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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5-16 14:33:53

前言:

那個穿著樣式老氣的西裝,
還戴了一副老氣黑框眼鏡的宅男,
竟然也會來參加聯誼活動!?
他難道不知道,
站在一票打扮得非常體面的男性上班族之中,
是沒人會多看他一眼的嗎?
呃……為了不讓他顯得太難堪,
她決定把自己寶貴的一票投給他!
ㄟ……慢著慢著……
事情跟她所想的好像有點不一樣!
他不是一般宅男,
而是個身價數億的單身漢,
而且,只要稍稍換個打扮,
他居然……俊美得讓她幾乎忘了呼吸!


楔子

  銀座,金湯匙俱樂部。

  這是一家位於銀座五丁目的酒店,比起一些大型的豪華酒店,金湯匙俱樂部只能說是小而美。

  在老闆娘兼媽媽桑丹下綾子的帶領下,只有二十名不到的公關小姐的金湯匙,卻有著令人咋舌的業績及好評。

  丹下綾子年輕時,在六本木擔任酒店公關小姐,便與客人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她的人情味及值得信賴,讓她在淘汰速度極快的公關世界裡,穩坐一姐的位置。

  三十五歲時,她便離開了六本木,往更高級的銀座邁進。而店名叫金湯匙俱樂部,是因為她多年來珍藏著的一根意大利工匠純手工打造的金湯匙。

  這根純金湯匙是年輕時,一位她深愛卻無緣的男人送給她的。她一直相當珍惜,就算生活再拮据,她也不曾動過變賣的念頭。

  決定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店時,「金湯匙」這個店名便成了她唯一的選擇。

  金湯匙俱樂部的客層相當的高級,在這裡出入的大多是一些名人雅士、政商名流。除了老客人之外,她也有不少年輕一輩的科技新貴,或青年企業家這類的客人。

  俱樂部提供給客人的是一個交流的、放鬆的、隱密的所在,而這樣的服務也為她及她旗下的公關小姐們,創造了富足優渥的生活。

  在金湯匙俱樂部的客戶名單裡,有著四位真的可說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貴公子——角川無二、黑川恭朗、中津川尚真及杉川准治。

  這四位貴公子在各自的領域裡發光發熱,也各自有著迥然不同的性格及人生。

  他們四位算得上是金湯匙的熟客,年紀都在三十歲上下,卻都有著非凡成就。

  角川無二,三十三歲,角川集團總裁,是有著黑道背景的娛樂業大亨。他的父親是有著「東京教父」之稱的角川學,在銀座、六本木、新宿及歌舞伎町等菁華地段,擁有十數家規模龐大的店面。

  目前已完全接掌父親事業的他,正積極想買下一棟舊商業大樓重建,並開創角川集團另一個全新的局面。

  黑川恭朗,三十一歲,渾身上下散發著雅痞氣息的他,是電視台的千萬製作人。他所製作的電視節目,總能為電視台及廣告主帶來豐厚的收穫。

  名聲響亮、名利雙收,卻又行事低調的他,還有一個許多人都知道、卻少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的身份——國際名導黑川大澤之子。

  中津川尚真,三十二歲,東京光電執行長。二房之子的他,才能及資質都遠勝過大房之子。

  因為得到父親中津川道夫的重用及信賴,一直在國外求學及工作的他,在半年前被中津川道夫召回,並指派為接班人。

  杉川准治,三十二歲,杉川製藥的二少,卻走了跟父親完全不同的路。他在二十七歲時,開始了自己的網路事業,是名身價數億的鑽石單身漢。

  他不熱衷,也不擅於與人交際,大部分的時間獨居在市郊的豪宅,就連在公司的管理上,也大多透過視訊或網路。

  每個星期六晚上到金湯匙俱樂部找媽媽桑聊天,可說是他唯一與人面對面的休閒消遣。

  而今晚,摘下有著厚厚鏡片的黑框眼鏡,將覆蓋住半張臉的劉海往後梳理,儼然一副型男模樣的他,步進了金湯匙俱樂部——

第一章

  他其實是看不清楚的,當他沒有眼鏡的時候。

  摘下眼鏡的杉川准治,就像個幾近眼盲的人。近九百度的近視眼,讓他的生活跟厚厚的眼鏡,成了最親密的朋友。

  是的,朋友,眼鏡、電腦……這些無生命的物體,就是他的朋友!

  因為可以透過網路掌控他所有的事業,所以他幾乎是足不出戶的。生長在大戶人家,明明應該習慣且學習與人應酬的他,卻拙於且無心經營該有的人際關係。

  身為杉川製藥的接班人之一,他始終無法如父親杉川正弘所期待,成為像大哥杉川清治那樣的人。

  他與大哥杉川清治是一對年齡只相差三分鐘的雙胞胎兄弟,有著相同樣貌的兩人,卻有著迥然不同的性情。大哥清治從小就是個發光體、發電機,耀眼而奪目。在杉川家大大小小的宴會及餐聚上,他總是焦點人物。

  明明是兩張相似到幾乎難以辨識的臉龐,卻連外人都能輕易的分辨出他跟哥哥清治的不同。如果說清治是耀眼的發光體,那麼,准治就是隱形人。在公開場合中,他無聲又低調,總是低著頭,不跟人眼神接觸,也不跟人交談。

  大家都說,是哥哥清治耀眼的光芒讓他自卑,但他其實一點都不自卑,只是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應該是……多餘的!

  是的,多餘。同樣的事情,是不必兩個人都做的。喜歡被大家注意且包圍的清治非常樂於在公開場合中現身露臉,然後像只漂亮的孔雀般,穿梭在賓客之間,享受眾人的讚歎;而他,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他不喜歡被注意、不喜歡去應酬任何人,也不喜歡別人對他評頭論足,更不喜歡費盡心思去迎合誰……因此,在杉川家的所有宴會上,他只是配合出現,卻不配合演出。

  「真是個陰沉的孩子!」

  「可不是嗎?跟他哥哥怎麼差那麼多?」

  常常,他聽見與會的賓客低聲的這麼說他,但他其實一點都不在乎,因為從小他就一直覺得,他沒必要成為他們想要他成為的那個樣子!

  「你為什麼不能學學清治?」父親杉川正弘總是這麼要求他,「你這樣子,將來要怎麼繼承杉川製藥?」

  當這種時候,他還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繼承杉川製藥的人只要一個就行了,而父親已經有了讓他驕傲且自豪的兒子——他的雙胞胎哥哥。

  在杉川家,只要有一個杉川清治就夠了,不必勉強他成為第二個杉川清治。而事實上,不管是誰都勉強不了他。

  儘管是雙胞胎,但他跟哥哥清治是不同的兩個個體,他認為父親必須接受這個事實。於是,進入青少年時期的他,開始試著拒絕出席杉川家的各個宴會。

  一次不出現,兩次不出現,到最後,他完全消失在杉川家大大小小的宴會之中。漸漸地,父親像是完全放棄般,不在乎他是否出現在他該出現的場合,而客人也似乎忘了杉川家還有一個名叫杉川准治的二少爺。

  也許別人覺得他根本是灰暗、自卑又可憐的,但事實上,他從這個時候才開始得到真正的快樂。因為……再也沒有人注意他、期待他,希望把他變成第二個清治,或是任何他們所期待的人。

  就這樣,他開始過著他想要的生活及人生。

  當別的男生忙著翻女孩子的裙子惡作劇時,他躲在圖書館裡,埋頭看著艱深又無趣的書籍。當大家忙著社團活動時,他在電腦前查看一些書上沒有的冷門知識。

  在他的近視度數與日俱增之際,他的腦袋也裝進了別人所沒有的東西——

  二十七歲那年,他開創了自己的網路事業,成立了一個國際交友聯誼網站——結緣御守。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然而他的成就,卻讓不看好他的人跌破眼鏡。因為不到一年時間,他在世界各地的會員人數便多達數百萬,成為一個評價極高、倍受信任及肯定的交友聯誼網站。

  而現在,除了這個網站外,他還經營起其它周邊的相關事業,例如婚禮籌備公司、專門規畫各種蜜月旅行套餐的跨國旅行社。

  這是個熱鬧卻又寂寞的年代,有許多像他這樣不擅與人交際,或是工作繁忙,而無法有足夠的時間開拓人際關係的現代人。他敏銳的抓住了這個時機點,順利的開創了屬於自己的事業及王國,完全沒借助杉川家一丁點的資源及協助。

  他的網路事業讓他一戰成名、名利雙收,也同時成就了不少美事及姻緣。可惜的是……直到現在,成功促成了難以數計的姻緣的他,卻是個單身漢!

  硬要說他有什麼消遣的話,那就是每個星期二晚上,他一定會到銀座的金湯匙俱樂部找綾子媽媽桑聊天,而她也是少數能跟他面對面侃侃而談的女性。

  一個禮拜中只有這一天,他會摘下眼睛,用迷濛的眼神、模糊得幾乎看不見的視力面對外人。

  因為看不見別人的臉,更看不見別人看見他時的表情及眼神,他總算可以自在的抬起頭,邁開大步,然後走進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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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杉川先生,這邊請……」俱樂部經理森村趨前,臉上堆滿笑容,但……准治看不見。

  不,嚴格來說,也不到看不見的地步,從聲音及身形,准治其實是可以清楚的知道對方是誰的。只是,如果不戴上眼境,不努力或試著看清對方,他是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的。

  因為看不清楚,他的話比平常多,他會直視著對方,他可以像「一般人」那樣的與人應對——

  「媽媽桑在吧?」他問。

  一直認分的當個隱形情人的綾子媽媽桑,終於在前些時日,於眾人的祝福下成為「角川夫人」,而也就在那時,大家才知道她一直深愛著、守候著的那個男人,竟是赫赫有名的東京教父——角川學。

  如今的她已經將俱樂部的工作全權交給信任的森村經理打理,除了星期二的例行巡視外,其它時間都專心的在家當家庭主婦。

  「當然。」森村經理笑說,「媽媽桑已經替杉川先生留了位子。」

  於是,准治跟著森村經理穿過高朋滿座的金湯匙俱樂部,一路往後面走去。

  九百度大近視的他,看不見其它客人看見他時,眼底那驚訝的、好奇的眼神,也看不見小姐們忍不住流露出的仰慕眼神。

  他看不見,統統看不見,所以他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平時絕對見不到的自在瀟灑風采。

  來到了媽媽桑為他預留的小包廂,臉上總帶著溫柔笑容的綾子媽媽桑,已經在那裡等著他。

  「杉川先生,一個星期不見,你好嗎?」自從將店務交給森村後,杉川准治成了她少數幾個仍然親自接待的客人之一。

  對於他的身家背景,綾子是一清二楚的。而事實上,他的父親及大哥也是她的重要客人。

  經常得應酬國內外藥商及各大醫院龍頭的杉川父子倆,早已把金湯匙俱樂部當作接待客戶的主要場所。而在這裡,他們也談成了不少大宗的生意。

  在還未見過准治本人之前,綾子已經從他的父親那兒,聽了不少關於他的事情。在他父親口中,他是一個內向低調、沉默寡言,書獃子型的男人。以現在的語言來說,他根本是個宅男!

  但當一年前,准治第一次出現在金湯匙時,她真的嚇了一跳。她看見一張與杉川清治幾乎相同的臉龐,但卻又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她所熟悉的杉川清治,於是,她立刻意識到,他便是杉川正弘那個宅男兒子——杉川准治。

  只不過,她看見的不是書獃子般的杉川准治,而是自信、自在,渾身上下散發著迷人風采的杉川准治。

  「請問令尊是杉川製藥的杉川正弘先生嗎?」她記得,她當時忍不住這麼冒昧的問。

  「是的。」他毫不猶豫的回答她,「家父正是杉川製藥的社長。」

  「你跟令尊所形容的……完全不一樣!」她說。

  「家父提到我時,一定很懊惱、很困擾吧?」他撇唇一笑。

  「可不是嗎?」她淡淡一笑,直視著他俊朗的臉龐,「不過有你這個兒子,應該讓他感到相當自豪吧!」

  他微怔,疑惑地道:「自豪?不,家父一直很看不慣我像烏龜似的性格。」他自嘲一番。

  「烏龜?」她一怔,「你這樣對著我侃侃而談的樣子,一點都不像烏……」

  「因為烏龜現在沒戴眼鏡。」他打斷了她,唇角一勾,「說真的,我看不清楚你的樣子!」

  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綾子忍不住掩唇笑出聲音來。

  「媽媽桑,你笑什麼?」

  「沒什麼,」綾子為他倒了一杯酒,「我只是想起你第一次到我店裡的情形。」

  「喔,」他微頓,笑了,「那天我真是狼狽,對吧?」

  一年前的那天,他之所以會走進金湯匙,是因為他沒戴眼鏡。那是他第一次嘗試「變身」,他從來不知道,看不見別人的樣子及表情,是那麼愉快又輕鬆的事情,而那天,他感覺自己像是另一個人。

  不是父親希望他學習的哥哥清治,也不是大家所熟悉的杉川准治,而是藏在杉川准治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

  那一天,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雙重人格。但事實上,那是他找到的另一條路,另一條快樂的路。

  突然,一陣毫無預警的滂沱大雨引領他認識了綾子。

  當時的他眼前一片模糊,隱約只看見前方的溫暖燈光。他拔腿往光亮處跑,卻跑進了金湯匙俱樂部的玄關。而從此,金湯匙俱樂部成了他離開住所後,唯一感到安心、放鬆、快樂、自在的地方。

  「狼狽?」綾子一笑,「喔不!我對你只有驚艷。」

  「媽媽桑真懂得安慰人!」

  「這可不是客套話,當時我真的很驚訝,因為你跟令尊所形容的完全不一樣,」她說,「我想令尊一定從沒見這樣的你!」

  聞言,他朗朗一笑,「其實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現在的我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這話不假,他是個大近視,沒戴眼鏡時,他連鏡中的自己都看不清楚。

  綾子蹙眉一笑,「我說,杉川先生,你……到現在還不確定我到底長什麼樣子吧!」

  「看不清楚,才有想像空間,不是嗎?」他說,「這就是人跟人之間最美好的距離。」

  「唉呀!」綾子神情嚴肅地一歎,「這句話真不該從一個專門替未婚男女牽紅線的人口中說出!」

  他聽出她話中的玩笑意味,於是,兩人都忍不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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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座,國際飯店。

  這是個聯誼會場,主辦單位是網路聯誼第一名的「結緣御守」聯誼網站。

  今天參加聯誼的都是上班族,年齡在二十五歲至三十五歲之間,人數約莫有三、四十人,算是小規模的聯誼。

  隔著一整排的長桌,男女分站兩邊相望,有人一臉興奮,急於找尋並鎖定目標,有人則畏怯害羞,神情不安。當然,也有人一臉「我是被逼來參加」的無奈懊惱表情——二十八歲的町田早奈就是如此!

  二十八歲對一個未婚的OL來說,實在是有點「已過保存期限」的感覺。OL是隨時能被取代的,因此,大家都抱著進公司是為了找尋長期飯票的心理,拚命的用有限的時間,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對像嫁人。也因為這樣,OL一旦超過二十五歲,就開始拉警報。

  因為受不了過了二十五歲還沒找到結婚對象,就是可憐悲哀的滯銷瑕疵品的OL生活,早奈在去年離開了公司,從事不必在意別人想法及眼光的自由工作——插畫創作。

  「ㄟ……」硬拉著她來參加聯誼的,是她二十四歲的表妹香織,「表姐,今天的貨色好像不賴耶!」

  香織一臉興奮地低聲說著:「二號跟九號,都是我喜歡的類型,太棒了!」

  早奈往前一看,二號、九號……天啊!她忍不住想說一句「你看男人的眼光真膚淺」。

  香織所看上的二號跟九號,一看就知道是騙死人不償命,空有一張會甜言蜜語的嘴,卻總是傷透了女人的心的那種男人。雖然樣子是很體面,帶出去也絕不會丟臉,但既然是要找一個廝守一輩子的結婚對象,怎麼可以是那種男人呢?

  「聽表姐的勸,」她低聲地在香織耳邊道:「離那種男人遠一點……」

  「哼!」香織不領情,「難道要我找一個像是十三號那樣的男人嗎?」

  她說著的同時,早奈往十三號的方向看去——

  老天!那是一個穿著樣式老氣的西裝、劉海遮住了近半張臉,還戴了一副老氣黑框眼鏡的男人。

  誠如香織所說,那確實是一個任誰看了都不會想跟他來往的男人。他低著頭,偶爾會抬起隱藏在厚厚鏡片下的眼簾,觀察著四周。因為在一票打扮得非常體面的男性上班族之間,他實在太醒目,讓她忍不住盯著他看了起來。

  突然,他們的目光穿透空氣,迎面對上——

  那一秒,她的心臟像是忽然凍結般,因為在那厚厚的鏡片之下,是一雙銳利而充滿存在感的眼睛!

  但只一下下,他又低下了頭,像是刻意避開她的目光窺探般。

  「好陰沉的男人……」香織在她耳邊說道:「那種人來參加聯誼,簡直是浪費自己跟別人的時間!」

  「香織,」聞言,她皺皺眉頭,「你說得太刻薄了!」

  「我才沒說錯呢!」香織微噘起小嘴,「你等著看吧!不會有人願意花時間跟他那種宅男交談的……」

  像是魔咒般,香織的話在稍後就應驗了。在自由活動時間,當大家都忙著找鎖定的目標交談認識,或者更進一步的交換手機號碼或是伊媚兒時,只有他一個人安靜的坐在角落裡,沒找人交談,也沒人找他交談。

  在他的周圍,像是有一層隱形的防護罩,他走不出來,別人也走不進去。

  她必須說,他實在是個不討喜的人,要說他有什麼優點,那大概就是他有一副好身材。

  依目測,她判斷他的身高介子一八○到一八五之間,他的身材比例極佳,雖然他穿了一套老氣到不行的灰色西裝。

  他為什麼會來參加聯誼呢?他看起來一點都不積極,甚至可以說是毫無意願。既然沒有認識新朋友的意願,為何要來這兒坐冷板凳?難道他也像她一樣,是被誰拱來的?

  不,如果他是被拱來的?那麼拱他來的人在哪兒?她實在看不出他跟這聯誼會上的任何人有任何的關係。

  「嘿,」突然,一名有著帥氣髮型、身著名牌西裝的男子走到了她面前,「你是七號的町田小姐吧?」

  「嗯,是……」她有點意外,因為他就是香織喜歡的二號。

  眼前的他是個時髦外向的人,而像他這型的男人,喜歡的應該不會是她這種看起來嚴肅又正經的女人。

  「聽六號的仲村小姐說,你是她的表姐?」

  「是。」

  他露出他自信迷人的微笑,「我先自我介紹,我是二號的木村。」

  「木村先生,你好。」她微微一欠。

  「你好,很高興能認識你。」他說,「町田小姐平時喜歡做什麼?我休假的時候喜歡從事戶外活動,夏天的時候會到湘南衝浪,或是到沖繩潛水;冬天的時候就去滑雪……你對滑雪有興趣嗎?」

  「ㄜ……我……」

  「我是個高手喔!大學的時候是學校的代表隊,拿過不錯的成績……」他一臉沾沾自喜。

  哇哩咧!明明問她喜歡什麼,卻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只是拚命的炫耀著他的豐功偉業,是怎樣?要她拍拍手,跟他說一句「你好棒,我好崇拜你嗎」?

  「町田小姐的插畫收入好嗎?」他又問,「所謂的自由創作這個行業,其實不算穩定吧?」

  「ㄜ……是的……」

  「不過其實也沒關係……」他挑挑眉,有點高高在上,「女性只要找到穩定的長期飯票,或是一張績優股,就能保障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聞言,她超級不爽地瞪視著他。他在說什麼鬼啊?他覺得女性是米蟲嗎?只要找到一缸米窩下來,就等著吃、等著生小米蟲就好了嗎?

  臉一板,她冷冷地道:「抱歉,我失陪了。」

  說完,她根本不想看他臉上是什麼錯愕的表情,轉身就走開。

第二章

  從洗手間出來後,早奈回到會場,她發現那名宅男還坐在角落裡。

  在他身邊方圓十公尺內,沒有任何會跑會動的生物,就連他自己都像是無生命體般。突然,她覺得那樣的他既寂寞又可憐。

  大家一定都在看他的笑話吧!他們一定會像剛才香織在她耳邊說的那樣談論著他,而且還要配上訕笑及輕蔑的眼神。

  但是,一個人的價值是無法從外觀判定的。像剛才那個一副了不起的雅痞穿著,卻是個自以為是的笨蛋的二號,不就是個活生生空有外表的例子?

  不過,他難道不知道他到這裡來會遭受到這樣的待遇嗎?難道這是他第一次參加聯誼?

  其實她也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聯誼,但在這裡,她打一開始就是被動的,就算她表現出興趣缺缺的樣子,還是有人會主動來找她交談。但他……他像是胸前掛了塊「生人勿近」的牌子似的。與其說是大家對他望而卻步,不如說他實在是乏人問津。

  突然,她有點同情他……也許他是個不錯的男人,有著令人激賞的內在及涵養,只因不擅於表現自己、裝扮自己,或是個性內向害羞,就被女性冷落忽略!

  倏地,一個念頭自她腦海閃過,她緩緩的轉過身子,朝他走去——

  反正這裡的男人沒有一個能引起她的興趣,也沒有一個讓她覺得「有料」——在眼他們交談過後。

  「你好。」她站在他的面前,輕聲的打了招呼。

  他一怔,厚厚鏡片下的眼簾一抬。

  他是驚訝的,那表情像在說「怎麼會有人找我說話」。

  她不意外他臉上會有那樣的表情,因為一整個晚上,她沒見任何人跟他交談過。

  他點頭致意,沒有說話。

  雖然他連一個字都不說,讓她有點失望及小小的不高興,但她也沒在意。她想,他可能是那種坐在電腦前,能在網路聊天室裡跟陌生人哈啦一整晚,卻無法跟人面對面說上三句話的人。

  「我可以坐下來嗎?」她問。

  她注意到有人正覷著他們,議論紛紛。她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他們一定無法理解,她為何要主動找他攀談?甚至他們可能還會用嘲笑的語氣,低聲地說出「原來她喜歡那種怪胎」之類的話。

  她這個人天生骨子裡就有叛逆的細胞,別人越覺得奇怪、莫名其妙、無法理解的事,她就越想嘗試。再說,他們根本沒試著瞭解這個人,怎麼能憑外表斷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想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正義感在她心裡油然而生——

  等著瞧,我要他們停止把你當笑話看!她在心裡對眼前的他說著。

  於是,她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你好,我是七號的町田。」說著,她伸出了手。

  看見她對他伸出了友誼之手,他彷彿見到史前怪獸般驚訝。他驚疑地看著她,沉默了十秒鐘之久。然後,他伸出手輕握住她的,「你好。」

  當他的手輕握住她的,早奈沒來由的心頭一悸。他的手掌厚實有力,大且溫暖,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而更意外的是,他有著非常低沉好聽的聲音。

  在他那幾乎蓋住眼睛的發下,穿過他那厚厚的鏡片,她發現他有一雙漂亮的、澄澈的、正直的、睿智的眼睛。

  而當她盯著他看的時候,他眉心一擰,躲開了她的視線——

  啊咧!他是害羞?還是孤僻?她忍不住在心裡想著。

  「你貴姓?」她不死心地問。

  「我……」他低著頭,對她秀出左胸口的名牌。

  早奈看了看他的名牌,「喔,原來是清水先生……」

  「唔。」  」

  「你是第一次參加嗎?」她問。

  「ㄜ……不是……」

  她微怔。不是?那麼說來,他已經不只一次參加這樣的聯誼活動?老天!他還真有屢敗屢戰的鬥志呢!

  不過既然已非第一次,怎麼他沒有累積經驗,從挫敗中學習,卻還是像個無人聞問的小媳婦般坐在角落?

  不知不覺地,她對他越來越好奇……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可是我覺得很無聊耶!」她說。

  當她這麼一說,他轉頭看著她,一臉疑惑,「無聊?」

  「是啊!」她微皺眉頭,「你不覺得嗎?每個人都用外表及身上的行頭評鑒著彼此,談話膚淺而浮誇,他們……」說著的同時,她的視線在聯誼會上大部分的人身上一掃,「他們不是來找契合的伴侶,而是在挑蘿蔔……」

  「挑……蘿蔔?」他又是一頓。

  「是啊!」她很高興他終於有了反應,「你不覺得這像是在菜市場裡挑蘿蔔嗎?」

  說著,她模仿起婆婆媽媽的語氣及表情,「唉呀!這個蘿蔔賣相真差,算便宜一點吧!啊咧!前麵攤子比你家的便宜呢!」

  也許是她模仿得傳神,她發現……他面無表情的臉上有了一絲的淺笑。

  這真是太有成就感了!她真沒想到自己能讓這個面無表情,像個無生命體的宅男,露出「靦腆羞澀」的微笑。

  正當她想再接再厲之時,香織衝過來拉起了她——

  「表姐,我有話跟你說。」香織抓著她,然後像看著什麼可怕的殺人犯般的覷著他。

  「ㄟ?什……什麼事啊?」早奈皺起了眉頭。

  「你來就是了。」香織不理會她的抗拒,硬將她拉走。

  而這時,左胸名牌上寫著「清水國明」這個名字的男人撇了撇唇角,淡淡的一笑。

  厚厚鏡片下發亮的眸子,不經意地鎮定了那個名叫町田早奈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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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幹嘛啦?真沒禮貌耶!」被香織硬從他身邊拉開的早奈不悅地道,「你沒看見我正在跟他聊天嗎?」

  「聊天?」香織不以為然,「在我看來,好像是你一個人在自說自話吧!」

  「什……」她一怔。

  是這樣嗎?在別人眼裡看來,他從頭到尾都像是沒理過她嗎?

  不會啊!她覺得他已經慢慢有反應了說。

  「再說,這裡有十幾個人讓你挑,你幹嘛跑去跟他講話啊?」香織像是看著什麼嘿心的蟲子般,斜瞄了角落裡的他一眼。

  「你別那麼說他,我覺得他好像是個不錯的人……」她說。

  「我的天!」香織不可置信地道,「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找到可以結婚的男人了,原來你看男人的眼光這麼奇怪。」

  「奇怪總比膚淺好。」她沒好氣地回了香織一句。

  香織不知道是心胸寬大,不想跟她計較,還是根本聽不出她話中帶了根戳不死人的刺,居然毫無反應。

  「總之,離那種人遠一點比較安全。」香織耳提面命地道,「那種宅男看起來既陰沉又灰暗,腦子裡不知道都裝了些什麼奇怪的東西,被那種人纏上,你就完蛋了。」

  「纏上?」她不以為然地挑挑眉,「你剛才不是說我在自說自話嗎?」

  「ㄜ……」

  「那也就是說,他對我根本沒有意思、沒有反應。」她眉心一擰,「既然沒有意思,我又怎麼會被纏上?」

  「這……」

  「再說,你幹嘛把宅男污名化啊?難道宅男都是奇怪的變態嗎?喜歡躲在家裡犯法了嗎?也許他只是戀家罷了,戀家的男人總比愛趴趴走的男人好多了吧!」她咄咄逼人地質問著香織。

  「你……」自覺說不過她,香織懊惱地道:「不跟你辯了,總之,你千萬別再回去找他講話了。」

  說著,她像個急於保護自己小孩的媽媽般,緊緊抓住了她的手,不讓她離開身邊半步。就這樣,早奈在香織的監視之下,沒有機會再回去找那位「清水先生」說話。

  半個小時過去後,最後的高潮來了。每個人要在自己的紙條上,寫下有意繼續交往的對象的名字。

  看著手上這張底下有著自己名字的粉紅色紙條,再晃了晃手上的筆,早奈沒有考慮太久,便寫下了「十三號清水先生」幾個字。

  雖然她也不是真的想跟他在聯誼結束後繼續往來,畢竟參加聯誼非出自她本願,而她也不希望在這樣刻意的場合裡,找到共度人生的另一半。

  但只要一想到沒有人會在自己粉紅色的單子上寫下他的名字,也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名字被寫在他那張粉藍色的單子上,她就覺得他實在是太淒涼了!於是,她毫不猶豫地將手上的單子交了出去——

  「那麼,我現在就先來發男士們的單子……」主持人笑著整理著手上一疊粉紅色的單子,然後將寫上名字的單子,發送到被寫的人手中。

  當然,有的人特別搶手,會收到幾張單子,而也有人會「損龜」。

  當主持人將一張粉紅色單子交到「十三號男士」手中時,現場一陣驚呼。大家都好奇是誰寫了他,卻也都猜到這是誰的傑作。

  幾個連半張單子都沒拿到的男子,心有不甘地瞪著沒有人看好的十三號,也懊惱她居然把寶貴的一票給了那種一點都不討喜的宅男。

  「再來,我要發小姐們的單子囉!」主持人開始發送單子。

  香織如她所願的拿到了她中意的九號先生所寫的單子。而她……她居然是女生之中,唯一一個「損龜」的人……老天!她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十三號的清水先生沒寫她的名字嗎?她是唯一跟他說話的人啊!

  此時,她看見了別人幸災樂禍的表情及笑意,她簡直快無地自容。

  真是晴天霹靂!真是沒道理!真是……真是忘恩負義!忖著,她忍不住哀怨又憤怒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是應該有十七票嗎?」此時,有人「白目」地問主持人,「這樣算起來,好像只有十六票耶!」

  「ㄜ……是啊!」主持人有點尷尬地看著唯一損龜的女生——早奈,然後一臉「抱歉,我真的不想傷害你」的表情,「十三號的清水先生交了空白的單子,所以……」

  啥米……一聽到他繳了白卷,早奈簡直快跳起來了。他寧可交空白的單子,也不肯寫下唯一主動跟他說話的她?他那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個性啊?

  「看吧!」香織低聲地在她耳邊說道:「你以為日行一善是美德,能得到回報?你沒聽過好心沒好報這句話嗎?」

  她臉上罩著寒霜,頭頂卻冒出煙來——

  「閉嘴。」她憤恨幽怨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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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裡,杉川宅。

  這是一棟位於日暮裡的日式大宅,建子昭和初年,大宅內外花木扶疏,還有大樹沿著圍牆環繞著宅邸。

  准治非常喜歡這二而濃濃的昭和懷舊風情,於是在三年前以高價及絕對不任意翻修而破壞原貌的條件,從前屋主手中將這棟大宅買下。他一個人住在這裡,只僱用了兩名鐘點工人幫忙整理屋子內外。

  這間大宅到處都充滿著懷舊的氣息,古老的障子及樑柱、從以前到現在從未改變過的茶室、榻榻米、土問……每一處、每一樣東西都有著它的歷史。

  但在這間大宅裡有一問房間,卻與此處的氣氛格格不入,那就是准治的工作室——

  坐在架了十幾台電腦的工作室裡,准治瀏覽著電腦上各個分公司傳進來的最近訊息。

  網路的世界就是如此的神奇,就算他人在東京,卻還是可以立即得知來自世界各地的消息,而他也以這樣的方法管理著他各地的事業。

  「結緣御守」成立至今,已經有將近五年的時間,但見過他的職員卻不超過十人,也因此員工們替他取了一個「隱者」的綽號。

  他不討厭這個綽號,因為其實還挺酷的。

  偶爾他會像今天一樣,化名「清水國明」參加公司舉辦的聯誼會,以「微服出巡」的方式,瞭解公司辦活動的情形。

  今天的活動不是他第一次參加,事實上,過去他已經參加過無數次公司的聯誼會,而今天的這場,算是他參加過的聯誼會裡規模最小的。

  參加了那麼多次的聯誼,從來沒有任何一位女性主動接近他,更別說在最後將手上「寶貴的一票」投給他。

  人畢竟是視覺的動物,在瞭解彼此之前,先瞭解的通常是對方的外表。據他長久以來的觀察,穿著是否有品味、腕上配戴的是否是名表,甚至領帶及袖扣的品牌及款式,都是女性選擇對像之前,最基本的審核要件。

  而其實,男性選擇優先下手對像時,亦是如此。

  是的,他必須承認……這確實很像是在菜市場裡挑蘿蔔。

  而那個說這種方式像在菜市場挑蘿蔔的女人,居然跟他說了話,甚至將手上那一票給了他!他真的很吃驚,尤其是在她成了女士中唯一一個損龜的人時,他更是吃驚。

  他明明看見不少人主動找她攀談,而她也是一位看起來聰明、典雅,衣著又有品味的美麗女子,怎麼會沒有人投給她呢?

  雖然一直以來他參加聯誼時都是投廢票,但這是他第一次懊悔自己投了廢票。想起她尷尬的樣子,還有別人幸災樂禍的表情,他就深深地覺得自己真是太對不起她了。

  不過話說回來,她為什麼要找他說話呢?放眼望去,看見的都是西裝筆挺,光鮮體面的菁英份子,怎麼會注意他這種穿著老氣、沉默孤僻得近乎陰沉的男人。

  在一群上班族之中,他就像是個怪胎般,而她……她的品味不同於常人嗎?還是她只是在日行一善?

  她一定很恨他,覺得他根本是忘恩負義的混蛋吧!唉……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因為他根本沒想到她會投他一票。在她被另一個女孩子拉走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他以為……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真的投了她一票,情況會不會變得複雜呢?畢竟他不是去聯誼交朋友,而是視察。

  再說,他們若真的繼續聯絡,又能維持多久呢?有幾個人受得了他這種悶葫蘆的個性?

  「算了!」他淡淡地一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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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16 14:35:53

第三章

  嘴上輕鬆的說著「算了吧」,但准治並沒有真的把她忘掉。

  意外又不可思議的是,連著三天,她的樣子總無預警的浮現在他腦海中。他必須說,這實在是很奇怪的事情,因為一直以來,他的腦袋沒被「女人」這種生物佔據過。

  綾子媽媽桑說當他拿掉眼鏡,以另一種風貌出現時,總是引來所有人的驚歎及注目。但宅男模樣的他,是從來不被人注意的啊!也因為別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或是刻意忽略他的存在,他才有足夠的時間真正的深入地、專心地觀察周邊人事物的變化。

  然而她……那個名叫町田早奈的女生,她看見了他,注意到他。當她與他的視線在空氣中相遇時,他感覺到她彷彿看見了他隱藏在軀體之中的靈魂

  這麼說也許有點誇張,但在那一際,他確實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及驚慌。能夠在陌生人面前毫不矯揉且率直地說出自己想法的她,有著一雙澄澈又明亮的眸子,慧黠、直接、讓人不感覺壓迫的侵略著他的心……

  忽地,他的胸口有一點悶——

  「見鬼了……」他拔掉眼鏡,用手指把劉海往後一抓,懊惱又心亂。

  此時,電話響了起來,他抓起話筒,「喂,哪位?」

  「准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的是鐘點傭人好美姨的聲音。她總是叫他好美姨是位六十幾歲的歐巴桑,也是經由介紹,到他住所工作半年多的鐘點管家。

  她工作認真,手腳利落,個性樂觀開朗,讓准治非常的信任且安心。

  好美姨每天下午到他住處幫傭四小時,時問隨她安排,但她通常在午後兩點到,然後準時在七點離開。

  「好美姨,有事嗎?」他問。

  「准先生,我今天不能去了。」

  「咦?」他一怔,關心地問:「你怎麼了嗎?」

  「我扭傷腳了……」

  「什麼?」他一震,憂急地道:「你不要緊吧?」

  「沒什麼,你放心,我會找人代替我去的。」好美姨輕鬆地說道。

  「我不是擔心這個……」他眉心一擰,「我認識不錯的骨科醫生,你要不要去看看?」

  「唉呀!你不必擔心我啦!哈哈……」她朗聲大笑,他的關心似乎讓她有些心花怒放,「我這把老骨頭可沒你想像的那麼脆弱。」

  「好美姨,你真是的……」聽見她那爽朗的笑聲,他忍不住蹙眉一笑。

  「總之,我明天會找人代替我去幫你整理房子,你儘管放心吧!」她說,「那就這樣囉!」

  「嗯。」他不忘叮嚀著:「好好養傷,別逞強。」

  「知道了,知道了,再見。」說罷,電話那頭的她已經逕自結束了他們之間的對話。

  他擱下話筒,勾唇一笑。好美姨就是一個如此率直可愛的女性,有時他不覺得她是幫傭的歐巴桑,反而像是從小看他長大的奶媽。想想,好美姨可是綾子媽媽桑以外,第二個能讓他輕鬆交談的女性。

  能跟他聊得來的,好像都是已婚,有著媽媽,甚至是奶奶身份的女性。他從來沒法好好的跟未婚的年輕女性說話。不知道為什麼,他跟年輕的未婚女性之間,像是隔了一層無形的網,從來不會有什麼交集。

  他絕不是害怕「女人」這種生物,當然,他也不恨她們。對她們,他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愛憎或喜惡。

  有時他會想,他的成長階段是否曾因為女性,而有過不好的經驗或記憶?但……沒有!一次都沒有!

  雖然他跟母親之間的話題不多,但母親是個溫柔的女人,對他的照顧也從來不少於對哥哥清治的。

  他沒有談過戀愛,更甭提曾因失戀而傷心或受傷。他的身邊不是沒有過女性的存在,只是,他經常因為書上有趣的知識,而忘了她們就在身邊。

  對女孩子來說,他是個無趣,甚至有時是冷感、冷漠的男人。或許是因為這樣,女人這種生物慢慢地在他身邊消失,而他也越來越不知道如何跟女人這種複雜的生物相處。

  綾子媽媽桑說得對,像他這樣的男人所經營的事業,居然是替別人牽紅線?哈!真是太矛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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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三河島,町田宅。

  老式的兩層樓木造房子裡,傳來了爽朗卻誇張的笑聲。

  「外婆,您不知道表姐當時有多丟臉……」

  「損龜?」扭了腰,卻還精氣神十足的好美姨哈哈大笑地看著一旁繃著臉的早奈,「看吧!女人一過了花樣年華,就只有損龜的份了。」

  「香織!」早奈惡狠狠的瞪了前來串門子,卻大爆她的料的香織,「你給我閉嘴啦!」

  「唉唷!你幹嘛怕人家知道啊?再說,你是做好事耶!」香織說。

  早奈的母親芳子一邊泡著茶,一邊好奇的問道:「什麼好事?」

  「她日行一善的把她的票投給一個大家望而卻步、敬而遠之的怪咖……」香織續道,「那傢伙說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說有多陰沉就有多陰沉,大家都閃得遠遠的,只有我們懷著佛心的表姐主動去找人家說話。」

  聽她這麼一說,芳子跟好美姨都疑惑地望著一臉懊惱的早奈。

  「是真的嗎?」好美姨問。

  她漲紅著臉,沒好氣地道:「真的又怎樣?」

  「外婆,您不知道那個人有多奇怪,穿了一套老氣的灰色西裝,像……」說著,她指著佛龕旁外公的遺照,「像外公在穿的那種。」

  「你少缺德了!」早奈氣憤地罵了她一句。

  「本來就是啊!」香織挑挑眉,不以為意的繼續說著:「而且他戴了一副黑色的粗框眼鏡,鏡片厚得快看不見他的眼睛。」

  什麼看不見他的眼睛?是她根本沒認真看人家好嗎?那個男人可是有一雙漂亮、發亮又深沉銳利的眼睛呢!

  「他低著頭,前面的頭髮呢……」香織把自己前額的頭髮往下抓,然後低著頭,「幾乎蓋住了半張臉,看起來灰暗陰沉,好像是那種會在電車上陸騷擾高中生的癡漢……」

  「喂,你真的太過分了喔!」早奈生氣的制止了她,「你把人家說得像是變態一樣!」

  「他看起來就像啊!」香織堅持。

  「像你的頭啦!他只是比較內向,不擅言語罷了。」早奈替「十三號清水先生」打抱不平,雖然他沒投她一票,害她損龜丟臉。

  香織癟癟嘴,「他沒投你耶!幹嘛替他說話?」

  「話少的男人總比一張嘴喋喋不休的男人好吧?」她挑挑眉,反諷著香織原本屬意的二號,「像你喜歡的那個二號,一張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言不及義、言之無物,簡直就是個膚淺的草包。」

  「什麼?」雖然最後跟她配對成功的是九號,但香織還是對早奈嚴厲批判她原先屬意的男子,感到不悅及不甘,「木村先生才不是那樣呢!」

  「總之,你沒有看男人的眼光。」她發狠地戳了香織見血的一針,「跟你配對成功的九號也好不到哪裡去,我賭你們交往不會超過三……不,一個月」

  「什……」香織咬牙切齒地瞪著她,「你……你才沒看男人的眼光咧!那種陰沉的宅男,只有你會喜歡啦!」

  「好了、好了……」見戰火一觸即發,好美姨大聲的打斷了她們表姐妹倆充滿火藥味的對話,「都不要再說了。」

  「外婆,是香織先開始的。」早奈不服氣。

  「好啦!你們真是的,都幾歲了……」好美姨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宅男宅男的叫,什麼是宅男啊?」

  「簡單的說,就是……」香織斜睞了早奈一記,眼神挑釁,「沒有人際關係,整天窩在家裡,盯著電腦傻笑的怪胎。」

  「你又在對宅男污名化了!」聞百,早奈氣惱不已。

  「我說早奈……」這時,一旁的芳子蹙著眉,憂疑地問道:「你喜歡那種類型的男人?」

  早奈看著母親,發現她的臉上彷彿寫著——天啊!難怪你到現在還嫁不出去。

  「媽,別聽香織亂說,人家沒那麼奇怪。」她說。

  「唔……」聽完香織的解釋,又想起她剛才對那宅男的形容,好美姨若有所思。

  戴著粗粗的黑框眼鏡、頭髮蓋住了半張臉、不與人交際、整天窩在家裡……ㄟ?她形容的根本就是准先生嘛!

  啊!原來她這個二十八歲未婚的外孫女喜歡的男人,就像是准先生那型的。

  想著,她驚覺到一件事——早奈就是代替她去杉川家工作的最佳人選。

  雖然她覺得准先生確實跟現下的年輕男人十分不同,也真的有點古怪,不過她倒還挺喜歡他的。

  要是有緣的話,他來當她的外孫女婿也是不錯的。

  「早奈,」她突然盯著早奈,神情正經而嚴肅,「你明天開始代替我去日暮裡工作,好嗎?」

  「ㄟ?」早奈一震,「為……為什麼?」

  「為什麼?」好美姨挑挑眉,「當然是因為你是我孫女啊!你不去誰去?」

  「香織也是您的孫女啊!」

  「你的工作比較自由嘛!」好美姨咧嘴一笑,「一天才四個小時,而且准先生非常好伺候。」

  「可是我……」雖然她是自由業,但可不表示她很閒。

  最近她接了一個女性雜誌的插畫案子,才剛要開始忙呢!

  「早奈,你就幫外婆一個忙吧!」好美姨一臉哀怨,「難道你忍心軟外婆忍著疼痛繼續工作?」

  看外婆一副「你若不答應就是不孝」的神情,她很為難。

  「早奈,你就代替外婆去吧!」身為女兒及母親的芳子說話了,「要不是我在做居家看護的工作,沒辦法代替外婆去,早就……」

  「好了,好了。」她一臉「我投降」的無奈表情,「我去總行了吧?拜託你們別再疲勞轟炸了。」

  見她終於答應,好美姨笑了。但此時,沒有人知道她心裡打著什麼如意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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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裡,杉川宅。

  午後兩點,早奈依著外婆給的地址,來到了她幫傭的地方。

  當她看見這棟一副歷史悠久的豪華老宅時,真的嚇了一跳。天啊!這簡直像是時代劇裡才會出現的日式大宅。

  聽外婆說,她的僱主「准先生」一個人獨居在這棟大宅裡,這讓她忍不住想著——他會不會是一個難纏孤僻的獨居老人?雖然她挺懂得如何跟老人家相處,但心裡還是有點忐忑。

  來到門口,她拚命的找著門鈴,但她看不見那樣的東西。其實她包包裡有外婆交給她的鑰匙,但第一次來就大刺刺的開門進去,似乎有點失禮。

  於是,她扯開嗓門:「有沒有人在家?」

  裡面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回應,她又大聲喊叫:「請問有沒有人在家?」

  這時,有個老人的聲音回應了她——

  「來了,來了……」不一會兒,門開了,從裡面探出頭來的,是一名跟外婆年紀相當的歐吉桑。

  「准先生,您好。」她立刻九十度鞠躬,「我是好美姨的外孫女,從今天起由我來代替她工作,請多多指教。」

  「ㄜ……」歐吉桑一怔,「你是好美的外孫女?」

  「是的,我叫早奈,町田早奈。」她說。

  這位「准先生」看來是個慈祥和氣的老人,跟她原先想像的「難纏孤僻的獨居老人」完全不一樣。

  看來他僱用外婆,為的不完全是想找人整理家務,而是希望有個聊天的伴吧!

  他的太太呢?難道他跟外婆一樣都喪偶?還是……他是獨身?

  突然,她想起至今未婚的自己。如果她一直不結婚,等到老的時候,是不是也得一個人孤孤單單的過日子?

  「好美的傷不要緊吧?」他問。

  她搖搖頭,笑著道:「謝謝您的關心,外婆她沒什麼大礙,休養一陣子就能繼續來工作了。」

  她猜想他一定很失望吧!尤其是看見代替外婆來的她,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子時。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比較希望看見的是像外婆那種年紀,能跟他有共通話題及相似回憶的人吧!

  「准先生,我做事可能比不上外婆能幹,不過我會盡力的。」她非常誠懇地道,「您有什麼要吩咐,或是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好,儘管跟我說……」

  「ㄜ,町田小姐……」

  「請叫我早奈就行了。」她說。

  「不是,我是想跟你說……」歐吉桑一臉尷尬,「我不是准先生……」

  聞言,她一怔。

  「您……您不是准先生?」她疑惑地眨眨眼睛,「那您是……」

  「我是園丁葛西,跟你外婆一樣,都受雇於准先生。」他說。

  早奈呆了一下。他不是准先生?這位慈祥和藹的老先生不是准先生?

  「准先生這個時候應該在偏屋的工作室裡,你自己進去跟他打聲招呼吧!」葛西說。

  「ㄜ……」她一臉的惶然。

  葛西看著她,一笑,「進來吧!准先生不會吃人的,他是我見過最好、最客氣的僱主。」

  最好、最客氣的僱主?她外婆也是這麼說的。既然有兩個老人家親口掛保證,那麼準先生應該不難伺候吧?

  「是。」她點頭,走了進去。

  一進到圍牆內,看見眼前一片綠蔭及五顏六色的花草,她忍不住驚呼。「好漂亮!」

  葛西瞇著眼一笑,「可不是嗎?」

  「這都是葛西爺爺您照顧的嗎?」她興奮地問,眼底有著崇拜。

  「不完全是我,」他說,「准先生也會親自照顧這片庭園,他說這是他的興趣。」

  「這樣啊……」喜歡植物,而且還能把滿園的植物照顧得這麼好的人,絕不會是什麼性情古怪的老人。

  想著,她又更放心了。

  「好啦!我要去忙了。」葛西指著主屋說,「你自己進去,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去問准先生……」

  「是。」她彎腰一欠,「謝謝您,葛西爺爺。」

  跟葛西暫別後,她便沿著石板步道,朝著主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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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屋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人,也沒有多餘的贅飾。這棟大宅維持著它舊時的風貌,完全沒被破壞。

  准先生一定是個念舊的人……她在心裡想著。

  不過,這麼大的屋子,她該從哪裡下手呢?雖然她平時在家也有幫忙家務的習慣,但她家那鴿子籠似的老屋,跟這棟大宅可是完全不能相較。也許她得先找到准先生,再聽從他的吩咐行事。

  於是,她觀察了一下,找到了往偏屋的路。

  這條路其實是一條長廊,跟外面的庭園是連接的,但沿著長廊外圍立起了一扇扇古老的障子,將長廊跟外面隔絕,使得長廊有點暗。站在長廊的這頭望著那頭,感覺不出它的距離,只覺得在光線昏暗的那頭……似乎會跑出什麼奇怪的東西!

  「町田早奈,你恐怖片看太多了……」她自嘲著胡思亂想,心裡不覺有點毛的自己。

  「這世界上沒有鬼,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外公死了那麼久,我連個鬼影子都沒見過……」她安慰著自己。

  忖著,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一鼓作氣地邁開大步,往前走去。當她快步通過長廊,來到轉角時,突然,一個大大的黑影鋪天蓋地而來——

  「啊!」她尖叫的同時,有東西撞上了她。

  失去重心又驚嚇過度的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鬼!有鬼!」她搗著眼睛,嚇得失去理智地大叫。

  看著眼前因為撞上他而跌坐在地上的女子,准治愣住了。

  他端了端被她撞歪的眼鏡,濃眉一叫。她是哪位啊?為什麼會跑進他家裡來?他家可是從來不曾有年輕女子出入的。

  而且,她捂著眼睛直叫「有鬼」,又是怎麼一回事?他是不太在乎自己的外在,但有糟糕到像鬼嗎?

  「你是……誰?」他問。

  聽見「鬼」發出聲音,而且是年輕男人的聲音,早奈一怔。

  她小心的微微分開手指頭,然後從縫隙間偷偷看著眼前的「鬼」。那是個男鬼,頭髮蓋住了額頭跟眼睛,而且他的眼睛還閃閃發亮……

  「呀!鬼……」她再度尖叫。

  「小姐……」准治有點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是鬼。」

  「那……那你是……是什麼?」她顫抖著,「你的眼……眼睛會發光……」

  「眼睛發光?」他一頓,立刻意識到,她看見的應該是他眼鏡的反光。

  「小姐,你先起來吧!」說著,他伸出手,想把坐在地上的她拉起來。

  「哇!」感覺到他的靠近,她尖叫著:「別過來!」

  看見她那「見鬼」的誇張反應,他忍不住地笑了出來,但同時,他也驚覺到一件事——他居然跟一位年輕女性說了那麼多的話。

  也許是因為光線昏暗,而她又用雙手搗著自己的臉,所以他並沒跟她「面對面」的關係吧!他感到意外的輕鬆及自在。

  但……她到底是誰?

  「小姐,你是誰?」他問,「你是從哪裡來的?」

  「我……我當然是從我家來的啊……」媽啊!鬼在問她話,而且她竟然還回答他?

  「那……你來做什麼?」

  「我……我是代替我外……外婆來工作的……」

  「啥?」他一頓。代替外婆來工作?難道她說的外婆指的是好美姨?

  「你……」他試探地問:「你是好美姨的外孫女?」

  「ㄟ?」她一震。天啊!這個鬼認識她外婆?

  「好美姨沒說代替她來的是你,」他說,「我以為會是跟她年紀相當的女士。」

  聽他這麼說,早奈覺得自己緊張又恐懼的情緒好像梢梢緩和了一些。她慢慢的移開雙手,但因為光線的關係,她只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跟兩隻發亮的眼睛。

  好吧!就算他真是鬼,她跟他無冤無仇,他應該是不會害她吧?再說,他說話的口氣還比較像是人。

  「你……你不是鬼吧?」她戰戰兢兢的,「你說話的口氣不像鬼……」

  聞言,准治哧地一笑。

  「你跟鬼交談過嗎?」好美姨的外孫女還真鮮!

  「我當然不是鬼,大白天怎麼會有鬼?」他笑問。

  「這……所以說,你確實是人?」

  「我絕對是人。」他說,然後移動了腳步。

  早奈聽見他走路的聲音,而那使她更確定他是個百分之百的活人,因為鬼是用「飄」的。

  不過他的聲音很年輕,一點都不像是老人家。不是說這裡只住著准先生嗎?那麼……他是誰?

  正想著,一扇障子拉了開來,光線像一道耀眼的聚光燈般射了進來——

第四章

  「抱歉,通常好美姨一來就會把簾子拉開,但是她今天沒來……」早奈瞇起眼睛,看著背光而站,並對著她說話的那個人。他有很高大的身形,但她看不清楚他的臉。

  「剛才我嚇著你了嗎?」他問。

  「ㄜ……」她站了起來,走向前去。她得把他看清楚,看看這個剛才嚇得她差點兒尿褲子的「鬼」,究竟長什麼樣子。但,當她趨前一看,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孔——

  「啊!」她再一次尖叫,然後驚疑地、難以置信地指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十三號清……清水先生?」

  這可真的叫「活見鬼」了!她居然在這棟外婆幫傭的老宅子裡看見他——那個受了她溫情的一票,卻讓她損龜的宅男!

  真是冤家路窄!他們竟然會在這裡遇上?不過……他怎麼會在這裡?

  當他聽見她指著他叫「十三號清水先生」之際,准治也覷清了她的樣子。

  老天!她是好美姨的外孫女?那個「惠賜」他溫暖的、愛心的一票,而他卻讓她損龜的女子!這是什麼樣的緣分?他這幾天還一直想著她呢!

  「你是……町田小姐?」

  終於覷清她的樣貌,他反而有點無法直視她。但一想起他們剛才在黑暗中的對話,他卻又忍不住想笑。

  「對,沒錯,就是我。」早奈死命的盯著他看。

  雖然他沒正眼直視她,但她卻想用那殺人的銳利目光逼他面對她。

  眼前的他還是那天的模樣,黑色粗框眼鏡、蓋住半張臉的劉海、壓低的臉、還有……高大挺拔的身形。

  奇怪?一般來說,會壓低著臉不敢直視別人的人,也通常會有駝背的習慣,但他沒有,他扳直著背脊,直挺挺的站著。

  他並不是個畏縮的人,她篤定的這麼認為。那麼……他為什麼要低著頭?為什麼要用頭髮蓋住額頭及眼睛?  」

  「你受傷了嗎?」她直言問道。

  他一怔,「啊?」

  「你臉上有受傷留下來的疤,所以不喜歡抬起頭嗎?」

  他抬起鏡片下的眼簾看著她,看見她那張有幾分盛氣凌人的味兒,卻相當率直可愛的臉。

  他搖搖頭,「不,我臉上沒疤。」

  「那你為什麼要低著頭?」

  「這是我的習慣。」

  「這是個壞習慣。」她說。

  「好習慣,壞習慣,都是習慣。」

  她眉心一擰,「歪理。」

  他蹙眉一笑,沒反駁她。她還是那天他所見到的她,率直、毫不虛假、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要是外婆知道,你就是害她外孫女損龜丟臉的傢伙,她一定會在你的湯裡放瀉藥!」她懊惱地說。

  「ㄜ……」他一頓。看來她還在為那天的事生氣,也對,他確實害她相當難堪。

  「那件事,我……」他誠心誠意地彎腰一欠,「很抱歉。」

  看他認認真真、誠心誠意的向自己鞠躬道歉,她心頭一震。他是很有誠意啦!不過她真的很氣不過……

  「抱歉如果有用的話,那麼人死後就不會下地獄了!」她沒好氣的嘀咕了一句。

  聞言,准治一怔。「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就算幹盡殺人放火、好淫擄掠的壞事,只要死前說一句『對不起,我錯了』,就不必下地獄受罪嗎?」她解釋得相當清楚。

  「你是真的很生氣喔?」他不好意思地問。

  「那還用說?」她秀眉一擰,「那是我第一次聯誼耶!結果就遇上那麼丟臉的狀況!」

  「那你還會去嗎?」

  「當然不會!」她很激動。

  看她提及那天的事時仍然如此激動,准治很是愧疚。

  他絕不是存心讓她難堪,他只是沒想到她會投他一票。

  「真的很抱歉,我沒想到你會投給我……」他說。

  「我也沒想到你會投廢票。」她不自覺的手抆腰,氣呼呼的,「只有我去跟你說話耶!你寧可投廢票也不投給我?」

  「事實上,我一直以來都投廢票。」他坦誠道。

  「什麼?」她一震,驚疑地望著他。

  一直以來都投廢票是什麼意思?他不是說他不只一次參加聯誼嗎?既然去參加聯誼,就表示有結識新朋友的意願,為什麼卻……

  「你是去鬧場的嗎?」她忍不住這麼質疑他。

  她的快人快語又讓他一頓。「ㄜ……不是……」

  「那麼你從來沒看對眼或有好感的對象?」

  他沉默了一下,「算是吧!」

  看對眼?有好感?定義是什麼?想跟對方更進一步的交往嗎?或是有心動的感覺?

  「算是?」她微蹙起眉頭。

  這麼說來,就連投了他一票的她,也激不起他想試著來往的衝動?

  不知怎地,她突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從我參加聯誼以來,你是第一個主動跟我說話的女性。」他說,「我真的很意外!」

  他還真是誠實,毫不猶豫的就坦白了這種讓人覺得丟臉的事實。

  不過,既然她是史上第一個主動跟他說話的女性,他為什麼不投她一票?

  「你不曾有一秒鐘的衝動想投我一票嗎?」她直視著他問,雖然他還是微低著頭。

  「我不認為你會把票投給我,」他說,「那天的聯誼上有不少條件不差的男士……」

  「你會不會對自己太沒信心了?」她發亮的眼睛直盯著他看。

  「我剛才說過了,從來沒有女性願意主動接近我。」

  「那你就要主動一點啊!」她有點生氣,「你怎麼可以一直坐在角落裡等別人去找你呢?你這麼不積極,去參加聯誼又有什麼意義?」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去參加聯誼不是為了結識新朋友、不是想找心靈契合的人生伴侶,他純粹是為了「工作」。

  「你不能那麼自閉,你要試著走進人群,現在會欣賞忠厚老實、沉默寡言的男人的女生已經不多了……」她像個老師一樣,對他「諄諄教誨」。

  現在的女生不欣賞他這樣的男人,那麼主動跟他說話的她……喜歡他這樣的男人嗎?他忍不住在心裡想著。

  「嘿,你知道那些參加聯誼的女生都怎麼說你嗎?」

  他搖搖頭。

  「她們說你是陰沉灰暗、腦子裡裝著怪東西的宅男!」

  他微頓,坦率地道:「我是啊!」

  「啥?」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激動神情,「你要改變自己啊!要主動一點,還有你的樣子……」說著,她不加思索地伸出手去,想撥開他前額的發。

  見狀,他閃了開來——

  「你……我是說你別遮遮掩掩的……」她有點尷尬,自覺自己似乎有點雞婆,「你不是說你臉上沒疤嗎?就算有疤也沒必要這樣……」

  一直繞在這話題上,她開始覺得有點無聊又多餘。

  他的人生是他的,要不要改變、有沒有幸福美滿的好結局,也是他的事,她管得著嗎?

  「算……算了啦!」她想轉移話題,但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什麼。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他為什麼在准先生的家?

  「清水先生,你為什麼……」

  「啊!你找到准先生啦?」長廊那頭傳來了葛西爺爺如洪鐘般的聲音。

  她一愣。准先生?她還沒找到准先生啊!

  葛西爺爺走了過來,對著「十三號清水先生」說道:「准先生,她是好美的外孫女早奈,是來代替好美的。」

  「ㄟ?」見他衝著「十三號清水先生」叫「准先生」,早奈一怔。

  「准……准先生?」她狐疑地轉而望著「十三號清水先生」,「你不是清……清水……」

  「清什麼水?」葛西爺爺納悶地問,「他就是准先生啊!」

  「什……」早奈瞠目結舌地看著剛才乖乖的、靜靜的聽她「說教」的「十三號清水先生」,然後……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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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可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早奈怎麼也想不到,讓她成為「損龜王」的宅男,竟然是這棟大宅的主人,而且他還有其它數人咋舌的身份——杉川製藥二少、最大的交友網站「結緣御守」的創辦人。

  雖然她平時是不看什麼財經雜誌,但是像這類大人物的名號,多少還是有所耳聞。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像他這種專門替未婚男女牽線的人,居然是個根本不懂得如何跟異性相處的男人!

  他。一個人「躲」在這棟宅子裡,不出門、不見客,而且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他的工作室裡窩著,簡直跟閉關修行沒兩樣。

  她外婆老是准先生、准先生的說個不停,原來她口中的准先生,竟是擁有傲人身家的杉川准治。

  知道他的身份之後,她對那天他未投她一票的事情,也稍稍能釋懷了。她想,他並不是為了認識新朋友而去參加聯誼,而是單純因為工作。這也解釋了他為何不止一次參加聯誼,卻從來不曾投過一票。

  要是她把這件事告訴香織,香織一定會很懊惱且懊悔吧!以貌取人的她一定想不到,那個被她批評得一無是處、一文不值的怪怪宅男,居然是身家驚人的黃金單身漢!

  不過話說回來,他為什麼那麼閉塞?成長在杉川製藥那樣的豪門裡,從小到大應該見識過不少的大場面,豪門王子跟豪門公主,不是都練就了一身交際的功夫嗎?他是不是有什麼童年陰影啊?不然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副怪怪的模樣?

  想著,她腦海裡不覺浮現出他那天穿著老式西裝,低頭坐在角落的模樣

  「真是個奇怪的人……」她停下擦櫃子的手,喃喃自語。

  「ㄜ……」突然,她身後傳來低低的聲音。

  她嚇了一跳,猛地轉過了身。哇哩咧!是他!她又被他嚇了一次。

  她瞪大著眼睛望著他,而他一臉不好意思。

  「准先生……」她皺皺眉頭,「在你家工作,心臟得強一點才行喔!」

  「抱歉。」他說。

  果然就像外婆及葛西爺爺所說,他是個很好、很客氣的僱主,因為她今天第一次來,他就不知道已經跟她說了幾次的抱歉。

  這世界上應該找不到他這樣的BOSS了吧!別說他是個擁有驚人身價的大老闆,就連她以前工作的公司裡小小的一個課長,都會對底下員工頤指氣使,一副了不起的模樣。

  不過話說回來,他實在很難讓人因為他的身份而敬畏他。他不只是沒架子,而是根本連大老闆的氣勢都沒有。這樣的他,竟然是在杉川製藥那種有錢人家長大的小孩?她對他越來越感好奇了。

  「准先生,有事嗎?」她直盯著他的臉看。

  「沒……沒什麼……」被她那麼死命的看著,准治覺得自己像是金魚缸裡供人觀賞,無處可躲的金魚。

  他不是怕,但是他真的不習慣,也不喜歡被這樣盯著。

  「沒什麼?」她繼續盯著他瞧,「你明明要跟我說什麼的,不是嗎?」

  老天,他是在害羞嗎?為什麼他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稍早前在昏暗的長廊上,他不是跟她說了很多話?怎麼現在卻又像那天在聯誼會上那樣吞吞吐吐?

  「准先生,你有『女性恐懼症』嗎?」她直視著他問。

  他一怔,「咦?」

  「我覺得你好像不敢直視女性,也無法跟女性溝通……」她問,「難道你沒有女性員工?」

  「當然有。」他說。

  「那你也是這麼跟她們說話的?」

  「我……不必跟她們說話。」他說話的速度像是慢速播放般,「我們都是透過MSN、電話、傳真或是……」

  「天啊!」她驚訝的打斷了他,「你就這麼管理公司及事業?」

  他頓了頓,「是。」

  她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他,「這麼說,你真的對女性有恐懼感?」

  「不,」這一次,他倒是否認得很快,「我不是怕……」

  「那麼是什麼?」她將脖子往前一伸,「喬」了個可以看見他臉上全貌的角度。

  迎上她好奇的、窺探的目光,他一震。

  「我……」他慢慢的退了一步,離開了她的視線範圍,「我只是覺得麻煩。」

  「麻煩?」她微怔,「你覺得女人很麻煩?」

  「不只是女性,只要面對別人就很麻煩……」他說,「就算是男性也一樣。」

  「ㄟ?」她眨眨眼睛,「你真自閉。」

  「不是自閉。」他語氣溫吞,「跟人接觸是……是很傷腦筋的事情!」

  她眉心一蹙,「怎麼說?」

  「ㄜ……」一時之間,他不知該如何跟她解釋,不禁有點困擾。

  想了一會兒,他想到了一個能讓她立刻瞭解的說法——

  「就像現在這樣……」他說,「你問我一個我不知道或是不想跟你解釋的問題,而我又必須或勉強的回答你,那麼我就會很傷腦筋……」

  聞言,早奈一怔。哇哩咧!他的意思就是……她很煩?

  「這樣啊……」她深呼吸了一口,「我明白了。」

  「真的?」她的「冰雪聰明」讓不擅言語的他鬆了一口氣。

  她果然是個聰明的女生,只一下下就體諒了他的苦衷。

  他不怕也不討厭女性,也沒有不屑跟誰交際或交談,只是,輕鬆的跟別人從事交際行為對他來說,真的很難。

  「你放心吧!從現在開始,我會很安靜的。」說罷,她有點不高興地繼續著手邊的工作。

  什麼嘛!覺得麻煩?搞清楚!她不是因為他有錢,或是他的「高貴身份」而跟他說話的耶!在聯誼會上跟他說話時,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難道有錢人就是這樣嗎?怕別人跟他攀關係,怕女人見錢眼開的巴著他,怕……怕什麼麻煩啊?有錢人的膽子比較小嗎?

  「ㄜ……」准治覺得她有點像在……生氣,可是她生什麼氣呢?她不是已經瞭解他「沉默寡言」的原因了嗎?

  「町田小姐……」他想問她,但不知怎麼開口。

  「什麼事?」她轉身,直視著他。

  「有件事……我想拜託你……」他客氣地說。

  她挑挑眉,「你說。」

  「請你不要把我參加聯誼的事說出去,好嗎?」他以商量的語氣說道。

  她頓了一下,「我懂。」

  他「微服出巡」是個秘密,要是她說出去,他就再也不能化名「清水國明」,視察「結緣御守」辦聯誼活動的情形了。

  所以她能理解他為什麼要特別交代她,甚至是以商量的、拜託的語氣。

  哼!他以為她是個大嘴巴嗎?她才不會到處去跟人說「我認識杉川准治喔」這種話呢!

  「放心,關於你的事,我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去的。」說罷,她轉身走開。

  看著她彷彿在冒火的背影,准治愣了好一會兒。

  她在生氣吧?唔……肯定是的。只是,她到底在生什麼氣?他說了什麼冒犯她的話嗎?啊!跟人接觸果然是件傷腦筋的事。

  但……既然傷腦筋,為什麼他卻不斷地想起她?而且最奇怪的是……明明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的他,居然意外的跟她說了好多話。

第五章

  一回到家,早奈就聽見外婆跟母親芳子在客廳裡聊天的聲音。

  「我回來啦!」她在又暗又狹窄的玄關處脫著鞋,不禁想起杉川家比她們家客廳還大上兩倍的玄關。

  「早奈,怎麼樣?」她剛走進客廳,好美姨便一臉期待地笑看著她。

  她一怔,「啊?」什麼怎麼樣?外婆沒頭沒腦的在問什麼?

  「你……見到准先生了嗎?」好美姨問。

  「不只見到了。」她癟癟嘴,「還差點被他嚇到尿褲子呢!」

  「ㄟ?」好美姨狐疑。

  她不是喜歡准先生那一型的男人嗎?怎麼會被他嚇到差點尿褲子?

  「早奈,怎麼回事?」芳子有些不放心地問。

  「沒什麼……」她坐下來,隨手端起母親擺在桌上,盛滿了茶的杯子,就口喝下。

  「啊……」她一口氣將茶喝完,舒服地一癱。

  「早奈,到底是怎麼回事?」對外孫女及未婚僱主的第一次見面有所期待的好美姨捱了過來,一臉憂疑。

  早奈瞥了外婆一記,「外婆,他家太大了,大得跟鬼屋一樣,而他……更像鬼。」

  「ㄜ?」像鬼?這實在太失禮了!雖然准先生是有點奇怪,但說他是鬼實在很過分。

  再說,據香織所說,她不就喜歡那種類型的男人嗎?

  「早奈,怎麼那麼說外婆的僱主呢?」芳子皺了皺眉頭。

  她從母親那兒聽說過不少關於僱主准先生的事,而且,她所聽到的都是好事,都是優點。

  「他那個人太奇怪了。」提及他,早奈精神一振,「他的樣子怪、他的個性更怪,而且他就是……」

  話到嘴邊,她及時打住。

  不,她不能把那件事說出來,不只因為她答應要保守秘密,也為她日後能耳根清靜。要是外婆跟媽媽知道她們口中的准先生,就是在聯誼時,讓她成了損龜王的「十三號清水先生」,香織就會跟著知道。香織一知道,全世界就會知道。

  為了杉川准治,也為她自己,這個秘密還是放在心裡就好。

  「准先生是個好人耶!」好美姨說。

  「是,我沒說他是壞人……」早奈挑挑眉,「但他是怪人這一點,外婆您可不能否認吧?」

  好美姨忖了一下,訥訥地道:「他是有點怪,年紀也不過才三十二,卻一個人住在那麼大的老房子裡,從來也沒見他去過哪裡,而且……」

  「而且什麼?」早奈很好奇。

  「我在那邊工作了半年多,從來沒有任何人來找過他。」

  「他看起來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啊!」早奈開玩笑地說。

  好美姨白了他一眼,「他只是生性害羞,不知道如何跟人相處。」

  「才怪!」她說,「他說跟人接觸是天底下最傷腦筋的事,而且很煩。」

  聽她這麼說,好美姨一怔。他說?這麼說來,他們兩個人有交談囉?

  「你們兩個人講話了嗎?」好美姨試探地問。

  「當然有。」早奈捏了一塊切好的豐羹往嘴裡塞,「我……還訓了他一頓呢!」

  「咦?」芳子跟好美姨驚訝地看著她。

  「你訓了他一頓?」好美姨一臉「你這膽大包天的丫頭」的驚愕表情,「你訓准先生什麼啊?」

  「ㄜ……」她當然不能說她為了他投廢票而讓她損龜的事,狠狠的、氣呼呼的教訓了他一番。

  「沒……沒什麼啦……」她咧嘴笑笑,想裝傻帶過。

  好美姨目光一凝地盯著她,「說,你到底對準先生做了什麼?」

  「做什麼?」她一驚,「我才沒對他做什麼呢!我只是……」

  她努力的想了一下,想找個外婆能接受的說法。須臾,她腦中靈光一閃「沒啦!我只是要他改變一下造型。」她說。

  「ㄟ?」好美姨一愣,「改變造型?」

  「是啊!」她瞪大了眼睛,說得一臉認真,「我說他太灰暗了,應該要給人亮一點的感覺。還有,他的頭髮不該蓋著臉,他明明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好美姨詭異地對著她笑,「看來你們聊了不少!」

  「唔……」她想了一下,「我猜想他跟別人講一年的話,也沒我今天跟他講的多。」

  「喔?」好美姨訝異又竊喜。

  這應該叫作「好的開始」吧?看來,准先生跟早奈的「第一次」還不賴。

  「對了,外婆……」早奈看了看好美姨的腳,「您的腳什麼時候才會好啊?」

  「我哪知道?」好美姨挑挑眉,「一切都得看老天的安排囉!」

  「啥?」她一怔。腳傷關老天什麼事啊?

  「早奈,」好美姨語帶玄機,「孝順的人會有福報的……」說著,她拍拍早奈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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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不知道老天究竟安排哪一天讓外婆的腳傷痊癒,早奈只有繼續認分的到杉川家暫代鐘點管家一職。

  其實她並不討厭他,當然也不排斥幫外婆的忙。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是個很好伺候的僱主,也不太要求。

  因為工作算是相當輕鬆,她也不覺得同時得做兩份工作是多麼沉重的負擔。她兩點到六點在杉川家工作,晚上則替雜誌社畫插圖,白天睡覺……日子還算愜意。

  就這樣,一個星期很快的就過去了,在這之間,她見到准先生的次數不到三次。她的工作範圍集中在主屋,但他的活動空間則是偏屋;再說,他幾乎都待在工作室裡,而那裡是「禁地」,她沒什麼機會進去。

  星期一,她依舊準時在兩點鐘來到杉川家。

  「打開門,她就看見他的身影。他沒有躲在工作室裡,而是蹲在庭園的一角,不知道在看著什麼——

  她本來想裝沒看見的走過去,但又覺得那實在太沒禮貌。

  「嘿。」她淡淡地打招呼。

  聽見她的聲音,他抬起眼簾,「町田小姐……」

  一個星期下來,准治已經習慣她存在於他的生活當中。

  總是在主屋活動的她,偶爾會跟她在走廊上碰面,但她通常都是點個頭,打聲招呼,從不跟他多做交談。照理說,這是個讓他感到安心且輕鬆的距離,但不知為何,他常常覺得有點悵然若失。

  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她不知道他是誰,但是她主動的接近他,而且毫不在意別人對她的議論及好奇。

  第二次再見到她是在家裡,而她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但她還是維持她直率的說話風格,對他劈里啪啦地說了一頓。

  可是,自從他試著跟她解釋他為何不諳與人接觸之後,她就再也不跟他多說什麼了。她是體恤他而不跟他說話嗎?如果是這樣,怎麼他總覺得她似乎在生氣?

  這幾天,他一直在想她的事,這才發現她是有史以來唯一一個能劈里啪啦地跟他說一堆話的人。別說是女性,就連男人也很難跟他聊得起來,而她卻……

  他必須說,她真的很特別,儘管面對的是他這樣一個無聊無趣的悶葫蘆,她還是可以找到話題,並讓他不自覺地順著她的話題,跟她聊上好一會兒。

  「ㄟ?」雖然看不見他頭髮底下的眼睛,但早奈感覺得到他正看著她,而且……他是看著她發愣。

  幹嘛?她臉上有飯粒,還是她長鬍子啦?

  「你在幹什麼?」她不好直接問「你呆呆的看著我做什麼」,只好換個方法問他。

  准治猛地回過神來,「沒什麼,只是……」說著,他低頭看著他剛才發現的東西。

  看他低頭不知盯著什麼猛瞧,早奈的好奇心又開始作祟——雖然她已經打定主意不靠近「覺得她麻煩」的他。

  她朝著他所在的花壇走去,然後在他身邊一站。

  「你看什麼?」她的視線往地上一瞧。

  「這個……」他指著花叢裡的一顆小石頭,「你看。」

  「咦?」為了看清楚他要她看的東西,她蹲了下來!雖然她根本不知道他要她看什麼。

  當她蹲低細看,才發現那是顆有著細細裂縫的石頭,而石縫中居開出了一朵白色小花。

  她像是發現新大陸似的,「哇,好可愛喔!」

  「可不是嗎?」他撇唇一笑。

  而在同時,一陣徐徐的微風吹來,微微吹飛他額前的發。只那麼一秒鐘不到的時間,她看見了他的額頭……不,應該是整張臉。

  雖是驚鴻一瞥,她卻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用力的撞了一下。

  天啊!他明明有一張端正好看的臉。儘管鼻樑上架著粗粗的黑框眼鏡梢嫌老氣,但她必須說……他其實是個帥哥耶!

  只一下,頭髮再次蓋住了他的額頭,還有他那好看的臉。

  不自覺地,她望著他,發起怔來。

  發覺她正盯著自己看,准治疑惑地道:「町田小姐?」

  「ㄜ?是。」她猛一回神,因自己盯著他看,而羞得漲紅了臉。「這……這花真……真有趣……嘿嘿……」因為覺得糗,她傻笑著。

  她想,現在的她一定蠢斃了!

  「嗯,而且是非常的不簡單。」准治看著石縫裡冒出來的白色小野花,臉上有溫柔的笑,「居然能在石頭縫中生長得如此美麗又堅強!」

  睇見他唇角那一抹溫柔的微笑,早奈心頭一陣狂悸。

  她一驚,下意識地按著自己急促起伏著的胸口。要死了!她怎麼心跳得這麼快?而且……而且她的臉還發著燙!

  美麗而堅強?他形容得還真是該死的好!該死的動人!為什麼他能看著小野花,露出那麼溫柔的表情呢?

  「已經是秋天了……」他看著花壇裡一片盛開的花卉,略帶著一縷哀愁地道:「隨著陽光日趨暖和,又到了花兒恢復元氣的秋天了……」

  「恢復元氣?那不是很好嗎?」她不懂花,但她看得出來,他有多喜歡這滿園的花草樹木。

  「是啊!不過這時花卉的壽命很短暫……」他說,「因為花時短,也讓人更能感受到它們足如何的把握時間,堅強綻放。」

  聽他這麼說,她不覺對他露出了崇拜的表情。

  難得看見一個男人這麼懂花、惜花且憐花,要是他把對花的愛憐梢梢移轉一些到女性身上,他一定會迷倒一海票的女人。

  「我聽葛西爺爺說這片庭園,你也有整理……」

  「嗯。」他點頭。

  「你喜歡植物?」

  「植物比較簡單。」

  「簡單?」她微怔,「跟什麼比?」

  「人。」他說。

  她沉默了一下,「植物確實是比人單純得太多了……」

  他像是找到了知音般的看著她,「你也這麼想嗎?」

  「嗯,人有時是挺煩的!」她點點頭,然後又皺皺眉頭,「不過不能否認的是,人有植物所沒有的樂趣。」

  「咦?」他一怔。

  人有植物沒有的樂趣?例如什麼?跟人接觸明明是那麼麻煩的事,怎麼會有樂趣?

  雖然他也不是完全不跟人接觸,但通常他願意接觸的人,帶給他的是輕鬆及自在,至於樂趣……

  「你從來沒試著跟別人接觸嗎?」

  她知道這不關她的事,而且之前她還曾因為想知道這個答案,而得到自討沒趣的下場,但她就是想瞭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又是什麼樣的經歷跟想法,讓他選擇窩在這裡。

  「我聽外婆說,你這裡從來沒有訪客……你一個朋友都沒有嗎?」

  「朋友……」他想了一下,「你所謂的朋友定義是什麼?」

  「當然是可以約出去吃飯、看電影,閒閒沒事可以打電話哈啦,高興時一起笑,悲傷時陪你哭的那種。」她說。

  「那一種的……我好像沒有。」說著,他想起了金湯匙俱樂部的綾子媽媽桑,「那一個星期見一次面,可以聊天喝酒的算不算?」

  「當然算。」她圓瞪著眼睛,「一個星期固定見一次面,那表示你們的交情還挺穩定的啊!」

  幸好他還有可以拜訪的朋友,不然就實在太悲哀了。

  「那如果離開時要付錢,也算嗎?」他語氣認真。

  聞言,早奈呆了一下。哇哩咧!離開時要付錢?

  「你去看心理醫生?」她驚訝不已。

  「我看起來需要去看心理醫生?」在她眼裡,他是個需要找心理醫生治療心病的怪人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一臉尷尬的否認,雖然她覺得他還挺需要的。

  「我想你……你應該不是去看心理醫生……」說著,她咧嘴乾笑。

  沒錯,他應該不是去看心理醫生,因為跟心理醫生見面聊天是不會喝酒的。那麼他……他是跟誰一個星期喝一次酒,喝完了還要付錢?難道……天啊!他去尋歡……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他一副老實忠厚的樣子,居然也有這樣的消遣!

  「町田小姐,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啊?」她一時之間有點回不了神。

  「那樣算嗎?」他問。

  她想了一下,「ㄜ……那麼你們見面時,你得到樂趣嗎?」

  「不,我們見面時,我只是覺得很輕鬆、很自在……」准治誠實地說。

  綾子媽媽桑不是個逗趣的女人,她不會說好笑的話、做好笑的表情,或是出現好笑的反應讓他不自覺的想笑。

  她成熟優雅,舉手投足間滿足風情,她不會大聲的叫或笑,永遠保持著她該有的樣子。

  聽他這麼說,早奈又陷入無邊無際的想像之中。輕鬆自在?是哪一方面的輕鬆自在?身體還是心靈?她腦海裡浮現了一個很A的畫面,男主角是他,女主角則想像不出來。

  她用力的甩甩頭,想將那畫面甩開。而她的反應,讓他驚訝得想笑。

  「你身邊沒有那種讓你覺得有趣的人,一個都沒有?」她有點激動地盯著他問。

  她突然激動起來的反應,叫他怔住。

  見他一語不發,神情木然,她忽地覺得沮喪。他得花錢才能感到輕鬆自在,他的身邊竟連一個能為他帶來樂趣的人都沒有?

  可悲!這真是太可悲了!但,干她屁事?是他自己不走出去,是他自己把自己關起來,然後落得花錢找人聊天喝酒才能輕鬆自在的下場……

  忖著,她不知怎地感到氣憤,於是,她霍地站起——

  「我去工作了。」說罷,她轉身快步走開。

  望著她的背影,他幾乎要喊出她的名字。

  他有話還沒說完,他身邊並不是連一個能為他帶來樂趣的人都沒有,眼前就有一個有趣的,常會讓他忍不住就笑出來的人啊——雖然也是要付錢!

  「你啊!就是你。」他望著她的背影,喃喃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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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町田宅。

  早奈已經到杉川家去工作了兩個星期,好美姨認為該是她問問准先生對早奈的「滿意度」為何的時候了。

  於是,她撥了一通電話到杉川家去。

  「喂?」電話接通,那頭傳來的是准治的聲音,「好美姨嗎?」

  這支電話是准治工作室的電話,知道號碼的人不超過十個,而好美姨就是其一。

  「是的,是我。」聽見他那好聽的、低沉的聲音,好美姨很興奮。

  「好美姨,您的腳傷好些了嗎?」

  「ㄜ……還需要一段時間的休養……」其實她的腳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為了製造機會給她中意的准先生,及寶貝的未婚外孫女早奈,她只好繼續裝病。

  說真的,對好動的她來說,假裝行動不便還真是痛苦的事呢!

  「對了,准先生……」她語帶試探,「我們家早奈沒給你添麻煩吧?」

  電話那頭的他沉默了幾秒鐘,「不,町田小姐幫了我很多忙。」

  「雖然現在的女孩子的家事能力普遍不及格,但不是我自誇,我們早奈從小經由我調教,家事做得還不賴。」她大力推銷著自家出品的早奈,也順便探探他的口風。

  「是的,她做得非常好。」  」

  好美姨在杉川家做了半年多的鐘點管家,雖然不敢說已經摸透了准治的個性,但多少也算是稍有瞭解。

  他是一個悶葫蘆,話不多,也不太表達自己的意思,要從他口中知道什麼,那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此,她必須非常有耐心地、逐字逐句地去套他的話。

  「早奈她個性有點大剌剌的,希望她沒惹你生氣。」

  「不,她沒有,反而是我……」

  聽出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什麼又難以啟口,好美姨警覺地問:「你怎麼了?」

  「我好像常惹得她不高興!」電話裡,他的聲音聽來有點沮喪且茫惑。

  「為什麼?」

  「我也不清楚,總之……您放心,她在這兒並沒造成我的任何困擾。」

  「這樣嗎?」好美姨有點急了,因為她還沒聽見什麼比較確定的、讓她覺得有希望的答案或說法。

  「早奈她說話常常沒大沒小,失了分寸,身為一個女人,她太有主見,也太堅定自己的立場……」她續道,「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個性,讓她到了二十八歲還找不到適合的對象。」

  電話那頭,准治又沉默了幾秒鐘。

  「她確實是個有什麼就說什麼的人……」這一點,他在第一次跟她見面時,就領教過了。

  「是啊!就是因為這樣的脾氣,讓男人對她望而生畏!」好美姨輕聲一歎,「其實追求過她的男人很多的……」

  「……」電話那端的他又是沉默,而這讓她更覺焦急。

  正當她想再找話引他回應之時,他突然開口了——

  「其實……」

  「嗯?」她一怔,好奇地問:「其實什麼?」

  「我是說……其實她是個有趣又溫暖的女孩子!」

  聞言,好美姨心裡一撼,「咦?」有趣又溫暖,這應該是誇讚吧?

  「町田小姐她相當率真直接,一點都不忸怩造作,雖然直話直說有時會讓人覺得驚訝,但我覺得那就是她最大的優點……」他一口氣地把對她的感覺說出來。

  聽見他這番話,好美姨就像是打了一劑強心針般的精神一振。「是嗎?」

  「她到現在還沒找到理想的對象,是因為別人不懂如何欣賞她的優點,跟她直率的個性一點關係都沒有。」

  「准先生覺得那是她的優點?」

  「我是這麼覺得。」

  「那……准先生喜歡像早奈這樣的女孩子嗎?」

  「這……ㄜ……」電話裡,他似乎想說什麼,又突然打住。

  好美姨一點都不意外他會有這樣的反應,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很悶,也不太習慣讓人覷清他內心深處的人。

  但儘管如此,從他剛才那一番「真性情」的談話當中,她已經得出了一個結論——有譜了。

  「話說回來,我們早奈喜歡的男人類型也真的很奇怪……」她繼續進行另一波攻勢,「偷偷告訴你,她之前被她表妹拉著去參加聯誼,結果看上了一個奇怪的男人,聽她表妹說那種男人就叫……喔對!叫宅男啦!」

  「……」

  「聽說那個男的像啞巴一樣坐在角落,穿著一套老氣的西裝,頭髮蓋著臉,還戴了一支樣式老氣的近視眼鏡,根本沒有人願意靠近他,只有早奈……」她說這段,只是為了讓他知道,早奈欣賞的就是他這型的男性,「她好像很喜歡那個男的,她表妹在批評那個男人的時候,她還很生氣的跟她表妹吵架呢!」

  「總之,她喜歡的男性類型還真是奇怪,哈哈……」

  「……」

  「喂?」自顧自的說了一長串的話,卻得不到任何的回應,她不禁疑惑地叫道:「准先生,你還在吧?」

  「ㄜ……是,我在聽……好美姨,我現在有資料傳進來,得立刻處理,有空再跟您聊,好嗎?」

  「喔,好啊!」

  「那您好好養傷,就這樣,再見。」

  「再見。」掛了電話,好美姨木木地坐在電話旁。

  他那是什麼反應?她以為他聽見她這麼說,會因為自己剛好是早奈喜歡的類型而有一點點的興奮,結果……

  糟糕,難道她弄巧成拙,反讓他以為早奈已經心有所屬?

  「我幫了倒忙嗎?」她眉頭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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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16 14:38:38

第六章

  放下話筒的同時,准治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著未曾有過的急促及奔放。

  激動、驚訝、困惑,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喜悅,同時在他心裡湧現……而一切的一切,都只因為好美姨在電話裡的那番話。

  早奈喜歡聯誼時認識的那個……像啞巴一樣坐在角落、穿著老氣西裝、戴著老氣眼鏡,頭髮蓋著臉的怪怪男——「十三號清水先生」?天啊!那不就是他嗎?她……喜歡他?怎麼他一點都感覺不到呢?

  她到他家已經工作了兩個星期,這兩個星期以來,她見到他的時候好像都在生氣,他一點都不覺得她對他有什麼好感啊!是他太遲鈍?還是她表現的方式太特別,特別得讓人感覺不到?

  但不管如何,她確實是信守承諾的。她真的沒把他的秘密說出去,因為好美姨根本不知道他就是「十三號清水先生」。

  只是,她真的喜歡他這類型的男人……不,應該說,她真的喜歡化名清水國明的他?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但他確實有一種心花怒放的感覺。被喜歡有時不見得是一件愉悅的事,但被自己喜歡的人喜歡著,就絕對是世界上最值得大肆慶祝一番的事……

  「喜歡?」他心頭一震。

  是啊!他確實對她有好感,雖然他不確定那是不是一種情愫,但她的身影的確一直在他心裡——自從與她相遇以俊。

  就如同他對好美姨所說,早奈是個又趣又溫暖的人,雖然她常常直率的說出一些教人不知如何回應的話,但卻一點都不教人感到厭煩或不耐。

  一開始,每當接近兩點鐘時,他會因為她即將到來,而感到心慌焦慮:但,不到一個星期,他便開始期待著午後的兩點鐘。不管那一天的心情是好是壞,只要她一出現,他就會打從心裡覺得高興、愉悅,還有溫暖……

  那就是……喜歡吧?想著,他陡地一震。老天!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確定自己喜歡著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女人。

  「准先生。」

  「嗯?」聽見有人喊他,想事情想得出神的他本能地答應著。

  但突然,他驚覺到這聲音的主人是——

  他陡地一驚,猛地將椅子一轉。

  站在他身後的不是別人,正是剛才佔據了他所有思緒的早奈。

  「你……你怎麼……」

  看他一副見鬼了似的表情,早奈忍不住一笑,「哈,終於輪到你被嚇了吧!」

  看見她那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他的心臟咚咚咚的狂震。

  天啊!她怎麼總在他想著她的時候出現?他才剛發現自己喜歡她,她就……該死!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快不行了。

  「我叫了你好久,你都沒回答我,所以我就自己進來了……」她說,「我以為你昏倒在裡面了呢!」

  「我沒那麼體弱多病。」他說。

  「你看起來是不像體弱多病的樣子,不過很多身強體壯的人都是說走就走的,尤其是動腦子的人……」說著,她環顧自周。

  這是她第一次進到他的工作室,而看見他滿房的電腦及3C器材,她不禁驚呼著:「哇,你會不會因為長期被輻射荼毒,到最後生出什麼奇怪的病來?」

  「什……」

  「新聞不是常在報導嗎?」她一臉嚴肅,「有人一直面對著電腦工作,結果就死在電腦前了!」

  「我……這是我的工作。」他說。

  「你的意思是……這是你逃不開的宿命?」她挑挑眉,一歎:「只要換個方式,你就可以避免這種結果了。」

  「這個方式很好,我不想改變。」他嚴肅地回答她。

  她微怔,總覺得他這句話像是在叫她別多管閒事。

  挑挑眉,聳聳肩,她悻悻地道;「算了,不關我的事……我進來只是想告訴你,我明天會提早一個小時離開。」

  「喔,好……」

  她早知道他會是這種反應,事實上,不管她是遲到還是早退,她想他都不會發現。

  「那我出去了。」說罷,她轉身就要走。

  「町田小姐……」突然,他開口叫住了她。

  他很驚訝,因為他不確定自己還有什麼要跟她說。

  而早奈也是一臉的吃驚,因為這是第一次在她單方面結束對話之後,他還叫住她,並繼續他們之間的對話。

  她會覺得驚訝不是沒道理,畢竟他話實在太少,而他們之間的每一次對話都是由她開頭,他才接話,她說結束,他就閉上嘴巴。

  轉身,她訝異地望著他,「還有什麼事嗎?」說著,她兩隻眼睛直直的注視著他。

  「我……」被她那麼注視著,他有點不知所措。於是,他習慣性地又壓低了臉。該死!他為什麼要叫住她?他明明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為什麼還自找麻煩?

  「沒事的話,我就……」

  「有!」他急忙地道,「我有話要說。」

  他在處理公事時非常果斷明快,但面對面跟人說話時反應就會變慢。因為慢,跟他說話的人會覺得累,久而久之,他就越來越不喜歡跟人說話。

  但相較於他的慢,她卻是個標準的急驚風,當她拋出一句話,對方絕不能沉默超過三秒鐘。他還記得上回在花壇邊,他話都還沒說完,她一個轉身就走了的事。

  見他有一點點的激動,早奈怔了怔。哇!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居然能教溫吞的他如此焦躁?

  「准先生,你……」她好奇地睇著他,「要說什麼?」

  「ㄜ……是……」他想問她一件事,關於好美姨在電話中跟他提的那件事。但他不知道,當他向她提問時,她臉上會是什麼教他尷尬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不說,我就出去了。」有些人得抽他一下,他才會動一下,而他就是這種人。

  於是,她假裝失去耐性,想逼他趕快把那卡在咽喉裡的話說出來。

  轉過身子,她又一次準備離開——

  見她失去耐心轉身要走,他不知哪來的衝動,一口氣地道:「你為什麼投我一票……」

  她微怔,緩緩地轉過了頭,用一種疑惑的、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他。

  那不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嗎?怎麼他現在還在問這件事?

  被她那麼看著,他有些尷尬,但他決定迎上她的目光,迎上這個有史以來跟他講了最多話的女人的目光。

  當他這麼直視著她,早奈心頭一悸。如果她沒記錯,這應該是他第一次正視著她,而他那鏡片底下的眸子,是那麼的澄澈又正直。

  不知怎地,她的心跳突然急促起來——

  「聯誼的時候,你為什麼要跟我說話?為什麼要投我一票?」他問。

  儘管他心跳奇快無比,但還是努力的看著她的眼睛、她的臉,還有她的嘴……

  她那微微歙動著的唇片,像是要說些什麼卻在猶豫。她……會怎麼回答他?他又為什麼想知道?就因為他發現自己喜歡她?如果她投他一票只是日行一善,而一切都是好美姨的錯誤解讀,那他不是糗大了?

  沒用的,現在擔心這個已是多餘,因為,他已經開了頭。

  「像我這樣的人,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人會主動接近我,只有你……」

  「什麼叫『像我這樣的人』?」她打斷了他,神情有點嚴肅,「你有什麼不好的?」

  「什……」他一怔。

  「你到底哪裡不好?」她直視著他,眼神熱切又真誠。

  她非常不喜歡聽見他說這樣的話。他覺得自己不夠好嗎?什麼嘛!明明沒那麼糟,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得像是沒人要的怪眙?

  准治深呼吸了一口氣,這算是一種誇讚嗎?

  他並不是個缺乏自信的人,在工作上、學識上、品格上,他相信他絕對不輸入。但只要一觸及「人際關係」這一個區塊,他就完完全全的失去信心。

  刀是越磨越利的,他因為長久以來無心經營這一個區塊,以至於他是如此的生疏又笨拙。他沒有辦法像她那樣,輕鬆自在、泰然自若的跟一個陌生人接觸。

  「是,你確實是有點怪,但並不令人討厭。」她率直地說出自己對他的看法,「第一眼看見你,的確會讓人有點卻步遲疑,但是比起那種穿著名牌西裝就自以為是的草包,我覺得你更能引起我的注意。」

  「雖然我表妹香織覺得我不該接近你,還說你腦子裡可能裝了很多怪東西,極具危險性,但是我不覺得啊!你應該對自己有信心一點。」

  一說起話,她就收不住,然後劈里啪啦,像是在說教或教訓人似的。

  「其實你是個很有魅力的人,不該因為覺得跟人接觸很麻煩而躲起來。」

  他一怔,「魅力?我?」

  她居然說他有魅力?她是除了綾子媽媽桑之外,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跟他這麼說的人,就連他的親生母親都不曾這樣說過他。

  「是啊!」她的語氣跟神情一樣的肯定,「雖然你給人感覺是有點陰沉的,不過當你談起花、看著花的時候,我覺得你是個很溫柔、很溫暖的人,那樣的你非常有魅力啊!」

  他已經習慣了她的率真及直接,但當她當著他的面這麼誇他時,卻還是教他的內心激動不已。

  他忘我地直視著她,「町田小姐……」

  「啊?」早奈微頓。

  「你還沒告訴我……那天,你為什麼要跟我說話?」

  「因為那裡沒有我想跟他說話的人啊!」她不假思索。

  「那票呢?」他定定地注視著她,「你為什麼把票投給我?」

  迎上他的目光,她心頭一陣狂悸。

  「我……」以前他死都不肯直視著她說話時,她還覺得生氣,現在他直視著她,她反倒慌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在……日行一善?」他問。

  她猛搖搖頭,「不,當然不是。」

  「那麼你是同情我?」

  「有一點點,不過那是因為我看不慣大家把你當笑話看。」她訥訥地道,「再說,人不可貌相,我覺得搞不好你會是一個很有內涵的人……」說著,她有點不好意思。

  睇見她那嬌羞的臉龐,准治只覺得胸口一緊。

  如果是別人,也許他會覺得對方是為了討好他而說這些話,但因為是她,他知道……她是真心的。她從來不討好他,不管是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前,還是之後,她的態度從來沒改變過。

  「那麼你現在覺得我如你所想,是個有內涵的人嗎?」他問。

  她想了一下,不改她的坦率,「是不是有內涵,我不能斷定,不過我真的很喜歡用溫柔的眼神及溫暖的笑容,看著石縫裡的小白花的你……」

  聞言,准治一震。喜歡?他剛才聽見的是那兩個字嗎?

  「我覺得你要是能抬起你的臉,用那樣的眼神跟笑容面對別人,一定會有一海票女生喜歡你……」

  「我不需要。」他望著她,「我不需要一海票的女生喜歡我。」

  「咦?」迎上他明明有些害羞卻莫名熾熱的眸子,早奈不覺怦然心動。

  「我只要我喜歡的那個女孩子喜歡我、瞭解我就夠了。」他說。

  「ㄜ……」

  天啊!這個像木頭一樣的呆頭鵝居然會說這種話?真教人難以置信!

  不過,他幹嘛含情脈脈地對著她這麼說?他……咦?慢著!他……他該不是……有個奇怪的、不可思議的念頭像流星般從她腦海閃過,教她不自覺地退後了兩步。

  「町田小姐,我……」他趨前一步,想對她說些什麼。

  「慢著!」早奈伸出手,一把摀住了他的嘴。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她,「我……」

  「別說話。」她漲紅著臉,激動又不安,「你是不是想說什麼嚇人的話?」

  他深深地注視著她,神情認真又嚴肅。

  迎上他深沉的眸光,她心跳加速。該死!他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當他認真起來並注視著對方,真的會讓人有種難以招架的感覺。

  以前避開視線的都是他,但這一刻,卻是她羞得逃開。

  「我……我警告你,要是你……你對我亂說話,我……我明天就不來了。」她面紅耳赤、驚慌失措,卻又語帶威脅地警告他。

  看著她那嬌羞卻又凶悍的模樣,准治不由自主地笑了。

  想不到有話直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樣的她,竟然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看著她,他的心感到歡愉、溫暖。他想,這就是她所謂的「樂趣」。而她,是唯一提供他這樣的樂趣的女人。

  「我想……」他輕輕的拿開了她的手,注視著滿臉通紅的她,「我已經喜……」

  「啊!」她尖叫一聲,硬是打斷了他即將說出口的話,然後,她臉上出現了令他心動的嬌怯驚羞。

  兩人的目光短暫的交集了兩秒鐘,她轉身,像害怕被狐狸逮到的兔子般逃走。

  當她自他眼前逃開,准治突然警覺地發現……

  「我剛才好像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他此刻的心情極度複雜,很高興自己對她說了那些話,卻也震驚自己竟能那麼輕易的就對她說出那些話。

  「MY  God……」他整個人像洩氣的汽球般往椅子裡一沉,接著……一記長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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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h  my  God……」逃出他的工作室,快速的通過長廊,然後回到主屋的早奈,心跳急促,兩腳顫抖地癱坐在榻榻米上。

  剛才在工作室裡的,是她所認識的杉川准治嗎?不,他一定被什麼控制了心志,或是被邪魔附身了!

  他居然用那種眼神注視著她!居然會說出那種只有情場高手才能說得出口的話!一定是那滿屋子的電腦害他不正常,一定是電磁波影響了他的腦袋,一定是……天啊!他剛才含情脈脈地望著她,而且差一點就要說出「喜歡你」幾個字。

  他喜歡她?怎麼會?她還以為他不喜歡她這種愛說話又愛說教的女人呢!為什麼他會突然像是變了個人,而且還破天荒的說了那麼多話?是不是她說了什麼讓他……

  「咦?」她猛一怔。

  在他幾乎要對她說出「喜歡你」之前,她好像曾說了一句很不得了的話,她說……

  「我真的很喜歡用溫柔的眼神及溫暖的笑容,看著石縫裡的小白花的你……」忖著,她臉上一陣燥熱。

  是的,她確實是說了那樣的話,是她先說了「喜歡」這兩個字。

  但……她為什麼又怎麼會說出那兩個字呢?她並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對異性說出那兩個字的人,除非……

  「啊!」她陡地一震,兩隻眼睛瞪得奇大。

  「我……喜……歡……他?」她難以置信。

  在聯誼會上,她為什麼會主動找他說話?不是因為閒著沒事幹、不是因為同情他,更不是因為想藉這樣的舉動引起其它人的注意,而是……她跟他的目光有了一瞬的交集。

  因為那一眼,她發現了他藏在近視眼鏡下銳利又充滿了智慧的眸子。

  因為那一眼,她的心被牽絆住了。

  最後投票時,她不是因為沒有其它人可投。如果真是那樣,她大可跟他一樣投廢票。她之所以投給了他,是因為她真的想那麼做。

  這也就是說……她對他是有好感的,雖然她一直沒發現。

  而最終結論是——她喜歡他!

  「我的媽啊!」主屋裡,傳來她失去理智的尖叫。

第七章

  「早奈!早奈!」房門外傳來的足好美姨的叫聲,但早奈卻窩在被窩裡裝死。

  終於,好美姨不耐地打開了門,「你在做什麼?」

  見她已過了「上工」時間,卻還賴在床上,好美姨又急又疑惑,「都已經兩點多了,你怎麼還沒去准先生家?」

  早奈趴在床上,動也不動。

  她不想去,在昨天他突然跟她說了那些話,而她也發現自己似乎喜歡著他之後。

  「你在幹嘛?」好美姨趨前,一把拉開了她的被子。

  「外婆……」被窩裡,她有氣沒力、語帶哀求地道:「我今天不能去!」

  「啊?」好美姨皺了皺眉頭,「為什麼?」

  「我……我病了!」她說。

  「病了?」雖然她看起來是很沒力,但氣色紅潤,聲音聽起來也不像是生病的樣子,「生什麼病?」

  「我不知道,就是……」

  「我看你是懶病。」好美姨打斷了她,「不准偷懶,快起來。」說著,她一把抓住了早奈。

  「外婆……」早奈心不甘情不願地坐起來,「拜託啦!」

  「不行。」好美姨堅持地道,「我可從來沒曠工過。」

  「可是……」她為難地蹙著眉。

  「不要再說了,快點起來。」

  「外婆,」看外婆一副「龍精虎猛」的樣子,早奈不服氣地道,「您的腳傷明明好了,不是嗎?」

  「什……」好美姨一怔,略顯心虛,「我……我才剛好,難道你忍心叫我立刻去工作嗎?要是我二度受傷怎麼辦?外婆已經老了耶!你這個孩子……」

  「外婆………」實在受不了外婆連珠炮般的言語轟炸,早奈一臉「我投降」的哀求表情,「夠了!夠了!我……唉……」

  無奈地沉歎一記,她動作遲緩得像是老太婆似的下了床。

  「你今天怎麼要死不活的?」好美姨狐疑地問。

  雖然之前剛要早奈代替她去杉川家工作時,她是非常的不願意。但工作了幾星期,她卻從來沒有哪一天怠惰或倦勤過。

  今天是怎麼了?她是真的不舒服還是……

  「外婆,」站在五斗櫃前,已經拿出衣服準備更換的早奈,在經過一番掙扎後,還是決定……「我今天……不,也許好幾天或是永遠……」

  好美姨皺起眉頭,不解地問:「你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

  「我沒辦法面對他。」早奈誠實地道。

  她向來不是個能藏住心事的人,從小到大,她幾乎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秘密。就算她的秘密會被拿來當玩笑,她也不是太在乎。

  「啊?」好美姨愣了一下,一時之問會意不過來。

  沒辦法面對他?她指的是准先生吧?為什麼她無法面對準先生呢?難道她又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

  「你做了什麼蠢事嗎?」好美姨問。

  「我沒有。」她眉心一擰,「我像是那種常常幹蠢事的人嗎?」

  好美姨點點頭,一臉肯定。

  見狀,早奈懊惱地叫起眉頭。

  「干蠢事的人是他!」她負氣地道。

  「咦?」好美姨一怔。准先生干了蠢事?他那種謹言慎行、保守沉穩的人會幹蠢事?他做了什麼?

  「我的天……」突然,她意識到什麼,一臉驚喜地注視著早奈,「他對你做什麼了嗎?」

  看外婆居然沒有擔心,而是一臉的興奮期待,早奈簡直不敢相信,「聽見寶貝孫女這麼說,您一點都不擔心嗎?」

  「唉呀!我擔什麼心?」好美姨朗聲大笑,「你都幾歲了?有人願意對你做什麼,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啥米……」早奈一震,橫眉豎眼的,「我可不是沒人要……」

  「是是是,你有人要,問題是……」好美姨點出她無法反駁及否認的重點,「你沒找到你要的人。」

  她一愣。是的,二十八歲的她並不是沒人要的可憐蟲,而她也從不因為自己已是適婚年齡,卻連一個論及婚嫁,甚至是談心的人都沒有,而自憐自艾……

  她過得很快樂、很滿足,就算同齡的人或是比她年輕的後輩都一個個結婚了,她也從不曾欣羨過。

  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她不要為結婚而結婚,她要的是一個懂她、愛她,而她也真的想懂他、愛他的男人。

  一直以來,那個他喜歡她,而她也喜歡他的男人不曾出現,直至昨天……老天,是他耶!

  想著,她瞪大了眼睛,一臉震驚且激動。

  「早奈,」見她不知想著什麼而漲紅著臉,好美姨更加好奇且期待,「准先生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他說他喜歡我。」她木木地望著外婆,「他說他喜歡我。」

  「喔?」好美姨驚喜不已,「真的?他真的那麼說?」

  「不……」她搖搖頭,「其實他沒真的說出口,我……我沒讓他說完……」

  「那你怎麼知道他要說那句話?」

  「我就是知道啊!他的表情、他看著我的眼神……」想起昨天發生的種種,早奈的情緒至今還未平復。

  「那……你呢?」好美姨睇著她,一臉試探,「你喜歡他嗎?」

  她面紅耳赤,一副羞赧模樣,但還是不改其坦率誠實的個性及作風,毫不猶豫的點點頭。

  看她點了頭,好美姨欣喜地道;「那不是很好嗎?」

  「一點都不好!」

  「為什麼不好?你不是喜歡他那種類型的男人?」好美姨不解問道:「難道你……你還對之前聯誼認識的什麼清水先生念念不忘?」

  「ㄜ?」她一怔。

  她對清水先生念念不忘?鬼啦!清水先生就是准先生,准先生就是清水先生啊!他們根本是同一個人,而她……

  對,嚴格說起來,她外婆也沒說錯。

  因為打從她見到他的第一天,她就莫名的被他吸引了,儘管他當時是個叫「清水國明」的傢伙,而不是杉川准治。

  「你該不會笨到為了一個讓你損龜的男人而放棄了准先生這麼好的人吧?」好美姨很是憂急,「准先生可是個難得的好男人,雖然他是不怎麼體面……」

  「我跟香織不同,不會以貌取人,我……我才不是因為他不夠體面才……」她一臉苦惱,「他的模樣是不討喜,但我覺得他很順眼啊!而且越接近他,就越能發現他充滿魅力的另一面……」

  「那你幹嘛一副很不願意的樣子?」好美姨疑惑地蹙起眉頭。

  「我只是覺得很突然、很不能接受、很……很亂……」

  「亂什麼?你這笨丫頭!」

  「外婆,您知不知道他很有錢?」她一臉嚴肅地看著好美姨,「他是杉川製藥的二少爺,還是最大交友網站的幕後大老闆,相關的事業也不少……」

  聞言,好美姨愣住了。

  「這我還真的不知道……」她訥訥地道,「我只知道他擁有那間大房子,有份不錯的工作跟薪水……」

  「外婆,」早奈深呼吸了一口氣,試著平靜地道:「他是有錢人,而且非常有錢。」

  「那不是很好嗎?」好美姨眨眨眼睛,「多少人想嫁給有錢人卻不得其門而入,要是香織,早就像無尾熊一樣黏上去,巴著不放了。」

  「外婆,您不懂……」她愁眉苦臉地一歎,「我受到驚嚇了,還沒回魂啦!」

  看著她,好美姨忍不住一笑。「所以說,你只是需要時問回魂,不是想拒絕他、躲避池?」

  被她這麼一問,早奈有點迷糊了。

  拒絕他、躲避他?她想拒絕他嗎?不,她沒那麼想過。

  不過她昨天不讓他把話說完,又拔腿就逃出他的工作室,他會不會覺得她就是在拒絕他呢?

  如果他以為她那種反應就是拒絕,會不會就此打了退堂鼓,然後……

  下意識地,她看著牆上的鍾……已經快三點了,她沒請假又遲到,他應該會發現……

  他會打電話來關心一下吧?如果他真的很在乎的話。

  昨天搞不好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向女性告白,而她卻連話都不讓他說完,那會不會打擊了他的自尊心,讓他從此卻步?

  「喂,」見她不知想著什麼想到出神,而且還一臉憂心仲忡的表情,好美姨用力的推了她一下,「你在想什麼?」

  「外婆,」她神情嚴肅,「他會不會覺得我已經拒絕了他?」

  「咦?」

  「我今天沒去,他一通電話都沒打來,而且我昨天還捂著他的嘴,不讓他把話說完……」

  「唔……」好美姨認真的思索著,「准先生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

  「他也不是多積極的人啊!」她說。

  「你在擔心啦?」好美姨斜覷著她,一臉促狹的笑。

  早奈羞赧地瞪了她一眼,「才不是那樣,我……我是怕他的自尊心受到打擊,從此一蹶不振,再也沒有追求異性的勇氣!」

  聽完她這種「死鴨子嘴硬」的說法,好美姨掩嘴偷笑。

  心思全被看穿,又遭到外婆捉弄的早奈負氣地一哼,「算了!利用這個機會,我要看看他對我的『喜歡』有多堅定……」

  「那你今天去不去?」好美姨似笑非笑地問。

  「不去。」她毫不考慮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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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個下午,早奈沒有接到任何一通來自杉川家的電話。

  他就那麼放棄了嗎?就因為她不讓他把話說完,拔腿就跑,今天又不上班,他就算了嗎?他對她的喜歡到底有多少?不足以讓他鄉維持兩天的衝動及熱度嗎?

  但……怪得了誰?是她亂了、慌了,以至於不能更成熟理性的面對他突如其來的告白。

  他是那種可以安安靜靜坐在角落,不跟人說話,也一副「誰都別來跟我說話」的人耶!要他向她告白,想必得有一定的衝動及勇氣,而她卻打擊了他,讓他第一次出師就……

  唉,她當時是怎麼了?她從來就是不客氣的人啊!當她喜歡什麼,就會大聲地說「我喜歡」,不喜歡的,她也不會因為害怕傷害誰或讓誰難堪,而勉強自己。

  為什麼她不讓他把那句話說出口?為什麼她不能坦率地回應他?

  就這樣,她鬱悶極了,整個人陷在一種懊惱、後侮、不安、悵然又若有所失的情緒裡。

  晚上,她跟雜誌社的美編約在銀座的一家餐廳吃飯,並討論工作上的問題。結束之後,她在附近閒逛了一下,正準備離開,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與其說是身影熟悉,不如說那是一個人,穿著一套她再眼熟不過的西裝。

  是的!那套西裝實在太眼熟了,因為這不是她第一次看見那套西裝。

  「像外公穿的那件一樣……」這是香織對那套西裝的描述及批評。

  那是樣式及色系都非常復古的一套西裝,曾經穿在一個所有人都覺得他不起眼的男人身上,但這一刻……穿著它的是一個身形高大、五官端正俊朗的型男。

  是他!雖然他的樣子跟平常有一百八十度的不一樣,但她非常確定那是他,即使是在人潮熙來攘往的銀座街頭。

  這一刻的他拿掉了粗粗的黑框眼鏡,頭髮整個往後撥,露出了飽滿光潔的寬額,濃密且長的三角眉,還有那雙澄澈又明亮的黑眸……

  此時在她眼前的他,像是一個嶄新的、不曾被公開過的藝術品,完美得教人幾乎快不能呼吸。

  在與他距離五公尺的地方,她就那麼看著他,還有……他身邊的那名和服美女!

  那確實是一名難得一見又氣質高雅的美女,雖然年紀明顯的比他大了一些。

  他們並肩走著,有說有笑,看起來非常的熟稔,像是已經認識很久。

  她一直一直地看著他,但儘管他走過她面前不遠的地方,儘管她覺得他們兩人的目光短暫交會,他卻像是跟她從來不相識似的走開。

  他為什麼假裝沒看見她,甚至是不認識她的樣子?這像是昨天才剛她告白的人該有的態度嗎?

  她覺得好生氣,氣他,也氣自己。她居然因為他而苦惱了一天一夜,她……簡直是個笨蛋!

  她還擔心自己的反應會讓他深受打擊,原來他根本是扮豬吃老虎。才一天,他就跟別的女人一起逛街,而且還是個年紀比他大的熟女。

  可惡!她真是太小看他了,他根本不是什麼見到女人就不知所措的宅男……

  「混蛋。」她低聲咒罵一記,轉過身子,邁開大步想立刻離開這裡,而一轉身,她竟發現……

  「啊?」她往臉上一摸。

  她……掉眼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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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ㄜ?」突然,准治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走在他身邊的綾子疑惑地看著他。

  「剛才……」他微皺起眉頭,有點憂疑,「不知道為什麼,我剛才背脊一陣涼!」

  綾子微怔,「嗯?背脊一陣涼?」她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看了一下。

  「我覺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他說。

  閣言,綾子掩唇一笑,「當然有人在看你。」

  「咦?」他微怔。

  「你大概不知道吧!每一個經過你身邊的人,都會不自覺地多看你一眼,就連男人也不例外!」

  「綾子媽媽桑,你又開我玩笑了。」他蹙眉苦笑一記。

  「我絕不是開你玩笑,」說著,她輕碰他外套口袋裡的近視眼鏡,「也許你該戴起你的眼鏡,看看別人的表情及反應。」

  他搖搖頭,「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他們怎麼看我。」

  「真是可惜!」她笑歎著,「我真希望你能看看別人,尤其是女性看見你時的表情。」

  「我不需要,那太多餘了。」說著,他無意識地摸了摸放在外套口袋裡的近視眼鏡。

  綾子微怔,不解地問:「多餘?」

  「嗯。」他點頭,「再如何熱情的目光,都比不上那瞬間的交集。」

  聽他這麼一說,敏銳又聰明的綾子警覺地道:「唉呀,杉川先生有心儀的女性了?」

  對綾子,准治並不想隱瞞什麼。

  「是的,不過……」他笑歎,「我好像被拒絕了。」

  「ㄟ?」她微怔。

  「也許是我操之過急,嚇壞了她吧!」他說。

  她挑挑眉,促狹笑問:「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會嚇壞她的事?」

  雖然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從她的語氣,他知道她在捉弄他。「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我只是……只是企圖向她告白。」

  「咦?」她好奇,「你是個每踏出一步都要小心確認的人,告白這麼重要的事,你應該不是衝動行事吧?」

  「不,我當時真的有點衝動,我想,我不該那麼急著確認什麼……」他說,「她是在我家當鐘點管家的好美姨的外孫女,但我跟她第一次見面,卻是在公司辦的聯誼會上……」

  提起那件事,他唇角帶著一抹微笑。

  「我一如往常坐在角落裡,也像往常一樣沒有人願意主動的接近我,但是她看見了我……」他頓了一下,「她的眼神率直又有一點點的強悍,但無比的真誠。」

  「她投了我一票,不是因為我是杉川准治,或是我的外表,那讓我很……」說著,他不自覺的臉紅了,「總之,聯誼結束後,她的身影就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直到她代替好美姨到我家裡工作。」

  綾子一臉瞭然地笑問:「你當時很高興吧?」

  他毫不遲疑地點頭,「她真的是個很特別、很有趣的女孩子,我從來沒對誰有過那樣的感覺,所以當我從她外婆口中知道他喜歡『清水先生』時,我內心一陣激動,所以在那當下就……」

  「慢著……」綾子打斷了他。

  他經常化名「清水國明」參加自己公司辦的聯誼會,她是知道的。

  「既然她喜歡清水先生,又為何要拒絕你呢?你跟清水先生不就是同一個人嗎?」她不解,「難道你在她面前,都是以現在這種模樣現身?」

  他搖搖頭,「她從沒見過我現在的樣子……」

  「那麼怎麼會……」

  「也許訊息錯誤吧!」他悵然一笑,「我應該再確定一些的……」

  看著他略顯惆悵的落寞神情,綾子溫柔笑歎,「那表示你是真的喜歡她。」

  「嗯?」他微怔。

  「真的喜歡上了的時候,哪來的耐性再三確認分析呢?」她拍拍他的胳臂,「給她一點時間吧!也許她只是一時不知如何反應罷了。」

  「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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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町田宅。

  「早奈!」好美姨推開早奈的房門,把她從床上抓起來。

  「外婆……」她睡眼惺忪,一副累癱了的樣子,「我昨晚熬夜耶!」

  「已經二天了。」好美姨有點生氣地瞪視著她,「你已經二天沒去准先生家工作了。」

  提到他,她就想起那天在銀座發生的事情——他與一名美麗熟女同行,還裝沒看見她。

  可惡,她還因為那樣而在街上哭了呢!不過,她不需要將這種事告訴外婆。

  「我沒空幫外婆您代班了……」她說。

  「什麼?」好美姨一怔,「你這孩子在說什麼?」

  「叫香織代您去吧!」她皺著眉頭,沒好氣地道:「只要告訴香織說他超有錢,香織就算只有一隻腳,也會跳著去的。」

  「你這孩子真是的……」好美姨直視著她,「你在鬧什麼彆扭?」

  看她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好美姨不禁覺得可疑。

  那天她不是還因為自己一時回不了神而跑掉,怕他以為她拒絕了他,而擔心著嗎?怎麼今天卻……

  才兩天時間,難道又發生了什麼料想不到的意外?不會啊!這兩天她都沒去杉川家呀!

  「你那天不是還在擔心傷了他的自尊,懊悔自己的反應會讓他以為你是在拒絕他嗎?」說著,她在早奈的腦門上戳了一下,「你又怎麼了?」

  「沒什麼……」她神情一沉,眼底有著一抹的傷心及憤然。

  好美姨警覺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她語氣堅定,卻不敢直視外婆的眼睛。

  轉身,她又趴倒在床上。

  「早奈……」

  「外婆,」她打斷了好美姨,幽幽地道:「不去有什麼關係?反正他也不在意……」

  「咦?」聽出她聲音裡那藏不住的失望及落寞,好美姨一怔,「喔,原來是因為準先生沒打電話來關心,你才會鬧彆扭啊!」

  「我才不希罕他的關心!」她眉心一蹙,眼眶莫名的又熱又濕。

  怕外婆發現,她頭一扭,把整張臉壓進枕頭裡藏住。

  「你也真是的……」好美姨沒察覺到她在掉眼淚,笑著拍了拍她,「准先生本來就是個有點遲鈍的人,他可能一直在等你自己回去呢!」

  「回去什麼?」她沒好氣地道,「那裡又不是我家。」

  「你真是小心眼……」

  「外婆根本不懂……」她聲線哽咽著,「他才不是……他……他根本不在乎,他對我的喜歡不過如此……」

  聽出她聲音裡帶了一絲的哽咽,好美姨一震。

  「早奈?」她狐疑地推推早奈的肩膀,「你該不是在哭吧?」

  「沒有。」倔強的早奈死都不肯承認,「誰在哭啊?」

  「你明明在哭。」好美姨堅持,「不然你讓我看看你的臉……」

  「不要。」她的肩膀已微微的抽動著,卻還好強的否認到底,「外婆您好無聊,不要再提他的事了。」

  「你實在是……」好美姨本想再念她兩句,但樓下卻傳來了門鈴聲。

  看著把頭埋在枕頭裡的她,好美姨無奈地一歎,「我待會兒再上來找你……」說罷,她轉身離開,下樓去應門。

  「討厭……」枕頭裡,傳來的是她悶悶的聲音,「幹嘛一直提他?」

第八章

  好一會兒,早奈又聽見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外婆……」她繼續把頭蒙在枕頭裡,不耐又無奈,「拜託您別再提他的事了,我不想再聽到關於他的事情!」

  「……」

  意外地,她外婆居然沒有喋喋不休。

  「外婆……」因為她外婆沒有繼續嘮叨個沒完,她的語氣也轉為柔軟,「對不起,不是我懶惰或是不孝,我只是真的不想再去,也不想再看到他了!」

  「我不知道你有這麼討厭我。」一記低沉的、有點沮喪的聲音響起。

  那不是她外婆的聲音,而是……

  「啊!」她驚叫一聲,整個人像是被雷劈到似的彈起來。

  她趴跪在床上,姿勢超不優雅又超滑稽。

  瞪大著眼睛,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房門口。

  「ㄜ……ㄜ……ㄜ……」她不停發出ㄜ的奇怪聲音,卻說不出半個字。

  是他!此時站在房門口的,不是打算繼續對她疲勞轟炸的外婆,而是前天晚上跟美麗熟女共游的杉川准治。

  「你……你怎麼……」

  「我怎麼會在這裡?」准治站在房門口,深呼吸了一口氣,「因為你三天沒到我家了。」

  在跟對方告白後,對方就躲著不見你,這代表著的通常是人家拒絕你了,而以他的作風及個性,也應該會就這麼算了。

  但因為對象是她,他怎麼也無法就這麼算了。

  雖然綾子媽媽桑認為,她只是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只要給她一點時間,應該就會得到她的回應。

  可是她三天沒去他家,就連一通請假的電話都沒打,讓他每天都心神不寧、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拒絕,但若真是拒絕,他想親耳聽她說,他想更加的確定。所以,他來了。

  「你……你……」早奈跳了起來,大聲叫著:「外婆!外婆!」

  可惡!她外婆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放一個男人上樓來,而且還進到她的閨房?拜託!她雖然已經二十八歲,可還是個清清白白的未婚女子耶!

  此時,樓下的樓梯口傳來好美姨的聲音,「隔壁中田太太找我喝茶,我去她家囉!」

  聽見她那麼說,早奈陡地一驚。「什……」

  家裡連半個人都沒有,她外婆怎麼可以一走了之?

  「外婆!」她跳下床,直往門口沖。

  「町田小姐……」准治想攔她,卻又因為不好意思碰到她,而有點綁手綁腳的。

  於是,他往門口一站,擋住了她的去路。她衝上去拉他、扯他,也推他。

  「你走開!」她生氣地瞪著他。

  「我……我有話跟你說……」看見她那張盛怒的、厭惡的臉,他覺得自己心裡那僅有的一絲希望,也即將破滅。

  「要說什麼?」她抬起眼簾,憤怒地瞪著他。

  今天的他,依舊是她一直以來所認識的他。為什麼他在她面前是一種樣子,在別人面前又是一種樣子?他為什麼假裝沒看見她?難道他以為他變成另一個樣子,她就認不出他了嗎?

  「你現在很討厭我?」

  「是!」她說。

  她的眼睛濕潤而微紅,看來就像是剛剛哭過。

  「是在我……」他有點礙口,「在我那天對你說……」

  「那天我什麼都沒聽到!」她打斷了他,激動得有點失去理智,「我就是討厭你、不想看見你!」

  他一頓,沉默了。

  老實說,聽見她這些話,他還真有種受傷的感覺!

  「在今天之前,我不覺得你有這麼討厭我……」儘管她的情緒是那麼的激動,他還是維持他一貫的溫吞平和。

  「我現在就是討厭你!」她氣呼呼地瞪著他,「你回去!回去!」說著,她又使勁的推他。

  他應該離開的,在她說了討厭他,並企圖將他推出門外時,他不該死賴在這裡,讓自己如此難堪。但他就是走不了,即使她已經把話說得這麼白。

  真是一場誤會嗎?好美姨給她的資訊是錯誤的嗎?她根本不喜歡「清水先生」,也不喜歡他……

  可是,在他向她表白時,他並不覺得她討厭他啊!雖然她搗著他的嘴,根本不讓他把話說完。

  「為……為什麼?」他雙手橫擋著房門,一副「要出去就先打死我」的樣子。

  「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跟你說為什麼?」她氣得有點語無倫次,「你告訴我為什麼啊!」

  「啊?」他一愣。

  老天!她說了一堆的為什麼,讓他的腦筋有些轉不過來。

  看他一臉迷惘又困惑的無辜神情,她不覺有氣。裝什麼老實?他根本一點都不老實!

  什麼沒辦法與人面對面接觸?什麼在異性面前不知道該說什麼?什麼跟什麼啊?他那天跟和服熟女走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時候,她可一點都看不出來他有任何的緊張!

  他看起來是那麼的自若自在、眉飛色舞,他……他那個樣子,哪裡像是一個見了女人就不知道該說什麼的人?

  「騙子!」她幽幽地瞪著他,「你這個扮豬吃老虎的騙子!」

  「什……」他是扮豬吃老虎的騙子?她為什麼這麼說他?

  「那天你想跟我說什麼?」反正出不去,她索性把積壓在心裡的那些原本不想對誰提起的話,一次跟他說完。

  「你想說你喜歡我,是不是?」她兩隻眼睛像是快噴出火花似的瞪著他,「你是這樣喜歡一個人的嗎?」

  「……」他望著她,有點不知所措。

  「面對我是一個樣子,一轉身就變了個人。即使我三天沒去,你也不打電話,你……」她越說越激動,越說越難過,不自覺地又濕了眼眶。

  「町……」見她眼眶紅了、濕了,准治心頭一緊。

  他惹她生氣難過了?是因為他沒打電話「關心」她嗎?如果是這件事,他可以解釋……

  「我沒有打電話給你是因為……」

  「因為你對我的喜歡只不過是這樣的程度。」她噙著淚,一臉像是想把他大卸八塊、生吞活剝,卻又於心不忍的掙扎表情。

  「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一轉頭,你就投奔溫柔鄉了,對吧……」她完全不給他機會講話,「你當我是傻瓜嗎?因為你是杉川准治,我就會暈頭轉向嗎……」

  聞言,他一愣。啊?溫柔鄉?那是什麼意思?

  見他一臉迷惑的表情,她氣憤地道:「別裝無辜了,我都看見了!」

  「什……」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她惡狠狠又醋勁十足地道,「在跟我告白後的隔天晚上,你就跟一名穿著和服的熟女在銀座散步,對不對?」

  穿和服的熟女?銀座散步?

  「啊!」他恍然大悟,「你說的是綾子媽媽桑?」

  「ㄟ?」她一怔。他……他居然跟年紀比他大的銀座媽媽桑來往?

  「你看見了?」准治很訝異。

  「我眼睛可沒問題。」她咬牙切齒。

  他居然連否認都沒有,而且還一臉自若。

  「世界真是小,你竟然會看見我跟綾子媽媽桑,不過……」他狐疑地問,「你……你認得出我?」

  真是不可思議!他當天的模樣跟平常相差十萬八千里,就算是跟杉川家熟識的人看見了,大概也會以為他是大哥清治,怎麼她……

  從沒見過他那種模樣的她,為什麼能一眼認定是他呢?

  「你化成灰我都認得!」

  他果然是認定她認不出他來,所以才會裝沒看見。

  「……」准治一怔。化成灰都認得出來?這是因為愛,還是因為恨?

  「總之,我已經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跟那些我瞧不起的草包一樣,都是虛情假意的混蛋!」她恨恨地瞪視著他,「我告訴你,我可不是你以為的那種蠢女人,不會因為你是有錢人就巴著你,甚至是委屈求全的賴在你身邊。」

  他頓了一下,「這我知道……」如果她是見錢眼開的膚淺女人,他是不會喜歡上她的。

  「既然知道了,還不出去……」她指著門,大聲地說。

  「可是……」出去?他話還沒說完呢!

  「你出去!你走!」她不想聽他再說什麼,因為她覺得他根本毫無悔意。

  她生氣地、激動地推他,他不從,她甚至動手打他。

  「町……町田小姐,你聽我說……」准治試著跟她溝通,但顯然有點溝通無效。

  「不聽!不聽!不聽!」她使出吃奶的力想把他推出房門外,但他竟不動如山,而這讓她更加的火大。

  不知哪來的一股狠勁,她揮舞著雙手,像貓打架似的對他出手。

  一個不小心,她打掉了他的眼鏡,而說時遲,那時快,他一個腳步移動……

  「啊!」當感覺到腳下踩到了什麼,准治知道來不及了。

  此刻,他眼前一片模糊,包括剛才清楚的看見的她的生氣的臉。

  現在在他眼前的她,只是一個朦朧的形體,他看不清楚她的五官,更別說她臉上的任何表情。

  突然,他有一種放鬆了、整個人沉澱下來了的感覺。方纔那種必然的緊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著、平靜、冷靜……

  看見他的眼鏡被他踩在腳底下,而罪魁禍首就是打掉他眼鏡的自己,早奈露出了歉疚的表情,但她倔強的不肯向他道歉,「我……我不會向你道歉的……」

  「沒關係……」他淡淡地說道,然後抬起了臉。

  因為沒有眼鏡的鏡片當「屏障」,他的頭髮不斷地扎到他的眼睛。於是,他隨手把前發往後一撥。

  清楚的看見他的「全貌」,早奈心頭一震。

  她不是沒看見過他這種樣子,但卻從來不曾這麼近。她敢說,要是香織看見他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後悔到想一頭撞牆自殺。

  慢著!她怎麼能讓他的「美色」迷惑了?

  「你……你快走吧!」這會兒,說話結結巴巴的人換成了她。

  剛才戴著眼鏡,有著正常視力的他,不斷地閃躲著她率直又憤怒的目光。但現在他再也看不清她的臉及表情,終於可以直視著她。

  被他那麼一盯住,早奈倒抽了一口氣,心跳隨即加速。

  真是不可思議!同樣一個人卻有著兩種完全不同的樣貌,甚至好像連個性都變了!

  他從來不會直視著她的,即使他們在過去這段時間幾乎天天見面,他還是習慣性的閃躲著她的視線。但現在他竟……直視著她?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他注視著她,儘管他根本看不清她的樣子。

  「廢話。」她說話依舊有著火氣,但卻隱隱的在顫抖。

  「因為我說喜歡你?」

  「ㄜ?」她心頭一悸。

  當然不是,當她知道他喜歡她時,她雖然很吃驚,甚至吃驚到做出奇怪的反應,但其實她是欣喜的。

  「看來不是……」他勾唇一笑。

  看見他那迷人又自信的微笑,她瞠目結舌。

  見鬼了!他居然能露出這種彷彿只有超級明星才會有的笑容?

  「那麼是因為我沒打電話給你?」他續問。

  「ㄟ?」

  「如果是這樣,我可以解釋,」他說,「是綾子媽媽桑建議的,她認為我該給你一點時間……」

  綾子媽媽桑?就是跟他在銀座街頭散步的和服熟女?她給他建議?

  「那天我突然跟你說了那些話,你一定很震驚吧?」他蹙眉一笑,有點歉然,「我太衝動了,只因為聽了好美姨的話,我就……」

  她一震,「外婆?」

  外婆跟他說了什麼,讓一向慢半拍的他衝動得向她告白?

  「外婆說了什麼?」她不安地質問他。

  「她說你……」他略停頓了一下,「你喜歡十三號清水先生。」

  「啥?」她一驚,耳根也頓時熱了起來。

  「是真的嗎?」他問。

  「ㄟ?」被他那深沉的目光一鎖定,她立刻結巴:「那……那是……」

  「不管是真是假,在那當下,我是既震驚又興奮!」

  聞言,她一愣。震驚又興奮?興奮是指……對於「她喜歡他」這件事,他非常的高興?

  「我太衝動了,沒有經過再三確認,就突然跟你說了那些話,不過我並不後悔,我……」他神情嚴肅而誠摯,「我想說的是……對我來說,你真的是個非常特別的女性,而我從來沒對任何人有過這樣的感覺。」

  她眨眨眼睛,一臉懷疑地看著他。老天!這個呆頭鵝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

  「如果你不喜歡我,那我無話可說,也絕對不會再來煩你,所以我想知道……你是真的喜歡十三號清水先生嗎?」

  被他那麼注視著,她心如擂鼓。

  她想老實地說:「是的,我喜歡十三號清水先生。」但,她又不想那麼輕易地就出那句話。

  因為,她心裡還介意著一件事——

  「你……」她咬了咬唇,「為什麼假裝沒看見我?」

  他微怔,「什……」

  「在銀座時,你為什麼假裝沒看見我?」她眉心一擰,幽幽地道:「你不想在那位綾子媽媽桑面前跟我相認嗎?」

  准治微頓,這才明白真正教她生氣的不是別的,而是……

  他忍不住一笑,「我根本沒看見你。」

  「你騙三歲小孩嗎?」她氣憤不已,「我就在距離你不到三公尺的地方耶。」

  「我得這麼近……」說著,他突然欺近她,把臉湊到她的面前,「才看得見你啊!」

  他突然的靠近,教她羞得面紅耳赤,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

  「我是大近視,沒戴眼鏡時,恐怕就算是我母親,我都認不出來……」他說。

  「你……你沒戴隱形眼鏡?」她還是有點懷疑。

  他搖頭,「沒有。」

  「那你怎麼上街?」

  「有綾子媽媽桑帶著我,她就是我的眼睛啊!」說著,他又是一笑,「下星期三是我母親生日,所以我之前托她幫我在珠寶店訂了一條項煉,那天我是跟她去取貨的。」

  「真……真的嗎?」她半信半疑,「你那天真的是因為沒看見我,而不是……」

  「只有什麼都看不清楚的時候,我才能那麼自在的走進人群中,像現在……」他淡淡一笑,「因為看不清楚你的樣子,所以我可以對著你說這麼多話。」

  戴著眼鏡的他總是低頭不讓別人看見,也不能自在的看著別人,這一點……她知道,因此,他這番解釋,她是絕對能夠接受的。

  「那你跟那位媽媽桑是什麼關係?」她試探地問。

  「像朋友,也像值得信賴的長輩……」他說。

  「長輩?」她輕哼一記,「她看起來頂多四十出頭,哪裡像長輩了?」

  他一笑,「不然你覺得是什麼?」

  「紅粉知己。」她不假思索地道。

  聞言,他唇角一勾,「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咦?」聽他這麼說,她很是好奇。

  「她丈夫是素有東京教父之稱的角川學,繼子是知名的娛樂大亨角川無二,女婿則是東京光電的執行長中津川尚真……她可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什……」知道那位和服熟女居然有如此強硬的靠山及背景,早奈驚訝不已。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丈夫、繼子及女婿都是響噹噹的大人物,她應該是不愁吃穿,為什麼要當媽媽桑呢?

  「綾子媽媽桑年輕時獨自撫養女兒,吃了不少苦,她開在銀座的金湯匙俱樂部,可是非常知名的高級公關酒店。」他說。

  「咦?」她一怔,「你上次說的那個讓你輕鬆自在,但是事後要付錢的……就是她?」

  「嗯。」他點頭,「不過我可沒有點公關小姐坐台,我付的多半是酒錢。」

  「是這樣啊……」聽完事情的始末,她心中的疑慮已經完完全全的解開了。

  這麼說來,真的是一場誤會?他沒打電話是不想給她必須立刻面對他的壓力?他不是因為身邊有和服熟女而假裝沒看見她,而是因為他真的沒看見?

  那麼他……他是真的喜歡她……想著,她的臉頰突然發燙——

  「町……」他頓了一下,神情認真,「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歡十三號清水先生了嗎?」

  「ㄟ?」她一震,胸口一陣澎湃。

  她面紅耳斥,心慌意亂又驚慌失措,「我……別……別問那麼奇怪的問題啦!」說罷,她轉身想走開。

  但一轉身,她才驚覺到她根本哪裡都去不了,因為她的房間就只是這麼大。

  「ㄜ……」當她有點手足無措的又一次轉身,卻撞進了他懷裡。

  他抓著她的胳臂,兩隻眼睛直直地注視著她。

  她想到他現在的視力只能用「月朦朧,鳥朦朧」來形容,他看得清楚她的樣子嗎?在他的眼裡,現在的她是什麼模樣呢?

  「不能告訴我嗎?」

  「不……不要!」儘管知道他其實不太能看得清楚她的模樣,但他的眼神卻讓她有一種他能完全看穿她心事的感覺。

  於是,她又是一陣耳熱。「別這樣抓著我啦……啊!」

  她想撥開他的手,卻被他一把擁入懷中。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臉已經靠近——

  「唔!」她以為他就要吻上她的唇,但他在慌亂中吻上的,卻是她的……鼻子。

  「唉呀!」她驚叫一聲,推開了他,「你親到我的鼻子了啦!」

  准治一怔,神情尷尬又羞赧。想不到他視力不好加上忙中有錯,居然無法瞄準目標,而親到了她的鼻子……

  看著他臉上那羞慚又略顯懊惱的神情,早奈突然覺得好笑。

  她忍不住地笑出聲音,而這一笑,立刻化解了尷尬及稍早前的衝突。

  「你看……」他有些難為情,「我是真的眼睛不好,沒騙你吧!」

  早奈凝視著他,明明一臉聰明樣,卻帶著一種教人難以抗拒的「憨」的他。

  她是喜歡他的,絕對不需懷疑。

  但,她還是說不出口,不過……她決定用另一種方法告訴他。

  她伸出雙手,毫不遲疑地、輕輕地捧住了他的臉,然後靠近了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

  他先是一怔,但旋即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這一刻,他們都確定了彼此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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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16 14:40:43

第九章

  在老天的安排下,好美姨的腳還是沒好。於是,已經跟准治互表心跡的早奈,繼續代替外婆前往杉川家工作。

  只不過現在的她除了鐘點管家外,還多了一個「正牌女友」的身份。

  得知十三號清水先生竟是外婆的有錢僱主,而且還是杉川製藥二少的香織懊悔不已,但還是給予他們由衷的祝福。

  而早奈也在他母親生日時,陪同他一起出席了杉川家的晚宴。

  在看見他的大哥杉川清治時,早奈真的嚇了一大跳,因為他們長得幾乎可說是一模一樣。

  得知他們其實是雙胞胎時,她更是吃驚,只因雙胞胎的他們竟有著全然不同的個性!

  他的大哥是個交際高手,長袖善舞、能言善道,是能把樹上的小鳥哄下來的那種人,而他卻安靜的躲在一隅,像個不存在的人般。

  早奈從旁觀察他,發現他從不與人說超過十句話以上,即便是面對他的家人。也就因為這樣,對於他至今還是改不了低著頭不正視她的習慣,她也就較能釋懷。

  不過,她其實是有點介意的——雖然這其實不算什麼大問題,但身為他的女友,她希望他能在「視力正常」的情況下看著她,而不是只有在拔掉眼鏡時,才視線模糊的面對她。

  再說,如果他們繼續交往,他難免會有面對她的朋友及親戚的機會,要是他連面對她都不能自在,又如何面對她以外的人?

  她不要別人覺得他怪,因為她知道他並不是個奇怪的人,他只是……

  總之,她覺得他必須有所改變,儘管這對他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她還是希望他能為她努力嘗試。

  時序進入深秋,天氣越來越涼,早晚時分甚至會讓人覺得冷,尤其杉川家位在人車稀少的郊區,人口又少得可憐,此時更添幾分寂寥。

  忙完了例行的工作,早奈滿頭汗地坐在長廊上乘涼。

  「啊……」她長歎一聲,大剌剌地躺在長廊的木頭地板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早奈……」突然,她聽見葛西爺爺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只見葛西爺爺站在長廊外。「葛西爺爺……」

  「我忙完了,先回去了。」他說。

  「喔,好。」她一笑,「路上小心喔!」

  葛西爺爺就住在附近,走路只需十分鐘左右,不像她還得搭電車往返。

  「明天見。」葛西爺爺揮揮手,轉身走了。

  她目送著他離去,然後打了個呵欠,繼續在廊上躺著。

  傍晚的涼風吹來,偶爾其中還夾雜著一絲絲的微寒,她打了個哆嗦,轉身微微蜷縮起身子。

  整座宅子靜悄悄的,連一點點的聲音都沒有,只有風吹動枝頭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不覺有了倦意,甚至有一會兒是完全失去了知覺及防備的。

  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的落在她身上。她猛地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張薄毯。

  她翻身坐了起來,驚覺到天色已黑,而准治正將障子一張張的搭上。

  「你怎麼睡著了?」他邊搭上障子,邊問著:「很累嗎?」

  「不是,」她把毯子往身上拉,「只是躺在這裡很舒服……」

  想到他體貼的為自己蓋上薄毯,她心裡不覺湧現一股暖意。

  「會感冒的……」他走了過來,打算將最後一張障子搭上。

  「慢著。」她制止了他,「這張先不要搭上。」

  「為什麼?」

  「我想坐在這裡看庭院……」她說。

  他微怔,然後下意識地看了看表,「你還不回家嗎?」

  他在工作室裡忙著,一時沒注意到時間,更不知道她居然躺在這裡睡著,而現在都已經快八點了。她都在七點前就走人的,即使是在他們成為男女朋友之後。

  忖著,他突然有種深深的內疚。

  她已經是他的女朋友了,但是他們從沒到外面約會過,儘管他們天天見面,但卻忙著各自的工作。

  她會不會覺得無趣?會不會覺得悶?會不會覺得跟他在一起,完全沒有那種戀愛的、甜蜜的、被呵護的感覺?

  他是個不知道如何討女孩子歡心的人,他甚至不曾對她說過「我愛你」這種甜蜜肉麻的情話。

  男女之間的交往,最怕的是「給不了對方要的」,而他付出的,是她要的嗎?他……又給了多少?

  「要我送你回家嗎?」他問。

  早奈看著他,若有所思,「你怎麼怪怪的?」

  「有嗎?」

  「有。」她微皺著眉頭,認真的端詳著他,「你看起來像是對了什麼壞事……或是對不起我的事!」

  他一怔,「咦?」

  「唉呀!」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瞪大了眼睛,「你該不是上網看什麼養眼或很A的東西吧?」

  聞言,他一震,「怎麼可能……我才……」

  噗哧!見他一副緊張的,心慌的模樣,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知道自己被耍了,他懊惱不已。

  「你嘛幫幫忙……」她邊笑邊說著:「你都幾歲了,就算上網看那種東西也是天經地義啊!」

  「我……我是真的在工作。」他認真地道。

  「好啦!別那麼認真嘛!」雖然不能看見他臉的「全貌」,但是她知道,他在害臊。

  拜託!又不是未成年的小鬼,就算躲在房間裡看限制級的東西被當場抓包,也不必覺得丟臉啊!

  「難道你從來沒看過嗎?」她問。

  他唇角微微往下一拉,「我不想跟你討論這種事情。」

  「有什麼關係?我們是……」她想說我們是「男女朋友」,但突然就卡在咽喉了。

  男女朋友就適合討論這種話題嗎?而他們已經是那種可以輕鬆討論這種話題的男女朋友關係了嗎?

  他們相處得很自然、很輕鬆,但似乎還有那麼一點點說不上來的距離。

  見她突然不說話,准治微怔。他疑惑地睇著她,而她卻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在她身邊坐下,「你怎麼了?」

  她搖搖頭,轉頭看著他。而當她看著他,她發現他又不自覺地低下頭。

  忽地,一種沒來由的懊惱衝上了她的心頭。

  她伸出手,毫無預警地捧起了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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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清楚過我的樣子嗎?」她像拉開窗簾般的撥開了他額前的發,兩隻眼睛直勾勾地注視著他。

  准治陡地一震,驚疑地望著她。

  她的神情有點懊惱,但眼底卻是一種隱隱的苦悶及無奈。她那樣的表情讓他有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緊張,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撫女孩子的情緒。

  他濃眉一叫,眼簾一垂,神情懊惱。

  「你不能看著我的臉說話嗎?」她問。

  「早奈,我會覺得很不自在、渾身不對勁……」他說。

  「我是你女朋友耶!」她有點生氣。

  「我知道。」

  「那你看著我說話。」她堅定地要求。

  他眉心一擰,表情嚴肅又凝沉。

  「有那麼難嗎?」

  「不……」他揉著眉心,一臉苦惱。

  看著他那麼苦惱的表情,早奈心裡有一絲絲的歉意。

  她不是存心為難他或給他壓力,她只是希望在她體恤他的同時,他也能為她做些改變。

  「我難看嗎?」她望著他,又問了一次,「我難看嗎?」

  他一怔,嚴肅地道:「當然不是。」

  「那麼你為什麼不看我?」

  「我有看你……」他抬起眼簾睇著她,「你雖然不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但是我喜歡你。」

  一般人應該會說「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孩子」吧?但他就是那麼的誠實、那麼的遲鈍、那麼的……讓人生不了他的氣。

  他從不說什麼甜言蜜語討她歡心,但她其實一直都不在乎,因為她並不是那種喜歡聽甜言蜜語約人。

  她只是想看著他,只是希望他也看著她,不是「匆匆一瞥」,而是「深情凝視」。

  看她又不說話,准治不安了,「你生氣了?」

  「我沒生氣,只是……」遲疑了一下,她幽幽地道:「雖然我已經過了那種成天想纏著男朋友的年紀,但偶爾也希望能像其它人一樣跟男朋友逛逛街、看看電影……」

  「……」他不習慣……不!與其說不習慣,不如說是不喜歡到人多的地方。

  在人群之中,他覺得自己是那麼的格格不入,像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的怪人般。

  小時候,父親常在宴客時拉著他跟哥哥一起接待客人,每當客人問他。話,而他卻低著頭,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時,客人就會露出一種「真是個奇怪的小孩」的表情。

  不只他不舒服,就連積極想栽培他及大哥的父親,也會因為他的表現而感到不舒服。

  為了自己,也為了不讓他身邊的人為難,最好的方法就是避免那種必須與人接觸的機會。

  他知道早奈這樣的要求並不算苛刻,但他無法給她肯定的答案,或允諾他能做到她所要求的。

  「早奈,我不想敷衍你……」他臉上充滿歉意。

  「我不是要你勉強順從我的要求,我只是希望你能為我做些改變及努力。」她情緒有點激動地。

  「如果你想逛街,我……我偶爾可以陪你去,只要……」

  「拿掉眼鏡是嗎?」她打斷了他,「我要你看著我,不管是在哪裡,在什麼時刻,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就希望你清楚的看見我。」

  見她語氣及神情都激動起來,他怔了一下,訥訥地道:「早奈,抱歉!」

  他是那麼的平靜、溫吞,即使她偶爾有些任性、小孩子氣或是發脾氣,他還是四平八穩的,好像她根本影響就不了他。

  教她不由得懊惱起來的就是這個,她多麼希望他能有一點點的情緒,回應她的所有情緒。

  「我討厭這種感覺,好像對你來說,我是個可有可無的人一樣。」

  他一怔,「你不是可有可無……」

  「那麼為什麼你總是那麼平靜,不管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你都完全不受影響?」她的思緒很亂,心情也很亂,「我的出現到底為你的生活帶來了什麼樣的改變?」

  「早……」

  「我希望你的生命能因為我的出現及加入,而有一點點的改變,就只是這樣!」她不是把話說完,而是把話「吼」完,而當她一吼完,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懊惱又懊悔地看著他,眼底不知何時已飽蓄著淚水。

  他仍然是那麼的平靜,臉上的表情一點也不因為她的激動、抱怨及抗議而有所變化。

  這是他體貼的、溫柔的、忍讓她的方式嗎?還是他覺得她根本是無理取鬧,所以不想跟她一般見識?

  見她眼眶裡有淚水打轉著,准治不捨。但他的關心及體貼通常不是外放式的,而是非常內斂,甚至是低調到讓人感覺不到。

  「你……」他輕拉著她的手,「一定累了吧?」

  她眉心一擰,沒有說話。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他說。

  她猛地抬起頭瞪著他,唇片微微顫抖著。他為什麼不就她剛才的話做出回應?為什麼他可以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在乎她的程度,遠遠不及她在乎他的程度嗎?付著,不知哪來的一股氣,她甩開了他的手。

  「不必,你回你的工作室繼續忙吧!」說罷,她扭頭就走。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准治神情沉鬱。

  她受不了他了嗎?就算是那麼特別的她,根本不在乎他是什麼人的她,也還是難以忍受他的「怪異」嗎?

  他長長的、沉沉的一歎,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毯子往胸口一捺,上面殘存的是她的溫度,還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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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了,早奈每天都在深深的懊悔中度過。

  她多麼希望自己那天沒有說出那麼任性又幼稚的話,她多麼希望他可以打通電話給她,但……說出口的話收不回來,而他也一直沒打電話給她。

  他生氣了嗎?他覺得任性的她,一點說喜歡他的資格都沒有嗎?

  也是,她當初喜歡他的時候,他就是那個樣子,為什麼她現在卻希望他改變呢?

  他並沒有冷落她、忽略她,他一直是那個樣子,從來沒有改變過,她那天是在發什麼神經?為什麼要對他發脾氣,還對他提出那麼莫名其妙的要求?

  再說,就算她真的非常渴望他能有所改變,也不能這麼急於一時啊!過去的他一直是那個樣子,她怎能要求他在短時間內做出什麼大幅度的改變?

  她得耐心的慢慢來、她得等待、她得給他一點時間,而不是那樣對他亂發脾氣……

  三天了!他連一通電話,或是托人帶來口信都不曾,她想,他一定對她很失望吧!

  他以為她是特別的,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結果到頭來,她還是跟那些膚淺的、不成熟的女孩子沒什麼兩樣!

  但……就算她再怎麼不對,他總該因為她是女孩子而讓她一些吧?難道要她自己去找他賠不是嗎?他就不能先……

  「不!」她突然一震,猛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如果錯的是她,她怎麼可以期待他先來向她低頭呢?她向來是個是非對錯分明的人,絕不會因為自己是女性,而企圖佔人家任何的便宜。

  雖說他身為男友,忍她、讓她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但她這個男朋友可跟別人不一樣,他不是那種會哄女孩子,說什麼好聽話或送什麼禮物討她歡心的人。

  假如她在乎他,就不該計較誰先低頭、誰又佔了上風,她應該……

  「對,我應該先去找他。」她下定決心,拔腿就衝出房間,奔下了樓。

  「ㄟ?」看她像一陣風似的下樓來,正在廳裡看著電視的家人好奇地問道:「你幹嘛?」

  「我出去。」她在玄關處穿著鞋子。

  「去哪?」她父親問道。

  「有要緊事。」她說。

  「什麼要緊事?」他又問。

  她穿妥鞋子,一臉「老爸,你管太多了吧」的表情。

  「我走囉!」說罷,她打開門,跑了出去。

  她前腳一走,好美姨啜了一口茶,「唉,你問那麼多做什麼?女大不中留啊!」

  「就是說,」母親芳子拍拍他的肩,「你以為你女兒幾歲了?」

  「我……」町田爸一臉無辜。

  他又沒說不讓她出門,只不過關心一下嘛!結果……女兒不理他也就算了,還被老婆及岳母數落了兩句。

  唉……他這個一家之主還真是有名無實!

  「晚上涼,我只是要她穿件外套再出門啊……」他咕噥著,但還是沒人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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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急著出門,早奈一點都沒注意到外頭的氣溫已經這麼低。

  她打著哆嗦,從電車站快步的朝著他家走去。

  平時約莫要十分鐘的路程,她今天花了不到七分鐘就走完。她想馬上見到他,她要跟他道歉,她要告訴他,她喜歡他,就算他是個公認的怪咖,她也一樣喜歡他。

  喘吁吁地來到他家門前,她拿出鑰匙開門,一打開門,她便被門裡的黑影嚇了一大跳。

  「啊!」她驚呼一聲。

  「早……奈?」黑影說話了。

  聽那聲音,早奈的心情立刻安定下來,因為,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了。

  他略前進一步,到了燈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當她看見他,她其實嚇了一跳,因為他的樣子跟平常不一樣。

  他雖然還戴著樣式保守的近視眼鏡,但總是蓋住他半張臉的頭髮,卻整整齊齊地梳了上去。

  通常他以這種模樣出現時,就是他要去金湯匙俱樂部找綾子媽媽桑聊天的時候。

  「你……要出去?」她微蹙起眉頭,有點落寞。她來得不是時候嗎?

  「嗯。」他點頭。

  他的神情看起來有點不自在及靦腆,她知道那是因為他正在她面前「原形畢露」。

  只有在綾子媽媽桑面前,他才可以感覺自在及輕鬆嗎?她雖然給了他「樂趣」,卻無法讓他感到自在嗎?

  儘管知道他跟綾子媽媽桑真的沒有什麼複雜的關係,她卻還是忍不住護嫉起綾子媽媽桑來。

  「那我……我回去了。」她有一點點的負氣。

  轉身,她急著想走。

  「早奈。」他拉住了她,「不,別走……」

  她緩緩地轉過頭,神情略顯哀怨,「你不是要出去了?」

  「是,可是……」他想直視著她,卻又有幾分的掙扎,像在跟什麼奮戰般。

  「你去吧!沒關係的。」她說,「我只是……算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們出去走走吧!」突然,他說道。

  她一怔,對著他眨了眨眼睛,一臉迷惘,「什麼?」

  「我是說……」他輕咳兩聲,潤了潤乾澀的喉嚨,「我正要去找你,我們……我陪你出去逛逛。」

  聞言,早奈呆住了。她瞪大著眼睛看著他,像看見了什麼天文奇觀般。

  「你……你說什麼?」她難以置信。

  他是要去找她,不是去找綾子媽媽桑?他……他要陪她去逛逛?

  她一臉認真地伸出手,探了探了他的額頭,「你發燒?」

  他搖搖頭。

  「那麼你……」她欺近他,將鼻子靠近他的嘴巴嗅了嗅,「喝酒?」

  他濃眉一蹙,「不,我沒有……」

  「那麼你為什麼……」她驚疑地望著他。

  他一臉誠懇嚴肅的表情,「我想跟你說對不……」

  「不!」她及時地制止了他的道歉。

  是她不對,是她任性,她才該向他道歉,而且她就是為此而來,絕不能讓他先開口向她道歉。

  「是我不好。」她略顯急躁焦慮,「我才該說對不起。」

  他微怔,「早奈?」

  「我……」她眉心一蹙,眼裡閃著淚光,「我反省過了,我不該那麼任性的要求你,我太愚蠢了……」

  見她眼裡泛著淚光,准治很不捨,「不是的,其實我……」說著,他輕輕的撫摸她的臉頰,眼神溫柔地凝視著她。

  迎上他那深情的眸子,早奈胸口一緊。

  就是這樣,她喜歡的男人就是個這樣的男人,她一開始就喜歡他這個樣子,現在也一樣。

  「什麼都不要說了!」她伸出手,輕摀住他的嘴巴,「我們哪裡都不去??」

  他微瞪大了眼睛,驚訝地望著她。

  她老是在他想宣佈些什麼重大事情時搗住他的嘴,不讓他講話。

  他其實是想告訴她,他願意改變,就算勉強、就算不習慣,為了她,他願意做調整及改變。

  「只要跟你在一起,哪裡都一樣……」她的眼睛因淚水而有些迷濛了。

  微弱燈光下的她的臉,不知怎地讓他內心一陣洶湧起伏。

  突然,他的心跳加速,全身血液像逆流般,教他的身體躁動起來。

  他發現她的手心是冰冷的,而那是因為她身上只穿了單薄的衣物。「你的手好冷……」

  「急著來找你,忘了多穿一件外套了!」她俏皮地一笑,「用你的身體溫暖我,如何?」

  這話其實是開玩笑,但他認真的神情卻讓她心頭一悸。他直直地注視著她,而這似乎是他第一次正眼注視著她這麼久……

  「ㄜ……」她有一些尷尬,「我亂說的!」

  「我非常樂意。」他說。

  「咦?」她一怔。

  而此時,他雙臂一伸,將她撈進了懷裡,緊緊地擁抱住她。

  她靠在他胸前,驚羞不已,「准……准先生?」

  雖然已經是確定的男女朋友關係,她還是喜歡叫他「准先生」。

  「早奈,今天可以留下來嗎?」他在她耳邊低聲地問。

  「呃?」老天!她猜想這應該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大膽吧!

  這……比膽量,她怎麼可以輸給他呢?

  抬起頭,她凝望著他,又說了句俏皮話:「我會把你撲倒喔!」

  他微微一怔,然後笑了。

第十章

  雖然她一直是個大膽的女孩,但她必須說,這應該是她這輩子做過最大膽,卻又一點都不感到後悔的事——獻出第一次。

  令她意外的是,平時非常容易緊張害羞的他,在床上居然那麼的泰然自若!

  他不疾不徐,表現得出奇的鎮定且沉穩。她實在不想說那是老練,因為她不認為他是個經驗老到的人。

  不過,她還是忍不住好奇他的床笫知識,究竟是從何而來?竟然能讓第一次的她感到無比的快樂舒服……

  半夜裡,她醒來,感覺氣溫更低了。

  她側著身看著他,而外面的月光正好透過窗花灑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的臉端正又具有成熟男性的魅力,寬額、濃密的眉、高挺的鼻樑、飽滿的唇片、平整的下巴……她還發現他有長長的眼睫毛。

  情不自禁地,她伸出手,輕輕地觸碰他合上的眼皮,然後沿著臉頰,慢慢的滑到他的下巴,然後用指尖輕觸他突出的喉結……

  每一個輕輕的碰觸,都讓她起雞皮疙瘩,整個人像是通電般不自覺地顫抖。

  她無意識地喟歎一記,滿是幸福及滿足。

  除了她,沒有任何人可以看見他如此放鬆的表情,除了她,沒有任何人可以像這樣觸碰他。

  他是她的,完完全全屬於她的!

  「嗯?」像是感覺到有人觸碰,他皺了皺眉頭,微微地睜開眼睛。

  他是大近視,視力本來就不好,尤其是在半夜醒來……

  他微瞇著眼睛,像是想把她看仔細。她將臉往前一湊,幾乎要貼在他臉他一怔,「你……嚇了我一跳!」他醒來時的聲音比平常更沙啞。

  「你的聲音好性感喔!」她開玩笑地說。

  他有點不好意思,「說什麼,真是的……」

  她挪動身子,往他懷裡鑽,裸裎而溫暖的身軀在被窩中緊緊貼合交纏。她伸出手,毫不客氣地環抱住他。

  他攬住她,把手臂枕在她頸下。「你……還好吧?」

  「嗯?」她微怔,「怎麼這麼問?」

  「ㄜ……因為你是第……第一次。」他說得有點支支吾吾。

  她訝異地抬起眼簾睇著他。

  這個時候通常女方要比男方尷尬害羞,怎麼他卻反倒面紅耳赤?於是,她噗哧一聲地笑出來。

  「你笑什麼?我是認真的……」他有點懊惱。

  「我也很認真啊!」她說著,又將臉埋進他胸口,「我很好,一點都沒感到不適。」

  「是……是嗎?」他像是鬆了一口氣。

  「你表現得很好……」她說,「比我預期的還要好上一千倍。」

  聞言,他一頓,「什……」

  她再次抬起頭看著他,「說真的,你……應該是沒經驗吧?」她語帶試探。

  他遲疑了一下,「我們可以不要談論這件事嗎?」

  「為什麼?」她眨眨眼睛,「你這樣有點像是在心虛逃避耶!」

  「我……」

  「拜託,我又不是小女生,不會生氣的啦!」看他滿臉漲紅,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的思想已經很成熟,不會因為這種事而大驚小怪的。」

  他面色凝重,像在思考著什麼嚴肅的事情般。

  「怎樣?」她將臉欺近他,笑問:「你有經驗嗎?」

  「你……真的那麼想知道?」

  她點點頭。

  「唔……」他沉吟片刻,深呼吸了一口氣,「有過。」

  她一怔,「ㄟ?」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他認真的回想著。

  缺乏耐性的她急問:「又不是問你幾次,幹嘛想那麼久?」

  「因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忘了。」他說。

  「久到忘了?」她忘了自己剛才承諾過不會生氣,「都過了那麼久,你還這麼熟練……她一定很棒,很讓人難忘,對吧?」

  「早……」他發現她在生氣,但她剛才不是說她已經思想成熟,不會大驚小怪嗎?

  她推開他的胸膛,翻身背對著他。

  一想到他曾經跟某個女人有過肌膚之親,而且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他也沒因此生疏,她就忍不住生起氣來。

  「你說你不會生氣的。」

  「這種事,你怎麼可以誠實……」她耍起無賴。

  「是你想知道……」他有點無辜。

  「不管我怎麼說,你都要說沒有啊!」

  「我不能騙你……」

  「這是善意的謊言!」

  「可是……」

  「不跟你說了,睡覺。」

  「早奈……」

  「睡覺。」

  「……」

  女人心,海底針,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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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們交往以來第一頓的早餐,雖然他們交往的時間也不算太久。早奈板著臉,顯然地還在為那件事生氣,即使他「早起做羹湯」的百般討好她,依然得不到她一記粲笑回報。

  「早奈,」他覷著她,「你還在生氣?」

  她咀嚼著他為她做的法式吐司,然後配了一口溫熱的牛奶,對他來個相應不理。

  「別生氣了!」他苦惱地,「我能做什麼讓你消氣嗎?」

  她白了他一眼,「學小狗叫三聲,然後繞著我跑三圈。」

  她其實只是隨口說說,因為她知道他不會那麼做。

  准洽猶豫了一下,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汪汪汪的連叫了三聲。

  「ㄜ?」正當她因為他的「狗吠聲」而一臉吃驚的時候,更叫她驚訝的事發生了。

  他蹲低趴下,準備繞著她跑三圈——

  「不!」她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了他,「你做什麼啦……」

  「你不是要我學小狗?」

  「天啊……」看他一臉認真,她既感動又自責,「我……我開玩笑的啦!你幹嘛真的做啊?」

  他注視著她,語氣堅定,「只要你不生氣,我什麼都做。」

  見狀,再鐵石心腸的人都要被他感動,更何況她還是個有血有淚的有情人。

  眉心一蹙,她哭笑不得地道:「你真傻!」

  「你……不生氣了?」他端詳著她臉上的表情,試探地問。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你起來啦!」

  她真沒想到他會這麼做,看來,她這回是過頭了。

  看她的臉色似乎真的沒剛才那麼難看,他放心地笑了。

  「你坐好吃早餐吧!」她瞪著他,但眼底已是甜蜜,「拜託,學什麼小狗啊?」

  他坐好,安心的吃起早餐。吃著吃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早奈,其實我昨天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她嘴巴裡塞滿了吐司。

  「我願意為你試著改變。」他直視著她,神情嚴肅而認真。

  她一怔,木木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她回過神來。

  「你剛才說什麼?」她再確定一次。

  「我說我願意為你改變……」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意志堅定,「我想過了,如果我愛你,就沒理由不為你改變,所以……」

  「所以什麼?」她眼裡蹦出興奮的火花。

  他微頓,「我願意為你走出去。」說著,他用無比堅定的眼神正視著她。

  「天啊!」她內心一陣激動,幾乎快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了,「你真的……」

  他點頭,露出了靦腆的微笑。「如果我連嘗試都不肯,似乎太說不過去了!。」

  她丟下手中的吐司,撲上前去抱住了他,然後對著他的臉一陣猛親、狂親、亂親,親到他眼鏡都歪了!

  「我會幫助你克服萬難,擺脫宅男生涯的。」說著,她握住了他的手,信心十足地,「交給我吧!」

  他勉強地扯扯唇角,露出一記「命途多舛,小命難保」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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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她為他安排的「克服萬難」課程的一第一課——聯誼。

  這次,他們一起參加的不是「結緣御守」舉辦的聯誼會,而是其它交友網站所舉辦的聯誼。

  今天,早奈要求他穿上一套全新的西裝,剪了個新髮型,將他俊朗的面貌完全呈現。

  一踏進飯店大廳,准治就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她特意跟他保持了距離,假裝他們是完全不相識的兩個人。

  進到電梯,她發現同搭電梯的女生們不斷偷覷著映在鏡中的他。果然不出她所料,當他以這種模樣出現,幾乎沒有女人可以抵抗得了他的魅力。

  她有幾分得意,因為這個魅力及電力十足的男人是她的。

  「嘿嘿!」掩著嘴,她暗笑著。

  准治看起來很不自在,在電梯裡的他神情凝重,還一副就快不能呼吸的痛苦模樣。

  她知道這對他來說,真的是非常嚴峻的挑戰,一想到他居然願意為她如此「犧牲」,她就感動到想給他一記擁抱加熱吻。

  但不行,今天他是他,她是她,他們是完完不相干的兩個人——

  走出電梯後,准治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後想拿下眼鏡。

  她對著他猛搖搖頭,還一臉兇惡。「不行。」她以眼神這麼警告他。

  他無奈地眉心一皺。

  進入會場後,男女被分開來各坐在長桌的兩邊。

  放眼望去,早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呵……不是她自誇,她的男人可是最出色的,簡直是……鶴立雞群、光芒四射!

  果然,一到了自由時間,他成了最受歡迎的人,身邊不時圍繞著參加聯誼的女性。

  他簡直就像是貓薄荷,只要是女人,都像貓一樣抗拒不了他的誘惑——儘管他根本沒試圖去誘惑誰。

  她本身當然也不差,雖然不是裡面最年輕的,但對她有好感及興趣的男士也不算少。

  這些女人好像比男人還飢渴……她在心裡付著。

  就這樣,她從旁觀察著他跟別人的互動。偶爾,他會偷偷看著她,露出「救命,饒了我吧」的表情,但她非常堅定地回給他「堅強一點,加油」的眼神。

  於是,他乖乖的坐在那裡,忍受著被人包圍著、詢問著、簇擁著的「痛苦」。慢慢地,他漸入佳境,神情不似初時那般痛苦勉強,當那些像看到蜜的蝴蝶般的女人對著他粲笑時,他也漸漸的學著對人微笑。

  啊咧!奇怪,他適應得還不錯嘛!早奈心想著。

  「嘿,你好。」一名男子走了過來,並未經她同意就坐在她身邊。「我是多田,你是……」

  「町田。」她禮貌地一笑。

  「我看你一直在看那邊……」說著,他朝准治的方向看去,「怎麼?你對那位清水先生也有興趣嗎?」

  「ㄟ?」

  「今天的風頭都被他搶盡了,真教人難以接受!」他皺著眉,一臉懊惱,「身材是比在場的其它人都好啦!不過說實在的,你不覺得他有點怪怪的?」

  她挑挑眉,「怪?」哪裡怪?

  「他看起來鈍鈍的,腦袋好像有點問題!」

  「你腦袋才有問題呢!」她霍地起身,惡狠狠地瞪著那個被她嚇傻的可憐蟲,「你懂屁啊?」

  居然敢說她的准先生腦袋有問題?拜託!他不知道有多博學多聞,又有多會賺錢呢!

  一轉頭,她陡地一震,因為……准先生不見了!

  「咦?」怪了,他剛才不是還被團團圍住嗎?

  她急了,立刻離開她原來安安穩穩坐著的位子。很快地,她在聯誼會的一角發現他。

  他跟幾名從頭到尾纏著他不放的女子正在喝茶吃點心,而他似乎在說話。

  不曉得他跟那些女子說了什麼,只見她們一個個聚精會神、臉上滿是崇拜的看著他。

  此刻的他沒有了原本的緊張,整個人是放鬆的、自在的,彷彿他生來就深諳如何應付異性的包圍般。

  不知為何,她的胸口一陣揪緊。一股醋意在她體內醱酵著、蠢動著,原先只是小小的漣漪,瞬間便興風起浪,難以平撫……

  她是要他放開一點沒錯,但沒要放得這麼開啊!再說,這不過是第一次的嘗試,他居然就這麼得心應手?

  突然間,她懷疑他的忠厚老實都是裝出來的!

  衝動的她,毫不遲疑也毫未考慮恰不恰當的問題,邁開大步就朝他所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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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臉凶狠地逼近,原本圍著准治的女孩子們都疑惑又嫌惡地看著她這個突然加入的敵人。

  而正在跟大家談論他非常熟悉的「植物」的准治,也一臉訝異地看著她,但是他並不意外,因為,他正在想著她什麼時候才會殺過來。

  是的,他正等著她過來將他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但顯然地,她似乎還想繼續「磨練」他,她無視於他求救的眼神,甚至還跟其它參加聯誼的男子聊了起來。

  雖然這是必然的、預料中的事,可他還是有點不是滋味,畢竟她可是跟他有過肌膚之親的親密女友!

  他不是個熱衷交際的人,真的是為了她,才會勉強自己到這種地步。

  他很討厭這種場合,也討厭講一些無聊的話題跟回答無聊的問題。但他不得不勉強自己,因為早奈希望他能走人人群。當了那麼久的「隱者」,他一直樂在其中,他並不渴望與人接觸。

  他不想,可是他不能說他不想、不要,他必須想辦法讓早奈自己跳出來,終止這一切。

  於是,他使用了激將法,那就是……打翻她的醋桶子。

  他奮力地綻開他的笑容,跟這票包圍著他,久久不肯離去的女孩子們東扯西扯,一副樂不思蜀的快活模樣。

  他就不相信醋罈子的她,能容忍他跟別的女生有說有笑、熱烈互動。

  果然……她殺氣騰騰地衝過來了!

  「我可以加入你們嗎?」早奈一臉生氣卻又努力壓抑的表情,有點「笑裡藏刀」的味道。

  其它人白了她一眼,沒多說什麼,然後又逕自對著准治提問。

  「清水先生,聊了那麼久,你還沒說你是做什麼的。」

  「對啊!你對植物那麼瞭解,從事的工作跟植物有關嗎?」

  「不,一點關係都沒有……」他邊說,邊注意著早奈眼底的那把火。

  「你看起來很像學者耶!」一個女孩子用她那嬌柔的娃娃聲諂媚地說。

  早奈冷不防地接話:「是看起來像書獃子吧?」

  聞言,所有女孩子像看著宿敵世仇般瞪著她,十分齊心。

  「清水先生,你究竟是從事哪一行?」又有人問。

  「ㄜ……」他飛快地瞥了早奈一眼,發現她正惡狠狠的瞪著他。

  看來她是真的吃醋發火了,他想,有過這麼一次經驗,她以後應該不會再要求他「走入人群」了吧!

  「我從事的是跟電腦有關的工作。」他說。

  「ㄟ?是程序設計嗎?」

  「不,跟電腦本身無關,只不過我每天都得對著電腦……」

  「簡單的說,你是人家說的宅男?」早奈擺明了是來鬧場的。

  其它女孩一聽,非常不悅地看著她。「你是什麼意思?」終於有人忍不住對她開炮。

  她不是省油的燈,當然是重炮還擊。

  「我只是揭穿他的真面目,讓你們徹底死了這條心。」她說。

  什麼嘛!他可是她男朋友耶!就算她們再怎麼在他面前賣弄風騷或裝可愛純真,他也會「坐懷不亂,臨危不動」的。

  咦?她對他這麼有信心嗎?如果是的話,那她幹嘛衝過來?

  不,不是她對他沒信心,而是她根本無法接受別的女人像看見醃臘肉的蒼蠅般,追逐著他。

  「喂,你是怎麼一回事啊?」有人挑釁地道。

  「對啊!你太過分了,不喜歡就別過來啊!」有人先開炮,就有人附和。

  「ㄜ……各位小姐……」眼見女人的戰火一觸即發,准治有些擔心起來。

  「你閉嘴。」早奈指著他的鼻子,氣呼呼的。

  可惡!這群女人還敢跟她「嗆聲」?也不搞清楚這塊「地盤」是誰的。

  「我的天……」剛才那娃娃聲女孩一臉驚恐,「你真是野蠻,他們竟然讓你這種人參加聯誼?」

  「對啊!這樣的審核實在太隨便了。」

  「是啊!真的是太隨便了……」早奈挑挑眉,挑釁意味十足,「參加的都是你們這種飢渴到快瘋掉的花癡。」

  「什麼……」聞言,一票女生氣得臉直發抖,個個像是要將早奈生吞活剝般的仇視著她。

  眼見再不出手相救,早奈可能會被這票氣憤的女生壓在地上毒打,准治趨前——

  「各位小姐,冷……冷靜……」他擋在早奈前面,對眾女子陪著笑臉。

  「清水先生,她實在是太過分了。」

  「對,沒錯,我們應該叫主辦單位把她趕出去。」

  這時,他們這邊的騷動已引來其它人的好奇及圍觀。

  准治萬萬沒想到他的激將法居然這麼有效,而且是強效!早奈的反應超過他原本所預期的,甚至已到了他快無法控制的局面了。

  「你們憑什麼趕我出去?你們是誰啊……」一發起火來,早奈就像只眼鏡蛇般,充滿了攻擊性。

  「你根本是來鬧場的!」見她以一擋十、氣勢凌人,大家群起攻之。

  「早奈,」准治轉頭,低聲地道:「少說一句,以和為貴……」

  她眉心一擰,懊惱地直視著他。「是我不對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他苦勸著她,就差沒叫她一聲姑奶奶,「算了吧!」

  算了?怎麼算了?她町田早奈才不是那種會抱頭鼠竄的卒仔,要是不給她們好看,她今天就倒立著走出這裡。

  心裡打定主意,她冷不防地一把撈住了准治的脖子,將他一拉——

  她微踮起腳跟,迎上唇片,重重地、用力地在他唇上一吻。

  「啊!」現場一陣驚呼,每個人的眼珠子都像是快掉出來似的。

  「天啊!你……你真不知羞恥!」那娃娃聲女孩像個衛道人士般,指著她斥責。

  「你嘛幫幫忙!」她一臉得意的、彷彿勝利者般的笑著,「什麼不知羞恥?我跟這個人都睡過了。」

  准治一震。我的媽啊!她真的豁出去了?

  「啊……」現場又一陣驚呼,而剛才圍在准治身邊團團轉的女孩們,也一臉錯愕驚疑。

  「他是我的男人。」她緊緊的拉著准治的手,耀武揚威地道:「你們離他遠一點!」說罷,她在眾人的注視下,將准治強行帶走。

  他們拍拍屁股走人,卻留下現場一票錯愕的人。

  久久,大家才慢慢回過神來……

  「什麼嘛!」有人悻悻地道:「他們兩個是來亂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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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飯店大廳,早奈總算慢慢的冷靜下來。

  「早奈,」見她似乎氣消了一點,准治小心翼翼地問:「你剛才是怎麼了?」

  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早奈……」他拉住她的手,「怎麼真的發脾氣了?不是你要我來……」

  「我沒要你那麼享受!」她怒火未熄地瞪著他。

  他一臉無辜又無奈,「我一點都不享受……」

  「我看你明明跟她們有說有笑。」

  「是你要我走進人群……」

  「我看你倒是很迫不及待的跳進去。」她沒好氣地道。

  見她妒嫉又憤怒的模樣,他不覺想笑。

  真是太有趣了!一開始興匆匆的說要幫他走進人群的,不就是她嗎?到頭來,她根本不希望他真的走進人群。

  「你幹嘛跟她們聊植物?她們懂嗎?她們才沒興趣呢!」她兩隻眼睛像快噴出火來。

  在氣頭上的她有點野蠻不講理,但他覺得這樣的她既率真又可愛。

  「我知道她們不懂,也沒興趣,可是我試著要跟她們打成一片啊!」他說。

  「啥……」她陡地一震,「你……原來你……」

  「大小姐,」他蹙起眉頭,無奈地苦笑一記,「我可是為了你才勉強自己的。」

  「我看你一點都不勉強。」

  「要是我不假裝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你會殺過來替我解圍嗎?」他唇角一揚,氣定神閒地道。

  她一愣。什麼?假裝?他……他是假裝的?

  她情緒梢稍平復下來,一臉懷疑地睇著他,「你是說你剛才是故意那麼做的?」

  他點點頭,「要不是這樣,你怎麼會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

  「ㄟ?」她一怔,「幹嘛說得那麼深奧?」

  「我的意思是,你想獨佔我,你根本見不得我跟別的女人接近。」

  「呃?」她一驚,心虛又尷尬。

  「別再逼我做這種事了,好嗎?」他深情凝視著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誰……誰逼你了?是你自己說要為我改變的……」

  「我是那麼說過。」

  「那就對了,怎麼可以說是我逼你呢?」她嘟著嘴,語帶撒嬌意味。

  他一笑,「好,是我自己要的,那麼……我們可以講和了嗎?」

  「嗯。」她嬌羞地點點頭。

  「那……我們回去吧!」他語帶促狹,「免得樓上那些人氣不過,跑下樓來追殺我們!」

  她聽了直笑,「她們才不敢惹我呢!」

  「是啊!是沒人敢惹你,不過話說回來……」他對她眨眨眼,笑問:「你怎麼那麼大膽?」

  她臉兒羞紅,難為情地道:「我……我是真的被激怒了嘛!誰教她們纏著你!」

  他撇唇一笑、感觸頗深,「女人還真是惹不得!」

  「你知道就好,以後千萬別……咦?」突然,她一怔,然後訝異地直盯著他看。

  他微怔,「怎麼了?」

  「你……你沒發現你現在非常自在的走在人群中嗎?」她提醒他。

  他一回神,這才驚覺到他們已步出飯店,走在人來人往的東京街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與她相視而笑。「嘿,你真的幫我辦到了。」他說。

終曲

  時序進入冬季,但准治踏出家門的次數,還是寥寥可數。

  不過,早奈已經不再強迫他走人人群,因為她發現,兩人世界比身邊多出一堆閒雜人等,還來得浪漫多了。

  再說,杉川家那麼大,還有四季分明的庭園,就算不出門,也能在家散步,根本不必捨近求遠的跑去逛什麼約會聖地。

  最近,好美姨的腳終於在老天安排下完全痊癒,偶爾她會到杉川家去整理一下,但大部分的時候都是由早奈負責這樣的工作。

  今天清晨時,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因此,早奈七早八早就興奮地跑到杉川家「賞雪」。

  在杉川家,不管是賞雪還是賞花,都是一件極為風雅的事。

  古老的房舍、古老的風景、古老的氛圍……讓人一深入其中,就捨不得抽身。

  中午時分,早奈做了幾道簡單的小菜,就與准治兩人坐在長廊上,邊用餐,邊欣賞著庭園美景。

  「對了,後天我父親生日,他要我帶你回家吃飯。」他說。

  「後天啊……」

  「怎麼?你沒空嗎?」

  她搖搖頭,「不,我沒什麼事,不過……後天是幾號?」

  「後天是八號。」他說。

  「喔……ㄟ?」她像是突然被敲了一下似的一驚,「後天是八號了?」

  「是啊!怎麼了?」他疑惑地看著她。

  「天啊……」她放下筷子,屈指算了起來,「一、二、三、四、五……呃?」

  她臉一垮,彷彿世界末日般的愁雲慘霧。

  見狀,他有點擔心;「你在算什麼?」

  「慢了!」她看著他,神情驚慌,「我『那個』慢了半個月。」

  他愣了一下,回過神來,「你是說MC嗎?」

  「不然是什麼?」她沒好氣。

  「只慢了半個月,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我一向很準的。」她嚴肅地道,「從來都沒慢過。」

  看著她「事態嚴重」般的表情,他似乎也意識到,這並非尋常之事。

  「這代表什麼呢?」他一臉認真的問。

  「我……該不是有了吧?」她咬咬唇,「慘了!未婚懷孕很丟臉的!」

  「我們結婚不就得了?」他氣定神閒,老神在在。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我要頂著大肚子穿白紗嗎?」說著,她馬上又愁眉苦臉,「我不要!我不要啦!一生才一次的結婚,我不要大著肚子穿白紗……」

  「小姐,你別自己嚇自己,搞不好不是……」看她有點擔心過了頭,他蹙眉一笑,「再說,要是我們馬上就結婚的話,你的肚子也還沒大啊!」

  她想了一下,「也對啦!」

  「所以說,」他輕攬著她的肩,溫柔地安慰她,「你先去買支驗孕棒回來驗一下吧!」

  「ㄟ?」她一震,瞪大著眼睛看著他,「我去買?」

  「不然呢?」

  「我不幹,那很丟臉。」她指著他鼻子,喝令著:「你去買。」

  「什……」他的臉倏地漲紅,「我……不行……」

  「為什麼不行?」她霸道地命令,「是你闖的禍,當然是你去買。」

  「這……好吧!」面對女暴君的威脅,他不得不屈服,「我上網訂。」

  「拜託,買支驗孕棒還要上網訂?」她眉心一擰,「車站旁邊就有藥局,你去買啦!」

  他滿臉通紅,「不要,我會尷尬……」

  「尷尬什麼?」她沒好氣,「你撲倒我的時候怎麼不會尷尬?」

  他皺皺眉頭,「小姐,都是你撲倒我比較多吧?」

  「ㄜ……」她啞口無言,一臉心虛。

  「我去買吧!」突然,他們身後傳來了好美姨低沉的、竊喜的、詭異的聲音。

  兩人同時一驚,跳了起來。

  「外……外婆?」看見不知何時來到他們身後的好美姨,早奈又驚又氣,「幹嘛像背後靈一樣?嚇死人了。」

  「外婆,您什麼時候來的?」已改口叫好美姨「外婆」的准治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他知道她已經聽見了他跟早奈的對話。

  「來了一會兒了。」好美姨笑得詭異極了,「你們聊得太起勁,所以沒發現。」

  早奈皺起眉頭,「我的天啊!外婆,您別笑得那麼噁心啦!」

  好美姨無法控制自己不斷上揚的嘴角,雖然她一直想辦法壓抑住自己狂喜的情緒。

  懷孕,她的外孫女肚子裡懷了准先生的孩子了?呼呼呼,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她二十九歲的外孫女終於要走上紅毯的那一端,而且對像還是個年輕富豪!

  「一支夠嗎?」她問。

  「什麼?」早奈一怔。

  「驗孕棒一支就夠了嗎?」好美姨笑問,「多買幾支以備不時之需好了。」

  「外婆,您好差勁,居然偷聽我們說話。」早奈有些羞惱,「有沒有聽到什麼不該聽的?」

  「唉唷!」好美姨挑挑眉,「那麼怕人家聽就躲在房間裡講嘛!這裡可是公共區域耶!」

  「什麼公共區域?這是私人土地!」她說。

  「說得好像這裡是你的一樣。」好美姨挑釁地道,「拜託,你是這裡的女主人嗎?」

  「什……」早奈咬牙切齒。

  「你有這裡的鑰匙,我也有啊!」好美姨很得意。

  「等我變成這裡的女主人時,我就要收回您的鑰匙!」

  「呵呵……那等你變成女主人時再說吧!」

  「可惡!」早奈很不甘心。

  看她們一老一少像小孩子鬥嘴似的吵起來,准治不覺笑了。

  過去,這偌大的宅子總安靜得讓人有一種寂寥孤單的感覺,但現在,笑聲、吵鬧聲卻不時從宅子裡傳出。

  而他相信再過不久,這兒會更熱鬧,因為……不自覺地,他看著早奈「目前」還算平坦的肚子,然後唇角一揚。

  將來……這裡的人口應該會越來越多吧!他想。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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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190415
伯爵 | 2009-5-19 21:29:42

謝謝分享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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