娛樂業大亨。他的父親是有著「東京教父」之稱的角川學,在銀座、六本木、新宿及歌舞伎町等菁華地段,擁有十數家規模龐大的店面。  

  目前已完全接掌父親事業的他,正積極想買下一楝舊商業大樓重建,並開創角川集團另一個全新的局面。  

  黑川恭朗,三十一歲,渾身上下散發著雅痞氣息的他,是電視台的千萬製作人。他所製作的電視節目,總能為電視台及廣告主帶來豐厚的收穫。  

  名聲響亮、名利雙收,卻又行事低調的他,還有一個許多人都知道、卻少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的身份——國際名導黑川大澤之子。  

  中津川尚真,三十二歲,東京光電執行長。二房之子的他,才能及資質都遠勝過大房之子。  

  因為得到父親中津川道夫的重用及信賴,一直在國外求學及工作的他,在半年前被中津川道夫召回,並指派為接班人。  

  杉川准治,三十二歲,杉川製藥的二少,卻走了跟父親完全不同的路。他在二十七歲時,開始了自己的網路事業,是名身價數億的鑽石單身漢。  

  他不熱衷,也不擅於與人交際,大部分的時間獨居在市郊的豪宅,就連在公司的管理上也大多透過視訊或網路。  

  每個星期六晚上到金湯匙俱樂部找媽媽桑聊天,可說是他唯一與人面對面的休閒消遣。  

  而今晚,身邊總跟著兩名保鑣的角川無二,在九點五十八分,瀟灑的步進了金湯匙俱樂部……  

第一章

  角川無二坐在他喜歡的位置上,心情看起來相當的不錯。  

  他每次來都坐在同一個位置,而為了不造成綾子媽媽桑的困擾,他會在金湯匙開始營業前先致電給她,並請她為他保留這個最裡面,且可清楚看見店內一切活動的位置。  

  「角川先生,歡迎。」俱樂部的經理森村與一名黑西裝服務員趨前招呼著,「有指定的小姐嗎?」  

  他沉默了三秒鐘,「誰有空就過來,我無所謂。」  

  他來的目的不是找小姐,而只是單純的喜歡這裡的氣氛。當然,他也是來「取經」的。  

  大多數的酒店公關因為競爭的關係,總給人一種緊張感,但金湯匙的公關小姐們卻相處融洽,從不爭搶客人。  

  他想,這應該是綾子媽媽桑的管理獨到之處。也是,她可是他父親口中的NO1。  

  他父親從不輕易誇讚誰,也鮮少佩服誰,但卻對綾子媽媽桑讚不絕口,心服口服。  

  「那麼請直子、由香跟滿裡奈過來,好嗎?」森村經理問。  

  「唔。」無二對公關小姐沒有太多的意見及喜惡,「森村經理,替我開一瓶Donperi的Pink。」  

  「上次角川先生寄放的還沒喝完,要再開一瓶嗎?」森村經理問。  

  「沒關係,反正常來,再開一瓶吧。」他說。  

  這時,綾子媽媽桑走了過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由價值不菲的京禪所縫製的和服,優雅又散發著成熟女性的風韻。  

  「角川先生,你今天晚上似乎很愉快,看來那件開發案有譜羅?」綾子笑問。  

  無二微怔,然後一笑,「媽媽桑的消息真靈通,看來在東京沒有什麼事瞞得了媽媽桑你。」  

  她撇唇微笑,然後吩咐了一旁的黑西裝服務生,「巖丸,把我珍藏的那瓶純麥威士忌拿來。」  

  「咦?」巖丸微怔。  

  「既然角川先生的開發案已定,我當然要好好的恭喜他一番。」她說。  

  聽她這麼一說,巖丸立刻彎腰一欠,「是,我馬上去。」說完,他轉身離開。  

  無二唇角一勾,「媽媽桑實在是太客氣了。」  

  「應該的。」她坐了下來,「令尊一定相當以你為榮吧。」  

  他一笑,「媽媽桑又不是不知道我父親那個人,他從不認為有誰贏得了他,到現在他提到我,還是說『我那個不成材的兒子』。」  

  「他只是不好意思誇自己的兒子罷了。」綾子掩唇一笑,話鋒一轉,「他已經習慣京都的生活了吧?」  

  角川學交棒後,就帶著妻子到京都居住,深居簡出的他,目前正過著隱居般的生活。  

  「是,他跟家母二人的日子過得愜意極了。」無二笑說,「媽媽桑絕對想不到家父還會種菜吧?」  

  她一聽,訝異地道:「那還真是教人吃驚。」  

  「可不是嗎?」他撇唇一笑。  

  此時,服務員巖丸將綾子個人珍藏的純麥威士忌拿了過來。  

  綾子接過手,親自為無二斟酒,然後舉杯祝賀他。  

  「來,我敬你。」她說,「預祝你的開發案圓滿順利。」  

  他端起酒杯,「謝謝。」  

  就在兩人剛喝完杯中的威士忌,一旁的貼身保鑣只野的手機響了。他接聽了電話後,神情凝重。  

  無二瞥了他一記,淡淡地問道:「只野,怎麼了?」  

  「角川先生,出了一點問題……」只野說完,低聲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聽完只野的話,無二剛才愉悅的神情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沉冷肅的表情。  

  「媽媽桑……」他轉頭看著綾子,話還沒出口,她已經打斷了他。  

  「我知道。」身為銀座第一的媽媽桑,綾子察言觀色的功力絕對是許多公關小姐望塵莫及的,「你忙去吧。」  

  無二看著她,撇唇一笑,「很抱歉。」他說。  

  「別那麼說。」綾子拍拍他的手背,「我送你出去。」  

  「唔。」他點頭。  

  **    **    **  

  歌舞伎町,Charade。  

  Charade是一間每天晚上有不同樂團駐唱的夜店,生意興隆,就連非假日也總是擠滿了人,而這是角川集團的物業之一。  

  辦公室裡,無二神情嚴肅地坐在辦公桌後,辦公室裡除了他的貼身保鑣只野跟服戶外,還有三名中年男子,其中一名是高級幹部椎名亮介。  

  椎名亮介低著頭,心情忐忑。  

  寬敞氣派的辦公室裡鴉雀無聲,瀰漫著緊張的空氣。  

  「怎麼會這樣?」無二聲線平緩,卻讓人打心裡感到惶恐。  

  「角川先生,我……」椎名皺著眉頭,支吾著。  

  椎名是一流名校畢業的人才,兩年前的他還是個在貿易公司裡工作的課長,後來被無二吸收,才進到角川集團。  

  他一直很努力的求表現,因為他知道只要拿出本事,他就能在角川集團裡得到他要的權力及金錢,而那是他在一般講求資歷及職場倫理的傳統企業裡,很難得到的東西。  

  「是你要我給你表現及展現的機會,不是嗎?」無二直視著他。  

  「是,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既然進行得很順利,為什麼還會有這種事?」他冷冷地睇著椎名,「你兩天前告訴我,所有的店家都已搬離,怎麼現在會冒出一間鋼琴酒吧?」  

  「這是意外,我沒想到酒吧老闆的女兒堅持繼續營業。」椎名說。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眉心一擰,沉聲問道。  

  椎名抬起頭,說話小心翼翼地,「酒吧老闆前前後後跟我們的金融公司跟賭場借了五千萬,也拿了酒吧來抵押,半個月前他死了,我以為酒吧會關門,但是……」  

  聽到這兒,無二已約略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他女兒還得起這筆錢嗎?」  

  「絕對還不起。」椎名肯定地說,「酒吧的生意本來就清淡,客人也都是一些固定的熟客,一直以來都經營得不好,現在那兒只剩下那一間店,客源可說是幾乎斷絕了。」  

  「既然這樣,就要她把店交出來。」他說。  

  「她很強硬。」椎名說。  

  無二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別告訴我,你硬不過她。」  

  迎上他猶如刀刃般的目光,椎名心頭一驚。  

  「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除非她還得起,不然就叫她走路。」他說。  

  「是,我會盡快解決的。」椎名戰戰兢兢地點頭。  

  「椎名,」他直視著緊張又惶恐的椎名,「你知道剛才綾子媽媽桑開了她珍藏的純麥威士忌向我祝賀嗎?」  

  「ㄜ……」椎名不自覺的縮縮脖子。  

  他銳利又帶著肅殺之氣的黑眸眸鎖住了椎名的眼睛,「別讓綾子媽媽桑的威士忌白費了。」  

  椎名用力點頭,「是。」  

  **    **    **  

  六本木,Air。  

  Air是一間位於六本木這楝舊大樓的鋼琴酒吧,在這裡開業已超過十五年。  

  雖然是小酒吧,但也曾經有過榮景;這幾年隨著鄰近新大樓的開發及各式店家的進駐,Air慢慢的被淘汰掉。儘管還有一些死忠的老顧客捧場,卻無法負擔開店的繁瑣支出。  

  半個月前,因心臟病去世的老闆塚本連平是個熱愛鋼琴的人,這家鋼琴酒吧是他畢生的心血,一直以來,他都費心經營支撐著。  

  除了鋼琴酒吧,塚本連平最寶貝的就是他的獨生女塚本緋紗。  

  緋紗在他悉心的栽培下,從小就彈了一手好琴,兩年前,他將她送到她一直嚮往著的音樂名校——美國茱莉亞音樂學院深造,而這也是他的經濟陷入絕境的開始。  

  為了支出龐大的學費,原本就已經手頭拮据的他,開始向金融公司借貸。  

  臘燭兩頭燒的他,既要供應緋紗在美國的開銷,也要維持鋼琴酒吧的營業,於是他踏上了另一條不歸路——賭博。  

  就這樣,他連本帶利的欠下五千萬,也因為這龐大的債務壓得他喘不氣來,而拖垮了身體……  

  這些事,都是在緋紗接獲父親驟逝惡耗回國之後,才猛然警覺。  

  在承受父喪痛苦的同時,她也深深責難著毫不知情的在美國唸書的自己。  

  要不是為了圓她的夢,父親不必撐得這麼辛苦,更不會因為這樣而走進賭場。  

  二十五歲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唯一確定的是——不管如何,她都要守護著父親的畢生心血。  

  只是,五千萬……天啊,對她來說,這根本是一個天文數字。  

  看著此時酒吧裡的客人只有小貓兩三隻,她不自覺的歎了口氣。  

  「塚本小姐……」今年三十歲的琴師香取牧男走了過來,給了她一杯咖啡,「喝杯咖啡吧。」  

  她望著他,微笑著,「謝謝你。」接過咖啡,她輕啜了一口。  

  「香取先生,」她幽幽地道,「酒吧的生意一直是這樣嗎?」  

  香取牧男頓了一下,「今天還是星期三,星期五六日會好些。」  

  聽著,緋紗不覺濕潤了眼眶,「不知道爸爸是怎麼撐過來的……」想到自己這近兩年來毫不知情的在美國深造,她難過得幾乎要掉下眼淚。  

  但是,她不能哭,現在的她,沒有哭的權利,而只有堅強的義務。  

  睇著她,香取牧男沉吟了一下,若有所思。  

  「塚本小姐……」他試探地道,「你難道不打算把店交出去?」  

  「當然。」她抬起眼簾,神情堅定,「Air是我爸爸的心血,我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它。」  

  「可是以目前的情況看來,你根本還不出錢。」  

  「我會想辦法。」她說,「只要我按月還款,他們就不能要求我搬走。」  

  「但是上次椎名先生來的時候就說過,Air每個月至少要還一百五十萬,才可以繼續在這裡營業。」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香取牧男蹙著眉,「Air每個月的營業額連五十萬都不到,一百五十萬對你來說真的是……」  

  「我不會放棄爸爸的店。」她打斷了他,「我知道很難,但是我會努力。」  

  看她一臉堅町,香取牧男沉默了幾秒鐘,「塚本小姐,不是我潑你冷水,你一個二十五歲的女孩,是鬥不過角川集團那樣的財閥的,而且……」  

  「而且什麼?」她問。  

  「你可能還不知道吧?」他說,「角川集團有黑道背景,前任總裁是有東京教父之稱的角川學。」  

  聞言,緋紗一震。這一件事,她可就不知道了。  

  黑道?現在的黑道已變成一種企業了嗎?  

  「現任的總裁是角川學的兒子,雖然他檯面上是合法生意人,又畢業於柏克萊名校,但骨子裡還是黑道。」香取牧男將他所知的一切詳細的告知她,「一年前,角川集團開始進行收購,在他們軟硬兼施之下,大樓的店家相繼放棄經營,並賣給角川集團換現,對他們來說,Air是絆腳石。」  

  「什……」  

  「老闆借錢的金融公司是角川集團所有,他去賭錢的賭場也是角川集團的,這樣……你瞭解了嗎?」  

  緋紗震驚地望著他,「你的意思是……角川集團是有計畫的在吞噬Air?」  

  「可以這麼說。」他續道:「不過他們用的是合法手段,所以……」  

  「太可惡了!」緋紗氣憤地道,「我不會讓他們如願的。」  

  看她鬥志更加激昂堅定,他一怔,「塚本小姐,你……」  

  「香取先生,」她直視著他,「我知道你到Air來不過一年時間,但請你不要在這個時候放棄Air,我會想辦法維持營業,也會按時付你薪水,請你留下來跟我一起奮鬥。」  

  「這……」  

  「爸爸生前常提到你,你是現在唯一可以協助我,並且在經營上給我意見的人。」她目光澄澈而堅毅,「拜託你。」  

  香取牧男難以置信的看著她,彷彿不相信她竟有如此的鬥志及勇氣面對角川集團這樣的強權。  

  他第一次看見她是在半個月前,當時穿著喪服的她,是那麼的年輕、美麗又脆弱,讓人想好好的呵護她。  

  但現在的她,卻有著無比堅定的毅力及決心,彷彿什麼艱險困難都打擊不了她似的。  

  只是……她行嗎?她能夠抵抗角川集團那種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強勢財團嗎?  

  別說是她這樣年輕的女性,就連他都無法堅定的對角川集團說「不」了。  

  他以為Air在老闆塚本連平死後就會走進歷史,而他也可以依照協議得到一筆錢,卻沒想到原本以為最好解決的她,如今卻成了最大的問題。  

  說實在的,他也不是故意要設計老闆塚本連平去角川集團旗下的金融公司借錢,又帶他去賭場賭博,只不過他自己也有一些債務,不得已只好跟角川集團的高級幹部椎名亮介合作。  

  其實Air的生意那麼差,他實在不知道塚本連平為何要那麼固執的守著它。角川集團開出了那麼豐厚的條件,如果他將Air賣了,反而能得到一筆錢。  

  現在,他的任務已經結束,應該可以直接的回絕塚本緋紗的請求,但不知為何,當她那麼注視著他時,他竟開不了口。  

  也許,那是因為他對她有種罪惡感吧。  

  「塚本小姐,我……」  

  他正要說話,店門口突然傳來喧鬧的聲音。  

  緋紗望向門口,只見幾名男子大聲喧嘩的走了進來,而帶頭的是她曾經接觸過的椎名亮介。  

  「他們又來了。」香取牧男說。  

  是的,又。這已經是他們近來第三次到Air來攪局。  

  店裡的客人本來就少得可憐,讓他們這麼三天兩頭的攪和,遲早連那些捧場的老客人也會卻步。  

  他們自己找了位置坐下,不管其他的客人正在欣賞音樂,恣意的、毫無顧忌的喧嘩嘻鬧。  

  「老闆在哪裡?」一名流氓似的男子大聲吆喝著,「老闆怎麼不來招呼一下啊?」  

  緋紗知道他們是衝著她來,而她也明白自己絕不能退縮。她霍地起身,神情冷靜而凝肅。  

  「塚本小姐,」香取牧男拉住她,「讓我去招呼他們吧。」  

  「不。」她輕掙開他的手,眼神堅定。  

  「這是爸爸的店,我要親自守護它。」說罷,她毫不猶豫的邁向前去。  

第二章

  來到他們的座位旁,緋紗神情平靜,「椎名先生,有何指教?」  

  店裡的幾位熟客用一種擔心的眼神偷覷著她,但沒有人敢出聲。當然,誰願意招惹這種黑道分子?  

  「塚本小姐,看來生意不太好。」椎名亮介笑睇著她。  

  「椎名先生三天兩頭帶你的嘍囉來鬧,還有客人願意上門嗎?」她直接回嗆他。  

  一旁身上有著刺青的男子猛然站起,氣焰囂張地道:「你說誰是嘍囉!?」  

  「誰出聲誰就是。」她毫不畏懼的直視著他。  

  「什……」  

  「坐下。」推名亮介挑挑眉,「塚本小姐,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招惹他們。」  

  「如果我是你,為了能確實的收到帳款,就不會常常帶手下到這裡來影響我的生意。」她說。  

  「你是聰明人,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你也知道我絕不會給你。」  

  「你會吃苦頭的。」他語帶威脅。  

  她眉梢一揚,「你在威脅我嗎?」  

  「我在提醒你。」椎名亮介撇唇一笑,「一個月一百五十萬的營業額對Air來說,簡直像登天般困難,你何必呢?」  

  「距還款日還有一個星期。」她說。  

  椎名亮介眉心一擰,神情陰沉地看著她。  

  都是這該死的小妞,讓他在角川無二面前抬不起頭來。  

  他以為在塚本連平死後,這家店就會落入他手中,卻沒想到塚本的女兒居然從美國回來,而且還堅持要繼續經營這家店。  

  不過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小妞,居然不知死活的跟他作對。  

  可惡,他椎名亮介要是連一個女人都搞不定,以後還有什麼顏面在角川集團裡混?  

  「塚本小姐,依我看,你眼前的路只有兩條……」他直視著她,不懷好意地說,「要嘛就交出Air,不然就乾脆到酒店去陪笑,守著這家破店,你是還不了錢的。」  

  緋紗秀眉一橫,「我要怎麼做是我的事,現在請你帶著你的爪牙離開。」  

  「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他撂著狠話。  

  「很抱歉,我不喝酒。」她直視著他,倔強地道:「時間到,我自然會把錢給你。」  

  椎名亮介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  

  「好,」他挑挑眉,站起身來,「咱們一個星期後見。」說完,他帶著他的手下離開了酒吧。  

  椎名亮介一行人剛離開,客人就圍了過來。  

  「塚本小姐,你惹不起他們的。」有人擔心地說。  

  「是啊,他們是炒地皮的流氓啊!」  

  「為了爸爸,也為了一直以來支持著Air的各位,我不會交出Air的。」她語氣堅定,然後注視著他們,「我只希望各位不要被他們嚇唬住,能像支持我爸爸那樣的繼續支持我。」  

  她的堅毅及勇氣令客人們動容,紛紛幫她加油打氣。  

  「塚本小姐,你放心,我們會繼續來捧場的。」  

  「是啊,只要Air開著,我們就不會到別家店去。」  

  看見明明跟她十分陌生的老客人們,居然這麼的支持她,緋紗不禁紅了眼眶,一直強忍著的淚水,也在此時流下。  

  但是,這不是驚懼的淚水,而是感激的淚水。  

  她對天發誓,她絕不會因為害怕惡勢力而流淚,她要讓那些人見識她身為女性的氣魄及毅力。  

  一旁沉默看著這一切的香取牧男,臉上滿是愁色。  

  這件事恐怕真的會沒完沒了。  

  **    **    **  

  銀座,金湯匙俱樂部。  

  緋紗不安地坐在這個名叫丹下綾子的老闆娘兼媽媽桑面前,緊張且掙扎的心情全寫在臉上。  

  在她走進這裡之前,已經足足掙扎了三天。但最終,她還是走了進來。  

  她沒有別的辦法了,要在幾天後籌到一百五十萬,對她來說,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她知道自己不能坐困愁城的守著Air,她必須想辦法在別的地方找錢。  

  她調查過,金湯匙是銀座排行前三名的公關酒店,雖然規模不大,根本無法跟一些裝潢得金碧輝煌,恍若皇宮般的大型酒店比較,但卻有著別人所沒有的好口碑。  

  她想,如果能被錄用,也許她可以先跟老闆娘預支薪水。  

  眼前,身著和服,氣質高雅的老闆娘丹下綾子正端詳著她。  

  「塚本小姐……」  

  「是。」她很緊張。  

  看著看起來相當緊張的她,綾子溫柔一笑,「放輕鬆一點,我沒那麼可怕吧?」  

  「是……」她怯怯地道。  

  「我聽經理說,你之前在美國茱莉亞音樂學院就讀?」綾子問。  

  雖然她店裡有不少高學歷的公關小姐,但留美的卻沒有。  

  「茱莉亞音樂學院是專門培育音樂人才的名校,你應該去當鋼琴老師或是演奏家的,不是嗎?」  

  「我需要錢。」緋紗直截了當地說,「我知道老闆娘你旗下的小姐月人數百萬的大有人在。」  

  綾子微頓,然後淡淡一笑。  

  「塚本小姐,酒店公關不是『現賣現拿』的賣春工作。」綾子知道她並不完全瞭解「公關」這份工作,「公關小姐想賺錢靠的是經營,需要的是時間,如果你急需用錢的話……」  

  「我什麼都願意做。」她打斷了綾子,「只要能賺到錢,我什麼都願意做。」  

  綾子一怔,直視著她。  

  直覺告訴她,這女孩遇到了她人生中極大的危機,若非不得已,像她這樣的女孩不會走進這裡。  

  雖然金湯匙是正派經營,絕不涉及色情交易這樣的事情,也嚴格規定小姐不得與客人發生性關係,但對她這種純真的、涉世未深的女孩來說,這可是個花花世界。  

  眼前的女孩跟她的女兒年紀相當,看著她,就好像看著她那個倔強卻又脆弱的寶貝女兒一樣。  

  「塚本小姐,」綾子笑歎一記,溫柔凝視著她,「你不介意把你的故事告訴我吧?」  

  迎上她溫柔的眸於,緋紗胸口一陣翻騰。  

  綾子溫柔猶如母親般的眼神,教從小失去母親的她,忍不住激動起來。  

  「你有什麼困難嗎?」綾子又問。  

  「我……我每個月需要一百五十萬來保住父親的店。」她說。  

  綾子一震,「一百五十萬?」天啊,對一般人來說,那可不是小數目。  

  「是的。」她點頭,「我希望能一邊顧著父親的店,然後找時間到這裡來兼差。」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敢保證你能賺到你需要的數目。」綾子誠實地告知她這個殘酷的事實。  

  「沒關係,我會想辦法的。」她說,「不管如何,我一定要守住父親的酒吧,那是他一輩子的心血。」  

  「為什麼每個月得需要那麼多錢,才能守護住你父親的店呢?」綾子好奇地問。  

  緋紗眉頭緊擰,「因為我父親為了維持店裡的開銷,又必須供應我到美國唸書,所以跟地下金融公司借了很多錢。」  

  「什……」綾子十分驚訝。  

  「也許是被錢逼急了,他後來甚至去賭博,結果……」說著,她語帶哽因。  

  綾子看著她,若有所思。「你父親到底欠了多少錢?」  

  「五千萬。」她說。  

  「他拿店抵押嗎?」  

  「嗯。」她點頭,「如果我無法按月償還一百五十萬,我父親的店就是角川集團的了。」  

  聽見角川集團,綾子陡地一震。  

  很快地,她知道事情是怎麼一回事了。那天無二為了開發案而心情愉快地到俱樂部來,卻又神情驟變的離開,看來準是與此事有關。  

  這女孩為了父親的店,是準備跟角川集團槓上了。  

  但是,她知道角川集團是個什麼樣的財團嗎?她知道她面對的是什麼人嗎?而無二呢?他見識過這個女孩的決心了嗎?  

  她心疼這個女孩的遭遇,卻也好奇她將如何跟人稱「冷靜的野心家」的無二抗衡。  

  「老闆娘……」此時,經理森村走了進來,附在她耳邊說了句話。  

  「嗯,我知道了。」她輕點頭,眼底閃過一抹黠光。  

  她轉而凝視著緋紗,若有所思。「塚本小姐……」  

  「是。」緋紗恭謹地道。  

  「你真有決心?」她問。  

  緋紗點點頭,毫不遲疑。  

  「那麼我要你接待一位客人。」她笑望著緋紗,「讓我看看你是否能勝任公關小姐這份工作。」  

  「咦?」緋紗一震,「現在?」  

  「是的。」綾子一笑,「你可以嗎?」  

  緋紗內心忐忑,神經也立刻繃緊,但她沒有猶豫。「我可以。」她給了綾子肯定的回答。  

  **    **    **   

  無二坐在他最喜歡的位置,而這個位署最靠近小姐們的休息室,每一位小姐出來接待客人,都必須先經過他坐的位置。  

  他的貼身保鑣只野跟服戶分坐在他兩旁,而他已為他們各點了一名小姐服務。  

  「角川先生……」  

  此時,綾子媽媽桑緩緩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一名身著白色套裝的年輕女孩。  

  暈黃的燈光下,隱約可看見那年輕女孩有著一張清麗娟秀的臉龐,及清新婉約的氣質。  

  她看起來十分的緊張,但又強自鎮定。  

  「綾子媽媽桑,先來陪我喝一杯吧。」他說。  

  「喝一杯沒問題,但可千萬不能多。」她撇唇一笑,然後將身後的緋紗輕拉上前,「緋紗是兼職的新人,今天就讓她招呼你吧。」  

  無二直視著綾子口中兼職的新人,發現她臉蛋娟秀,還有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她身形窈窕纖細,一襲白色套裝襯得她清新脫俗。  

  也是,六本木或歌舞伎町的公關小姐走的是年輕時髦、敢玩能玩的路線,但銀座的公關小姐走的卻是知性路線。  

  她們的年紀不會太輕,也有不錯的學識及涵養,不管是經濟還是政治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綾子媽媽桑對旗下的小姐要求極嚴,在她店裡上班的公關小姐都是上上之選。  

  「緋紗,」綾子輕拉著絨紗的手,「你坐到角川先生身邊吧。」  

  「是。」緋紗不安地點頭,然後移動了腳步。  

  角川先生?眼前這個身形高大,身著西裝,梳著俐落西裝頭,看似企業菁英,身邊卻跟著兩名彪形大漢的男人姓角川?  

  現在的她,對角川這個姓氏,實在是太敏感了。  

  由綾子媽媽桑接待他的態度看來,他似乎是這裡的常客,也是這裡的貴客。  

  她怯怯地在他身邊坐下,不自覺的深呼吸了一口氣。為了爸爸的店,她已經決定豁出去了。  

  「緋紗,幫角川先生倒杯酒。」綾子在一旁教導著。  

  「喔,是。」緋紗聽從指揮,立刻伸手抓起桌上的酒瓶。  

  見狀,無二挑挑眉,狐疑地睇著始終微笑著的綾子。  

  一看就知道這女孩是個絕對的生手,但就算是新手報到,一般來說也都是經過了「職前教育」才會出來接待客人,為什麼他覺得這名叫緋紗的女孩根本完全在狀況外。  

  綾子對著他神秘一笑,讓他覺得她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在幾雙眼睛的注視下,緋紗小心翼翼地抓著酒瓶。這是她第一次幫爸爸以外的男人倒酒,她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鎮定一點,塚本緋紗,你可以的。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著。  

  不可以也得可以,因為這可能是她住後的工作之一。  

  她將瓶口靠近酒杯,慢慢的傾倒瓶身,然後那金黃色的汁液從瓶口湧出。  

  因為她的手在發抖,也因為還無法控制好瓶口的出水量,一下子酒就滿了出來。  

  「啊!」她驚呼一聲,猛地抽手。  

  這一抽手,酒杯匡地一聲倒了。就這樣,酒濺到了無二的褲子。  

  「天啊。」眼見酒濺濕了客人的褲子,緋紗急著想幫他擦拭。  

  她一手抓著酒瓶,一手抓著毛巾,像是不知從何下手般的漲紅了臉。  

  她以為綾子媽媽桑會出手幫忙,但她沒有。她以為客人會生氣,但他卻一臉平靜,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端坐著。  

  所有的人都冷靜的看著,只有她一個人像熱鍋上的螞蟻般焦急。  

  「很……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不安又抱歉地看著臉上沒有半點情緒的他。  

  「別急。」看她手忙腳亂,急得滿臉通紅的模樣,無二不只不忍心苛責她,還忍不住對她有點憐惜。  

  只不過,像她這樣的「菜鳥」,綾子媽媽桑怎會隨便就讓她出來接待客人,而且對像還是他呢?  

  她在打什麼算盤?他真是越來越好奇了。  

  「慢慢來,沒關係的。」他一手輕抓住緋紗的手腕,然後接下她手中的毛巾,「我自己來。」說罷,他慢條斯理的擦拭著褲子上的酒漬。  

  當他輕握住她的手腕時,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不知怎地,她的耳朵發燙,她的臉跟身體也像是快燒起來似的。  

  迎上他霸氣卻又沉穩的眸光,她才赫然發現他除了有穿起西裝超級好看的身材外,還有一張充滿男性魅力的臉。  

  光潔寬額、濃密且長的三角眉、深邃發亮的黑眸、高挺的鼻樑、飽滿的唇瓣、平整的下巴……他長得英俊瀟灑又英氣逼人,簡直可以當電影明星了。  

  「你叫緋紗是吧?」他淡淡地問。  

  「是……」她怯怯地回答。  

  她很驚訝他居然沒有生氣,而且口氣還相當的和善。他看起來明明有一點點「難惹」的感覺……  

  「媽媽桑,」無二睇著綾子,「這位小姐似乎是個生手。」  

  「嗯。」綾子誠實告知,「她剛剛才來應徵。」  

  他挑眉一笑,「噢?」  

  派個剛剛才來應徵的小姐接待他?她在玩什麼?這實在不像是銀座第一的媽媽桑該有的作為。  

  不過她會這麼做,肯定有她的理由。而他,很想知道原因為何。  

  「我想請角川先生替我看看她適不適合做這一行。」綾子笑說。  

  他微擰起眉心,然後轉而端詳著漲紅著臉坐在他身邊的緋紗。  

  依他看,她一點都不適合這份工作。她看起來像是不知人心險惡的少女,根本應該關在家裡,讓人好好的疼愛。  

  不過就算是這樣,如果經過綾子媽媽桑的調教,應該也能成為一位頂尖的公關小姐吧。  

  但不知為何,他打心裡不想看兒她在這種地方討生活。這是為什麼呢?他根本不認識她,跟她也毫無關係。  

  再說,綾子媽媽桑不知道在盤算什麼,他才不想落入她的圈套裡。  

  「我哪有什麼看人的眼光?」他撇唇一笑,四兩撥千金地道,「你是銀座第一的媽媽桑,看人的眼光比我准多了。」  

  綾子知道他起了疑心也武裝起來,不禁笑道:「角川先生底下的公關小姐可是金湯匙的十數倍,怎麼還謙虛得說你沒有看人的眼光?」  

  聽見他們的對話,緋紗一怔。  

  他底下有公關小姐?他也是酒店業者?而且酒店的規模及數量遠超過金湯匙?天啊,他看起來也沒幾歲啊。  

  看見緋紗一臉訝異的神情,綾子淡淡一笑,「緋紗,你知道他是誰嗎?」  

  「咦?」緋紗一怔。  

  「角川先生可是位娛樂大亨,在銀座、六本木、新宿及歌舞伎町都有他的店,俱樂部、舞廳、酒吧……你想得到的夜店,他幾乎都有經營。」綾子繼續說道:「他經營的相關企業還有融資公司跟Casino……」  

  緋紗心頭一緊,不知為何,突然有種快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椎名亮介一行人兇惡陰狠的臉。  

  「綾子媽媽桑?」無二覺得今天晚上的綾子有點不對勁。  

  「緋紗,」綾子依然面帶微笑,「這位先生就是角川集團總裁,角川無二。」  

  聽見角川集團總裁幾個字,徘紗神情丕變,霍地站起,而同時,她手裡一直抓著的酒瓶應聲摔碎一地。  

  她的反應讓在場的人都相當錯愕,就連向來遇事冷靜的無二也不禁短暫變臉,而唯一氣定神閒的就是綾子。  

  緋紗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千方百計想消滅Air的幕後黑手……天啊,她剛剛還忍不住欣賞著他。  

  「不……」她的身體在顫抖著,她覺得自己快不能喘氣了,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轉身,她飛也似的跑開,令在場的每個人都傻眼。  

  無二濃眉一皺,轉而睇著綾子。  

  「媽媽桑,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問,「為什麼她像是見了鬼似的逃開?」  

  「對她來說,你確實像鬼一樣。」綾子笑說。  

  「我認識她嗎?」他不解。  

  「你應該認識她。」她故意賣關子。  

  「嗯?」他更疑惑了。  

  這時,只野跟服戶在一旁相視而笑,語氣曖昧地道:「角川先生該不是糊里糊塗的睡了人家,卻把人家忘了吧?」  

  雖然知道他們是開玩笑,無二卻不禁懊惱地瞪了兩人一眼。  

  只野跟服戶被他一瞪,立刻斂起笑音,故作正經嚴肅。  

  「綾子媽媽桑,」無二直視著綾子,「你就別賣關子了。」  

  「她是你的絆腳石。」綾子說。  

  聞言,他微怔。「絆腳石?」  

  「你的開發案遇上了阻礙,是吧?」綾子笑問。  

  他一怔,然後恍然大悟。「她是……」該死,難道剛才的女孩就是椎名口中所說的那個態度強硬的老闆之女?  

  他目光一凝地看著綾子,「媽媽桑,你該不是故意……」  

  「一切是巧合。」她保持她一貫優雅的笑容,「她到這兒來應徵,而我無意間發現她竟然是你要收購的大樓裡的最後一個業主。」  

  「所以你故意叫她來接待我?」他眉心一攏。  

  綾子掩唇一笑,「我只是好奇你的反應。」  

  好奇?不,也許不只是好奇,而是有點壞心眼。她想小小的、小小的「報復」一下。  

  「媽媽桑,你真是……」  

  「請原諒我的惡作劇,不過……」說著,她神情轉而嚴肅,「別小看了她的決心,為了守護她父親的店,她可是會連命都不要。」  

  聞言,他一怔。  

  「角川先生,」綾子好整以暇地一笑,「我會錄用她,請你有空來捧她的場。」  

  「什……」他難以置信,「媽媽桑,你到底……」  

  「她氣質高雅,面貌姣好,而且還是茱莉亞音樂學院的學生,只要稍加調教,一定會成為一流的公關小姐。」她說。  

  無二的表情越來越凝沉,不完全是因為綾子錄用她,將間接幫助她繼續跟角川集團對抗,而是……他不想看見她做這種每天得應付男人的工作。  

  這麼一想的同時,他心頭一震。該死,為什麼?他為什麼不想看見她做這種工作?他到底是……  

  一種說不出上來的焦慮讓他不覺懊惱起來,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感到焦慮。  

  「媽媽桑,你想幫著她跟我作對?」  

  「這只是小小的試煉。」她說。  

  其實,她只是想小小的報復一下,雖然這二十幾年來,她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未婚生女而怨恨過誰,但偶爾她還是會為自己從來不知道父親是誰的女兒感到委屈。  

  「試煉?」無二眉心一皺,狐疑地看著她。  

  「要是你角川無二連一個弱女子都搞不定,事態可就嚴重了,不是嗎?」她露出一抹黠笑。  

  迎上她略帶挑釁的目光,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瞬間平靜下來。  

  沉默了幾秒鐘,他唇角一勾,笑了。  

  「好,我接受你的試煉。」說著,他深沉的眸底迸出兩道銳芒。
http://mybid.ruten.com.tw/user/zerosmall

http://zerosmall.pixnet.net/blog
回覆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09-5-15 14:01:51

第三章

  無二神情凝肅地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他點燃了一根煙,卻任它在指縫中煙霧繚繞。  

  她就是鋼琴酒吧的老闆之女?椎名口中那強硬的、堅持繼續營業的棘手女人。  

  他原本以為她會是個成熟的,至少三十歲以上的女性,卻沒想到她居然那麼年輕稚嫩。  

  綾子媽媽桑說她之前在美國茱莉亞音樂學院就讀,也就是說,在這之前,她根本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女學生?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怎麼敢跟角川集團對抗?怎麼有勇氣背負龐大的債務?  

  呵,真是個不簡單的女孩。他忍不住這麼想著。  

  雖然他不知道綾子媽媽桑為什麼拿她來試煉他,但他知道,她的確會是一個試煉。  

  看似無害的敵人,才是可怕的敵人。他是一直這麼想的。  

  但是,她不過是個年輕女子,他倒想看看這樣的一個年輕女孩能倔強到什麼地步。  

  要是他角川無二連一個女孩子都搞不定,可真的會成為笑柄。當然,這也關係到這件他投入大筆資金的開發案。  

  隨著都市計畫的更新,附近新型態的商業大樓如雨後春筍般林立,而附近的地價也跟著水漲船高。  

  老舊的商業大樓及店家,在這波發展的洪流中被淹沒,已完全無法加入競爭的行列。  

  想要建設,破壞是必要的。若不將舊大樓改頭換面,只能任其荒廢而成為都市裡的廢墟。  

  也許她對她父親的店有著深厚的感情,但她不明白她的所作所為,並不能延續那間老店的生命。  

  雖然他同情她,但那間店已是他囊中之物,他勢在必得。開發案若不能如期開工,他及集團的損失將難以估計。  

  他是個生意人,必須在感情及現實之間做出抉擇。  

  他要成就他的霸業,任何人都無法阻擋他,更何況她只是一個與他不相干的女孩。  

  但為何明明心裡這麼想,卻還是感到莫名的焦慮不安?  

  突然間,他想起綾子媽媽桑那高深的微笑。  

  噢,不,他絕不能讓她看扁了他。  

  她跟父親交情頗深,可說是父親在東京的眼線,被她看扁,就等於被父親看扁,而從小好強且在父親嚴格教養下成長的他,也丟不起這個臉。  

  這件事他不能再全權交由椎名處理,他要親自上陣,將這塊「絆腳石」從他的跟前搬離。  

  **    **    **   

  六本木,Air。  

  今天是償還一百五十萬的到期日,但緋紗還是沒找到這筆錢。  

  店裡的營收、跟友人調頭寸,甚至她連自己的生活費都放進去,卻還是連債務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今天店裡還是來了幾名死忠顧客,她一邊對他們心存感激,一邊卻也擔心起他們的安全問題。  

  椎名亮介隨時會來,到時他的手下必定會在這裡大鬧一場,甚至大肆破壞。  

  她是已經抱著豁出去及跟他拚了的決心,但客人可是無辜的。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她一個人坐在櫃檯後,不安及憂懼全寫在臉上。  

  此時,香取牧男正彈奏著鋼琴,悠揚的琴聲及輕柔的旋律撫慰了客人的心,但她的心卻得不到一分一秒的平靜。  

  突然,她想起了角川無二那張冷峻,卻也教人難以忘懷的瞼。  

  她可以直接去找他嗎?她可以跟他談談嗎?他……他願意再寬限她幾天時間嗎?  

  不知為何,只要一想到他,她的胸口就莫名的心悸。  

  從香取牧男口中得知角川集團有著黑道背景時,她一度以為角川集團的負責人會是個滿瞼橫向,凶神惡煞般的男人,而他……教她意外。  

  雖然他看起來有點不苟言笑,身邊的保鑣也帶著江湖味,但從他在俱樂部裡的一言一行看來,他似乎是個受過高等教育,有著良好教養的成熟男性。  

  不知道她的身份卻對她非常和善的他,居然會是一手主導消滅Air的幕後藏鏡人?  

  天啊,真教人難以置信……而更教人震驚的是,明明知道她跟角川集團有著「深仇大恨」的媽媽桑,居然要她去接待他?  

  媽媽桑在想什麼呢?她的用意為何?她在考驗她嗎?她想測試她是否夠格當一名稱職的公關小姐嗎?  

  如果她面對自己的敵人,卻還可以面不改色的接待他,是不是就具備了成為公關小姐的條件?  

  為什麼她當時會那樣逃掉?如果她能鎮定的坐在他身邊,繼續為他倒茶斟酒,媽媽桑應該會錄用她,而她也有機會多賺點錢來還債吧?  

  看來,她果然還是太嫩了。而如此稚嫩的她,該如何抵抗角川集團那樣龐大的企業怪獸?  

  正想得出神,香取牧男的琴聲突然停了。  

  她猛一回神,往店門口望去,看見的是椎名亮介及他的手下。  

  他們一行六人猶如凶神惡煞般,大搖大擺的走進來,然後大呼小叫地朝著她走來。  

  店裡的客人噤若寒蟬,而香取牧男也從鋼琴後站了起來,憂心的看著即將獨自面對挑戰的她。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從櫃檯後站起,神情平靜而無畏地直視著朝她而來的椎名亮介等人。  

  「塚本小姐,錢準備好了吧?」椎名亮介問道。  

  她抓起裝了將近四十萬的信封袋,從櫃檯後走了出來,然後將信封袋交給了他。  

  椎名亮介接過信封袋,用手指掂了掂,然後皺起了眉頭。  

  「這裡面有一百五十萬嗎?」他不悅地問。  

  「再給我幾天時間。」她說,「我會去籌錢。」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椎名亮介哼地冷笑。  

  雖然他曾是上班族,不來黑社會逞兇鬥狠那一套,但進入角川集團並接觸一些幫派分子後,多少也感染了一些黑道的習性及氣息。  

  更何況這次事關他在角川集團裡地位的鞏固,他可不想讓這小妞壞了他的事。為了盡快將她趕出這裡,他可以不擇手段,就算得對她來硬的,他也絕不猶豫手軟。  

  他臉一沉,忽地將手上裝著錢的信封袋用力的往她臉上丟。  

  「我可沒時間跟你玩家家酒!」他沉聲一喝。  

  這一個舉動,讓客人們及香取牧另都嚇了一跳。當然,緋紗也是。  

  她細嫩的臉龐被信封袋劃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有一點點的刺痛。但她沒有驚叫,沒有掉眼淚,而是狠狠地、堅強地、豪不畏縮地直視著椎名亮介。  

  她彎腰撿起信封袋,再一次遞到他面前。「你要不要?」  

  「你……」他沒想到看似柔弱的她,居然沒把他的教訓當一回事。  

  一般來說,遇到這種情況,女人大多哭哭啼啼、歇斯底里,要不就足嚇傻了而呆若木雞,而她卻神情平靜,聲線堅定。  

  「椎名先生,」一旁的手下實在看不下去,趨前一步,「這個小妞不給她一點顏色瞧瞧,她是不會學乖的。」  

  椎名亮介可不想在手下面前丟臉,他是有腦袋的人,一向看不起底下那些只會動手動腳的粗人,但他發現,有些人確實是得受點教訓,才會乖乖低頭。  

  心一橫,他陰陰說道:「給我砸店。」  

  他一聲令下,他帶來的五名手下開始動手破壞,而客人也嚇得四處逃竄,直往店外沖。  

  緋紗內心既憤怒又震驚,但她力持鎮定。  

  這些人的破壞能力簡直比拆除大隊還厲害,他們捧椅子、踢桌子,不一會兒就把店裡的客桌椅統統翻倒在地。  

  此時,有個光頭的壯漢直走向鋼琴,然後一手推開站在鋼琴邊的香取牧男。  

  見狀,緋紗再也不能坐視不理。他們愛砸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動那架鋼琴。  

  那是父親的寶貝,是父親的遺物,也是她跟父親共同的記憶。一直以來,父親就是用那架鋼琴教導她琴藝……  

  「不行!」她尖叫一聲,然後衝到了鋼琴前面,擋住了那光頭壯漢。  

  她直視著他,大聲叫著:「不准碰我爸爸的鋼琴!」  

  「你說什麼!?」光頭壯漢像是殺紅了眼的瘋狂軍人般,狠狠的給了她一巴掌。  

  她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一時回不了神,卻還是直挺挺地站在鋼琴前。  

  「塚本小姐!」一旁的香取牧男焦急地道,「你快走開。」  

  「不行。」她神情堅定,「誰都不許碰我爸爸的鋼琴!」  

  「你真的不怕死?」光頭壯漢惡狠狠地問。  

  「不准……不准碰!」她眼眶泛著淚光,彷彿用盡全身力量地大叫:「給我滾開!」  

  「可惡!」光頭壯漢橫眉豎眼的掄起拳頭,朝著她而去。  

  她把臉一壓,緊閉上眼睛。  

  死定了!被這人打一拳,她不死也會半條命,沒變白癡也免不了腦震盪……  

  誰來救我!?她在心裡想著。  

  而同一刻,浮現在她腦海裡的不是爸爸、不是香取牧男、不是任何她認識的人!而是他——角川無二。  

  不!怎麼會?她怎麼會想到那個男人?  

  但更教她訝異的是,那光頭壯漢的猛拳遲遲沒有落下。為什麼?他良心發現,決定放她一馬?  

  忖著,她睜開了眼睛……  

  **    **    **   

  當她睜開眼睛,她看見那光頭壯漢還在她面前,但他高舉的手被另一隻手緊緊攫住,而那另一隻手的主人,竟是剛剛才浮現在她腦海之中的角川無二。  

  老天!這是幻覺嗎?是不是她根本已經挨了拳頭,昏了過去,才會產生這樣荒謬的幻覺?  

  「不要動她父親的琴。」無二牢牢攫住光頭壯漢的手腕,沉聲說道。  

  知道今天是償債到期日,特地前來「瞭解關心」一下的他,一進門就看見這彷彿遭到轟炸般的景象,也看到勇敢擋在鋼琴前的她。  

  他快速的穿過遭到毀損的桌椅及椎名亮介等人,即時的制止椎名的手下對她動粗。  

  一見他,光頭壯漢立刻收手,戰戰兢兢、恭恭敬敬的站到一旁,剛才的狠勁此時都不復見。  

  緋紗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他,還沒完全回過神來。  

  他趨前一步,定定的凝視著她,冷峻的臉上有著他極力掩飾隱藏的關懷。  

  突然,他濃眉一皺,然後伸出了手……  

  當他的手輕輕滑過她被打得熱辣辣的臉龐,她陡地一驚。這不是幻覺,這觸感是真實的。  

  她瞪大了眼睛,震驚的、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而同時,無二這舉動也教在場所有人看傻了眼。  

  「誰打了她?」他冷冷地問。  

  看見她臉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痕,臉頰也被打得又紅又腫,他心頭突然一緊。  

  男人的拳頭是不能對著女人的,而對女人動手這種事也是他非常忌諱的。  

  「ㄜ……角川先生……」光頭壯漢囁囁地道,「她實在是太不知好歹了,不給她點顏色瞧瞧,她根本不把我們當一回事。」  

  「那麼,是你動的手?」他目視著緋紗,問的卻是一旁的光頭壯漢。  

  「是……啊!」  

  他話未說完,無二已轉身狠狠反手給了他一耳光。  

  光頭壯漢腳下踉蹌了兩步,然後又趕緊站好,恭謹又惶恐地低著頭。  

  緋紗沒想到他會動手給打她的光頭壯漢一耳光,頓時瞪大了眼睛,驚疑地望著他。  

  他瞥了她一眼,轉身以他銳利的目光掃視了所有的人,沉聲質問:「我什麼時候准你們對女人動手了?」  

  所有人噤若寒蟬,不敢開口回答他的話。  

  「椎名,」他直接點名,「這就是你的方法嗎?」  

  「角川先生,她……她根本拿不出錢,所以……」  

  「所以你就砸爛了她的店,還動手打她?」他目光一凝,冷冷地瞪視著椎名亮介,「角川集團是正當合法的企業,可不是黑道幫派。」  

  緋紗一聽,不覺皺起了眉。  

  他在說什麼鬼話?角川集團不是黑道幫派?他們明明有「黑底」,而且還放款開賭場誘使她爸爸賠上酒吧。  

  「角川先生,我們不能再跟她窮磨菇了。」椎名說。  

  「這件事不用你提醒我。」他冷冷地道,「從現在起,這件事由我接手處理,沒你的事了。」  

  椎名一聽,大吃一驚。「角川先生,我……」可惡,他好不容易可以立功,現在卻前功盡棄。  

  都是那該死的小妞,還有辦事不力的香取牧男。那渾球收了他的錢,卻沒告訴他塚本連平還有個這麼難搞的女兒。  

  想著,他狠狠的瞪了香取牧男一眼。  

  只這麼一眼,無二察覺到了。  

  他以眼尾餘光瞥了香取牧男一記,發現這個年約三十的琴師竟不敢直視椎名亮介,甚至還一副心虛惶恐的模樣。  

  敏銳的他,立刻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看來,這個琴師就是椎名在酒吧中的內應,而酒吧老闆會跟角川集團旗下的金融公司借錢,並欠下一屁股賭債,絕對跟此人脫不了干係。  

  只是,他的任務都已經完成了,為什麼還待在這裡?他還想做什麼嗎?  

  思及至此,無二下意識地瞥了緋紗一眼,然後很快的明白了。  

  為了她吧?一個勇敢的、年輕的、倔強的,卻也讓人忍不住想保護她、憐恰她的女人。  

  可惜的是,眼前似乎沒有任何男人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她吧?  

  轉身,他注視著她,而她也毫不遲疑的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眸子清澈、堅毅,但她越是堅強,就越顯現出她的脆弱。  

  他看得出她在努力武裝自己,但在他面前,那全是虛張聲勢。  

  「你不要命了嗎?」他沉聲問道。  

  「什……」她一怔。  

  「如果我今天沒來,你現在恐怕已經躺在醫院裡了。」他說的是實話。  

  她秀眉一擰,倔強地道:「所以說,我要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嗎?」雖然他及時出手確實是救了她一命,但是要她向他道謝,根本是妄想。  

  儘管她父親是死於心臟病發,但若不是被債務逼得喘不過氣來,他的健康也不會亮起紅燈。  

  是他,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你可真不知感恩。」看著眼前倔強瞪視著自己的她,他蹙眉一笑。  

  綾子媽媽桑說得對,她很有決心,為了守護這家店,她連命都可以不要。而這樣的她,確實是他眼前最大的障礙。  

  但是,她能撐多久?背負著這麼龐大的、她根本無力負擔的債務,她能撐多久?  

  他想看看她的能耐,他想見識一下她所謂的決心,他真的想。  

  「停業吧。」他說,「你只是在浪費時間。」  

  「不。」她聲線顫抖著,卻堅定地拒絕了他,「我絕不會停業,絕不會把我爸爸的店交給你這種人。」  

  他濃眉一皺,「我這種人?我是哪種人?」  

  「你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人。」她毫不客氣地道。  

  聞言,他眉梢一挑,哼地一笑。  

  「我一切取得都是合法,非法佔用的是你。」他說,「你父親欠錢可是有憑有據,還不出錢,就把店抵押也是理所當然。」  

  雖然他隱約可以猜到,椎名應該是用了什麼不光明的手段,但她父親欠錢是事實,而他必須完全取得這楝大樓的所有權也是事實。  

  縱使椎名有什麼過錯,他也不會在她面前點破,家事終究還是得關起門來再說。  

  「我看你還是放棄吧。」他直視著她,「我會給你一筆安置費,足夠你回美國繼續深造。」  

  她一怔。他知道她在美國深造的事?看來,應該是金湯匙俱樂部的媽媽桑告訴他的。  

  她抬起下巴,語氣堅定地道:「我不會妥協的。」  

  「這不是逞強就能解決的問題。」他明白的告訴她眼前的事實,「你根本無法依約每月償還一百五十萬,五千萬的債務對你來說是沉重的負擔。」  

  「要不是你們設下陷阱,我爸爸也不會……」她激動地道。  

  「設下陷阱?」他打斷了她,「你在說什麼?」  

  「我爸爸向你的金融公司借錢,還在你的賭場裡……」  

  「慢著。」他再一次打斷她的話,「是你父親自己走進賭場,不是我派人到街上把他押進去的。」  

  她一震。是的,沒錯,要是她爸爸不跟金融公司借錢、不進賭場賭博,就不會債台高築。  

  追根究底說起來,都是她的錯。她爸爸是為了供應她赴美深造,才會一腳踩進這樣的泥沼中,而且越陷越深。  

  他說得明明沒錯,為什麼她就是那麼的不甘心?  

  「蠻幹、空有夢想、逞強、倔強都解決不了問題,你父親的酒吧已經跟不上時代潮流,注定要被淘汰。」他無情地說。  

  她氣憤地瞪著他,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是個成功的生意人,擁有龐大的企業體,而她只是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的二十五歲女孩,談經營,她是絕對說不過他的。  

  但是,Air對他來說是生意,對她卻是重要的回憶。  

  他不能破壞、奪走她的回憶,任何人都不行。  

  「再給我時間。」她直視著他。  

  他注視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到底想證明什麼?」  

  「我沒想過證明什麼,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我爸爸的畢生心血就這麼沒了。」她說。  

  與她四目相對,他又是沉默。  

  他實在沒必要給她時間,沒理由給她機會。他有成就霸業的堅定信念,沒道理因為這個女孩的出現而動搖。  

  他有太多的管道及途徑,可以將她趕出這裡,只要他一聲令下。  

  可是不知為何,他無法那麼做。  

  「請你給我時間。」她彎腰一欠,深深的一鞠躬。  

  「你多久可以湊齊一百五十萬?」他問。  

  「咦?」她一怔。他這麼問,是表示他願意再寬限她幾天嗎?  

  「幾天?」他問,「你需要幾天?」  

  「我……再給我一星期的時間。」她脫口而出。  

  他挑挑眉,似笑非笑地問:「你確定到時能湊足一百五十萬?」  

  「為了保住我爸爸的店.我可以做任何的事,包括……」她迎上他的眼睛,篤定地道:「出賣我的身體。」  

  聞言,他心頭一震。出賣身體?她真的想……  

  眉心一皺,他冷然一笑。真是個傻女人,就算她願意出賣身體,也未必能保住這家店。  

  她可以撐一個月,撐兩個月、三個月,但是她能撐一年、兩年,甚至三年嗎?  

  「你太天真了。」他蹙眉一笑,「好,看在你這麼天真的份上,我再給你一星期時間。」  

  她一聽,眼睛一亮,胸口的希望之火再度燃起。  

  「聽好。」他突然欺近了她,近距離地注視著她,「一星期後,要是我沒看見一百五十萬,就別怪我不講人情。」說罷,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掉。  

  他一離開,椎名一行人也跟著離開,而一片狼藉的店裡就只剩下她跟香取牧男。  

  香取牧男訥訥地走了過來,「塚本小姐,你……你沒事吧?」  

  緋紗看著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臉頰,淡淡一笑,「我沒事,一巴掌死不了的。」  

  「我……」他一臉慚愧,「我真沒用,居然讓你挨了打……」  

  「香取先生,你千萬別那麼說。」她笑看著他,「我可不希望你或任何人因為我而受傷。」  

  「但是你……」  

  「他們再怎麼兇惡,終究還是會看在我足女人的份上,而下手輕些。」她抿唇一笑,安慰著他,「要是剛才你為我出頭,現在一定沒辦法還站在這兒跟我講話。」  

  她的體貼溫柔及真誠安慰,讓香取牧男更加自慚形穢。他簡直快抬不起頭,「塚本小姐,我……」  

  「別說了。」她拍拍他的肩,「快幫我把店裡整理一下吧,這樣是做不了生意的。」  

  「塚本小姐,你真的還得出錢嗎?」他憂心地道。  

  她沉默了幾秒鐘,「會有辦法的。」她說。  

第四章

  銀座,金湯匙俱樂部。  

  接到了綾子的電話,緋紗立刻趕到了金湯匙。俱樂部還沒開始營業,但工作人員都已經在準備中。  

  她在森村經理的引領下,來到了綾子的辦公室。  

  綾子依舊是穿著一襲優雅的和服,給人成熟卻又溫柔的感覺。  

  她坐在辦公桌前看著帳本,神情認真又嚴肅。見腓紗進來,她擱下了手邊的工作。  

  「你坐。」她說著,然後從辦公桌後出來。  

  拉著緋紗在沙發上坐下後,她開門見山地道:「你來上班吧。」  

  「ㄟ?」緋紗一怔。「我?」  

  「是啊。」綾子一笑,「你不是想兼差嗎?」  

  「我……我以為老闆娘你並不打算錄用我。」她說。  

  「為什麼不呢?」綾子笑睇著她,「你既漂亮又氣質高雅,我非常喜歡。」  

  「可是我那天就那麼跑了……」她怯怯地說。  

  綾子掩唇一笑,「你受到驚嚇,我可以理解。」  

  「咦?」  

  「事實上,受到驚嚇的可不只是你喔。」綾子若有意指地說。  

  緋紗不解地望著她,「老闆娘的意思是……」  

  「知道你是開發案的絆腳石,角川先生也很震驚呢!」她說。  

  「絆腳石?」緋紗眉心一皺,「我是絆腳石?」  

  「難道不是嗎?」綾子慢條斯理的點燃了一根涼煙,優雅的抽著,「你知道角川集團投入多少資金在那個開發案嗎?」  

  她搖搖頭。  

  「至少三百億,而且隨時可以追加預算。」綾子的語氣聽不出一點點的激動,像是在說著三百塊似的。  

  「三……三百億?」緋紗瞠目結舌。  

  「沒錯。」看見她的反應,綾子一笑,「這還只是初估,而且……工程越慢動工,他的損失就更大。」  

  「什……」她一怔,「所以,我是他必須立刻移除的絆腳石?」  

  綾子淡淡一笑,「可不是嗎?」  

  「難怪他會那麼急著想把我趕出Air。」她說。  

  綾子撇撇唇,「喔不,相信我,他並不算積極。」  

  「咦?」她微怔,不解地望著笑睇著她的綾子。  

  「說真的,我很意外……」綾子深深凝視著她,若有所思地,「他居然沒有用更強硬的態度對付你。」  

  更強硬的態度?綾子媽媽桑的意思是……黑道的作法嗎?  

  難道說那椎名亮介帶著人到Air砸店,還不叫強硬?不過,話說回來,他那天為什麼制止了椎名的手下?還當著她的面修理了那光頭壯漢?  

  「我所認識的他不是這樣的,這……實在不像是他的作風。」說著,綾子認真的盯著緋紗。  

  被她那麼注視著,緋紗莫名地有點不安。  

  綾子媽媽桑是什麼意思呢?她是想說……角川無二對她算是寬容了?  

  也對啦,至少他又寬限了她一個星期的時間。不過,那也許是他根本算準了她籌不出一百五十萬啊。  

  「我想,這也許是因為……」綾子睇著她,高深地一笑,「你這塊絆腳石太美麗了。」  

  「ㄟ?」聞言,緋紗不知怎地耳根發燙,「綾子媽媽桑,你別尋我開心了。」  

  「我可是很認真的。」綾子神情正經,一點都看不出是在開玩笑。  

  是的,她絕對知道這樁開發案對無二來說有多重要。他現在所經營的事業大多是從他父親角川學手裡接下的,雖然他已做了大幅度的調整,甚至不惜與他父親的老臣們交惡衝突,但畢竟不是他一手打造的王國。  

  這樁開發案對他來說太重要了,一旦成功不只能證明他青出於藍更勝於藍,也能徹底的改變一般人對角川集團有黑道背景的刻板印象。  

  他想當一個成功的經營者,而不是老大。  

  如此重視這樁開發案的他,為什麼能容許緋紗壞事?他已合法取得Air,有什麼理由再給她時間?  

  他被她打動了嗎?被她的決心?還是她的美麗?  

  她非常好奇,她想知道角川學的兒子,被稱為冷靜的野心家的角川無二,在面對感情時,是否也像他父親一樣冷靜。  

  「多少錢?」綾子捺熄了煙,站了起來。  

  「咦?」緋紗一怔。  

  綾子一笑,「我是說,你得先給他多少錢?」  

  「一……一百五十萬。」她怔怔的望著綾子,一臉迷惘。  

  綾子二話不說,立刻打開了她的保險箱,從裡面拿出了一疊紙鈔。  

  突然看見那麼多的錢,緋紗嚇了一跳。「媽媽桑?」  

  「拿去吧。」綾子將錢給了她,「我先借你。」  

  「媽媽桑,我……」她瞪大了眼睛。  

  「你不必急著還我。」綾子說,「我會從你的所得裡依比例慢慢扣除。」  

  「媽媽桑……」  

  「你好好的做。」綾子輕撫了她的臉一下,「只要你肯努力,我保證還完那五千萬不是什麼困難的問題。」  

  緋紗迷惑地望著她,心裡有點不安,「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喜歡你。」綾子直視著她,「我喜歡你堅定的、倔強的,一副把命賭上的表情及決心。」  

  「可是,他是你的重要客人,而且還足什麼東京教父的兒子,要是他知道你幫我,他會不會對你……」  

  不等她說完,綾子已經笑了。  

  「你不必擔心這件事。」她挑挑眉,派輕鬆,「他出身黑幫家族,但他並不是個黑道。」  

  「咦?」緋紗一怔。  

  子承父業的他,既然接手了父親的江山,怎能不算是黑道呢?  

  「他可是個留學生,國中一畢業就被送到美國去唸書,還是一流的長春籐名校畢業的高材生呢。」  

  「什……」緋紗很訝異。  

  「他想當一個成功的經營者,不是讓人嚇破膽的黑幫老大。」說著,綾子撇唇一笑,「雖然他是很有當黑幫老大的資質。」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緋紗覺得綾子還是沒回答她的問題,「我跟你非親非故,你為什麼要幫著我跟他作對?」  

  綾子微頓,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唇角一勾,「私人恩怨,純粹是小小的報復。」  

  那一瞬,緋紗在她眼底發現了一抹惆悵及淒然。  

  私人恩怨?報復?她心頭一震。  

  莫非媽媽桑跟他有著什麼樣的感情糾葛?雖然媽媽桑年紀比他大,但卻是個散發成熟風韻,極具魅力的女性,要說他們兩人之間發展出感情的話,也沒人會懷疑。  

  這是他們之間的私事,她當然無權也不需好奇過問,但不知為何,常她想到他們兩人之間可能是那種關係時,她突然有點喘不過氣來。  

  「走吧。」綾子說道。  

  她猛回過神,「ㄜ?」  

  「我帶你去買兩套衣服吧。」綾子打量了她一下,「你穿這樣接待客人是很失禮的。」  

  緋紗低頭看著自己的T恤及牛仔褲,十分尷尬。  

  綾子輕拉著她的手,溫柔一笑。「我們血拚去吧。」  

  **    **    **   

  六本木,Air。  

  「什麼?」香取牧男驚訝地道,「你要去俱樂部上班?」  

  「是的。」她點頭,「我今天就會去上班,店裡就先交給你了。」  

  知道她要去當公關小姐接待男客,香取牧男不禁激動起來。「那怎麼可以?那種工作……」  

  「香取先生,」她打斷了他,「這是保住Air的唯一辦法,我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再說,那間俱樂部是非常尚級的酒店,我只要招待客人,陪客人聊天就行了。」  

  「就算是那樣,那畢竟是賣笑的工作,塚本先生要是還在,也絕不會答應。」  

  「我爸爸已經不在了。」她蹙眉一笑,幽幽地道,「我總得想辦法保住他的店。」  

  「塚本小姐,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我沒有時間想其他的辦法。」她望著他,目光堅定,「時間太緊迫了,這是唯一的辦法。」  

  「可是……」  

  「我不會墮落的。」她直視著他,「如果那是你擔心的問題的話。」  

  「塚本小姐……」  

  「我不會丟了爸爸的臉。」她說,「更不會辜負爸爸對我的期望及栽培。」  

  她那堅定的語氣,還有那勢在必行的神情,都讓香取牧另深深的知道,他是擋不了她的。  

  他知道她不是那種會受到金錢誘惑而墮落的女性,他一點都不擔心她會丟了她父親的瞼,他只是在妒嫉,他不想讓其他男人靠近她。  

  他明白自己沒有擁有她的資格,而現在的他也只是在贖罪,但是身為男人,他還是忍不住想……  

  那天他為什麼保護不了她?在她即將被毆的時候,為什麼他的腳卻動不了?  

  因為他沒出息,反倒讓角川無二成了即時伸出援手的「護花使者」,為什麼?  

  他懊惱、他悔恨,他氣自己無能,也後悔自己成了毀掉Air的幫兇。在與她相處的這短短一個多月時間,他已經無可自拔的愛上了她。  

  但他卻是最沒有立場、最沒有資格說愛她的人。為什麼他那麼遲才遇上她?要是早一點,他應該不會做出那種出賣她父親的蠢事。  

  「香取先生?」見他皺著眉頭,一臉懊惱懊悔的模樣,緋紗疑惑地道。  

  他回過神,看著她。「你真的非去不可?」  

  她點頭一笑,「是的,非去不可。」  

  「既然這樣,請你無論如何要保護自己。」他說。  

  緋紗唇角一勾,一臉感激,「謝謝你,Air就先拜託你了。」  

  **    **    **  

  數日後,無二來到了Air。  

  他相信她是籌不出一百五十萬的,對她或這間老店來說,那都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這回,她總該乖乖的遷離了吧?畢竟他已多給了她一星期的時間,也算是有人情味了。  

  一進店裡,店裡依然是三三兩兩的客人,而那名叫香取牧男的琴師正在彈琴。  

  看兒他走進來,香取牧男還是盡責的將曲子彈完,然後才離開了那架緋紗拚了命也要保護的鋼琴。  

  香取牧男來到了他面前,一臉惱恨。  

  「她人呢?」無二直視著他,冷冷地道。  

  「她不在。」他說。  

  「不在?」無二挑了挑眉,「她逃掉了嗎?」  

  「她才沒有。」香取牧男握緊了拳頭,以一個男人的姿態面對了他。  

  睇著他,無二撇唇一笑,興味地道:「那麼是你把她藏起來了?」  

  「什……」香取牧男微怔。  

  無二銳利的目光直射向他,「你喜歡你的老闆千金吧?」  

  香取牧男一震,「你……」  

  「還是……你只是在贖罪?」  

  聽見他若有所指的一句話,香取牧男陡地一震,驚疑地看著他。  

  他知道椎名亮介收買他的事嗎?這不奇怪,他是椎名亮介的老闆,就算椎名把這種事告訴他也不奇怪,反正他跟椎名本來就是一丘之貉。  

  看見他那心虛的、惶恐的表情,無二更加確定他的確幫椎名做了某些事情。  

  「你現在以守護者之姿站在她面前,會不會太遲了點?」  

  「你……」  

  「我不跟你廢話。」無二冷冷地打斷了他,「她人在哪裡?」  

  「跟你說了她不在。」  

  「她忘了今天是交錢的日子嗎?」  

  「她沒忘。」香取牧男說罷,轉身走開,然後走進了後面的辦公室。  

  再出來時,他手裡拿了一個牛皮紙小包裡。  

  「拿去。」他將小包裡交給了無二,「裡面是一百五十萬。」  

  無二微怔,然後接下了小包裡。將那一百五十萬捏在手裡,他不覺蹙眉一笑。  

  「看來我是低估了她。」說著,他直視著香取牧男問道:「她人呢?」  

  「托你的福,她去上班了。」香取牧男懊惱地道。  

  他微頓,「上班?」直覺告訴他,香取牧男所說的上班,絕不是朝九晚五的那種上班,而是……  

  突然,他想起她之前曾經到金湯匙俱樂部應徵之事。  

  難道說,她到金湯匙去上班,而這一百五十萬也是綾子媽媽桑……為什麼?綾子媽媽桑明知他是多麼急著想動工,為什麼還要……  

  雖然她之前曾說過這是試煉,但這樣未免有故意之嫌?  

  「都是你。」香取牧男懊惱卻又無能為力地看著他,「是你逼得她不得不去做那種取悅男人的工作。」  

  無二眉心一擰,眼底閃著懾人的銳芒。  

  「你覺得你有資格跟我說這種話嗎?」他說。  

  香取牧男一愕,羞慚又心虛地低下了頭。  

  他低沉的冷哼一記,轉身走出了Air。  

  他鐵青著臉來到樓下,服戶就站在門口等他。一見他出來,立刻幫他開了車門。  

  坐上車,前面開車的只野見他一臉陰騖,怯怯地問:「角川先生,要去哪?」  

  他沉默了一下,倏地抬起那冷得叫人直打哆嗦的黑眸,「金湯匙。」  

  **    **    **   

  銀座,金湯匙俱樂部。  

  一進店門口,森村經理就迎了上來。  

  「角川先生?」森村訝異地道,「您沒說今天會來,那個位置……」  

  「媽媽桑呢?」他看著森村,冷冷地道。  

  森村一怔,有點驚疑,「老闆娘在招呼松原社長。」  

  森村在這一行已打滾了十幾年,每天接觸形形色色的客人,也深諳察言觀色之術,他一眼就看出今天的無二跟平常的他不太一樣。  

  無二走進店裡,朝裡頭掃視了一下,然後看見了正在跟客人寒暄的她。  

  他走向前去,而森村也立刻尾隨在後。  

  經過綾子坐的位置旁,無二稍稍停留了兩秒鐘。  

  他只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然後便走開。  

  綾子當然已看見他那一臉像是要殺人般的表情,但她一點都不焦急擔憂,而是慢條斯理,不疾不徐地把客人招呼完,才起身離座。  

  「角川先生,」她面帶笑容地走向了無二,「怎麼沒事先打電話來?」  

  無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媽媽桑今天的笑容一點都不誠懇。」  

  綾子微怔,然後掩唇一笑。  

  「角川先生今天也像是吃了炸藥。」  

  「這炸藥可是你暗地裡埋的。」他說。  

  綾子沉默了兩秒鐘,笑說:「別生氣了,到我辦公室再說吧。」說罷,她逕自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無二尾隨著她,臉色凝肅。  

  來到她的辦公室,無二劈頭就問:「為什麼幫著她跟我作對?」  

  「嗯?」綾子當然知道他今天所為何來,卻故作沒事人的模樣。  

  「錢是你給她的吧?」他問,「她在你這裡?」  

  「看來沒什麼事瞞得了你。」綾子氣定神閒地說。  

  「這也是試煉?」他目光一凝地直視著她。  

  她迎上他的眼睛,「既然是試煉,當然沒那麼容易就完成。」  

  「你明知道我有多麼重視這個開發案。」他語氣嚴厲,「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不然我會用更強硬的手段。」  

  「你在跟我撂狠話嗎?」綾子一笑,「如果你真想那麼做,就不會再寬限她一個星期。」  

  「什……」  

  「你激動了。」她直視著他,唇角掛著沉靜的、高深的微笑,「遇上她,你不再是冷靜的野心家。」  

  聞言,他陡地一震,也意識到自己是如何的情緒失控。  

  「你想怎麼對付她,我管不著,當然,你也不能過問我的經營方式及用人標準。」她平心靜氣地說,「她是在我這兒,你隨時可以來找她,只要不影響到我的生意。」  

  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試著讓情緒平靜下來。  

  「好,」他神情凝肅地望著她,「她在哪裡?」  

  「她現在在招呼客人,你出去找一下就能看見她。」她說。  

  他眉心一擰,什麼都沒說地轉身離開。  

  來到外頭,他立刻將森村叫來。「她在哪裡?」  

  「她……」森村經理猶豫了一下,「角川先生,請跟我來吧。」  

  說完,森村經理帶著他來到了俱樂部內一處安靜的角落,而這裡坐了四男三女。  

  久美及滿裡奈是客人指名坐台,而緋紗則以新人之姿幫忙。  

  當無二看見她時,她正坐在一名男子身邊幫忙倒酒。  

  儘管她跟客人之間並沒有任何親密的互動,客人對她也非常的禮貌客氣,但看在無二眼裡,卻莫名的礙眼。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在那當下,他剛才已按捺住的脾氣,這會兒又竄了起來。  

  「町田部長、緒形課長……抱歉。」森村趨前一欠,「緋紗小姐可以先轉台一下嗎?」  

  「咦?」久美的客人町田是個貿易公司的高級幹部,也是金湯匙的常客,「她不能繼續坐在這兒嗎?」  

  說著的同時,他看見森村身後站著的無二。  

  當然,緋紗也看見了他。  

  「是這樣的,她被指名了。」森村為難地道。  

  「森村經理,」這時,一旁的緒形開口說道:「我現在指名緋紗小姐,行嗎?」  

  他話剛說完,無二一個箭步上前,衝著緒形便說:「下次吧。」說罷,他一手抓住了緋紗,將她一提。  

  緋紗差點兒來不及放下手裡的酒瓶,氣得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你……」  

  「森村經理。」無二兩隻著火般的眼睛直視著她,話卻是對著一旁的森村經理說的。「這位緋紗小姐今晚的台,我全包了。」  

  「什……」緋紗一震,驚訝地看著他。  

  他注視著她,唇角一撇,冷冷地一笑。  

  「咱們去逛逛吧。」說罷,他不理會她的反應為何,強勢地將她拉出了俱樂部。  

  他前腳剛走,森村就飛快地前往綾子的辦公室。還沒敲門,綾子已經走了出來。  

  「老闆娘,不好了。」森村焦急地道,「剛才角川先生把緋……」  

  「我知道。」綾子淡淡一笑。  

  森村先是一愣,「我看角川先生好像很生氣,我擔心……」  

  「放心吧,他有分寸的。」綾子笑視著他,「他不會傷害緋紗的,因為……她是他的剋星。」  

第五章

  緋紗可以說是被無二硬拖上車的。  

  一坐上他的車子,她就完全沒有逃脫的機會。於是,她只能氣呼呼地盡量靠窗坐著,活像他身上有什麼致命病毒似的。  

  「開車。」無二一聲令下,只野立刻踩了油門。  

  「你要帶我去哪裡?」緋紗沒好氣地問。  

  「隨便逛逛。」他說。  

  「你去過Air了吧?」她瞪著他,「不然你不會知道我在這裡。」  

  「沒錯,我是去過了。」說話的同時,他看見了今天晚上的她。  

  在綾子的精心打扮下,薄施脂粉的她看來是那麼的明媚動人。他可以理解剛才那個什麼部長的為何捨不得放人,此刻在他眼前的她,確實讓人驚艷動心。  

  「那麼,你應該已經拿到錢了,不是嗎?」她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  

  他臉上沒有太多的情緒,事實上,他在壓抑著自己激動的情緒。  

  他足冷靜的野心家,不想應了綾子所說的「遇上她,他就激動了」的話。  

  「是,我都收到了。」他說。  

  「一毛錢都沒少吧?」她像看著仇人般地瞪著他,「我都數過了。」  

  迎上她倔強的眸子,他撇唇一笑。  

  好樣的,她是除了他母親之外,唯一敢這麼跟他講話的女人。再說,他的母親可從沒這麼惡狠狠的跟他說過話。  

  「我沒想到你真的來當公關小姐。」他語帶嘲諷,「原來狗急了是會跳牆的。」  

  「沒錯。」她眉心一擰,狠狠地瞪著他,「你可不要被你瞧不起的狗給咬了。」  

  「我從來沒有瞧不起狗。」他哼笑一記,「它們是忠心又可愛的動物,我一直很喜歡。」  

  她沒搭腔,逕自把臉一撇,望向車窗外。  

  「你不適合吃這行飯。」他說。  

  她沒看他,只冷淡地道:「只要能按時把錢給你,我哪行飯都能吃。」  

  聽見她跟無二的對話,前頭的只野跟服戶不只一次偷偷的從後視鏡中偷瞄無二的表情。  

  跟在他身邊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時日,他們還真沒見過有誰敢這麼跟他說話的。  

  他們非常好奇,無二還能忍她多久?又何時會爆發?但更教他兩人好奇的是,他怎麼能忍她?  

  看她緊挨著窗邊,別說正眼,就連斜眼都不願看他一眼的樣子,無二不覺懊惱起來。  

  突然間,他想起她剛才坐別人的台,溫柔為客人倒酒的模樣……  

  該死,她今天晚上的時間可都是他的。  

  「坐過來。」他沉聲一線,語帶命令。  

  她像是聽不見他的聲音似的,依舊故我地看著窗外。  

  「我叫你坐過來。」他臉一沉。  

  光是聽他的聲音,緋紗就知道他已經失去耐性,她很清楚自己再不順著他的意,他就會給她好看,但……她就是不甘心如此屈服。  

  牙一咬,她硬是不挪動身軀。  

  突然,她的手臂一陣痛,整個人已經被他拉了過去。  

  她震驚又氣憤地瞪著他,「不要拉我!」她掙扎著。  

  他緊攫著她,像逮住獵物的獅子般惡狠狠的瞪著她。  

  他從來不曾如此對待過任何一個女人,而此刻的她,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個野獸般粗暴的男人。  

  「該死。」他懊惱地嗔視著她,臉上的表情充滿著矛盾及掙扎。  

  服戶跟只野清楚的聽見了後面的爭執,卻只能充耳不聞,當自己是空氣般。  

  「放開我!」緋紗被他緊箍在懷裡,卻拚命的掙扎抵抗,「我要下車!」  

  她清亮的黑眸直視著他,彷如不可侵犯的聖女般。  

  他看著她,兩隻眼睛像利刃般。  

  他角川無二真會栽在她手裡?不,誰都擋不了他,她也一樣。  

  想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火氣直往他腦門竄,讓他瞬間失去了理智。  

  他要徵收她,他要證明她鬥不過他,他要讓她知道,只要他角川無二高興、願意,甚至可以一把火就把Air燒掉。  

  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狠狠的、霸道的、帶著侵略性的吻住了她的唇,那倔強卻又甜美的唇。  

  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吻,緋紗恍神了幾秒鐘。  

  他的吻帶著懲罰的意味,以一種侵略的、權威的、霸道的、粗暴的方式硬攫住了她的唇。  

  猛回過神,她羞惱地推開他,然後趁其不備地賞了他一巴掌。  

  「我不是妓女!」她對著他大叫。  

  聽見清脆的一記巴掌聲,只野跟服戶陡地一驚,立刻回頭。「角川先生?」  

  無二臉上沒有震怒的表情,只是直視著打了他一巴掌的緋紗,帶著命令的語氣說道:「沒你們的事,繼續開車。」  

  只野跟服戶把頭轉了回來,同聲答是。  

  對於自己一時衝動而打了他一巴掌的事,緋紗其實後悔極了。  

  他是金湯匙的常客,也是綾子媽媽柔相當重要的客人,她這樣打了他,要是他將氣出在媽媽桑身上,豈不是連累了對她情義相挺的媽媽桑?  

  再說,她現在正是需要錢的時候,要是他一氣之下斷了她所有賺錢的途徑,那她不就非得將爸爸的店雙手奉上不可?  

  老天,她太衝動了,她完全沒有想到後果。  

  此時,他直勾勾地看著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表情。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生氣還是……  

  不氣才有鬼,依她看,她應該是第一個對他動手的女人吧?而且她還在他保鑣面前打他,這簡直是……  

  「這麼對待你的客人,你是賺不到錢的。」無二冷冷地說道。  

  她心頭一緊,頓時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妓女,但你是公關,讓客人高興是你的責任。」他說,「你打算讓我敗興而歸嗎?」  

  「我……」她咬咬唇,「我不想賺你的錢。」  

  「很有骨氣。」他冷然一笑,語帶威脅地說:「只怕除了我,你再也賺不到其他男人的錢。」  

  她一震。是的,她相信他是有那個能耐,也就是說,不管是銀座、六本本還是歌舞伎町,除了他,她什麼人的台都坐不到。  

  「別以尢綾子媽媽桑真能保護你,那是我不跟她計較。」他說。  

  提及綾子媽媽桑,緋紗心頭一緊,想起了他跟綾子媽媽桑之間的私人恩怨,不知怎地,她的胸口好悶、好痛,有種快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為什麼?為什麼每次想到他跟綾子媽媽桑,她就會……  

  「聽好,」他猛地掐住她的下巴,欺近她,「你勇氣十足,卻不自量力,我會讓你見識我的能耐的。」  

  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冷得教人直打哆嗦的氣息,只一瞬,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只野,停車。」他放開了她,沉聲一喝。  

  「是。」只野答應一聲,慢慢地將車停靠路邊。  

  「你可以下車了。」無二將臉一撇,看都不看她一眼。  

  緋紗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停的發抖,她想低聲下氣地跟他道歉,求他放她一馬,但是她拉不下臉。  

  她……她不想向他低頭。  

  牙一咬,她打開了車門,像逃難似的跳下車去,然後甩上了車門。  

  前後不到三秒鐘時間,他的車就往前直駛而去;只一會兒,他的座車就消失在夜晚的街頭。  

  而終於,她強忍了許久的淚水在此刻落下……  

  **    **    **   

  無二將整個身子沉在沙發裡,不知怎地,他覺得自己今天的身軀特別的沉、特別的重、特別的累……  

  昨天晚上將她一個人丟在路上後,他其實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附近看著她搭上了計程車後,才驅車回家。  

  他不是個粗暴的登徒子,雖然出身黑幫家庭,但他的家教不容許他對女性有絲毫的輕薄無禮。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對她做那種事?又為什麼在做了那種事後,讓他有種深深的罪惡感?  

  他感覺自己的心被一支魚鉤鉤住了,只要另一頭有人輕輕一拉,就讓他疼到揪心。  

  而另一頭的那個人不是別人,而是她——塚本緋紗。  

  緋紗……這名字是多麼該死的美麗,而她又是如何該死的動人,直教他……  

  不,他角川無二的心,不該那麼輕易的就被女人牽絆住,他會愛上一個女人,而且一輩子愛她,但不是現在,也不該是她。  

  只是腦子明明這麼想著,心卻動搖著。  

  老天,他不是沒碰過女人,而親吻這種事對他來說就像小兒科。但為何昨天只那麼一吻,他卻覺得之前曾有過的經驗都像是不曾有過般?  

  他是怎麼了?生病了?  

  「角川先生……」服戶來到他身邊,「你今天晚上不出門嗎?」  

  「嗯?」他回過神,淡淡地道:「幾點了?」  

  他每天都會不定點的到各家店去巡視,而今天,他竟坐在這裡發愣?該死,他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已經十點半了。」服戶回答。  

  聽著,他微微皺起了眉。  

  十點半,金湯匙已經開門營業了……她今天還是會去上班吧?什麼人點她坐台?她會為哪個男人綻放她那美得教人揪心的笑容?  

  突然,他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角川先生?」服戶見他有點奇怪,疑惑地問道,「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嗯,是不舒服……」他慢慢站了起來。  

  「咦?」服戶一怔,訝異地道:「我跟在角川先生身邊也有一段時日,還沒看你生過病呢!」  

  無二蹙眉苦笑,「備車吧。」  

  「去醫院?」  

  「不,」他直視著服戶,語氣堅定且認真地說:「到金湯匙。」  

  「呃?」服戶瞪大了眼睛。  

  **    **    **   

  無二一進到金湯匙,森村經理就一臉錯愕。  

  這是他光顧金湯匙以來,第二次未先「電話訂位」就走了進來,而昨天是頭一遭。  

  昨天他將緋紗帶出去不到半小時,緋紗就自己搭了計程車,紅著眼睛回到金湯匙,儘管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卻沒多問什麼。  

  他知道緋紗跟角川之間有著什麼恩怨糾葛,而為了「自身安全」,他還是不知道的好。  

  「角川先生,歡迎,你今天……」  

  「她呢?」無二打斷了他,劈頭就問。  

  跟在他身後的服戶沉默地尾隨著主子,並隨時注意主子的安全。  

  服戶不是個多話的人,就算已看出主子的不對勁都只因為那個女人,他還是不輕易開口發問。  

  「角川先生是指……」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無二直視著森村,「她在忙?」  

  「緋紗小姐今天被指名了。」森村說,「三浦商事的三浦社長指定她坐台,所以她……」  

  「森村經理,」無二冷冷地打斷他,一臉「我不想聽你廢話」的表情,「你要直接帶我去找她?還是我自己一桌一桌找?」  

  森村一怔,惶惑不安地說:「這……」  

  在他眼中,無二雖然給人一種「最好別惹他」的感覺,但卻一直是個客氣且具紳士風度的男人。  

  但今天,他卻冷峻得教人有些膽戰心驚。  

  「角川先生,那麼……請你跟我來吧。」為免事端擴大,森村選擇最保險的方法。  

  他帶著無二來到了緋紗正在服務的座位後方,低聲地道:「角川先生,請你別讓我難做……」  

  無二睇了他一眼,給了他一記,「我瞭解」的眼神,然後兩隻眼睛直瞪著緋紗所在的地方看。  

  三浦社長跟他的秘書正在喝酒,而三名公關小姐分坐在他們之間,其中一名就是緋紗。  

  此時,她正與身邊的客人聊天,渾然未覺無二就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著她。  

  他趨前,打斷了他們的酒興。  

  「三浦社長……」他唇角一勾,微笑著,「打攪了。」  

  三浦社長微怔,「你是……角川先生?」雖然略有醉意,但三浦還是認出了曾在公開場合有過幾次照面的無二。  

  「是的,我們上個月在希爾頓的晚會上還聊了幾句。」他說。  

  「是啊、是啊,」三浦爽朗地笑說:「聽說你的那樁開發案就快動工了,恭喜。」  

  「托你的福。」  

  「一起坐下來聊聊吧。」三浦熱情的邀約他。  

  在商場上多交幾個朋友是必要的,尤其是像角川集團這種資本雄厚的大企業老闆。  

  「不了,我只是想拜託三浦社長一件事。」無二瞥了緋紗一眼,發現她極度的不安。  

  三浦微怔,「我幫得上什麼忙,請說吧。」  

  「請三浦先生把你身邊的緋紗小姐讓給我吧。」他說。  

  三浦一怔,驚疑地望著他。其實不只是三浦,幾乎每個人都有些吃驚。  

  「三浦先生今天晚上的指名費及所有消費就掛在我的帳上,還請你成全。」無二說。  

  緋紗的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著,她知道……他是來教訓她的。  

  他要讓她無法工作,他要斷了她所有的路,讓她乖乖的交出Air。  

  三浦社長微怔,疑惑地看看身邊的緋紗,再看看一副客氣委婉的語氣跟他要人,卻擺明了非把人給他不可的無二。  

  「我不知道緋紗小姐是角川先生你的……」  

  「女人。」無二直視著他,不加思索地回道,「她是我的女人。」  

  此話一出,又教所有人震驚得瞠目結舌。  

  緋紗陡地一震,驚愕地瞪視著他。女人?他說她是他的女人?  

  「原來如此。」三浦社長笑道:「既然這樣,那我自然要將緋紗小姐還給角川先生你了。」  

  「非常感激,那麼……」無二撇唇一笑,趨前一步,「我把她帶走了。」說罷,他一手抓住了緋紗,將她從位置上拉起。  

  「不……」緋紗驚慌又生氣,「你這個人實在……」  

  他略一使力,她被他抓到痛得說不出話來。  

  「我昨天說過了,」他將她拉近自己,低頭附在她耳邊,「除了我,你賺不到其他男人的錢。」  

  她心頭一震,氣憤卻又無奈地瞪著他。  

  「很好。」他低聲地道,「我喜歡你現在瞪箸我的眼神,不過我很懷疑你還能這麼瞪著我多久。」話落,他拉著她穿過一桌桌的客人及小姐,覓到了一處空位坐下。  

  森村及一名黑西裝人員跟過來,「角川先生,要拿你的Donpcri過來嗎?」  

  「不,」無二睇著黑西裝人員,「我今天想保持清醒,給我烏龍茶。」  

  「是。」黑西裝人員一欠,「馬上送來。」說完,他轉身快步走開。  

  「角川先生,」森村鬆了一口氣,「謝謝你剛才沒讓我為難。」  

  無二撇唇一笑,「森村經理,我可不是野蠻人。」  

  「誰說不是!?」緋紗氣憤地低聲怒斥,然後奮力想掙開他的手。  

  是的,他還緊緊抓著她的手,好像怕她隨時會落跑似的。  

  對於她的凶悍及無禮,他沒有生氣動怒,反而是一臉得意的笑,「隨便動手賞客人耳光的你才叫野蠻吧?」  

  「什……」森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邊聽見的事實。  

  緋紗動手打了角川集團總裁一耳光?天啊,他真驚訝,而更教他驚訝的是,無二居然還笑笑地講著這件事。  

  難簡直是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邊拔牙,別說動手,以角川無二今時今日的地位,恐怕連敢對他大聲說話的人都沒有。  

  「放手。」緋紗瞪著他。  

  「我包下你今天晚上……喔不……」他興味地一笑,「森村經理,從今天開始,她都是我的了。」  

  「角川先生,你是說……」森村一怔。  

  「我是說,再沒有任何人能指名她坐台。」他唇角一勾,兩隻眼睛直視著神情憤怒又惶惑的緋紗。  

  「你卑鄙。」緋紗咬牙切齒地道。  

  他是存心讓她接不了其他客人,他打算凌遲她、折磨她,讓她崩潰,讓她在他面前跪地求饒。  

  「說話客氣點。」他冷然一笑,「接下來,我可是你唯一的客人了。」  

  「你……」  

  「角川先生……」突然,綾子出現在他們座位旁。  

  她唇角掛著笑意,優雅而平靜地道:「你可真教我困擾啊。」  

  無二睇著她一笑,語帶挑釁,「媽媽桑不是想見識我的能耐嗎?」  

  綾子抿唇微笑著,沒有動氣。「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騷擾我的客人。」  

  「我並沒有騷擾你的客人。」  

  「你從三浦社長那兒把緋紗帶走,這不合規矩。」她說。  

  「我可是跟他商量過且經過他同意,絕沒有騷擾的事情發生。」  

  緋紗感覺得出他們兩人之間有著看不見的火花,一場角力戰正在他們之間開打,而她是任人擺佈的小卒。  

  他折磨她是因為她不肯交出爸爸的店,那麼媽媽桑利用她來打擊他,是為了什麼呢?私人恩怨,究竟是什麼樣的私人恩怨?  

  他們的關係是老闆娘及客人的關係?還是男人跟女人的關係?老天,為什麼這件事會困擾著她?她眼前該擔心的是隨時會被他奪走的店吧?  

  塚本緋紗,你振作一點!她在心裡鞭策著自己。  

  「角川先生,你到底想怎樣呢?」綾子依舊平心靜氣,「你這麼做,我對緋紗很難交代。」  

  「緋紗她是急需用錢,才會到我店裡來上班,而我也向她保證過只要她肯用心,一定能有所收穫。」她直視著無二,「你連著兩天這麼搞,以後有誰敢指名她?」  

  「我指名她,你總該放心了吧?」他迎上她的目光,深沉的一笑。  

  綾子直視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在她對槓,也不是因為開發案而故意斷緋紗生路。在她眼前的不是一個憤怒的男人,而是一個妒嫉的男人。  

  她感覺事情已經越來越有趣,而她期待著接下來的發展。  

  「既然這樣,那麼我無話可說。」她一笑,「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說罷,她轉身走開。
回覆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09-5-15 14:04:37

第六章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緋紗都一個人呆呆的坐在休息室。  

  雖然他說了要指名她,卻根本不見人影。  

  他沒來,她當然是鬆了一口氣,但再這麼繼續枯坐下去,她不只還不了先前向媽媽桑預支的錢,更應付不了接下來要繳交給他的「最低應繳金額」——一百五十萬。  

  公關的圈子裡,任何消息都流傳得很快,而她跟角川無二的事情不到三天就傳了開來。  

  大家私底下都說她是「角川無二的女人」,別說客人不敢指名了,就連俱樂部裡的其他公關小姐,也不敢邀她一起坐台。  

  她覺得自己像在浪費時間,也覺得很無力。  

  不管她多麼大聲的說她絕不放棄、絕不妥協,到頭來都只是虛張聲勢罷了。  

  想來,選擇跟角川集團這種財閥硬碰硬的她,是多麼的不知天高地厚阿!  

  今天,她向店裡請了假,因為她實在不想再繼續呆坐在那裡。  

  腦袋空空的在那裡坐著,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  

  拿了一瓶酒,她坐在鋼琴前,彈出優美卻又哀傷的琴音。  

  十一點不到,店裡已經連一個客人都沒有,只剩下她跟香取牧男,而此刻的她也已喝醉了。  

  酒是最好的麻痺聖品,雖然她酒量不好也不嗜酒,但酒精真的能讓她得到短暫的放鬆。  

  「塚本小姐……」香取牧男走了過來,「你喝太多了。」  

  「才一瓶呢……」她搖晃著已經見底的酒瓶,對著他傻笑。  

  「這酒的酒精濃度挺高的。」他心疼地凝視著她。  

  她到俱樂部去上了一星期的班,每天不知道要應付接待多少男人,雖然那是高級的地方,既沒有色情交易,客人也不能隨便觸碰小姐,但終究是「賣笑」的工作。  

  一想到那些男人只要付錢,就能被她服務,他就忍不住惱火。  

  「香取先生……」她隨便按了幾個琴鍵,發出清脆的琴音,「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對你……」  

  「咦?」  

  「我要求你留下來幫我,卻連這個月的薪水都無法給你……」她幽幽地說著。  

  他一笑,「沒關係,我無所謂的……」  

  「有時我在想,我到底還能撐多久……」她眼眶微微泛紅,眼簾慢慢的合上,「我真傻,我根本對抗不了他。」  

  「他?」香取牧男微頓,立刻意識到她說的是角川無二。  

  只一瞬,角川無二清楚的瞼龐在他腦海裡浮現,也讓他想起角川無二那雙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秘密的銳利眼睛。  

  「媽媽桑說,他對付我的方式還算客氣,可是即使是那麼客氣的方式,我還是吃不消。」  

  聞言,他一震,「他對你做了什麼嗎?」  

  「他讓我坐冷板凳。」她說。  

  他一頓,稍稍放心了一些。「冷……冷板凳?」  

  她淒迷一笑,「他根本什麼都不必做,就可以輕易的擊敗我。」說著,她站了起來,想走下演奏鋼琴的舞台。  

  腳一踩下去,她失去平衡,一個踉蹌……  

  香取牧男趨前扶住了她,「塚本小姐,小心。」  

  「我可以再喝一點酒嗎?」她無力地癱在他懷裡,「可以嗎?」  

  「不要喝了。」他凝視著她,「你真的醉了。」  

  「醉了更好……」她閉上眼睛,眼尾泛著淚光,「我真希望可以大醉一場……」  

  「塚本小姐,」他扶著她在舞台邊坐下,讓她靠在他身上,「把店給他們吧,我不想看見你這樣。」  

  「香取先生?」她望著他,雙眼卻已迷濛。  

  「結束這像是惡夢般的一切,重新開始。」他輕撫著她的頭髮,而她已醉得迷迷糊糊地癱在他懷裡。  

  「爸爸……」她喃喃地不知在說些什麼,「爸爸的……」  

  「緋……緋紗……」知道她已喝醉,他放膽地直呼她的名字,將她的臉輕捧起來。  

  她依偎在他身上,像只溫順的小羊,這一切彷彿作夢般美好,讓他忍不住希望時間就此停住。  

  她閉著雙眼,軟軟地呢喃著,那歙動的唇瓣教他意亂情迷。終於,他情難自禁地靠近了她……  

  叩叩。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他,而他已經幾乎要吻上她了。  

  他朝門口望去,陡地一震。「角……」  

  到金湯匙去卻撲了個空的無二,立刻驅車來到這裡,卻沒想到一到門口就看見這令人光火的一幕。  

  她居然被那個叫香取牧男的琴師抱著,而且他還正準備親吻她。  

  他胸口沸騰著一種叫妒嫉的火,像是個抓到老婆偷人的丈夫般憤怒。只是……她是他的誰?她愛被誰抱,干他什麼事?  

  他緩慢地走上前,臉上沒有太多的情緒。他任理智上已經輸了,要是連情緒都藏不住,那可真是輸得徹底。  

  「放開她。」他說,「你可負擔不起抱她的錢。」  

  香取牧男一震,羞惱地道:「你說什麼?」  

  他挑挑眉,來到了舞台前,冷冷地看著香取牧男。「她沒告訴你嗎?她被我包了。」  

  聞言,香取牧男震驚地說:「什……」  

  看見他那驚愕氣憤卻又無能為力的表情,無二撇唇哼笑一記。  

  「放心,我沒睡過她。」他蹲了下來,伸手抓住了緋紗無力垂下的手臂,「我所謂的『包』,是指她除了我之外,不必再招呼其他男人。」說著,他態度強硬地把她從香取牧男手中「搶」回。  

  香取牧男抵抗了一下,「你……你想做什麼?」  

  「到凌晨四點前,她都是我的。」他目光一凝,猛地將不省人事的緋紗橫抱起。  

  香取牧男霍地站起,敢怒不敢言的看著他。  

  無二唇邊有一抹勝利者般的淡淡笑意,「對你來說,這不是更好嗎?與其看她服務不同的男人,還不如只服務我一個。」說完,他抱著她轉身就走。  

  「角……角川先生,等……等一下。」香取牧男戰戰兢兢地叫住他。  

  無二回頭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他心頭一悸,略顯驚惶,「你……你要帶她去哪裡?」  

  「你管不著。」無二挑挑眉,回了他一句,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頭或轉身。  

  「ㄟ,我說你……」他閒閒地問:「你做了你該做的,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香取牧男一震,心驚也心虛,「你……你說什麼?」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無二的聲音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你想保護她嗎?」  

  「……」香取牧男緊握著拳頭,卻發不出聲音。  

  「在你還沒勇氣對她坦白一切之前,你什麼都做不了的。」說罷,他邁出步伐走了出去。  

  香取牧男不甘心地緊握顫抖的雙手,懊惱、悔恨,也莫可奈何。  

  那男人看穿了他,徹徹底底地看穿了他。向緋紗坦白一切,他如何能?  

  要是她知道是他居中牽線,裡應外合的帶著她父親去借錢、去賭博,她絕不會原諒他,一輩子都不會。  

  那男人看穿了他的弱點,然後狠狠的掐著他的咽喉,讓他無力回擊,甚至連最基本的抵抗都不能。  

  「可惡……」他恨恨地道。  

  **    **    **   

  無二將緋紗抱上了車,讓喝得迷迷糊糊的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一手攬著她的肩膀,一手輕輕的端好了她的臉,讓她可以以最舒服的姿勢依偎著他。  

  此刻的她,不似清醒時那般張牙舞爪,而是像只溫馴的小綿羊。  

  酡紅的臉龐、舒展的眉,還有那微微上揚的唇角……突然間,他有種時間能就此停住的強烈希望。  

  不自覺地,他凝視著她,溫柔的笑了。  

  看見這狀況,服戶跟只野都相當驚訝。兩人互覷一眼,交換眼色,但沒有多話。  

  「角川先生……」服戶小心地問道:「現在要去哪裡?」  

  無二微頓,眷戀的視線從她身上離開。  

  「回家。」他說。  

  **    **    **  

  六本木,Hills。  

  Hills是名人雅士出人的場所,大樓中有會員制的讀書館、健身中心等等高級休閒娛樂場所,也有各種不同坪數的住家,而無二就在這裡買了兩戶百坪及四十坪的住所。  

  他住在近百坪的住所,而對面四十坪的住所則是供給服戶及只野居住。  

  其實角川家位於目黑,但因為是純日式的舊豪宅,久居國外的他有點住不慣。  

  回到Hills的住處,他將緋紗抱進了房間,將她安置在床上。  

  說起來,她酒品不糟。雖然喝得迷迷糊糊地,似不哭不鬧也不吵,就連吐都沒有。  

  他坐在床沿凝視著她,內心忍不住有點激動。  

  多神奇的一個女孩,居然教他亂了方寸?她的出現打亂的不只是他的生活、他的事業,還有他的心……  

  儘管他不願承認自己被她吸引著,但事實擺在眼前,他確實是動了心。  

  試煉?是啊,這真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試煉,從來沒有任何一件事或一個人像她這般讓他心煩且猶豫。  

  綾子媽媽桑是不是早料到了會是這樣呢?如果真是這樣,明知這樁開發案對他十分重要的她,為什麼要把緋紗推到他面前?  

  他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得罪了她嗎?不然她幹嘛拿緋紗這個不可思議的女孩來整他?  

  「嗯……」床上的她輕聲呢喃,然後挪了挪身子。  

  她的唇片微微歙動著,發出不明顯也不清楚的囈語。  

  突然,他想起她嘴唇那柔軟沁涼卻也甜美誘人的觸感。不自覺地,他伸出了手,以手指輕輕的碰觸她的唇片……  

  他可以明白香取牧男情難自禁想親吻她的心情及感受,因為他此刻正受著那渴望的折磨。  

  角川無二,你這個愚蠢的東西!一個聲音在他心裡響起,教他不由得將手一抽。  

  該死,他是個生意人,放著幾百億的生意不做,居然為一個女人費盡思量?  

  他是怎麼了?在事業上,他是個不管前方有什麼也要將它移除的人啊!  

  明知時間拖得越久,損失就越大,他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跟她周旋?這不是遊戲,也絕不是遊戲的時機。  

  工程延宕不只他會有損失,還會連累到底下一些工程包商,多少人等著他大刀闊斧的開創新氣象,多少人期待著新大樓竣工所帶來的商機及錢潮,而他居然……  

  濃眉一皺,他霍地起身。  

  他不能像個不乾不脆的女人般,也不能因為個人一時的意亂情迷而誤了大事,非常時期要用非常手段,他不可以再遲疑了。  

  她已經讓他見識了她的決心,現在也該是讓她,還有莫名其妙地「從中作梗」的綾子媽媽桑見識他的決心的時候。  

  而首先,他該讓自己冷靜下來,因為此刻他腦子裡全都是她。  

  忖著,他轉身走進了浴室。  

  **    **    **  

  像是冬眠了許久的熊般,絨紗滿足地醒了過來。  

  她感覺腦袋有點暈、有點痛,肚子也有點餓……她奮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覺慢慢的恢復過來。  

  眼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不是金湯匙,也不是Air……  

  她記得她請了假,而且在店裡喝了酒,然後……老天,這是哪裡?她又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猛一個翻身,坐了起來,然後先檢查自己是否有衣衫不整的情形發生。  

  很好,她還穿著衣服,內衣褲也都還穿著……但,這是誰的家?  

  啊?難道是……她想起昨天最後跟她在一起的是香取牧男,莫非這是他家?  

  可是,他為什麼要帶她回家呢?就算她喝掛了,店裡也有休息的地方阿。  

  不,不行,儘管她非常相信香取牧男的為人,但一個女孩子終究不該隨便在男人家過夜。  

  翻腕一看,現在是凌晨五點,天已經漸漸亮了。  

  她下床,拎著鞋子,走出了這間又寬敞又舒適的房間。來到外面,她赫然發現這是個很棒的住所,雖然沒有金碧輝煌或任何豪奢的裝潢,但看得出來用的都是高檔的傢俱及擺設。  

  在東京能擁有這種坪數的住所真是不簡單,她真想不到在Air當琴師的香取牧男竟住得起這樣的房子……  

  經過一個看似書房的房間,她來到了客廳,然後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突然,她看見一隻手自沙發處伸出。她先是一震,然後發現那隻手是靜止不動的。  

  難道香取牧男把房間讓給她,自己卻睡在沙發?這麼想著,她小心地走上前,怕驚醒了正在睡覺的他。  

  當她經過沙發,把目光往沙發上一瞥,卻赫然發現睡在沙發上的不是香取牧男,而是……  

  老天!她搗住了差點發出驚叫的嘴,瞪大了眼睛。  

  沙發上躺著的是她想都想不到的人——角川無二,也就是說……這是他的住所!?  

  他上身赤裸,只穿了件運動長褲,那精實又有著健康膚色的男性胴體完美得教人不忍將視線移開……  

  老天,她居然有閒情逸致欣賞他的胴體?她瘋了不成?  

  啊對,她怎麼會在他家?難道說他趁她喝醉,卑鄙地佔了她便宜?  

  不,她沒這種感覺啊。她的衣衫整齊,身體也沒任何的不適,應該沒吃什麼間虧……  

  她好想立刻衝上前去把他搖醒,然後叫他一五一十,從頭到尾的跟她說個明白。但她想,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趕快離開。  

  為免驚動他,她一邊慢慢的後退,一邊觀察著他有沒有醒來的跡象……  

  突然,她不知撞到了什麼,還來不及反應,已聽見匡啷的碎裂聲響。  

  她猛地轉身,這才發現一個擺在邊桌上的盤子掉在地上破了。  

  「兩百八十萬。」此時,沙發處傳來他低沉的、慵懶的聲音。  

  她陡地一震,反射動作地轉過身。  

  他醒了,而且已經坐了起來,然後定定地看著她。  

  「ㄜ……」她感覺自己的喉嚨像被魚骨頭卡著,完全發不出聲音來。  

  他瞄了地上的碎片,然後再看著她。「那個九谷燒要兩百八十萬。」  

  「什……」  

  「看來你又多欠了我一筆。」說著,他撇唇一笑。  

  「你……你……」她發現自己好緊張、好激動,呼吸也好急促。  

  剛睡醒的他,看起來比平時要年輕,大概是因為他前額掉下來幾撮劉海的關係吧。  

  老天,她的心臟狂跳著,讓她有種無法負荷的感覺。  

  她的胸口彷彿有一隻小鳥正急促的振翅拍打,無論她如何努力的想制止它,它還是任性地鼓動翅膀。  

  此時,她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快逃。  

  轉過身,她迅速地往門口跑去。  

  見狀,他霍地起身。  

  剛睡醒的他,並沒有因此而動作遲緩、反應遲鈍,只兩秒鐘,他抓住了她……  

  **    **    **  

  「啊!」當他自她身後抱住她,並將她整個人擒抱離地時,她忍不住大叫。  

  她的腳構不著地,只能懸空踢著兩腳,拚命掙扎。  

  他強勁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一不小心還碰到了她的胸部,教她又羞又氣。  

  「放開我!放開我!」她氣憤地嚷著。  

  他將她摔在沙發上,兩隻眼睛像著火似的直視著她。  

  她本能地站起想走,卻又被他一手推回原位。  

  迎上他的目光,她心頭一陣驚悸。  

  「讓我們把話說清楚吧。」他沉聲說道。  

  是的,是該講清楚了。他該告訴她,她根本是在白費力氣,告訴她乖乖的結束營業才是上上之策,告訴她……他不會再對她心軟。  

  「什……」她以為他要跟她說那只盤子的事,「是……是你不好,誰叫你把我帶回家?你要是沒帶我回來,我也不會不小心撞破盤子。」  

  兩百八十萬?拜託,她這期的「最低應繳金額」都還沒著落,要是這時還得賠他盤子的錢,豈不是雪上加霜?  

  不管,再怎麼樣,她都要把這筆帳賴掉。  

  「我不會賠你盤子的錢的,我……了不起我還你一個樣式跟花色差不多的。」她說。  

  聞言,他蹙眉冷笑一記。「你在說什麼笑話?」  

  「ㄜ?」  

  「這只盤子是絕無僅有,獨一無二的,就像……」他一頓。  

  「你一樣」這三個字,他沒說出口。  

  他怎麼能說出口?幾個小時前,他才下定決心要以「非常手段」對付她阿!  

  那一瞬,緋紗感覺到他似乎想說什麼,他的眼底有激動、有掙扎,有她不知道的情緒……  

  「我……我不管那是什麼獨一無二的盤子,總之是你未經我同意就擅自把我帶到你家。」  

  「未經同意?」他眉梢一挑,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危險的笑意,「未經同意就不上班的是誰?」  

  「我請了假。」  

  「你沒有請假的權利,我已經包下你這個月所有的……」  

  「你一個星期沒來!」她打斷了他,氣憤地道,「你根本不來,為什麼我得在那裡瞎耗!?」  

  他微頓,「怎麼?我沒去,你很失望嗎?」  

  「什……」她漲紅了臉,十分羞惱,「才不是那樣,我只足……只是不想浪費時間。」  

  「不管如何,你不能讓我撲了空。」他直視著她。  

  「有什麼關係?」她眉心一擰,懊惱地道:「反正你的目的是斷我生路,我在不在那裡根本不重要。」  

  「做為一個公關小姐,你太不敬業。」  

  「公關小姐?」她惱火地瞪著他,「我算什麼公關小姐?你讓我一個客人都沒有!」  

  他撇唇一笑,「我就是你的客人。」  

  「你……你可惡!」她氣憤地站起來,舉起手,想再給他一巴掌。  

  上次他沒生氣,她倒要看看他這次會怎樣。  

  「我可惡?」他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地抓住了她的手,然後深深地注視著她,「你還沒見識過什麼叫『可惡』。」  

  迎上他帶著侵略感的熾熱眸子,她心頭一悸。  

  「別把我看扁了。」他直視著她說,「我只想當個正當的生意人,但如果你那麼不上道,我可不在乎當個你所謂的可惡的人。」  

  「你……」  

  「我已經對你相當寬厚,是你不知好好珍惜。」他猛一甩,又把她摔回沙發上。  

  她氣憤地瞪著他,一副咬牙切齒、恨之入骨的模樣。  

  「跟那個琴師喝酒,他付你錢嗎?」他語帶嘲諷地問。  

  她一震,「你……」  

  「你大概是忘了,晚上九點到凌晨四點,你的時間是我的。」他說,「你跟他卿卿我我,我可不給錢。」  

  聞言,她陡然瞪大了了眼睛。  

  「卿卿我我?你……你說什麼?」她羞惱地瞪著他,「我跟香取先生才不是你說的那種關係!」  

  他哼地冷笑,「我到Air時,你醉倒在他懷裡,而他的嘴已經幾乎要貼介你唇上……」  

  「什麼!?」她驚疑地看著他。  

  香取牧男的嘴幾乎要碰上她的?怎麼可能?他……他騙人!  

  「其他時間,你愛怎麼跟他親熱是你的自由,但那六個小時,除了我,你半個男人都不許碰。」  

  聽他把她說得像是個淫亂的、不檢點的女人似的,她感覺自己被狠狠的、無情的羞辱了。  

  看見她那氣憤的、受傷的表情,他的心一陣揪緊。  

  他知道她不是那種隨便的女人,但他卻選擇以這種羞辱她的方式來展現他的決心。  

  他怕她發現他心裡的秘密,他不只要瞞過她,也要瞞過自己,讓自己堅定的相信一件事——他的心不會因她而動搖。  

  「我跟香取先生的關係不像你說的那麼齷齪。」她聲線顫抖,「香取先生是個君子!」  

  「是嗎?」他冷然一笑,「你看男人的眼光還真差。」  

  「你……」  

  「放棄吧。」他打斷了她,「把店結束了,你也可以結束這樣的生活。」  

  她恨恨地瞪著他,不自覺的緊咬著唇。  

  「我已經對你失去耐性,也不想再浪費時間。」他說,「時間對我來說就是錢,擋住我財路的人,就是我的敵人。」  

  聽見他這番話,她心頭一撼。失去耐性?他的意思是接下來,他就要採取非常手段對付她了嗎?  

  「你鬥不過我的。」她憤恨、痛苦的神情教他不忍,但他不讓自己臉上透露出絲毫的猶豫,「不會有誰膽敢指名你坐台,就算你想乾脆下海賣身,也沒人敢要你。」  

  他的話像是利刃般刺戳著她,痛得她幾乎要掉下淚來。  

  她知道他真的能,而事實上她也已經見識到他的能耐,但她就是不甘心,就是不想向他屈服。  

  「我……我什麼都願意做……」她噙著淚,倔強地不讓它掉下。  

  他看著她脆弱卻又堅強的臉龐,沒有說話。  

  她聲音顫抖得厲害,卻一字一字清楚地說道:「就算得跪在你面前,舔你的腳趾頭,我都不會放棄我爸爸的店。」  

  無二心頭一震,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她。  

  她堅定的眼神讓他警覺到一件事——他必須有更大的決心,才能順利讓工程進行。  

  「我不要你跪,也不要你舔我的腳趾頭,只要你自動的結束營業。」他說。  

  她搖搖頭,毫不猶豫地道:「你要我怎樣都行,就是不能叫我結束營業。」  

  「好,」他濃眉一皺,哼地冷笑,「讓我看看你的決心吧。」說罷,他猛地將她扯進懷裡,惡狠狠的吻了她一記。  

  他得逼她,逼得她不得不放棄,就算她已經站在懸崖邊,他也不能心軟。  

  她會屈服的、她會點頭答應的,就算會落淚,就算會詛咒、怨恨他,他也要……  

  心一橫,他將她推開。  

  「去洗掉你那一身酒味。」他說,「我在床上等你。」  

  緋紗一怔,驚愕地望著他。  

  看見她那震驚的表情,他猜想她會打退堂鼓。  

  但!她卻直視著他,用一種慷慨赴義的眼神。  

  轉過身子,她朝著她剛才出來的主臥室大步前進……  

第七章

  無二坐在床上,兩腿打直地候著。  

  此時的她,正在浴室裡,而他也確實聽見嘩啦啦的水聲。  

  他並不真的想佔她便宜,雖然他是渴望著她的。對她提出這個條件不是想佔有她,而是要逼她放棄。  

  儘管她說為了保住父親的店,就算是出賣身體也再所不惜,但他非常清楚她是如何的珍惜自己的身體。  

  以她的條件要找個金主並不難,他相信有很多男人願意花大把鈔票擁有她。可她沒利用這個優勢,就連想快速賺錢也選擇了正派經營的酒店。  

  他相信,她也許不是處女,但絕不是輕易就能跟男人發生關係的女人。  

  不知過了多久,浴室還是不斷傳來嘩啦水聲,而這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看了看表,這才驚覺到她已經進去二十幾分鐘。洗個澡不用這麼久吧?  

  糟了!一個不好的念頭閃過他腦海,他一個翻身跳下了床,直往浴室衝去。  

  該死,你可不要在我面前尋短。他心裡想著。  

  猛地推開浴室的門,他看見她坐在蓮蓬頭下,身上只穿著內衣褲,而蓮蓬頭灑下的水還不斷打在她身上。  

  她抱著雙膝,蜷曲著身體,從頭到腳都是濕的,十分狼狽可憐。  

  浴室裡並沒有熱氣,他立刻警覺到她並沒有開熱水。  

  「混帳。」他低聲咒罵一聲,隨手抓起了大浴巾。  

  只有精蟲上腦,慾火焚身的人才需要洗冷水澡讓自已降溫冷靜,她洗什麼冷水澡?她是存心讓他覺得自己乘人之危、卑鄙無恥嗎?  

  他快速地關了水龍頭,然後用大浴巾將她冰冷的、顫抖的身體包覆住。  

  「你在做什麼?」他不忍又懊惱地看著她。  

  她渾身打著哆嗦,臉色蒼白地抬起眼簾,幽幽地看著他。  

  迎上她哀怨的眼神,他心頭一緊。該死,他會心軟,他真的會。  

  「起來。」他把心一橫,拉住了她,「不要在這裡給我玩這種把戲。」  

  「把戲?」她的聲線顫得厲害,以一種受傷的眼神直視著他,「你……」話沒說完,她突然歇斯底里的哭叫,並揮舞拳頭槌打他。  

  她悲傷憤怒的叫聲,像一把利刃般刺戳著他的胸口,他的心痛極了,然而他卻要強迫自己繼續殘忍的對待她。  

  他抱住她,緊緊地抓著她不放,她在他懷裡掙扎、痛哭,手不能動,她甚至張開嘴巴狠狠咬他。  

  他眉心一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將她的臉一端……  

  她淚流滿面的看著他,眼底有著憤恨及無助。  

  他們的身體緊緊貼合著,雖然她身上並不是一絲不掛,但也幾乎跟赤裸沒兩樣。  

  他必須承認,他的生理及心理都遭受著前所未有的挑戰及刺激。  

  她的身體是冷的,而他……卻像火燒般。  

  她柔軟的身體、如冰般的柔細膚觸,還有讓人憐惜的淚濕美眸……該死,他幾乎想對她……  

  「來啊。」突然,她淡淡地、冷冷地、無所謂地說了句。  

  他一震,驚疑地看著她。  

  她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了淒楚的笑容。  

  「你不是要我嗎?」她說,「現在就來吧。」  

  迎上她教人心碎不忍的眸子,他的胸口一陣揪痛。  

  別說他並不想乘人之危,就算想,看見她這種可憐的模樣,他也下不了手。  

  再說,他的目的是要她知難而退,自動放棄,而看來……她似乎還不打算放手。  

  雖然她內心有所掙扎,但在這一刻,她還是有著堅定無比的決心。  

  相較之下,他的決心似乎並不如她。為什麼?因為他已經無可救藥的愛上了她?  

  想著,他懊惱極了。  

  不行,他角川無二不能輸給她的決心。  

  「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你知道嗎?」他無情地、冷漠地看著她。  

  她微怔,木木地望著他。  

  「你像個瘋女人。」他殘忍地說,然後一把將她拉到鏡子前。  

  他自她身後用力的抓住她的頭,要她正視著鏡中的自己。  

  「你讓我倒盡了胃口。」他繼續以無情的言語打擊她,也從她震驚的、受傷的臉上得到了「信心」。  

  是的,信心。他角川無二有絕對的信心及決心擊退她,讓開發案順利進行。  

  「要我抱你?」他冷冷地、語帶嘲諷地道:「你休想。」  

  聽見他這番話,緋紗像是崩潰了般的哭出聲音來。  

  見狀,他退後一步,放開了她。  

  因為他怕自己一個衝動,就會緊緊的抱住她。  

  「什麼夢想?」他續道:「你跟你父親的夢想真是愚蠢至極。」  

  「守著那間已經窮途末路,毫無希望的老店能做什麼?當周圍的大樓一楝楝的興建,那裡就像是城市的廢墟般人跡罕至,光是有夢想能做什麼?」  

  她不停的流淚啜泣,像是失去了所有氣力般,沒有一字半句的反駁。  

  「為了重建那楝大樓,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跟金錢跟原先的業主溝通嗎?」他想讓她了解開發案的重要性及必要性,「很多業主合體會到想要浴火重生,就必須先完全破壞的道理,而現在他們都期待著新大樓的落成,能再讓他們的事業及夢想繼續下去。」  

  「你不只是我的絆腳石,也是他們的。」他語氣嚴厲地說,「你和你父親所堅持的夢,其實是毀了別人的夢而成就起來的。」  

  他的話像針般刺痛著她,震撼著她。  

  是這樣嗎?堅守著畢生心血的父親,以及守護父親心血的她,其實是愚蠢的嗎?他們真的毀了別人的夢想?  

  不,不是這樣的。他只是個炒地皮的生意人,他不過是把自己的野心合理化,他說這些動聽的話只不過是想說服她……  

  「把衣服穿上,馬上給我離開。」他冷酷地丟下一句,轉身走了出去。  

  他傷害了一個他在這世界最不願意傷害的女人,而他卻必須那麼做。  

  此時此刻,再沒有任何人像他這般心如刀割。  

  **    **    **  

  緋紗神情憔悴,模樣狼狽地走進了Air,在店裡等了一晚的香取牧男立刻衝上前來。  

  「塚本小姐!?」他震驚地看著她,「你……你沒事吧?」  

  她對著他淡淡一笑,搖了搖頭。但她的眼睛是紅腫的,明顯的曾經哭過。  

  「他對你做了什麼?」香取牧男焦急地問道,「角川他是不是對你……」  

  「不。」她打斷了他,「他沒對我怎樣。」  

  說著,她想起無二的那句話……你讓我倒盡了胃口。天啊,為什麼這句話會如此的傷了她?  

  能夠全身而退不是該慶幸嗎?怎麼她卻沒有一點「劫後餘生」的興奮感?  

  「塚本小姐……」見她神情有異,香取牧男試探地道:「他昨天把喝醉的你帶走,我以為他會對你……」  

  「我睡了一晚,什麼事都沒發生。」她說。  

  「可是他……他說他包了你,這是真的嗎?」  

  她誠實地點點頭。  

  他一震,「這麼說,你每天都要接待招呼他?這怎麼可以?他……」  

  「香取先生。」她再一次打斷了他,「先讓我休息,好嗎?」  

  「ㄜ……」  

  「我今天晚上還要上班,不能這麼神情憔悴的進店裡。」說罷,她略過他身邊,往裡面走去。  

  看著她的背影,香取牧男心情無由的沉重起來。  

  她今天晚上還要上班,也就是說……她今天晚上,甚至是明天或後天晚上,還是會跟角川無二在一起?  

  要不是為了這家店,她不必去金湯匙上班,也不必跟角川無二糾纏不清。  

  他不想看見她跟角川無二在一起,因為從角川無二的眼中,他看見了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情感。  

  角川無二有興趣的不只是這間店,還有她。  

  只要她繼續守著這間店,也就表示她得跟角川無二繼續見面。  

  他不想再讓角川無二接近她,也不要看她委屈自己跟那個男人在一起。  

  只是……他該如何勸她放棄,又要以什麼樣的立場勸她放棄呢?  

  **    **    **  

  銀座,金湯匙俱樂部。  

  一進到店裡,緋紗就被叫進辦公室,而等在那兒的是綾子。  

  看見她神情憔悴,綾子微怔。「緋紗,你的樣子實在是……」  

  「很糟。」緋紗替綾子接了話。  

  「不,」綾子一笑,「很慘。」  

  「你怎麼了?」綾子睇著她,若有所指地問:「昨天被他欺負了?」  

  緋紗一怔,驚疑地看著她。  

  她淡淡一笑,「他昨天過來找不到你,一張臉難看到不行,我想……他應該是直接殺到六本木去找你了吧?」  

  緋紗不擅於說謊,一聲不吭地默認了。  

  「他對你做了什麼嗎?」綾子深深注視著她。  

  迎上她的目光,緋紗心頭一震。綾子在試探她嗎?  

  突然她想起綾子跟他有著「私人恩怨」,也記起她是因為想對他報復而幫助了她。  

  別說是發生關係,即使只是親吻,綾子心裡可能都會很不是滋味吧?  

  「綾子媽媽桑,你別誤會,我……」她急著解釋,不想讓綾子因此而不悅,「我跟他沒什麼,本來會,但是最後他沒有碰我,他說我讓他倒盡了胃口,所以……」  

  雖然她說得零零落落,綾子還是聽出了大概。  

  見她神情慌張羞愧,綾子忍俊不住地笑了。  

  「你緊張什麼呢?」  

  「綾子媽媽桑,我跟他……我們真的沒有……你別誤會。」她滿臉通紅。  

  綾子笑歎一記,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你怕我誤會什麼呢?」  

  「ㄜ……你跟他……」她漲紅著臉,礙口地道。  

  綾子是個聰明人,下就覷出她欲言又止為的是哪椿。她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起來。  

  「綾子媽媽桑……」見她笑得開懷,緋紗迷糊了。  

  「你這傻孩子,你該不會……不會認為角川先生是我的情人吧?」綾子笑問。  

  「難……難道不是嗎?」緋紗囁囁地問。  

  「當然不是。」綾子啼笑皆非,「雖然我看起來還秀色可餐,他也只不過小了我十一歲,但是我喜歡比我年長的男人,對我來說,他只是晚輩。」  

  「……」  

  「我女兒都二十四了,我怎麼可能跟一個三十三歲的男人有曖昧!」她說。  

  聞言,緋紗一震。「綾子媽媽桑有女兒?而且已經……二十四歲?」  

  綾子點點頭,「要是再早一年遇上他,我女兒就跟你同歲數了。」  

  緋紗簡直不敢相信看起來還美麗動人的綾子媽媽桑,居然有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兒。  

  「那麼你說跟他有私人恩怨指的不是……」  

  「絕對不是。」綾子肯定地道,「不過很抱歉,我也不能告訴你是什麼樣的恩怨。」  

  緋紗點點頭,「我不會多問的。」  

  綾子撇唇一笑,溫柔地道:「對了,你剛剛說本來會,但他最後沒有碰你……是什麼意思?」  

  提及此事,緋紗面紅耳赤,「ㄜ……那是……」  

  綾子深深一笑,一臉瞭然的表情,「看來……他是來真的了。」  

  「咦?」緋紗不解地微怔。  

  來真的?什麼來真的?是指他真的要用非常手段逼她結束營業嗎?  

  「對你。」綾子注視著她,「他對你認真了。」  

  「什……」她一震,驚羞地道:「他為我……媽媽桑在開什麼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綾子曖昧一笑,「說到對男人的瞭解,你絕對是遠不及我的。」  

  「他想逼我結束營業,他想把我趕出Air。」她說。  

  「他可以輕易地就把你趕出Air,只要透過法律途徑。」綾子定定的看著她,問道:「你覺得他為什麼要花時間跟你耗?」  

  她一怔。  

  「時間就是金錢,他是個生意人,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但他卻為了你背負起延遲動工的損失。」綾子挑挑眉,笑睇著她,「我懷疑他要的是你,而不是你爸爸的店。」  

  聽見綾子這番「見解」,緋紗很震驚,「怎……怎麼可能?他說我讓他倒盡胃口,他……他……」  

  想起他今天早上那無情到近乎冷血的言語攻擊,她至今還痛得揪心。  

  那麼傷害她的他,怎麼可能對她有什麼感情?  

  「那恐怕是一種偽裝吧?」綾子一臉高深,「他在你跟商業考量之間掙扎矛盾,只好以傷害你的方式堅定自己的決心。」  

  「啊?」緋紗難以置信。  

  雖說她一點都不懷疑綾子是位聰明睿智的成熟女性,但這樣的推論實在教她難以接受。  

  「不過話說回來……」綾子話鋒一轉,「你真的不打算放棄嗎?」  

  緋紗一怔,因為這個問題出自幫忙她的綾子口中。  

  「就我所知,那楝大樓裡就只剩下令尊那間店,而其他的業主都已經跟角川集團達成協議,並等著新大樓的動工,難道你不希望令尊的店能有一番新氣象?」  

  「新氣象?」緋紗一頓。哪來的新氣象?一旦她還不了五千萬,那間店就不再屬於他們父女倆了。  

  再說,當初爸爸是多麼辛苦,才攢足了錢開了那家鋼琴酒吧,她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消失?  

  「緋紗,角川先生他背負著的不只是公司的盈虧壓力,還有其他業主的期待。」綾子將她所知道的實情說給她聽,「他是一隻老虎,現在不咬你不是因為他沒牙,而是他還沒張開嘴巴,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綾子媽媽桑……」  

  「我希望你做最明智,也最能兩全其美的決定。」說著,她像個大姊也像個母親般拍撫緋紗的臉龐,「做人不要死腦筋,該如何取捨衡量,你自己想想吧。」  

  緋紗點點頭,沒有說話。  

  連綾子媽媽桑都這麼說,難道她真的該放棄Air,結束營業?此時,他今天早上的那番話又鑽進了她腦海之中……  

  她對父親遺留下來的店的堅持,真的……真的毀了別人重生的夢嗎?  

  **    **    **   

  一離開Air,香取牧男就被人攔去前路,定睛一看,竟是椎名亮介的手下。  

  「喂,香取,椎名先生有話跟你說。」說若,那人拉著他就往路邊停著的一輛賓士車走去。  

  車門打開,坐在後座的正是椎名亮介。  

  他挪了個位子出來,「上車吧。」  

  香取牧男不安地坐上了車,然後椎名的手下立刻關上了車門。香取牧男才剛坐定,車已經開了。  

  「椎……椎名先生,要去哪裡?」他惶恐地問道。  

  椎名挑眉一笑,「繞繞。」  

  「是。」前方駕駛座的男人點了點頭。  

  「香取,」椎名亮介把玩著手指上的方形藍寶戒指,閒閒地問:「那個小妞還不打算放棄嗎?」  

  「是……是的。」他有點畏縮。  

  「據我所知,她現在在金湯匙俱樂部坐台,而且角川先生還包了她所有的檯子。」椎名頓了頓,若有所思地說:「你……對她有意思吧?」  

  「咦?」香取牧男一怔,「椎名先生?」  

  椎名笑睇著他,一臉「我都明白」的表情,「也怪不了你,像她那麼漂亮又有個性的女人,確實是很吸引人,就連被稱為冷靜的野心家的角川先生,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聞言,香取牧男眉頭一擰。看來,角川無二對緋紗有意思不只是他個人的猜測,而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依法律程序,角川先生可以立刻要求她結束營業,若不想那麼麻煩,也可以一把火把Air燒個精光,你想,他為什麼浪費時間,浪費金錢的跟她瞎耗?」椎名亮介觀察著他臉上的變化,續道:「角川先生有錢有勢,長得又一表人才,再這樣下去,那小妞也許會被他打動也說不定。」  

  「什……」他一震,「不可能的,塚本小姐很恨他。」  

  「是嗎?你確定?」椎名亮介語帶暗示,「好女怕男纏,你怎麼知道她不會由恨轉愛?」  

  香取牧男露出焦慮神情,低頭不語。  

  「角川先生財力雄厚,是有跟她耗的本錢,不過我跟你可沒有。」  

  「咦?」他一怔,「椎名先生是指……」  

  「老實跟你說吧。」椎名亮介深呼吸一口氣,舒適地往後一靠,「為了那個開發案,我跟業主之間有些角川先生所不知道的協議,在新大樓落成後,我可以拿到不少好處,只是讓那小妞這麼一攪和,我的計劃全亂了。」  

  「這……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香取牧男問。  

  「當然有關係。」椎名亮介看著他,「你想把她拱手讓給角川先生嗎?」  

  「這……」  

  「我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只我可以順利得到我要的,你也可以得到她。」  

  聞言,香取牧男眼睛一亮。  

  「燒了Air。」  

  「什麼!?」他陡地一震,「燒……燒了Air?」  

  「不錯。」椎名亮介陰陰一笑,「燒了店,她就不得不結束營業,而開發案也可以在短期內開始進行,當然,她也就不會再跟角川先生糾纏不清。」  

  「可是……」香取牧男十分猶豫,因為這畢竟跟勸誘塚本連平去賭博不同,縱火可是犯法的。  

  「香取,」椎名亮介臉一沉,「要是我把你跟我合作的事說出來,你想她會原諒你嗎?」  

  「椎名先生……」  

  「事成之後,我會給你兩百萬,拿了這筆錢,你可以及時對失去一切的她伸出援手。」椎名亮介嘿嘿笑著,「女人是感情的動物,你在她最脆弱的時候讓她有所依靠,她就一輩子都離不開你了。」  

  香取牧男有點激動,握緊的拳頭不自覺的顫抖著。  

  「放心吧。」椎名亮介拍拍他的肩膀,「那楝大樓已經蓋了二、三十年了,電線早已老舊,沒人會懷疑你的。」  

  「椎名先生……」  

  「到時我會派人接應你,你絕不會有事。」說罷,椎名亮介吩咐手下在前面路口停車。  

  車一停,椎名的手下立刻下車打開車門。  

  「香取,」椎名直視著他,以絕對的語氣說道:「就這麼說定了。」  

  他話剛說完,他的手下已將香取牧男拉出車外。  

  香取牧男木本地站在路口,目送著椎名的座車消失在街頭。  

  他已沒有退路,眼前除了照椎名亮介的話去做,他再也沒有其他方法。他不想讓緋紗知道他設計她父親去賭博的事,更不想角川無二自他面前將緋紗帶走的事重演。  

  就這麼幹吧!目光一凝,心意一定,他轉身獨行在凌晨無人的街頭。  

第八章

  數日後,凌晨四點半。  

  睡夢中,無二被電話聲吵醒。他抓起手機,電話那頭傳來的竟是住在對面的服戶的聲音。  

  「角川先生,失火了。」服戶焦急地道。  

  「什麼?」他一怔。  

  失火?Hills?拜託,這可是一楝在建材及消防設施方面都相當講究的建物。  

  「是不是搞錯了?」他繼續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沒錯,剛才一個小弟打電話來告訴我,Air一個小時前失火了。」  

  一聽Air發生火災,無二完全清醒了。他猛地從床上跳起,結束了與服戶的對話,他立刻撥了通電話到金湯匙去。  

  「森村經理嗎?」電話接通,他急問,「我是角川,緋紗有沒有在店裡?」  

  「什麼!?」森村給他的回覆讓他心頭一驚,「她提早走了?該死!」將手機一丟,他隨手抓起一件T恤穿上,然後衝出家門口。  

  一出門口,服戶跟只野已經在外面等他。  

  「角川先生,我送你過去吧。」服戶說。  

  「快。」他說,然後轉身快步地走向電梯。  

  進入電梯,服戶看他一臉焦慮緊張,不由得開口問道:「角川先生,你現在去Air做什麼呢?」  

  無二沒有回答他,只是緊擰著眉心。  

  「那是楝老建築,Air又是家老店,裡面用的全是易燃建材,我想……Air現在應該已經燒個精光了吧?」  

  「她在那裡。」無二神情凝肅。  

  服戶一怔,眼只野互覷一眼。  

  無二轉頭直視著服戶,語氣堅定地道:「她是個會跟那間店共存亡的蠢女人。」  

  **    **    **   

  正如服戶所說,Air真的燒了個精光。  

  當他們抵達時,消防隊已準備收水線,而警察也已圍起封鎖線,防止有人進入。  

  無二一下車,立刻衝上前去。  

  「有沒有人傷亡?」他拉住一名警員問道。  

  那警員驚疑地看著他,「你有認識的人在裡面嗎?」  

  「有。」他不加思索地說:「我喜歡的女人。」  

  一旁跟著他的服戶一震,驚訝地看著毫不猶豫說出這句話的他。  

  「據我所知,應該是沒人傷亡,除了鋼琴酒吧的年輕老闆娘……」  

  「她怎麼了!?」焦急的他等不及警員把話說完,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領。  

  警員一怔,有點生氣地道.「你……你做什麼?」  

  「角川先生?」此時,一名身著便衣的警官走了過來,他是銀座署的高級公務員——室伏廣。  

  因為無二在銀座一帶有不少夜間營業的店,所以跟負責這項管理業務的室伏廣有一些交情。  

  警員見他與長官相識,臉上的表情和緩許多,而無二見到熟面孔,也立刻鬆開了那名警員。  

  「室伏,裡面有人嗎?」他問。  

  看他一臉緊張憂急的模樣,室伏廣眨眨眼,「你半夜不睡覺,跑來關心火災?」  

  他濃眉一皺,懊惱地問道:「別跟我抬槓,Air有沒有任何人受傷?」  

  室伏廣挑眉一笑,「沒人受傷,不過那位年輕的女老闆到現在還不肯離開。」  

  「什麼?」他陡地一震,「她還在裡面?」  

  「放心,火勢都撲滅了,她只是捨不得離開。」室伏廣睇著他,「聽消防隊說是她報的警,可能是電線走火吧,這楝大樓已經很舊了。」  

  「我要進去。」他對室伏廣提出要求。  

  室伏廣微怔,「一般來說是不可以的。」  

  「我問你只是尊重你。」無二直視著他,語氣堅定。  

  室伏廣一頓,旋即笑了起來。「看來,裡面那位年輕的女老闆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隨手拉起封鎖線。「好吧,我就當自己沒看見好了。」  

  無二對他一笑,「我欠你一份人情。」說罷,他彎腰通過封鎖線,快步地衝進大樓。  

  **    **    **   

  來到Air所在的三樓,只聞到嗆鼻的燒焦味,儘管火勢已撲滅,還是感覺到熾人的熱氣。  

  被強力水注灌救過的火場泥濘不堪,活像是經過戰火摧殘般。  

  雖然電力已經中斷,但消防員在這裡留下了緊急照明燈,還是可以清楚的看見現場的狀況。  

  「ㄟ,你是……」兩名警員迎面而來,看見他,立刻盤問,「你不可以上來。」  

  「我找人。」他說,「室伏同意的。」  

  兩名警員微頓,「這樣啊……你找那位小姐嗎?」  

  「你勸勸她吧,她不肯離開呢。」  

  「我會負責帶她離開這裡的,需要做筆錄的話,等她情緒平復一些再說吧。」  

  「那好吧,我們就把她交給你羅。」經過了近一小時的火場折騰,警員們都累斃了,此時有人願意幫他們照顧業主,他們當然相當樂意。  

  無二點頭一欠,「辛苦了。」說完,他走進了燒得面目全非的店內。  

  一進到店裡,他發現店裡真的是慘不忍睹。木造桌椅燒得如火炭,牆上的壁紙也全燒焦剝落,吧台、收銀台……沒有一處逃過大火肆虐。  

  他往前走了幾步,赫然發現演奏台上的鋼琴也已燒掉了一半,而一個纖弱的身子蜷縮著蹲在地上。  

  只一眼,他就看出那是她。而她的模樣讓從未體會到心痛的他,知道了什麼叫推心刺骨。  

  他想立刻衝上前去抱住她,但又怕驚嚇到此時情緒不穩的她。於是,他按捺著焦急的情緒,慢慢的走上前去。  

  她全身濕透,灰頭土臉,身上披著消防人員給她的小毯子,模樣既可憐又狼狽。  

  室伏廣說是她報的警,也就是說,發現失火的人是她,想必在消防隊來之前,她一個人就已經開始進行撲滅火勢的工作了吧。  

  想到她一個人在這裡努力的救火,他又是一陣心疼。那個琴師呢?為什麼發生這件事時,他不在?她不是把店交給他管理嗎?  

  想著的同時,他已走過滿地的泥濘髒亂,來到她面前。  

  她慢慢地抬起了瞼,像沒有靈魂的娃娃般看著他。他的心一陣絞痛,懊惱著自己今天沒到金湯匙去。  

  要是他今天去了,那她不會獨自面對這一切……  

  「緋紗……」他慢慢的在她慢前蹲下,伸出手試探地撥開她臉上濕亂的發。  

  她的身子微微一震,「不……」她的視線慢慢有焦點,而且是落在他不捨的臉上。  

  「不要碰我。」她虛弱卻堅定地道。  

  他眉心一擰,「別待在這裡,很危險。」  

  「爸爸的鋼琴沒……沒有了……」她顫抖著聲音,眼裡飽蓄著淚水。  

  他聽出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想必是被濃煙嗆傷了。  

  「我送你去醫院……」說著,他又伸出了手。  

  這次,她轉身閃開他,然後緊抱住鋼琴的腳架,恨恨地瞪著他。「不要……不要你貓哭耗子假慈悲。」  

  他一震。貓哭耗於假慈悲?要不是心急如焚,要不是真心在乎她,他何必大半夜的趕到這裡?  

  慢著,瞧她瞪著他的眼神那麼的怨恨,該不會是她以為這場火的元兇是……  

  「緋紗,你……」  

  「你得意了?」她打斷了他,恨恨地道,「你終於毀了Air,毀了我跟爸爸共有的一切……」  

  「這場火跟我無關。」他說。  

  「你說謊!」她尖叫著,然後痛苦的咳起來。  

  見狀,他趨前抱住她,「別叫,別喊,別說話。」  

  「放……放開……」她神情痛苦的想說話,但卻無法出聲。  

  他緊緊抱住不斷掙扎抵抗的她,只覺得心如刀割般。該死,他真希望自己能代替她承受這樣的痛苦。  

  「你為……為什麼要……」情緒完全崩潰的緋紗痛苦的叫著,「我恨你!我……唔!」  

  他伸手,一把搗住了她的嘴,然後將她牢牢的抱緊。  

  「不要再叫了……」他心痛不捨,「拜託,我拜託你……」  

  她不斷地掙扎,直到氣力用盡,整個身子完全的癱下來。  

  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求過任何人,也從來沒這麼想哭過,但這一刻,他真的幾乎快掉下眼淚。  

  因為她的恨、她的痛、她的淚……他的心也像是被撕裂了般。  

  他將癱軟且已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她抱在懷中,親吻著她又濕又髒又冰冷的額頭,深情的、溫柔的……  

  「緋紗,你嬴了,你打敗我了。」他在她耳邊輕聲地說,「我投降,我……愛你。」  

  **    **    **   

  無二抱著昏過去的緋紗走出了大樓,而外面等著他的是服戶。見他們出來,服戶迅速上前。  

  「角川先生,她……」  

  「她暈了,先送她去醫院吧。」他說。  

  「好。」服戶點頭,立刻轉身跑到車旁,先行打開了車門。  

  突然,有個人跑了過來,擋住了無二的去路。「等一下!」  

  無二目光一凝,神情陰騖駭人。因為擋在他面前的不是別人,而是香取牧男。  

  「塚本小姐她……」縱火後,就立刻在椎名亮介手卜的接應下逃離現場的香取牧男,在一個多小時後回到火場。  

  他沒想到緋紗會在火場中,他以為她人應該安全的待在金湯匙。  

  「你在哪裡?」無二銳利的目光鎖住了他,口氣嚴厲,「火災時,你什哪裡?」  

  「我……」  

  「她不是把店交給了你嗎?你為什麼麼沒替她好好的看著店?」  

  「什……」在他的注視下,香取牧也不自覺的心慌起來,「這關你什麼事?今……今天店休,所以……」  

  「滾開!」無二冷冷斥喝道。  

  「你……」香取牧男又惶恐又焦急地問:「你要帶她去哪裡?」  

  「沒你的事。」無二掠過他,將昏迷的緋紗放上了車。  

  見狀,香取牧男急了,他不想讓角川無二再一次從他血前把緋紗搶走。因為,他就是為了這個才答應跟椎名亮介合作的。  

  伸出手,他不知哪來的膽想把緋紗搶回來。  

  無二猛地攫住他的手腕,狠狠地瞪視著他。  

  香取牧男的手腕被他用力一扭,痛得五官全擠在一起。  

  無二捏住他的一根手指頭,沉聲地道:「你還想彈琴的話,就給我滾遠一點。」  

  「你……」香取牧男懊惱卻又無奈。  

  此時,無二不經意的往他手上一瞥,發現他手背上有輕微的灼傷。  

  他心頭一震,猛地將香取牧男甩開。從頭到尾沒參與滅火的他,為什麼有那樣的灼傷痕跡?  

  他不動聲色地坐上了車,關上車門。「服戶,開車。」他說。  

  「是。」服戶答應,然後將油門一踩。  

  無二將緋紗抱在懷裡,若有所思,沉默不語。  

  服戶覺得他實在太安靜,「角川先生,你怎麼了?」  

  「沒事。」他淡淡地說,「服戶,查一下這場火跟椎名有沒有任何的關連。」  

  「咦?」服戶一怔。  

  「不要聲張,也不要打草驚蛇,懂嗎?」  

  服戶從後照鏡中瞄到了他的表情,那深沉、陰騖、懊惱憤怒的表情……  

  「是,我明白了。」服戶點頭答應。  

  **    **    **  

  經過妥適的處理,再打了一針鎮定劑,緋紗安靜的躺在病床上睡著。  

  在醫生的診療下,無二才知道她不只嗆傷,就連雙手也有輕度的灼傷。雖然醫生強調不會留下疤痕,他還是因為她受到這樣的傷而心疼不已。  

  他一個人守在病床旁,兩隻眼睛沒有一秒鐘離開過她。  

  想來也算慶幸,至少此刻她人還完整的在他眼前;因為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就算要他為此殺人,他也絕不猶豫。  

  他輕輕地拿起她纏著紗布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纖細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  

  突然,房門開了,有人進來。  

  「她沒事吧?」  

  他不必回頭,就知道那是綾子媽媽桑。  

  得知緋紗在這間醫院後,綾子立刻趕到這裡來。  

  她走過來,看見無二輕輕握著緋紗的手。神情疲憊、眼裡爬滿血絲的他,是她從未見過的。  

  她心頭一震,內心有著說不出的歉疚。她從沒存心看見他如此失魂落魄,更沒想到向來冷靜的他,竟然也會為情所苦。  

  一開始她只是想……只是想……天啊,難道她錯了嗎?  

  「角川先生……」她一手輕搭著他的肩,「你累了,睡一下吧,讓我來照顧她。」  

  「不。」他語氣平靜,「我要看著她,我要她睜開眼睛時,第一個看見的人是我。」  

  聽見他這番話,綾子心頭一緊,眼眶不覺濕熱。  

  同樣身為女人,她真是羨慕緋紗能被一個男人如此深愛著、重視著。  

  對照她當年在醫院孤孤單單生下女兒的景況,緋紗真是幸福多了。  

  「綾子媽媽桑,」無二語氣平靜,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我哪裡得罪了你嗎?」  

  「咦?」她一怔。  

  「為什麼你要這麼整我?」他唇角一勾,無奈苦笑著,「為什麼要讓我遇上她,愛上她?」  

  「角川……」  

  「我的世界因為她全變了,我的人生被她完全的攪亂了……」  

  他低啞痛苦的聲音,讓綾子一陣揪心。「抱……抱歉……」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說著,他轉頭看著她。  

  迎上他的目光,綾子露出了歉疚掙扎的神情。  

  沉默須臾,她像是下了什麼困難的決定般,慢慢地從皮包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以友禪布包著的小東西。  

  她該告訴他,該讓他知道,這是她欠他的。  

  「拿著這個去問令尊吧。」她將那看似隨身物品般珍藏著的東西遞給了他,「不管你問到了什麼,請你繼續保守這個秘密。」話罷,她轉身走了出去。  

  無二接過,打開了包纏著的布,裡面是一柄細長的金色小湯匙。他細細地端詳一下,神情丕變。  

  金湯匙約莫半公分寬的柄上刻著細緻的幾個字——  

  吾愛學  

  **    **    **  

  好熱、好痛、好乾……緋紗覺得自己的喉嚨像被塞滿了沙子般痛苦難受,她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眼前是火紅的一片,她看不見前路。腳底下竄著的熱氣灼熱難耐,她不知自己該走往何處。  

  回頭,她隱約看見了爸爸的鋼琴,而它……已陷入火海之中。  

  她哭了,想掉頭去保護爸爸的鋼琴,可是火紅色的濃霧之中伸出了一隻大大的手,拉住了她……  

  那是一隻又大又溫暖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她。  

  她想看清那手的主人,卻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到了一個聲音說著……我愛你。  

  誰?是誰握住了她的手,又是誰在對她說「我愛你」?是爸爸嗎?是……是她最親愛的爸爸嗎?  

  可是……她怎麼有臉見他?她沒能守護住他的店,沒能救回他心愛的鋼琴,最不可原諒的是……她連恨那個男人的勇氣都沒有。  

  是他,她知道是他一把火燒了Air,她知道他終於張開虎口,露出銳利虎牙咬了她……  

  「爸……爸爸……對不起……對不……」她流下眼淚,歉疚又自責。  

  「緋紗……」隱隱約約地,她聽見了爸爸叫她的聲音。喔不,那似乎不是爸爸的聲音,那麼……是誰呢?  

  她努力的睜開眼睛,感覺到眼前有亮光,而亮光中有個人影。當她的視線一聚焦,她赫然發現眼前的人竟是他——角川無二。  

  她愕然地望著他,只見他一臉憔悴,活像是熬了幾個夜似的。  

  他握著她的手,而她的手上纏了紗布。她看了看四周,知道自己身在醫院裡。  

  看情況,是他把她送到醫院來,是他守在病床邊等她清醒,是他在床邊輕聲對她說……  

  老天!那個說「我愛你」的人是他!?  

  「不……」她無法置信也無法接受的瞪大了眼睛,「不要……」她將手一抽,顫抖地道。  

  「緋紗,聽我說……」怕她情緒又再次激動,他試著安撫她的情緒。  

  「不要……」雖然一說話,喉嚨就痛得要命,她還是固執地說,「你走開。」  

  「我會走。」他深情注視著她,「等我把話說完了就走。」  

  她搖搖頭,淚水立刻湧出眼眶,「我不想……不想看見你……不要……」說著,她眉心一皺,痛苦的咳了起來。  

  他眉毛一皺,不捨地撫摸她的臉,「別用力說話,我求你。」  

  緋紗一怔,定定地望著他。我求你?他……他在求她?  

  她看見他眼中的痛苦,她知道這個男人正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折磨及煎熬,她聽得出他聲音裡的不捨,她……老天,她的心好痛,痛得她喘不過氣來。  

  「不……」不,她不想看兒他眼底的深濃情意,不想聽見他任何打擊她決心的溫柔話語。  

  她不相信他所看見、所聽見的一切,那深情的眼神,那溫柔的話語……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緋紗,聽我說,我……」  

  「不要!」她尖叫著推開他,「我不要聽!」  

  他趨前,伸出雙臂將她緊緊環抱住。不管她如何掙扎,他的手不曾放鬆過。  

  「拜託你不要再叫,不要……」他以低啞的聲音求她。  

  「不……你走開……」她的臉埋在他胸膛,淚水早已濕了他的胸口。  

  她聽見他穩健的心跳,她感覺到他溫暖的體熱,還有那強勁的、給她安全感的雙臂……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不該在這個男人身上感受到這些。  

  「不是我。」無二深呼吸了一口氣,「這件事不是我做的,我敢對著你死去的父親發誓。」  

  「我……我不信……」她絕望地哭著。  

  「我會查出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他說,「我絕不會對你做這種事,這世界上,我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你。」  

  聽見他這些話,緋紗心頭一震,頓時安靜下來。  

  她是他在這世界上最不想傷害的人?他先前不是才狠狠的傷害了她嗎?他對她說了非常殘忍的話、對她做了非常冷酷的事,他……他是這世界上傷她最深的人啊!  

  她無法相信他,卻又懷疑不了他,她好掙扎、好矛盾,她的心像是快被撕成兩半似的痛苦。  

  「我輸了,我輸給你了,我……投降。」他說。  

  聞言,她一震,抬起淚濕的眼簾望著他。  

  他深深凝視著她,彷彿他的眼睛裡再也看不見其他的一切。  

  他的神情有一點點的痛苦掙扎,像是在猶豫著什麼,然後一鼓作氣地道:「我愛你,我愛上了你。」  

  她胸口頓時一緊,錯愕地、震驚地看著他。  

  「相信我,在你點頭答應之前,我絕不會拆了那楝大樓。」他語氣堅定,就差沒再一次發誓。  

  她怔怔地望著他,說不出話。她此刻內心的激動及衝擊,絕對是他無法想像的。  

  這個男人正如綾子媽媽桑所說……是來真的。只是,她一時之間如何接受這個教人震驚的事實?  

  他愛她?老天,她從來沒想過這個視她如絆腳石的男人會愛上她。  

  「緋紗,」他低頭在她額前輕吻一記,「除非你願意見我,否則我不會再出現在你眼前。」  

  她一怔。  

  「你好好休養。」他站起來,打直了腰桿,「我有件事得先到京都去一趟,回來後,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說罷,他轉身走出了病房。  

  看著他的身影在門口消失,緋紗的心一陣一陣的揪痛著。  

  是真的嗎?她能相信他的話嗎?她……她真的能對他「敞開心胸」嗎?  

  「爸爸,」她流下無助的眼淚,喃喃地道:「教教我,救救我,我該怎麼辦……」
回覆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09-5-15 14:06:31

第九章

  京都,右京區,角川宅。  

  茶室裡,角川父子倆對坐飲茶。  

  他們沒有太多的話,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角川學是沉默又傳統的父親,而無二也不多話。  

  此行,無二是為了那柄金湯匙而來。其實他心裡大概有個底,只是想親耳聽見真相從父親口中說出。  

  「你母親去練書法,沒那麼快回來,你……」角川學睇著他,「你回來了兩天,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角川學不是個遲鈍的人,隱約感覺到無二似乎為著某事而來。  

  無二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說吧。」角川學一笑,「你放下東京的事業跑來,總不會只為了跟我喝茶?」  

  無二沉吟須臾,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柄用京友禪包著的金湯匙。  

  「父親可認得這個?」他將布打開,露出了那柄手工製作的金湯匙。  

  角川學先是一怔,但沒有太吃驚。沉默了幾秒鐘,他從無二手中接過金湯匙。  

  「真是個令人懷念的東西……」他喟歎一記,「是綾子給你的?」  

  「發生了一些事,一時說不清楚。」無二說,「總之不是她主動交給我,而是我拜託她的。」  

  「唔……」角川學神情嚴肅,但並無懊惱之色。  

  「父親,您限綾子媽媽桑……」  

  「是我送給她的。」角川學打斷了他,「是我送給她的訂情之物。」  

  聞言,無二一震,雖然他隱隱知道會是這樣。  

  「無二,我要你知道,這二十幾年來,我跟她沒有任何你以為的關係……」角川學一歎,「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是我非常佩服的女人。」  

  無二神情凝肅,專注地聆聽著。  

  他並沒有為父親的出軌而感到生氣,畢竟綾子媽媽桑也是個他相當敬佩的女性。  

  「我認識綾子時,她才只有十九歲,當時的她高中剛畢業,就因為要負擔母親的醫藥費而在六本木的酒店坐台。」回憶起二十幾年前的那一段,角川學既懷念又感慨,「她是個美麗又聰明的女孩,雖然身處在那樣的花花世界裡,卻還是能夠潔身自愛。」  

  「我被那樣的她吸引,儘管沒有什麼浪漫的追求過程,我們卻很快的墜入情網。」他續道:「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你母親,但那一次我卻控制不了自己……」  

  無二微微擰起了眉心。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這樣的感覺,他明白。  

  明知不該讓緋紗攪亂了他的計畫跟生活,卻還是控制不了的愛上她的他,就跟當年的父親一樣。  

  「綾子她知道我有家室,也知道你母親的身體不好,她不想破壞我的婚姻,也不想傷害你母親。所以當她知道自己懷孕之後,就主動的提出分手。」角川學沉沉一歎,十分歉疚,「後來她獨自生下孩子,也獨自撫養孩子,不管生活有多苦,她從沒找過我。」  

  無二蹙眉一笑,「她的確像是會做這種事的女人。」  

  「我活了這麼久,唯一讓我覺得虧欠又不捨的就是她。」說著,角川學抬起眼簾睇著無二,「我不是不愛你母親,只是……」  

  「我明白。」無二瞭然地一笑,「父親說的,我都明白。」  

  角川學微頓,定定地看著他,然後安心的笑笑,「那就好,那就好……」  

  「是弟弟還是妹妹?」無二問,「那個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妹妹。」角川學說道,「你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是嗎?」無二淡淡一笑,「真好,我喜歡妹妹。」  

  角川學深深注視著他,若有所思,「無二,你在東京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他微怔,不解地望著角川學。  

  「你變了。」角川學說,「你的眼神變了。」  

  無二撇撇唇,淡淡地一笑。  

  「是女人嗎?」角川學銳利如昔的眼睛盯住了他,「你心裡有個女人了,是吧?」  

  他挑挑眉,喝了口茶,話鋒一轉,「我明天早上就回東京了。」  

  「不想講啊?」角川學有點失望地說,「好吧,那我就不問了。」  

  無二看了他一眼,一臉「您真上道」的表情。  

  「無二……」角川學突然神情一凝,有點惆悵,「有機會的話,替我照顧她們母女倆,行嗎?」  

  無二點點頭,「我會的。」說完,他的手機響了。  

  他起身走到外面接了手機,電話那頭是服戶。  

  「嗯,我知道了……」他神情凝重,「我立刻就回去。」語罷,他將手機一關。  

  「怎麼了?」茶室裡傳來角川學的聲音,「是不是有事?」  

  「嗯。」他轉身走了回來,「看來我現在就得走了。」  

  「有要緊事就去辦吧,我會跟你母親說的。」  

  「那……我先走了。」他彎腰一欠,轉過身子。  

  「無二。」突然,角川學叫住了他。  

  無二聞聲轉回身子,看著他。「還有什麼事要我做的嗎?」  

  角川學搖搖頭,淡淡一笑,「下次來的時候,帶著你心裡的那個女人來吧。」他說。  

  **    **    **  

  緋紗只在醫院待了兩天,就離開了醫院。  

  當她要跟醫院結算醫藥費時,才知道無二早已經幫她打點好一切。  

  她回到災後的Air,看著慘不忍睹的火災現場,心中一陣酸楚。  

  走到已燒斷了一隻腳而傾斜的鋼琴前,她輕撫被燻黑的琴鍵。琴鍵還發得出聲音,但要回復到之前的模樣,似乎是難如登天了。  

  在醫院休養的這兩天,她不斷不斷地想起他對她說的那些話,而那些話也動搖著她原本堅定的心……  

  不,其實她的心早就因他而動搖了。  

  雖然他總用那麼殘忍的話語攻擊她,但在她需要幫助時,他卻也總是即時的出現在她面前。  

  那次她為了保護爸爸的鋼琴而差點挨打時,是他即時出手救了她,而且給了她一星期的寬限。  

  她到金湯匙上班時,他兩度從客人手中將她帶走,而且從此她就再也沒有機會接待其他客人。  

  雖然她氣他也惱他斷了她的生路,但事實上,生性害羞矜持且放不開的她,對於必須服侍陌生男人這件事,根本是排斥且害怕的。  

  他那看似霸道蠻橫的行為,從某一個角度看來,其實是間接的解救了她。  

  他的愛是那麼的含蓄卻也蠻橫,而她直到現在才體會到。  

  之前誤會他跟綾子媽媽桑的關係時,她總因在乎他們的關係,而常常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當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而如今她發現……那是因為愛。  

  是的,無論她多麼不願承認,但事實上她已經愛上了他。  

  Air如今已燒得面目全非,就連爸爸珍愛的鋼琴也慘遭祝融,以她的能力是再也沒有辦法讓Air起死回生了。  

  她該放手將Air交給他嗎?那似乎是最好的方法,雖然她心裡有點不捨,有點不甘。  

  其實誠如媽媽桑所說,Air早就是他的了,他要的話隨時都可以透過法律途徑強迫她結束營業,在法律上,她是站不住腳的。  

  而他,他卻向站不住腳的她妥協,為了她,他承擔了所有的損失及壓力……  

  「爸爸,我可以放手嗎?您……您會原諒我嗎?」她撫琴垂淚,喃喃自語。  

  突然,她聽見了腳步聲。  

  她腦海裡浮現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角川無二,那個說要到京都去辦點事情,回來就要給她滿意答案的男人。  

  為什麼?為什麼她想的是他?  

  抬起頭,她往門口望去,直到門口處出現了一個身影。然後,她的心一蕩。  

  「塚本小姐,真的是你?」香取牧男看見她,驚喜地走了過來,「我聽見琴聲,還以為聽錯了。」  

  看見她手上纏著紗布,他微怔,「你受傷了?」  

  她點點頭,「不礙事。」  

  睇著她,他心虛地道:「對不起,失火的時候,我沒在現場……」  

  她搖頭一笑,「那天是店休,怎麼能怪你?再說,幸好你不在,要是你受傷了,那我真的會很內疚的。」  

  「塚本小姐,你……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在想……」她面露愁色「不過,我要謝謝你這些日子來的情義相挺,我想……該是把Air結束的時候了。」  

  他微怔,「那你要怎麼辦?」  

  「我……我很想回美國繼續把學業完成,不過……」她笑歎一記,開玩笑地說:「我想我可能得先到金湯匙工作一年,賺足了學費才……」  

  「不行!」未等她把話說完,香取牧男激動地道,「你不能再回金湯匙了。」  

  她一怔。她不過是開玩笑,他怎麼那麼認真?  

  「香取先生,我只是……」  

  「當初你去金湯匙上班是為了償債,現在既然你已經決定把Air結束掉,為什麼還要回去那種地方?」說著,他抓住了她的肩膀,「我不想看見你去服侍男人,尤其是角川無二。」  

  他的反應讓緋紗一震,驚疑地、不安地看著他。  

  他的眼底跳動著火花,他的聲音在顫抖,他抓著她肩膀的手好用力,用力到她不舒服……  

  「香取先生,你……啊!」她試著以委婉的方式撥開他的手,但他卻突然地撲向她,緊緊的抱住她。  

  她驚惶地想推開他,但卻因為還有些虛弱而使不上力,「不要這樣,香取先生……」  

  「不要去上班,也不要到美國去,讓我……讓我來照顧你。」香取牧男情緒失控地道。  

  「什……」她一震,「你在說什麼?」  

  「我有錢,我現在有錢,我可以……」  

  「請你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她打斷了他,「我一直當你是兄長般敬重你,請不要讓我……」  

  「兄長?」他兩隻眼睛像著火了般直視著她,「我不要當你的兄長,我喜歡你。」  

  她陡地一震,「你……你先放開我……」  

  「不,我不放開你,我絕不讓角川無二再從我手中將你搶走。」  

  「你說什麼?」她驚愕地道,「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他對著她失控咆哮,「他喜歡你,他想要的是你!」  

  聞言,她一愣。  

  「緋紗,」他怪笑著,「不要再跟他扯上任何關係,我放火燒店為的就是徹底斬斷你們的關係。」  

  「什麼?」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見的,他……他放火燒了店?怎麼會?  

  「椎名多給了我一百萬,我們可以找個房子一起住,我會去找工作,我們……」  

  「不!」她憤怒地斥責著他,「你怎麼可以那麼做?我那麼相信你,你……」還沒完全修復的喉嚨禁不起她這樣的嘶叫,頓時又痛了起來。  

  「你撐不起這家店的,你遲早要放棄,我只是幫忙你……」  

  「你太過分了,你……」她氣憤地掙扎著,「原來角川無二沒騙我,火災真的跟他無關,我……我誤會了他……」  

  「別提起他!」妒嫉及憤怒讓他面目猙獰,「難道你已經被他打動?」  

  「什……」他原本斯文的面目變得教她害怕,「你……你放手……」  

  「不。」他直勾勾地看著她,「你是我的,我絕不放你走。」說罷,他一把將她推倒在祝融肆虐過的地上,像是失去理智的野獸般攻擊著她。  

  緋紗只覺得全身都好痛,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侵襲著她。為什麼?他曾是她非常信任的人,但她卻對他如此的恐懼……  

  他的手襲向她胸前,扯開了她的衣領,她奮力掙扎,細緻的肌膚卻因為跟地面磨擦而痛得她幾乎快昏死過去。  

  「不要……不要……」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掙扎多久,但她已漸漸感到體力不支。  

  在她幾乎失神之際,她腦海裡只想到了一個人……  

  「無……無二,角川無二……」她不自覺地叫喚了那個本該跟她的人生無任何關連的男人。  

  聽見她口中叫喚著角川無二,香取牧男怒不可遏地掐住她的下巴,惡狠狠地對著她吼罵:「不准叫他的名字,你這沒節操的賤人!」  

  「不准你那麼說她!」一聲低沉的、慍怒的聲音傳來。  

  **    **    **   

  還沒對那突然出現的聲音反應過來,緋紗就看見原先壓在她身上的香取牧男,像是電影裡被炸彈炸開的人一樣的噴開,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驚魂未定。  

  接著,一張熟悉的臉孔出現在她眼前,那是……  

  天啊,她簡直不敢相信在她眼前的人竟是他,剛才她聲聲叫喚著的他。  

  她緊繃的、恐懼的情緒在此時完全的鬆懈下來,眼淚也瞬間湧出。  

  從京都趕回來的無二在知道她已經離開醫院後,就立刻到這裡來找她,沒想到卻見到這令他震驚惱怒的一幕。  

  在京都時,他就已經在電話中得知服戶已經追查出火災的幕後主使者就是椎名亮介,而透過管道拿到的監視器畫面錄影帶,也證實當時椎名的手下跟香取牧男確實在案發當時出現在附近。  

  回東京的路上,他在電話中已指示服戶先限制住椎名亮介的行動,等他回來再作定奪。  

  他應該先去處理椎名亮介的事情,卻因為迫不及待想先將這個消息告訴緋紗而找到這裡來,也幸好他作了這樣的決定,才能即時的從香取牧男的狼爪下把她搶救回來。  

  「只野,」他指示跟著他前來的只野,「把那混帳抓著。」  

  「是。」只野答是,立刻趨前擒住了幾乎快爬不起來的香取牧男。  

  無二脫下了外套蓋住緋紗衣衫不整的上身,然後將餘悸猶存,仍不停顫抖著的她緊抱在懷裡。  

  「沒事了,別怕……」  

  緋紗木木地抬起淚濕的眼簾望著他,唇片歙動地道:「你……你……」  

  「角川無二!」此時,被只野押著的香取牧男不甘心地繼續咆哮:「你放開她,把你的髒手拿開!」  

  無二濃眉一皺,眼底射出一道騖猛的銳芒。  

  「只野,」他說,「我不想聽見他的聲音。」  

  「是。」只野點頭,毫不遲疑的抬起手,在香取牧男頸後一劈。  

  香取牧男呃的一聲,應聲倒地。  

  「角川先生,這傢伙要怎麼處置?」只野問。  

  「把他交給室伏廣。」他說,「我還欠他一個人情,就當是還他的。」說罷,他將魂像是嚇飛了似的緋紗抱起。  

  緋紗淚眼迷濛地看著他,眼底有著歉疚及依賴。伸出手,她緊緊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胸口。  

  他先是一怔,旋即將她緊緊的抱在懷裡。  

  這一次,他深深的感覺到她對他的完全信賴及接受,他不再是她痛恨的、不想看見的人,而是她在危急時唯一渴望見到的人……  

  **    **    **   

  六本木,Hills。  

  緋紗木木的坐在浴池邊,神情疲憊卻又楚楚可憐。全身的髒污並未折損她的美麗,彷若歷劫歸來的她,散發著一種蠱惑的魅力。  

  無二知道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胡思亂想,卻還是忍不住動了心。  

  他扭開水龍頭,試了試水溫。  

  「你先洗個澡,我去幫你找乾淨衣服。」說完,他轉身要走出浴室。  

  「不要走……」突然,她軟軟地說道。  

  他一怔,疑惑地看著她。  

  她幽幽地抬起濕潤的眼簾,無助地望著他,「別走……」  

  他一頓,試著安撫她,「洗個澡會比較舒服的,我就在外面,不會離開。」  

  她搖搖頭,「不要……」伸出手,她抓住了他的衣角。  

  緋紗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麼奇怪的心情及要求,她想,她是受到太大的打擊及驚嚇了吧?  

  此時此刻,她一秒鐘都不想見不到他,她要他一直一直在她眼前。  

  「緋紗……」他蹙眉一歎,轉身輕搭著她的肩,「你別怕,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  

  「我……」她眼裡泛著淚光,幽怨地道:「我很抱歉……」  

  他微怔,「抱歉?」  

  她點點頭,淚水悄然滑落。「火災跟你無關,是……是香取先生他……」  

  他一笑,平靜地說:「我知道。」  

  「你知道?」她訝異地看著他,「你怎麼……」  

  「從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就懷疑他跟椎名早已認識,後來果然證實我的猜測是正確的。」他說。  

  緋紗一震,不解地望著他。香取牧男跟椎名早已認識?這是指……  

  「是香取從中牽線,你父親才會跟椎名負責管理的金融公司及賭場借錢賭博。」他有點歉疚,「是我用人不當,你不必覺得抱歉。」  

  聽見他這番話,緋紗更是驚訝了。  

  「你早就知道香取先生他……」  

  他點頭,「據我所知,香取在賭場欠了一些錢,椎名利用他的弱點要求他合作,計誘你父親深陷陷阱之中。」  

  「為什麼你從來沒跟我說過?」她難以置信。  

  「我希望他能親口告訴你。」他說。  

  她眉心一擰,「你寧可我一直誤會你?」  

  他蹙眉苦笑一記,「當時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的,不是嗎?」  

  他心頭一緊。是的,在這之前,縱使內心有再多的掙扎矛盾,綾子媽媽桑又是如何的提醒她,她也不願相信他的為人及感情。  

  她是個笨蛋,一直是個笨蛋。  

  想著,她既悔恨又懊惱,忍不住的就難過起來。掩著臉,她啜泣著。  

  「緋紗,」見狀,他焦急不捨,「別哭……」  

  「我是個笨蛋,我……你說得對,我是個愚蠢的女人,為了過往舊夢,不願往前看、往前走的愚蠢女人……」  

  「不,不是這樣。」他將她纖弱的身子擁進懷中,「對你說那種話的我,實在太冷血了。」  

  他一歎,「不管是什麼樣的夢,對作夢的人來說都是珍貴的,我不該侮辱了你跟你父親的夢。」  

  他這些話讓她胸口一陣沸騰激動,情不自禁的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身子。  

  在他懷裡,她完全的放鬆下來。從她在美國接獲父親驟逝的消息後,她就一直處在一種緊繃的、驚恐的精神狀態中。  

  她其實很想哭,很想有個人能讓她依靠,可是為了爸爸的店,她將自己武裝起來,每天把厚重的擔子及盔甲背在身上。  

  她怕別人看出她的脆弱,即使是在一直非常信任著的香取牧男面前,也總是一副堅強的模樣。  

  但只有在他面前,她藏不住自己的脆弱及無助,她對他又愛又恨,卻又忍不住緊緊的抓著他。  

  他倆之間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線,不管她跑得多遠,最後還是被他緊緊抓在手裡。  

  倘若緣分這種抽像的東西是存在的,那麼他們之間是緣分嗎?她……她可以一直抓著這條緣分的線嗎?  

  未來的事,她不清楚也不確定,唯一堅定的相信著的是——這一刻,她不想放開他。  

  這是她真正的勇氣,不是之前為了守護Air的那種虛張聲勢,努力偽裝出來的勇氣。  

  「角川……」她的聲音細細軟軟,卻語意堅定,「我答應了。」  

  「嗯?」無二一怔,不解地看著她。  

  「Air。」她抬起眼簾,定定地道:「你可以動工了。」  

  他一怔,「你是說……」  

  她點點頭,「我相信你可以讓我爸爸的店重生的。」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說罷,他又一次將她緊擁。  

  他溫柔地揉著她的發,卻有一種像在作夢般的感覺。「緋紗,這是真的嗎?」  

  「真的。」她說,「我真的願意將爸爸的店交給你。」  

  「不,我不是指店的事。」他蹙眉一笑,深情地凝視著她,「我是說你就在我懷裡,這是真的嗎?」  

  她沒回答他,只是將臉埋在他胸口,以行動代替了回答。  

  「那天……」她輕聲地,像是無意識的低喃,「你說愛我,是真的?」  

  「我這輩子從沒隨便說過那三個字。」說著,他溫柔的端起她的臉,「我現在可以吻你嗎?」  

  她微怔,眼底閃過一抹嬌怯。  

  伸出手,她輕輕的撫摸他在抱她時不小心弄髒的臉頰,「可以。」她沒有一絲的猶豫跟掙扎。  

  低下頭,他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彷彿她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他的唇自她唇上離開,輕輕的喟歎一記,與她臉貼著臉,像是一對交頸的天鵝般。  

  此時,浴池裡的水在他們不注意的時候,已滿溢出來……  

  「水滿了……」他輕推開她,伸手去關水龍頭。  

  突然,她環住了他強健的胳臂,像撒嬌的貓咪般。「也讓我重生吧。」  

  他一震,差點要跌進浴池裡。「緋紗,你……你在說什麼?」  

  他不是十五、六歲的小毛頭,當然知道這是句帶著暗示及一定程度的挑逗的話,只是……她怎會這麼大膽?  

  「我不是小女孩,而是個二十五歲的成熟女性。」她直視著他,「我知道我在說什麼,要的是什麼。」  

  「我愛你,緋紗……」他眉心一擰,「但你可能只是受到驚嚇,所以……」  

  「我想更確定……」她說,然後輕輕的抓住了他的手掌,往自己微微敞開的衣襟裡一按,「我對你的感情。」  

  他瞪大了眼睛,面紅耳赤地看著她。該死,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因為摸到了女人的胸部而臉紅。  

  「緋紗,你這是……」  

  「不要小看我身為女人的決心及勇氣。」她眼神堅定地凝視著他。  

  迎上她堅定的目光,他心頭一撼。她是認真的,不是因為受到驚嚇而做出什麼不合常理的事。  

  「再想想……」他濃眉一皺,「我讓你再多考慮一分鐘。」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單手將上衣往下輕拉,露出她線條美好的裸肩。  

  他將被她抓著按在胸口的手一抽,雙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將她拉向自己。  

  低下頭,他火熱的唇吻住了她的肩……  

  「我明白了。」他低聲地說。  

第十章

  緋紗幽幽地自睡夢中醒來,一睜開眼睛,她看見的是正以一種滿足的、愉悅的表情及眼神凝視著她的無二。  

  她臉頰微微潮紅著,「你……沒睡?」  

  「捨不得睡。」他說,「我想一直這麼看著你。」  

  她耳根一熱,嬌羞地將臉靠在他胸前。  

  「你睡覺時面帶著微笑,怎麼了嗎?」他溫柔地問。  

  「我……夢見了爸爸。」她說。  

  「噢?」他將手繞過她頸子底下,環住了她纖細的肩。  

  「我夢見了小時候,我跟爸爸一起坐在那架鋼琴前彈琴的景象。」她柔聲地訴說著童年往事,「爸爸是個農村子弟,但因為熱愛音樂而離鄉背景到東京來,他在鋼琴酒吧工作,利用空閒的時候去學琴,然後認識了我媽媽。」  

  他靜靜地聽她說話,感覺她的聲音像是鎮定心神的音樂般。  

  「我媽媽是個鋼琴老師,出身良好,為了跟我爸爸在一起,她跟家裡斷了關係。」說著,她輕歎一聲,「可惜我媽媽在我還小的時候就去世,要是她在,也許爸爸也不會那麼早就……」  

  「緋紗……」他眉心一擰,心中充滿歉意。  

  「不,」她凝視著他,淡淡一笑,「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我爸爸的死也不是你的錯。」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無二總覺得這事跟他脫不了干係。  

  「如果不是為了開發案,也許……」  

  「你也有你要做的事,有你想追求的夢……」她伸手輕撫箸他的臉龐,「你不也說了嗎?不管是什麼樣的夢,對作夢的人來說都是珍貴的。」  

  「緋紗……」  

  她將臉貼在他胸前,聲線軟軟地說,「你知道我爸爸為什麼把店名取為Air嗎?」  

  他微皺著眉,想了一下,「你告訴我吧。」  

  「他說音樂就像空氣一樣,看不見、摸不到,可是卻不能沒有它。」她一笑,「人沒了空氣就無法生存,沒了音樂就會枯竭,所以空氣跟音樂是他活著的兩大元素。」  

  「你父親有詩人的性格。」  

  「可不是嗎?」說著,她突然有點感傷,「我……很想他。」  

  「緋紗……」他一怔,端起了她的臉,而她已潸然淚下。  

  他心頭一緊,不捨地將她緊擁入懷。  

  「這兩天讓我把椎名的事處理完以後,我們一起去看看你爸爸吧。」他說。  

  聞言,她一怔,「你……」  

  「基於禮貌,我該跟他打聲招呼的,不是嗎?」  

  緋紗心裡一暖,激動地撞進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了他。  

  **    **    **   

  銀座,金湯匙俱樂部。  

  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無二慎重其事地將以京友禪妥善包覆著的金湯匙放在桌上。  

  「物歸原主。」他說。  

  坐在他對面的綾子若有所思,瞼上有一點點的惆悵。  

  伸出手,她將湯匙拿回手上。「我收到了。」她說。  

  「我去了一趟京都。」他直視著她,「也解開了心中的迷惑。」  

  她微微一怔,眉間抽動了一下。  

  抬起眼簾,她略帶歉意的看著他,「對你及令堂,我非常抱歉。」  

  「不,我一點都不怪你。」他撇唇一笑,「我想我的年紀跟歷練,已足以讓我平靜且冷靜的看待你跟家父的事。」  

  「角川先生……」  

  「請別再叫我角川先生。」他說,「雖然你並沒得到任何的名分,但在我心裡,你已經是我小媽。」  

  綾子心頭一震,既驚又喜。  

  她沒想到自己能得到他的諒解,她以為他會因為她跟他父親過往的一段情,以及她利用緋紗對他進行小小報復的事而生氣。  

  「叫我無二吧。」他誠摯地說,「就像家父跟家母那樣叫我就行了。」  

  綾子一時激動,忍不住掉下淚來。「謝謝你的諒解,我……我真是……」  

  「家父說你是他最佩服的女人,不但獨力撫養女兒,又從未企圖公開真相傷害任何人。」說著,無二低頭致意,「謝謝你考慮到家母的立場,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  

  「不,是我闖進了令尊跟令堂的婚姻裡,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而且……」她露出歉疚的神情,「我並非像令尊所想的那麼偉大及豁達,我……我心裡不是完全無怨。」  

  他微怔,不解地看著她。  

  「雖然我從不後悔認識了他,並生下他的小孩,但身為一個女人,怨尤卻難免。」她輕輕拭淚,「這二十幾年來,我獨力撫養女兒長大,其中有不少的辛酸及困難,是無法向外人道的,對於女兒在父不詳的現實環境中成長所必須經歷的攻擊及訕笑,我一直覺得很……」提及女兒,她忍不住哽咽難言。  

  「綾子小媽……」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微顫抖的手。  

  綾子感激地看著他,「我為了一吐心中怨氣而利用緋紗為難你,我實在不配讓你叫我一聲小媽……」  

  「不,關於這點,我才真的要謝謝你。」他一笑,「因為你『從中作梗』,我才能遇上緋紗,對我來說,你是我們的恩人。」  

  她微怔,「你現在跟緋紗……」  

  他點點頭,「她現在住在我那裡。」  

  「是嗎?」她訝異地瞪大了眼睛,然後放心的邊哭邊笑著,「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是個好女孩,值得被你這樣的男人愛著。」  

  「綾子小媽,」他話鋒一轉,問道:「我的妹妹叫什麼名字?」  

  她頓了一下,「奈步,丹下奈步。」  

  「奈步,很可愛的名字。」他一笑。  

  她蹙眉一笑,「她的個性可不像名字那樣可愛,是個倔強又彆扭的孩子。」  

  「我很想見見我唯一的妹妹。」他衷心地說。  

  「會有機會的。」她說。  

  **    **    **  

  奧澤,天城墓園。  

  站在塚本連平的墓前,無二跟緋紗雙手合十,低頭閉目,誠心的默禱著。  

  墓碑上是一張塚本連平咧著嘴,開懷大笑的照片,此時看來像是在歡喜著他最寶貝的女兒緋紗,可以遇上一個願意用生命守護她的男人。  

  祭拜完,兩人坐在墓前的空地上,無二輕握住她的手。  

  「緋紗,」他深深凝視著她,語氣認真且堅定,「回美國去吧。」  

  聞言,她一怔,「什……」  

  他溫柔一笑,撫摸著她的臉頰,「回去把未竟的學業完成,那是你的夢,也是你父親的夢。」  

  「無二,你……」她簡直不敢相信他心裡竟有這樣的打算,而且選擇在她父親墳前說出。  

  「難道你不想?」  

  「不,我想,可是……」她眉頭一蹙,「我已經沒有能力回去把……」  

  「ㄟ,」他打斷了她,笑說:「難道我供不起你?」  

  「咦?」她一震,驚疑地望著他,「無二……」  

  「學費或生活開銷的事,你都不必擔心,我會替你張羅好的。」說著,他輕捏了她鼻頭一下,「你只要記得完成學業後回來就好了。」  

  緋紗當然知道他絕對有足夠的能力供應她在美國的龐大開銷,但她怎能接受他這樣的幫忙?他是為了補償她什麼嗎?  

  「你不必因為我把第一次給了你而……」  

  他用手指輕輕地按住她的唇,搖頭一笑,「不是因為那樣……」  

  「那麼……」  

  「投資。」他撇唇一笑,「是我對你的一種投資。」  

  「投資?」她微愣,「是對未來可能成名的演奏家的投資嗎?」  

  他搖搖頭,神秘地一笑。  

  「那麼……你希望我以後在你的店裡彈琴?」  

  「不。」他唇角一勾,「我投資的是一個老婆。」  

  聞言,她一怔,木木地望著他。「什……」  

  「緋紗,」他深情地執起她的手,「嫁給我,以後的日子就讓我代替你父親來守護你。」  

  「無二,你……你別衝動……」她驚羞地道。  

  「衝動?」他眉丘微隆,苦笑一記,「真是衝動的話,我會在床上跟你求婚,而不是在你父親墳前。」  

  迎上他深情誠懇的眼神,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你不必現在立刻答應我,多久……我都願意等。」他說,「真正的情感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我會等你從美國回來。」  

  眉心一蹙,她眼泛淚光。  

  「到時候如果你還是猶豫,我無話可說。」他低頭在她額前親吻一記,「我會讓你看見我愛的決心。」  

終曲

  兩年後,新東京國際機場。  

  拉著行李,手提簡單的大提包,緋紗一身輕鬆打扮地走出了機場。  

  「啊……」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感受這睽連兩年的空氣。  

  兩年了,她終於從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一拿到畢業證書,她幾乎是一刻也不遲疑地打包行李,跳上飛機,飛回她心心唸唸的東京來。  

  啊,她心心唸唸的何止是東京,還有那個人呀!  

  這兩年來,他從沒跟她聯絡過。他說他的感情經得起時間及空間的考驗,即使不見面不聯絡,他對她的愛也不會由濃轉淡。  

  為了讓她「見識」他愛的決心,他一直是透過綾子媽媽桑把錢匯到她的戶頭,以供應她在美國的高額學費及生活開銷。  

  當然,她也沒辜負他的「投資」,將全部心力投注在琴藝的磨練上。  

  她今天會抵達東京的消息,早已告訴了綾子媽媽桑。她想,綾子媽媽桑一定會將這個消息告知他的。  

  在飛機上,她興奮得無法休息睡覺,腦子裡一直想著他們久別重逢的畫面。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看見他——那個在她父親墳前對她許下愛的承諾的男人。  

  一路走出機場,她不斷地注意著四周,想找尋那個熟悉的身影,但卻不由得覺得失望。  

  他並沒有出現,難道綾子媽媽桑沒告訴他,打算給他一個驚喜?  

  「緋紗。」突然,一輛停在路邊的轎車裡探出了一張臉。  

  「綾子小媽?」早在兩年前,她就已經跟著無二這麼叫綾子。  

  「快上車,這裡不能停太久。」綾子說。  

  「喔,好。」緋紗答應,飛快地把行李放到後座,然後繞到前面,坐上副駕駛座。  

  上了車,緋紗幾乎脫口就要問:「無二呢?」但矜持的她終究沒有開口。  

  他不知道她今天回來嗎?她已經在一個星期前就告訴綾子了啊。整整兩年沒見,他不想她嗎?還是……他對她的感情已經淡了?  

  「很累吧?」綾子目視著前方,邊轉動著方向盤邊問。  

  「嗯,還可以……」  

  「想不到兩年就這麼過了呢。」綾子笑說,「你現在更增添了一種成熟內斂的美。」  

  「綾子小媽別笑我了……」回到闊別兩年的東京,緋紗覺得自己應該可以開懷的笑,但她竟笑不出來。  

  怎麼了?他……為什麼沒出現?  

  「喔對,」突然,綾子神情一凝,遲疑了兩秒鐘才說:「無二他今天無法來接你。」  

  「喔,是嗎?」綾子終於主動提起他,緋紗鬆了一口氣。「他很忙吧?」  

  「唔……」綾子神色有異,「他……他今天結婚,所以沒辦法抽空來……」  

  聞言,緋紗臉色驟變,心臟在那瞬間也像是凍結了般。結婚?他今天結婚?  

  她覺得胸口好痛、好悶,好像快喘不過氣來了。  

  真正的情感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這句話,是他對她說的,然而如今卻……  

  她震驚、傷心,但她並沒有恨他。因為時間跟空間的阻隔而情感變淡的事,時有所聞,他們不是第一對,也不會是最後一對。  

  兩年前是她沒給他確切答覆,她一點都不……只是明明這麼想著,這麼真心諒解他的她,還是忍不住的掉下眼淚。  

  「緋紗?」見狀,綾子憂心不捨,「別這樣。」  

  「對不起。」她轉頭擦拭著眼淚,「我只是……只是……」  

  「對了,」話鋒一轉,綾子說道,「你住的地方,無二已經幫你打點好了。」  

  她一怔,「什……」他已經要跟別人結婚了,為什麼還要幫她……這算是對她的補償嗎?  

  「不過,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凌子瞥了她一眼,「一個會勾起你無限回憶的地方。」  

  **    **    **  

  當緋紗自車上下來,看見這楝嶄新的商業大樓,她忍不住發出了驚歎。  

  她對這裡一點都不陌生,因為這裡是Air所在的大樓舊址,然而,兩年後的今天,這裡已看不見當初那灰暗的、老舊的樣貌。  

  大樓看來剛蓋好不久,雖然已經立起一些店家招牌,但似乎還沒開始營業。  

  「來,我們走吧。」綾子牽著她的手,慢慢地步入大樓那挑高敞亮的大廳。  

  「這裡很漂亮。」她說。  

  「可不是嗎?」綾子一笑,「無二可花了不少心思。」說著,她拉著緋紗的手往電梯走去。  

  進了電梯,她們來到了三樓,沿著長廊來到盡頭,眼前是一扇色彩美麗的拼花玻璃門。  

  陽光從裡面透出,映得鋪設石英磚的地上七彩斑斕。視線往上,她看見了一塊寫著Air的木頭招牌。  

  她一震,驚疑地道:「綾子小媽,這是……」  

  綾子抿唇一笑,「進去就知道了。」說著,她推開門,拉著緋紗走了進去。  

  店裡的陳設跟以前幾乎是一樣的,木造的桌椅及玻璃燈有著一種懷舊的氣氛,而演奏台上是一架非常熟悉的鋼琴。  

  她陡地,難以置信地走上前去,然後繞著鋼琴邊摸邊走……  

  「老天,這……這是……怎麼可能?」  

  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因為這架鋼琴竟是她父親生前最寶貝的那架鋼琴。  

  可是,那架鋼琴不是在兩年前的火災中燒壞了嗎?雖然當時鋼琴並沒有完全燒燬,但以那種毀損程度,又怎麼可能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緋紗,來,戴上吧。」此時,綾子不知從哪裡拿出來一塊珍珠白的古董刺繡頭紗。  

  她一愣,不解地望著綾子,「這是……」  

  「身為婚禮女主角的你,當然要戴上頭紗羅!」說著,她為緋紗蓋上頭紗,滿意地凝視著她,「真是漂亮。」  

  「綾子小媽?」她一臉迷惑。  

  「嘿。」綾子忽地拍拍手,「你快現身吧,不然她又要哭了。」  

  這時,一個身影自後面走了出來,而那是……  

  「天啊!」她驚訝的掩著嘴,兩隻眼睛瞬間濕潤。  

  那是無二,兩年不見的無二。他神情愉悅而輕鬆地走了過來,兩隻眼睛直直地看著緋紗。  

  「你……」當他來到她面前,她已經淚如雨下。  

  「嘿,」他溫柔為她拭淚,熾熱也深情的眼眸鎖住了她,「新娘子可別哭啊。」  

  「什……」她完全糊塗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綾子小媽說你今天結……結婚,你……」  

  「是啊。」他點頭,「我今天結婚,新娘是你。」  

  緋紗感覺自己像是洗了一場冷熱交替的三溫暖,又像是身在南極的她,被用什麼「瞬間移動器」之類的科幻機器送到了赤道。  

  剛才當綾子告訴她,今天是無二結婚的重要日子時,她的心像是快死去了般,而現在,它活了過來。  

  「無二,」一旁,綾子笑說:「剛才她聽到你今天結婚,就立刻哭了,害我覺得好難過。」  

  「綾子小媽,」緋紗淚汪汪地說,「你怎麼這樣整我?」  

  「唉呀,開開玩笑,好玩嘛。」綾子替她整理了一下頭髮,像個溫柔看著待嫁女兒般的母親,「別哭了,今天是值得歡慶的日子。」  

  緋紗點點頭,擦去了眼淚,破涕為笑地看著無二,「你真是壞心眼,害我以為……」  

  「原諒我吧。」他溫柔笑說:「看在我這麼努力重建Air的份上。」  

  「好吧,你確實讓我很感動。」她笑瞪著他,但沒有一絲懊惱,「不過你是怎麼辦到的?」  

  「嗯?」  

  「我是說這架鋼琴。」她撫著黑到發亮的琴台,「這是爸爸的鋼琴,不是嗎?」  

  他一笑,攬住了她的腰,「有心再加上有錢,是可以做很多事的。」  

  她深深凝視著他,柔聲道:「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  

  「高興到可以立刻嫁給我嗎?」他問。  

  這一次,她毫不猶豫或忸怩地點點頭,「我願意。」  

  他像是早已預料她會點頭答應似的勾唇一笑,「這是預先為你父親,我岳父辦的婚禮,希望你不會覺得太隨便。」  

  她搖搖頭,「我喜歡這樣別具意義的婚禮,爸爸會很高興的。」  

  「你真的喜歡?」  

  「嗯。」她用力點頭,眼眶裡閃著欣喜的淚光,「爸爸的店、爸爸的琴,再也沒有比這個更棒的婚禮了。」  

  聽見她這麼說,無二鬆了一口氣。原先他還擔心這麼別具巧思及創意的簡單婚禮,無法得到她的諒解及歡心呢。  

  現在看來,他真是瞎操心了。  

  「來吧,」綾子趨前,將兩人的手拉在一起,「就讓我來做你們幸福婚姻的見證人吧。」  

  「謝謝你,小媽。」無二感激地道。  

  綾子溫柔一笑,「角川無二,你願意娶塚本緋紗為妻,讓她隨你的姓嗎?」  

  「願意。」無二毫不遲疑地道,「我等這天已有兩年了。」  

  「那麼……」綾子轉而看著蓋著頭紗,洋溢著幸福笑容的緋紗,「塚本緋紗,你願意嫁角川無二為妻,一輩子隨他的姓嗎?」  

  緋紗點點頭,歡喜的淚水不斷地自眼眶中湧出,「願意,我願意。」  

  「那麼我就以見證人的身份,宣佈你們正式成為一對夫妻,無二……」此情此景讓綾子感動得眼眶泛紅,「你可以親吻新娘了。」  

  他點頭,溫柔地撥開頭紗,端起她的臉,低頭在她唇上深情一吻。  

  緋紗只覺得眼眶裡的淚水,像是氾濫了似的迷濛了她的視線。  

  朦朧中,她依稀看見愛她的爸爸坐在他最愛的鋼琴前,微笑為她彈奏著那兒時的、熟悉的、幸福的旋律……  

  ——全書完——
回覆 使用道具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加入會員

回頂部 下一篇文章 放大 正常倒序 快速回覆 回到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