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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1 13:10:31

前言:

蓆子悠答應過,長大後要當他的新娘,要跟他幸福又快樂的永遠在一起。
雖然這是兒時的承諾,但他從沒有一刻忘記過這個約訂,
他以為就算被迫離開,她會記得自己是誰的新娘,一心一意等著嫁他。
然而,就在他為了達成這個夢想,努力了十八年,撐起自己的一片天後,
才發現她已是別人的未婚妻,他不怪她忘了,不怪她對自己不諒解,
因為她只能嫁他,就算她不諒解、罵他無情,終有一天她會懂得他的有情。

蓆子悠恨透了這個手段卑劣、可惡的男人,小時候他是她的天、她的地,
以為他會永遠跟她在一起,他說要她當新娘,說不能忘記這個約定,
但他忽然沒說一句就拋下她消失不見,她傷心了很久。
十八年後他又忽然出現,還脅迫威逼她跟他結婚……
他怎麼可以壞成這樣?就算她嫁,心也決不給他!
婚後的每一天,她不會對他笑,不會把他當老公,
不會乖乖聽他的話……但這些不會後來竟然走樣了……


楔子

  「小悠,漢堡好吃嗎?」

  「好吃。」

  「這些糖果給你。」

  「謝謝媽咪。」三歲的蓆子悠看著裝在透明玻璃紙裡的彩色糖果,笑得好不開心。

  「要不要去玩蕩鞦韆?」

  「好。」蓆子悠含進一顆草莓口味的糖果,牽著媽媽的手,快快樂樂地走向公園裡的鞦韆。

  樹蔭下,風陣陣吹,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在風中叮叮噹噹,清脆響亮。

  她嘴裡散滿甜蜜滋味,被母親在背後一下一下推著,愈蕩愈高……

  「媽咪?」

  鞦韆停止了,糖果融化了,她回頭卻看不到媽媽。

  蓆子悠背著無尾熊造型的背包,手中抓著一袋糖果,站在鞦韆旁,張大一雙圓亮亮的眼睛,滿是疑惑地朝四周探望,看著後來每個走近鞦韆的大人和小孩……

  不是媽咪……沒有媽咪……

  靜靜地,她無助地站了一會兒,眼眶逐漸泛紅,扁著小嘴,害怕地哭了起來。

  「媽咪……」她哇哇大哭,不理周圍那些陌生大人的安慰,只想找媽媽。

  有人打開她的背包,發現裡頭只擺著一件薄外套、礦泉水,以及一張寫著姓名與生日的小紙條。

  「媽咪,你在哪裡……」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小臉脹紅,脖子紅通通,可是親愛的媽咪始終沒有出現……

  就這樣,和草莓的味道一起消失了。

第一章

  「我們到了,就是這裡。」

  五歲的蓆子悠跟著老管家站在半山腰上一棟氣派非凡,佔地超過百坪的豪華別墅前,傻愣愣地望著眼前這座像故事書裡漂亮城堡般的大房子。

  老管家牽著她的小手走進「堡城」裡,爬上一座彎彎的大樓梯,往左走、往右繞,經過好多圖畫和高高的花瓶,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夫人,我們回來了。」老管家恭敬地敲門,得到一聲應允後,帶著她往門內走。

  「阿姨好。」蓆子悠乖巧地向坐在椅子上一位身材中等,打扮雍容華貴的女人問好。

  她看過這位阿姨幾次,就在她待了快兩年的育幼院裡,每次都會送給她許多可愛的玩具和好吃的東西,問她一些問題,陪她說說話。

  雖然阿姨的臉看起來有點嚴肅,不笑的時候感覺有些凶,但人好像不壞,常常誇她可愛、懂事,說她很討人喜歡。

  「子悠,想不想跟阿姨一起住?」

  當阿姨這麼問她的時候,她一口就答應了,因為她不太喜歡待在那個育幼院裡,有幾個很不乖的小朋友常常會在老師不注意的時候一起欺負她、捉弄她,還不准她哭,不准她跟老師說——

  「你媽媽不要你了,笨蛋。」

  「媽咪只是迷路了,等她找到路,就會來接我回家。」她稚聲地反駁,對此深信不疑。

  「大人才不會迷路,她是因為不喜歡你才把你丟掉的,因為你是個討厭鬼,又笨又愛哭。」在院裡待的久的孩子,早就看穿了大人的謊言,童言童語中反映著對現實的失望,誠實得很殘忍。

  「我沒有,我很乖,媽咪一定會回來……」

  她真的很乖,每天都有聽老師的話,不吵也不鬧,總是穿得整齊乾淨,安安靜靜的待在育幼院裡,等待著媽媽來接她回家。

  日出日落,她一天一天地等,直到把知道的數字都數完了,還過了很久很久……

  親愛的媽咪還是沒有來。

  她很難過,很失落,不明白媽媽為何一直不來找她……

  慢慢地,她不再期待媽媽會在太陽公公下山前出現,不再站在育幼院門口徘徊,向外張望。

  她開始相信其他小朋友的話,覺得媽媽再也不會來帶她回家。

  「阿姨,我以後真的可以住在這裡嗎?」蓆子悠稚聲地問,不敢相信她能住在這麼大、這麼漂亮的地方,跟以前和媽媽住的小房間,以及育幼院裡擠的大通鋪完全都不一樣。

  「當然,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你的家了,以後你住在這裡,都要乖乖聽阿姨的話,知不知道?」黃淳燕走到小女孩面前,笑容裡帶有幾分不容輕忽的威嚴。

  在職場上,她是精明幹練、獨當一面的女強人,回到家裡,她依然留有一貫的強勢作風,尤其是丈夫去世後這一年多以來,她對週遭人、事、物的掌控程度更是變本加厲,不允許出現她預料之外的偏差。

  「好,我會聽話。」蓆子悠順從地點點頭,很自然地想討這個阿姨開心,她圓潤紅嫩的臉上掛著純真無邪的笑容,模樣十分可愛。

  「真乖。」黃淳燕對她的表現很滿意。

  當初會在眾多同齡孩子裡選中這個小女孩,就是因為看上她的乖巧懂事,個性溫順,據老師們說,她的適應能力也不差。如此一來,日後教養這個孩子也比較不費力,不用操心她的頑皮、叛逆。

  「吳伯,去把小少爺帶過來。」黃淳燕吩咐一旁的老管家。

  「是,夫人。」

  老管家出門去請人,黃淳燕就趁這時間細細打量這個長得眉清目秀的小女孩,而她也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自己微笑,一點也不怕生。

  這孩子,真是愈看愈喜歡,黃淳燕極有自信能將她養育成一個秀外慧中、蕙質蘭心的賢淑女子,將來足以與她的獨生子相匹配,嫁入他們方家,做她的兒媳婦——

  這就是黃淳燕收養這個小女孩的最終目的。

  這「童養媳」雖然是舊時代的老觀念,倒也不失為是個最保險的做法,得以避免她唯一的寶貝兒子,將來也被一個她看不順眼的女人拐了去,就像她那個薄情的丈夫一樣,當年迷戀上一個年輕貌美的紅牌舞女,不僅跟對方生了一個孩子,四年前還光明正大的把他們母子接進家門,公然出雙入對,直到一年前他跟那個女人一起開車出門,在一場車禍中雙雙喪生,才結束了這場讓她覺得受辱的「三人行」。

  這些年裡她為了顧全面子,在眾人前裝作若無其事,默默接受這個在許多豪門裡都見怪不怪的「多妻亂象」,但事實上,她從來沒有一天不恨過那對不知羞恥的男女,和他們那個令她望而生怨的私生子——

  一個只比她兒子大上幾個月的孩子,不就證明了在她這個元配懷孕之前,丈夫早就跟那個舞女暗通款曲了好一陣子,背著她做出那些見不得人的下流事!

  她痛恨他們加諸在她身上的難堪,也絕不容許自己的人生中再出現另一個破壞者,搶走她視之如命的兒子。

  所以,她才會決定親自調教一個完全符合她理想的「兒媳婦」。

  「夫人,我把小少爺帶過來了。」吳伯在房門外敲門請示。

  「進來。」

  一小一老前後走入房裡,一個穿著舉止像個小紳士的男孩子看了蓆子悠一眼,站到母親身邊問:「她就是新妹妹嗎?」

  「她的名字叫蓆子悠,今年五歲,你把她當成朋友,叫她『子悠』就可以了。以後她會跟你上同一所小學,你要好好照顧她喔。」正如她不要求蓆子悠叫她「媽媽」一樣,黃淳燕也不希望兩個孩子以兄妹相稱,免得將來他們真的培養出兄妹情誼,反而無法接受進一步的姻婚關係。

  小男孩點點頭,天性溫文的他一向都很聽從母親的安排,不曾惹她生氣。

  「子悠,他是阿姨的兒子,名字叫方仲祺,今年九歲,以後你要和他好好相處,懂嗎?」黃淳燕把兒子介紹給蓆子悠。

  「好。」其實蓆子悠還不是很明白「好好相處」是什麼意思,但因為她要乖乖聽話,所以就很肯定的點頭。她想,應該就是叫她和那個小男生「一起玩」的意思吧。

  黃淳燕看著兩個孩子,臉上得意的笑容恍若正要展開一場斥資鉅額的開發計劃。

  是的,這的確是一場重大的人生計劃,她會親手主導,讓一切如她所願。

  「吳伯,帶子悠去熟悉一下家裡的環境,順便跟大家打個招呼。」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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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城堡」裡繞了好大一圈,見到了許多叔叔、阿姨、大哥哥、大姊姊,每個人都誇她長得可愛,又有禮貌,只有他——

  蓆子悠一個人靜靜坐在木造涼亭裡,兩腳懸空的晃啊晃,吃著雜糧餅乾配牛奶,背後卻突然出現一個男孩子,他走到圓桌對面,手裡抱著一顆籃球,皮膚黑黑的,頭髮比育幼院裡的男生還要長了一截,還有些亂,身上的衣服也不像仲祺哥哥那樣漂亮整齊,褲腳上還沾了些泥土灰塵……

  而且他一直盯著她看,不說話也不笑,臉凶凶的,好像在生氣一樣。

  「你為什麼在這裡吃東西?」他問她。

  蓆子悠一愣,動作僵硬地放下手裡咬了一半的餅乾,收回小手,老實地回答:「我肚子餓了。」

  她剛剛和吳伯逛到這附近,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吳伯便要她先坐在這涼亭裡休息,然後回屋裡吩咐了女傭端來點心給她吃,交代她可以吃完再回屋子裡。

  小男生輕皺眉頭,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有意見。

  「你好,我叫蓆子悠,今年五歲,今天要開始住在這裡,請多多指教。」遇到沒看過的人,她很主動地說出今天已經重複了好幾次的自我介紹,臉上露出友善的笑容,又加問一句:「請問你是誰?」

  小男生一臉冷漠的看著她,對她的笑容似乎無動於衷。

  「方啟翔。」好幾秒後,小男生才冷冷地報出名字,但其他的也不多說。

  「你也是阿姨的兒子嗎?」她覺得眼前這個男生跟方仲祺長得有點像,但感覺卻很不一樣。

  這個男生讓她覺得有些緊張,有點不敢亂動,但是並不害怕。這或許是在育幼院裡訓練出來的膽量,也或許是因為她的年幼心稚所使然,讓她天真無懼。

  「不是,我媽不在這裡。」他的口氣有些氣憤,但她還沒有能力察覺。

  「那你媽媽在哪裡?」這個問題,蓆子悠在過去兩年裡幾乎問遍了所有育幼院的小朋友,大家都有不同的答案,也有些人答不出來。

  「她死了。」

  「那她什麼時候會回來?」她記得以前曾有小朋友跟她說過「死了」就是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方啟翔神情冷傲,一雙淡漠的眼裡有著超齡的沉著與銳氣,不帶半點童稚。小小年紀,卻已經早熟地瞭解生死之別。

  五歲前跟著母親住在龍蛇混雜的廉價雅房,每天看著母親濃妝艷抹的出門,回家常常醉到不省人事,吐得一塌糊塗——他學會了獨立與照顧人。

  五歲後跟隨母親搬進父親的住所,每天看著母親與「阿姨」勾心鬥角地爭寵,三天兩頭上美容院,把自己打扮得明艷照人,卻不知別人在背後如何看待他們母子——他學會了察言觀色與自我防衛。

  在這個宅子裡,他向來比母親更有自知之明,也更懂活在別人眼皮底下的日子有多辛苦。雖然不愁吃穿,但也別想被看得起,尤其是父母突然意外過世後,他在方家更成為可有可無的存在,不再是個「小少爺」,連房間都馬上被換到屋子裡最小、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切從簡。

  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少了富家少爺的高標準,他現在的生活反而更為自在,除了吳伯會將他當成自己孫子般看待,其他人對他都是放牛吃草。

  「喔……原來你媽媽也不要你了,跟我媽咪一樣。」她懂了,因此也對這個男生產了一份莫名的親切與好感,就像在陌生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同類」。

  「你是說,你媽不要你了?」他問得很直接,之前只聽吳伯說過她來自育幼院。

  「嗯,媽咪在公園裡不見了,一直沒有回來。」

  「你很想她嗎?」他想,這個年紀的小女孩應該很需要母愛,應該也難很忘懷拋棄她的母親。

  她像猶豫了一下……搖頭。

  「媽咪不要小悠,小悠也不要媽咪了。」她鼓著紅潤的雙頰,可能有些賭氣。太多的失望漸漸侵蝕掉她對母親的思念,所以她不想再等媽媽來接她回家了。以後,她要跟阿姨一起住。

  方啟翔有些意外這個看起來文靜柔順的小女生,居然會有這種帶點倔強的想法,他還以為她一定是滿心期盼的想要回到母親身邊呢。

  一點點……他有些欣賞這個臉圓圓,長得很像一顆紅蘋果的小女生。

  「以後你不要再來這裡。」他以命令的口氣說道。

  「為什麼?」她睜著同樣圓圓的眼睛問他。

  「因為我會常來。」他傲氣地宣示,這裡是他的地盤。屋裡的人都知道他常常到這座涼亭來看書、休息、吃東西、發呆……

  這個後院裡最偏僻的角落,平常除了他及必要的打掃,很少人靠近。

  「為什麼你常來,我就不可以來?」她問道。少了點緊張和距離感,又開始吃起盤子裡的餅乾。

  「因為我喜歡一個人。」他睨著她,表情很酷。

  「誰?」她眨眼,一臉單純。

  「我是說,我不想被打擾。」

  「什麼是『打擾』?」

  「就是……」他一時也解釋不出來。「反正你不要來就對了。」

  「喔。」她似懂非懂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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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下午,蓆子悠又出現在那座木造的涼亭裡。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來了嗎」

  小小的個子笨拙地跳下椅子,滿臉笑容的朝他走近。

  「那個給你吃。」她說完,人就跑開了。

  方啟翔走進涼亭裡,看到圓桌上擺著一塊草莓蛋糕。

  次日下午,蓆子悠又在同樣的時間做同樣的事,留下一塊蛋糕就離開。

  到了第三天,他快一步擋住她的去路,問她為何不自己吃。

  「我不想吃草莓。」

  「為什麼?」

  「因為那是媽媽的味道。」她告訴他,自從媽咪消失後,她就再也不吃草莓了。

  草莓和媽媽同樣留給她不愉快的記憶,她不喜歡,所以才偷偷將有草莓的蛋糕拿出來給他吃。

  「那你就跟王嫂說你不想吃啊。」他知道這蛋糕是每天下午王嫂切給她當下午茶點心的,大概是買了一整個,所以要連續吃上幾天。

  「可是……那是阿姨叫她買給我吃的。」她不敢跟王嫂說不要,怕阿姨也會知道,然後覺得她不聽話,討厭她了。

  這件事,她只敢跟方啟翔說,對這個同樣沒有媽媽的小男孩,她心裡存在著一種很特殊的情感,覺得他和她一樣,可以信任,也可以一起玩。

  雖然他總是冷漠又高傲,但她之前在育幼院裡還見過比他更壞、更凶、更愛亂欺負人的小朋友,所以她一點也不怕與他親近。

  「……」聽她這麼說,他竟然覺得自己可以理解她想討好大人的心理,因為他也是寄人籬下,常得看人臉色,只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像她那麼在意大人們的想法,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你也不喜歡吃草莓嗎?」

  「我只吃草莓。」他拿起叉子,挖走蛋糕上那顆新鮮草莓,一口吃掉,然後挑掉夾層鮮奶油裡所有的草莓顆粒。「剩下的你自己吃。」

  她看著那塊「亂七八糟」的蛋糕,表情猶疑地嘗了一口……

  香香甜甜的鮮奶油混上其他水果顆粒及布丁,已經吃不出草莓的味道。

  她放心地吃著那塊被攪得東倒西歪、幾乎不成型的蛋糕,蘋果臉上出現開心的笑容,覺得這個哥哥人真好,幫她吃掉了討厭的東西。

  接下來的三天,她每天下午都端著一塊草莓蛋糕來找他,共享一份點心,問他很多很多的「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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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日午後,方仲祺寫完作業也預習了隔天的進度後,便來到客廳裡陪蓆子悠一起看電視,一邊吃著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巧克力。

  節目播了一半,剛好方啟翔也走下樓梯——

  「啟翔哥哥。」她喊了聲,屁股蹬下沙發椅,笑著跑過去問他:「你要不要來看卡通?」

  他往客廳瞄了一眼,漠然拒絕:「不要。」

  「那你要不要吃巧克力?」每次收到多過一人份的點心,她就會拿去問方啟翔要不要吃,因為通常方仲祺自己也有一份,所以她很少問他。

  「不吃。」他掉頭往門外走。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覺得很奇怪,因為她發現每回在屋裡遇到他,他的心情好像都不太好,也不太愛理人,有時候她明明很大聲地叫他,他都聽不到,可是他在屋外的時候都不會這樣……

  「子悠,快回來,開始演了。」方仲祺在沙發上叫她。

  「喔。」她又咚咚咚地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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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蓆子悠和方仲祺一起待在遊戲室裡,抱著絨毛娃娃看他堆積木。

  「仲祺,我們一起去找啟翔哥哥玩好不好?」她提議,覺得再多一個人應該會更好玩。

  她喜歡方仲祺,也喜歡方啟翔,但是他們三個人從來沒有在一起玩過。

  在這屋子裡,她很少看到方啟翔和方仲祺同時出現,而且方啟翔每次露臉都是來去匆匆,好像只有在屋外遠遠的地方,才會看到他自己一個人自由活動。

  她問他為什麼不進屋子裡玩,他總是冷著臉說「不想」,然後任她再怎麼問都沒答案,接著又完全不理人。

  「不可以。」同樣的,方仲祺也是每次都拒絕她,這次他告訴了她理由。「媽媽說我不可以和他一起玩,也不要跟他說話。」

  「為什麼?」

  「不知道,可是如果我跟他在一起,媽媽就會很生氣。」同樣的年齡,方仲祺對大人們的恩怨情仇卻完全不瞭解,也從不敢加以探問。

  同父異母的兄弟倆不但出身背景不同,連個性也是南轅北轍。他們一個沉穩、內斂,自我意識強烈卻懂得進退;一個純真、敦厚,待人處事向來親和謙恭。

  所以方仲祺只知道媽媽不喜歡後來住進他們家的那對母子,常常會跟那個阿姨吵架,發生爭執。

  有一次他貪玩,忘了母親的叮囑,跑到屋子旁的小空地上和「哥哥」一塊兒打棒球,當晚就被媽媽狠狠罵了一頓,還罰寫了一百次「我再也不和他一起玩」。

  那次之後,他便將這條「戒律」謹記在心,再也不敢隨便靠近方啟翔。

  「子悠,你最好也不要再去找他玩,不然被媽媽知道,她可能會討厭你。」方仲祺善意地建議,不希望她也被處罰,因為他喜歡這個可以陪他一起吃飯、寫作業、玩耍的新朋友,和她在一起的感覺很快樂,有時候兩人童言童語的也可以聊上大半天,他什麼玩具都會分給她玩。

  「哦,我知道了。」她也不希望自己被阿姨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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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三個月,各級學校陸續開始放暑假。不過這對於尚未念小學的蓆子悠來說差別不大,因為她每天的家教課都照常進行。

  「我明天要開始學彈鋼琴了。」現在她每天都要跟不同的家教老師學好多東西,有畫畫、算術、書法、跳舞、英文、電腦,而且明天還多了一堂鋼琴課。

  「那你以後應該更沒時間來這裡了吧。」方啟翔翻著同學借他的漫畫,隨口接話,已經習慣這座涼亭裡多出個小不點。

  她三不五時就會來這裡找他,有時候靜靜地吃東西,有時候說說今天發生的事或上課進度,有時候又卯起來問他問題……

  他覺得她很煩人,但被煩久了也會習慣,偶爾也覺得她笨拙得很好玩,而且那張蘋果臉上有雙靈活的大眼睛,加上甜甜的笑容,看久了還挺可愛的。

  不知不覺中,他不再那麼排斥與她親近,漸漸地和她變得熟稔了。

  「你放心,我不用上課的時候還會過來看你。」蓆子悠笑咪咪地說。現在她唯一一件「不聽話」的事,就是依然會跑來找方啟翔玩,而且還會很小心的躲過大人的視線,不讓人發現,這樣才不會惹阿姨生氣。

  她覺得自己愈來愈喜歡和方啟翔在一起了,因為他總像個「大人」一樣,懂得很多事情,感覺很厲害又神氣。有時會幫她解決問題、教她解習題,有時候又會陪她玩、說故事給她聽,有時候他只專心做自己的事,不太愛理人,但也不會叫她別說話……

  他有種不同於別人的「可靠」,而且酷傲的表情看起來帥帥的,教她自然而然地對他產生了一股小女生的崇拜與仰慕。

  雖然沒看他笑過,但她很喜歡這個啟翔哥哥。

  「你不來我也不會擔心。」他抬起頭,斜睨著她,是想她誤會了他的意思。自從她開始上課後,對文字的組織能力是進步了,不過理解能力還有待加強。

  「……」她看著他,才張開口就被攔阻——

  「不准問。」他料到這小不點一定是想問他「什麼是擔心」或者「為什麼」。

  他現在懶得跟她解釋太多。

  她聽了他的話,乖乖的,不問了。

  「你平常上課也會問老師那麼多問題嗎?」換他問她。真不曉得她的腦袋裡怎麼會有那麼多問號,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個恬靜、怕生、話不多的小女孩,結果是個愛發問的好奇寶寶。

  「不懂的就會問。」

  「你那麼笨,問題一定很多。」

  她淨是笑,不覺得他的話有惡意,也不知道自己的問題算不算多。

  但其實,平常她在大家眼裡都算文靜乖巧的,只有在他面前才會特別「活潑」,總覺得有很多事想說給他聽,又有很多事想聽他說。

  「好了,我要回房了,你明天的鋼琴課要好好學,別亂彈一通。」他合上漫畫書,起身離開。

  結果,被他料中。

  蓆子悠第一天的鋼琴課真是名副其實的「魔音穿腦」,而接下來的幾堂也沒好到哪裡去,堂堂都是「被上帝唾棄的聲音」,讓屋裡的傭人們無不避琴房而遠之,個個都覺得聽她練琴簡直是種懲罰。

  「怎麼辦?我都學不會,怎麼練都彈不好。」她皺著小臉,喪氣地說。這是她學得最差的一門課,密集的課程已經上了快一個月,每天都很努力練習,可是卻連一首簡單的曲子都彈不好。

  前天阿姨問她學習情況,她難過得差點哭出來,覺得好挫折。

  「你不是彈得很順嗎?」方啟翔手中轉著稍嫌過大的籃球,表情卻很「大人」的看著攤開樂譜,雙手在紙上「空彈」完一曲的蓆子悠。

  他也學過一年鋼琴,看得懂琴譜,所以知道她剛才照著譜都「比」對了,指法沒什麼大問題,照理講應該彈得不錯啊。

  「那是因為你沒聽到聲音,我彈得很難聽。」每次在琴房裡練習,只要一想到這麼爛的聲音會被人聽到,她的手指就愈來愈抖,常常跟不上拍子,不然就是按錯琴鍵。

  「你彈琴的時候會緊張嗎?」他換個方向拍著球,心想她的問題可能是出在自信不足。

  「嗯,怕怕的。」她一直怕出錯,也怕被別人聽到她又彈錯了。

  「現在也會怕?」

  「不會。」這裡沒有別人,音符在她頭腦裡流暢多了,十隻手指都沒卡住。

  「那如果我明天去陪你練琴,你也可以像現在這樣不怕嗎?」

  「你要來陪我練琴嗎?」她好驚訝,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說要去找她呢!

  「要是你可以照這樣子再把這首曲子彈一遍的話。」他運球運到涼亭外去,一貫的酷表情,心情卻是愉快的。

  其實他現在還挺喜歡和她相處的感覺,要是她幾天不在耳邊吱吱喳喳,他反而覺得怪怪的。還有,看到她和方仲祺玩在一起的時候,心情更怪,有種很討厭的感覺。

  「那你明天一定要來喔!」她振奮精神,抱起樂譜往屋子跑,急著想回去多練習幾遍。

  他抿抿嘴,以一種輕鬆、期待的心情,繼續運他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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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方啟翔依約去陪蓆子悠練琴,但不是在屋內,而是站在屋外的大樹下。

  這位置不太被注意,也能清楚聽到從二樓琴房傳出來的樂聲。

  一曲結束,她迫不及待地跑到窗邊往下看——

  他聳聳肩,表示她彈得還可以。

  之後,這成為他們之間的暗號,因為那天過後,方啟翔常常都會站在樹蔭下聽她彈琴,無論上課或練習都陪著她。

  如果他輕輕點頭,就表示她有進步。

  如果他豎起大拇指,就表示她彈得還不錯。

  他一個鼓勵的小動作,給了她莫大的信心。而獲得他的認同,就成了她進步的最大動力,在往後的一個多月裡,蓆子悠彈琴技巧忽然突飛猛進,大家聽了都覺得不可思議,但她從來沒有告訴別人她進步神速的原因,因為那是她和方啟翔之間的秘密。他叫她不能說,她就守口如瓶,連對阿姨也保密。

  無形中,兩個孩子漸漸建立起一種更緊密、微妙的感情。

  在他們心裡,共同存在著一小塊誰都無法介入的秘密基地,悄悄的……

  在蓆子悠開始念小學一年級後的某個傍晚,他們又約在涼亭裡見面。

  「啟翔哥哥,你看,這是仲祺送我的髮帶,很漂亮吧?」她笑著秀出頭上剛由傭人幫她綁好的粉紅色滾蕾絲邊髮帶,這是她上個星期參加鋼琴比賽得到第四名,方仲祺送她的禮物,她特地等到今天和方啟翔見面的時候才繫上的。

  「丑斃了,以後不要再用這條髮帶綁頭髮。」方啟翔滿臉厭惡的瞪著她頭上那圈粉紅色,一點都不喜歡她配戴方仲祺送的東西。

  愈看愈討厭,他索性直接動手把它扯掉。

  「啊!」她感覺頭皮被拉疼了。

  「對不起……」他看著手掌裡有幾根長頭髮,立刻跟她道歉。「還痛不痛?」他摸著她的頭。

  她搖搖頭,比較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了。

  他還是存有歉意,把那條髮帶交還給她,自己走到前方的花園裡,摘下一朵花瓣小巧的鮮花,低頭忙了一會兒,又朝她走來。

  「子悠,把手伸出來。」

  她乖乖地伸出小手。

  方啟翔在她的手指上套上一枚花戒指,是用剛才那朵小花編成的。

  「哇……」她馬上盯著自己的手,覺得那朵圈在她手指上的花好漂亮。她喜歡他送的禮物,比手裡還握著的粉紅色髮帶還喜歡。

  「等你得到第一名的時候,我再送更棒的禮物給你。」

  「真的?」

  「嗯。」

  「太好了。」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隨即又低頭欣賞手上的花戒指。

  方啟翔看著她無憂無慮的笑容和瞇成彎月的眼睛,心裡也感染到她的快樂。

  在這座缺乏溫暖和人情的空城裡,她的全然信任和真誠的關懷就像一道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心底那片晦暗冷寂,填滿了一處無底的空虛。

  與她在一起的時光成了生活中最值得期待的時刻,每次想起她這張紅潤可愛臉龐,他的心情都會很好、很愉快,好像什麼不開心的事都能被遠遠拋開。

  相反的,如果看到她和方仲祺一起上、下課,常常做什麼事都在一起,他的心裡就不太高興。加上他念的又是另一所小學,和她見面的機會自然沒方仲祺多。

  這點,令他覺得既不公平又懊惱,可是偏又無能為力。

  最近還常聽到大人們說她和方仲祺看起來很相配、很要好,現在感情就這麼融洽,將來要結婚絕對沒問題……

  這點,更讓他覺得生氣又擔心。雖然他還不算真正瞭解婚姻的意義,但至少他已經知道「結婚」就是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住在一起,共同生活……

  他不喜歡這樣,心中凝聚著一股強烈的意識在排斥著這個想法,已經很久都不曾像這樣在乎過一件事情。

  他執著的認定蓆子悠是他唯一喜歡的一個女生,他不要她和別的男生「結婚」,不准任何人把她從他身邊奪走。

  她是他一個人的!如果將來她要結婚,那也一定要和他結婚才行。

  「子悠,你長大以後當我的新娘好不好?」他才不要把她讓給別人!

  「可是,阿姨說我以後要當仲祺的新娘子。」她記得阿姨這樣說過,但其實她沒有很懂「新娘子」代表什麼意思。

  「那你是想當我的新娘,還是仲祺的新娘?」他的口氣轉硬,有些生氣。

  「當新娘會怎樣?」

  「當新娘就可以穿很漂亮的衣服,和自己喜歡的男生結婚。」

  她想著「結婚」兩個字,之前聽老師在念故事書的時候說過——「王子和公主結婚後就住在城堡裡,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結婚就可以永遠在一起嗎?」

  「嗯。」

  她又偏著頭想。她喜歡方仲祺,也喜歡方啟翔,因為他們兩個人都對她很好,會陪她一起玩。但是,如果要選一個永遠在一起……

  「我想要當你的新娘,跟你結婚。」在她心目中,方啟翔就是那個「王子」,她想和他永遠在一起,一直住在這座「城堡」裡,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好,你不能忘記今天說過的話喔。」

  「嗯,我知道。」她甜甜的笑著,兩條腿在空中晃啊晃。

  就這樣,他們約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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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上,黃淳燕命人把吳伯叫到面前來。

  「吳伯,子悠最近還常常跟那孩子見面嗎?」她平板的聲音裡存有壓抑的厭惡,表情一絲不苟。

  「他們偶爾才會碰個面,聊一會兒就分開了,夫人。」吳伯的用語很謹慎,怕一個弄不好,就會拖累兩個孩子受罰。

  「那就是還玩在一塊兒嘍?」她的語氣裡多了點憤恨,顯然對所聽到的事很不滿。

  其實她很早之前就知道蓆子悠會跑到屋外去找那個野孩子,但一開始她並不特別在意,心想她可能只是對沒見過面的人感到好奇,才想接近他,等她發現他是個個性冷硬又孤僻的人以後,就會自覺無趣地離開,因為他們的個性根本合不來。

  果然,後來再也沒人看見過他們倆一起玩,而蓆子悠也開始照著她安排的課程,乖乖上各種才藝課,為入學作準備。

  可是就在兩個月前,又有傭人陸續向她報告曾看過兩個孩子在一起玩耍,而且感情看起來還不錯。

  黃淳燕不動聲色,默默觀察了一段時間,竟發現他們兩個人真的會刻意瞞著大人們找時間偷偷溜出屋外去玩,而且事後問她,一向乖巧的她還不肯吐實。看來在這一年多裡,他們已經悄悄培養出一段兩小無猜的情誼……

  這情況對黃淳燕而言無疑是嚴重的「失控」,她完全不能忍受他們之間的友好,尤其是那個私生子的所作所為,又勾起了她對那個下賤女人的恨意!

  他們母子倆都是一個樣,專門做些見不得光的事。當年搶走她的丈夫還不夠,現在連她生的野孩子都想來接近她看中的「媳婦」,新仇加舊恨,她絕不能再縱容這件事情這樣發展下去——

  「吳伯,我不能讓他繼續留在這個家裡。」她作出決定,不能養虎為患。

  那個孩子太過聰明,小小年紀卻有著超齡的世故和冷靜,讓她愈看愈不放心。

  記得當初他在父母的喪禮上沒掉過一滴淚,如今明明和蓆子悠很要好,在人前見到她卻能不理不睬,裝出一副不熟的樣子。

  她想,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裡不受歡迎,為了避免拖蓆子悠下水,才不敢光明正大的和她一起玩,而且在屋裡還故意躲開她,盡量不與她碰面,以防單純的她會不懂得隱藏情緒,表現出和他的好感情。

  「夫人,我以後會多注意,要他別再跟子悠小姐見面,請您讓他留下來吧。」吳伯從小看著兄弟倆的父親長大,對他的兩個兒子自然也都多了份感情,尤其是方啟翔,他不像方仲祺自小生長在富裕的環境裡受人呵護,八歲那年已經失去父母,如今要是再被趕出去,叫一個孩子無依無靠的該怎麼過活。

  「不需要,這件事你別插手,我會處理。」黃淳燕已經打定主意,非讓那個私生子離開不可,因為她相信方啟翔絕不是個容易受人控制的孩子。說不定再過幾年,連他心裡想什麼都沒人猜得透。

  她不能冒險留下這個禍根,日後才來後悔今日沒將他送走。

  只怕等他長大後,會奪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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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第二次,蓆子悠有種徹底失望的感覺,覺得自己被人拋棄。

  她垮著小臉,抱著稍早從鋼琴比賽上贏得的冠軍獎盃,悶悶不樂地坐在涼亭的階梯上,望著一大片花園……

  學琴一年半,她從第四名的名次一直努力到第一名,以為只要得到冠軍,啟翔哥哥就會回來,因為他們曾經約定過,等她拿到第一個「第一名」,他就要送她一個很棒的禮物。

  可是,他又失約了。現在她已經領到第三個「第一名」,他還是沒出現。

  她不知道他是在哪一天不見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只記得在一年多以前的某一天放學回家,她覺得自己有好幾天都沒看到啟翔哥哥了,所以想去找他玩……

  大概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她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了。不管是在涼亭裡、大樹下、房間裡、屋裡或屋外……

  有一次她獨自坐在涼亭裡,吳伯走過來陪她說話,聊到方啟翔時,她終於再也忍不住難過地大哭起來——

  「嗚哇……吳伯……你有沒有看到啟翔哥哥?我到處都找不到他,到底他跑去哪裡了,什麼時候才要回來……」

  她不顧之前說好不能告訴別人他們有一起玩的秘密,只想知道他人在哪裡。

  但是吳伯卻說他也不知道,後來連阿姨和家裡的每個大人也都告訴她,啟翔哥哥已經離開了,以後都不會再回來。

  但她不信,常常把全部的休息時間都耗在涼亭裡,而且每天都很認真練琴,想早點拿到第一名,這樣方啟翔一定會回來送她禮物……

  結果,原來啟翔哥哥也是騙她的。他一直沒有回來,一直沒有出現……

  他跟媽咪一樣,不要她了。

  蓆子悠從階梯上站起來,抱著懷裡的獎盃,茫然失落地走向屋子……

  從這天開始,她再也不相信「永遠」。

  什麼「永遠在一起」,全都是騙人的。

第二章

  十八年後——

  「恭喜你,快要當新娘子了。」

  辦公桌後,秘書小姐滿臉笑容地祝福這個月底就要結婚的蓆子悠。

  蓆子悠是她上司方仲祺的未婚妻,有時候會來公司找他吃飯、約會,等他下班,所以她們兩人也算有點小熟,見了面都會像朋友一樣聊上幾句。

  「謝謝,到時候要來喝我們的喜酒喔。」蓆子悠微笑接受祝福,將烏亮的髮絲勾至耳後,朱唇粉面的容顏上襯著幸福的粉紅,眼中滿足溫柔。

  今天她到婚紗公司拿印好的喜帖,見時間已近傍晚,便想順道繞過來未婚夫的公司找他一起回家,也讓他趁早看看印製好的成品。

  「我一定會去的,不過你們的喜帖可以先借我看一下嗎?」秘書小姐指著她手裡的提袋,好奇地想先看一下。

  「當然可以。」蓆子悠將袋子擱在桌上的一角,從裡頭拿出三組分別封夾著不同照片的喜帖給她看。

  「哇,每張都拍得好漂亮喔!我從來沒看過總經理笑得這麼『深情款款』,感覺跟本人差好多喲。」

  「那是因為拍了一整天的照片,他的臉早就僵了,我的也是。」蓆子悠向她說出不太浪漫的實情。那天她不斷換造型、穿脫禮服,兩人照著攝影師的指令擺了數不清的動作、表情,回到家時,他們倆的臉頰都發麻了,笑起來嘴角還會抖呢!

  「沒關係,重要的是照片好看就好了。先說,我要這張。」秘書小姐先挑了一張自己最喜歡的。

  「好,我會記住的。」蓆子悠點頭答應。

  在眾人眼裡,蓆子悠是公認的「好好小姐」,不管對待每個人都親切有禮,隨時面帶微笑、語氣輕柔、舉止優雅,全身上下都充滿大家閨秀的教養與風範。

  這樣一位溫柔婉約的氣質美女,配上那個溫文儒雅的方仲祺,真可謂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兩人簡直可以榮登「好人村」的模範夫妻了。

  「謝啦。」秘書小姐先行道謝,又將三張喜帖拿在手裡來回欣賞,瞄到總經理室的門口走出來一個男人,她態度恢復專業地問:「傅先生,您要走啦?」

  蓆子悠欲回頭,手肘卻不小心碰到擺在桌邊的提袋,撞落了一疊喜帖。她倒抽口氣,匆匆向那男人點了下頭,蹲下身子收拾散落的喜帖……

  穿著一身黑的男人往前走了幾步,擦得發亮的名牌皮鞋好巧不巧正踩在最後一張喜帖上頭。

  「呃,抱歉,你的腳……」蓆子悠抬頭,看著那張戴著墨鏡的男性臉孔,瞧不出他的眼神,卻見得到他高挺的鼻樑下薄唇緊抿,稜角分明的面頰接著方正的下巴,整張臉的線條冷硬,似乎還散發著一股寒氣,不怒自威。

  男人移開腳,彎下腰,幫她撿起那張喜帖,拿在手中打量幾秒,抬頭面向她。

  「這位是我們總經理的未婚妻,他們月底就要結婚了。」秘書小姐熱心地替他介紹。

  「是嗎?那恭喜你了。」唇線輕扯,他似笑非笑的,語氣也聽不出太多起伏,但卻主動表示:「這張喜帖給我吧,說不定那天我也會去參加。」

  「哦,好啊,歡迎你來喝喜酒。」蓆子悠嫣然一笑,心想這個男人可能是方仲祺認識的人,於是欣然邀約。

  他微微地頷首,話不多說地掉頭走人。

  蓆子悠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頭忽然湧現一種很奇怪……異樣的熟悉感,不過又模糊得毫無頭緒,像是自己發神經的錯覺。

  她根本不認識任何姓傅的人,而且她的朋友裡也沒有像他那種——

  「他很酷對不對?」秘書小姐突然用著迷的口吻說:「不戴墨鏡的時候更帥,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就像老鷹一樣銳利,每次看到他都覺得威風凜凜的,好有氣勢喔。」之前她端茶給他時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哩。

  「我相信。」蓆子悠看著秘書小姐依依不捨的神情,不禁失笑。

  原來那位傅先生可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呢!

  不過,她自己倒覺得那個男人的「酷」,是種嚴肅而不易親近的「冷酷」,光是站在他面前,就能教她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剛好跟她的未婚夫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不曉得方仲祺是怎麼跟他結識的?

  「裡頭還有其他客人嗎?」她把喜帖全收進袋子裡,只留下三張成品。

  「沒有,你可以進去了。」

  「好。」蓆子悠拿著提袋,走向總經理室。

  「子悠!你怎麼會來?」方仲祺坐在一旁的沙發椅上,有些驚訝她的出現。

  「我一拿到喜帖就想要快點拿來給你看呀!」她揮揮手上的喜帖,燦笑如花的走到他身邊坐下。

  「沒有打擾到你吧?」

  「沒有。」方仲祺笑著搖搖頭,接過帖子,一張張瀏覽。

  「對了,剛才那位傅先生是你朋友嗎?」她順口問道。

  「你看到他了?!」方仲祺猛然抬頭,斯文的臉上顯得有些慌張。

  「嗯,在門口和秘書說話時剛好看到他離開。」

  「那你……覺得他看起來怎麼樣?」他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很帥、很酷、很有型啊。」她說道,看到未婚夫的臉色馬上起了變化。「是你秘書說的啦。」她握住他的手,說明自己只是在開玩笑。

  「我覺得他給人一種很強悍的感覺,缺乏了一點親和力。」她認真地回答。

  方仲祺心情趨於和緩,反握住她的手。

  「你會不會覺得他有些眼熟?」容易緊張的個性讓他忍不住探問,總覺得心裡有些不安。

  「我又不認識他,怎麼會眼熟?」聽他這麼問,反而讓她覺得奇怪,心想未婚夫平時在感情上有些粗枝大葉,從來不會像今天這樣關心她對其他男人的看法,問她這些。

  而且被他這麼一問,稍早滲入她心中的那股「錯覺」又無端地漫開……

  她是不是真的在哪兒看過那個男人?

  「說得也是。」方仲祺抓抓頭,附和地表示。見她的表情有些存疑,又趕緊加以解釋:「因為有很多人都說他長得很像某個男明星,所以我想問問你是不是也這麼覺得。」

  「喔,我倒是認不出來。」她微微笑道,平常不太常看電視。「那他是像哪個明星啊?下次我也注意一下。」

  「不用了,其實我也覺得還好,沒有很像。」他把目光移到喜帖上。「這樣式不錯,很漂亮也很高雅。」

  「嗯,我也這麼覺得。」她陪他一起看著手裡的喜帖。

  最初的問題不了了之,她還是不知道他和那位傅先生是什麼關係,不過她想也沒有追根究柢的必要,便沒再多問。

  方仲祺合起帖子,讓她收進袋子裡。

  他喝了口水,動手揉揉後頸。

  「最近你好像很累,公司裡沒問題吧?」她接手替他按摩,覺得他近來常會露出疲倦的神情,偶爾看起來心事重重,讓她有些掛心,但又問不出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幫他分憂解勞。

  方仲祺拉下她的手,注視著她眉眼盈盈、清麗脫俗的容顏,心裡摻雜著沉重的愛與愁,還有不敢向她承認的害怕與壓力……

  即使公司目前的確面臨了重大的危機和雪上加霜的困境,但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力挽狂瀾,度過這一關,證明自己有能力守住愛情與事業,也證明自己的實力。

  他不願在心愛的女人面前表現懦弱無能,他會堅強地守護她……

  「一點問題也沒有,你不需要多操心,只要專心準備當新娘子,到時候穿上漂亮的禮服,開開心心地跟我結婚就好了。」他將她摟進懷裡,心裡打定主意要娶她為妻,不會向人屈服。

  蓆子悠心頭一顫,因為方仲祺的柔情言詞,意外記起一段幾乎被歲月擦去的記憶——

  「你以後當我的新娘好不好?」

  「……穿很漂亮的衣服,和喜歡的人結婚……」

  「不能忘記今天說過的話哦。」

  不,她要全部忘掉!那些拋棄她的,她也要全部捨棄,不管是鞦韆旁還是涼亭下那些討厭的回憶,她都不想再記起……

  為何過了這麼多年,她就是無法徹底根除那些干擾人的片段?

  她倚靠在方仲祺溫暖的懷抱裡,逃避那些害人傷心的謊言,尋求一份安全感。

  方仲祺對她而言既是戀人也是家人,兩人自小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彼此性情相近、相處融洽,又在黃淳燕的極力主導下順理成章的交往,準備結婚,其實連她自己都很難定義這份感情究竟是親情還是愛情。

  但不管是哪一種,她都安於這樣和諧、穩定的關係。雖然他們之間沒有那種轟轟烈烈的絢爛火花,但婚後一定可以繼續維持這樣的平靜生活,白頭偕老。

  她相信方仲祺就是她情感上的寄托,是要與她相守一生的男人。

  「子悠,我們一定會幸福的。」他向她承諾。

  「嗯。」她柔聲地附和。

  停車場裡,傅晨雋面色鐵青的坐在駕駛座上,一手緊握方向盤,目光陰鷙地凝視著手裡那張米白色調的喜帖。

  指尖輕輕撫過那張浪漫唯美的結婚照,停留在披戴著白紗的美麗笑靨上流連不去……

  那芙蓉如面、丹唇皓齒的女子,是他惦念了十八年,朝思暮想的牽掛。

  剛才在樓上遇到她時,他差點失控地抱住她,恨不能立刻就將她帶走,提醒她當年的約定,她說過她不會忘記……

  可是她如今卻為別的男人披上嫁紗,柔情綽態地倚偎在別人身旁,綻放幸福洋溢的光采,耀眼得灼傷了他的眼,烙痛他的心。

  他強忍著滿腔憤怒與苦澀,沉沉地呼吸,每口氣都像千年霜雪,凍結四周流動的空氣。

  「我絕不把你讓給任何人。」他口吻冷冽,態度堅決篤定得像在立誓。

  不管用什麼方法,不計任何代價,就算在她踏進禮堂的前一刻,他也要將她搶回來,不讓任何人奪走她!

  她是他的,永遠都是。如果她忘了小時候的約定,他會讓她想起來!

  傅晨雋拆開白底紅花的封框,取出那張婚紗照,將它撕成兩半——

  恩愛的畫面被一分為二,新郎的部分只剩一截白色西裝,其餘的全被撕得粉碎。

  他拿出皮夾,將新娘嬌美的倩影收進內層,放入胸前的口袋,發動引擎,駛離原地,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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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黃淳燕親自跑到公司裡去找兒子——

  「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趁早告訴我?!」黃淳燕是罵,不是問,因為事情到了這步田地,該知道的她都知道了,但已經失守的她也無力挽回。

  自從三年前把方氏企業交給兒子管理後,她就漸漸不再過問公司的事,每季看到呈上的營運報表,她還以為兒子爭氣,青出於藍,把所學所能都運用得淋漓盡致,將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獲利節節高昇,也因此才提出讓他和蓆子悠盡快結婚的計劃,好讓她早點抱孫子。

  豈料,原來這些年裡方仲祺虧的比賺的多,只是怕她責怪,才接二連三的挖東牆補西牆,甚至做了漂亮的假帳來掩人耳目,搞到最後整個公司坑坑疤疤,現在想補救都很困難,再加上多了一個存心作對的破壞份子……

  「媽,對不起,是我辜負了您對我的期望。」他低下頭道歉,在母親面前他永遠是個受管束的孩子,心裡除了敬重,其實還多了點畏懼。

  在他很小的時候,或許還能從黃淳燕身上感受到「慈母」的形象,但隨著年紀增長,他被要求的標準也愈來愈高,愈來愈嚴格。最後他和母親的關係逐漸變得制式、疏離,就像主管與部屬似的,永遠都存在著一層敬畏,他也不敢把遇到的每個問題都拿去和母親討論,怕動不動就挨罵,表現得不如她所期待的好。

  卻沒想到,這樣的逃避反而像滾雪球一樣,引來更多的問題,教他更難開口了。

  「跟我道歉有什麼用?重要的是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問題,這麼大的爛攤子,你說你打算怎麼收拾?」她聲色俱厲地質問他,憤怒得差點提不上一口氣,一想到公司面臨的天大難關,她沒昏過去就算很萬幸了。

  「我最近已經在接洽幾家銀行談融資計劃,應該很快會有著落,等錢進來,加上幾張大單子陸續交貨,應該撐得過去。」他已經盡力在彌補先前所累積的失誤了,但結果未見分曉,他也不敢再誇口打包票。

  「現在公司的狀況這麼差,能貸到多少錢?」看過那些真實的財務報表後,她瞭解情況有多糟。更令她氣急敗壞的是,這些殘酷的事實居然還是由那個讓她看了就礙眼,還以為早就被她連根拔除的孽子方啟翔來告訴她的!

  哼,就算那個私生子現在改了個新名字,但還是換不掉他那不名譽的出身和招人厭的冷峻與陰沈,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好東西。

  沒想到當年將他送出國給人收養,還斷不掉這根毒根與他們方家的孽緣,如今他果然回來找了個大麻煩,讓她恨得磨牙!

  「還有,子悠的事我已經幫你做了決定,代你答應他了,你快找個時間跟子悠說清楚,別拖拖拉拉的,對大家都沒好處。」黃淳燕當機立斷,再次掌控了兒子的人生大事和公司的命運,在兩者中作出抉擇。

  傅晨雋以收購方氏企業作為威脅,要求方仲祺取消與蓆子悠的婚事。

  方仲祺可能是當局者迷,因為覺得受辱又放不下對蓆子悠的感情,而賭氣地不肯接受。但黃淳燕卻是旁觀者清,所以當傅晨雋直接找上她時,她雖然心有不甘,卻不可能為了要娶一個令她滿意的兒媳婦進門,而失去了整家公司。畢竟那不只是方家的家業,也是她付出三十幾年歲月辛苦守成的心血。

  「媽!這是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會處理。」他不想窩囊到出賣自己的愛情,至少想保有這點自主權。

  「你會處理就不用拖到今天這種局面了。」她神情嚴厲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氣他的不成材,溫和斯文的個性裡老帶著點優柔寡斷,到長大了都改不掉。

  「媽——」

  「這件事到此為止,你還有很多問題需要擔心,別將心思都浪費在一個女人身上,眼前保住公司最要緊。」她的處事、考量向來以利益為先,當初收養蓆子悠是為了親手打造一個能夠討她歡心的兒媳婦,如今她的最大用處卻是防止公司立刻面臨易主的危機。

  現在沒有比解決方氏企業的財務問題更重要的事,沒時間讓他在那裡兒女情長。

  「立刻陪我去一趟會計部。」她丟下這句話,便率先離去。

  方仲祺一臉沉重,百般無奈。

  他痛恨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竟然如此趁人之危,奪人所愛;也埋怨母親的獨斷專制、毫不留情。

  更恨自己從小到大,從來都不敢違逆母親的意思,拒絕母親的每個決定、每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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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前一個星期,蓆子悠和方仲祺約好了在婚紗公司見面,說好了他今天要請半天假陪她試穿修改過的禮服。

  「席小姐,你要試穿衣服了嗎?」服務人員再次詢問她,因為她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讓過好幾對新人了。

  「好,那我先到二樓去試衣服好了,如果待會兒我男朋友來了,麻煩請你帶他去找我,我想他應該快到了。」蓆子悠很客氣地說。

  方仲祺遲到了一個多小時,打他的手機也沒人接,她想可能是被公事耽擱了,一時抽不開身,她只好自己先去試禮服了。

  「沒問題,我先陪你上去。」服務人員領著蓆子悠上樓,為她取來修改好的禮服。

  蓆子悠進入更衣室裡,先換上一套粉橘色的長禮服看了看,再換上一襲雪白色婚紗,讓小姐為她拉上拉鏈,稍作調整,然後留下她一人,慢慢審視每個部分……

  「席小姐,你的男朋友來嘍!」

  才過不久,簾幕外就傳來服務人員的聲音。

  「喔,我馬上出來。」她攏攏長髮,對著鏡中迅速整理儀容,想在未婚夫面前表現出最美好的一面。

  之前挑選禮服的時候方仲祺沒有空陪她,所以今天這套禮服他還沒看過呢!

  「仲祺。」她提著裙擺走向前,笑著拉開布簾——

  看見站在簾外的男人,她的笑容凝在頰邊,轉為一陣錯愕。

  「傅先生?」她喃喃地問,心想自己應該沒有看錯人。

  他今天還是一身灰暗色調,不過臉上少了副墨鏡……就像秘書小姐說的,他有一雙精銳炯然如炬的眼睛,配上一張峻漠的臉孔,看起來英氣威武,卻也十分冰冷。

  「這套禮服也合身嗎?」服務人員笑咪咪地問道。

  「嗯,剛剛好。」她點點頭,有些遲疑地看著傅晨雋。「請問,你是跟仲祺一起來的嗎?」

  「不,就我一個人。」

  這下,她更是弄不懂了。他來這裡做什麼?方仲祺又為何還沒到?

  「小姐,請你讓我們獨處一下。」他跟一旁的服務人員說道,語氣中有著不容拒絕的氣勢。

  「好,那我先下樓,有什麼需要再叫我一聲。」小姐很配合地離開,不敢惹毛這位渾身冷颼颼的男人。

  蓆子悠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不曉得他支開旁人的用意為何。

  傅晨雋走近幾步,靜靜地打量她——

  象徵新娘純淨和聖潔的白紗禮服上頭綴著精緻的珠片與蕾絲,飄逸的紗裙由穠纖合宜的腰部散開,在縷空的背下拖曳出如波浪般的長擺,將她柳弱花嬌的體態襯托得更為婀娜多姿,氣質更顯高貴典雅。

  「真是個漂亮的新娘子。」他聲音低沉,又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摸不清他此時的情緒是陰是晴。

  然而,他那臉像是睥睨一切的冷傲氣息,卻又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謝謝。」她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只是禮貌性地微笑,笑得有點僵。在來意不明的情況下面對這個男人,她很難泰然自若。

  傅晨雋輕瞇了下眼,抬高下巴——

  「不過,婚禮已經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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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1 13:15:19

第三章

  傅晨雋不能否認,自己是在生她的氣。

  無論是她上一分鐘的幸福微笑,或是這一分鐘的震驚表情,都讓他不高興。

  因為,那都是她愛上另一個男人,為那個男人而做出的反應。

  「什麼?!取消?」蓆子悠愣住了,不僅因為他說的話,還有他說話的立場。

  就算開朋友玩笑也要有限度,更何況她和他根本不熟,怎麼能沒頭沒腦地跑來對她說這種話?!

  「對,方仲祺為了保住方氏企業,決定聽他媽媽的話,打消娶你的念頭。在公司和你之間,他選了公司。」傅晨雋告訴她這個剛剛從方仲祺口中再次確認的答案。

  不管方仲祺的理由是「聽話」還是「屈服」,終究都選擇了捨棄她。

  「你在胡說什麼,公司的事跟我們結婚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阿姨會叫仲祺別娶我?」她才不相信這男人的胡言亂語。她從來不曾牽涉過公司的事務,而且從小到大都一直被當成方家未進門的媳婦看待,連結婚的日期都是黃淳燕挑定的,怎麼可能會在舉行婚禮的前一個星期突然改變主意?

  「因為他要是執意跟你結婚,我就會繼續執行對公司的收購計劃,讓方家喪失經營權,變得一無所有。」他字字狠厲,說得不留餘地,也不怕她知道。

  向來,他對意欲並購的目標從不會手下留情,奪取手段也是出了名的強悍、狠絕,不講情面。至今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企業體,全都會在很快的時間內落入被併吞、拆售的命運,無一倖免。

  這幾年裡,他就是靠著不斷鬥垮別人的公司來賺取高額的佣金,還乘機入股不少新公司,在背後操盤運作,用風險換取獲利,迅速累積起自己鉅額的財富。

  為了得到金錢與權力,他甚至可以硬下心,變得心狠手辣,只求達到目的。

  「很顯然的,在他們母子的心目中,你還不如方家的財產來得重要。」他殘酷地道出這個結果,就是要她認清楚像方仲祺那種沒主見、又會在臨危之際捨棄她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她愛。

  還有黃淳燕也不是真的無條件的疼愛她,只是因為她天性善良,懂得知恩圖報,所以從小待她好,總在她面前裝出一副好心腸的樣子,想藉此收買她的心,讓她對那個收養她的阿姨死心場地,往後才會乖乖聽從任何安排。

  黃淳燕的真面目,他十八年前就看清楚了。

  「不會的,我不相信……」她覺得這一切都太唐突、太意外,讓她茫無頭緒,腦子裡很混亂,無暇理會這個自稱要阻撓她結婚的陌生男人。

  蓆子悠急著找出自己的手機,想打電話給方仲祺作確認。他怎麼還沒來?婚禮怎麼可能會消取?早上出門時他們明明還說好下午見面的,要是他打算取消婚禮,怎麼會沒告訴她一聲?

  糾結的疑問隨著鈴聲在她耳邊迴響,但連撥了好幾次都無人接聽,全都轉入了語音信箱,她不死心地一再撥打——

  「用我的手機撥吧,他可能沒臉接你的電話。」傅晨雋遞出自己手機,猜到她要撥電話給誰,也不介意她親自撥通電話去確認那男人的膽小懦弱。

  稍早方仲祺打電話來跟他表明願意放棄她時,還跟他透露了蓆子悠今天下午會來試禮服的消息,要傅晨雋自己來跟她說明這被他稱之為「陰謀」的真相。

  但他馬上知道,這表面上像存心要讓他難堪的做法,其實只是方仲祺自己不想面對她的推托之辭。因為經過這幾次的接觸,他發現方仲祺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怕事、軟弱,習慣以逃避的態度來粉飾太平,僅有的勇氣也不過是逞點英雄、意氣用事而已。

  所以他才不再浪費時間等方仲祺「考慮」,決定直接找上黃淳燕解決問題。

  「……」蓆子悠遲疑不決地看著他遞到眼前的手機。要是真的接下,不就代表她信了這個陌生男人,懷疑自己未婚夫嗎?

  「怎麼,跟方仲祺一樣不敢面對事實嗎?」他挑釁地問。

  朱唇不服氣地抿起,她拿走他的手機,撥出方仲祺的號碼,響了兩聲,旋即被接起——

  「傅晨雋,你已經稱心如意了,還打電話來做什麼?!」對方一接起電話就氣沖沖地吼罵。

  蓆子悠認得出那聲音,立刻紅了眼眶,喉頭哽咽。

  她真的很不想承認,但這個男人說得沒錯,方仲祺真是故意不接她電話的。

  「我們的婚禮……真的取消了嗎?」幾乎已經確定的答案,但她忍不住要問他一次。

  電話裡像是驚駭地倒抽口氣,而後接上一聲無奈的歎息。

  「對不起……」方仲祺艱難地說出口。

  聽到這聲道歉,她無力地垂下手,掛上電話,失了魂似的呆站在原地,覺得身上這襲白紗突然變得好沉重,勒得她胸口發緊,呼吸費力。

  第三次,她無預警地被拋棄,被一個她認識了近二十年的男人,從小一起長大的男人,今天早上還說他愛她的男人……

  想不到,她所冀望的平凡幸福就在頃刻間崩解了,而方仲祺竟然連當面告訴她的勇氣都沒有,還讓她一個人傻傻地來試穿婚紗,像個小丑一樣可笑、愚蠢。

  她眨眼,垂落兩行淚——僅此而已,因為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命運」。

  哭,無濟於事。她太瞭解了。

  傅晨雋取回自己的手機,默不作聲地站在她身旁,等她平靜,等她注意。

  他看得出她很難過,只是沒有大哭大鬧地發洩出來。

  但他更希望,她是因為不夠愛,或不再愛方仲祺,所以才沒歇斯底里。

  「為什麼……」蓆子悠動了動嘴唇,沈緩地開口:「我到底是哪裡得罪過你,為什麼你要這樣破壞我和仲祺的婚事,不讓我們結婚?」

  回想他說過的話,這一切全都因他而起。如果不是這個男人半途介入,她就會開開心心地嫁給方仲祺,繼續她在方家恬靜安樂的生活。

  都是他害的!

  傅晨雋走到她正前方,不怕她用那雙含著淚光與怨恨的眸子看著他,與她正眼相對。

  「因為你答應過長大後會當我的新娘,我不准你毀約。」

  如此冷靜的話語,卻在她心裡掀起一陣巨大的波濤,席捲出深藏的記憶,震懾她的心……

  兒時模糊的輪廓重新顯影,她驚望著眼前冷若冰霜的男人,雙腿不自覺地退了兩步,終於知道他令她覺得熟悉的原因為何了,可是——

  「你不是姓傅嗎?」她不解地問,剛才聽到方仲祺在電話裡並不是喊他「方啟翔」啊?

  「對,我現在的名字叫傅晨雋。至於你記得的那個名字,十八年前就不存在了。」他改頭換面,不惜一切換取成功,連姓名都可以捨棄。

  唯一留下的,就只有他承諾過的這個女人,他絕不放手。

  而他很高興,她似乎也沒忘記兩人之間的約定。至少,她還記得「方啟翔」。

  蓆子悠輕擰細眉,這才發現自己又多當了一次被蒙在鼓裡的傻瓜。

  原來阿姨和仲祺早就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卻都沒告訴她。而她還親手拿了喜帖給他,歡迎這個「陌生人」來參加她的婚禮……

  大家是不是都覺得要她很好玩?因為她真的很笨、很呆、很好騙……

  「既然不存在了,為什麼還要回來?」她酸澀地問道。

  蓆子悠悲哀地覺得自己的人生真像一盤被操控的棋局,總是任人左右、愚弄。

  「是你先失約的,憑什麼現在要我遵守約定?」她忿恨不甘地質問他。

  當年他已經重重傷過她一次,現在為何又要再度出現來破壞她所相信的幸福,讓她再次嘗到被人拋棄的痛苦!

  「我沒有失約,我會娶你。」他難得激動地握住她的雙肩,堅定地宣告自己非她不娶的決心。

  蓆子悠幽幽地注視著他,明亮的眸中只有怨懟,沒有一絲開心。

  「我不會嫁給你。」

  「為什麼?方仲祺已經不要你了,你還搞不清狀況,不肯對他死心嗎?」

  她看著他,感到很可笑,不敢置信他居然還有臉說別人!

  當初他不也是一聲不響地離她而去,連句道別的話都沒有,讓她等了又等,失望透頂,最後不得不死心嗎?如今他突然出現,一句話就想要她回到他身邊,簡直是在作夢。

  休想!她才不會順他的意。

  「我和仲祺的事,不用你管。就算我們不能結婚,我也不會嫁給你!」她甩開他的手,拒他於千里之外。

  「我非管不可,而且也一定要娶你。」

  「我不嫁,你能拿我怎樣?」她回以一個倔強眼神,臉頰上泛起怒色的紅潤。

  她少見的大發脾氣,氣呼呼拽起紗裙,甩頭離開,準備去換下這一身已經開始讓她覺得累贅的禮服。

  「我會毀了方仲祺。」他冷冷地說了一句。

  她的手停在布簾上,杏目含嗔帶怒地直視那個出言威脅她的可惡男人。

  「如果你出來以後還沒改變心意,我就會設法毀了方家那對母子,讓他們失去公司,失去目前所擁有的一切,直到他們變得窮途潦倒為止。」他步步逼近,無情地預言道。

  若是她真能硬下心腸棄方家於不顧,也不在乎心上人的遭遇,他便會讓她親眼見證他們淒慘的下場。

  「你以為你是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她氣極了,長這麼大第一次吼人。

  「對,而且你最好相信我說到做到。」他挑起她尖巧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撇了下嘴唇,大方地把決定權交到她手上。

  她奮力推開他,美眸狠狠地瞪著那個傲慢的男人。

  「我等你的答案。」他無所謂的揚揚手,走到旁邊的椅子坐下,舉止從容,信心滿滿,完全不把她的火冒三丈放在眼裡。

  蓆子悠咬著下唇,用力拉上簾幕,隔絕傅晨雋那氣死人的沈穩與冷靜。

  她換著衣服,忍不住惱怒地哭了出來……

  是,她當然相信他擁有足以摧毀別人的「本事」,否則方仲祺也不會向他妥協,連黃淳燕也贊成取消這樁婚事。

  可是,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先是像生母一樣丟下她消失無蹤,現在又像買賣商品一樣來交易她的婚事,還掐住她心軟的弱點,用這種強硬的態度恐嚇她!

  站在同樣受人威脅的立場,她甚至能夠理解方家母子選擇取消婚事的決定,只是難以承受這種被人「出賣」的打擊……

  而他,才是這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害她一次次傷心,從頭到尾卻沒有任何道歉、解釋,只用可惡又霸道的行徑,逼她低頭……

  太欺負人了!他一點都不尊重她的感受和意願,好像她是沒有感覺的物品似的。

  蓆子悠將婚紗掛回牆上,撫過縫綴在上頭漂亮的珠片……

  「我想當你的新娘,跟你結婚。」

  兒時說過的話,現在想來卻相對的諷刺、無稽。

  不同的情況,不同的心情,如今面對同一個人……

  她只有恨!

  蓆子悠拉開簾幕,走到他身前,怒紅的眼眶還泛著水光。

  「如果我答應跟你結婚,你就能保證不會傷害阿姨和仲祺嗎?」她要他親口承諾。

  雖然方家的人為求自保而放棄了她,但她卻狠不下心對有恩於她的方家置之不理,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們因為自己的關係而受連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揚唇說道,只給予合理範圍的保證,沒有多餘的寬容。若是有人不識相地越界,那可怪不得他了。

  見他那副高傲又自信的表情,她恨得牙癢癢的,有史以來她第一次有種想踹人的衝動——

  「好,我答應你。」她忍下衝動,恨恨地說,表情十足的不情願,跟剛剛試穿婚紗時的待嫁心情有著天壤之別。

  「等你選好日子再通知我,到時候我會準時出現,跟你結婚。」她撇開臉,根本不想看著他說話。

  傅晨雋從椅子上站起來,重新戴上墨鏡,拉住她的手——

  「不用等了,現在就回去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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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晨雋,你這個霸道的流氓!」

  蓆子悠將最後一件衣服丟進行李箱裡,整個人坐到快擠爆的行李箱上,把它當成那塊不苟言笑的千年寒冰,奮力重壓——

  那個過分至極的男人,一出婚紗公司就要求她立刻搬到他的住所,還只給她一個小時收拾行李,直接將車開到方家的大門口等她——

  「一個小時後沒看到人,我會立刻進去把你扛出來,不想丟臉就動作快。」

  氣死了,一想到他那咄咄逼人的囂張語氣,她就顧不得形象的「坐」得更用力,把長年來謹記在心的「淑女守則」全拋至九霄雲外,粗魯地對那口箱子,發洩滿腔不滿。

  叭叭——

  窗外傳來一陣汽車的喇叭聲。

  「時間還沒到,催什麼催!」她喘吁吁地拉上拉鏈,扣上扣環,撥順散亂的長髮,最後一次看著這個她住了快二十年的房間,才拽著拉桿往外走。

  一路上,她盡量避開傭人們的目光,遇見人問也不多答,只是點頭微笑,走得很匆忙。

  幸好,這時間黃淳燕和方仲祺還在公司裡,她也省了一次尷尬,不然她還真不曉得現在該用什麼心情來面對他們。

  「就這點行李?」傅晨雋下車,幫她把行李箱放到後座。

  「如果你是給我一整天的時間,我就可以好好想想裡頭還漏了什麼東西。」她怒瞅著他,心想才一個小時能收多少東西,何況她整個下午情緒大起大落,腦袋都還混亂著,根本就沒仔細思考,抓了就往裡頭丟。

  不過,她不想跟他多說這些,反正他也沒在尊重她的想法。

  蓆子悠別過頭,逕自走到副駕駛座,上車、關門、拙安全帶,全程都沒看他一眼,表現出不同以往的「沒禮貌」。

  從這一刻開始,她決定要時時給他臉色看,處處跟他過不去,每天都要用很不客氣的態度面對他,讓他清清楚楚看出她對他的恨意。

  等著吧,他硬是這她和他結婚,她也不會讓他好過!

  「先去吃飯再回家。」他邊開車邊說,聽起來也沒詢問她的意思,就是告訴她這麼決定。

  「我現在還不餓,想先去看房子。」她立刻唱反調。

  「好。」

  她皺眉,偷瞄著他,奇怪他怎麼沒啥反應,惹得她火還沒消,反而更悶了。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經過了二十幾分鐘的車程,來到他住的大樓。

  他放下行李箱,帶她參觀這個七十幾坪大的房子。

  「看起來很新。」她覺得這房子不太像住過人的樣子,反而像隨時可供人參觀的豪華樣品屋。傢俱齊全、桌明幾淨,卻沒看到幾樣私人物品。

  「一個月前才裝潢好的。」他淡淡地說。目前除了臥房和書房,他倒真沒在這房子裡用上太多空間。

  「那你之前住哪裡?」

  「美國。」

  她有些吃驚,暗自想著這是否就是他突然消失的原因?還有他為何出國?又為何從不聯絡?至少該捎個消息……

  不對,要是他當年只是去了美國,黃淳燕又何必要對他的去處三緘其口,只說他離開了,從來不准她多問?

  「站在那兒幹麼?」他往前走,卻發現她不動。

  她回神,一見他那張冷冰冰的臉孔,脫口回答:「我怕你這房子也是搶來的,住起來會良心不安。」她偏把他當壞人看。

  他表情不變——沒什麼表情,也沒表現出不悅,只是靜靜地等她跟上。

  其實這房子是他原本就打算要回國和她結婚、定居台灣才買下的。只是因為計劃忽然提前,進行得比他預定的還倉促,所以連房子的裝潢都特別匆忙,還特別請設計師連趕了兩個月的進度才及時完工,打造出一個讓她住得舒適的空間。

  「我幫你留了一間書房。」他打開其中一間房。從先前托人調查的資料裡,知道她喜歡閱讀,常到書店買書。

  她看了看,沒什麼反應。

  「這裡是獨立的更衣室,過季的衣物、鞋子都可以擺在這裡。」

  她隨便看了一眼,轉身離開。

  一間又一間,她的反應愈來愈冷淡。

  然而傅晨雋的態度卻始終持平,不冷也不熱,繼續他有條不紊的介紹過程。

  「這間是琴房,我請人加強了隔音設備,你可以放心練琴。」他也知道她的琴彈得很好,有時會參加比賽,成績很不錯。

  她看著那架擺在正中央的鋼琴,心中五味雜陳,最終歸納出一股很不愉快的情緒——

  「我不會在有你的地方彈琴。」真討厭她的腦子裡記得這些!不過她不會再讓他聽見她的琴聲,也不再是那個為了取悅他而努力練琴的小女孩了。

  他們之間的每個回憶,都因為他的不告而別,變得令人憎恨。

  如今,還得加上一條蠻橫無禮。

  「等我不在家的時候,你想彈再彈好了。」他也不強求,由她去。看來自己是被徹底討厭了。不過,只要她在他身邊,他被恨也甘願。

  她瞪著他先行離去的背影,氣他不知是在裝傻,還是根本不在乎她的任何情緒,才能完全不被影響,始終維持他的冷靜。

  「這裡是主臥房,你的衣服擺在這一邊,空間不夠可以自己調整,缺什麼再去買。」他打開一邊的衣櫥,裡頭已經掛疊了各式整齊的衣、裙、褲,以她最常穿的三種品牌為主,連貼身衣物都有。

  「誰要你準備這些了?!」她盯著那些衣服的尺寸,立刻往前擋住一步,語帶尷尬地抱怨,心想他就算是調查過她的喜好,也不用替她準備到這麼細微吧,多羞人吶。

  「不喜歡可以重新再買,這些是我請造型師幫你挑的,那些也是。」他指著另一頭的梳妝台,上頭已經擺著成套的保養品和化妝品。包括其他可能用得上的日常用品,他也都請人幫她準備妥當了。

  所以他只留給她一點時間收拾重要的東西,不需要帶太多的行李搬過來,反正不夠的都可以再去買,而且他也不希望她在回方家收拾行李的時候遇見方仲祺,免得她更難忘了他,日後一直對那個男人念念不忘。

  方仲祺已經獨佔了她十八年的時間,此後的一分一秒,他都不會再讓給那傢伙了。

  他要將她緊緊綁在身邊,絕不鬆手。

  蓆子悠看著他為她準備的物品,很意外在他「目中無人」的外表下,竟然還有這點體貼人的心思。

  以前他的任何一點關心、禮物,總會讓她開心上大半天,但現在——

  她並不領情。無論他送她再多東西,都美化不了他那些惡劣、野蠻的行徑。

  「兩個人用得著住這麼大的房子嗎?打掃起來多累人。」她一臉不感興趣地轉移焦點,拿房子的大小來挑剔。

  這裡不比方家隨時都有幾名傭人進進出出,有些人還住在屋子裡,看起來的確冷清多了。況且她在方家幾乎不曾做過家事,若是他存心整她,叫她一個人收拾這個房子,那也有得她受了。

  「我會請鐘點女傭定期整理屋子,也會找人幫你料理三餐。」他輕鬆回答她的問題。打掃、煮飯都不勞她動手,讓她住得方便、舒適,才是他挑中這房子的原因。

  這房子不僅生活機能好,大樓本身也是采高科技的安全管理,如果他出國處理事情,留她一個人在家也比較放心。

  「而且等我們有了孩子之後,自然就熱鬧多了。」他最後接上一句。

  她一聽,馬上反駁:「誰說要幫你生孩子了!」

  想得美!她才不會幫他生小孩,她恨死他了!

  傅晨雋望著她杏眼圓睜,一副極不服氣的模樣,他眉頭稍攏,輕抿著唇——

  她預料他又要要流氓地威脅人了。

  「去吃飯吧。」他說完,掉頭離開。

  她愣住!沒想到他半點反應也沒有,簡直像一片結冰的湖面,激不起半圈漣漪。

  她忿忿地握拳,真不曉得自己小時候為什麼會喜歡和他玩在一起?

  坐在餐廳裡和傅晨雋吃飯,蓆子悠沒什麼食慾。

  她的食量本來就不大,今晚因為心情欠佳,吃得更少,所以在用餐之餘,她有很多時間打量坐在她對面的那個男人。

  仔細回想,他們小時候好像從來不曾同桌吃過一餐飯,只有在屋外吃點心、零食的印象。

  年紀大了一點,她慢慢瞭解了他與方家之間的關係,也大概可以推想出從前那些她所不能理解的事情,是因為他和方家人處得不好,感情疏離所致。

  然而這十八年呢?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遇見哪些人?既然沒有忘記她,當年為何丟下她默默離開,音訊全無?

  他堅持娶她,是因為愛她嗎?或者只是出於純粹的執著,不甘心看著她嫁給同父異母的弟弟……

  凝視著他那冷峻且帶有幾分孤傲的神情,她忽然覺得自己和小時候一樣對他有很多疑問,也因此意識到其實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他這個人。

  他在想什麼、要什麼、為什麼……她完全不瞭解,也失去了瞭解的動力。

  現在,她不想再像兒時那樣常常追著他問問題,以免他會誤以為她還很關心他。

  這次,換她跟他保持距離、愛理不理,讓他也試試不受人重視的感覺有多糟。

  反正,她不當乖乖牌了。

  「幫兩位上甜點。」服務生端上飯後點心。

  盛產草莓的季節,店家自製的水果塔裡自然是少不了紅色的草莓果粒,還是兩整顆對剖的主要裝飾……

  很漂亮。她想,這大概是徹底不屬於她的一天。

  蓆子悠喪氣地拿起叉子,準備撥開那些美麗的果實,再吃掉她最愛的甜點。

  眶——

  輕響一聲,她面前的盤子被調換成另一盤,上頭的草莓已經消失不見。

  傅晨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從盤子裡的草莓開始吃起。

  蓆子悠看著他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貼心之舉,腦子裡很不爭氣地想起當年自己曾為此而感到多麼開心、滿足……

  原來他還記得她不喜歡吃草莓。那麼,他也該知道她現在有多討厭他吧,因為他和母親做了同樣的事,再次傷透她的心,給了她更沉重的一擊。

  她無法忘記那種被人遺棄的感覺,以及苦苦等待卻一再落空的心情,所以她不能原諒。

  「我不會因此而感謝你的。」蓆子悠忍住脫口而出的謝意,故意用很沒禮貌的語氣對他說話。

  傅晨雋抬眼看她。

  三秒,零反應。他像似不介意,更像沒聽到似的繼續低頭吃東西。

  她輕皺眉,突然有股衝動想開口問他——你真的覺得我們適合結婚嗎?你真的想娶一個恨你的女人為妻嗎?

  一樁勉強來的婚姻,她不懂他究竟能從中得到什麼,又為何如此堅持?

  她不開心,難道他就會快樂嗎?

  她握緊叉子,生著悶氣,最後什麼都沒說。

  整個晚上,她以沉默適應重逢,視線很少再停留在他身上。

  而傅晨雋始終維持一成不變的冷漠,寡言的程度不亞於她。

  兩個人就這麼無言以對的吃完晚餐,一路僵持到家。

  他洗過澡,換上睡衣,主動表示要到客房裡睡。

  她則獨坐在房內,靜望著眼前嶄新的佈置,久久無法合眼。

  這夜,因為那個讓人猜不透的男人,她的睡眠品質糟透了。

第四章

  隔天早晨,蓆子悠沒什麼精神的坐在餐桌前吃著他買回來的早餐,還在適應這個一夜驟變的「新局面」,和對面那個沒什麼表情的男人。

  「我們今天就去辦理結婚登記。」傅晨雋開口說道。所有的文件、證人他都準備好了,待會兒只要簽名、拍照,到戶政事務所去辦登記就可以了。

  「什麼?!」她徹底清醒。

  「如果你想宴客、拍婚紗,之後再找時間補,今天先完成登記程序。」他想速戰速決,早點與她結婚,其他的程序他不需要,但可以配合。

  蓆子悠雖然感到詫異,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反抗他的「命令」,因為這樁婚事不止牽涉到她一個人而已。

  她別無選擇地點頭答應,隨傅晨雋一起去辦結婚登記。

  簡單辦完登記後,他載著她回到住處,交代她收拾兩套換洗衣服,緊接著又出門了。

  蓆子悠看他悶不吭聲地把車開出市區,望著窗外,發現他愈開愈遠,再也沉不住氣地問他:「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旅行。」他簡單地說,手掌輕輕滑過方向盤。「你就當是度蜜月好了。」

  她蹙眉盯著他那張戴著墨鏡的酷臉,情緒又起波動。

  這算什麼?!是蜜月旅行就該跟她說清楚,怎麼能叫她隨便收拾兩套衣服就趕著出門,目的地是哪兒都不知道,自顧自地開車。

  「度蜜月應該要去歐洲才對,至少玩個十天半個月。」她故意跟他發牢騷。其實她和方仲祺原本也只預計到日本玩五天而已,免得耽誤他處理公事,回來馬上上班又太累人。

  「好,我們找個時間出國,你想從哪個國家開始玩?西歐、北歐還是南歐?」他答應得很乾脆,順便問她目的地,方便安排時間與行程。

  只要是她想要的,能讓她開心的,他都會盡量做到。

  然而他毫不考慮地答應,像是輕而易舉、無所不能的態度,反倒讓她更不高興了。

  「不用了,跟不喜歡的人去哪裡都不好玩,再美的風景也沒心情欣賞。」她存心眨他、激他,在冰湖上鑿洞,看他能平靜多久。

  她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瞬間使力,手背浮現清晰的筋路,嘴唇繃得死緊,彷彿內蘊著一股熊熊怒氣,即將爆發。

  她暗作準備,決定要用無比的冷靜面對他的怒火,漠視他暴跳如雷的吼罵,淡然以對,但他卻說——

  「我愛你,子悠。」

  她怔然,像是耳鳴了。

  「我會一直等到你愛上我那天。」他承諾。「到時候,我們再出國吧。」

  傅晨雋知道,現在她的心落在另一個男人身上,離自己很遠,那是他無法回溯的十八年空白,但未來無論要花上八年、十八年、二十八年……他都會全力贏回她的心,得到她的愛。

  接下來,換他等她回心轉意,任何曾經帶給她的傷痛,他都願意加倍承受。

  蓆子悠不知該作何反應,被他這出其不意的表白擾亂了心神。

  真過分,他這個人怎麼能這麼莫名其妙,不按牌理的惹人心煩!

  難道他以為隨便說句「我愛你」就能哄騙得了她,讓她忘記他曾經「丟下她」和「買下她」這兩項惡行嗎?

  想得太美了!她這回是鐵了心,才沒那麼好說話,一定會把他種種流氓行徑牢牢記在心裡,提醒自己該有多恨他。

  她別開頭,專心看她的風景。

  車內一片安靜,誰都沒再說話。

  偶爾,他會注視著後視鏡裡她若有所思的側臉,墨鏡下的眼裡,有她看不見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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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在花蓮海邊的一家庭園式餐廳前停下,因為過了用餐時間,面向海岸的一片庭園裡客人並不多。

  他走到櫃檯前和老闆說了幾句話,然後回來牽著她走向後院。

  「我不想吃東西。」

  「那你去陪小孩玩好了。」

  小孩?!

  她一頭霧水地跟著他往內走,背對著門廊下坐著一個老人家,旁邊真有個走路搖搖晃晃的小孩。

  「吳伯。」傅晨雋先向長輩打招呼。

  「你們來啦。」白髮蒼顏的老者露出慈祥的微笑,起身相迎。

  「吳伯!」蓆子悠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吳伯。自從六年前他老人家告老還鄉,離開方家後,他們就沒再見過面,只有逢年過節時還會打個電話拜年寒暄。

  「子悠小姐,好久不見。」

  「是啊,真的好久不見,您近來好嗎?」看到年近九十高齡的吳伯依然紅光滿面、身體健朗,她感到既驚又喜。

  「托你們的福,這把老骨頭還能吃能動。」吳伯笑容滿面地看著他們。「恭喜你們結婚了。」因為一早就接到傅晨雋的電話,說他們完成結婚登記後就會過來,所以並不驚訝他們的到訪。

  「謝謝。」面對視如親人的吳伯,傅晨雋臉上有了融雪般的溫暖,表情柔和不少。

  「不客氣,晚點留下來吃飯,我叫我孫子煮桌豐盛的菜幫你們慶祝慶祝。」他邀請他們留下來共進晚餐。

  「你們一直都有聯絡嗎?」她覺得他們兩人看起來很熟絡,好像早就約好在這見面似的,而且吳伯竟然還知道他們結婚的消息。

  「沒有,我們倆也十八年沒見面了。」吳伯說著,看向傅晨雋。「你都沒告訴她嗎?」

  他揚揚唇,沒說什麼。她則向吳伯搖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吳伯笑了笑,開口替他向蓆子悠說明兩人重逢的情形——

  「他是三個多月前才突然出現在店裡的,當時可把我給嚇了一大跳。瞧他現在長這麼大,跟小時候的模樣差太多,我都認不出來了。」吳伯都沒想到自己還能在有生之年裡看到當年那個被人送走的小男孩,真是大感意外。

  這些年裡他不時惦記著這個孩子,不曉得他現在下落何方、日子過得好不好。如今見到他平安長大、事業有成,老人家的心裡著實替他感到高興。

  「當時他跟我說這次回國是準備和你結婚的,下次會帶著你一起來看我。果然今天一太早就接到他的電話,聽說你們的喜訊了。」吳伯誠心地給予祝福。

  雖然他知道蓆子悠一直被大家視為方仲祺未過門的媳婦兒,前陣子也聽說黃淳燕已經在著手籌備兩個孩子的婚事,但就吳伯個人看來,總覺得她對方仲祺的感情比較像兄妹,而不是男女之情。

  倒是見到傅晨雋出現,聊起往事,又讓老人家想起他和蓆子悠小時候總是想盡辦法要玩在一塊兒,任誰都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合得來,感情好得像是誰都拆不散。當年若不是黃淳燕強行介入其中,或許今日又是另一番局面。

  所以當吳伯聽到傅晨雋打算阻止蓆子悠嫁給方仲祺,並且要娶她為妻的時候,儘管也有點擔心此舉會掀起不必要的波瀾,可是也沒有太多勸阻,心想年輕人的感情還是讓他們自己去處理,順其自然就好。

  想不到這場情局這麼快就有了結果,只是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啊。」蓆子悠有些心虛地微笑,面對吳伯的祝賀,她高興、難過都不是,因為這「喜訊」的背後有太多難以啟齒的實情。

  她睇向他,怪他居然隻字未提,而且明明是逼婚的,還敢先跑來跟吳伯報備,說得像是他們有多情投意合一樣。

  不過,對於他離開這麼多年還記得回來探望昔日照顧他的老人家這點,她心裡倒是給予肯定的。

  真難得啊,看不出來他這個人還挺念舊的呢!勉強算它是個優點好了。

  「子悠小姐,幾年不見,你出落得更加標緻了。」吳伯看著她如花似玉的容貌和高雅脫俗的氣質,覺得她褪去了些許青澀,模樣比六年前更美麗,站在器宇軒昂的傅晨雋身旁十分相配,彷彿又看到他們小時候玩在一塊兒的感覺。

  「哪裡,我還是跟以前一樣啊,是您從小到大都把我照顧得很好。」她拉住吳伯的手,像個小女孩似的向老人家撒嬌。

  過去她真的受了吳伯很多照顧,有時候做錯事惹黃淳燕生氣,也都是他出面替她說情、解圍的。

  「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吳伯慈愛的拍拍她的手,看著眼前的傅晨雋,從沒忘記當年他在臨定之前所說過的話——

  「吳伯,我走了以後,您可以幫我照顧子悠嗎?她很乖,也很聽話,不會給您惹太多麻煩的。」

  被叫去房間裡和黃淳燕長談了一個多小時後,稚齡的男孩來跟他道別,本人都不知道將被送往何處,卻沒表現出一點慌亂或擔憂,只用認真的表情拜託他這件事。

  那時,吳伯便曉得他對蓆子悠存有一份很深的感情,往後也就把這件事當成自己肩負的承諾與責任。原本早該退休的年紀,他卻一直待到蓆子悠成年之後才離開方家。

  蓆子悠誤以為吳伯口中所指的人是黃淳燕,於是也跟著笑了笑,突然感覺有人抱住她的大腿——

  她低頭,看到一個小男孩仰起頭盯著她看。

  「這是吳伯的寶貝曾孫。」傅晨雋抱起小男孩。「你不是要陪孩子玩嗎?」他把孩子往她懷裡送。

  「喂!」她緊張地抱住那小小軟軟的身子。

  「姨,香香。」小傢伙把臉埋到她胸前,格格格地笑。

  她癢得縮起脖子,被愛撒嬌的男孩逗得眉開眼笑,燦如嬌花。

  「人家誇你香,還不帶他出去玩。」傅晨雋看看外頭那一片青綠色草坪,上頭建了一些簡單的遊戲設備,但要一個八、九十歲的老人追著孩子跑是太吃力了。

  蓆子悠輕皺了下鼻子,對他的「指示」不以為然。

  「吳伯,我們到外頭去走走。」不過這孩子太討人喜歡了,屋外的空氣又好,她才願意抱著孩子出去。

  她笑盈盈地對吳伯說,卻把傅晨雋當空氣,看都不看他便直接往屋外走。

  「小倆口才結婚就嘔氣啦?」吳伯坐在搖椅上笑問,瞧出兩人間的不對勁。

  「她現在變得很有個性。」傅晨雋拉了張椅子坐下,和吳伯一起望著遠方一大一小的身影。

  「是嗎?我印象中的子悠小姐脾氣一向很好,溫柔又善良,從不會跟人作對、結怨。」吳伯搖搖手裡的草扇,替他倒了杯茶,誇獎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

  「大概是對我比較特別吧。」他自嘲,心裡當然明白她是故意跟他過不去的。

  「是啊,應該是這樣,不然她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答應嫁給你呢。」老人家很單純的想蓆子悠是因為發現自己對方仲祺並非真愛,心裡始終還對傅晨雋存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才會改變心意和他結婚的。「倒是夫人和仲祺少爺,他們都沒反對嗎?」這點是老人家唯一想不通的,趁著蓆子悠不在,他倒真想問問傅晨雋,他是怎麼過得了夫人那關的。

  「當然有反對,不過我花了很大的功夫說服他們,好不容易才讓他們點頭同意的。」他笑著說,沒有對吳伯透露太多,不想讓老人家多操心。

  「那就好,真沒想到連那麼固執的夫人都能被你給說服了。」老人家安心地點點頭。「以後你可得好好對待子悠小姐,不能再惹她傷心難過了。」

  「我知道,我一定會盡我所能,讓她過得幸福的。」他向老人家保證。

  「這麼想就對了。我還記得你離開的那段日子,她經常一個人待在亭子裡掉眼淚,被夫人罰跪也要偷偷溜到後花園裡去等你,誰勸都不聽,那是我見過她最使性子的一次,可都是為了你。」吳伯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開始揚風納涼。

  「我不會再讓她哭了。」傅晨雋看著遠處她的笑容,心中有著無可比擬的情意。

  過去他沒有能力守護她,但現在不同了,他不會再讓任何人把他們分開,不會再讓她傷心流淚。

  「對了,你該不會也沒告訴她當年離開的原因吧?還有你這些年裡發生的事情?」說到這,吳伯才順便問起。

  「嗯,她沒問,我也沒提。」傅晨雋輕扯嘴角,其實並不是很想在她面前提起那些往事,畢竟一切都已成過去,他也從不是為了讓她感謝而做那些事,更不要她因為同情他的遭遇而選擇留在他身邊。

  他希望她能真心的愛上他,跟他長相廝守,一如當年她笑著答應要當他的新娘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快樂與欣喜。

  那個純真可愛的笑容,他一直沒忘記,他想重新尋回,看到她為他而笑。

  「找個時間告訴她吧,她應該要知道的,一個人心裡藏著太多秘密可不太好。」吳伯意有所指的對他說,心裡似乎也能猜到一點他之所以閉口不談的用意。

  這孩子從小個性穩重,想得比別人多,從不讓人操心,卻也因此讓自己吃了許多苦。但至少,他該讓蓆子悠知道當年他是為了保護她才選擇離開的。

  上次從他口中大致聽說了一些過去的事,連他這個老頭子都能感受到傅晨雋一片癡心,更何況善解人意的蓆子悠若是知道了,一定會更受感動的。

  傅晨雋微笑著,端起茶杯,和老人家一起喝茶,遠望著妻子的長髮在風中飄揚……

  或許有一天吧,等她願意敞開心扉,想要瞭解他的時候,他會告訴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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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婚之夜,他們入住一家五星級度假飯店,房內只有一張大尺寸的雙人床,讓蓆子悠從看到它的第一眼,便開始感到忐忑難安,心不寧。

  雖然兩人已經是合法夫妻,但她還沒準備好要和他發生親密關係,加上此時心中還存有不能諒解的恨意,自然更是排斥與他過度親近。

  「你還要繼續看電視嗎?」傅晨雋洗完澡出來,用筆記型電腦處理了一些資料,走到隔開的小客廳裡問她。

  從他們進房後,她除了洗澡、上廁所以外的時間,全都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一步也沒離開過。

  蓆子悠抱著抱枕,盯著螢幕,沒出聲,其實意識已經有些渙散。

  下午陪著精力旺盛的孩子在陽光下玩了幾個小時,又抱又追的玩耍,還真有些累人,尤其洗過澡後特別睏倦,但因為不想和他同床共枕,她只好硬撐著眼皮坐在這看電視。

  「聽見別人在跟你說話,應該要回答一聲。」他可以接受她使性子、態度差,但基本互動還是得維持,否則他們永遠沒有機會拉近彼此的距離。

  「看見我在看電視,你就不應該來打擾我。」她撐著下巴,悄悄打了個小哈欠。

  傅晨雋坐到她身邊,想陪她一起看電視。

  她馬上又往旁邊移了一點,很明顯地不想靠近他,還故意把電視轉到男人通常不愛看的愛情偶像劇,希望他會因為受不了那些浪漫到誇張的劇情而自動離開。

  他沒表示意見,心想看看她平常愛看哪些節目也不錯,透過實際的相處有助於他瞭解連徵信社都查不到的一面,讓他更貼近她的生活,逐漸培養感情。

  他相信有終有一天,她的心也會回到他身邊。

  兩人就這麼坐在一張沙發上,默默看著電視裡的男女主角談情說愛,上演一幕幕超乎現實的情節。

  當英俊的男主角在滂沱大雨中衝向女主角,不由分說地狠抱住她,給予一個火辣辣的熱吻,鼓舞人心的音樂即刻響起,將劇情推入高潮……

  傅晨雋心如止水,面無表情,看了半個多小時的節目,一點也感覺不到劇中人的多情浪漫,反而覺得這雨下得有點假,忽大忽小的像在灑水澆花。

  女人都愛看這種不切實際的劇情嗎?他懷疑地看向一旁的女人——

  蓆子悠瞇著眼,頂著下巴,頻頻點頭打瞌睡,早就無心注意電視裡演些什麼。

  他莞爾一笑,發現她的浪漫細胞也不夠堅強,擋不住瞌睡蟲大舉入侵。

  剛剛就覺得她面露倦容,才開口問她是不是要繼續看電視,結果她居然選擇苦撐也不回床上休息,還以為她真的多愛看這節目呢!

  傅晨雋起身關掉電視,輕輕抽走她懷裡的抱枕,彎腰抱起她。

  蓆子悠被他的動作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慌張地發現自己的身子被騰空抱起。「喂,你要做什麼?快放我下來……」

  「時間很晚了,我們也該上床休息了。」他直接走向大床。

  「不要,我還想看電視。」她掙扎著,他卻抱得很牢。

  一轉眼,她已經被放到柔軟的大床上,隨後他也上了床,單手單腳壓住她亂動的身子。

  「早點睡覺,明天才有體力出去玩。」

  她猶疑地看著他,察覺他好像沒有要侵犯她的意圖,才打消掙扎的念頭。

  他撥開她頰旁的髮絲,細細凝視印象中那張圓潤蘋果臉,如今已經變得尖瘦許多,香腮襯著兩抹淡色嫣紅,嬌若春花,令他無限憐愛,情不自禁地將臉湊近……

  她一驚!緊張地把頭別開。

  這個舉動,讓傅晨雋有些受傷,因為他知道她肯定不會這樣拒絕另一個男人的吻,態度戒備。

  她所表現的不信任,比她眼中的恨意,更讓他痛心。

  他輕撫她細嫩的臉頰,記得以前她總是樂於和他分享每個想法、每種心情,對他說的話深信不疑,共同擁有別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輕輕的,他在她彎彎的眉梢印下一吻,為兩人拉上被子。

  「睡吧。」傅晨雋抱著懷裡香嬌玉嫩的身子,安慰自己不能心急,未來他們還有很多時間相處,他得有耐性,才能一點一滴將方仲祺的身影自她心裡根除。

  蓆子悠感受到那個輕柔至極的接觸,不像出自於一個冰冷男人的薄唇,淺淺的溫度停留在她眉上,似乎很久才消失。

  她靜止不動,被一道剛強的力量挾制得動彈不得,但身體卻沒有半點不適,反而像環繞在一股不可思議的暖和中,感覺昏昏欲睡,意識愈來愈不清楚,再沒精神擔心他會突然侵犯她。

  原來和他同床共枕並不如想像的困難,躺在他懷裡的感覺其實還挺舒服的……

  她迷糊地想著,慢慢眨動眼皮,覺得一次比一次更費力,直到被濃濃的睡意徹底征服,困得再也睜不開眼……

  傅晨雋聽到她的呼吸,輕輕貼著她額角,享受擁抱她的溫暖和沒有半點反抗的溫柔……

  實實在在的觸感,才讓他覺得這些年裡的辛苦都有了代價。

  從此以後,他都要這麼抱著她,不放開。

第五章

  「傅晨雋,你在做什麼?」

  一大早在飯店裡用餐,蓆子悠從取餐區走回來,才喝了幾口牛奶,面前的盤子就被傅晨雋換成另一大盤食物,整個盤面幾乎沒留白。

  「你太瘦了,多吃一點。」他早就發現她的食量不大,但昨夜抱起她才驚覺她的身子實在太單薄,輕得不像話。

  像她這樣早餐才吃一顆荷包蛋、一片火腿、一杯牛奶,營養怎麼夠?

  「還有,以後叫我晨雋就好,我們已經結婚了。」他提醒她最好開始調整自己的心態,適應他們的婚姻關係。

  「有什麼關係,你不是很喜歡這個新名字嗎?」杏眼裡帶點挑釁,她存心問他。

  一遇見這個男人,她骨子裡埋藏的任性、倔強似乎全被挑起,偏不順他的意,況且她吃多吃少才不需要他來干涉呢!

  「但我不喜歡聽到我的妻子連名帶姓的叫我。」他鄭重告訴她。

  「新名字當然要多叫幾次才能記得牢啊,傅、晨、雋先生。」她不但叫全名,還加了「先生」兩個字,擺明了故意疏遠他,不把他當丈夫看待。

  他凜眉看著她,表情透露著不滿。

  見她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讓她知道,他並不會對她所有無禮言行照單全收。

  他放下餐巾,慢條斯理地走到她身邊。

  蓆子悠仰臉看他,不明白他是何用意。

  「我愛你,老婆。」他突然示愛,傾身吻她,將朱唇堵得毫無縫隙,狠狠翻攪她的理智。

  她來不及反應,不敢相信他居然敢當眾吻她,像一場忽來的驟雨,狂亂而強勁,有別於過去方仲祺吻她時的輕柔,她不曾劇烈起伏的心,竟震盪得失了方寸!

  「唔……」她急於推開這股陌生的感受。

  他卻壓住她的肩膀,扣住她的後頸,吻夠了才鬆手。

  「下次再讓我聽到你連名帶姓的叫我,我會當作你是在跟我索吻,不管何時何地,我都會這樣吻你。」這是他們的新暗號,但他也不是很介意她忘記,反正對他沒壞處。

  他勾唇一笑,旋即恢復方纔的平靜,走回座位。

  旁邊一些客人看了,紛紛掩嘴而笑,還以為他們是對新婚燕爾的年輕夫妻,作風大膽又熱情,甜蜜得讓人羨慕。

  蓆子悠羞憤地瞪著他,花顏脹紅,將他的惡霸行徑再添一筆。

  「吃吧,東西都快涼了。」他盯著她吃早餐。

  「這麼多東西哪吃得完啊!」她皺眉抱怨,不服。

  「至少吃掉一半,否則……」他沒往下說,只是略偏著頭,露出一副神秘到令人發毛的笑容。

  她不得不乖乖拿起刀叉,唇上的麻辣電流還在她心里餘波蕩漾,讓她感到羞赧又緊張,就怕對面那個男人又對她做出驚人之舉。

  見她配合的吃早餐,他感覺心裡舒坦多了。原來電視劇裡的誇張情節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昨晚那半個小時也算值得了。

  傅晨雋滿意的喝著咖啡,手機在此時發出震動。

  他看了眼號碼。「我接一下電話,你先吃。」他拿著手機走到玻璃門外的木廊步道,才按下通話鍵。

  「收到我給你的資料了嗎?」

  「收到了,我會按照你的意思散佈出去,保證它的股價會再創新低。」搭檔多年的助理從美國來電,向傅晨雋回報手邊並購案的執行進展。

  他們倆聯手操作過許多案子,彼此默契十足、合作無間,這段時間傅晨雋不在,大小事務都靠助理協助發落,傅晨雋則是隔海遙控,負責重大決策,必要時才親自飛回美國去處理。

  「很好,我想那群人撐不了多久就會舉白旗了。」目前這個案子進行得很順利,目標公司的股價在半個月內連番慘跌,一如他所預期。

  「他們昨天已經派人跟我聯絡過了,希望我們能手下留情。」

  傅晨雋彷彿聽到一則笑話,殘酷地冷笑。

  「那我們就等它跌到谷底再出手好了。」他不痛不癢地說。

  面對工作,他唯一的原則就是「利益至上」,所以下手從不手軟,這樣才能壓搾出更多利潤空間。像那種搞不清楚狀況還來求他的人,只會讓自己的處境落得更淒涼,卻引不起他絲毫同情。

  弱者注定要失去,強者才有權得到。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將養父跟他說過的這兩句話記在腦子裡,激勵自己向上爬,才擁有今日的一切。

  「遵照辦理。」助理領命辦事,同樣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

  「另外,有關日本那兩件新案子的內容,我這兩天整理好會傳給你。」

  「好,我下個月會回去一趟,到時候再跟你詳細討論。」

  「下個月?!」他覺得傅晨雋這幾個月來愈來愈少露臉了。「你這段時間到底都在忙什麼?還在台灣嗎?」他只知道上司最近常往台灣跑,卻不知道他到底為何而忙。

  「嗯,有件棘手的事情。」他手插口袋,輕倚欄杆,遠望著餐廳內那張噘嘴盯著早餐,十足不情不願的麗容,唇邊的笑容有了溫度。

  「你也有處理不來的案子啊?」助理以為他是看上個哪個新案子,才到台灣去收集資料。

  「對,是我遇過最高難度的一次。」他從來沒有刻意討好女人的經驗,沒想到要挽回一個女人的心比弄垮一家龐大的企業還困難。

  「見面再談,先掛了。」傅晨雋道別,結束通話。

  他走回妻子身邊,繼續處理他的「大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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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打動你的心?」

  偶爾,傅晨雋摟住蓆子悠的時候,會在她耳邊這樣問,誘哄的語氣中藏著更深的無奈。

  結婚三個多月,他費盡心思討好她,送花、送禮物,陪她吃飯、逛街、看電影、帶她去兜風……

  所有別人拿來討女伴歡心的方式他幾乎都試過了,但她對他的態度始終未見改善,連跟來家裡煮三餐的阿桑都處得比他好,有時候還會到廚房裡幫忙,但跟他同桌吃飯時就成了冰山美人,態度冷淡。

  他對她的「故意」感到束手無策,幾次耐不住性子便會出言威脅她就範——

  她聽話了,他卻因此討厭自己,竟得用這種手段得到她的妥協。

  這不是他要的。

  這夜,蓆子悠坐在梳妝台前,撫摸著頸子上那條剛由傅晨雋親手為她戴上的珍珠項鏈,這是他這次從日本出差回來買給她的禮物之一。

  「喜歡嗎?」傅晨雋打開錦盒,獻上成套的珍珠首飾。

  乳白色的珍珠顆顆圓潤光澤,高雅不俗的質感,正好襯托她的美麗優雅。

  「你喜歡就好。」她漠然置之,繼續梳她的頭髮。

  他沒被激怒,習慣了她這種事不關己的神情,對他送的東西經常不屑一顧。

  「我幫你戴上。」他站到她身後,撩起她的發,彎下身體——

  他親吻她的耳垂,為她戴上珍珠耳墜。

  他親吻她的後頸,為她扣上珍珠項鏈。

  他由身後抱著她柔軟的嬌軀,在她披散青絲的頸間輕嗅廝磨,凝眼注視鏡中她光潔無瑕的玉容,問她——

  「為什麼不能愛我?」

  她盯著鏡子裡的男人,放空似的不作反應。

  得不到回應,他依然說了愛她,離開房間。

  瞥見他離去的身影,蓆子悠一時間竟有股莫名的悲傷,一種很深很沈的感受。

  剛才,她的腦袋突然一片空白,像是在運作理所當然的恨意之前,忽然被卡入一顆猶豫不決的螺絲釘,整個停擺。

  好奇怪,她明明是……應該是要很恨他的呀,但望著他那雙穿透玻璃的幽深瞳眸,「因為我恨你」這句話就是說不出口。她也不懂自己到底在遲疑什麼?

  「你是怎麼了?」她撫著頸子上潤白的珍珠和悶窒的胸口,問著鏡中的自己,卻得不到任何答案,只記得當他以霸氣的力道環抱她時,她的心被掐得緊緊的,吐不出半個字,而被他吻過的肌膚微微發燙……

  她甩甩頭,試著喚回多點理智,讓頭腦清醒一點,絕不能讓自己被那個男人所影響。

  結婚至今,他把她的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讓她吃好、用好、穿好,凡事都不須費心,像要以一種很自然、輕微的步調來影響她的思緒,也常害她不自覺地就被他牽著走,不小心就含糊了恨的原意,忘了自己該與他對立。

  可是他呢?

  到目前為止,她還不確定自己是否真能影響到那個像冰封似的男人。他太冷、太穩了,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能沉著以對,像沒事發生。

  她故意惹他生氣,他不曾失控地大發雷霆。

  她故意跟他唱反調,他會用很冷靜的態度逼她改變主意。

  就連他說他愛她,表情也沒有太大的波動,讓人不禁懷疑他話中的真實性。

  她始終不瞭解她的枕邊人,摸不透他心裡的想法。儘管他給她很好的物質生活,比方家更多的自由,也同意讓她到外頭去教琴,但那些在她看來不過是他想用來影響她的手段,而他自己卻始終站在不被影響的界線之外,保持他的冷傲,等著她改變,等著她愛上他……

  太不公平了!

  她摘掉耳環,取下項鏈,將它們全都收回錦盒裡,不想再多看這些用來收買人心的美麗禮物。

  蓆子悠走向床鋪,準備早點上床睡覺,平息心中那股因傅晨雋而起的煩擾,包包裡突然傳來手機鈴聲。

  她轉向櫃子,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的來電顯示——

  仲棋!

  她握著手機,一陣心悸,不太確定自己想不想聽到他的聲音。

  一個拋棄她的男人打來的電話,該接嗎?

  鈴聲停了,她還愣著。

  鈴聲再次響起,她有些嚇到,看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按下通話鍵——

  「子悠,我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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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式風格的咖啡廳,是他們過去常約會見面的地方。

  今天來到這裡,蓆子悠的心情卻截然不同,缺少了往日的輕鬆與期待,多了點怨懟與惱火。

  嚴格說來,方仲祺和黃淳燕都算是傷害過她的共犯,他們和傅晨雋聯合起來瞞騙她,私自決定了她的人生大事,沒人在乎過她本人的意願。

  她不能苛責長輩的不是,但卻無法不埋怨方仲祺的知情不告、存心欺瞞,就算他當時是被人所逼才決定取消婚事,也不該瞞她到最後一刻還不敢面對。

  如今過了毫無音訊的三個多月,他才突然來電約她見面,她倒很想知道他還有什麼話好說,又打算如何面對她。

  「子悠,謝謝你願意出來見我。」見到她,方仲祺有些激動,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這段時間他常想起她溫婉的笑容,輕聲細語的關心,總是能夠耐心的傾聽他說的話,溫柔的安慰他焦躁煩悶的心。

  好幾次想過找她,卻怕她還不能原諒他忍痛將她拱手讓人的決定,會拒絕與他見面。直到那天烈酒下肚,他才好不容易提起勇氣打電話約她出來。

  「你……過得好嗎?那個傢伙有沒有欺負你?」他斯文的臉上寫著擔心,一副隨時可以為她挺身而出的模樣。他認為她也是因為還愛著他才會出來赴約,所以理所當然想保護自己的女人。

  「就算過得不好,也沒得選了。」她在咖啡杯裡加入兩顆方糖,輕輕攪拌,覺得他遲來的「關心」有些多餘,過了時機。

  甜味不足的咖啡暍起來還是有點苦,就像以往兩人相處的甜蜜,似乎也隨著一圈圈攪拌消失在黑色漩渦裡。

  方仲祺發現她手上的婚戒,心裡很不是滋味。

  「子悠,對不起,我知道你很難過,但這一切都是那個卑鄙的傢伙害的,他在我背後耍手段,用公司威脅我,還去找我媽來向我施壓,逼我放棄你。你知道我不能違逆我媽的意思,才不得不辜負你。」他急著向她解釋自己的情非得已,就怕她不知道傅晨雋是個擅用詭計的小人,用盡心機拆散他們倆的婚事。

  「這些話,你應該早點告訴我,而不是讓我穿著白紗卻從另一個男人口中聽到取消婚禮的消息。」如今再多的道歉都遲了,抵不過當時的一句坦白。

  「還有,你明明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為什麼當初我問你的時候,你不老實跟我說?」她嗔問,怪他不該對她有所隱瞞,讓她徹頭徹尾被蒙在鼓裡,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她還以為敦厚老實的方仲祺這輩子都不會欺騙她,是個可以全心信賴,甚而托付終身的男人。豈料,他卻連面對她的勇氣都沒有,讓她獨自面對措手不及的難堪……

  而且他居然還把這一切的事情全推到傅晨雋頭上,用一副「受害者」的口吻來向她解釋自己的無奈。

  「我……對不起,我以為我可以解決所有問題,讓婚禮順利進行。」他沒見過溫柔婉約的她發脾氣,忽然不知該作何反應,支吾了一會兒,才向她坦承自己的過度樂觀。

  「子悠,我真的不想將你讓給他,我愛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逼不得已的。」他突然握住她的手再次強調,就怕她對他的真心有所懷疑。

  蓆子悠低頭看著那雙溫厚的手掌,奇怪自己竟然完全感受不到往常與他牽手時的羞怯和悸動,像是突然對這雙手感覺麻痺,只剩單純的溫度和些許的不自在。

  她抽回手,交握於腿上,指腹不意碰觸到婚戒上冰涼的鑽石,腦海裡陡然浮現一張同樣冷調的臉孔——

  「我愛你,子悠。我會一直等到你愛上我那天……」

  虛無的聲音在她耳裡字字清晰,引起心中一陣輕微的震盪。

  看著方仲祺熱切的臉孔,她滿腦子想的卻是那個冷沈如冰的男人——

  傅晨雋很少解釋什麼,個性不太溫柔,態度有些高傲,但他總是說到做到,感覺是可靠又重承諾的人,就連他說過長大後要娶她為妻……

  蓆子悠突然驚醒,心想自己怎麼開始計算起傅晨雋的優點來了?

  她怎麼會覺得他強娶她為妻是「信守承諾」的表現呢?!

  「子悠,你會相信我吧?」方仲祺又問了一遍。

  蓆子悠看著他,點頭道:「嗯,我相信你。」

  他馬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我相信你不是一開始就同意取消婚禮的,不過,這是你最後選擇的結果,而我也已經跟他結婚了。」她提醒他這個不容改變的事實,不想留給他多餘的想像空間。

  即使她並不情願被選擇,當初也非欣然同意嫁給傅晨雋,但既然這樁婚姻已經成立,她便不會做出對不起「結婚證書」的事,包括繼續接受他的愛意。

  「子悠……」

  「你不用擔心,他沒有虐待我,對我還算不錯。」她恢復微笑,據實以告,傅晨雋在食衣住行方面的確沒有虧待她。

  換個角度想,或許是她在找尋「虐待」他的方法,想讓他也體會被人傷害的感覺。

  「子悠,我們……」

  「以後,我會把你當成哥哥看待。」她很明白的告訴他,未來兩人的關係只有親情的可能。過去難以定界定的感情,在這一刻突然劃分得很清楚——

  她不愛他,從沒有以一個「女人」的身份愛過方仲祺,只是從小和他生活在一起,感情像家人般親近,很自然地付出關心,但那不是愛情,而是親情。所以在面對「家人」給予的傷害時,她只有怨,卻沒有恨,而且在一吐心中的怨憤後,已經能夠緩下情緒,平心靜氣對他微笑。

  那麼,她又為什麼一直對傅晨雋所做的事耿耿於懷,怨他傷透她的心,還恨到想要報復他呢?難不成,她遲遲無法釋懷的原因是……

  「好吧,我知道了。」方仲祺落寞地回答,聽得出她話中的堅定。

  的確,當初是他被動的放棄她,讓她成為別人的妻子,如今還有什麼臉來奢望她的愛……

  是他對不起她,也失去了她。這都是他的選擇。

  方仲祺沮喪的聲音,打斷了蓆子悠集中的思緒。

  「公司還好嗎?」她端起咖啡杯,換了個新話題。

  「不太好。」他直言無諱,終於敢向她坦承。「其實公司的財務狀況一直有點問題,加上之前被傅晨雋捅了一刀,更是大失血,雖然從銀行借貸了資金,也收了幾筆貨款,但還是周轉困難。我媽為此氣得不得了,動不動就對我發脾氣,連家裡的氣氛也糟透了。」

  他利用機會向她大吐苦水,訴說自己目前面臨的困境,因為這幾個月於公於私都在面對母親的盛氣凌人,所以格外想念她的柔情似水,渴望從她這裡獲得安慰。不料,卻多了另一個被劃清界線的打擊。

  「不能提高銀行的貸款金額嗎?」蓆子悠也為公司的狀況感到憂心。

  「三千萬的金額太高了,沒有銀行肯冒這麼大的風險。」他無奈地搖搖頭,這個月裡他四處碰壁,怎麼也籌不到這筆錢。

  「三千萬?!」她被這金額嚇了一跳。「怎麼會缺這麼多錢?這幾年公司不是都有賺錢嗎?」她沒想到這問題這麼嚴重,超乎她想像。

  這麼看來,公司的狀況真是岌岌可危了。

  「……」面對她的提問,方仲祺有些答不上話,不知該從何說明這個由自己一手造成的財務窘境。

  但到了最後,他還是在她的頻頻詢問下,承認了自己所犯下的過錯。

  免不了的,她也念了他幾句,對他欲蓋彌彰又一錯再錯的心態大表不認同。

  其實很早之前,她就知道方仲祺不是個堅毅決斷、意志堅定的男人。他個性中的保守謹慎、溫柔善感,同樣也造就他容易優柔寡斷的一面,讓他偶爾面對挫折時會難以適應,缺乏充分的應變力,甚至會想辦法逃避現實。

  但這回,他真的闖了一個難以收拾的大禍,怪不得黃淳燕會對他生氣。

  三千萬!在借貸無門的情況下,有什麼辦法能在短期內湊足這個大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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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1 13:18:42

第六章

  自從那天離開咖啡廳後,蓆子悠的心裡就多了兩個煩惱。

  一是她想幫方氏企業度過這個難關,卻苦無方法。

  二是她正試著釐清自己對傅晨雋的感覺是否已經變了質,在不知不覺中由恨轉愛,漸漸喜歡上了這個男人……

  就是因為潛意識裡一直對他存有一份好感,特別在乎他,所以她的心才傷得深、恨得重,始終難以諒解他所造成的傷害……

  「這是阿桑特別幫你燉的雞湯,多喝點。」晚餐時,傅晨雋幫她盛上一碗熱騰騰的雞湯,以慣有的強勢口吻要她多喝點湯。

  這幾天看她精神不佳,常一臉若有所思,又像發呆的模樣,讓他有些不放心,所以便請負責烹煮三餐的阿桑多替她燉鍋補湯,補補血氣。

  蓆子悠很習慣地被「命令」著,乖乖拿起湯匙喝湯,可視線卻一直來來回回瞄向他臉上,研究似地盯著他看。

  「什麼事?」他察覺她好像有話想說的樣子。

  她愣了下,說:「很好喝。」

  他淺淺提唇,心裡也肯定阿桑的手藝。

  她喝了幾口,又抬眼看他吃飯,仔細得像在計算他咀嚼了幾次才嚥下一口飯。

  傅晨雋放下碗筷,看向她,關心地問:「你是不是不舒服?」

  「啊?」她呆問。

  他眉心稍攏,直接把手伸向她的臉頰、額頭,探探她的體溫有沒有異常。

  「沒發燒啊。」他說著,以額頭取代手掌,面對面地貼上她的額間,更清楚地感受她的體溫。

  此時兩人的鼻尖對碰,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氣息就輕吐在她唇上,過近的距離顯得有點曖昧……

  她的目光無可避免地落在他貼近的薄唇上,大腦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燙人的吻,尤其是剛結婚時,那幾個因為一時「口誤」喊他全名而引來的懲罰性熱吻,更是令她印象深刻……

  他感覺不到異常,拉開一點距離問她:「你沒事吧?」

  看著他眼底的關心,她心裡暖暖的,竟覺得有些開心,於是她知道自己的心是真的「變質」了。

  她喜歡他,愈看愈確定。

  「子悠?」傅晨雋奇怪著她怎麼都不回答,但看起來又不像故意在鬧彆扭。

  「我沒事,你去吃飯吧。」她輕輕掙脫他的手,低下頭吃東西,一時間還不想讓他看出自己的感情,她需要點時間來調適自己心境的轉變。

  傅晨雋坐正身子,拿起筷子,對她不太尋常的舉止還是感到有些納悶,但眼前也沒多說什麼。

  兩人安靜的用餐,各懷心思地挾菜、吃飯,但其實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對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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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過了半個多月,蓆子悠依然在為方家未解決問題感到苦惱。

  她沒多少存款,也沒了不起的人脈可以借調這筆鉅額的款項,但她還是想幫這個忙。一方面是感念方家有恩於她,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自己當初答應這樁婚姻就是為了保住公司,若是就此撒手不管,任它面臨易主、倒閉,那當時的妥協豈不完全失去意義。

  為此,她甚至一度想過找傅晨雋商量這件事,看看見多識廣的他是不是能提供點意見。

  但想歸想,幾次才在他面前試探性的提起方家,他馬上就拉下臉,一副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的樣子,她也不好再往下問,知道這條路是行不通的。

  一籌莫展之下,她只剩最後一個方法姑且試之——

  這天傍晚,蓆子悠從外頭回來,一進門就看見傅晨雋坐在客廳裡,表情陰鬱。

  他抬眸,一雙銳利的眼直盯著剛進門的妻子。

  她看了他一眼,心慌地沒打招呼就直接走進房裡。

  坐在梳妝台前,心裡還有些忐忑,她驚魂未定的輕撫胸口,喘了幾口氣,接著匆忙打開包包,從裡頭拿出一個方盒,走向另一邊的置物櫃,推開拉門,將盒裡裝的珠寶首飾迅速擺回原位……

  房門突然被推開,傅晨雋出現在門口,面容冷凜。

  她驚惶轉身,看他一步步走近,神情不由得有些慌張,僵立在原地。

  他站在她身前,冷凝的視線停留在她身後敞開的拉門,身上的寒氣像是隨時能將人凍傷。

  「真意外啊,怎麼又拿回來了?」他語調輕揚,伸手拿起一串垂掛在珠寶盒邊緣的鑽石項鏈打量幾眼,將它置於盒內,失溫的眼眸輕瞥向她。

  「你在說什麼?我只是把它們拿出來欣賞一下而已。」她摸了下長髮,眼神微微閃爍,仍是力持鎮定地面對他。

  「是欣賞它們的美麗,還是關心它們的價值?」他微瞇起眼,犀利的目光直逼人心,像把利刃抵在她侷促跳動的脈搏上。

  她看著他,一時啞然,無從反應。

  「你今天把這些首飾帶出去,不就是為了把它們變賣掉,好湊錢幫方仲祺解決問題嗎?」他一針見血的道破她的意圖,洞悉她的不安。

  其實他一直沒有忽略她最近心神不寧,一副藏有心事的模樣。有時她會在他面前欲言又止,盯著他看了半天卻不說話,幾次還有意無意的提起有關方家的事。

  他雖然對方家不感興趣,卻很關心她的情況,並且警覺到兩者間的關聯性,並且在調查過方家的近況後,猜測她的心事肯定跟方氏企業的危機有關。

  一想到她婚後可能還瞞著他與方仲祺暗中聯絡,背著他和舊情人藕斷絲連,他就妒火攻心,氣憤難平。原本想直接跟她攤牌,命令她再也不准和那個男人扯上關係,但為了避免兩人為此鬧得更不愉快,她不明講,他也就一直忍著,不主動提起,拚命說服自己妻子絕不會做出對不起他的事。

  今天她出門後,他回房間拿東西,眼尖地瞄到擺放珠寶盒的置物櫃拉門沒有完全密合,很自然走上前查看,竟發現半數的珠寶都不翼而飛。

  外來的竊賊不會只偷走一半的首飾,最有可能就是蓆子悠自己將這些珠寶拿出門去。

  「怎麼,賣不到滿意的價錢,還是找不到地方脫手,所以又帶回來了?」傅晨雋冷言諷刺,盯著她啞口無言的驚惶,多麼希望她能開口反駁,說這一切只是他的憑空想像。

  真的,這其實只是他的臆測而已,他甚至想過她只是突然心血來潮的想配戴這些珠寶出去向朋友炫耀一番。可是數量不對,而且她進門時身上一件首飾也沒有。

  當他看著她表情心虛地往房裡走,急著擺回那些首飾,還不承認自己曾將它們帶出門過,他心裡不得不換上另一個令他憤怒又心痛的答案……

  他大膽的質疑,聲聲逼問,她卻無聲地默認,一點也不喊冤,不怪他誣賴她。

  「……對不起。」蓆子悠低聲道歉,不曉得自己是怎麼露出馬腳,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是的,她是在無計可施之下,想到先將這些珠寶首飾典當換現的應急之策,但走到當鋪門前,她又像突然清醒似的回頭,驚覺自己的行為簡直跟小偷沒兩樣。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一時鬼迷心竅,竟然做出這麼荒唐又可恥的事情。

  平常她從來沒有把那些珠寶當成自己的東西,如今卻想一聲不響地把它們拿去換錢……這不單是偷竊,而且還利用了他的信任。

  她很清楚他不會提防她,從不曾過問這些送出手的禮物……因此她格外自責,回來的一路上都很擔心會被傅晨雋發現她可惡的行徑,難以想像他知道後會有多麼生氣,對她一定非常失望……

  她不想被他當成賊看待,被他瞧不起,突然很害怕他會因為發現此事而開始討厭她。

  進門見到他,她忍不住作賊心虛,急忙回房掩飾——結果,還是被他發現了。

  蓆子悠羞愧的低頭,沒有多餘的理由,這件事就是她做錯了,已經準備好承接他的滔天怒火。

  傅晨雋的表情陰寒至極,繃緊的下巴憋著強烈的怒氣,擰眉厲目地瞪視她,半晌都不發一語。

  但這陣比吼罵更沉重的低氣壓,卻已經壓得她快要窒息。

  「你就這麼替他設想,不擇手段地想幫他嗎?」他咬牙,覺得她對方仲祺的感情就像牙痛一樣讓他難以忍受,恨不得拔之而後快。

  那個軟弱的男人到底是哪裡值得她這樣付出,甚至為了幫他籌錢周轉而做出這種偷雞摸狗的行為!

  「對不起,我真的想不出其他辦法了。」蓆子悠抬眸,看到他眼裡糾結的憤怒,心裡也感到很難受,但她實在沒臉請求他的原諒……

  面對他的這一刻,她有種傷害人的罪惡感,卻不知該如何賠罪。

  「在我看來,要解決這個問題並不難。」他突然拋出一句蘊含希望的話。

  「你有辦法?」她深感訝異,沒想到他會願意提供幫助,更後悔之前沒有直接開口問他。

  看她一臉關心,更讓他心頭火趄——

  「辦法是有,不過我為什麼要幫一個讓我老婆念念不忘的男人,看著他親手搞垮自己的公司不是有趣多了。」他輕哼,置身事外的悠哉與冷漠,等著看方氏企業步入絕境。

  黃淳燕一定沒想到他們方家的產業會毀在自己兒子埋下的地雷裡,連她也無力回天。

  「我沒有對仲祺念念不忘。」至少這點她可以為自己澄清,她並不是因為還愛著方仲祺才想幫忙的。

  「難道你現在是心甘情願待在我身邊嗎?」他架住她的下顎,冷冷地問道。

  這話簡直是在調侃他自己的處境,明知道她是為了保護那個男人才勉強留在自己身邊的,她的心又怎麼會在這裡。就算她嘴上說不掛念,那是因為怕會激怒他,擔心他又做出什麼對方家不利的事情吧。

  「我……」她一時語塞,想著該如何確切說明自己內心的感受。

  一開始她當然不是自願嫁給他的,可是打從決定接受這件婚事,她也不曾有過想從他身邊逃離的念頭。特別是當她在他持續不斷的示好與付出之下,漸漸習慣了有他陪伴在側的生活,逐步重建起往日那份信賴與好感,甚至發現自己已經喜歡上他的時候——

  「是。」現在她能肯定地說。

  「呵呵……」他譏笑著,像聽了個笑話,一個好不真實的謊言,卻扎扎實實地刺痛了他。

  「好,如果真是這樣,我會考慮幫他一次,但你得先向我證明你的心裡沒有他的存在。」傅晨雋鬆開手,神情凜冽地靠近一步,像要求證似地低下頭……

  她沒躲開他的吻,第一次任由他親近她的唇辦,品嚐她的香甜,由淺而深掃入貝齒,纏住那軟嫩小舌,恣意挑弄。

  她有些昏眩,似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地傳入耳裡。

  不知他的吻有什麼魔力,總讓她分不出東西南北,暈頭轉向……

  然而她這出於真心的自然反應,到了他眼底卻成為勉強配合的戲碼,以為她全是為了取信於他才甘於接受他的索吻,任他如此靠近。

  傅晨雋冷眼觀望她的表情,扶著她纖瘦的腰部,慢慢游移,來回撫摸她玲瓏有致的曲線——

  傅晨雋注視著她紼紅的雙頰,他瞳眸裡沒有情慾的焰火,只有幽冷的黯淡。

  薄唇再次靠近,她仍然不閃不躲,接受他撫過那細緻的耳骨,在秀頸上輕啄徘徊,再慢舞至她圓潤的胸線上,沿著內衣邊緣舔吮那凝脂般的柔嫩……

  蓆子悠咬唇蹙眉,輕輕顫抖,忍受著那股不斷刺激她,嚴重擾亂她心扉的陌生感覺,一點都不敢妄動。

  他愈吻愈烈,心痛地掠奪她的甜美,狂肆地撥亂她每根心弦,將情慾撩撥至高點,卻又在激昂之時急轉直下——

  「不要這樣……」他靜靠在她的香肩上,沙啞的聲音有氣無力。

  她茫茫然的,還有些恍惚。

  他抱緊她,不留空隙地將她摟在懷中,鼻尖眷戀著她的芳香,吸進胸口卻成了最迷人的毒氣,噬痛他的心……

  「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碰你嗎?」

  她恢復了大半神智,卻想不通他為什麼突然出此一問。

  不出差的日子,他們夜夜同床共枕,但他卻不曾進一步要求與她發生關係,頂多親親她的額頭、臉頰,抱著她入眠。

  剛開始她是覺得有些奇怪,不過想他也許天生就是個寡慾的男人,對男女之事可有可無,表裡如一的冷沈,久而久之便不再將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方纔他激進的撩動她的心魂,她才知道這個冷調男人原來也有這樣熾烈灼人的熱情,險些將她融化成泥。

  「那是因為我珍惜你,尊重你,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自己永遠都不必勉強你。」他收攏雙臂,道出心中對她的憐愛與重視。

  當初他人在國外,透過徵信社打聽到她結婚在即的消息時,內心忿怒又焦急,深怕自己來不及說服她回心轉意。當時別無他法,只得利用打擊方仲祺這個弱點來搶回她。

  婚後他盡可能地給她自由,不干涉她的生活,讓她做任何想做的事,包容她的情緒反應,不對她動怒……

  他寧願每晚忍受慾望的折騰,也不想在她真正接受他之前強佔她的身子,堅持等待她的真心。

  可是她現在卻情願為方仲祺交出自己,擺明了極力忍耐,卻一點也不加抗拒,任他予取予求。見她如此「心甘情願」為別的男人犧牲,真讓他心如刀割,痛得淌血……

  「所以,請你不要在我面前為別的男人表現得不顧一切,糟蹋你自己,那會讓我非常生氣,非常痛心。」傅晨雋抬起頭,向來冰封如霜的臉上竟然有了情緒的裂痕,交織著痛苦的紋路。

  他懇求她不要為了別的男人作踐自己,先是淪為竊賊,又想拿身體來作交換……

  她可以不愛他,但不能不愛惜她自己。

  「晨雋……」聽見他如此珍視她的心意,蓆子悠同時感到感動又難過,像嘗到了他心中的苦澀,倍覺心酸。

  她知道他是誤會她了,可是又羞於開口向他解釋自己剛才的種種反應並不是因為另有所圖,而是因為她全然陶醉其中,根本無力反抗他的連番挑逗。

  每個細微的顫動,都是因他而起。

  「我不會逼你愛上我,我會等你愛上我。」他幫她拉上衣服,遮掩裸露的胸口,然後在她額上留下一吻,離開臥房。

  蓆子悠抓著領口,倚靠在置物櫃上,望著他離開的那扇門,內心一陣悵然。

  最終,他還是沒對她破口大罵,斥責她吃裡扒外,只是再度重申他的愛意及等待的決心,留下平靜的一吻,轉身離開。

  他眉宇間的無奈,融入了深沉的愛與痛,如滴水穿石般透入她的心……

  忽然,她覺得自己瞭解了這個男人的感情,他總是不多解釋,用他的方法默默守候、關懷。

  而看似難以捉摸的距離,其實是他為她小心保留的空間,想讓她過得更加快樂自在,正如兒時那個在屋裡對她不理不睬,卻常站在大樹下陪她練琴,遠遠給她鼓勵的小男孩……

  她開始懂了,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第七章

  「為什麼要幫我?」

  辦公室裡,方仲祺拿著一張三千萬元的支票,滿臉狐疑的盯著對面神情冷肅的傅晨雋。

  即使是蓆子悠開的口,他也不相信這個卑鄙的男人有這麼好心,竟會真的答應要出錢幫助方氏企業解決周轉不靈的問題。

  「這筆錢就當作是償還你們方家收養子悠這麼多年的養育費,從現在開始,我不希望她和你們之間還存有任何瓜葛,也不准你再和她聯絡。」他開出條件,正好藉此機會斬斷他們之間的連繫。

  此後他再也不想見到妻子為這個男人牽腸掛肚。看到她不惜一切想幫方仲祺,他的心裡比誰都難受。

  「你沒權利命令我。」方仲祺拉高嗓門,心想他果然來者不善,沒安好心眼。

  傅晨雋冷眸一斂,淡淡地問:「意思是你不缺這筆錢嘍?」

  方仲祺握著手中的支票,像被擊中要害似的,無法否認自己確實很需要這筆錢來救急。有了這三千萬,公司就能立刻解除迫在眉睫的財務危機,而且不會另外增加負債金額,他更不必成天被母親數落,釘得他滿頭包……

  見他不說話,傅晨雋意料之中的扯了下嘴角,知道他不會捨得放下平白到手的一大筆錢,眼看著公司易手他人。

  這不是因為他貪心,而是因為他懦弱。如果他夠堅強,當初就不會向黃淳燕低頭,選擇放棄自己的未婚妻。先前掙扎半天的骨氣,充其量也不過是逞強而已。

  「別把你的腦袋用錯地方了,與其跟別人的老婆糾纏不清,倒不如好好想想怎麼改善公司的營運狀況,多賺點錢來替自己還債。」傅晨雋攏了攏筆挺的西裝,在離開前給他忠告。

  像方仲祺這樣不擅交際又不知變通的人,在爾虞我詐的商場上是很難生存的,要是不趁早改掉他那文弱、沒主見的個性,這家公司遲早都會毀在他手裡。

  「你——」方仲祺無法忍受傅晨雋那副目中無人的傲慢姿態,站起身想跟他理論。

  「記住,要是你敢再去找她,我不會輕易放過你。」傅晨雋凜眉沈色地給予他最後的警告,不怒而威的氣勢讓方仲祺當場矮了一截,彷彿烏雲蔽日一般,遮蓋了方仲祺身上所有光芒。

  十八年不見,兩兄弟不僅行形同陌路,各自養成的性格更是趨於兩極,造就一強一弱的強烈對比。

  每次交鋒,方仲祺都落於頹勢,被傅晨雋來勢洶洶的攻掠逼得節節敗退,毫無招架之力。他握緊手裡的支票,儘管內心忿忿不平,當下也只能屈於現實,嚥下這口氣。

  傅晨雋收回冷冽的視線,戴上墨鏡,闊步離去。

  回家後,傅晨雋把去過方氏企業的事告訴蓆子悠,免得她繼續為此事操心。

  「謝謝你願意幫忙。」她連忙向他道謝,沒想到在她做出那種可惡的事情之後,他還願意對方氏企業出手相肋。

  這幾天看他幾乎都待在書房裡,很少出來,也不太跟她說話,好像是在生悶氣。

  她正愁不知該用什麼方法化解兩人間的僵局,還以為他短期內都不會理她了,沒想到他今天突然出門是去辦這件事。

  「你別弄錯了,我並不是在幫他,只是拿了筆錢叫他以後不准再和你有任何往來。」他寒著臉,聲明自己並不是樂善好施的善心人士,只是在商言商的利益交換。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應該謝謝你。」她又道了一次謝,其實心裡覺得他並沒有嘴巴上說得那樣狠心、勢利,也猜他大概是看她一直掛心此事,才決定出手幫忙……

  最近她愈是用心回想,就愈能體會出他待她的好。雖然嘴上不說,但他一直都在做。至於日後能不能再和方仲祺聯絡,對她來說倒是沒什麼關係,她從沒有刻意要與方仲祺保持來往。

  「不過,突然拿出那麼多錢,你沒關係嗎?」她忽然感到擔心。雖然他看起來有一定的財力,但她還是怕支出這筆鉅款會對他造成負擔。

  「你在擔心我?」他定定地望向她,想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她一點關心。他原本以為禁止她和方仲祺聯絡,她可能會覺得不高興,又跟他嘔氣的。

  「嗯。」蓆子悠不可否認地點了下頭。自從意識到自己對他產生感情後,她就無法假裝對他漠不關心,而且除了記憶中那些曾經熟悉的片段,她還要瞭解他更多想法,解讀這個外表冷沈的男人。

  在過去這段漫長的歲月裡,他們之間有太多事情需要被填補,她打算從現在開始一頁一頁寫滿……

  「那麼這些錢就花得更有價值了。」傅晨雋凝視著她柔美的容顏,在她那雙明亮如鏡的眼裡看到自己的倒影,心裡覺得很欣慰,因為心愛的女人終於開始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一點也不心疼戶頭裡減少數字,因為這些年裡他所賺得的每一塊錢,堆砌的每一分勢力,都是為了鞏固足以保護她的力量,所以就算傾其所有,他也不覺可惜。

  蓆子悠見他竟把這麼微不足道的「擔心」,視為那一大筆錢的附加價值,心裡真的感到很慚愧,同時也後悔起前些日子對他相應不理又故意找碴的行徑。

  從體會到他內心深處的「多情」開始,便曉得自己表現出的「無情」有多傷人。

  她自我反省,一開始根本不該用存心報復的心態和他相處,弄得兩個人的日子都不好過,她也從來沒有在反擊他的過程中得到真正的快樂,反而愈來愈容易陷入一股低落的情緒中,對他默默承受的反應感到莫名鬱悶。

  到後來,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那些連自己也無法主宰的情緒就叫做「愛情」。

  「我以後不會再和仲祺見面了。」她愛他,所以想讓他心安。

  聽到她主動承諾,博晨雋有些訝異,不過仍對她毫無異議的配合感到開心。

  「看來我應該更早把支票拿給他才對。」他唇上彎起淺淺的弧度,好心情地打趣道。相信只要沒有方仲祺的存在,他們夫妻間的感情一定會進展得更順利的。

  「我不是因為你的錢才不見他的。」她半是嬌嗔地聲明,含蓄的掩藏心中的愛意,不好意思直接說明自己是因為顧慮他的感受才這麼做的。

  「那是……」他愣了下,看著她低垂的臉龐上似乎帶著一抹微笑。

  「我待會兒還有課,差不多該出門了。」蓆子悠抬頭說完,逕自轉身回房。目前她在兒童才藝班教琴,一個星期排了三天課,時數並不長。

  「……」他張口想叫住她,想想又作罷,還是先讓她出門上課吧。

  不過他總覺得,有些事情沒搞清楚……

  抓抓頭,他走向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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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走進房裡,見到傅晨雋站在衣櫥前,手裡拿了幾件襯衫——

  「你明天要出差?」她問。知道他都在出國的前一晚收拾行李。

  「嗯。」

  「又是去日本?」

  「嗯。」

  「幾天?」

  「十天左右,還不確定。」

  「這麼久。」她順口說。前幾次他到日本出差都只有三、四天而已。

  他的視線停留在她臉上,意外她居然會關心起他出差的事!

  之前他每次跟她提及要出遠門的事,她只是隨口應了聲,什麼都沒多問。

  「這次要處理的事比較多。」此趟的工作內容比以往繁重,所以他事前做足了準備,預計一次解決掉日本那邊的兩個案子。

  蓆子悠這才曉得,他這幾天可能是因為忙於工作才成天待在書房裡。那麼,他今天是趁著出國前特別抽空去處理方氏企業的事情嘍!

  想到這,她又在心裡多感謝了他一次。

  「我幫你折。」她取走他手臂上的衣服。

  他的視線跟著她移動,對她的舉動感到受寵若驚,霎時不太習慣她突然釋出的善意。

  蓆子悠坐在床邊,神情專注地折衣服,一件接著一件,整理成疊,再捧到他面前。

  「好了。」她把衣服遞給他,溫柔地笑著。

  「謝謝。」他接過衣服,不可思議地感動著。

  「我要好吃的餅乾、和果子,或者巧克力也可以,最好是白色的。」她的口味像小孩,從來都不太喜歡那種帶著苦感的大人口味。

  「啊?」

  「你不是會買禮物給我嗎?」她眨動長長的睫毛,漂亮的眼睛看著他。

  博晨雋每次出國都會買禮物回來送她,與其讓他花錢買些昂貴又不實用的東西,不如她先開口指定。

  「喔,嗯。」他反應過來,頷首。

  「到機場裡有空再買就好了。」她回到床上,還轉頭對他說了聲「晚安」才熄燈就寢。

  傅晨雋捧著衣服,看著先行入睡的妻子,臉部的線條由剛轉柔,唇線輕鬆上揚,喜上眉梢地笑開。

  她主動幫他折衣服,對他微笑,是否表示她已經逐漸接受他了?

  他把成疊的衣服放到行李箱裡,很高興自己的等待終於出現一絲曙光,雖然不曉得自己離她的心還有多少距離,但至少這次他知道該買什麼東西回來送她了。

  這次,他信心十足,一定會讓她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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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晨雋在日本出差了半個月,回國那天搬回來的糖果餅乾居然比他帶出國的行李還多,好像他這趟是專程去日本批貨的一樣。

  她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堆琳琅滿目的零食……

  「你想害我變成大胖子啊?」她忍不住大笑,覺得丈夫的行為實在太誇張了。

  「變胖也沒關係,我還是一樣愛你。」他認真地承諾,覺得她盡情大笑的模樣真的很美。

  這是她收到禮物最開心的一次,他也跟著心情愉快。

  「少來,我才不上當,你要負責跟我一起把這些東西吃光。」她停下笑聲,不以為然的皺皺鼻子,心裡卻甜蜜得不得了。

  沒想到從那張嚴肅臉孔所說出來的話也能變得如此動聽,讓她的心輕飄飄的。

  「那我變胖了你也一樣愛我嗎?」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拿著一盒餅乾,神情嬌羞地看著他……點點頭。

  順著他的話,她承認自己早已對他動了情。

  傅晨雋怔然,望著她含羞帶怯的眸子,心裡像被驚訝的隕石砸出一個大洞,汩起一道喜悅的清泉,注滿他心中的空缺,澎湃地撼動著。

  他取走她手中的紙盒,拉住她的手,眼裡流轉如獲至寶的激動,卻又壓抑著一絲不確定……

  「真的嗎?!你說你愛我?」他的喉頭微乎其微的顫動,深怕自己是因為長久以來的殷切期盼而產生了幻聽。

  她說變胖了以後也愛,那就表示她現在是愛他的吧?他沒會錯意吧!

  「你不在的時候……我有點想你。」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垂長睫,婉轉地承認自己患相思。

  這些天裡沒見到他這張冰塊臉,心裡總感覺怪怪的,有些失落。

  忽然間,一切都變得明朗。

  傅晨雋望著她柔美的容顏,說不出此時的心情是有多高興、多值得……

  超過十八年的等待,終於得償宿願。當她說愛他的時候,他快樂得無以復加,胸口感動的脹熱,炯亮的雙瞳潤著薄光……

  她抬眸,回以嬌柔的一笑,燦亮的眼睛彎成兩道弦月,閃耀著對他的愛意。

  他剛毅的臉上出現融冰的笑容,神情略帶溫柔,凝視著他唯一的愛。

  兩相對望的眼裡,他們彷彿穿梭往日的熟悉,看到最單純的喜歡,和最真切的情感……

  會心而笑,無須言喻,愛情在此刻變成一種極靜的默契。

  他們像一對剛開始交往的戀人,在愛情的共識中重新認識對方,感情加溫,彼此牽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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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我老公今天晚上一直傻笑,看起來心情很好呢?」

  某晚,當他們夫妻倆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的時候,斜躺在他懷裡的蓆子悠突然間他。

  這陣子他們常到外頭約會、吃飯,開開心心地手牽手,逛上一整天。

  但今天因為她下午有課,兩人只在傍晚到附近的公園裡散散步,跟別人養的兩隻拉不拉多玩了一會兒就回家了。

  而他差不多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唇邊始終掛著一抹笑容,沒停過。

  「因為我心愛的老婆今晚親自下廚為我煮了一頓晚餐。」他抱著她,笑著回答。

  「你是說……那鍋煮太爛的泡麵和不太熟的青菜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承認自己一點烹飪的天分都沒有,而且後天失調,連照著包裝上的說明煮泡麵都會失敗。

  「還有帶著碎殼,沒攪散的雞蛋。」他補充道。「對了,你本來是想把它們打散還是不打散?嘶……它們全巴在一起,這我倒看不太出來。」他故作嚴肅的思考,一副猜不透的表情。

  「討厭啦,那你不要吃啊,幹麼連湯都喝完?」她噘嘴,離開他的懷抱。

  原來他是在嘲笑她的廚藝差才笑個不停,真過分!

  人家是看阿桑今天剛好休假,才好心想做頓晚餐給他吃的耶。

  他不領情就算了,居然還取笑她。

  「不討厭,你做什麼我都喜歡吃。」他又把她拉回懷裡,吻著她的手。「這是我吃過最美味的一碗麵。」看著心愛的女人為自己下廚,在廚房裡切切洗洗,忙得手忙腳亂……這平凡的一幕卻令他幸福地發笑。

  只要有她,吃什麼都無所謂。

  「真的?」

  「真的,我是因為太幸福了,才笑了一整晚。」他正經的回答一遍,抱著她香軟的身子,無比幸福。

  蓆子悠明知道他是在哄她開心,還是聽得樂呵呵。

  「哇!沒想到我老公的外表看起來很難親近,但口味倒是挺『隨和』的嘛。」她得了便宜還賣乖,開起他的玩笑來。

  他挑眉點頭,不多作答,心裡倒是很慶幸泡麵裡附了配好的調味包,所以雖然口感很不協調,但味道還不差。

  至於青菜不熟……就當沙拉吃吧,蛋殼他也機警地挑掉了。

  老婆的愛心,嫌不得。

  他撥開她的長髮,輕撫她紅潤的臉龐,深情的望進她那雙圓亮的杏眼裡。

  「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歡。」他低頭吻她光潔的額頭,細長的翠眉,微彎的唇角……

  薄唇在她臉上四處點觸、輕摩,搔癢著她細嫩的肌膚,逗著她玩。

  她左躲右閃,在他懷裡輕輕掙扎,卻不真正離開,不自覺地陷入與他調情的情境中,愈來愈沉迷……

  他的手掌中途加入,由她的大腿滑向她的腰際,溫柔的畫圈、愛撫,循著一種誘人的節奏慢慢撥動她微熱的情慾,引導她靠向他的身體……

  「晨雋。」她圈住他的脖子,內心有股沒被滿足的空虛,想更加貼近他,得到更多的撫觸。

  他調整坐姿,將吻往下延伸,在她的玉頸間逗留,再轉向胸口……

  情霧漸起,籠罩著半躺在沙發上的兩人,將溫度不斷推高……

  「啊……」一串淒厲的慘叫聲突然劃破空氣,打住了兩人的動作。

  他們同時望向電視——

  濺血的畫面!一個男人被樣貌猙獰的怪物掐住脖子,撕開胸膛,挖出心藏……

  「啊!」她被血腥的畫面嚇得縮起脖子,什麼煽情的念頭都飛了。

  幾秒的時間,她喘了口氣,鬆開圈在他脖手上的手,坐起身子,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想再次親近,卻被她一手擋下——

  「我要去洗澡了。」她皺著臉,起身離開,對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嚇還餘悸猶存,沒心情跟他繼續親熱了。

  他空望著老婆離去的背影,扼腕地撫額歎息……

  低頭看到沙發上的遙控器,也不知道剛才是誰不小心按到按鍵,轉到這部恐怖片,瞬間壞了太好氣氛。

  傅晨雋一個人盯著電視裡陰風四起的畫面……

  表情不輸電影裡的森冷恐怖。

第八章

  幾天後,家中忽然來了一位找傅晨雋的陌生訪客。

  這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從一進門就令蓆子悠覺得緊張。他看她的眼神帶著批判與不屑,似乎對她懷有敵意。

  她端了一杯茶給客人,原想跟長輩打招呼,但傅晨雋卻先一步開口要她到附近的超市去買東西,好像是故意要支開她,完全沒有介紹他們彼此認識的意思。

  她當場也不便多問,拿了錢包就出門。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到這裡嗎?」男子坐在沙發上,打量這屋裡的環境。

  「就算找到這裡,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傅晨雋肯定地說。他知道養父遲早會查出他在台灣的住處,只是沒想到竟會親自登門。

  「是因為剛才那個女人嗎?你就是為了她才一直不回美國的?」傅明義不曉得一向不好酒色的養子,何時也學人玩起這種金屋藏嬌的把戲,而且還誇張到賣掉美國的房子,把整個生活重心都移到台灣來。

  幾次電話聯絡,傅晨雋堅決不肯透露行蹤,也不願聽他的話回美國去,才逼得他找上門來。

  「我們已經結婚了,當然要住在一起。」他這才向養父說出結婚的消息。

  當初之所以沒在第一時間跟他提起,一來是因為過程太匆忙,二來是知道傅明義不可能會滿意他的結婚對象,加上那時他們夫妻倆的感情還不穩定,若是被養父知道了這件事,也許會造成更多不必要的困擾,於是便一直壓著。

  剛才要是先介紹他們認識,以養父的直脾氣一定當場會給她一頓難堪。

  「什麼?!結婚?」傅明義氣得跳腳。「你連這種事都敢瞞我!那我女兒怎麼辦,難道你看不出來美婷她有多喜歡你嗎?你怎麼能擅自作主就娶了別的女人。」他為自己的獨生女抱不平,知道女兒一直都很喜歡傅晨雋,這幾個月裡見不到他整天悶悶不樂,不知道他搬到哪裡心情更差,所以才出面幫女兒找人,想不到竟得到這種結果。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只把美婷當妹妹看待。」他不受影響冷靜地說,重申自己的立場,心裡除了蓆子悠,再容不下別的女人。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這些年裡我不也把你當親生兒子一樣栽培,你現在就是這樣報答我的嗎?」傅明義粗聲粗氣地質問他,又辭色俱厲地指著他大罵——

  「別忘了當年你流落街頭、身無分文,像條野狗一樣在路邊乞食,是誰給了你一口飯吃,給了你新的名字、新的身份,讓你有機會翻身,才能達到今天的成就,現在你翅膀硬了,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是不是?!」

  傅明義氣得臉紅脖子粗,聲如洪鐘的飆了一長串羞辱人的話,也掀出他曾經窮極落魄的慘境。

  當年他就是看這孩子處境可憐,才好心地收留了他,十八年來把他視如己出的養育成才,還想把唯一的寶貝女兒嫁給他,讓他接掌自己的事業,兩人一起繼承幾百億美金的家產,結果他卻為了一個女人辜負他的期許。

  「爸,我從來沒有忘記您對我的恩情,不過除了感激不盡的謝意,我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回報您。」傅晨雋表情嚴肅,態度恭敬,從不頂撞養父的責罵,心裡把他當親生父親敬重。

  「你馬上跟那個女人離婚,跟她斷得乾乾淨淨後,和我一起回美國。等你和美婷結婚後,我會先把一半的資產過戶到你們名下。」他不放棄最後的利誘。

  「很抱歉,我做不到。」

  「難道你不怕我再把你打回原形,讓你變得一無所有嗎?」

  「怕,所以我會盡全力阻止您。」他誠實地回答。他目前擁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子悠,失去她,他才真是一無所有。

  「好,那咱們就走著瞧,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能耐鬥得贏我。」傅明義撂下狠話。

  傅晨雋不再延續這條火線,用鮮少客氣的口吻詢問:「不太方便留您吃晚飯,要我送您去餐廳或飯店嗎?」

  「這麼急著趕我走,怕我留下來找那個女人算帳啊?」他聽得出話中有話。

  「過一陣子,我會帶她親自登門去拜訪您。」

  「不用了,我家不歡迎那個女人。」傅明義說完甩頭就走,臨出門前,他又回頭罵了一句。「你也一樣,沒良心的東西。」

  「您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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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洗完澡出來,沒看到妻子。

  傅晨雋在屋子裡繞了一圈,意外地在琴房找到她。

  蓆子悠坐在鋼琴前,纖指在黑白鍵上流暢的舞動,輕盈的奏出動人的音符,悅耳的樂曲……

  她彈琴的模樣太美,讓他靠在門上看得入迷,聽入神了。

  一曲奏畢,他才走向她。

  「不是說不會在有我的地方彈琴嗎?」他明知道今時不同以往,還故意這麼問她,提醒她曾鬧過的彆扭。

  這美妙的聲音讓他懷念極了,每個音符都勾起兒時與她相處的愉快回憶。

  「可是現在我又想彈給你聽了。好聽嗎?」她柔柔地微笑,不介意他的「記仇」。

  他對她豎起大拇指,像小時候那樣誇獎她。

  「謝謝。」她朝他點了下頭,低頭看著成排的黑白鍵。「這是我小時候參加鋼琴比賽,第一次拿到第一名的曲子。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說過,等我比賽拿到第一名就要送禮物給我?」她抬頭問他。

  「記得。」他背對鋼琴,並肩坐在她身旁。「不過那是騙你的。」

  她詫異他的回答,不過她確實是被騙了,到現在還依稀記得當時那種等待的滋味,反覆難熬。

  「我是因為不想輸給方仲祺,所以才誇口說要送個更好的禮物給你,但其實那時候的我根本送不起什麼像樣的東西。」他向她坦承,那時候零用錢少得可憐,根本沒有錢買禮物。所以他現在有了經濟能力,就想送好多各式各樣的禮物給她。

  「誰說的,你送過很漂亮的花戒指給我。等我拿到第一名的時候,你還可以送我花手環、花項鏈、花頭冠,我都會覺得很高興的。」

  「說得也是,我那時候怎麼沒想到,反正小女孩呆呆的很好騙。」他真像回事的點點頭。

  她輕撞了他一下,皺了皺鼻子,表示不滿。

  可是她知道,其實他送給她的是不能用金錢衡量,比無價更有價值的真情。

  她心想,往後自己一定會以無比珍惜收藏他這份心意。

  「晨雋,我可不可以問你……當年你突然離開方家的原因?」她有些掙扎,像怕觸碰到一處傷口。是她的,或許也是他的痛。

  他輕愣,沒想到她會突然問起這件事。

  下午他刻意支開她,方便和傅明義說話,她好像猜到了他的用意,所以回家後什麼都沒問他。但現在她突然提起十八年前的事,讓他有些敏感,也或者只是他多心了。

  「可以啊。」他無意隱瞞,如果她想知道,他就會說。「因為我在方家就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所以要趁爆炸前先拆掉。」

  「炸彈?」

  「對,那時你年紀還小,可能還感覺不出來方家上上下下除了你和吳伯以外,其他人對我都沒什麼好感。而糟糕的是,阿姨察覺到了……」

  他娓娓道來,說起那天早晨在方仲祺和蓆子悠一起出門上學後,他卻被單獨留下和黃淳燕談話。

  內容很簡單,就是要他馬上收拾行李離開方家。

  他當然不要,立刻予以拒絕。

  但黃淳燕也早料到這一點——

  「如果你不走,我就會把子悠送走,送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不知道她會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黃淳燕聰明地利用他的早熟,確信他已經懂得為喜歡的人做出適度的「退讓」。

  「我當時想,如果你就這樣被送走,從此以後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你了,但如果你繼續留在方家,以後我還可以回來找你。而且阿姨有意撮合你和方仲祺,所以她不會太刁難你,反而會好好照顧你的生活,讓你平平安安地長大。」

  所以,他做了一個對她最好的選擇。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深深地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只能被選擇,被迫離開她。

  他發誓總有一天要回來接她,成為一個有能力保護她的男人。

  蓆子悠看著他心平氣和,像沒事般的說完這件事,胸口隱隱作痛……

  原來,他從來沒有負過她,一個人承受了比她更多的苦楚,但她卻什麼都不知道,還沒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就拚命地怨他、傷他……

  「那你呢?離開後過得好嗎?」

  「我被帶到美國,後來……」他稍有停頓,想起當年有位叔叔把他帶到美國,隨便丟在一家破舊的小旅館後,就帶著所有錢財消聲匿跡。

  他一個人待在簡陋破爛的小房間裡,沒有錢、沒有身份、語言不通,最後被人攆到街上。就像傅明義說的,他過了一段暗無天日的流浪生活,在暗巷裡被人欺負,為了食物和生存跟人大打出手……

  「後來很幸運,我被一個有錢人收養,從此過著衣食無缺的日子,直到現在。」他跳過不愉快的晦暗,承接晴朗。

  「你沒有騙我?」她鼻頭發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囁。」傅晨雋揚唇淺笑。

  「你真的從到了美國以後就一直過得很好?」

  「當然。」他肯定地點頭。

  她輕嚅著唇,凝視著他峻傲的眉眼,內心感到難過又心疼……

  他騙人。今天下午她出了門才想起錢包裡只剩一百多塊,又折回屋裡想拿錢,結果無意間聽到了他和養父間的對話,也知道他有過一段灰暗的街頭生活,還為了她放棄聽起來很優渥的條件,不惜跟養父翻臉成仇,但他在她面前卻隻字不提,如此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她,努力不讓她受半點傷害,默默付出、承受……

  「我覺得我好壞。」她噙淚撲進他懷裡,責怪自己從兩人相逢後對他造成的每個傷害。為什麼她不早點問他、瞭解他,只是一味的恨錯他……

  該被怨恨的人是她才對,她什麼都不能給他,卻從他那裡得到這麼多愛,而且在她明明知道他將會因為選擇她而面臨更大的困境,甚至可能失去一切,變得一無所有……

  她還是想緊緊抓住他,一直把他留在身邊,與他相愛。

  她真的好壞,好自私……

  「如果你是壞人,這世界上就找不出幾個好人了。」他柔聲安撫她的情緒。

  她搖頭,深感自責地往他懷裡鑽去,整張臉都埋得徹底,想藉由他身上的氣息來掩蓋心中那股罪惡感:水遠停留在丈夫溫熱的胸膛裡。

  他輕撫她的發,安靜地擁抱著她,喜歡這種被她依戀的美好,內心感覺充實而安定。

  她的愛,是他最有價值的回報,任何人都取代不了……

  「傅晨雋。」

  「嗯?」他答得不太情願。

  「傅晨雋。」

  「不要連名帶姓的叫我。」他冷聲提醒。

  「傅……」

  他稍微推開她的雙肩,低頭看她是不是存心惹他。

  「……晨雋。」她羞怯地看著他,目若秋水,而後緩緩地閉上雙眼。

  他終於悟出她的用意,神情倏然轉喜,低頭擄獲她的櫻唇——

  兩唇相依,他輕柔淺嘗,細細啄取那醉人的滋味,探求她更多甜美。

  蓆子悠亂了呼吸,感覺到他滑軟的舌尖探入口中,由漫步至快舞,將她的神智愈轉愈遠,逐漸渙散……

  他扣住她的腰側,手掌在她香嬌玉嫩的身上四處遊走,毫無顧忌地摸索她每處起伏的曲線,光是隔著衣服就讓她渾身發熱,輕喘不已。

  她想抑制自己失序的心跳,卻抵擋不了他引發的悸動。

  「相信我,放輕鬆。」他乘隙安撫,自己的身體卻也被升高的慾望逼迫得緊。

  他一把抱起輕盈的嬌軀,走回臥房,將她置於床上,旋即也上了床。

  但這次,他並非要哄她入睡,而是要和她成為名副其實的夫妻……

  這一刻,他們是緊緊相連的。

  他沉伏了一會兒,細吻她的淚,感覺到她逐漸適應他的存在後,便開始淺緩移動,進行一次比一次更深入的衝擊,引發一波波激情擦撞的快感……

  她仰臉嬌喘,摟抱著他涔著汗的身體忘情呻吟,攀登高潮。

  他低啞地嘶喊,在她溫潤的體內得到最終的釋放和徹底的滿足。

  「我愛你。」他躺在她身旁低語,用吻封存他的愛意。

  「我也愛你。」蓆子悠枕在他的手臂上淺笑著,與他十指緊扣,握在胸前。

  「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像這樣不分開嗎?」她現在對感覺太過美好的幸福都有點懼怕,好怕它只是場綺麗的美夢,一不小心就會被搖醒。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他輕撫她的髮際,自信地保證。

  她側轉過身,以柔情似水的眸光注視他剛毅的臉龐,相信他的承諾不會跳票。

  他會永遠這樣緊握她的手。

  「晨雋。」她柔聲輕喚。

  「嗯?」

  「再抱我一次。」她親吻他的手背,渴望被他緊緊抱住,深深佔有的真實感。

  與他結合的時刻,她有一種徹底相屬的感覺,像是永遠分不開的共同體,讓她格外感到安心。

  傅晨雋彎唇而笑,對妻子的請求具有很高的配合度。

  他撐起手肘,翻身覆蓋妻子嬌柔的身軀……

  不止一次,他願意抱她更久,愛她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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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1 13:20:23

第九章

  這天近午,蓆子悠一個人在琴房裡練琴,順便整理上課要用的琴譜。

  手機乍然響起,她看了眼螢幕,臉上多了些無奈,繼而接聽——

  「喂,阿姨。」

  「子悠……子悠,拜託你,你就幫我這一次,替我打電話給仲祺,幫我把他找回來好不好?」黃淳燕在電話那頭低聲下氣地懇求她,請她務必幫忙尋回離家出走的獨生子。

  這大概是半個月裡打來請她協助找人的第七通電話,口氣聽起來愈來愈焦急,愈來愈無助,完全不像印象中的那樣強勢,只是個心急找兒子的母親。

  「阿姨,我知道您很著急,可是……我不方便……」蓆子悠答應過丈夫不能再與方仲祺聯絡的。她不想做出違背約定的事,不能再惹丈夫生氣,讓他傷心了。

  「子悠,算我求你,這件事我也只能拜託你了。」黃淳燕不想將這件家事過度張揚,搞到親朋好友眾所周知,所以一定要找個可靠,又能取信於兒子的人來幫忙聯絡、勸他回家,而蓆子悠正是最佳的人選。

  「你的電話他一定會接的,他會願意見你的,你就當作可憐我好了,幫我勸他回來……一次就好,你就瞞著你丈夫幫我一次,他不知道就沒關係了,我求求你……」為了一個多月都聯絡不上的寶貝兒子,黃淳燕費盡唇舌地想說服她點頭。

  「阿姨……」她左右為難,但向來心軟的她根本無法持續抵擋一位母親對她的苦苦哀求。

  在連續拒絕過她很多次之後,這次她終於因為同情心而失守了。

  蓆子悠答應會試著幫黃淳燕聯絡方仲祺,替她勸兒子回家。

  這件事不能拖,她想要在瞞著丈夫的情況下,快刀斬亂麻地解決掉這件事。

  首先,她得先確定自己是否能聯絡上方仲祺,於是她立刻撥了他的電話……

  沒人接。她再撥第二通,心想要是這回也沒人接,她就要以「無法聯絡」為理由去回覆黃淳燕。

  電話響了一會兒,在最後關頭被接起——

  「喂,仲祺?」

  「子悠!你怎麼會打電話……」

  她來不及聽完方仲祺驚喜的聲音,琴房的門突然被打開。

  傅晨雋站在門邊,看到她匆匆回頭,兩手合握住手機。

  「你在講電話?」

  「對。」她有點緊張地回話。

  「午餐準備好了,講完就出來吃吧。」他淺笑,以為是自己突然開門嚇到了她。

  「好。」

  他沒多想就回頭往外走。

  她鬆了一大口氣,走到離門更遠的角落,才重新將手機靠向耳邊……

  剛吃過午餐,蓆子悠便換好衣服準備出門。

  「今天怎麼這麼早?」傅晨雋奇怪地問她,記得她今天是下午三點半的課。

  「喔,因為有個老師臨時打電話來要我幫忙代課,所以早一點。」她說著剛才想好的理由,小心掩藏自己的心慌。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搭車就行了。」

  「沒關係,我下午沒事,順便出門買點東西。」他馬上去拿車鑰匙。

  「呃……」

  他回頭看她。

  「我等你。」她笑了笑,找不到借口拒絕他的好意,只好等他一起走。

  他拿了鑰匙,看她身上只有平常上課時習慣背的包包。

  「你之前不是說要拿些餅乾去請學生吃?」他提醒她,記得昨天還看到那袋早就準備好的東西仍然擺在架上。

  「對喔……」那好像是上個星期的事了。「我下次再拿好了。」

  「既然開車就順便帶去吧。」不然她之後可得自己提著那袋東西搭公車了。

  「喔,好。」她乖乖回頭拿東西,順便跟還在廚房裡整理東西的阿桑說一聲。

  兩人出了門,一起搭電梯到地下室開車出發。

  路上她直看著前方,沒說什麼話。

  傅晨雋不時偏頭看著妻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這段時間她多兼了幾份家教,還接了另外一家才藝班的課程,工作量突然大增,只有平常日的上午完全沒排課,看來似乎有點精神不濟。

  「不會呀,我的精神很好,一點都不累。」她露出神清氣爽的笑容,保證自己沒事。其實,她心裡才為他感到擔心呢……

  「往後還是少接點課好了。」他當初讓她出去工作是因為她有興趣,又可以打發時間,並不是要她去辛苦賺錢的。

  「不需要,我現在的日子過得很充實,每天都不怕無聊了。」她謝絕他的好意。若是可以,她還想將上午的時間都拿來工作呢。

  這些日子裡她常煩惱著,他的養父會不會已經採取什麼報復行動,只是他習慣一肩承擔,才沒將遇到的困難說出口。

  所以她才多找了好幾份工作,希望自己能多存點錢,要是哪天他真的突然變得一無所有,她還可以支撐一下家中的經濟,為他分擔一點壓力。

  「到了,你停在巷子口就好,我自己走進去。」

  他按照她的話把車停下,讓她下車。

  「再見,小心開車。」她微笑叮嚀,目送他離開。

  傅晨雋往前直駛,停在下一個路口等紅燈,忽然瞥見她擺在後座的那袋餅乾還留在車上。

  他歎笑,覺得她明明就是累到糊塗健忘了,還在那兒逞強,回去非要她減少工作量不可。

  綠燈亮起,他右轉掉頭,準備幫她把那袋餅乾送回去。

  繞了一圈,他再度駛向剛才的巷子,遠遠的卻看見一個像極蓆子悠的身影上了計程車,直駛而去。

  他有些懷疑是自己眼花,但一股莫名的直覺卻促使他驅車跟上。

  那輛計程車在市區行駛了二十來分,最後在一家餐廳前停下。

  女子下了車——果然是蓆子悠。

  傅晨雋慢慢靠近,將車停在餐廳斜前方,隔著玻璃看見她走向窗邊第二排的桌子,背對這方向坐下。

  他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卻看得到她對面那個男人笑得很開心——

  是方仲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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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飯了嗎?」方仲祺熱絡地招呼。

  「吃過了。」蓆子悠坐下,神情若有所思。

  「那喝點東西吧。」他請服務生來為她點了杯飲料。

  突然接到她的電話,方仲祺萬分驚喜,沒想到她會主動約他見面。在這種情緒低落的時刻看到她,心情格外振奮,猶如久旱逢甘霖般地獲得滋潤。

  但她的心情可不像他那樣好——

  「我聽阿姨說你離家出走了?」她開門見山地問他。臨時決定瞞著丈夫來見方仲祺,以及出門前所撒的謊都使她心生不安,她沒心思再與他拐彎抹角。

  「原來是我媽叫你來的。」他早該想到的。

  「阿姨很擔心你,她急得都吃不下飯了。」她忠實轉告黃淳燕的狀況。

  「她只是擔心以後沒人可管而已。」他嘔氣地反諷,覺得母親沒那麼脆弱。

  「子悠,你也很清楚我媽那個人吧,她從來不採納別人的意見,從小到大都在干涉我的人生,什麼都要管,我再也受不了了!」他還以為這次的財務危機解除了,母親就會稍微放鬆一點,不再成天公、私兩頭盯,把他管得喘不過氣來。

  結果他大錯特錯。當公司的情況愈趨穩定,黃淳燕反而有更多心思來管教他,嚴格把關他在公司裡的大小決策和下班後做的每件事,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受人控制的傀儡,是個一無是處的窩囊廢,所有事情都不由自主。

  累積多年的壓力終於一口氣爆發!他與母親大吵了一架,拎著一袋行李掉頭就走,徹底擺脫母親的高壓控制,到外頭呼吸自由的空氣。

  「即使你不能認同她的做法,也不能就這麼負氣地一走了之,完全不和家裡聯絡啊。你知道這一個多月來,阿姨找你找得有多心急嗎?」她略帶指責地問他,生氣他都到了這個年紀,怎麼還會做出這種讓人白白擔心的事情。

  離家出走,失去聯絡,不接家人的電話,害母親急得寢食難安……他這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是在逃避現實而已。

  方仲祺沉默,無法否認自己的行為確實有些魯莽。

  「仲祺,我知道阿姨一直讓你覺得有壓力,但我相信你也應該很清楚她是因為望子成龍,希望你將來比任何人都更有出息,才會對你要求特別多、特別嚴格。你是她唯一的兒子、唯一的寄托,也是她最關心的人,請你試著體諒一位母親的心情,別再讓她為你擔心了。」她動之以情,希望能將他勸回家。

  「我是唯一……那麼你呢?你不也算是我們的家人,我媽的女兒嗎?」他就是不想承認他們之間已經完全結束,至少還留有一份親情的連繫。

  就算傅晨雋那傢伙阻止他們見面,但她還不是來找他了嗎?

  「我是你們的家人,不過,我也是別人的妻子。」她婉轉地回答,自己無法兼顧兩者的平衡。

  傅晨雋如果和方家的人合下來,她就得跟他們保持一點距離。

  方仲祺看著她不像有半點勉強的表情,眸子裡還瀲著淡淡柔光,頹喪地問:「你愛上他了,對不對?」

  蓆子悠不加考慮,點頭承認。「他為我做過很多事,無論是付出還是犧牲……而我,卻只能愛他而已。」除了全心愛他,她不曉得自己還能為他做什麼。

  如果愛情能加以比較,她從他那兒得到的肯定是千萬倍的暴利。

  「你還在怪我當初沒有選擇你?」

  「不,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她和傅晨雋則是在更早之前就選擇了彼此。「我想你會遇到一個比我更適合你的對象。」她祝福他。

  聽她這麼說,他也只好扯開一抹笑容,語帶嘲諷地說:「希望那個對象也適合我媽。」

  這下子,他非得對她死心不可了。因為當她提起傅晨雋時,臉上那帶著些許柔媚的神情,過去他從不曾看過。

  那才是愛情的光彩。

  「所以,你是答應要回去嘍?」她沒忘記此行的目的。

  「我總得給『自家人』點面子吧。」他雖然笑著,眉目間卻有點消沉、喪氣。

  看他落落寡歡,她也不忍心直接離開,猜想他離家出走的這段日子大概不如預期中過得開心,於是又陪他多聊了一會兒。

  「這段時間你都住在哪裡?」

  「現在是住在附近的旅館裡,離這裡很近。」他不住大飯店,也刻意換過好幾家旅館,就是不想馬上被母親找到,跟她派來的人大玩捉迷藏。

  「那你要不要現在回去收東西?我陪你。」她低頭看表,還有點時間。

  「你怕我出爾反爾?」

  「看得出來嗎?!」她故作驚訝,像兄妹一樣跟他開玩笑。

  「很明顯。」他被她逗笑了。

  再喝了口咖啡,他先走到櫃檯去結帳。

  兩人一同離開餐廳,前往下一條街。

  傅晨雋坐在駕駛座上,指關節握得泛白,兩眼瞪穿層層阻隔,朝餐廳內那對男女直射而去——

  他按兵不動,極力壓抑滿腔怒氣,看著他們彼此交談的身影。

  部分理智說服他留在車上,不能衝動。他要相信妻子對他的愛不會有假,深信他們夫妻倆是情投意合、真心相愛,絕對沒有第三者介入的空間。

  時間分秒流逝,他開始心浮氣躁,眉頭糾結。

  邪惡的妒意逐漸啃蝕他的理智與信任,而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妻子需要瞞著他與「前未婚夫」偷偷見面的理由……

  她明明說過不會再與方仲祺見面的!可是瞧她現在做了什麼……

  她背叛了他的信任,正與舊情人同桌聊天,相談甚歡。

  傅晨雋獨坐在一片猜忌的濃霧中,內心的火愈燒愈旺,眼神愈來愈冷……

  在決定下車的前一刻,蓆子悠和方仲祺正好起身離座,一前一後步出餐廳,往另一頭走。

  車子等他們走了一小段距離才繼續跟上,但沒踩幾下油門又停了下來。

  傅晨雋怒目切齒,看著他們倆相偕過了一個十字路口,走進一家小旅館裡。

  他狠狠甩上車門,舉步跟了過去……

  一陣冷氣團停在旅館櫃檯前,他表情冷冽地盯著一個男服務員,怒聲質問:「剛才進來的那兩個人住幾號房?」

  「很抱歉,先生,我們不方便——」

  傅晨雋一把揪住那名服務員的領口,在櫃檯上放了幾張千元大鈔:「要收下這些錢還是挨我幾拳?」

  「5026。」服務員識相的收下鈔票,照實回答。幸好剛剛拿鑰匙給客人時還有印象。

  他鬆手放人,大步走向電梯,搭乘上樓。

  站在「5026」號房門口,他的怒火已經瀕臨爆發邊緣……

  方仲祺前來應門,看到他的一瞬間呆若木雞,張口吐不出半個字,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

  傅晨雋大步向前推開他,直闖入內——

  親眼見到蓆子悠坐在房裡,他勃然色變,胸口炸開一股無以形容的劇痛,透骨酸心的鑽入每條神經裡,令他握拳發抖。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掏心掏肺地對待她,竟換得如此不堪的背叛!

  他一直以為她是真的愛上了他,以為她的每個笑容、每句話都是真的。結果她居然背著自己和方仲祺見面,甚至還上旅館……

  怪不得她最近的工作量變多了,原來是利用上課的名目出來和他約會啊。

  最可笑的是他,竟然還在擔心她的身體負荷不了這樣的「勞累」……

  「晨雋?!」驚見丈夫的出現,蓆子悠瞠目結舌,緊張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尤其是瞥見站在他身後的方仲祺,更覺大事不妙!「晨雋,你先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說過!」他突然咆哮,前所未有的音量嚇得她心狂跳。

  「不准你再接近她。」轉眼間,傅晨雋已經回頭擒住方仲祺的衣領,起手就是一記鐵拳,力道十足地重擊他的腹部。

  方仲祺痛得彎腰,蓆子悠嚇得大叫,但被憤怒沖昏頭的傅晨雋還不打算罷手,目光凌厲地注視著他。

  「你竟敢不聽我的警告!」他再度揮拳,方仲祺的下巴一歪,嘴角立刻見血。

  傅晨雋見狀毫不心軟,反而準備給予下一次迎頭痛擊,凶悍地把所有怒氣都發洩在他身上——

  「住手!不要再打了。」她抓住他沾血的拳頭,擋在方仲祺身前。

  他低喘著,凶狠的目光挪至她身上,冷凝片刻,由激烈的恨緩為深沉的痛……

  他倏然收手,像不願被她碰觸般的厭惡、死心。

  「晨雋……」她攙扶著受傷的方仲祺,一雙眼睛殷望著直往後退的丈夫。

  傅晨雋面無表情、兩眼空洞,看著妻子為別的男人挺身而出……

  他黯然神傷,無話可說,默默離開現場。

  望著他心灰意冷的神情,蓆子悠悲從中來,一時想追上他的背影,又不能丟下方仲祺一個人不管。

  她紅著眼眶,低頭檢視他受傷的臉頰。

  方仲祺拉住她的手。「去追他吧。」

  「可是你……」

  「你為我做得夠多了,去吧,我可以照顧自己。」他撫著發麻的臉頰,揮手叫她走。他雖不耐打,倒還挨得住這兩拳,不需要一個心不在焉的人來照顧他,看得出來她的心思早就飛到門外去了。

  「嗯。」蓆子悠也不再推辭,真的很想馬上去向傅晨雋解釋清楚。

  於是她匆忙跑出房間,一路往外找丈夫的身影,相信他應該還沒走遠。

  她走到旅館外頭左右張望,果真眺望到傅晨雋正站在遠處的路口準備過馬路。

  她二話不說地追上前去,一心只想攔住他。

  「晨雋!」她在路口高喊丈夫的名字。

  他在一群背對此方向的行人中回頭。

  蓆子悠朝他揮揮手,急著跑向他,這時黃燈亮起,一輛小貨車違規右轉,剛好駛向沒注意到燈號轉變的蓆子悠。

  傅晨雋見狀,迅速踏出剛跨上兩步的紅磚道,不顧危險地往回跑——

  紅燈亮起,橫向一輛搶快的汽車加速前進,在對面的車道衝向傅晨雋。

  剎那間,十字路口響起一陣尖銳刺耳的煞車聲——

  小貨車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了下來,離她只有一步之距,但對向的汽車卻煞車不及,直接撞上在人行道上狂奔的傅晨雋。

  驚心動魄的一瞬間,她目睹他被汽車撞倒在地,鮮血染紅白色的斑馬線。

  「不要……」她痛心地位喊。

第十章

  手術室外,蓆子悠手裡握著傅晨雋的一串鑰匙和皮夾,淚如泉湧。

  剛才幫他填資料的時候,她才發現他皮夾裡擺了一張撕成半的婚紗照……

  回想當時把喜帖交給他的情景,她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刺傷他的心,而現在又害他躺在手術房裡挨刀受苦。

  望見他倒下的那一瞬間,她的心臟也險些停止。

  所幸緊急送醫急救,經過初步診斷後並沒有生命危險,不過手腳有嚴重的骨折需要立即動手術接合,頭部及身體有多處大範圍的挫裂傷口也需要馬上縫合,後續還得再觀察有無腦震盪的現象。

  但這不幸中的大幸,卻已足夠讓她在外頭等得心急如焚,差點哭斷腸。

  當傅晨雋被送到病房裡靜養,她寸步不離地守在身邊,直到幾名護士都來勸她回家休息,她才匆忙回去吃了點東西、洗澡,準備了一些必須用品,然後立刻到醫院裡陪他。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他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要趕她離開,但儘管如此,她依然很高興能再次聽到他的聲音,被罵都會笑。

  「晨雋,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解釋,我和仲祺之間真的沒有什麼——」

  「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快滾。」他只重複這句話,到了第二天、第三天都一樣,一見到她進病房就出聲趕人。

  前幾天她怕他會因為情緒不穩而影響傷勢恢復的狀況,但過了一個星期,她說什麼也要賴在病房裡,硬著頭皮把她之所以會去找方仲祺的原因一次講完。

  「說完了就離開,我現在不想看到你。」他面朝窗外,冷淡地下逐客令,像是牢牢地閂上心門,再也不准她靠近,也不再相信她所說的任何一句話。

  她知道這是她自作自受的苦果,也總是忍住情緒不敢在他面前哭泣,惹他心煩,可是眼見他連日來的刻意疏離,她心裡的恐懼一天天加深,真的不得不開始覺得他是對她徹底絕望、死了心。

  「你想跟我離婚嗎?」她鼓起勇氣開口問他,好怕他真的不要她了。

  傅晨雋終於轉頭看她,凍凝多日的臉上出現憤恨的裂縫,他擰眉豎目地瞪著她——

  「你休想我會跟你離婚!除非我死,否則你這輩子都是我的合法妻子,我永遠都不會放你走!」他恨恨地宣示,此生都不會成全她和別的男人。

  自從清醒以後,他一閉上眼就會想起她出軌的行徑,不斷想像她和方仲祺卿卿我我、摟摟抱抱的畫面,令他痛心疾首、怒火中燒。

  所以他暫時不想見她,很努力地想淡忘那天看到的情景。至於離婚,他想都沒想過,她也休想他會同意。

  蓆子悠從他起伏的情緒中讀出愛情,知道他還是深愛著她,心上的大石落下了,這一放鬆教她哭了出來,眼淚直流。

  「你哭什麼!就算你哭著求我,我也不會答應跟你離婚的。」他低吼著,聲明自己的決心。

  「不是的……我一點……一點也不想跟你離婚。」她哽咽地澄清,盡量忍著凝事的淚水表達自己的悔意。

  「晨雋,對不起,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不該瞞著你出去見他,不該對你說謊,可是……」她吸了口氣,先抹掉一把凝聚眼眶的淚水。「請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做出對不起你的事,我只是幫阿姨出面去勸他,又陪他一起回去旅館收東西……如果你還不相信,我可以去拜託他們親自來跟你解釋清楚。」

  「我不想看到方家的任何一個人,你是存心找他們來氣我的是不是?!」提到他們母子,他就氣得冒火,奮力揮開櫃子上的水果和杯子。

  她站得近,被幾顆笨重的梨子砸中手肘,雪白的肌膚上泛起一小片紅印。

  她沒喊一聲疼,連揉都不想揉,只掛心著該如何挽回他的信任……

  「那怎麼辦,你又不肯相信我。」她實在無計可施,心裡知道他之所以如此生氣,是因為他覺得被心愛的人背叛,極其心痛所致。而造成他這麼痛苦的罪魁禍首就是她——

  「都怪我,本來是怕你生氣、難過瞞著不說的,結果現在反而害你更傷心,還受了傷……都是我的錯,為什麼出車禍的人不是我……對不起……對不起……」她哭著道歉,覺得自己真的好對不起他。

  她為什麼要那麼心軟,為什麼當初沒有勇氣向他坦白,為什麼要追到路口去攔住他……

  她害他惹上的麻煩事實在太多了,簡直是個專門連累他的倒楣鬼。

  「不要哭了。」他盯著她淚眼汪汪的可憐模樣,冷聲命令。

  她抽泣了兩下,繼續哭。

  「我叫你不要哭了!」他不耐煩地凶她,氣她哭得他心煩意亂,怒火有一半都被她的眼淚攻勢給澆熄了。

  見她哭得這麼傷心,他便不自主地覺得心疼,捨不得她虐待自己那雙漂亮的眼睛。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服他相信她的清白,相信她真的只是心軟地答應去幫別人找兒子,畢竟她怎麼看也不像個鐵石心腸的人。

  蓆子悠咬著唇,搗著嘴,很難忍住不哭,不過還有盡量在「聽話」,就怕再惹他更不高興。

  結果,她像打嗝一樣的一抽一吸,楚楚可憐的模樣看起來又有些可笑。

  「過來。」他要她站近一點。

  她依順地走到床邊。

  傅晨雋冷睨著她肘上的紅痕,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摸了摸。「痛不痛?」他就是戒不掉對她的關心,從不小心砸到她那時起,他的心裡就懸著一絲後悔。往常他從來不會這樣衝動,可是他剛才實在太生氣了。

  「嗚……」她搖頭,豆大的淚珠就不受控制地滾下。看著他關心的眼神,她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哭泣。「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他對她的愛真的讓她打心底感動,卻又無以回報。

  傅晨雋抬頭看她,才被她的反應嚇得愣住。

  他平常也對她不錯,現在不過是看看她傷得怎樣而已,她卻哭得好像他突然大發慈悲一樣。

  「嗚……其實……其實我是一個很壞又很自私的人,明明知道你沒有我會過得更好,也曉得你會為我變得很辛苦,還可能會失去一切,落得一無所有,可是我卻還想緊緊抓住你不放,自私地拖累了你,只想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壞……」她愈哭愈傷心,數落起自己的不是。

  她的眼淚,弄得他一頭霧水,但她的話,聽來有些耳熟。

  「把話說清楚,為什麼我沒有你會過得更好?」

  她淚流滿面地向他坦承自己早就聽到了他和養父的對話內容,知道他為了她吃了許多苦。

  「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為了我,你當年就不用離開、之前就不會和養父反目成仇、現在更不會出意外……全部都是因為我的關係,才害你發生這麼多事情。」這段日子裡她只要想到這些事就覺得自責,但她又很不想放開他的手。

  「你為我付出這麼多,我卻什麼也不能為你做,錢又賺得少,真的好沒用。」她很想多賺一點錢,多幫他分擔一點家計,可是她的能力有限,能做的事也不多。

  傅晨雋聽她哭哭啼啼地說完這些話,這才想通原來這才是讓她增加工作量,最近時常恍惚忘事的原因……

  「不是叫你別哭了嗎?」看她哭得鼻紅眼腫,他不太高興地抿起薄唇。「別人聽你哭得那麼慘,還以為這間病房的人沒救了。」他讓她坐在床沿,抽了張面紙替她擦乾氾濫成災的淚水。

  「所以,你兼那麼多課,是為了多賺點錢來幫我?」

  她吸吸鼻子,點頭。

  「你一直很擔心我會為因為你而變得一無所有?」

  她吸吸鼻子,再點頭。

  他盯著她慘兮兮的臉蛋,心情卻是豁然開朗。

  想到她是因為愛他,所以想保護他,為他付出……他的唇邊有了許些笑意,剩下的另一半火焰也早就撲滅殆盡。

  他又抽了一張面紙,壓在她鼻子上。

  「你再這樣自責下去,是不是要換我跟你道歉啊?都是因為我做了這些事而讓你覺得有壓力?」他發現自己的妻子還挺愛往身上扛責任的。

  「不是,我沒有這樣想。」她急於撇清。

  「沒有就好。」他揚唇一笑。「傻瓜,你真的想太多了。」

  她皺眉,呆呆地看著他。

  他看她是真的哭傻了。又或許,他們夫妻倆都有些傻,所以才會在自以為替對方設想的情況下有所隱瞞,到頭來反而傷害了自己在乎的人。

  「善意的謊言」終究是個謊,當謊言被識破,被騙的人肯定不會開心的。

  「我跟你說,我爸那個人只是脾氣直、嗓門大,有時候說話比較不加修飾,但其實人不壞。同樣的話他過去對我說過不止一次了,不會真的對我怎麼樣的。」他自己倒是從沒擔心過這一點。

  記得以前沒有按照傅明義的意思申請他中意的大學、不顧他的反對搬出去住、不聽他的話留在集團工作……舉凡父子倆有重大的意見分歧,傅明義都會把同一套說詞搬出來講一次,試圖扭轉他的決定。

  到目前為止,沒有成功的記錄。

  「真的嗎?」蓆子悠看著丈夫,仍是存疑,總覺得傅明義那天看起來不像說說而已。

  為了取信於妻子,傅晨雋不囉嗦的直接拿起手機撥給遠在美國的養父,以擴音模式通話——

  「喂,爸。」

  「怎麼樣?改變主意要搬回來了嗎?」

  「不,我只是打通電話來向您問安。」他冷靜地說。

  「問什麼安,我好不好都沒你的事,不用你虛情假意!」傅明義立刻爆出一串吼。

  「爸,我現在人在醫院,受了一點傷。」

  「……嚴不嚴重?」頓了幾秒,傅明義的語氣一下子蕩低了不少。

  「不嚴重,住院幾天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不嚴重幹麼打電話來跟我說,你以為我會同情你啊!」那頭突然又刮起一陣狂風。「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別想我這麼簡單就原諒你,也不想想當年你流落街頭、身無分文,像條野狗一樣在路邊乞食,是誰賞你一口飯,把你帶回家當親生兒子一樣對待,要不是我……」

  傅晨雋對著妻子挑挑眉,一臉「你看吧」的表情,再一起等養父把話罵完。

  「那麼,爸,我們下次再聊。」

  「誰想跟你聊啊,我不認識你這種沒良心的人!」

  對方重重地掛上電話。

  這頭的兩人相互對望……她總算破涕為笑。

  「原來我誤會他了。」她不好意思地說,這下終於放心了。

  「嗯,他雖然不是我的生父,不過對我恩同再造,我一直把他當成親生父親一樣看待,很敬重他。等他氣再消一點,我再介紹你們認識。」

  「好。」她溫柔地微笑,重回他的懷抱。

  他用沒受傷的右手輕摟著她,滿足地彎起唇。

  他們好像繞了很多路,走過很多曲折,才終於得到這個幸福的擁抱。

  在愛情裡,他們都有點傻,又有些自私。

  就因為自私,他們才想成為彼此的唯一,在對方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等一下!」她突然推開他,神情緊繃地看著他。「所以……這表示你真的已經相信我,也完全原諒我嘍?」她一定要再清楚地問一遍才安心。

  「沒辦法,我可受不了你這個『水龍頭』再繼續哭下去了。」他笑著說。發現妻子不但多慮,也沒啥安全感。

  「對呀,現在人家的眼睛好痛哦,都快睜不開了。」她馬上順勢撒嬌,在丈夫面前凸顯自己的可憐。

  「所以我不是早就叫你別哭了嘛。」他很配合地上當,憐愛地摸摸她的臉。

  「人家忍不住嘛。」她甜甜一笑,放心地倚向他懷裡。

  這一刻,他們享受愛情的自私,彼此相屬,緊緊相依。

  從今以後,他們都要扣緊對方的手,再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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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婚滿一週年的這天,夫妻倆決定以拍婚紗照來作為紀念。

  於是,在一片百花盛開的戶外花園裡——

  「來……下巴抬高點,新娘把臉靠在新郎的身上……對,視線看遠方……」攝影師一邊拍照,一邊透過鏡頭教新人擺姿勢。

  「新郎要笑喔……笑容再多一點、大一點,再笑開心一點,開心一點……」攝影師怎麼看都覺得這個新郎倌笑得不夠開心,表情看來有些不爽。

  「昨天是不是跟新娘子吵架啦?」攝影師好意想開個小玩笑來緩和一下新人的心情。

  豈料換來新郎撇頭一瞪——

  威嚴的氣勢配上一雙殺氣騰騰的冷眼,直教攝影師在大太陽下打了個冷顫。

  「呃!不笑也沒關係,自然一點也好。」攝影師捏了把冷汗,趕緊把這個景拍完,換到下一個地點。

  「怎麼了,跟我拍照那麼不開心啊?」移動時,蓆子悠問著身旁一臉嚴肅,不太友善的丈夫。

  「不是,我剛剛明明有笑啊,他為什麼一直叫我再笑開心一點?還有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看遠方,前面什麼東西都沒有,到底要叫我的視線往哪兒放?」傅晨雋扯著領口上的領結,不耐煩地問她。

  沒想到拍幾張照片還有那麼多名堂,搞得他一肚子牢騷,額上冒火,愈笑愈難開心。

  「拍婚紗照本來就這樣,你就忍耐一下嘛,待會兒不要再擺臉色給攝影師看了,我看他都被你嚇到了。」蓆子悠甜甜地笑開,有點同情那個攝影師。

  兩人走到下個定點,當攝影助理在幫她調整白紗裙的角度時,一旁的男人看起來還是表情冷硬得像塊冰。

  「說件開心的事給你聽。」

  「什麼?」

  「你附耳過來。」

  他低頭,聽聽老婆說些什麼,聽完怔愕地問:「真的?!」

  「嗯。」

  攝影助理退開,攝影師上場掌鏡。

  「來……新郎摟著新娘子的腰,頭稍微往左偏一點,要表現很恩愛……對,新娘的表情很好……」攝影師在鏡頭後誇獎蓆子悠溫柔甜美的笑容,又看向新郎——

  「新郎的笑容收一點,再收一點……微笑就好……不用笑那麼多……」

  這會兒新郎倌又給予過多的「親和力」,愈笑愈開心,收也收不住。

  今天從頭到尾,新郎根本沒幾組照片的表情是和新娘子搭得起來的。

  不過,傅晨雋一點也不介意。

  因為老婆說他快要升格當爸爸了,所以現在要他不笑也很難。

  一想到今天是他們一家三口——哦不,是一家四口的第一組全家福,他筒直快要樂翻天了!

  雙胞胎啊,不曉得是兒子們?女兒們?還是兒子和女兒呢?

  傅晨雋忍不住分神傻笑,想像著夫妻倆一人抱一個孩子的美好畫面……

  「喂,你看一下鏡頭啦!」她出聲提醒他。看著前方的攝影師頻頻皺眉,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好委屈喔。

  傅晨雋終於回神看著鏡頭,調好了角度卻突然低頭——

  「我愛你,子悠。」他親吻她紅潤的臉頰。

  快門按下——

  最圓滿的幸福,就在他們彼此微笑的一剎那。

  他們說好,要永遠在一起。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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