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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5 16:18:10

前言: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寵壞她的眾人中,他也是罪魁禍首之一,  
而這也是他為何會在發現這項殘酷事實時,會狠下心來督促她,盼她改進,  
雖然他的作為太過強勢,總是把她逼到絕境;  
雖然他的言語太過惡質,總是把她講得淚漣漣;  
雖然他的態度太過急切,總是讓她適應不良,甚至產生極大的挫折感;  
但他之所以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改造她,目的就只有一個──  
他……他想將她納入他的羽翼,一輩子照顧她啊!  
所以他才會這麼不留情面的管教她,期望她會在最快的時間內長大。  
只是在她終於有所改變,甚至懂得去體諒、愛惜身邊的人事物時,  
他他他……卻因為心中的理想,不得不「暫時」丟下她不管、棄她於不顧,  
更過分的是,他連承諾能否再回來接手照顧她的話都說不出口,  
這……是她要如何能承受???  


楔子

  她盼他,足足盼了三年了。

  日昇月落,春去秋來,年復一年,光陰來來去去,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唯獨他,一直不曾再出現過。

  念他,沒用;想他,思念的人蹤跡依舊杳然。她到底該怎麼辦?該怎麼撫平那思念欲狂的心、無處宣洩的情、沸騰滾燙的愛?思念竟如深谷,只差縱身,即可滅亡。

  她,梁玉晴,一直等著他,應錫禹,等著他的消息。

  當年,她哭著求他別離開,別如同訣別般的離開她,可是他有他的理想,她阻止不了他,也不能阻止他,於是送走了他,任由他的背影成為自己眼中最後的一抹印象。

  三年來,偶爾接獲關於他的消息都是戰戰兢兢的,深怕他有任何閃失,這種懸著的日子難熬,但沒有消息的日子更難熬。

  到後來,關於他的消息甚至少了,她探聽不到他,只能任由猜測糾纏著自己,任由淚水淹沒自己。

  有人說,他可能已經死了,死在他自己的理想中,一想到這,梁玉晴不禁悚然,一顆心直往谷底竄。

  她知道他這趟離去會有各種可能的下場,死亡便是其中之一。

  可是她在賭,賭上天是否真的會這麼殘忍,打算絕了她這一生可能僅此唯一一段的感情,讓她從此走向孤獨。

  她多想告訴他,她長大了,再也不是其它人眼中那個以自我為中心的驕傲千金小姐;她成立了一個基金會,專門照顧病重的老人,她忙進忙出,忙著維持基金會的運作,忙著去探視那些孤苦無依的老人,忙著……幫身為醫生的應錫禹實現他濟世助人的目標。

  她很忙,忙到不知道自己常常在空閒下來時,倚著窗看向窗外的動作叫作盼望;忙到不知道自己看著他的相片,眼角流下的淚水叫作傷心;忙到不知道自己在午夜夢迴時,總會囈語不斷、翻來覆去不得安眠叫作思念。

  她真的好想他喔……他在哪呢?他現在怎麼樣呢?有沒有也同樣思念著她呢?

  離去時他曾說過,「這一趟離去,禍福難料,身為醫生的我,心中早已瞭然;倒是你,不要傻傻的在這裡等我,要去追求你自己的人生。」

  她只是痛哭回應,「你怎麼說都沒有用,我會在這裡等你喔!一定會一直等下去,等到你回來為止,就算我變成老太婆,我還是會等你。」

  「你何必……」

  「因為我很喜歡你,如果身邊沒有你,那麼我寧願一個人。」她抓住他,哭得泣不成聲,「我知道你有你的理想,我讓你離開,但是……請你一定要回來,就當作是可憐可憐我……」

  「小晴……我真的不能給你誓言……」

  「那就讓我給你,錫禹,我愛你,我會等你……」

  她會等他……一直一直等下去,這是她的誓言、是她的保證。一直以來,都是他在等她,等著她長大、等著她成熟、等著她愛他;現在換她等他。

  於是她盼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子,滿懷希望的迎接日出,頹然絕望的背對日落。

  誰能告訴她,她還等不等得到他?

  誰能告訴她,他們還有沒有重逢的一天?

  沒有人回答她!可是梁玉晴仍繼續等下去、繼續盼下去,度過三年,劃過兩百一十九個正字,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天一劃,劃在床頭那本三年前的桌歷上,也劃在自己的心中,深深一劃、重重一劃,每一劃都代表了內心的痛楚。

  人生能有多少個三年?不重來的光陰何其多,等待的歲月卻又特別漫長。

  盼啊、盼啊!她會繼續等,一直等下去……

第一章

  不知道是哪位心理學者說過,兒童時期的發展與教育決定了此人的一生,將這樣的說法放在梁玉晴與應錫禹兩人身上,還真是一點都不假。

  梁玉晴是個標準的千金大小姐,出身富豪之家的她,從小受盡父母的寵愛,衣食無缺、無憂無慮,出入名車接送,身著華服洋裝,配戴珍貴項煉鑽飾,她是天之嬌女、是掌上明珠。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梁玉晴的本性不壞,她很天真,天真到不知人世滄桑;她很純真,純真到荒唐;她習慣了眾星拱月,習慣成為眾人稱讚的焦點,也因此,她習慣以自己的觀點來看待別人的處境。

  就像應錫禹經常說的,小晴不是不好,她本質是善良的,很多事情她只是不懂……

  因為她從來都不需要懂……

  那一年,梁玉晴還在讀小學,大她四歲的應錫禹早已上國中了。她總是家裡與班上的小公主,也得到應錫禹的疼愛。

  話說應錫禹與梁家的關係,該先提他那一對從事醫學研究的父母,當年幫梁玉晴的爺爺動手術救了他一命,因此一直被梁家待若上賓,而應錫禹的用功上進,也格外得到梁父的欣賞。

  最重要的是,梁玉晴有時候會太過驕縱,這時候只能靠應錫禹出面制止她,不然誰也拿她沒辦法。

  因為在梁玉晴的心中,她最喜歡這個從小疼愛自己的哥哥,甚至比家人都還要喜歡;而應錫禹也是以同樣的心情在看這個小妹妹,一種不知名的情緒在心中蔓延,他只知道自己真的很喜歡、很疼愛這個小女生。

  喜歡到他可以找到各種理由,來解釋、掩蓋她個性上的缺點。那是一直到後來,應錫禹才體會到,寵壞小晴的人,也包括他……

  有一回,梁玉晴還在讀小學的時候,班上有位女同學家裡陷入困境,在工廠上班的父親意外身亡,家裡只剩下母親照顧幾個孩子,處境堪憐。

  學校與班上老師緊急幫那位女同學申請各種補助,希望可以幫助她度過難關,千萬別因此而暫停學業。

  當然梁玉晴也採取了行動,依照她腦袋裡想的「最好的方式」,給予那位女同學援助。

  她不但每天讓家裡的廚師幫那位女同學準備便當,並當著全班的面送到那個女同學面前,甚至還有更離譜的──

  她從書包裡抽出一張紙,啪的一聲放在那個女同學的桌上,這時,四周開始有人聚了過來。

  那個女同學覺得很不好意思,「這是什麼?」語氣裡甚至有著一絲羞愧,想往洞裡鑽的感覺。

  「這是我叫我爸簽了一張五十萬的支票,給你。」

  現場一陣騷動,那位家境貧困的女同學更羞愧了,開始有點坐立難安,「我……」

  一旁有男生大叫,「梁玉晴,這是真的支票耶!」

  梁玉晴雙手叉腰,一臉笑得很得意,「當然是真的,我爸爸開的支票,絕對沒有問題。」

  一群人看來看去,眼裡滿是好奇,嘴裡也是驚呼四起。一群孩子,光五位數都覺得是天文數字了,更何況是五十萬。

  「梁玉晴,你家還真有錢耶!」

  「要不要也叫你爸開一張支票送我?」

  梁玉晴笑瞪著這兩個明顯也是在開玩笑的男生,「我才不要,你以為你是誰啊?」

  所有人嘻嘻哈哈的,都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女生的沉默不語。

  這一張支票在偌大的教室內引起了兩種情緒──

  梁玉晴站在那個女生的桌子前面,臉帶微笑,這彷彿產生了一種錯覺,她好似有點趾高氣昂的。

  「這筆錢就給你,你可以拿給你媽媽,看想怎麼花都可以。」梁玉晴一心以為,這名女同學家既然陷入困境,那麼這筆錢一定能帶來幫助,便逼著她父親簽下支票。

  而愛女心切的梁父無奈,只得當作是捐款,簽了支票讓女兒去學校幫助人。

  「可是……這筆錢太多了……」女生有點囁嚅,語氣裡帶著顫抖,有著一絲傷心與難過。

  「沒關係,你就拿去,你家裡現在不是最需要錢嗎?」梁玉晴沒發覺眼前同學的異樣,兀自興奮的說著。

  梁玉晴覺得自己慷慨解囊的舉動真是太了不起了,她想,反正家裡多得是錢,不如拿出來幫助別人。

  昨晚她這麼靈機一動,趕緊起而行動,打算今天當面交給這個女生。

  可是她卻忽略了跟自己同年齡的那個女生,跟自己一樣有著一顆敏感的心,跟自己一樣有著尊嚴。

  「不行……我不能收……」

  梁玉晴皺著眉,「為什麼不能收?我好不容易才叫我爸開的耶!你就拿去有什麼關係?」

  一旁開始有人鼓噪,「就是嘛!收下啦!梁玉晴的愛心耶!」

  「對啊!不收白不收,要是我早就收了。」

  「收去亂亂花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同學間笑成一團,梁玉晴也笑著,很滿意自己的善心;可是那一聲聲笑聲聽在那位女同學耳裡,卻感到異常刺耳。

  那彷彿是在笑她的處境堪憐,笑她面臨的這一切,笑她慘到必須接受施捨,笑她……

  突然間,那個女生站起身,眼角彷彿帶著淚水,衝出了教室,不理會後頭眾人的呼喊,不理會梁玉晴揮舞著支票要她收下。

  這時班導師進了教室,全班趕快回到位置上坐好,於是這張支票落到了老師的手上。

  老師打電話給梁父,確定這張支票的來處沒有問題,又聽聞梁父的捐贈心意後,不得已只能將支票存入學校的緊急基金專戶,專門撥款給這位女同學的家庭使用。

  梁玉晴知道,最後那筆錢還是給了那個女同學,而且確實幫了她家一點忙,這正是她的原意,一直以來,她都認為自己捐贈這張支票沒有別的想法。

  只是她一直不懂,當時那個女生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反應?她何必逃跑?為什麼不當面收下她的支票?

  她問過應錫禹,得到的答案也讓她費解。

  「小晴,我想當時的她應該是覺得自己很難堪。」

  梁玉晴抱著抱枕坐在沙發上,看著身著國中制服的應錫禹坐在沙發的另一角。她一直都很聽這個哥哥的話,因為在她的心目中,應錫禹就代表了智慧與聰穎,代表了成熟,說來慚愧,這些都是她所沒有的。

  而隨著她也開始長大後,竟然覺得長得高高帥帥的錫禹哥哥帶給她另外一種不同的感覺。

  一種時而甜、時而酸的感覺……

  「難堪?為什麼要難堪?」

  應錫禹想了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受,這我們不能干涉,相反的,我們應該要設身處地的去替對方想。」

  「……我不懂……」

  「應該說,你當面拿支票給她,要幫助她的舉動雖然是善意的,卻顯得太過直接。」

  「直接?」

  「你的同學突然遭逢家變,那時候的她是最脆弱的時候,再加上這個年紀的女生都有一點敏感,對於旁人的一切舉動想得都會比較多。」

  「想那麼多幹嘛?好累喔!」

  應錫禹沒有回應她,但他知道,這個女孩的家境優渥,因此不會懂這個社會上有著太多悲慘的故事。

  他安慰她,「沒關係,等你再大一點,你就會懂了。」

  梁玉晴笑了笑,「那可不一定喔!因為我很笨啊!」

  摸摸她的頭,「誰說你笨的?我去跟他拚命。」

  兩人相視大笑,一絲絲親密的感覺在兩人之間流竄,青少年時期的他們,顯得無憂無慮。

  然而應錫禹這種「你長大就懂」的想法,讓他一直沒有機會真正的教會她關於做人處事的這堂課,也讓梁玉晴愈長大,個性愈無法掌握,到最後,可愛的小公主竟成了驕縱的千金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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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繼續往前推移,時序遞嬗的腳步未曾停歇,老者衰、少者壯,終於應錫禹口中的「長大」來臨了。

  那一年,梁玉晴大學畢業,家裡幫她辦舞會慶祝,醫學院畢業退伍後進入醫院工作的應錫禹也參加了。

  二十出頭的女人,正是最美好的時刻,梁玉晴也不例外。

  優渥的家境與身世讓她眼中閃耀著光芒,彷如躊躇滿志,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麼東西是她無法得到的,也沒有什麼事情是她無法掌控的。

  她很美,成熟有致的身材已非當年的小女孩,芙蓉般的面容上鑲著如同寶石般的雙眸,雙頰嫣然桃紅,小巧的唇上了蜜。

  更有甚者,是她舉手投足間的自信強烈得耀眼。她是梁玉晴,是梁家千金,任何人看到她都是恭敬有加。

  然而舞會那天,她卻非常不高興。穿好禮服的她,賴在房間裡不肯出去。

  早就過了七點半,主人翁還沒有出現,大廳內已是一片騷動。

  梁母與梁父進了房內,看著寶貝女兒還坐在床上,死都不肯下樓來,一旁的僕傭既焦急又無奈。

  「寶貝女兒啊!」梁父趨前察看,「怎麼了啊?衣服都穿好了,為什麼不下來呢?」

  「哼!」

  梁母看看她一身的禮服,「女兒啊!你看看你多美啊!這一身禮服真是合身,為什麼不下去呢?」

  梁父好聲好氣的說著,「樓下有好多長輩在等你,別讓大家等太久了,這樣不禮貌,趕快下來。」

  「我才不管他們呢!我不要下去。」

  梁父焦急的看向梁母,「到底怎麼回事?」

  梁母看向女兒,「小晴,你還有哪裡不滿意的?」

  梁玉晴癟著嘴,「媽,我找不到可以搭配的珠寶,我不要下去,因為我不想去丟臉。」

  看著女兒空無一物的潔白頸項,梁父焦急的大喊,「怎麼不趕快去選副珠寶來戴?」

  一旁的傭人捧著一個又一個的珠寶盒,盒中擺了一副又一副美麗的項煉、耳鑽等飾品,既高貴又美麗,閃耀奪目,讓人眼睛一亮。

  梁母親自拿過一副珠寶,「女兒,這一副好不好?藍色水鑽,還有這套祖母綠項煉……」

  「媽,這看起來太老氣了啦!我不要!」

  「這樣啊……那一套呢?」

  「那已經戴過了。」

  「這一套呢?」

  「也戴過了啦!」

  就這樣一套看過一套,數十套珠寶竟然在梁玉晴口中,真的一套也派不上用場,這讓梁父與梁母也跟著苦了臉。

  「都是你們啦!」梁玉晴抱怨著,「今年到現在都不記得要幫我買新的珠寶,我才會沒有東西可以戴。」

  而梁父與梁母竟也真的開始賠罪,「對不起、對不起,都是爸爸、媽媽不好,可是今晚……」

  「所以我不要下去了,舞會取消好了。」

  「不行啦!女兒。所有人都來了……」

  「就是啊!隨便選一套戴好不好?媽媽明天就去珠寶店選一套新的,今天先將就一不好不好?」

  「我不要將就,沒得戴我就不參加了,省得丟臉。」

  「女兒……」

  梁玉晴索性整個人往床上一躺,拉過被子蓋住頭,鐵了心今晚絕對不下去,就這麼耗著吧!

  心裡的不滿愈來愈強烈,在她的生命中從來沒有不順心過,每一次她的要求與希望都可以成真,沒道理這一次不行。

  她可是梁家大小姐耶!

  梁父不得已,立刻下令,「去將珠寶店的李經理請來。」

  為了避免舞會真的就此結束,立刻幫女兒選購珠寶才是解決之道。不然這個脾氣極拗的女兒,可能真的寧可賴在這裡,也絕對不參加舞會了。

  真不知以前那個甜美可愛的女兒,怎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梁父歎了口氣,梁母也歎了口氣,一瞬間,對於這個女兒的無力感第一次如此高漲。

  過了三十分鐘,李經理來了,帶了許多的珠寶樣式。

  梁家是大客戶,只要是梁家有請,他都乾脆現貨帶著走,說不定可以馬上成交。

  梁玉晴興致勃勃的挑選著珠寶,又過了三十分鐘,眼看時間已是八點半,她終於選定了一套水藍色鑽煉,以及其它飾品。

  她興高采烈的在鏡子面前裝扮自己,梁父掏出支票問價。

  「梁小姐真是好眼光,那套項煉全球只有十套,價值四千萬元,再加上其它零零總總的,總共五千五百萬元。」

  梁父眉頭也沒皺,支票簽下去立刻付賬。

  李經理高興的收下支票,開心的走人。

  只要是梁家的生意,沒有做不成的,這對「孝順」的父母親願意為女兒掏出一切。

  終於梁玉晴滿足的看著鏡中的自己,果真是一位嬌艷的美人,在項煉的襯托下顯得氣質更為出眾。

  「我們下去吧!」梁玉晴拖著禮服裙擺,開心的走出房門。

  真好,一切果然又依照她的想法完成了。

  梁父與梁母對望,面對這個女兒,生平第一次他們感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梁玉晴來到大廳,那裡已經等了很多人,有些人甚至開始有點不悅,這個小女生竟然讓這麼多長輩等了這麼久。

  而剛剛傳出珠寶商緊急趕來梁家的舉動,更讓所有人不敢置信,開始竊竊私語。

  然而當大家看見梁玉晴出現在大廳時,還是忍不住讚歎,這真的是一個美人……儘管大家已經慢慢瞭解這個女孩的真實個性。

  梁玉晴掃過眾人的讚歎目光,但她都不在乎,因為她今晚所有的打扮都只是為了博得一個人的稱讚。「錫禹哥,我美嗎?」

  應錫禹一身西裝筆挺,高大的身材與英俊的外貌,即便是站在角落,都可以馬上吸引到梁玉晴,甚至是眾人的目光。

  應錫禹臉色肅穆,不知其表情,看見這個女孩向他走來,他勉強壓不自己心中那種詭異的情緒,硬是擠出了一個笑容。「很……很漂亮。」

  第一次他不甚真心的稱讚她,因為他腦海裡一直想著她今晚的表現,內心也不斷沉到谷底。

  那種幾乎可以稱為驕縱的表現,那種幾乎可以稱為奢華的表現,那種幾乎可以……老天!他不敢再想了。

  這個女孩,這個曾經非常甜美的女孩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任性而驕縱,追求物質享受,那真的是她嗎?

  「這套珠寶是剛剛才買的喔!很漂亮,錫禹哥,你覺得好看嗎?」梁玉晴討好的說著。

  她怕自己無法將最美好的一面呈現在應錫禹面前,所以剛才她才會決定,若是找不到可以搭配的珠寶就乾脆不下樓了。

  她真的好喜歡錫禹哥,只在意他對她的看法,其它她都不在乎。

  應錫禹終於再也掛不住笑容了,他的臉完全沉下,覺得自己應該說她幾句,但他從未責備過她,一時間他也說不出口。

  「錫禹哥。」拉著他的手,「等一下陪我跳一支舞好不好。」

  「……」

  「好不好嘛!」

  輕輕揮開她,「你父親在那邊找你,你先過去,今晚你是主人。」

  「可是……」

  「先過去吧!」

  梁玉晴看看一直在向她招手的父親,「那你等一下一定要陪我跳支舞喔!」說完就先離開了。

  沒有答覆她,當然也就沒有答應她,應錫禹只是轉過身離開這裡,心裡任由失望的情緒不斷沸騰、燒灼。

  她是一個讓他動過心的女孩,現在也是一個讓他失望到了極點的女孩。

  當年的梁玉晴只是一個喜歡以自我為中心來看待別人的女孩,但現在,她的眼裡只剩不自己,沒有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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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玉晴在舞會前夕只為了找件配飾而大肆購買珠寶的消息傳得沸沸湯湯,整個社交界都知道梁家有個花錢如流水的女兒;而梁父、梁母寵愛女兒的表現,也被說成了現代孝父、孝母,總之梁家已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笑柄。

  可是這整件事情中,最難受的當屬從小疼梁玉晴到大的應錫禹。

  他慢慢的開始自責,認為自己沒能讓這個小女孩變成一個人格正常的人。有一段時間,他開始不去找她,因為他不敢去找她。

  他不確定那個出現在他眼前的人,真的是梁玉晴嗎?

  那天下午,應錫禹看診出現空檔,一個早上累積下來的掛號病人終於消化完了,偷個空,他為自己泡了杯茶,享受了一絲悠閒。

  突然他放下手中的茶杯,頓了頓,這才拿起桌上那一副相框,看著相框內的照片。

  那是一張多年前他與小晴一同出遊時的合照,那時候的小晴剛上大學,而自己還在讀醫學院。

  她笑得好燦爛、好天真,依偎在他的懷裡,而他也緊緊攬著她。畫面停格在那美好的一瞬間,好似他可以永遠這樣子疼愛著她。

  可是事實卻非如此……

  她已經不再是她,變了個模樣,他都已經快要不認識她了。

  「既然這麼想她,幹嘛不去見她?」

  一道女聲傳來,應錫禹放下相框,看向來人。此人是大他一屆的學姐,名叫沈欣欣,跟著他一起進了這家醫院當醫生。

  「你不是在實驗室嗎?」

  沈欣欣走向應錫禹辦公室一角,坐在擺在角落的沙發上,「主持人都不在,我去幹嘛?」

  這家醫院相當器重應錫禹,看重他在醫學研究上的表現,特地撥了一間研究室給他主持,准許他在工作之餘可以自由運用。

  而她只是一個欣賞他的才能,決定跟隨他的學姐而已……

  「別轉移話題,既然想她,為什麼不去看她?」

  應錫禹歎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小晴,她……變了很多,好像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

  「可是總機小姐跟我說,每天都要幫你擋掉她的電話,她覺得很煩。」她說笑著,可惜應錫禹毫無開玩笑的心情。

  或許他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心裡的感情,他覺得自己已經應付不了她了,他更懷疑自己真的給得起小晴要的嗎?

  奢華的生活,那是他辦不到的。他是一個醫生,繼承父母的遺志,希望能夠對世人有所幫助,至於自己的日子,他僅求溫飽。

  儘管醫院給的薪水頗高,許多企業也會贊助他的研究,但是他知道小晴過的那種奢侈浪費的日子,不是他所能負擔得起的。

  情感上,他很想靠到她身邊去;但理智卻攔住了自己,拚命告訴自己,她或許不適合他……

  「可是我覺得,你們都很不負責任。」

  一句不負責任的指控,讓應錫禹皺了眉頭,不解此語從何而來。「怎麼說?」

  「梁玉晴的父母,還有你,聯手寵壞了這個女孩。」

  「我……」

  沈欣欣嚴肅說著,「先別反駁我,想想她現在的行為難道以前都沒有跡像嗎?當以前她出現行為不當時,你們在哪裡呢?為什麼沒有及時的勸誡、立即的糾正?」

  應錫禹一愣,心裡益趨慚愧。

  「那個時候你沒有糾正她,現在難道就想脫手嗎?她的父母可脫不了手,而你想就此不管嗎?」

  「我……」苦笑,「你說得沒錯。」

  的確如此,小晴會變成這樣,他也要負起責任,他們聯手縱容她,等於聯手扼殺她。老天!他從不知道自己犯下這麼大的錯誤。

  「你覺得,這個人已經壞到無可救藥了嗎?」

  他立刻大聲反駁,「當然不是,小晴的本質不壞,很善良,她只是太過單純了,很多事情她並不是有意的,她……」

  「你真的很喜歡她……」面對他微笑,卻隱含著一絲苦澀。

  應錫禹沒發現眼前女人的怪異情緒,只是逕自苦笑,否認不了自己的心思與感情。

  沈欣欣站起身,「那就不要這麼快收手,幫助她、改變她、糾正她,總比放棄她好。」

  「欣欣,謝謝你。」他豁然開朗,臉上露出俊朗的笑容。應錫禹決定找個時間跟梁玉晴仔細談一談。

  她揮揮手,走出辦公室,也帶走獨屬於她的苦悶。全天下大概屬她最笨,喜歡一個人,竟然還幫他想辦法解決另一個女人的問題。

  可惜她這番心思,應錫禹完全不懂,他只是想著該怎麼找回那個女孩,找回那個住在他心中多年的女孩……

第二章

  只是事情竟在轉瞬間出現了改變,人生就是如此,許多事情來的始料未及,卻不得不承受。

  家大業大的梁家竟然傳出了財務危機,不知是這麼多年來的揮霍無度,還是什麼原因所致,龐大的家產幾乎消耗殆盡,如今只剩下空殼,甚至可以說,這幾年下來,梁家根本是在打腫臉充胖子。

  梁玉晴對於金錢根本可說是毫無概念,二十多年下來只知道她要買東西,自然有人會付錢,這一點對她而言,簡直就像是理所當然一樣,因此也就可以想見,當她知道她的父親再也無法負擔她的花費時,梁玉晴會有多麼的不敢相信。

  但是這還是小事情,相較於人命,富有與否真的只是小事情!

  就在梁玉晴的父母準備搭機前往美國尋找親人幫忙解決財務危機時,竟傳來更令人悲痛的消息——

  梁父、梁母搭乘的飛機在飛往美國途中失事,墜毀在無垠的太平洋中,搜尋人員找了很久,終於找到面目全非的屍首。

  梁玉晴的雙親身亡,家道徹底中落,欠下的債務最後也以拍賣豪宅來抵償,一瞬間,梁家從富豪之家跌落至谷底,而梁玉晴也不再是千金大小姐。

  應錫禹找到她時,她正窩在梁家豪宅的角落,四周僕人紛紛收拾行李準備走人,法院派來進行強制執行的人員正在清點梁家的財物。

  那個女孩只是面無表情的坐在角落,茫然無助的看著四周,一雙眼睛迷濛,彷彿誤入叢林中的小白兔。

  應錫禹的心狠狠一痛,怪自己竟然因為自己的情緒,狠著心這麼久不來看她,讓她獨自去面對這麼殘酷的一切打擊。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被保護得好好的,現在一下子從天堂跌至地獄,她怎麼承受得起這世事的殘忍?

  三步並作兩步,應錫禹站在她面前,蹲下身,憐惜不已的執起她的手,立即感覺到她在發抖。

  梁玉晴一雙霧濕的眼睛抬頭凝視著他,一見到是應錫禹,強忍的淚水竟在瞬間滑落。

  應錫禹心疼的歎息,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她,不顧四周人注視的眼光,只是照著自己的心意緊緊抱住她。「對不起……我來晚了……」

  「錫禹哥……」她的淚水很燙,身體不停的發抖,顯見已經嚇壞了。

  不能怪她,她這麼纖細、這麼單純,世事在她眼中都是順遂的,一個一直以來都身處於幸福中的人,豈能瞭解人生其實無常到幾近殘酷。

  原先掛在心裡要與她長談,教導她處事道理的想法都暫且擱下了,現在的她這麼脆弱,很多話他都說不出口。

  「錫禹哥……嗚嗚嗚……」啜泣聲不斷,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不停掉落,梁玉晴緊緊抱住應錫禹。

  他的出現對她而言實在太重要了,就好像是讓她在大海中抓到浮木一般,不然她真的認為自己隨時會沉沒。

  第一次,生平第一次她嘗到了人生的苦滋味……

  應錫禹低頭看著她,情不自禁的吻了吻她的額,「別怕,錫禹哥帶你回家,小晴,別怕……蘭

  他抱起她,從此離開梁家豪宅,此生怕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這裡。

  梁玉晴躺在應錫禹懷裡,抬頭望著家中豪華的擺設,看著屋頂懸掛著碧麗輝煌的吊燈,看著牆上的名畫,這些東西都不再屬於她。

  那種失去一切的感覺,深深撞擊在她的胸口……

  一個小時後,應錫禹帶著梁玉晴回到自己居住的獨棟公寓。四層樓的公寓,一樓與二樓劃歸為研究室,三樓與四樓則為他個人的空間,獨屬於他,他從不讓其它人進入。

  進了公寓,沈欣欣正巧在研究室內,看見應錫禹抱著梁玉晴回來,不禁挑眉笑了笑。「回來了。」

  應錫禹點點頭,梁玉晴則帶著一雙含淚的雙眼看著說話的這個女人,心裡不禁有一絲懷疑,應錫禹的家裡為什麼有別的女人?

  她想問,只是她現在太累了。連日來的打擊讓她根本睡不好,現在的她,如果可以找到一張床,讓她躺在上面好好睡上個三天三夜,她大概就會覺得是幸福了。

  說來諷刺啊!

  曾經她以為,過著奢華的生活,穿金戴銀、吃好喝好,出入名車接送,這些才是幸福;現在她竟然覺得能好好休息一晚就是幸福……

  「你怎麼這麼晚了還在這裡?」

  「過來弄個實驗,你知道的,我們這種人只要靈機一動,就算大半夜也會跳起來做實驗。」看著應錫禹懷裡昏昏欲睡的梁玉晴,「她的狀況還好嗎?」

  「她受到驚嚇,已經累壞了,不管如何,先讓她睡一覺,有什麼事情明天起來再說。」

  應錫禹繼續抱著梁玉晴往樓梯走去,下意識的走過三樓,忘記可以將她安置在三樓的客房,直接往四樓自己的臥房走去。

  或許他也嚇壞了,為自己沒能及時出現保護她而感到害怕,如果自己出現得再晚一點,她是不是要面臨更多的恐懼?

  所以他想將她安置在他的範圍內保護,安置在他的臥房內。

  縱使面對這個他喜歡很久的女孩,應錫禹的生理與心理都產生騷動,但現在的她太過脆弱,他會克制住自己。

  進了房間,應錫禹直接將梁玉晴安放在床鋪上,幫她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著她。

  昔日那略帶傲氣與驕縱的氣質,如今在她臉上都看不到了,只剩下脆弱。

  應錫禹心疼到無以復加,情難自抑的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只是想輕輕一吻,卻在感受到她冰涼肌膚的柔嫩觸感時,徹底失去控制,繼續將他的吻落在她的眼、她的鼻、她的頰,甚至是她的唇。

  「錫禹哥……」梁玉晴驚醒,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晴。

  應錫禹一張俊臉卻紅漲至極,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嗯……我……我不是……」

  「錫禹哥……」

  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她雖然微微張開眼睛,但視線似乎完全沒有集中,顯見她其實已經睡著。

  鬆了一口氣,她若真要問他為何吻她,恐怕他也說不清楚。況且依現在的情況,就算他開口說喜歡她,可能她也會嚇一跳。

  梁玉晴已經沉沉睡去,對外界的事物毫無感應,有的,也只有夢裡那個溫柔疼愛她的應錫禹。

  他……好像在吻她呢!

  他在她「夢裡」的疼愛,讓她難以招架,整個人卸下了連日來的疲累,對她而言,錫禹哥真的是一個好重要的人。

  可是為什麼從上次舞會過後,應錫禹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曾來找她呢?她常常打電話去他任職的醫院找他,也都被擋了下來。

  當家裡發生事情時,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可是他都不來找她……那時候她好怕,真的好怕,家裡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所有僕人對她的臉色都變了,每個人都在罵她,說她把家裡敗光了,說她是造成梁家破產的兇手。

  這些是真的嗎?

  她想問爸爸、媽媽,這些是真的嗎?可是爸爸、媽媽再也回不來了……

  「錫禹哥……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梁玉晴在說夢話,但這句話卻像箭一般射進應錫禹心中,刺中他心裡最深的歉疚。

  一直以來,他都會在她需要時出現,這一次卻因為自己心裡的遲疑,而選擇避開她。

  緊緊握住她的手,「不會了,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錫禹哥絕對不會再離開,你放心。」

  他的話如同最有力的安撫,梁玉晴不再騷動,安穩的進入夢鄉。

  「小晴,接下來我會讓你依靠,可是你也要趕快長大,接受事實,知道嗎?應錫禹語重心長的說著。

  一切都已經不同了,縱使他有能力讓她過著無缺的生活,但她必須體認到,她已經不是什麼大小姐了。

  小晴,睡吧!睡吧!一覺起來,你會發現,明天還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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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覺醒來,已將近中午時分,梁玉晴揉揉雙眼,看向窗外,太陽高掛,真的是一個大晴天。

  看看陌生的房間,一瞬間,她有點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猛然回想,這才想起昨晚應錫禹已經將她帶回家。

  而現在她住的房間正是應錫禹的臥房,看著角落沙發上擺著一條棉被,想來昨晚他應該就睡在沙發上。

  跳下床,好奇的左看右看,這間房間此她在梁家時的房間小上許多,但也堪稱寬敞,甚至還有一個小陽台。

  房內擺設簡單到不行,床鋪加衣櫃,以及一套音響,就是全部的傢俱,不過感覺起來確實很像應錫禹的個性。

  說到這,錫禹哥人在哪裡呢?

  梁玉晴急著想見到他,現在的她身邊已經沒有可以依靠的人,錫禹哥似乎成為她的全部。

  她離開房間,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她憑著猜測往下走,經過三樓與二樓,來到一樓。

  一樓內有許多房間,有些開著、有些關著,房門打開的房間內可以看見些奇怪的實驗器具。

  走廊盡頭有一間房間,門口透著光亮,梁玉晴直覺往那裡走去,這才知道那是餐廳,而應錫禹與另一個不知名的女人正坐在餐桌上邊用餐、邊說話。

  應錫禹一看到梁玉晴怯生生的站在門口,面露微笑,「小晴,進來啊!站在那裡做什麼?」

  梁玉晴走進餐廳,聞到食物的香氣,這才驚覺自己已經餓了許久。

  在梁家的最後幾天,僕人幾乎都不肯做飯給她吃。

  應錫禹站起身,拉著她坐下,添了一碗飯給她,「小晴,快吃飯吧!」

  沈欣欣放下手中的文件,「你不介紹我們認識啊?」

  應錫禹笑了笑,「我差點忘了……小晴,她是沈欣欣,是我研究室的研究人員,也是我在醫院的同仁。」

  「也是他的學姐。」

  他大笑,「你一定要提這件事情是不是?」

  「當然,你是研究室主持人,也是醫院醫術最高明的醫生,我如果不說我是你學姐,豈不從頭被你壓到尾。」

  「真會計較。」

  「好說、好說。」

  兩人你來我往的恭維諷刺著,相處融洽到了極點,可是卻也讓梁玉晴覺得刺眼到了極點。

  她一直都不知道錫禹哥也會跟別的女人這麼要好,一想到這裡,梁玉晴的胸口就冒酸。

  再看著他們討論醫學上的知識,根本沒有她插嘴的餘地,心裡的酸澀更劇。

  握著筷子,看著碗中的白飯,騰騰冒著熱氣,白飯也香噴噴的,但是這些根本比不上在梁家吃的美食。

  想到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統統都失去了,梁玉晴反而吃不下去,有一種作嘔的感覺,撥動著碗中的米飯,隨即放下筷子,一瞬間,她的大小姐脾氣又上來了。

  她無法忍受這樣的處境,無法忍受錫禹哥的眼裡還有別人,無法忍受這一切——這段時間累積下來的不滿與怨懟已在爆發邊緣!

  她放下筷子,這樣的動作引起應錫禹注意,只見他問:「小晴,你怎麼不吃?」

  沈欣欣也笑說著,「對啊!今天是我下廚,給點面子吧!」

  沈欣欣這句話讓梁玉晴更篤定了不吃的念頭,開玩笑!跟食物無關,這個女人從剛剛就霸佔著錫禹哥,她煮的飯,她怎麼能吃?

  「我不想吃。」她悶悶說著,頗有賭氣的意味。

  應錫禹下解,「為什麼不想吃?」

  「就是不想吃啦!」

  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桀驁不馴,應錫禹皺起眉頭,「玉晴,你為什麼不想吃,告訴我原因,不要用就是不想吃這種理由。」

  這種話聽起來簡直像是被寵壞的小孩,所有的反對都不需要理由……小晴最讓他不滿的就是這一點,她眼中根本都沒有別人!

  梁玉晴看著他,脫口而出,不在乎自己的話適不適當,「這看起來很難吃,我不要吃。」

  應錫禹胸口燃燒著怒火,本想斥責,但沈欣欣和顏緩頰,「不會吧!我吃過了,鹽跟味精都沒有用錯啊!應該不難吃啦!」

  「我說難吃就是難吃!」

  應錫禹用力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盤全部跳了起來,發出哐啷聲響。「梁玉晴,向欣欣道歉。」

  應錫禹那一副憤怒凶狠的模樣,讓梁玉晴嚇了好大一跳,他何曾這樣凶過她,何曾啊?

  梁玉晴眼眶一紅,但脾氣倔強的她根本忍不住心中的不滿,為什麼她要受這種氣?為什麼梁家破產後,所有人竟然都這麼對待她?

  她為什麼會這麼不幸?「我不要。」

  「你再說一遍!」應錫禹幾乎要站起身了。

  才想著說經過這件事情後,小晴或許會長大一些,結果她一點長大的樣子都沒有,整個人簡直變得更為跋扈、囂張。

  沈欣欣拉住他,「別激動。」

  應錫禹勉強壓住自己的脾氣,告訴自己不要跟這個長不大的孩子一般見識。可是老天,她知道嗎?看到她這種劍拔弩張,不知感恩他人的模樣,讓他好心痛.

  不只心痛她的不成熟,更心痛自己將感情放在她身上,卻似乎助長了她的幼稚與無知,無法讓她成長,讓她變成如今的樣子。

  看著沈欣欣安撫他的模樣,兩人簡直就像是一對,梁玉晴很是心痛,卻只能用各種尖銳的話語來掩飾自己。

  「那你告訴我,什麼東西好吃?」

  梁玉晴嘟著嘴,一語不發;應錫禹再追問一次,梁玉晴終於開口,隨口胡謔——

  「起碼要有鮑魚、魚翅,而且應該請個法國藍帶主廚,不是隨隨便便誰都可以下廚的。」

  其實說真的,她並不是那個意思,她知道桌上的菜很香,她很想吃,只是她嚥不下那口氣。

  她受不了自己現在的處境,受不了一向溫柔對待她的錫禹哥在另一個女人面前對她疾言厲色,而這一切都是在她家破產後發生的。

  她受夠了這些不幸,真的受夠了!

  應錫禹嘲諷似的一笑,「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你現在辦得到嗎?」

  梁玉晴無言,雙拳緊握,身體隱隱約約的在發抖。

  「梁玉晴,你聽清楚,最好也從此記住,你家已經破產,你已經不是千金大小姐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一點?」

  「錫禹,不要這樣……」沈欣欣不甚認同,雖然她主張要改變這個女孩,但那應該是要循序漸進。

  但是應錫禹已經不定決心,他如果真的愛這個女人,他就要救她,他不要地變成那樣的人。

  但見梁玉晴的淚水開始滑落,卻仍倔強下語。

  應錫禹的這番話對她的打擊最大。任何人的話,她都可以不當一回事,可是對他,她永遠無法釋懷。

  逼自己殘忍,更認為這樣才能救她,應錫禹繼續說著,「你以為你以前真的很受歡迎?你知道在背後有多少人說你根本是個被寵壞的千金大小姐,個性驕縱、目中無人。」

  梁玉晴努力咬牙,淚水卻不斷滑落。

  「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要不要吃?」

  看著應錫禹瞪視她的眼神,那樣決絕而無情,喉頭傳來一片苦澀,可是她還是很堅決。「我不要吃。」

  應錫禹微微深吸一口氣,不敢置信她竟然如此不受教,他也跟著狠下心,儘管痛苦,但這一次他不退讓了,「好!那你出去,不要妨礙我跟欣欣用餐。」

  梁玉晴站起身,走出飯廳,一離開身後兩人的視線,淚水隨即如潰堤般氾濫。她奔跑起來,現在的她只想找到一個小角落,讓自己徹底隱藏自己,好好痛哭一場。

  飯廳內,應錫禹抱著頭,顯然也是非常痛苦。

  「其實……不要這麼直接。」

  「不直接,怕她永遠不會懂。」他怕她永遠不會懂這殘酷的事實、懂她所遭遇的處境、懂他對她的感情。

  對她愈凶,對他自己也是一種懲罰。

  她會懂嗎?

  「飯菜先別收,至少等她餓的時候可以有東西吃。」

  沈欣欣點點頭,歎口氣,也就離開了;獨留應錫禹一人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想著她、念著她,心中盤旋纏繞的都是她……

  梁玉晴還真是一個倔強的人,說不吃竟然兩三天都不吃東西,拚命灌水止餓,順道為自己悲慘的命運發出不平之鳴。

  不過其實她真的必須承認,相較於自己連煎個蛋都可以燒掉廚房,那個沈欣欣其實滿厲害的,煮的菜都好香。

  只是……她為什麼可以用錫禹哥家裡的廚房煮飯?那樣感覺起來好像……好像……真不想承認,可是好像她是他的妻子喔!

  說到錫禹哥,那天他第一次,真的是生平第一次對她大發雷霆後,她就下意識的躲著他。

  不過也因此她完全不知道,應錫禹對於她都不吃東西,擔心到了極點。

  住進應錫禹家第三天,梁玉晴還是重複著幾近於完全放棄自己的生活。餓著肚子,躲著偷哭,哀怨的看待著這一切,甚至感到忿忿不平。

  相較於應錫禹的忙進忙出,繼續在生活軌道上邁進,梁玉晴卻只是繼續自怨自艾,繼續怨天尤人。

  那天她偷偷跑出門,想去找幾個當初爸爸在商場上的朋友。

  她天真的以為,這些過去常常來家裡找爸爸喝酒的人,應該會願意幫助梁家東山再起。

  事實上,至今她仍不敢相信,梁家會變成這樣的下場,更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以為只要爸爸的朋友肯幫忙,假以時日,梁家就能再回到過去,她也能再回到過去的生活。

  可是她得到的答案卻讓她不敢置信。人情冷暖,竟在一瞬間讓梁玉晴瞭然於胸。

  「我們跟梁家早就沒有往來了。」

  「梁家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

  「誰管梁家啊!我們自己都難保了。」

  更有甚者,還有人當面指責她,「你還敢來啊?千金大小姐,梁家根本就是被你敗光的,去去去!你這個敗家女。」

  一個上午的走訪統統失敗,烈日當頭高照,梁玉晴臉上滿佈汗水,眼中淨是淚水。

  為什麼會這樣?

  梁家真的是被她敗光的嗎?

  明明她在流汗、明明日頭熾烈,她竟感到寒意,怎會冷成這樣?

  這些人真的是平時與父親稱兄道弟的那些父執輩嗎?

  突然間,梁玉晴感覺到肚子餓,飢餓感讓她頭暈目眩,看著眼前的小吃攤,從小到大,她從未吃過這種小吃,自己甚至認為這種路邊的食物一定不夠衛生。

  可是現在,那撲鼻的香味將她吸引過去,她站在攤位前,老闆熱情招呼,梁玉晴幾乎要坐下了。

  可是摸摸口袋,空無一物,現在的她連打電話的錢也沒有。

  打電話……她還從未打過路邊的公用電話,說不定她連撥號都不會呢?

  苦笑,搖搖頭,轉身離開。

  看著人來人往的市場,天地如此之大,怎麼在這一瞬間,她竟然有一種無處可去,無容身之處的感覺。

  爸爸、媽媽,你們為什麼這麼快就離開我?

  既然要走,為什麼不帶我定?

  為什麼要在我享受一切榮華富貴之後,又要讓我摔落?

  天底下還會有比她更悲慘的人嗎?

  淚水難以控制的落下,梁玉晴趕緊擦掉淚水。這時,她在不遠處看見一個熟人。

  那人很眼熟,但是她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認識的,用力想了想,記憶這才回到腦海。

  是她的小學同學,那個當年梁玉晴拿五十萬支票,當面要幫助她的小學女同學。

  梁玉晴高喊她的名字,心裡很是喜悅,或許是因為陷入這樣的處境,讓她對於自己能見到熟人感到很高興。

  那人回過頭,看向梁玉晴。

  而梁玉晴也走上前去,但是對方先愣了愣,隨後又轉過身,一副不想認她的模樣。

  「你不是那個小美嗎?好久不見了……」

  「……我不認識你。」

  梁玉晴一愣,「我是你的小學同學啊!我叫梁玉晴,你還記得嗎?」

  「就說了不認識你,你聽不懂嗎?」

  「可是你不是那個……」報上她的名字,「我還記得你六年級時父親去世了,我還請我父親開支票給你,幫助你……」

  「夠了!不要再說了,是!我是認識你,但那又怎樣?我巴不得不曾認識你,我恨透了我認識你。」

  這番話讓梁玉晴徹底震住,不知如何反應,怎麼會這樣?她以為她曾經幫助過小美,應該會得到善意的回應。

  怎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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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5 16:20:21

第三章

  看著眼前這個久未見面的同學臉上憤恨的表情,梁玉晴窒了窒,胸口像是梗著東西一樣,腦門更是轟的一聲,炸得她不知如何反應,自然也就說不出話來。

  「是!我認識你,但那又怎樣?梁玉晴你知道嗎?我巴不得我不認識你,恨不得我不認識,更恨我自己幹嘛認識你!」

  女子恨恨的說著,一字一句都刺進梁玉晴胸中,她眼眶一熱,整個人頓感委屈。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我對你做了什麼嗎?我記得我還曾經幫過你啊?」梁玉晴喃喃自語,不解的說著。

  「沒錯!你是幫過我,那張五十萬的支票,最後我家也拿走了,因為我們確實需要這筆錢,但是你知道嗎?我每花一筆,就會想起你當初拿著支票到我面前時,那種施捨與看好戲的態度。」女子邊說邊紅了眼眶。

  梁玉晴急急的搖頭,「我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真的只是……」

  「我知道你家很有錢,但是有錢就可以拿錢出來砸人嗎?有錢就可以用錢買別人的自尊嗎?」

  「我不是……」梁玉晴不停哭泣著,淚水全然崩潰。

  難道當初她的舉動真的換得這個同學這樣的想法嗎?她從來都沒有想到過這一點,她只是以為這樣做最好。

  梁玉晴沒有想過對方的心情,只是很高興自己有辦法幫助他人,難道她真的做錯了嗎?

  「梁玉晴,聽說你家也破產了,想必你現在也走投無路了吧?」對方懷著惡意,似乎想要宣洩怒氣,「你需要錢嗎?現在我可以幫你!」

  從皮包裡拿出一千元,「這筆錢你拿去!」

  當場將錢砸在梁玉晴臉上,而梁玉晴動也不動,任由鈔票砸上了臉,向下飄落,沒有人動手去接住它,就這麼任由它,混合著梁玉晴的淚水,一同掉落在地上。

  「感覺到了嗎?這就是你當初給我的感覺,你現在該不會天真的以為,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你吧!」

  梁玉晴震驚到無以復加,完全沒有反應,只是默默的流著淚。

  她感覺到了,原來被踐踏自尊是這種感覺,原來過去她自以為是善意的舉動,都傷害了別人的自尊。

  女子彎下腰撿起錢,緊握手中的鈔票,慢慢的平撫自己多年來痛苦的記憶,平撫了自己的情緒。

  兩人默默對望,沉默無語。

  過了好久,女子終於開了口,牽起梁玉晴的手,將鈔票放進她手中。「剛剛很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感受一下當初我的感受,我不應該做這種事情。」

  梁玉晴不停顫抖,一雙眼睛早就已經哭腫了,「我……」

  「我聽說你家裡的處境,剛剛我看到你站在小吃攤前掏口袋的樣子,你身上大概沒錢了,這一千元你先拿去。抱歉,我只能幫你這麼多。」

  梁玉晴看著手裡那張鈔票,想說點什麼,卻又全身顫抖不已。

  「其實我是應該感謝你的,你真的曾經幫過我,可是……我是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一見到你,就讓我想起過去。」

  「……」

  「我先走了。」女子轉身離去,大步離開現場,一步也不停留。

  只剩梁玉晴一人呆愣著,那手裡的一千元燙得讓她差點握不住,重得讓她差點鬆了手。

  原來這就是自尊被收買的感覺,如此的痛苦、如此的絕望,她終於能體會那位女同學當初的心境。

  不想收,卻又不能不收,窮途末路,已不容許她再保有自尊。

  她真的走到了這一步,接受施捨、放棄尊嚴。梁玉晴還是梁玉晴嗎?還是她已墮落,再難自拔了。

  想起這樣的自己,想起別人對自己的憤恨,梁玉晴一時竟感到萬念俱灰,身體的飢餓也已感受不到。

  她在人群間漫步走著,與行人擦肩而過,與大千世界擦肩而過,茫然的她似乎已經找不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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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街上漫步了不知多久,梁玉晴終於在不知不覺間走回了應錫禹的家,走進公寓大門,關上門。

  靠在關起的鐵門上,人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像是在深思,現在的她情緒深沉,難以捉摸,唯一能看出端倪的只有那一雙淚濕的眼眸。

  捧著臉,整個人蹲在地上,再難掩飾、壓抑自己幾乎崩潰的心情,一一化成痛苦的哭泣。

  她真的絕望了,失去父母、失去成長的家庭、失去平穩富裕的生活,得到別人的怨恨與嘲弄、得到別人的施捨、得到連溫飽都做不到的處境。

  這一刻的她到底還算什麼?

  沒有人在乎她,也沒有人希望見到她,她已成為一個喪失價值的人,成為一個喪失尊嚴的人。

  為什麼會在一瞬間,所有不幸都降臨在她身上?難道她是十惡不赦的人嗎?難道她罪該萬死嗎?

  突然間,梁玉晴一陣嗆咳,臉色漲紅,她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拚命拍撫著自己的胸口,不停喘息。

  這時她看見前方牆上掛著一面鏡子,鏡子中的自己一副疲累的模樣,全身上下髒亂不堪,臉頰凹陷下去,眼眶又紅又腫。

  梁玉晴閉上眼睛,一邊苦笑,一邊無法控制自己落下的淚水;這是她自己嗎?這真的是她自己嗎?

  她已經變成這個不成人形的模樣,這個世界也完全變成她不知道的模樣,她已經不想去看了。

  她已經被這個世界徹底拋棄了……

  霎時,梁玉晴費力的爬起身,多日未進食讓她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她勉強站穩腳步,一步步沿著樓梯往樓上走。

  過了一會兒,梁玉晴來到了頂樓,推開鐵門,一陣夜晚的冷風吹來,她繼續往前走,走到了牆邊。

  風不停吹著,她的裙擺在風中飄揚,她張開雙臂,迎向風的吹拂,覺得自己好像可以飛起來。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飛起來,飛離開這個世界,不要去承受這些。人生太苦,她不想嘗了。

  抓著欄杆,梁玉晴站上牆邊的小台階,覺得自己攀得更高了,風似乎也吹得更強,奇跡的是,她竟沒有一絲心慌、沒有一絲害怕,似乎覺得自己理應站在這裡。

  梁玉晴脫下鞋子,整個人跨坐在圍牆上,雙腳懸在外面,這時風也強到了極點,風聲厲厲,令人膽寒。

  梁玉晴不怕,事實上也沒什麼好怕的。

  如果跳下去,一切就都可以解決了吧?

  所有的苦痛與無奈、所有的傷心與失望,所有當前面臨的不幸,她都可以不用再去面對了吧?

  梁玉晴在牆上站起身,身體微微顫抖,這一刻她如此靠近滅亡,終於有了一絲害怕。

  但是跳下去,她就可以不用再面對這一切的痛苦、不用再受到命運的操縱,她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這時風莫名的完全停了,四周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梁玉晴一人。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也凝滯,等待著梁玉晴為自己的生命做出最後的決定,一念間,決定生死!

  突然梁玉晴想起了應錫禹,想起那個疼愛自己的男人……可是,她的嘴角一陣苦笑。

  他應該也不需要她了,他身邊有一個更漂亮的女人,而自己只是一個任性的女孩。

  任性……終於承認自己是任性了,其實她承認了自己許多的錯誤,承認自己的驕縱。如果人生還有機會,這一次她真的希望自己能有新的模樣。

  可是,沒有機會了……

  梁玉晴閉起眼睛,張開雙臂,準備飛翔。願風將她帶往一個沒有痛苦與無奈、沒有傷心與失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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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天她都沒有吃飯?」

  「沒錯。」

  應錫禹與沈欣欣一同從醫院回家,她要拿一份實驗報告,所以跟他一起回來。

  兩人談到梁玉晴最近的狀況,應錫禹聽聞這丫頭還在賭氣不肯吃飯,整個人簡直煩躁、擔心到了極點。「她到底想要怎樣?」

  「我覺得那天你真的打擊到她了,你是關心則亂,一亂就口不擇言。」沈欣欣怪著他。

  「我沒有辦法不生氣。事實上,我也是氣我自己,為什麼會將她寵成這種樣子!」

  「我看你得先讓步,因為要等她想通可能很難。」

  「我……」突然間,應錫禹住了嘴,這時他正好抬頭看向天際,卻看見這一副幾乎讓他肝膽俱裂的畫面。

  沈欣欣也跟著抬頭看,也是嚇得說不出話來,「老天!」

  只見梁玉晴站在頂樓圍牆上,雙手張開,那樣的動作已讓她的目的昭然若揭。

  她要跳樓……

  應錫禹一咬牙,整個人迅速衝進屋內往頂樓奔去;沈欣欣站在一樓,趕緊開口高呼——

  「玉晴!不可以做傻事!」

  梁玉晴沒有聽見,依舊維持她隨時要落下的動作,但就在這一瞬間,梁玉晴卻突然從牆邊消失了,同時頂樓傳來了應錫禹的呼喊,那粗嘎的聲音裡飽含憤怒與恐懼。

  沈欣欣鬆了一口氣,顯然應錫禹已經攔住她了。

  頂樓的應錫禹則是憤怒到了極點,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女孩竟然想用這種手段解決問題!

  她怎麼會如此任性,任性到拿到自己的生命在開玩笑,任性到竟想用這種方式離開他?

  應錫禹想也沒想的衝上前去一把抱下她,在她不斷的掙扎中,兩人一同跌坐在地上。

  「梁玉晴,你這個笨蛋!」

  梁玉晴仍舊閉著眼睛,不停的掙扎、扭動,「放開我、放開我……」

  她就要跳下去了,就要結束所有的不幸與痛苦了,為什麼要攔她?為什麼要強迫她留在這個痛苦的世界?為什麼?!

  「梁玉晴,張開眼睛看我!」應錫禹緊緊抱住她,雙手不肯放鬆,剛剛的那一幕真的嚇壞他了。

  天知道,他真的不能失去她啊!

  「放開我,讓我跳下去,我不想要活了……」

  「梁玉晴,你再說一次試試看,不要以為我不會動手教訓你,你再說一次你不要活了試試看!」

  「我不要活了,我想死,你不要攔我……」

  應錫禹狂怒大吼,仍舊壓制不住梁玉晴的妄動,她如同發瘋,不停掙扎,甚至一度推開應錫禹,往牆邊爬了過去,終於,應錫禹忍無可忍,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啪」一聲在黑夜中特別響亮,也終於讓梁玉晴停下動作,僵在現場,她的臉,還有他的手,都是一片紅通通。

  他的力道之大,嚇住了她,也震住了他。

  梁玉晴的嘴角輕輕淌下血,她終於張開眼睛看向他,開不了口,淚水卻不停的掉落。

  這是應錫禹第一次打她,可是他太氣了,氣她的任性、氣她的懦弱、氣她的長不大,氣她……竟想拋下他。

  誰殘忍?是她啊!

  「為什麼想死?」應錫禹勉強自己開口問她,「你給我一個好理由,如果說得通,我陪你一起死。」

  梁玉晴淚水崩潰滑落,不停哭泣,「我受夠了,受夠了這一切,真的受夠了,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一些……」

  「……」

  梁玉晴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臉痛哭失聲,「爸爸、媽媽死了,為什麼不帶走我?他們為什麼要讓我獨自承受這一切!」

  「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承受這一切……」他願意陪她啊!

  可惜她沒有聽懂,只是兀自哀怨,「為什麼我要面對這些不幸?為什麼會是我?」

  「你覺得自己很不幸嗎?」

  梁玉晴看著他,「難道不是嗎?爸媽死了,梁家沒了,我必須寄人籬下,我甚至連吃飯的錢都沒了,還得接受別人的施捨,甚至別人還討厭我、恨我,我還不夠不幸嗎?」

  現在的她真的一點展望未來的勇氣都沒有,她只想在這一刻結束掉自己,只想趕快去找爸爸、媽媽。

  應錫禹再問她一次,「你真的覺得自己很不幸  嗎?」

  「沒錯!我很不幸,全天下最不幸的人就是我梁玉晴。」

  應錫禹凝視著她,失望、傷心與遺憾的情緒不停蔓延,胸口漲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感。「你真是太可笑了,梁玉晴……」

  「你說什麼?」梁玉晴苦笑,「錫禹哥,連你也開始討厭我了是不是?也難怪,我現在就像是落水狗,人人喊打!你會討厭我也是正常的……」

  「本來不是的,但是現在是了,梁玉晴,你真的很令人討厭……」

  梁玉晴全身上下隱隱一震,應錫禹這番話竟讓她面臨更深、更重的打擊,形同致命一擊。

  錫禹哥一向有這種力量,她的心死與否,全因他的一句話。

  連他都討厭她了,那她還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那就不要攔我,讓我跳下去吧!這樣也可以解決你的問題,你可以去跟沈欣欣在一起。」

  應錫禹下理她,只是逕自說著,「你的懦弱讓人討厭,你的任性讓人討厭,你的自以為是讓人討厭……」

  「不要再說了……」梁玉晴淚水不斷宣洩。

  應錫禹站起身,表情冷然,「你以為你很不幸嗎?這真是我今年聽到最大的笑話。」

  不顧她的反對,應錫禹一把將還坐在地上的梁玉晴抱起來,扛上肩膀,不顧她的反對,逕自往樓梯口走去。

  「放開我,放我下來……」

  「我會讓你看看什麼叫作真正的不幸,看過之後你就會知道,你自以為的不幸簡直可笑到極點。」

  來到一樓時,沈欣欣看著應錫禹扛著梁玉晴的畫面,還嚇了一跳。「錫禹,不要太激動。」

  「你讓開,」他往門口走去,單手打開車門,將梁玉晴扔上車,對著沈欣欣說:「你不要跟過來。」隨後上車發動車子走人。

  看著車子絕塵而去,沈欣欣暗歎,這對有情人還真是磨難四起,好險她已決定退出,以朋友的身份幫助他們。

  更何況他們之間也不是她介入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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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玉晴認命的坐在車上,不再妄動,但心中卻仍有強烈的不滿,不過這股不滿已經掩蓋過她想死的念頭。

  再加上這幾天下來的飢餓,已經讓她的體力快要耗盡,但她仍強撐著。

  不一會兒,車子停在應錫禹工作的醫院停車場,他下了車,走到車子另一邊,將梁玉晴拉出車子,繼續照剛才的方式將她扛上肩頭。

  「放我下來,很高耶!」

  「你連跳樓都不怕了,這樣還會嫌高?」

  梁玉晴不語,只是不停掙扎著,但掙扎的力道卻愈來愈小……她好累,也好餓,今天一整天幾乎都在哭,現在她又累又絕望。

  應錫禹扛著梁玉晴來到加護病房,按下通行密碼進入其中,卻沒有進到最裡面,只是待在一片玻璃窗前,看著病房內的狀況。

  應錫禹毫不憐香惜玉的將梁玉晴放下來,她差點站不穩,整個人差點腳軟,可是應錫禹撐著她,強迫她看。

  「那一張病床上的張先生,上周開車載全家出去玩,被砂石車追撞,他老婆死了,三個孩子死了兩個,其中一個沒死卻也癱瘓了,而自己也斷了一條腿。」指著病床旁邊那個暗自垂淚的老奶奶,「那個是張先生七十多歲的老母親,現在只能由她來照顧他。」

  話一說完,他立刻拖著梁玉晴離開加護病房,來到醫院的復健中心,裡頭有好幾名病患正在進行復健。

  應錫禹還是硬逼梁玉晴透過玻璃窗看向裡頭,「那個年輕女人姓李,因為男朋友跑到她家中潑汽油縱火,家裡發生火災,全身七成燒傷,現在她必須穿著彈性衣,還必須努力做復健,你看到她的臉了嗎?你看到她站不起來還拚命想站起來的葉子了嗎?」

  那是一副多麼……令人震撼的畫面!

  那名女子全身上下,包括臉,全部都被肉色彈性衣包覆著,她被燒傷的手與大腿似乎沒有力氣,抓握復健用手環把卻屢屢落空,想要撐起身子卻不斷跌倒,可是她沒有灰心,她不斷嘗試,不斷要求自己。

  梁玉晴甚至可以從她的眼中看到那股讓她膽寒的堅定。

  「這有他,陳先生,他是建築工人,你不要看他現在站起來了,他的那雙腳根本不是他的,那是義肢,工地鋼筋墜落砸中他的雙腳,讓他骨頭全被壓碎,送到醫院來時血肉模糊,根本腳不成腳,只能截肢。他現在正在練習習慣用義肢,他說等他好得差不多,他就要趕快回去賺錢養家、養小孩。」

  梁玉晴整個人被應錫禹壓在玻璃窗上,她不得不看,卻也移不開視線。她太震撼了、太不敢置信了。

  真的嗎?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人嗎?

  天啊!那是一種她想都不敢去想的打擊,一種她篤定自己絕對承受不了的打擊,可是為什麼這些人都可以有這麼堅定的眼神?

  為什麼他們可以撐得過去?

  應錫禹拉著她,「好,你不是要自殺嗎?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梁玉晴全身虛軟,被應錫禹拖著走,眼神還盯在復健中心外頭那片玻璃窗戶上:

  搭著電梯,來到地下一樓,幽暗的走廊上空無一人,這裡鮮有人來,來的也都已經不是人了。

  應錫禹毫不退縮,非要將梁玉晴拖到那裡。

  而梁玉晴終於注意到四周詭譎恐怖的氣氛,抬頭一望,看見斗大的「太平間」三個字。

  她終於試圖掙扎,她不想去,她知道這是屬於死亡的地方、是屬於絕望的地方,她不想去,她承認了,她不想去。

  她太懦弱、太自以為是、太任性,她大錯特錯,一直到真正接近死亡、真正要看見死亡的樣子,這才大徹大悟。

  「我不要去……」她聲音顫抖,淚水撲簌簌掉落。可是她全身力量已經快要耗盡,無力抵擋應錫禹的勢在必行。

  「你不是想死嗎?我要讓你看看跳樓自殺是什麼樣子?如果看過了以後你還堅持要死,我佩服你,我不會攔你,我甚至答應你,我陪你去死。」

  推開太平間大門,裡頭冷氣開得非常強,幾乎讓梁玉晴全身緊縮;而此刻的應錫禹就像是復仇使者一樣,拉著梁玉晴繞過好幾張床,每張床上都躺著人,人身上都蓋著白布。

  梁玉晴還是使盡力氣想逃,可是應錫禹硬拉住她,終於站定在一張床前,「就是這個,昨天晚上她跳樓自殺,面目全非,整顆頭顱摔碎半顆,連救都不用救。她的母親甚至哭到昏厥,卻也喚不回自己的女兒。」

  應錫禹正要拉開白布時,梁玉晴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揮開了應錫禹的手,往門口狂奔而去。

  應錫禹全身也起了顫抖。事實上,他也沒有勇氣掀開白布,不只是對死者不敬,他也不想回憶昨晚看見的那一幕。

  他緩步走向門口,就看見梁玉晴蹲在電梯口,面朝電梯背對太平間,她抱住自己,不停的顫抖。

  應錫禹知道他很殘忍,可是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好帶她來看看人最原來的面貌,生老病死,就是如此。

  應錫禹跑向她,來到她身旁。

  這時梁玉晴埋首,不停發出狼嚎般的嘶喊聲。她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很大的打擊。

  這關於生命真正的面貌是多麼的殘忍,人即便活到七老八十,都不忍卒賭,何況是一個剛面臨人生打擊的小女孩。

  應錫禹開始責怪自己,他蹲下身,緊緊抱住她;梁玉晴感受到他的溫暖,終於崩潰的放聲痛哭,雙手緊緊回抱住他。「錫禹哥……錫禹哥……」

  「小晴,我承認你很不幸,但你不是最不幸的人。」緊緊將她壓在胸口,應錫禹眼眶也徹底濕透。

  「錫禹哥……我……」

  「你真的覺得自己失去一切了嗎?可是看看這些人,再看看你自己,你有手、有腳,還有大好的未來,甚至……你還有我啊!」

  抬頭看他,眼神迷濛,「錫禹哥,你是我的嗎?」

  「我是,只要你要,我永遠都是,一輩子都是。」

  梁玉晴撫摸他的臉,淚水不曾停止,這一刻,她是真的感受到他的用心,更想起過去自己的一切,想起自己讓他的失望。

  眼前一片炫茫,梁玉晴有點看不清楚,但她想說,她好想說,她必須告訴錫禹哥,告訴他……

  「錫禹哥……對不起……對不起……」話才說完,梁玉晴就昏了過去。

  應錫禹見狀,激動的大喊,「小晴——」

第四章

  她在哪裡?她怎麼覺得好溫暖、好舒服,她好像躺在一張很舒服的床鋪上,蓋著輕柔的被子。

  難道最後她還是跳下去了嗎?!

  「她怎麼還不醒?」

  是誰在說話?該不會是上帝吧!

  不可能……她是一個任性的大小姐,愛亂花錢,又懦弱,又自以為是,她怎麼可能上得了天堂!

  「應錫禹,你需要我提醒你,你是一個醫生嗎?這人是你診的,就連點滴液也是你自己親自注射的,玉晴為什麼會昏倒你也是知道的,營養不良,多日未進食,加上情緒太激動,現在的她需要休息,所以請你不要再問蠢話了。」

  「該死!小晴,你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誰在叫她?是錫禹哥嗎?

  老天!難道他也跟她一起死了嗎?不會吧!她並不想拖著他啊……

  不行,她要看看他……可是她的眼皮好重,張不開,全身上下幾乎都使不出力氣,她的手好像綁上許多鉛塊,重得抬不起來。

  「錫禹,你真是太離譜了,你竟然帶玉晴去太平間,那種地方連一般男人都不敢去,你是存心想嚇死這個小女生是不是?」

  「我……對不起……小晴……」

  聽聞他說抱歉,昏睡中的梁玉晴更是不安,她想告訴他不要說抱歉,因為她終於懂了,懂了他想告訴她的,懂得自己的愚蠢。

  「唔……」梁玉晴輕輕呻吟,疲累的身軀終於有了一絲動作。

  低頭凝視著她,心中滿是歉意的應錫禹發現了,他喜悅的低呼,不敢太大聲,「小晴!小晴!」

  躺在病床上的女子動了動眼皮,終於擺脫那沉重的睡意,迎向光明,穿越眼前的一片片模糊,這才清楚看見眼前的人,看見自己身處的地方。

  那一張英俊的臉孔就在她眼前,滿是焦急的眼眸如同一股漩渦一般,將剛清醒的她捲入。

  原來他是這麼擔心她、這麼疼愛她,所有的責備都是因為希望她好……想到這裡,梁玉晴莫名的又紅了眼眶。

  「怎麼又哭了?人不舒服嗎?」應錫禹立刻摸摸她的額頭,確定她沒有發燒,再用聽診器聽她的心跳,卻一無所獲。

  「沈欣欣,你幫我看看她是怎麼回事,我完全看不出來……」應錫禹著急的喊,心慌之下,現在他竟然不相信自己的醫術了。

  沈欣欣撫額驚呼,這人是不是急昏頭了?「拜託你冷靜一點,不要連自己的醫術都不相信好不好!」

  「可是……」

  「我沒事……」梁玉晴氣息沉重,努力抬起手,擦去自己的淚水。

  她只是有感而發,只是太過感動了。

  應錫禹立刻握住她的手,語氣呢喃而混亂,「小晴,你醒了,你終於醒了……你睡太久了……」

  她嚇到他了,真的……

  昨晚她在他懷裡昏了過去,他就一直痛恨著自己為什麼要用這麼激烈的手段,好好跟她說不行嗎?

  她昏睡一天一夜,其間血糖值降到非常低的程度,一度讓他嚇出一身冷汗。看著她脆弱的模樣,昏睡中一直唸唸有詞,相當不安,可以想見她受到多大的驚嚇。

  「錫禹哥……對不起……」

  應錫禹先是一愣,隨即更為激動,聲音沙啞,「我才應該說對不起……小晴,我不該這樣逼你……」

  「不……」梁玉晴邊哭邊說:「是我……是我不好才會這樣……」

  「別哭了,你現在身體很虛弱,好好休息。」輕輕摸摸她的臉頰、摸摸她的額頭,動作中蘊含了無限疼寵。

  「錫禹哥,我一定讓你很失望,對不對?」梁玉晴顫聲問著,想起自己過去的種種,竟也感到汗顏。

  若非親眼目睹別人的苦難、親眼目睹人生無常,甚至差點親眼目睹死亡,她不會知道自己是幸福的,不會知道自己擁有的還有很多,不會知道相較於別人的堅忍不拔、努力生存,自己的倔強任性、自己過去的揮霍、自己的軟弱,都是罪過;

  這一刻她竟感到毛骨悚然、冷汗涔涔,原來她錯得這麼離譜,錯得這麼不可原諒。

  「傻瓜……」他或許失望,但他從未想過放棄,因為放棄她不就等於放棄了自己的感情,這是他做不到的。

  低下頭,輕輕在她額上一吻,用這一個吻來說明自己的心意與答案。對於她,他永遠說不出放棄。

  梁玉晴打算坐起身,她用力扭動身體,應錫禹心一急,「小晴,你要做什麼?你現在要多休息,趕快躺好。」

  「我想要坐起來。」

  看著她很堅決的樣子,應錫禹只得坐上床的一邊,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感受著這瘦弱的身軀,應錫禹暗罵自己。

  這段日子,小晴真的吃了很多苦,或許他太苛責她了,沒有想到她面臨的落差。

  梁玉晴看著眼前的應錫禹與沈欣欣,頭一次真正感受到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在關心著她,又想起自己那天在餐桌上的不禮貌,心裡不禁產生了歉意。

  縱使這個女人給梁玉晴太強烈的危機感,這個女人看起來太完美了,尤其在自己有這麼多不成熟的表現之後,她更害怕應錫禹會被搶走。

  可是這是她第一次從內心發出這麼強烈的歉疚感,她很想說一聲抱歉,不然她真的會坐立難安。「欣欣姐,那天在餐桌上……對不起……」

  沈欣欣愣了愣,大概不太敢相信梁玉晴會道歉,而應錫禹則是很激動的緊緊抱住她。

  梁玉晴這一聲對別人的道歉,聽在應錫禹耳裡,實在太珍貴了,那代表她眼裡不再只有自己,代表她終於體會到別人的用心。

  沈欣欣笑了笑,「其實你不用太早道歉,改天我再請你吃頓飯,說不定你罵得沒錯,我真的煮得很難吃。」

  梁玉晴破涕笑了笑,應錫禹也笑出聲,頓時病房內氣氛一片溫馨。

  但沈欣欣知道這樣的氣氛很美好,就多了一個她。「好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只是錫禹,現在玉晴需要休息,你可不能亂來喔!」

  「你管太多了吧!」

  沈欣欣哈哈大笑,隨即出了房門,將美好的世界與時光還給兩人。她的心裡或許有一絲空虛,但是不屬於她的,終究不屬於她,她不是習慣強求的人。

  病房內只剩下兩人,應錫禹立刻大臂一張,將梁玉晴徹底抱進懷裡。她真的讓他嚇到了……

  這一刻的氣氛是溫馨的,對梁玉晴而言,這段時間以來從沒有這種平和的感受過。

  曾經的忿忿不平、怨天尤人都消失了,現在的她竟然覺得自己很滿足、很知足。

  他的懷抱竟有這樣的魔力,而她的心只能不受控制的向他墜去。她好喜歡他,真的好喜歡他……

  所以她決定了,她要更新開始過生活,她要把過去的自己拋棄,她要為了他,開始學習長大。

  「怎麼了?怎麼一直看著我?」

  梁玉晴輕輕微笑,「我……好餓喔!」

  應錫禹一拍自己的頭,「我差點忘了,你好幾天沒吃東西……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都可以。」

  應錫禹站起身,拿起外套準備出門,這時梁玉晴看著他的背影,又開了口,「錫禹哥,我想要開始過新生活,可是我很笨,你會幫我嗎?」

  只見他英俊的臉龐泛起一抹微笑,「當然!」再深情的望了她一眼,應錫禹依依不捨的出門。

  梁玉晴的微笑很亮眼,突然湧起了信心與期望。她會努力長大的,看著吧!為了她自己,當然也為了那個一直在她身旁陪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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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過新生活?根本就是過閒生活!

  梁玉晴坐在三樓起居室的榻榻米上,抱著抱枕,繼續三天來的無所事事,看著窗外停在枝頭上的小鳥,好像在笑她坐困愁城,一點枝頭,又飛走了。

  因為她前一陣子沒有固走進食而昏倒,這幾天應錫禹都要她好好休息,不是要她躺著,就是只准她看看電視,至於外出,那幾乎不可能。

  老天!這種坐在室內看室外的日子,真的很無聊,更奇怪的是,這棟公寓的三樓與四樓,除了應錫禹之外,竟然都不會有其它人上來。

  就連欣欣姐,每次也頂多只到二樓的實驗室,感覺起來,三樓以上就像是應錫禹的個人空間。

  說到欣欣姐,真的是一個好人,好到讓她慚愧,可是就是因為欣欣姐太好了,不只是外貌,就連個性也幾乎毫無缺點,梁玉晴才會怕她,怕她會把應錫禹的目光吸引過去。

  「啊——」梁玉晴抓著枕頭,按住自己的頭,整個人跪趴在地上,「好煩喔——」

  錫禹哥是怎麼想的呢?他喜歡她嗎?她好怕他對她只是哥哥對妹妹一樣,可是她對他已經不只是那種感覺了。

  她想為他而長大,成為他眼中的成熟的女人。想起過去她曾經這麼不懂事,讓他痛心疾首,她就氣自己怎麼不早點想通。

  錫禹哥說得沒錯,她太以自我為中心了。

  「在煩什麼?」

  一聽到聲音,梁玉晴立刻彈跳起來,沒想到卻撞倒在她身後的人,那堵厚實的胸牆將她撞倒在地,幸好有人拉住她。

  經過一陣昏天暗地,梁玉晴這才發現,原來是應錫禹。她羞紅著臉……怎麼又在他面前出糗了?

  應錫禹索性坐了下來,任由梁玉晴靠在他懷裡,享受這獨屬於兩人的恬靜時光。

  這段日子以來,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悠閒,光處理她的事情,就夠他忙的。不過這幾天下來,玉晴很乖,看來她真的是有心改變自己,這正是他所樂見的。

  「你還沒回答我。」

  梁玉睛從溫馨的氣氛中清醒過來,「回答?回答什麼?」

  「你不是抱著頭說很煩,你在煩什麼?可以跟我分享嗎?」

  梁玉晴嘟著嘴,「每天都悶在家裡,真的很煩耶!」不過她立刻補充一句,「我不是在耍大小姐脾氣喔!是真的有點煩……」

  摸摸她的頭,

  「這幾天是因為你身體不好,所以才不讓你出去。不過才三天不出門,你就忍耐不住了?以前我做實驗的時候,常常一窩在實驗室就是兩個禮拜……」

  「兩個禮拜?那不會悶死嗎?」梁玉晴摸摸脖子,吐吐舌頭,「當醫生好辛苦喔!」

  「哪有這麼嚴重?」他大笑,「當你完成一項研究,或是針對一項病情找出治療方法,那種成就感會讓你忘掉一切辛苦。」

  梁玉晴癡癡望著他,看著他神采奕奕的模樣,一顆心墜落得更深了。她真的好喜歡這樣的他喔!

  「有時候我們只是幾天不出門,累一點而已,卻可以幫助許多病患找到重生的方法,對我而言,這是很值得的……抱歉!我好像講太遠了。」應錫禹發現懷中女人一直看著自己,不禁失笑。

  「不會!不會!你繼續講。」她想多看看那張帶著自信與無悔笑容的臉龐,那是她見過這個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了……

  「哪有那麼多好講的。」邊搖頭邊笑。

  突然間,應錫禹想起了一件事,開口問她,「小晴,你有想過接下來要做什麼嗎?」

  茫然,只得搖頭。接下來……這往後的歲月其實還是一片未知數,她不知道能做什麼,一個像她這樣曾經是大小姐的人又能做什麼呢?

  「有想過要工作嗎?」

  「工作?」梁玉晴下意識的念著。

  是啊!該去工作。不然她的生活該怎麼辦?生活費從哪裡來?

  只是這個名詞,對她而言曾經非常遙遠,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需要工作的一天,曾經她花錢如流水,而如今的她卻必須開始為生活而努力。

  不過她也已經開始不去懷念過去的生活了。

  清醒之後的自己,才知道旁人是怎麼看待她的,才知道錫禹哥是怎麼看待她的,才知道以前那個自己有多麼的可笑與可悲。

  「那我應該去找什麼工作?」垂下頭,說來慚愧,她在大學時代讀書只求及格,學無專精,要混口飯吃,可能不容易。

  「不是,我不是要你出去外面找工作。」應錫禹搖頭。

  開玩笑!這女人事實上很天真,他不可能放她進入外頭的叢林世界,那肯定不出三天就被吞噬。更何況她從沒工作過,一下子就投入職場,恐怕也無法馬上適應。

  唉!應錫禹知道,說到底他還是在寵她。

  「那我要怎麼辦?」

  應錫禹握住她的手,深思了一下,「你想到醫院幫忙嗎?」

  「醫院?」梁玉晴很訝異,「可是我又不是醫生或護士?我進醫院也不能做什麼……」

  「總有事做的。我可以安排你在醫院幫忙,雖然你不可以從事醫療行為,但是你可以幫忙整理文件,做一些比較簡單的事情。」

  梁玉晴聽著,腦袋左晃右晃,還在想要不要去。

  她對自己沒有信心,事實上,走出梁家來到這個真實世界後,她就對自己沒什麼信心。

  她什麼都不會,可以說是一無是處。

  「有薪水拿啊!我可以支薪給你。」

  梁玉晴瞪大眼睛,「我這輩子還沒拿過薪水耶!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事實上,應錫禹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給她,給她薪水也不過是另一個誘因,他想讓她體會一下用勞力換取所得的感覺,並且藉由工作來肯定自己。「趕快決定,如果你不要,我就找別人了!」

  「好!好!」聽到他要找別人,趕緊先搶為快,「我要去、我要去,可是該做什麼,你要教我喔!」

  「那有什麼問題!」

  梁玉晴很是興奮,她找到工作了耶!終於可以走出這間公寓,展開她的新人生。

  「那就明天開始上班喔!」

  「遵命!老闆。」

  應錫禹一愣,興奮的開口問:「你剛剛叫我什麼?」

  「老闆啊!你給我薪水,不就是我的老闆。」

  應錫禹像是熄火了一樣,滿臉苦笑,「這……是啊……」

  他還以為……她叫他老公……

  什麼時候他才有機會聽到她這樣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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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是每個人這一生一定會去的地方,有的人一生甚至去過好多次,就連生死也在這裡。

  因此,這裡有著喜怒哀樂、有著生老病死、有著人生百態;在這裡,人會展現出最原始的情緒,一種不加粉飾、不加偽裝的情緒,生的喜悅、老的感傷、病的哀傷、死的恐懼,每一樣都是如此的真實,任何一種人幾乎都會有同樣的反應。

  梁玉晴曾經來過這裡,以前還是梁家大小姐時來這裡找應錫禹,但那時只是匆匆一瞥,自從那一晚她被他硬拉下來到這裡,看過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面後,她就對這裡留下了不同的印象。

  後來她才慢慢能瞭解,為什麼應錫禹希望她進醫院來工作——

  因為在這裡,她才能深刻體會到自己的幸福,體會到自己健康的身體,就是最大的資產。

  話說她進醫院那一天,應錫禹東想西想,差點不知道該將她安插到哪裡,經過一番思索,終於決定讓她待在院內同仁安置孩子的托兒室,讓她在那邊照顧小孩。

  管托兒室的是一個年紀五十好幾的歐巴桑,非常隨和,教導她非常多東西,包括照顧小孩的技巧,還有當小孩子遇到意外時的處理方式,聽得梁玉晴頭昏眼花。

  看著托兒室內十幾名小朋友,都是院裡醫生或護上的小孩,梁玉晴突然有點頭疼,因為這些小孩都非常好動。

  她負責的工作很簡單,就是陪小孩子玩,讓這些小鬼發洩精力,可是她沒想到,這些小朋友活力十足,每天讓她下班回家時,幾乎一躺上床就馬上睡著。

  可是小朋友很可愛,真的很可愛,每次聽著他們姐姐叫個不停,梁玉晴也會跟著微笑,並且期盼明天再見到他們。

  「過來、過來,八點半了,姐姐要點名了。趕快站過來……小毛,到了;阿奇,到了;小英,到了……」

  「姐姐!」

  「幹嘛?」

  「嘻嘻,姐姐長得很漂亮,我很喜歡你耶!」

  唰一下,臉瞬間漲紅。突然間,一群小男生開始爭先表達「愛意」。

  「我也喜歡姐姐,姐姐最漂亮了。」

  「我也喜歡……」

  「我也是……你們不要跟我搶啦!」

  「你才不要跟我搶。」

  這時管托兒室的歐巴桑走過來,對著一群孩子們說:「你們不要吃姐姐豆腐,還下趕快去坐好,等一下姐姐說故事給你們聽。」

  一群孩子瞬間安靜,坐在小椅子上。

  梁玉晴抱著故事書也坐在椅子上,而歐巴桑交代幾句之後,就走出房門了。

  看著一群小朋友仰著一張好奇的臉,這是梁玉晴最喜歡的時刻,在講故事的時候,所有小朋友都會以一種很敬佩的眼神看著她,好像她很厲害一樣。

  「各位小朋友,姐姐今天要講的故事是三隻小豬,從前從前,有三隻小豬,豬媽媽決定讓他們出去自力更生……」

  「姐姐,什麼是自力更生啊?」

  「就是……自己照顧自己啊!」

  「噢——」

  呼了一口氣……好險自己還解釋得出來。梁玉晴接著繼續說,但在此時,後頭突然傳來小孩的哭聲。

  梁玉晴抬起頭看向最後面,突然看到一個小男孩不停抓著自己的脖子,臉色漲紅,看起來非常難受的樣子。

  她丟下故事書,跑到最後頭,「怎麼回事?」

  一個小女孩邊抽噎邊說;「他把彈珠吞下去了啦!」

  梁玉晴嚇了一大跳,整個人瞬間不知所措起來,「怎麼會這樣?老天!彈珠不能吃啦!」

  怎麼辦?怎麼辦?

  眼前的小孩很痛苦,不停掙扎,顯然無法呼吸;梁玉晴頭一次不知所措到了極點。

  這時兩個小孩站起來,「姐姐,我們出去找人幫忙。」然後立刻跑出門。

  梁玉晴抱住孩子,不知該從哪裡下手,她也受到驚嚇,腦袋裡一片空白。突然間她想起歐巴桑曾教過她,小孩子最常把異物吞進去,這時候要用哈姆立克急救法。

  她立刻將小孩子轉過身來,兩隻手伸到孩子的身前,右手握拳放在小孩的腹部,另一隻手按著拳頭往下壓。「一二三,壓!」

  這時小孩子開始作嘔,但異物還是出不來。

  梁玉晴再壓一次,還是沒用;最後她放大膽,大力一壓。

  而這時門口瞬間被打開,一群人擁了進來,包括這個小孩的母親,還有應錫禹。

  「嘔……」而就在這一瞬間,小孩子終於吐出喉嚨裡的彈珠,然後化作一片驚天哭泣聲。

  梁玉晴鬆開手,緊緊抱住孩子,孩子的母親是護士,含著淚水沖了上來,從她懷裡抱過自己的孩子。

  鬆懈下來後,梁玉晴莫名的也流下了淚水。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孩子……」那名護士不停哭泣,抱著孩子一直親吻。

  梁玉晴不知該說什麼,或許是因為她也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或許是因為從來沒有人這麼感激過她。

  她站起身,雙腳還在發抖,轉過身,就看見應錫禹。男人的眼神滿是震動,也有感動。

  她走向他,投入他懷裡,他則緊緊抱住她。

  一感受到那寬闊胸膛的溫暖,梁玉晴瞬間崩潰,放聲哭泣。

  「錫禹,錫禹……」

  「沒事了!你做得很好,真的……別怕……」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知道她嚇到了,知道這是她最直接且純真的反應。

  這才是她真正的面貌啊!其實她是善良的,她跟他一樣,每當他們感受到一個生命很可能消失時,都會迫不及待用盡一切辦法去挽回那條生命,縱使超出自己的能力,也會全力以赴。

  這樣的她,他沒辦法不愛啊!

第五章

  梁玉晴救了那個小男孩的消息在醫院傳開來,每個人對她又是稱讚、又是佩服,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孩竟能臨危不亂,幫助一個有窒息危機的小孩脫離危機,這真的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

  原先傳出應錫禹安插讓梁玉晴能在醫院工作的消息,讓員工之間有點雜音,但經過這件事情後,所有雜音都消失了,現在梁玉晴走在醫院走廊上,每個人對她都是笑瞇瞇的。

  而梁玉晴也在托兒室孩子比較少的時候,出來到別的部門幫忙。

  現在的她就像是一個全新的人一樣,重新在工作中找到自我的認同、找到樂趣。

  但更重要的是,她能夠看見應錫禹對她的微笑與讚許。

  或許是工作帶來的疲累讓她很不習慣,但是那個男人的支持與疼愛,讓她決定絕不退縮、決定全力以赴。

  或許這就是她愛他而連帶產生的力量吧!

  「玉晴,麻煩把這些文件送到檔案室。」

  「好!」抱過護理站的一大堆文件,梁玉晴嘴角帶著笑容,一步邁著一步往前走去。

  目標是走廊盡頭的檔案室。

  過去她從沒想過自己會被這樣呼來喚去的,更沒想到自己竟然撐得住,原來她也是可以的。

  她才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呢!

  將病歷資料放回檔案室,梁玉晴輕輕關上門,這時她突然看見兩個小男孩站在走廊的對面。

  其中一個小男生七歲,明顯是哥哥;一個五歲,是弟弟。兩個小男生都在哭泣,其中哥哥邊哭還邊對弟弟說——

  「現在趕快哭一下,等一下進去就不能哭了喔!」

  「哦……」

  梁玉晴看著這樣有點好笑的畫面與對話,不能自已的走上前去,那兩個小男孩也看著這個漂亮姐姐。

  梁玉晴蹲下身,「你們怎麼了?為什麼會在這邊哭?」

  七歲小男孩咬著唇,眼眶裡蓄著淚水:五歲小男孩則是毫不掩飾的哭泣,邊哭邊說:「等一下進去不能哭,不然媽媽會難過。」

  「媽媽,你們媽媽怎麼了?」

  「媽媽……」

  一聲媽媽瞬間讓哭聲擴大,就連強忍悲傷的七歲小男孩也跟著哭出聲音來。

  梁玉晴一陣心慌,卻也滿是心疼,她張開雙臂抱住兩個小男孩,拍撫他們瘦小的背部與身軀。「怎麼了?怎麼了?告訴姐姐好不好?」

  梁玉晴柔聲安撫,竟給兩個小男生一種母愛的感覺。

  在兩人的童言童語中,梁玉晴知道了他們的媽媽病得很重,就快要死了,現在他們兩人已經住在孤兒院裡,他們每天都會來看媽媽,可是不能在媽媽面前哭,這樣媽媽也會哭,而媽媽一哭病情就會惡化。

  梁玉晴邊聽,邊紅了眼眶,她拿起衛生紙幫兩個人擦乾眼淚,拿出口袋裡哄托兒室那群孩子的法寶,也就是兩條巧克力。

  「這個給你們吃,然後姐姐帶你們去看媽媽,以後你們來醫院的時候,就來找姐姐,知道嗎?」

  兩個孩子邊吃巧克力,邊用力點頭。

  梁玉晴一手牽著一個,照著他們的指引,來到加護病房。

  換穿上隔菌衣,穿過電動門,終於來到那最角落的病床。病床上躺著一位看起來很蒼老的女人,可是根據床尾的病歷卡,她應該只有三十多歲。

  罹患的是——心臟病……

  「媽媽,我們來了。」

  「你們有沒有乖乖聽院長的話?」

  「有!」五歲小男孩也問:「那媽媽有沒有乖乖聽醫生的話?」

  「有……」

  「媽媽一定會好起來的,到時候我要帶媽媽出去玩。」

  「真的喔……那媽媽一定要努力……」

  小男孩乖乖坐在床邊,伸出手握住媽媽的手。

  梁玉晴突然感覺到這兩個小男孩異常的成熟,在加護病房裡,不但不會吵、不會鬧,乖乖的坐好,甚至還會安慰媽媽。

  梁玉晴的心一陣激動,這麼乖的孩子,為什麼沒有辦法有一個健康的母親、一個幸福的家庭?

  上天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安排?

  看著這一幕,想起自己,梁玉晴更深刻的體會到平凡的幸福,體會應錫禹口中看到別人的遭遇,想起自己的幸運的那種感覺,再一次為自己曾經的不懂事而慚愧。

  「媽媽,是姐姐帶我們來的喔!」

  「姐姐還請我們吃巧克力。」

  「那你們有沒有跟姐姐說謝謝?」

  「姐姐,謝謝!」

  收起心中的哀傷情緒,梁玉晴摸摸孩子的頭,「小朋友好乖!這些孩子真的很成熟、很勇敢,你也要加油喔!」

  她對著病人說,只見那名媽媽臉上笑了笑,「謝謝你。」

  看著母子三人談天,看著這兩個稚齡兒童還能陪媽媽解悶,梁玉晴也湧起溫暖的微笑。

  她本想轉過身,離開加護病房,將空間留給他們,可是卻突然聽見病人一聲急促的喘息、聽見孩子們的驚呼與哭泣;她轉過身,看見病人很痛苦的模樣,雙手就撫在自己的心窩。

  梁玉晴當機立斷跑去找護理人員,卻發現加護病房內竟無人留守,她奔出病房,護理站竟也空無一人,她開始在走廊狂奔。

  一沒注意,竟撞到一個人。

  那人接住了梁玉晴的撞擊,她抬頭一看,是應錫禹。

  「小晴,不要在醫院裡面跑,很危險!」

  拉住應錫禹的手,「錫禹,那個媽媽她好像很痛苦……」

  「哪個媽媽?」

  「就是那個有兩個小男孩會來看她……」

  應錫禹靈光一閃,臉色凝重,他大跨步往加護病房走去,腿長腳長的他,不用奔跑,光是快走就讓梁玉晴跟不上。

  等到梁玉晴趕到加護病房時,看見應錫禹已經開始施以急救,一旁還有趕來的護士幫忙。

  而兩個小男孩就躲在角落裡,抱著彼此,臉上的淚水不停掉落,滿面驚恐,可是仍忍著不哭出聲。

  梁玉晴上前蹲下身抱住兩個小男孩,自己的眼眶也濕了。生死交關是多麼恐怖而殘忍的書面,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承受得住?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七歲的哥哥不停忍著,可是眼淚就是一直掉。

  梁玉晴擋住兩人,不讓他們看見病床上母親面對生死的模樣,並且不停開口安慰他們,「沒事的,媽媽會沒事的,錫禹會救她,一定的。」

  如同催眠般的聲音不停在孩子耳中迴盪,在加護病房內迴盪,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危急的病情終於安撫了下來。

  梁玉晴抱著兩個孩子坐在角落,眼中的淚水始終沒有散去;孩子好像累了,不自覺間睡著了。

  應錫禹就在梁玉晴面前走動,來回交代護上,填寫病歷。他沒有離開,似乎在等待病人醒過來。

  趁隙,他蹲在梁玉晴前方,看著她抱緊兩個男孩的模樣,嘴角湧起一陣笑容。「你照顧孩子,好像已經很有心得。」

  臉一陣紅,不知該如何回應,這時病人清醒了過來。

  應錫禹幫助梁玉晴站起身,接過她身上一個睡著的孩子抱著,兩人回到病床邊。

  「孩子……」

  梁玉晴趕緊說;「他們哭累了,睡著了。」

  「我苦命的孩子……」

  應錫禹以嚴肅的臉孔凝視著病人,「李太太,你不能再拖了,必須趕緊換心,現在剛好有一顆心可供移植,而你必須下定決心,為了孩子。

  「可是如果手術失敗……」

  「如果你不動手術,下次我就不保證還有辦法把你救回來。動手術至少還有一線希望。」雖然他知道,她很虛弱,可能在手術過程中死亡,但是他信任自己的醫術,保她有超過七成的存活串。

  病患看著孩子,梁玉晴抱著孩子靠近病床,她摸了摸孩子稚嫩的臉頰,像是在汲取力量。

  「好吧……」她下定決心,希望有一天她能擁有健康的身體,能夠親自抱起孩子。

  這個決定影響了這個媽媽的一生,但是卻在因緣際會下,也影響了梁玉晴的一生,甚至是應錫禹也受到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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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難得的悠閒,梁玉晴不用去醫院上班,應錫禹去醫院看一下狀況後,就準備下班回家。

  梁玉晴坐在三樓的和室內,望著桌上蒸氣繚繞的熱茶,一個人抱著抱枕沉思著。

  突然間有人從後頭抱住了她,可是她沒有一絲驚慌,因為會在這裡對她做這種事情的,只有他而已。

  「你最近好像常常在發呆。」

  梁玉晴笑了笑,被他擁抱的感覺好溫暖,好像他們本來就應該這麼相互依偎,好似他們靠在一起,就再也不分開。

  「我在想那兩個小男孩……」

  「那你跟我一樣。」讓她靠在自己的肩窩,「我第一次看見那兩個小孩時,也是跟你一樣,我一直在想,他們真的很堅強,然後想起當初我父母去世時,我也是過了好久才慢慢恢復正常。」

  「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這麼……悲慘的事情呢?」

  應錫禹搖搖頭,「悲不悲慘,要看他們自己的想法,也許他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不幸,反而很珍惜患難中的真情。」

  梁玉晴坐起身,跪在他的面前,凝視著他,「錫禹,你這一份工作,每天都要看到這些場面,要是我,早就崩潰了。」

  摸摸她的頭,「可是我想到的都是,如果我把他們救活了,他們不就從悲劇變成喜劇了?」

  臉上湧現燦爛的笑容,「所以你是最厲害的,你是超級名醫!」

  哈哈大笑,「太誇張了啦!」

  突然間,應錫禹緊緊擁抱住她,像是在尋求力量,像是在尋找勇氣,她已經成為他心慌時能為他指引方向的明蹬。

  她多重要啊!現在的他,已經不能沒有她了。

  「怎麼了?」

  「明天我就要幫李太太動移植手術了……」

  梁玉晴驚呼,「這麼快!」

  點點頭,「有一名死刑犯明天要槍決,他已經同意捐出全身器官,其中心臟部分就捐給李太太。」

  這的確有點趕,但何嘗不是一次希望。

  動了這次手術之後,李太太就可以解決先天性心臟病的老問題,她也可以走出醫院,帶著她的兩個孩子,走向她的人生。

  梁玉晴離開了他的懷抱,在他面前正襟危坐,雙手合十。「錫禹,拜託你了,你一定一定要幫李太太恢復健康,你一定一定要成功,我……我幫你加油。」

  她跳起來,像啦啦隊一樣手舞足蹈,跳上跳下,大喊著,「錫禹,加油;錫禹,加油;錫禹錫禹錫禹,加油加油加油!」

  應錫禹哈哈大笑,原本緊張的心情也統統忘記了,他忘情的站起身,再度將她抱進懷裡。「好!既然你都幫我加油了,我一定會做到。」

  「你一定可以的!開玩笑,你是名醫應錫禹耶!」

  「什麼名醫,太離譜了吧!」

  「不離譜不離譜,一點都不離譜。」她對他眨眨眼睛,「你知道那天那兩個小男生問我什麼,他們問應叔叔什麼時候要救他媽媽,他們都相信你一定能救他們的媽媽的,你看,連小孩子都相信你耶!」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不是稱讚。」什麼叫作連小孩子都相信他?

  「哎呀!反正就是你很厲害的意思啦!」

  溫馨的氣氛,在兩人相互擁抱的身軀間流散,應錫禹感受她身體的溫暖,內心的勇氣不斷增加。

  這個小女孩真的長大了,現在已經換她給他勇氣與力量、給他安慰與希望,可是他好希望得到她的那份愛。

  撫摸她細緻的容顏,真好,他終於找回真正的她,一個可愛而純真的女孩,這個女孩更是一個成熟的女孩,是一個能帶給別人希望的女孩。「小晴,謝謝你,你的加油對我而言,真的很重要。」

  她輕輕一笑,巧笑倩兮,「比起你為我做的,我根本不算什麼。」

  這句話是真的,她只是幫他加油而已,而他卻是帶著她成長,帶著她擺脫過去那個愚笨的自己。

  她對他,內心充滿各種情緒,有感謝、有喜歡,甚至還有一份更強烈的情感。

  她愛他吧!

  是啊!再也不能否認,也不能迴避了。

  她已經任由他,住進她心中了。

  「不過,你還可以為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兩人來到牆邊,梁玉晴抵著牆壁,頭一次感覺到他的侵略氣息,感覺到他力量的展現,感覺到兩人之間在男女上的差異。

  「你……你想做什麼?」

  「我想親你。」

  他說得很露骨、說得很直接,讓梁玉晴瞬間臉頰一紅,「哪……哪有人這樣的啊?」

  「你不願意啊?」

  急急反駁,「不……不是啦!」

  「那你是願意囉!」

  臉紅到了極點,好像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可是她無法違背自己的心意,無法叫自己內心「親吧親吧」的呼喊閉上嘴巴。

  但是慾望壓過了一切,梁玉晴低下頭,輕輕說一聲,「好啦!」然後就閉上眼睛。

  不敢再逗她,怕她縮了回去,應錫禹輕輕執起她的下顎,覆上自己的唇,那一瞬間的電流,徹底竄過兩人全身。

  他不是蜻蜓點水,沒有淺嘗即止,第一次吻她,就直直深入,沒有半點退縮、半點猶豫。

  梁玉晴瞬間迷亂,沉浸在那股華麗的愛慾中,感受到這男人狂野的一面,第一次碰上慾望,竟然深深著迷。

  沒有言愛,愛卻已在其中。

  很多事情漸漸的不用開口、不用言語;他懂,她也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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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手術日,醫院上下包括外科的部分全部動員,一些護士也取消休假來幫忙,這些員工的小孩自然也就不能待在家裡,所以梁玉晴也跑來醫院上班照顧小孩。

  相當關心這次手術的梁玉晴可能是無法在家裡乖乖坐著等消息,她更想到醫院來得知第一手關於手術的消息。

  這次手術由應錫禹操刀,欣欣姐也會在一旁幫忙。

  應錫禹已經可以算是醫院的紅牌,能由他操刀,院方很放心。

  說到應錫禹,梁玉晴臉上的笑容簡直像是裹上蜜了一樣,那個男人昨天那樣吻她,簡直讓她無法招架,一顆心徹底淪陷給他。

  他說他喜歡她,希望她永遠留在他身邊,能說這種話,對於感情內斂的他而言,已經很難得。

  她又哭又笑,點頭以對,換來他更深的親吻。

  他的熱情不停氾濫,幾乎讓她以為最後他一定會失控,最後大火會一發不可收拾。

  而她竟也期待著,期待能把自己交給他。

  那男人真的好到不能再挑剔了,他英俊的容貌自然不在話下,可是更吸引她的是他的善良與認真。

  為了今天的手術,他研究再研究、模擬再模擬,只希望能確定手術完美成功,不要有遺憾。

  相較於她只能抱著小孩哭,只能發出一些毫無用處的安慰言詞,應錫禹真的是太偉大了。

  他曾說,身為醫生,必須把病患的身體當成自己的身體,把病患的疼痛當成自己的疼痛,視病如親,但不能太過情緒化。

  他說:無助於保持冷靜的激動與哭泣,對病患毫無幫助。

  天啊!他說這些話時,臉上的表情認真極了,也帥呆了。哈哈!梁玉晴現在想到還會傻笑。

  安撫好幾個小朋友後,梁玉晴趁著歐巴桑進來,趕緊離開托兒室。她希望再去給應錫禹打打氣,叫她再跳上一段啦啦隊她也願意喔!

  聽說他們還在等那顆心臟送來!

  那名死刑犯槍決後,就送到其它的醫院進行器官摘除,摘下的心臟會裝在特製的箱子內,再用救護車火速送到醫院來。

  而現在李太太已經推進手術室,身體也已經接上體外循環機,以減輕手術過程中的心肺負擔。

  兩個男孩都沒有來,因為來了也沒有幫助。

  聽錫禹說,手術成功機率不低,只要病患不排斥新臟器,至多一個月就可以康復出院。

  老天!如果真能這樣就太好了,李太太的丈夫去世後,就自己一個人照顧孩子。

  如果她能恢復健康,孩子們才有依靠。

  梁玉晴走向手術室旁的小房間,聽說錫禹與欣欣姐就在這裡等待進行手術,她要去給他們加油打氣。

  來到休息室,還沒進去就可以隔著窗戶看向裡頭,可是這一看,卻看掉了她的好心情。

  應錫禹與沈欣欣兩人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在討論什麼,兩人都已經換穿綠色手術衣。

  他們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說什麼,臉上都帶著微笑。他們就好像是要一起並肩作戰一樣,彼此握了握手。

  突然間,梁玉晴心裡一陣傷感,她再怎麼給應錫禹加油打氣,也無法像欣欣姐一樣,直接上陣幫助他。

  應錫禹最需要的,應該不是加油打氣吧!

  他需要的應該是有人能夠給他最直接的幫助吧!

  看看他們,真的好配……錫禹是那麼的高大英俊,欣欣姐是那麼聰明而漂亮,他們真的好配……

  為什麼錫禹哥不會喜歡上欣欣姐,反而會喜歡她呢?

  好像有一點說不通……

  再抬頭,看著兩人相談甚歡的模樣,梁玉晴的心一酸,腳步像生根一樣,不知該走該留。

  他們一定是在聊手術上的事情,可是那些都是她聽不懂的……為什麼她敢愛錫禹呢?

  這樣看來,她根本配不上他啊!

  眼眶一紅,梁玉晴轉過頭不敢再看。再看下去,信心會徹底崩潰,她轉過身,打算走開。

  腳步從緩慢,逐漸跨開步伐,到最後,她奔跑起來。

  現在的她,感覺到自慚形穢,不敢想像剛才那郎才女貌的一幕,又想起昨天兩人的親吻,覺得自己內心的痛楚更深。

  她不懷疑應錫禹會騙她,因為那不是他的個性,可是她不相信自己竟然妄想配得上他。

  他是一個這麼有為的青年,有著太好的前途:而自己呢?自己是什麼?

  梁玉晴跑過護理站,打算跑到廁所去躲起來,好好徹底的想一想,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說愛他,她有資格嗎?

  這時,從別的醫院送來剛摘下的心臟,幾名醫療人員正抱著裝著心臟的箱子往醫院內走進來。

  為了爭取時間,運送器官的人甚至跑了起來,只希望能盡快將心臟送到手術室,為病人與醫生多爭取一分鐘時間。

  然而就在一個轉角處,梁玉晴低著頭奔跑,對方也抱著箱子心急奔跑,就這樣在轉彎的地方雙方對撞!

  「哎喲!」梁玉晴撞倒在地。

  對方也撞倒在地,更糟的是,他們竟聽到砰的一聲!

  循著聲音來源看去,梁玉晴看見一個箱子先飛了起來,然後摔落在地,而箱子的鎖並沒有扣上,裡頭的東西灑了一地。

  降溫並保持低溫的冰塊灑遍一地,還有一個不知名的紅色袋子,袋子則因為撞擊力道過大,袋口裂開,裡頭竟流出紅色的血,最後甚至連裡頭的東西也掉了出來,落在地上!

  那是心臟……

  現場一片靜默,安靜到駭人!

  梁玉晴摀住嘴巴,忘記自己的膝蓋也跌傷,不敢置信自己竟闖下什麼大禍,不敢置信那個可以幫助李太太走向自己「心」人生的關鍵,已經因為自己的不小心而摔落在地。

  她眼前一昏,癱落在地,自己的心也沉往最深、最深的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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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5 16:22:27

第六章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現在該怎麼辦?

  一連三個問句出現在梁玉晴腦海中,但事實上,她已經不知該如何回答,癱坐在地上的她,腦袋一片空白,雙眼瞪大,嘴裡喃喃自語。

  怎麼辦……那是李太太的希望啊!是李太太帶著孩子離開醫院,重新建立一個幸福家庭的希望啊!

  現在李太太的希望全部被她撞倒在地了,怎麼辦?

  現場傳出一片騷動,每個人都竊竊私語,事實上,大家都不敢置信竟會發生這麼離譜又該死的事情,甚至有人開始指責梁玉晴——

  「我就說讓她進醫院工作根本沒好事!」

  「就是嘛!現在連要移植的器官都被她撞倒了!」

  「那個李太太等了好多年才等到這顆心臟的!而且願意捐贈器官的人已經這麼少了,這女人在搞什麼鬼啊?」

  「真受不了,在醫院可以跑來跑去,她當作自己在參加馬拉松比賽啊?真是不可思議……」

  一句一句的斥責打在她身上,梁玉晴只能呆呆的承受,內心揚起了歉疚,還有恐懼。

  如果李太太真的活不下去,那該怎麼辦?那兩個小男孩怎麼辦?

  手術室外已經是一片嘈雜,每個人都不停發表高見,每一句言語都如同針一般插在梁玉晴已經滿是罪惡感的心上。

  她的眼眶瞬間濕透,整個人僵在現場。這時,人聲鼎沸的聲音讓手術室內的人都聽見了。

  率先趕出來的是沈欣欣,她來到現場一看時,不僅是嚇了一大眺,還頭一次不顧形象的放聲尖叫。「我的老天啊!完蛋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她就蹲在那一團混亂前,看著那一塊血紅色的肉球,不知是該撿還是不該撿?!

  這種狀況連一向冷靜的沈欣欣都發起抖來。

  「欣欣姐……」

  看著梁玉晴一副嚇到的樣子,沈欣欣頭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也不是,責罵也不是。

  但這事情實在發生得太沒道理了,粗心的下只是梁玉晴,只是現在顧不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手術室裡的病人等下了他們釐清真相。

  後頭,應錫禹也趕來了!

  他穿著手術服,整個人努力維持鎮定,但是眼神中已現出慌亂。

  他努力告訴自己,病人的生死就在他手中,他不能亂,只有保持冷靜,才有辦法救病人。

  只是當他看到那不可思議的一幕時,整個人還是免不了的感受到一陣天旋地轉。

  一顆得來不易的心臟,一顆李太太盼了這麼多年的心臟,終於出現在眼前,可是卻是躺在地上!

  衝到梁玉晴面前,他竟然也不敢伸出手去碰觸地上的東西,他搖搖頭,顯然不敢相信。「到底怎麼回事?」

  他勉強擠出聲音來問,那話音裡的顫抖,卻讓梁玉晴淚水徹底崩潰,哭出聲音來。「我……我忘記不能用跑的……」話語斷斷續續,甚至差點喘不過氣來,「不小心……不小心撞倒了……」

  應錫禹眼睛一閉,痛苦到說不出話來。「你為什麼要在醫院裡面跑?」

  「我……對不起……」

  應錫禹頭一次失控,抓住梁玉晴的肩膀不停搖晃,憤聲狂吼,聲音裡的顫抖,清楚可聞。「你到底在做什麼?你到底在做什麼——」

  他的模樣有點恐怖,讓梁玉晴嚇了一大跳,整個人更加哭的不可自抑。

  她又是搖頭,又是點頭,長髮披散,滿臉驚恐的她,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我告訴過你,不要在醫院裡面跑,你為什麼不聽,現在發生這種事情,怎麼辦?」

  「對不起……」

  「如果李太太最後死了,你要怎麼辦?那兩個小男孩沒人照顧,你要怎麼辦?」

  應錫禹不停追問著,讓梁玉晴再也忍不住自己滿懷歉意與自責的情緒,徹底痛哭失聲。

  她摀住嘴,想掩飾哭聲,甚至咬住自己的手,任由手掌流出血液來,卻還是可以聽見那一聲一聲的啜泣。

  怎麼辦?該怎麼辦?如果真是那樣,那她會自責一輩子,用一輩子來懲罰自己。「我不是故意的……」

  沈欣欣拉住應錫禹,深怕這傢伙在怒氣下,什麼話都會說出口。

  「錫禹,先別罵了,看看還有沒有辦法解決!」

  應錫禹看著梁玉晴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樣,整個人心煩到了極點,又想起準備移植的器官現在可以說是毀了,就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臟器已經受到污染,確定是不能用了,先找個人把東西收起來。」應錫禹強自鎮定的吩咐道。

  「可是李太太她……」

  應錫禹站起身,揉揉自己的臉頰,放鬆那股緊繃感。看看這一團混亂,頭一次連他也六神無主。「先送回加護病房,暫時維持體外循環機,減輕她的心肺負擔,至於接下來……」

  「接下來怎樣?」

  「怎樣?」低頭看了梁玉晴一眼,正巧與她的眼神對上,應錫禹的眼神裡,有著千百種情緒。

  有責備、有無奈,最深的那一種情緒,是失望,而也是這種情緒讓梁玉晴掉入深淵中。

  「器官也沒了,能怎麼辦?認命吧!」應錫禹痛苦的直搖頭。

  第一次,他只能將病人的生命交給上天來安排,而無能為力。也是第一次,他這麼沒有信心。

  話一說完,他沒有再看梁玉晴一眼,與沈欣欣一同走回手術室,去迎接這從醫以來最大的挑戰。

  他將梁玉晴留在現場,沒再去理會她,或許是因為不知該怎麼面對她,她破壞了他濟世救人的理想,可是他無法怪她,因為是他帶她進醫院的。

  如果有錯,那麼那個錯的人也是他!

  看著週遭的人開始收拾一切,看著應錫禹轉身離去,梁玉晴無助至極,她知道自己犯下一個很大的錯誤,一個可能永遠無法彌補的錯誤。

  怎麼辦?該怎麼辦?

  誰能告訴地?

  手術沒有進行,是因為這麼荒唐而可笑的錯誤,不過還是驚動了全醫院,就連高層都出來關切。

  梁玉晴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反而像是病患家屬,在手術室外焦急等著,才見到應錫禹完成善後,由護士推著病人離開手術室,準備回到加護病房。

  離開手術室,應錫禹看見了她,可是他竟然撇過頭,不願再多看她一眼;一旁的沈欣欣看見這一幕,也只能搖頭歎氣。

  他們兩人一同離開這裡,只留下梁玉晴一個人。

  她的眼眶一濕,淚水再度落下。

  錫禹哥是不是不再喜歡她了?

  他是不是要把他對她的喜歡收回去了?

  如果真是這樣,她也不能怪他,畢竟她犯下這麼大的錯誤,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也不敢原諒自己。

  可是不管如何,她還是必須知道李太太的狀況,她必須知道李太太有沒有機會活下來?

  現在就算要她失去一切,她也希望李太太活下來,不為別的,不為她的歉疚感,而是為了那兩個可愛的孩子啊!

  梁玉晴跟上前去,看著應錫禹與沈欣欣兩人一同進了走道盡頭的辦公室,她也跟了進去。

  「要注意接下來的發展,如果真的不行,恐怕得安裝人工心臟……」

  「那肺臟怎麼辦?」

  「這也是個問題……」

  兩人才坐了下來,一轉身就看見梁玉晴站在那裡。

  室內氣氛瞬間轉而成一片沉默,靜到可以聽到呼吸聲與心跳聲,甚至還可以聽聞梁玉晴呼吸聲音中的哀傷啜泣。

  梁玉晴看向沈欣欣,後者是一片憐憫;她又看向應錫禹,孰料他竟然轉過頭,不想看著她。

  她就知道……他不會原諒她了……

  可是該問的她還是要問,不能退縮。「李太太……還有救嗎?」

  應錫禹不回答,沈欣欣只好代勞,

  「狀況不太好,她的心臟病已經拖很久了……好不容易有顆心臟可以移植……」

  「那她還撐得下去,撐到出現下一顆心臟……」

  「不知道,只能交給命運安排。」

  梁玉晴聽聞,胸口好痛,抿唇憋住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

  沈欣欣看向應錫禹的冷漠,看向梁玉晴的脆弱,心裡一軟,「錫禹,我先出去了,你跟她談一談……」

  「不用!這裡是醫生休息室,要出去也不該是你出去。」

  梁玉晴一聽,如遭雷擊。

  那就應該是她出去了……

  不行!她必須撐著,不為自己的感情,也要為了李太太和她的兩個兒子。她必需求錫禹哥救李太太!

  「錫禹,我知道你現在很氣我,但是請你一定要救她,我求求你……」她泣不成聲,令人聞之鼻酸。

  應錫禹痛苦的閉上眼睛,依舊下發一語。

  他何嘗不想救,那種病人生命在手中逐漸流失,而他無能為力的感覺有多痛苦,她知道嗎?

  那種想救卻救不下來的感覺有多無力,她知道嗎?

  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她的不小心,一條生命因為一個人的不小心而可能消失,這種感覺有多痛,她知道嗎?

  「你以為我不想嗎?如果我做得到我一定救,但是現在真的難了,我無能為力

  「不要這樣說……錫禹……」她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輕搖晃,哭泣聲中夾雜著對他的祈求。

  她知道他行的,他是名醫耶!

  他終於轉過頭看著她,「你知道你到底犯了什麼樣的錯嗎?」

  邊喘息邊點頭,「我害死李太太了……」

  「不止!你知道李太太等器官捐贈等多少年了嗎?你知道要等一顆器宮有多困難嗎?你知道也許錯過這次機會,她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嗎?」

  「不會的……」梁玉晴本能的搖頭否認,心裡不願意相信會有這麼悲慘的事。

  明明錯的人是她啊!為什麼會報應在李太太身上?老天爺是不是找錯人了?應該來找她算帳啊!

  來啊!來找她啊!

  「小晴,為什麼你總是這樣長不大?為什麼會犯下這種錯誤?」應錫禹失望的說著。

  聽聞他對她的失望、對她的否定,梁玉晴的淚水落得更凶了。可是所有的指責她都接受,她都不會躲避,因為她真的錯了。

  她願意彌補……她願意……

  梁玉晴抓住自己的胸口,「錫禹,我把我的心臟給她,我把我的心臟捐給她,這樣好不好……」

  這樣李太太就有心臟了,李太太就可以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帶著她的兩個孩子活下去;而錫禹哥也就不會怪她了。

  應錫禹愣住了,沈欣欣也愣住了,不敢相信梁玉晴會這麼說。

  他皺著眉頭,「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沒有胡說八道,李太太不是要一顆心臟嗎?你就把我的心臟給她,這樣她就可以活下去了,那兩個小男孩就不會沒有媽媽了,錫禹,好不好?就用我的心臟……」

  沈欣欣拉住她,「玉晴,你是急壞了才會這樣說,活體不能摘心臟,摘了心臟,你就活不了了。」

  梁玉晴抓住沈欣欣,「欣欣姐,沒有關係,我沒有關係,至少李太太可以活下去……好不好?」

  看著她一副絕望而不顧一切豁出去的模樣,沈欣欣也是眼眶一紅,這個小女孩真的很善良,應錫禹不應該說她長不大,那對於一直在努力成長的她,是多大的打擊。「應錫禹,你不該說句話嗎?」

  說話?他很想說,摘了她的心臟,失去她,那他要怎麼辦?

  可是他說不出口,歎口氣,轉身離開辦公室。

  沈欣欣無奈,只得握住梁玉晴的手,「小晴,你不要想太多,這件事情不單是你的錯,送器官來的人沒有將箱子扣上也是有問題。至於你說用你的心臟,那絕對不可能!」

  「為什麼……那怎麼辦?」

  「用你的心臟也會有排斥的問題,我們可以再想辦法,李太太已經撐了這麼多年,她一定撐得下去的。」

  梁玉晴無路可走,淚濕雙眼,一閉,淚水涓流而下。

  沈欣欣知道她是心痛於應錫禹的責備啊!「別怪他!他已經急壞了,與其說他怪你,不如說他是在怪他自己。」

  搖頭,她不敢怪他,都是她的錯。錫禹哥說得沒錯,她才是那個應該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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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加護病房的李太太,病情並沒有好轉,反而惡化得更快,心跳與呼吸都變得很微弱,看來已是風中殘燭。

  這幾天下來,梁玉晴一直跪在李太太的床邊,向她懺悔,親自照顧她。她沒有別的贖罪的方法,不然她多想摘下她自己的心給李太太。

  這幾天下來,醫院不敢讓兩個小孩來看李太太,怕孩子撐不住,更怕李太太會激動。

  應錫禹幾乎每天都過來看十幾次,每一次表情都很沉重,可是不管如何,他就是不看她。

  她真的不敢祈求他原諒她……沒有立場、沒有資格,她多想就此消失,不要再出現。

  可是她必須等到李太太好轉,否則她安下了心,歉意與愧疚幾乎要壓垮了她!

  那天是李太太出手術室第五天,撐過五天,眾人都以為李太太應該可以度過難關,至少回到原先的狀態。

  就連梁玉晴也待了五天,五天來她始終不肯離去,儘管別人罵她礙事,她始終留在這裡。

  她輕輕拿著毛巾,擦拭李太太額上的汗水,不時在她耳邊低語,說些鼓勵她的話,也說著自己的抱歉。「李太太,你一定要加油,小宏跟小志都在等你喔!」

  說著說著,又紅了眼眶,「他們都說要帶你去玩,所以你一定要撐下去,不可以放棄喔!

  「我真的很對不起,你要給我向你道歉的機會,你一定要活下來,我求求你,就算不為了我,也要為了你自己,還有你的孩子……」

  「孩子……」

  突然間,梁玉晴聽到李太太的低語呻吟,她心一喜,立刻握住李太太的手。「李太太?李太太?你醒了?你醒了嗎?太好了……」

  張開眼睛的李太太,費盡力氣用另一隻乎拿掉嘴上的氧氣罩,又費盡力氣的開口說話。「梁小姐……」

  「李太太,太好了,你醒了,我……我去叫醫生……」

  「等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什麼話?」她的耳朵貼近李太太的嘴,聽著她氣若游絲的低喃呻吟。

  「我……撐不住了……」

  梁玉晴眼眶瞬間一紅,「不會的,你一定可以的,你一定要撐下去……」淚水不停流出,「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沒關係,我原諒你,這是我的命……」李太太的眼角也流出淚水,「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把小宏跟小志帶來……我好想看他們……」

  梁玉晴猶豫了一下,但只有一下,立刻點頭,「好!你一定要等我,我去把他們帶來,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小宏、小志來喔!」

  得到李太太的點頭,梁玉晴立刻跑出加護病房,往醫院大門口跑去,在門口,她一時攔不到計程車,她選擇用跑的,在大街上奔跑,不時回頭看看四周。

  這時有車子開了過來,她差點被撞倒,馬路上喇叭聲與抱怨聲四起,可她連聲道歉後,立刻又跑了起來。

  途中因為被石頭絆倒,她狠狠摔倒在地,膝蓋當場磨破,血流如注,痛楚讓她紅了眼眶,但她立刻爬起來,繼續跑。

  她的心裡只是念著,沒有時間,來不及了,她一定要帶小宏、小志趕過來,一定要……

  這是李太太最後的願望……

  她還在跑著,疲累感籠罩她全身,汗水滿佈她的額頭與臉頰,雙腳已經不聽她的使喚,不停的摔倒,痛楚讓她的淚水落得更凶,可是她不能停下來。

  終於半個小時後,她趕到孤兒院,向院方表明來意後,牽著小宏與小志就打算趕回醫院去。

  「姐姐,媽媽怎麼了嗎?」

  孩子童稚般的問語,讓梁玉晴心痛更甚,她只能抱抱兩人,不停說著,「姐姐對不起你們,對不起……」

  牽著兩個孩子走路,速度慢了許多,梁玉晴乾脆左右開弓,一邊抱著一個趕路,繼續用跑的。

  不顧四周路人好奇的眼神,梁玉晴現在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這母子三人有任何遺憾……

  可是她真的好累了……

  但梁玉晴痛斥自己,犯下這麼大的過錯,是沒有資格喊累的。於是她咬牙忍耐,徹底忘記身體的酸痛與傷口的痛楚。

  兩個孩子抱緊她的脖子,早熟的他們似乎已經感覺到一絲不尋常,兩人眼眶也紅了,想起可能是媽媽……

  媽媽要離開他們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梁玉晴終於抱著孩子趕來醫院,整個護理站的人都嚇了一大眺。

  梁玉晴身上慘不忍睹,膝蓋、小腿與手肘滿足摔倒後受傷所流出的鮮血,臉上既是淚水也是汗水,懷裡的雨個孩子也是小聲哭泣著。

  梁玉晴抱著他們,趕往加護病房,想著終於將孩子帶到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笑容僅只一瞬,卻在發現加護病房門口護士進進出出時,一顆心高高懸起,身體不停顫抖。

  來到加護病房,終於看到了那一幕……

  而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鬆開手,放下兩個孩子,梁玉晴呆立在現場。

  孩子往床邊奔去,沒看見母親,只看見一個臉部被被子蓋住的人。

  孩子心裡似乎有數了,不禁放聲大哭,「媽媽——」

  梁玉晴眼前突然一片模糊,原來是她的淚水潰堤而出。

  沒有趕上!李太太沒有等她的孩子來,就走了……

  怎麼會這樣?

  都是因為她,她是殺人兇手!

  一旁就站著應錫禹與沈欣欣,應錫禹走向門口,經過梁玉晴身邊,兩人眼神不經意交會,看見了彼此眼中那股傷痛的情緒。

  他沒有言語,逕自轉頭離去。

  但是梁玉晴還是看見了,看見那顆從他眼眶流下的淚水,感受到他的心痛,感受到自己的罪該萬死。

  病房內只剩下小孩斷斷續續的哭聲,生與死在一瞬間畫下了界線,彼此都無法穿越。

  梁玉晴表情木然的轉過身,離開了加護病房、離開了醫院。

  她不該留下來了!也沒有資格留下來了!

  她的身影遊蕩在大街小巷中,無所歸依。就讓她永遠離開這裡吧!帶著滿身的罪惡,離開這裡吧!

  再也不要帶給別人不幸了……

第七章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看到梁玉晴,此後的日子,這個女孩整整消失了八個月,在茫茫人海裡,沒有絲毫音訊。

  從夏天,走過秋冬:直接來到春天,時光繼續消逝,離去的人依舊毫無消息,以為不會有人再等待他們了,也不會有人希望再見到他們,於是選擇消失在人海……

  那一天梁玉晴離開醫院後,傷心絕望的在路上漫無目的遊走,整整一個月,她不知該何去何從?

  身上的錢很快就花完了,她餓著肚子到處流浪,睡過公園、睡過車站,自己一副骯髒的模樣,再加上瘦弱,愈來愈不成人形。

  可是她不敢喊苦,就好像是還債一樣,再重的負擔都必須繼續扛下去,再累的生活都必須忍下去。

  因為她害死一條人命,終其一生,她都必須背負這樣的罪,無法自拔,也再難洗脫。

  就在離開醫院後的一個多月,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流浪到宜蘭。

  或許是她年紀輕輕就到處流浪,模樣看起來實在很可憐,一名醫院的護士將她留了下來,讓她住在醫院儲藏室內。

  她在醫院內擔任打掃的工作,薪水微薄,但至少穩定下來,不用再流浪,不用再餐風露宿。

  梁玉晴努力的工作,偶爾在閒暇時還會到病房內幫忙,她曾經在醫院工作過,現在照顧起病患,跟他們談心、陪伴他們倒也駕輕就熟。

  看見那些躺在病床上的病患,梁玉晴就會想起因為她的粗心而失去存活機會的李太太,想起……錫禹哥那天從眼中掉下的淚水。

  錫禹……她好想他!

  他還在氣地嗎?

  梁玉晴不停想著,希望應錫禹不要再氣她,可是就連她自己想起那天的狀況,都會不停發抖,她犯下的錯誤連她自己都無法原諒。

  錫禹……他真的是太好了,好到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他,覺得自己一定會拖累他,這才決定離開他。

  他說得沒有錯,她不夠成熟,太過幼稚,才會這樣一再犯錯,最後甚至造成別人失去寶貴性命。

  她總會想著他,好想再見見他。那顆交給他的心,早已不屬於自己,即便人離去,心卻始終留在那裡。

  夜裡,她會因為思念而哭泣。此生還有機會見到他嗎?她這樣念著、盼著,殷切渴望著,卻知道這已經成為奢望。

  他們,已經走出彼此的世界了。

  但至少她對他的祝福不會少,她會繼續待在這家醫院裡工作,幫他完成他濟世助人的理想,順便贖罪。

  「小晴,唐奶奶又不吃藥了!她一定要你去陪她。」

  正在拖地的梁玉晴抬起頭,嘟著嘴,

  「她怎麼又這樣了?一定要好好跟她說說。」

  放下手中的拖把,整個人趕快把手洗一洗,雙手擦乾趕往病房。

  一進病房,就見到那名年約七十歲的病患與一群護士僵持著,誰都拿她沒轍。

  梁玉晴抆著腰,板起臉色,站到病患面前。「為什麼又不吃藥了?」

  「不是早上才吃過,怎麼一天到晚要吃藥?」

  梁玉晴啼笑皆非,「吃藥才能趕快好,不要再找借口了。」

  「我吃了好多年藥,也沒有好啊!」

  梁玉晴溫柔的笑了笑,「唐奶奶,就是這樣才更應該吃藥啊!來來來,我餵你吃,不要再給護士找麻煩了啦!」

  就這樣,這名病患竟然真的乖乖的吃藥了,其實她的目的只是希望有個人可以陪她說話而已。

  這些住院多年的病患都太孤獨了,家人從一開始常常來探望,逐漸減少探病次數,到最後簡直就像是將病人丟在醫院一樣,不聞不問。

  「小晴,還是你溫柔,哪像這些護士都粗魯得要命,我是老人家耶!」

  拍拍她的手,「護士都很辛苦,不要這樣說,大家都很盡心盡力,你也要努力復原才行。」

  梁玉晴餵她喝水,邊殷殷交代;而病床上的病患就像是一個被孫女照顧的老奶奶一樣,一雙眼睛都瞇在一起了,柔得快要化出水一樣;

  事實上,全醫院的老年病患都非常喜歡梁玉晴,直誇她貼心懂事,而梁玉晴也常常陪這些老人家聊天。

  「等會兒我問問醫生,看可不可以帶你去醫院中庭透透氣,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定會乖乖吃藥喔!」

  病患喜出望外,連忙應聲,「沒問題!沒問題!小晴你不知道,我都快要悶死了。」

  「別開口閉口都是那個字,你一定可以活到兩百歲。」

  半個多鐘頭之後,梁玉晴得到醫生首肯,帶著這個老奶奶來到中庭。她幫老奶奶推著輪椅,經過偌大的醫院大廳,來到草坪上。

  陽光照得人直髮暖,但輕拂的微風仍帶來一絲涼意,梁玉晴趕緊幫老奶奶將薄被蓋好。

  老人家一臉舒服適意的模樣,梁玉晴也笑了笑,跟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小晴,你從哪裡來啊?」

  「台北……」

  「還有沒有家人呢?」

  梁玉晴愣了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錫禹哥算嗎?

  苦笑搖頭,「沒有了,我的父母都過世了。」

  「那你是在想著誰呢?」

  心一慌,「想著誰?沒有啊?」難道她的表情這麼明顯嗎?

  「還說沒有?」老奶奶一副了然子心的樣子,「你以為我沒年輕過啊?你那個樣子,擺明是在想情郎。」

  臉頰一紅,「哪有……」

  老奶奶笑了笑,卻歎了一口氣,「唉!有人想,真好啊!看看我,老伴都死了十幾年了,還有誰可想……」

  「唐奶奶……」

  「小晴,有人可想,要珍惜啊!別到老了才來遺憾。」

  梁玉晴聽著老奶奶的語重心長,心裡一陣痛楚,再也不敢否認自己深切的思念著應錫禹。

  思念如刀,一痕痕割著她……

  這時,一旁突然傳出有人說話的聲音。聲音讓梁玉晴有一種熟悉感,好像是熟人。

  「真沒有想到,你真的在這裡?」

  梁玉晴回過頭看向聲音來源,內心一怔。「欣欣姐?」

  沒料想到會在這裡碰到熟人,梁玉晴將病患送回病房,帶著沈欣欣來到醫院餐廳,兩人各點了一杯咖啡,坐了下來。

  八個多月沒見,彼此之間增添了一些陌生感,但畢竟是熟人,很快就能找到話題。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沈欣欣想了想該怎麼回答,「這裡有一個醫生是我的大學同學,他告訴我這裡有一個跟你很像的人,我……我就決定過來一趟。」

  差點說出我們兩個字……

  梁玉晴攪拌著咖啡,「錫禹哥……好嗎?」

  沈欣欣搖頭,「不好。」

  梁玉晴拾起頭,一臉緊張,「他怎麼了嗎?欣欣姐,他為什麼不好?他出了什麼事?」

  一句句話裡淨是關心,再也掩飾不住她的真情。即便離開了他,也希望他能快樂幸福。

  「本來他是很不好,可是我看到你的狀況後,我覺得他活該!你……吃了比較多的苦。」

  搖搖頭,「這些都是我罪有應得……」

  知道她提的是什麼事情,沈欣欣歎口氣,「別再想那件事了,都過去了。」

  梁玉晴也不再說,因為她每想一次,就痛苦萬分。

  「錫禹一直在找你。」

  「他在找我?」梁玉晴不敢置信,內心更燃起一絲喜悅。

  「事實上,從李太太去世那天,你也跟著失蹤後,他就不停在找你。」沈欣欣笑了笑,「他很後悔,後悔這樣責備你,他說他把太多責任強加在你身上,推卸掉自己的責任。」

  梁玉晴眼眶一濕,淚水再度湧現,她摀住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喉頭裡傳出一聲聲嗚咽。

  「他扛起全部責任,向醫院請辭,可是醫院不准,不過要是我也不准。」沈欣欣說著,「讓他辭職,醫院不就虧大了。」

  梁玉晴終於痛哭失聲,「不值得,我不值得他這樣做……」

  「值不值得,他自己會判斷。倒是你,應該給他一個向你道歉的機會,那一天,他真的不是故意對你這麼凶,他很後悔……」

  「不是……」話語夾雜在啜泣聲中,責難自抑,「這都是我的錯,跟他無關,他真的很好……」

  隨後崩潰痛哭,連沈欣欣都不知該怎麼安慰她,頻頻向「一旁」使眼色。

  過了許久,梁玉晴這才恢復鎮定,她不定決心,不要再成為應錫禹的負擔。愛他,就是不要害他,他身邊的位置,她沒有資格。「欣欣姐,你是不是也很喜歡錫禹?」

  沈欣欣沉默了一會,想出一個最好也最誠實的回答方式,「曾經,但現在不是!」

  「我拜託你,拜託你照顧錫禹好不好?」

  沈欣欣臉色凝重,「你知道你自己現在在說什麼嗎?錫禹喜歡的人是你,是梁玉晴。」

  她點頭,「我知道。但我不能回到錫禹身邊,我不能害他,我不適合他,他需要一個能夠幫助他的伴侶,而那個人不是我……是你。」

  歎口氣,「傻瓜,我說過你不要對那件事情這麼自責。錯並非完全在你,你不要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

  「不!欣欣姐,我已經下定決心,你可不可以……當作今天沒有見到我,沒有找到我……」

  「你就打算待在這裡,自己一個人過一輩子嗎?」

  用力點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待在這裡當清潔女工,就可以減輕你內心的罪惡感了嗎?」沈欣欣聲音語調都提高了。

  「我……」

  「如果要減輕罪惡感,負起責任,為什麼不乾脆一肩擔起小宏與小志的養育責任?」

  梁玉晴無法回應,內心建立的心防逐漸動搖。

  沈欣欣和緩語氣,卻擋不住心煩而重重一歎,「不管如何,至少先回台北,你一個人住在這裡,不要說是錫禹擔心了,就連我都很擔心。」

  「欣欣姐……」

  「先回台北,如果你不想見到錫禹,或是真的不打算跟他在一起,可以先住到我那裡,這一回,可以換我聘你當我的助理。」

  「可是……」

  「不要可是,如果你還當欣欣姐是朋友,就聽欣欣姐的安排。老實說,你跟錫禹現在都只想到對方,沒想到自己,只有我這個局外人,能夠想出兼顧你們兩人的方法,所以不要反對我了。」

  想了想,心底甚至揚起一股渴望與思念,她怯怯的點點頭,「那……我要跟醫院的人說再見。」

  「沒關係,我等你。」

  梁玉晴站起身,離開座位,往餐廳門口走去。

  沈欣欣又歎了一口氣,開口說道:「我還真累,竟得當你們兩人的和事佬。」

  坐在角落那張桌子的男人站起身,脫下墨鏡,竟是應錫禹本人。

  他的眼神穿過門口,追向離去的女人。

  他走向沈欣欣,後者看著他,「你都聽到了吧!」

  點點頭,再見到她的喜悅讓他幾乎忘記這八個月來的煎熬,可是聽聞她竟打算放棄他,則讓他的心情沉重。

  「我就說,你不應該這麼苛責她,你自己也知道,她只是一個還在長大的孩子而已。她無意犯錯,你卻是有心責備。」

  依舊一語不發,但雙眼已經洩漏出內心的痛楚與自責。他該怎麼挽回她呢?該怎麼回到從前呢?

  「我剛到的時候,她就在醫院拖地,一問才知道,原來這半年來她都在這裡當清潔工,甚至還會到病房照顧陪伴病患,你想想,這段時間以來她的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

  應錫禹如遭雷擊,痛苦的閉上眼睛。

  是啊!這八個月來,她是怎麼度過的?他不敢想像,一個人的她,身無分文,如何度過寒冬?如何度過每個下雨的夜晚?

  她的心傷得有多痛,竟然寧可一個人孤獨的離開、孤獨的流浪,也不肯回頭找他。

  「我只能幫到這裡,你自己要多費點心。」

  「謝謝你。」

  事實上,沈欣欣說的那個醫生,其實是應錫禹的同學,他告訴應錫禹這家醫院裡有一個長得很像是他說的那個女生。

  他因為怕梁玉晴一見到他,掉頭就定,才會拖著沈欣欣來幫他。

  玉晴……玉晴……

  我來了!來向你說聲抱歉,說出我的愛。

  你還願意給我機會嗎?還願意給我們之間的感情一個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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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玉晴很受歡迎,離開醫院時許多人很不捨。就連那個唐奶奶都急哭了,惹得梁玉晴也跟著哭泣,當下又動搖了。

  若非沈欣欣出面說出,

  「小晴,要是再不回去,你這輩子恐怕要嫁不出去了!」的話語,這才讓包括唐奶奶在內的病患放人。

  帶著梁玉晴來到醫院一旁的停車場,沈欣欣看著停在那裡的一輛黑色轎車,她笑了笑,又回頭看了看依依不捨的梁玉晴。「怎麼了?」

  「我怕唐奶奶又不吃藥了……」

  沈欣欣笑了笑,「你真的很有愛心,而且你真的已經長大了。」

  臉紅,心裡卻有著一絲酸澀,「可是我還是常常在犯錯,甚至還害……」

  搭著她的肩,將她帶往前方那輛黑色轎車旁,「小晴,如果一味沉浸於錯誤中,那並不是真正的認錯;真正的認錯是學習錯誤,下一次絕不再犯。」

  「……好深奧喔!」

  沈欣欣笑了笑,梁玉晴也笑了笑。

  不可思議的是,兩人的距離竟在這一瞬間拉得這麼近。

  「上車吧!」

  梁玉晴不疑有他,坐上黑色轎車駕駛座旁的位置,沈欣欣幫她關上門,梁玉晴還沒反應過來,門就鎖住了,車子也像箭一樣瞬間衝了出去。

  「欣欣姐……」

  梁玉晴愣住,以為自己被綁架,卻在看向駕駛座時徹底僵住,因為開車的人竟然是應錫禹。「錫禹……」

  應錫禹沉默不語,專心開車,握緊方向盤的手卻洩漏了他的心情。老天……他好想抱她!

  他這個混蛋,怎麼會讓她離開這麼久?

  梁玉晴眼眶開始泛紅,默默坐在一旁,車內一片凝滯,籠罩在低氣壓中,彼此都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從何說起。

  車子行駛三十分鐘,突然應錫禹下了交流道,迅速駛向路邊的汽車旅館。

  梁玉晴一看,有點不明就理。

  進了汽車旅館,應錫禹踩下煞車,拉起手煞車,車子停住,四週一片闃暗,一片凝靜,他們甚至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

  梁玉晴動都不敢動!見到他,讓她很高興,但是卻又怕他眼神裡的責備,所以不敢看他,只能僵著。

  這時應錫禹下了車,來到另一邊打開車門,鑽進車裡抱出梁玉晴。

  在她驚魂未定之下,一把將她抱向旁邊的小房間。

  應錫禹將梁玉晴放在房內的床上,逕自欺上身去,緊緊壓住她、抱住她,感受她身上熟悉的馨香。

  那種溫暖的感覺襲來,讓兩人滿足到動都不想動,享受著彼此的身軀帶來的溫暖,其中又以應錫禹最激動。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她知道他有多愧疚嗎?

  知道在她離去的那一天,他發現自己可能已經失去她了,那種心情有多痛苦嗎?

  她知道當他想起自己對她的責備時,他有多想殺了自己嗎?

  地知道嗎……

  「錫禹……」梁玉晴緊緊抱著他,聽聞他痛苦的呼喊,她的淚水瞬間崩潰滑落。

  「小晴,我向你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讓你這麼傷心……」

  「不——」他的自責讓她更為心痛,「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讓你失望……」

  撐起身軀,應錫禹俯身看著她,用自己顫抖的手想要擦去她的淚水。他矢言要陪伴她一起成長,卻在她成長的路上打擊她。

  他真是可惡到了極點……應錫禹從來沒有這麼痛恨自己過。「小晴,我求求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求求你,把那一件事情忘記,那件事情全部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照顧好你……」

  「不是……」梁玉晴抱住他的手,「錫禹,你很好,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李太太就不會死了——」

  不應該由他來承擔錯誤,那有多不公平!

  她的痛哭之聲讓應錫禹眼眶也紅了,他低下頭去深深吻上她的唇,長驅直入探往那屬於她的甜蜜。

  這是現在最好的方法了,也是應錫禹八個月來不停想念的滋味。想著她,一直不曾停歇,若再找不到她,他也只能走向滅亡。

  思念竟是苦滋味,他領教到了……

  一吻又深又長,終了時兩人氣喘吁吁,眼裡留著淚水與慾望,應錫禹緊緊抱住她,彷彿怕她再度消失了。

  「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再讓你離開,小晴,你知道嗎,這八個月我有多痛苦多內疚,我求你,回到我身邊……」

  他沉重的身軀突然垮在她身上,那彷彿一座原先高聳挺立的山崩垮一樣,她感覺到他好累了……

  「我怕我會再拖累你……我總是會做錯事……」

  「我不在乎,」親吻她的臉頰,「有錯,我幫你擋,只求你不要離開……」

  「錫禹,我不可以這樣害你……」

  他低悶的悲吼,「如果你有做錯,那也是因為我不夠好,我沒有保護好你,你知道嗎?」

  「不是這樣的……」

  「小晴,讓我扛起一切吧!這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只求你回來,我從來沒想過責怪你,要怪只能怪我自己。」事情發生那一天,他對她疾言厲色,那是在說給他自己聽,每一句責備都是對準他自己。

  他將錯全攬在身上,只求她回來,這讓她心痛。這輩子,她該怎麼還他的深情?「錫禹,我好愛你……」

  他的身體一緊,幾乎無法克制的緊緊纏住她,纏住她的人、她的心。「小晴,我也愛你……真的很愛你……」

  梁玉晴悲切傷痛,感受她的心與他化為一體。

  他們都願意為彼此背起十字架,願意為對方承擔一切,她再也不遲疑,也再也不退縮。

  「錫禹,我跟你回去,承擔我自己的錯誤,先聽我說完。」看著他急急的又想反駁,她先壓下他的搶白,含淚問著,「你願意幫我嗎?我決定親自承擔起照顧小宏與小志的責任……」

  「傻瓜,那當然!我們是一體的……」

  一體的,兩個人成為一個人……

  她主動吻上他,生澀而熱情,拙劣卻極為挑撥;她的味道如此甜美,動作如此純真,應錫禹炫目了。

  他趁著喘息,開口問:「小晴?」問她的想法、問她的決心。

  「錫禹,我不想再離開你了……」

  如果能跟他結為一體,那兩顆心或許就不會再離開了。

  他給她一個深情的微笑,如同允誓,訴盡情哀,道遍真愛。離別後,滋味竟更為甜美。

  終於他們將自己獻給彼此,慾望響起的音符在兩人之間不停跳躍穿越,直到漫天的煙火照亮愛的夜空,兩顆心緊緊靠攏、緊緊貼和、緊緊相扣,終於結為一體。

第八章

  梁玉晴又回到了應錫禹的家中,或許沒料到自己會回來,一進門時還有些近鄉情怯。

  應錫禹對她真是太好了,已經沒有什麼可以不滿的地方。

  他教會她現實社會的一切,陪伴她脫胎換骨,甚至親自追到宜蘭帶她回來,他對她的用心,如此真切、如此深刻。

  那一夜,那幾近瘋狂卻又無限溫暖的一夜,他們彼此更貼近彼此,感受到此生已是缺不了彼此。

  回家後的梁玉晴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她不打算再回到應錫禹工作的醫院去幫忙,因為她不想帶給他麻煩。

  一個曾經犯下這麼大的錯的人,如果再回去醫院工作,實在難堵悠悠眾口。這件事情已經讓應錫禹受到很大的傷害,她不能再火上加油。

  儘管應錫禹說他不在乎,但是她在乎,這一點她也堅持。於是她變成了家庭主婦,每天整理家務,等待他下班。

  一切都已經是如此的規律,他們之間只剩下婚姻這道程序還沒跨過去,但事實上,他們已經保持著這樣的心態了。

  那一天,應錫禹帶來兩個小客人,兩個讓她一見到就不停哭泣的小客人——那是李太太的兩個兒子,小宏跟小志。

  梁玉晴一看到兩個小孩,立刻不能自已的哭個不停。她真的對這兩個孩子感到好歉疚,都是她,害得他們失去了母親。

  梁玉晴蹲下身子,看看他們,而兩個小男孩立刻認出是那個常常照顧他們的玉晴姐姐。

  「姐姐——」

  一雙眼睛不停落下淚水,

  「姐姐對不起你們,真的很對不起,都是姐姐的錯……」

  或許兩個小男孩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也或許他們早就知道了,只是成熟的他們學會了感恩,而不是毫無意義的怨懟。「姐姐不要哭……」

  「好!姐姐不哭!」梁玉晴笑了笑,「姐姐好想你們喔!這段時間你們乖不乖?」

  「乖!」兩人齊聲回答。

  小宏是哥哥,他接著說:「叔叔都會帶我們去玩,買東西給我們吃喔!」

  抬頭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無語的應錫禹,他的臉上有一種溫暖而幸福的笑容。

  梁玉晴也笑了,心裡更是由衷的感謝。「錫禹,謝謝你。」

  「傻瓜,跟我說什麼謝謝?」

  至此梁玉晴終於感覺到,她這八個月逃離的舉動是多麼無知、多麼可笑。而應錫禹一直默默的在幫她善後,幫她處理一切。

  她不會再逃了,她要一肩擔起本該屬於她的責任,而她也相信,應錫禹會幫她的。

  某個週六下午,梁玉晴在廚房裡練習煮菜,得自沈欣欣的真傳,再加上拜了幾本食譜為師,梁玉晴可說是正式開始學習廚房的大小事。

  相較於剛開始時會燒掉幾顆蛋,搞不清楚鹽跟味精,永遠抓不準油的數量與溫度,她已經慢慢的抓到訣竅,甚至學會了幾道拿手菜。

  將炒菜鍋裡的菜裝盛到盤子上,梁玉晴完成了一道菜,不過還在試驗階段,她想了好久,都還不敢不定決心去嘗。

  突然有人從身後抱住她,是應錫禹。

  「你回來了?」

  點點頭,親暱的將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看著她面對一道菜發呆,「怎麼站在這邊發呆,在想什麼?」

  享受他擁抱的溫暖,梁玉晴溫柔說著,「我學會了一道菜,可是自己卻不敢試試看。」

  「這有什麼好煩惱的?我幫你試!」應錫禹拿起筷子,開始試吃。

  梁玉晴緊張等待結果出爐,不放過他的每一個表情。「怎麼樣?怎麼樣?」

  應錫禹嚥了下去,裝出一副很苦惱的表情,「該怎麼說呢?」

  「不好吃嗎?」梁玉晴很沒自信的先認錯了,「是不是我鹽又放太多了,奇怪?怎麼做了這麼多次,還是拿不準?」

  看著梁玉晴又準備繼續試試看,應錫禹哈哈大笑,趕緊拉住她,「我話都還沒說完,你急什麼?」

  「不是不好吃嗎?」

  「我哪有這樣說?」應錫禹裝出一臉無辜的樣子,「相反的,很好吃,非常好吃!」

  嘟著嘴,「那你剛才幹嘛欲言又止的?」

  「製造一些結果揭曉前的緊張氣氛啊!」

  梁玉晴捶打應錫禹的胸膛,語氣嬌嗔,「你好壞喔!竟然這樣欺負我,不理你了啦!」

  她正想轉過身,應錫禹緊緊抱住她,「好!我道歉,對不起,你煮的菜很好吃。」

  「不相信你了!」

  「這是實話,小晴,你知不知道,你進步好多……你讓我感到好驕傲,這是真的,不是在安慰你。」

  甜甜一笑,「我哪有那麼好,你也太誇張了。」

  「我的心裡真的是這樣想的。」他感謝上天能讓他收藏小晴的美好,這個女孩一直住在他心裡,不管她是什麼樣貌,他都愛。

  他希望她長大,那是因為他擔心她因為不解世事而受傷,他並未嫌棄她。他甚至這樣想,今天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歡她,他還是愛她。

  「我已經學會好幾道菜了,味道都還可以啦!等一下做個便當給小宏跟小志送去,好幾天沒見到他們了……也給欣欣姐送一個去好了……」

  「小晴。」

  「怎麼了?」

  「明天是星期天,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回過頭看他,「明天?好啊!反正我也沒什麼事。」

  「另外,我還會帶兩個人去。」

  梁玉晴愣了愣,「誰啊?」

  「小宏還有小志。」

  梁玉晴溫暖的笑了笑,「好啊!當然好。」

  他永遠都是這麼細心,想得比她還周到。

  「那這樣,我要多做一點點心,這樣才可以帶去吃。該做什麼好呢……做一些甜點好了……」

  「這樣不錯,小宏跟小志很喜歡吃蛋糕。」

  「這樣啊……」梁玉晴想了想,趕緊翻出食譜,「那我趕緊來研究一不該怎麼做……雖然我沒有做過……」

  應錫禹一愣,臉色有點僵硬,「嗯……小晴,其實我們可以自己用買的,不要這麼辛苦了。」

  「不會辛苦,我可以做蛋糕給你吃,還有小宏跟小志啊!」

  看著她又像蜜蜂一樣忙了起來,應錫禹只能祈禱,千萬……不要把廚房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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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氣晴朗,正是出遊的好日子,遊樂區內到處可見一家大小出遊的景象,各項遊樂設施前滿是排隊人潮。

  梁玉晴的蛋糕真的沒做出來,不過讓應錫禹放心的是,至少廚房仍完整的存在著,沒有一絲一毫被燒掉的痕跡。

  兩個大人與兩個小孩就坐在椅子上休息,梁玉晴從一進遊樂園嘴裡就沒停過。「奇怪?我就是照著食譜說的做,怎麼還會有錯?麵粉加蛋,糖也加了,怎麼烤出來的東西還是亂七八糟的?」

  應錫禹切下剛買來的蛋糕,小宏與小志在一旁看著直流口水,不過這二個男生還是挺識相的看向唯一的女生梁玉晴。

  「我有這麼笨嗎?我就不相信,一般的菜我都做得出來,蛋糕我卻做不出來?這怎麼可能?」

  三個男生互望一眼,彼此既是苦笑又是偷笑。

  終於蛋糕切好了,應錫禹切了兩塊給小宏跟小志,又切了一塊放在梁玉晴面前。「小晴,吃蛋糕了。」

  梁玉晴拿起叉子,看著眼前的蛋糕,停頓了一下,又開始自言自語,「為什麼這個蛋糕做得這麼好看,我的就黑成那樣?」

  拿起蛋糕左右觀察,上下品頭論足,那蛋糕漂亮得找不到一絲缺點。她頹喪的放下蛋糕,吃了一口,那味道更是美妙的讓她自慚。「真好吃耶……」

  年紀最小的小志還點點頭,「好好吃喔……」

  應錫禹與小宏趕緊按住小志的嘴巴,怕他刺激到她。

  可是梁玉晴還是聽到了。「小志這麼喜歡吃蛋糕啊?那姐姐一定要學會做蛋糕給小志吃,好不好?」

  「好——」小志拉下應錫禹跟哥哥的手,高興的叫好。

  「完蛋了……」應錫禹哀聲低呼。

  他得做好心理準備,存好錢,他的廚房今年可能得換新了。

  這時小宏拉著弟弟站起來,「姐姐,我們去坐海盜船好不好?」

  梁玉晴看著身後那個不停左擺右蕩的遊樂設施,聽著上頭的遊客不停尖叫,嚇得猛搖頭。

  開玩笑,她梁玉晴生平最怕這種東西,她是絕對不會為自己找麻煩的,她這個人最有自知之明了。

  可是,小宏跟小志已經開始拉她,「走嘛!姐姐!一起玩啦!」

  「我不要……」

  「叔叔,我們拉姐姐一起去玩……」

  應錫禹站起身,幫助兩個小孩一前一後將梁玉晴架上海盜船,左右將她夾住,讓她逃都沒地方逃。

  只見梁玉晴一臉哀怨的抓住鐵欄杆,雙眼一閉。

  機器開始左右擺盪,到了最高處時整個人心臟像是快要跳出來一樣,總覺得自己隨時會掉下來。

  「啊——」她尖叫。

  「哈哈哈——」身旁兩個小孩卻不停大笑。

  應錫禹伸手攬住她,梁玉晴像是在大海中找到浮木一樣,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死命下放。「錫禹——」

  「沒有這麼嚴重吧?」

  享受那種凌空飛起的感覺,風強烈的吹拂,只要放輕鬆,這種感覺倒還挺不錯的。

  「你看小宏、小志,他們玩得很開心啊!」應錫禹大喊,「小宏,小志!」

  只見三個男生把手放開,這時機器擺盪到最高點,就好像真的飛起來一樣,三個男生哈哈大笑。

  過了好一會兒,機器終於停止運作了,應錫禹率先跳下來,拉起早已腳軟的梁玉晴,後面跟著的是意猶未盡的小宏跟小志。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最後只好由應錫禹攙扶著梁玉晴走回椅子上坐著,小宏與小志跟在一旁。

  梁玉晴一坐下來,立刻趴在桌子上呻吟。「你們怎麼可以這樣欺負我?」

  應錫禹很無辜,「哪有?今天是陪小宏跟小志來玩的,要讓他們盡興,所以只好犧牲你了。」

  看著梁玉晴這麼難過,小宏感到很抱歉,「姐姐,對不起,你不敢坐,我們還拖著你坐,我們不玩了。」

  梁玉晴趕緊振作起來,「沒有啦!你們不要想這麼多,想玩就去玩……」

  「可是姐姐……」

  「好!姐姐沒事,只要你們想玩,姐姐就陪你們玩。」

  「真的嗎?」

  「那當然!」豪氣干雲的回答。

  小宏跟小志跳起來,「那我們要玩雲霄飛車,還有這個、還有那個、還有……那個!」

  看向那高聳的恐怖「刑具」,梁玉晴嚥了嚥口水,「那是什麼?」

  「自由落體!」

  「我完蛋了……」

  於是一整天下來,梁玉晴陪著兩個小孩到處去玩那些恐怖的遊樂設施,應錫禹也陪著。

  經過一天的訓練,梁玉晴不知道自己是麻痺了還是怎樣,她竟然一點恐懼的感覺都沒有了。

  這也算是一項收穫吧!

  晚上七點,帶著兩個孩子用過晚餐後,他們終於要踏上歸途。

  兩個男孩可能都累壞了,先後睡著;應錫禹與梁玉晴一人抱著一個,來到車旁。

  將孩子安置在後座,梁玉晴自然也坐在後座照顧孩子,可是當她關上車門時,應錫禹竟然也鑽進了後座。

  她笑了笑,「這樣子誰開車啊?」

  他但笑不語,只是看著她照顧孩子的樣子,溫柔而細心,他沒想過她會有這一面,這充滿母愛的一面,這樣的畫面徹底衝擊激盪他的心。

  看著她輕輕拍撫孩子的模樣,這樣的畫面多美,他的心激動到難以收拾,愛意簡直如同潰堤。

  他驅身上前,趁她不注意偷了她一個吻。

  梁玉晴臉紅,「你實在是……孩子在這裡耶!」

  「我情不自禁……」

  「討厭,胡說什麼……」

  應錫禹休息似的整個人坐在椅子上。後座很寬敞,但擠下四個人卻稍嫌擁擠,然而這種四人聚在一起的感覺,足以建構出這個世界上最寬敞的空間,一種「家」的空間。

  「小晴,我打算收養小宏跟小志,你覺得好嗎?」

  聽到他開口這樣說,梁玉晴愣了愣,

  「當然好啊!只是……你為什麼要問我呢?」

  他可以自己決定的,以他的經濟狀況、以他的愛心,自然能夠負擔這樣的重任。

  「因為以後小宏跟小志要叫你媽媽啊!」

  梁玉晴聞言,不禁笑了。

  這是他另類的誓言,他想要跟她建立一個家庭,共同撫養他們的孩子。他已經將對她的愛,雙手捧上了。

  她好珍惜這份愛啊!「你這是在求婚嗎?」

  應錫禹也笑了,他握住她的手,他們停止言語,心靈卻不斷交流。

  感謝上天,他們終於牽起了手,完成生命的圓。

  不管接下來的人生還會有什麼險阻,那顆想要永遠在一起的心永遠不變,永誌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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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一家」出遊,日子還是繼續過下去。兩個孩子簡直是他們的開心果,童言童語總能惹人大笑。

  梁玉晴知道,如果她還沒跟應錫禹結婚,那麼他們就不能正式收養小宏與小志。可是結婚的事情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應錫禹忙,有太多事情根本一下子籌備不完。

  不過她還是常常接小宏與小志過來住,這樣也像是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家人了。

  應錫禹很好,很溫柔、很盡責;孩子則很乖,梁玉晴想,她已經無所奢求了。她從未想過恬淡的幸福竟能讓人如此滿足。

  那天晚上,小宏跟小志就住在家裡,梁玉晴煮了一大桌菜,應錫禹就在客廳與孩子玩。

  這時,一樓電鈴響起,梁玉晴趕快去開門,來人是沈欣欣。

  「欣欣姐,你來得剛好,正要開飯,一起來吃飯吧!」

  沈欣欣脫下鞋子,「是你下廚嗎?」

  「是啊!」

  「那我非得吃吃看才行!你可是我的高徒。」

  兩人相視笑了笑,來到一樓餐廳,這時應錫禹已經帶著小宏與小志坐在餐桌上。桌上菜色簡單,都是一些家常菜。

  「欣欣,你來了。」

  梁玉晴拍拍兩個孩子,「趕快叫人。」然後又去多拿一副碗筷。

  「阿姨好!」

  「好乖喔!」沈欣欣直接坐在孩子旁邊的椅子上,逗著兩個小男孩玩。

  這時梁玉晴為她拿來一副碗筷,添入白飯。

  大家開始用餐,桌上氣氛一片祥和,有說有笑,梁玉晴與沈欣欣母愛發揮到極限,一人一個餵著小孩,反倒是應錫禹被丟在一旁沒人理。

  這時,小志突然說:「姐姐,我想上廁所……」

  小宏也不好意思的開口,「我也是……」

  梁玉晴苦笑,「現在在吃飯耶……好吧!姐姐帶你們去。」說完就拉著兩個小男孩離開餐廳。

  看著梁玉晴離開後,應錫禹這才開口,「說吧!你來有什麼事?」

  「你真準,我確實有事。」沈欣欣笑了笑,拿出一份牛皮紙袋,「這是實驗室的研究報告,你看一下,告訴你一個壞消息,這個病毒已經變種,雖然還沒有擴散,但恐怕是快了。」

  「……」應錫禹安靜的看著報告,迅速掃過一些數據,然後將報告收回牛皮紙袋裡。

  「世界衛生組織跟美國都派衛生官員要見你。」

  「不見,早就提醒過他們要注意疫情,當時不聽,現在找我也沒用。我是醫生,我不管政治。」

  「早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我就照你的話轉告他們。」但沈欣欣還是要提醒他,「不過你要知道,疫情如果爆發,速度很驚人,預估十天就可以達五百萬人死亡。」

  他繼續沉默,沈欣欣也不再接話。

  這時梁玉晴帶著小宏與小志回來,餐廳氣氛又熱鬧了起來。「下次吃飯前,要先去上廁所嘛!不然吃到一半跑去上廁所,多掃興啊!知不知道?」

  「知道——」

  應錫禹苦笑,「你跟小孩子說這個有用嗎?」

  「我在教孩子耶!你不要扯我後腿啦!」

  「好好好……」舉雙手投降,現場一陣大笑。

  沈欣欣扒了一口飯餵小孩,「你們兩個什麼時候才要給孩子一個正常的家庭啊?」

  梁玉晴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臉上露出一陣羞紅;應錫禹繼續吃飯,不過心中早就瞭然。

  這時門口電鈴聲又響起,眾人抬頭彼此相望,心裡一陣狐疑。

  梁玉晴跳起來,跑去開門,「我去看看是誰!」

  應錫禹想了想,也跟了上去。最後,包括小宏與小志在內的所有人都跑向門亡。

  梁玉晴站在門口,一打開門,就看見門外的人,是個熟悉的人。

  她瞬間紅了眼眶,「叔叔……」

  來人是梁玉晴的叔叔,他看見侄女,內心一陣激動,疼愛的抱住她,

  「玉晴……對不起……叔叔來晚了……」

  她淚水掉落,沒想到自己乍見到親人時,還會如此激動。距離梁家破產已經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她真的都以為自己忘記過去了。

  這個長輩小時候很疼自己,只是移民美國很多年了。但是她每次去美國玩,就是去找這個叔叔。「你怎麼會來?」

  「我找你找了好久啊!叔叔離開太多年了,根本就不知道你們家還有跟誰往來,所以才會找了這麼久,終於問到關於應醫生的消息。」

  梁玉晴抹去眼淚,轉過身,「叔叔,這位就是錫禹,還有欣欣姐,他們都很照顧我。」

  「謝謝你們。」

  這時梁玉晴的叔叔突然提出要求,「玉晴,叔叔有事要告訴你,可不可以跟你私下談一談?」

  梁玉晴點點頭,帶著他到裡面的一間小房間。

  應錫禹看著他們這對再度重逢的叔侄兩人從身邊經過,梁玉晴還握了握他的手。他看著,心裡為梁玉晴感到喜悅,但是卻也同時揚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一股擔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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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5 16:24:05

第九章

  梁玉晴帶著遠從美國而來的叔叔來到一間小房間,她從沒想過自己還能再見到親人,一顆心也顯得非常激動。「叔叔,這些年你們過得好嗎?」

  「還好,做了一點生意,還算成功。」他異常感慨,「本來以為你們家日子過得也不錯,所以才會疏子聯絡,沒想到竟然發生這種事情……」

  梁玉晴為他倒了一杯茶,內心雖也感歎萬千,但這段日子以來的磨練,已經讓她成長許多。

  就像應錫禹說的,她很不幸,但是世界上比她不幸的人多的是,只要她的身體健康、四肢健全,沒有道理自怨自艾。

  她身邊有這麼多關心她的人,有一個這麼愛她的男人,這些都是她振作起來的動力。

  而除了振作,她更可以幫助別人,幫助那些比她更不幸的人。

  這些道理她懂得很晚,但終究是懂了。而能讓她這樣成長的,都是因為應錫禹的幫助。「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過得很好,真的。」

  「看到你很有精神的樣子,叔叔也放心了。」

  想起他方才說有事要告訴她,梁玉晴問:「叔叔,你剛才不是說有事情要告訴我。」

  對方想了一想,「是這樣的,當年我到美國創業時,你父親借了我五百萬美金,經過十多年,我也算賺了一點錢,現在我想把這筆錢,連本帶利共一千萬美金還給你……」

  梁玉晴有點嚇到,「叔叔,可是……」

  「這筆錢本來就該還給你爸爸的,只是這些年我一直很忙,沒有時間回台灣當面交給他,才會發生這樣的遺憾……現在我把錢交給你,希望可以稍微彌補一下我心中的遺憾。」

  「可是……」梁玉晴心中還是很遲疑。

  「如果早點把這筆錢拿過來,也許你們家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情緒無法自抑,老淚縱橫。

  「叔叔,這不是因為你的關係。」許多事情似乎都是早就注定好的。

  擦去眼淚,「你把錢收下吧!對你的生活也會有點幫助。」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謝謝你,叔叔。」

  「我會把錢匯到你的戶頭,這幾天就可以入賬。」他頓了頓,繼續開口說出下一件事情,「還有一件事……」

  「還有什麼事情?」

  「叔叔一家人都搬回台灣,決定在這裡定居下來,叔叔是想,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搬過來跟叔叔住?」

  「搬過去?」梁玉晴完全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跟應錫禹住在一起,也沒想過這樣適不適合,只是下意識的覺得,她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了,這個世界上,她也只認識應錫禹了。

  可是現在一聽見叔叔的提議,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一直跟應錫禹住在一起,好像真的不太適合。

  雖然他們早就親如夫妻,但畢竟還沒有跨過去啊!

  「叔叔是想,雖然將來你可能會出嫁,但是總得讓你有個娘家可以回,所以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

  「其實這只是一個提議,你可以考慮看看,總之叔叔已經搬回台灣,你隨時要找也找得到人。」

  梁玉晴一時無法做出決定,「叔叔,這有點突然,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再想一想?」

  「沒關係,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回來住。如果你打算一個人生活,也要常常聯絡叔叔,知道嗎?」

  梁玉晴含淚笑了笑,「我知道。」

  「那叔叔就先走了。」

  留下聯絡方式後,梁玉晴起身送叔叔離去。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原先以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都已經找不到親人了,竟然到最後又冒了出來,還帶給她一大筆錢,真像是在做夢一樣。

  可是現在的她,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之財,一點也沒有興奮的感覺。

  有也好,沒有也罷,因為她已經擁有應錫禹這個最珍貴的財產,擁有他的愛,是不是富裕的生活都無所謂了。

  回到餐廳,發現所有人都不在那裡,再到一樓的小起居室,發現只剩下沉欣欣在照顧小宏跟小志。

  「錫禹呢?」

  沈欣欣看了她一眼,笑著說:「一個人跑到三樓了……看起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喔!」

  梁玉晴看著通往樓上的樓梯,「心情不好?」

  該不會是聽到她與叔叔的談話了吧?

  她將兩個小孩托給沈欣欣照顧,一個人上了三樓。

  這段時間以來,三樓與四樓已經屬於他與她的共同私有空間,其它人都不能上來。

  推開三樓的書房裡,梁玉晴看到應錫禹一個人站在窗邊,他似乎在喝著酒,不像狂飲,一口接一口啜著。

  他想著事情,完全出神,沒聽見她開門的聲音。

  梁玉晴站到他身後,拍拍他的肩。「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喝酒?」

  放下酒杯,「沒事。」

  看著應錫禹的表情,臉色不藏喜怒,卻感覺到他心裡似乎藏有心事。是因為聽到她可能要搬離這裡嗎?

  梁玉晴直接走上前,緊緊抱住他,像是在訴說她的決定與決心。她不想走,不想離開這裡,離開他身邊。「錫禹,我好愛你……」

  他笑了,緊緊回抱住她,他嘴上什麼都不說,但用盡力氣的手臂,卻說明了他內心的感情。

  「你是不是在胡思亂想啊?」

  臉一紅,「哪有?沒有啊!」

  「還不承認……那你幹嘛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

  「我哪有喝悶酒?」他開始狡辯,「我是個醫生,我知道喝一點酒有益身心健康。」

  梁玉晴翻白眼,男人真愛逞強,心裡覺得不舒服,卻死也不說。

  「這樣啊?」她決定欺負他一下,「那我把話收回了。」

  「不准!」他急急說著,卻又拉不下臉承認自己的心事。

  方纔他不是有意偷聽,只不過是經過,就聽見那一句「搬回去」。而他承認,乍聽之下,他真的心慌了,才會一個人喝悶酒。

  他不是那麼霸道的男人,看見小晴還有親人在,也替她高興。只是這樣一來,她就必須先回到她親人身邊去,而他也沒有理由留下她。

  他知道,只要他們馬上結婚,他就可以留下她。可是她還是得先回到她叔叔那裡,才會嫁過來啊!

  老天!他真不知道自己竟會這麼黏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失去她,真不知小晴失去蹤跡那八個月,他到底是怎麼撐過來的?

  梁玉晴被他緊緊抱著,差點無法喘息。

  但是他的一句不准,讓她的心如此甜蜜。她該說出她的想法,別讓他內心如此不安了。「我不會回去的。」

  「你說什麼?」

  帶著幸福的微笑,梁玉晴從沒有這麼確定自己的心意。她想與他在一起,永遠不分離。

  叔叔那裡,她隨時可以回去探望他們。但是她接下來的人生,她要跟這個男人一起度過,因此她一分一秒都不想離開。「我說我不會回去,我想住在這裡,跟你住在一起。」

  他笑了,俊朗的臉上露出微笑,如此迷人,「為什麼?」

  「因為我想跟你一起當小宏、小志的爸爸、媽媽。」

  應錫禹心安了,他伸乎撫摸她的頭髮,「這是求婚嗎?」

  梁玉晴但笑不語,卻無法掩飾笑容裡幸福的光彩。

  不過求婚這檔子事,還是應該男人開口,她可不會搶著做。

  幸福,已經握在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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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應錫禹的態度竟然在幾天之後徹底改變,他竟然主動叫梁玉晴回到她叔叔那裡。

  「你說什麼?」

  「……我說,你應該回到你叔叔那裡去。」

  梁玉晴看著眼前的男人,他的表情一臉嚴肅,眼眶裡沒有一絲情緒與波動。她大惑難解,不懂這個人怎麼現在的態度跟幾天前完全不同?

  那天她說她下回去時,他不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嗎?怎麼現在會這樣子呢?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梁玉晴深深的觀察起他,她的眼神讓應錫禹有點坐立難安,趕緊固守自己的心防。

  「可是你那天……」

  「我那天什麼都沒有說!」應錫禹硬聲說道。

  「可是那天我說我下回去了,你明明很高興啊!為什麼現在又這樣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很高興,我也沒有說希望你不回去。」

  他的聲音好冷,讓梁玉晴有點嚇到。她鼻子一酸,眼眶紅了起來。「錫禹,是不是我做錯什麼?」

  應錫禹閉上眼睛,「不是!只是我覺得你應該回去。」

  「為什麼?」

  他逼自己將這番話說出口,「我只是個醫生,比不上你們梁家的家財萬貫,我想你離開梁家後這一年多來,吃了很多苦頭,現在終於有機會了,你應該回去過以前的日子。」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梁玉晴大叫,「什麼叫作我應該去過以前的日子?你把話說清楚。」

  「我沒有辦法給你那種奢華的生活,那不是我負擔得起的,玉晴,這段時間下來,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梁玉晴臉上不自覺滑落淚水,「所以說到底,你還是不相信我,你還是認為我是那種千金大小姐?」

  梁玉晴掩面哭泣,「我做得還不夠嗎?你到底要我怎樣做才行?錫禹,你告訴我好不好?你告訴我……」

  梁玉晴趴在桌上哭泣,但是他沒有安慰她。他們就這樣僵持一段時間,她哭泣,他毫無反應。

  她抬起頭,「我想要留在這裡,真的,我不想回去,你不要趕我回去好不好?錫禹……」

  孰料,他還是冷著聲音搖頭,「你真的應該回去,玉晴……不要逼我說出更不好聽的話……」

  他抿著唇,表情冷酷,一點憐憫都無;這讓梁玉晴更傷心,他的表現對她而言彷彿天崩地裂,讓她不敢相信。

  會什麼會在幾天時間內,他就變了一個樣?

  誰能告訴她,為什麼?「那我們呢?你要我回去,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邊哭泣,邊喘息著,「你是不是下愛我了……」

  他沒有回答,臉上的面具差點出現一絲裂痕,但他卻迅速的修補起來,下著痕跡。

  任何狠話,他都可以說:任何謊言,他都可以說;唯獨對她的愛,他無法否認……

  「你走吧……」

  梁玉晴的心一瞬間冷了,不敢相信這男人這麼殘忍。

  他認為她無法陪著他過平凡的日子,他瞧不起她,認為她只是個奢華的女人。

  她都不知道他心裡仍藏著對她這麼深的歧見與歧視。

  既然如此,那他為什麼要救她?

  老天!她的心真的好痛。

  她站起身,強逼自己昂起頭,儘管內心是如此的卑微脆弱、如此的傷痕纍纍,但他這麼瞧不起她,她還待在這裡做什麼?「你真的要我走?」

  凝視著她,應錫禹終於出現一絲不捨,「離開這裡對你比較好,跟著我你不會幸福。」

  「反正你就是瞧不起我,對吧?」自嘲一番,苦笑中帶著淚水,「好!我走,我去收拾行李。」

  她轉身離開書房,獨留應錫禹一人。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應錫禹就像是失去支撐一樣,徹底垮了下來,心裡不斷告訴自己:這樣做是對的、是對的,對她也最好……

  可是……可是……千萬個可是卻在腦海中徘徊……

  想起她要離去,他竟如此感到心痛不捨。

  他已經不定決心去做一件事情,可是這樣的決定會傷害她,於是他決定讓她回到她的親人身邊。

  她會懂他的心嗎?

  他從來沒有瞧不起她的意思……從來沒有……

  十分鐘過後,梁玉晴提著行李走下四樓,經過書房門口,應錫禹抬頭,看著她已經準備好的樣子,心裡的痛楚更甚。

  她一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雙唇慘白,顯然遭到很大的打擊,可是她仍強撐著自己,背脊挺直。

  應錫禹站起身,走上前去。「我送你……」他想多爭取一些與她相處的時間。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她沒再看他,獨自邁開腳步往樓下走去,而應錫禹也跟上去。

  來到門口,梁玉晴打開大門,外頭陰雨綿綿的,好像在哀悼著她的處境,悲憫她的感情。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過頭卻說:「錫禹,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出生富豪不是我的錯,過去的過錯我已經悔悟了,你怎麼可以這麼瞧不起我……」

  「我……」

  「算了!我不在乎了……」她走出去,淋著雨,當著他的面,往巷口走去。

  應錫禹急著要拿傘給她,卻看見她上了一輛計程車離去。

  內心的離別之苦已經漲到極點,握著手的拳頭指節已經泛白,那種痛楚無法用言語形容,更無法排解。

  應錫禹頹然的走回屋內,這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有玉晴在的時候,有多美好啊!

  一個女人總靠在他身邊,陪著他笑,在他不開心時逗他開心;在他累的時候撫慰他的疲勞,為他操持家務。

  那正是他想要的幸福。

  現在,一切都沒有了!

  他痛恨自己必須如此殘忍的傷害她,但他卻無路可走。因為他可能必須離開她,離開她一段好長、好長的時間。

  甚至能不能再回來,他一點把握都沒有。

  人世間的緣分何其奇妙,卻也何其殘忍。殷殷切切期盼能擁有緣分,卻在到手後不得已必須斬斷。

  他與她的這一段感情,他永遠不會後悔,縱使他正面臨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更可能因此決定而就此失去生命,他也不會後悔他曾經愛過她。

  應錫禹不定決心,回到書房,坐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按下號碼。「喂!欣欣嗎?我是應錫禹……那件事我已經做好決定了……我決定去美國,加入那邊的實驗室,請你幫我向醫院提出辭呈……我知道,我知道我可能一去不回,可是我是醫生,我如果有能力救人,我不能躲起來……

  「請你幫我照顧小晴,未來如果情況失去控制,你要幫我照顧她……謝謝你……」

  梁玉晴當天就回到了叔叔家,果然受到叔叔一家人的熱烈歡迎。

  叔叔沒有女兒,所以簡直就把她當成寶貝女兒一樣看待:嬸嬸也對她很好,一看到她瘦弱的模樣,拚命的想幫她補身子。

  她甚至還多了幾個哥哥、弟弟,或許是血緣親戚關係,讓她完全不費力就打進了這個家庭,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叔叔家非常有錢,完全不下於自己原來的家庭。叔叔生意做得很大,分公司遍佈全球,現在由幾個哥哥接班,繼續發揚光大。

  她又回到了宣蒙之家,成為天之嬌女、千金小姐。命運之神怎麼會這樣的玩弄她?讓她自頂峰跌落谷底,再攀升至頂峰。

  ……其實梁玉晴知道,與應錫禹相處的這一年多來才是她生命的頂峰,她的成長,再加上情感取得依歸,她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回家十天了,她沒有聯絡應錫禹,卻也沒有任何一點錫禹的音訊。她賭著氣,卻也傷著心。

  他真狠,幾句話否定了她的成長、拋棄了她的感情,真狠……

  可是她還是愛他啊!一直一直愛著……

  「小晴,怎麼還坐著發呆啊!禮服穿好了沒?」

  趕緊收拾起傷痛的情緒,「嬸嬸。」

  看著她已經穿上粉紅色小禮服,香肩微露,嬌艷欲滴。這段日子下來,她的身材呈現一種纖瘦中帶有成熟的美感,活脫脫是個成熟的女人。

  「真是漂亮,我就知道這套禮服穿在小晴身上,真是美極了。」

  「謝謝嬸嬸……」此刻的她無心接受讚美,只能隨意應和。

  她的心裡想的全部都是應錫禹,早就不在乎自己穿的是什麼了。

  嬸嬸呼喚一旁的傭人拿來一盒盒的珠寶,統統展示在梁玉晴面前。

  以前聽聞過這個女孩為了配件的事情鬧脾氣不參加舞會,所以他把她自己所有的珠寶統統拿出來。「小晴,選一件珠寶戴上吧!」

  梁玉晴看了看,竟然一點興趣也沒有,心不在焉,「哦!」

  「這副好不好?小粉鑽搭上祖母綠,這一副是嬸嬸最喜歡的,你要不要試試看?」

  嬸嬸選了一副確實非常適合中年婦女戴的珠寶,只見梁玉晴看都沒看,點了點頭,「都好。」

  於是嬸嬸幫她戴上,左看右看,「好像有點老氣喔!年輕女孩果然不適合祖母綠,我換換看……」

  「不用了,嬸嬸,這樣就好了,謝謝你。」

  「可是……」

  梁玉晴站起身,挽著嬸嬸的手,

  「我們下去吧!讓叔叔和哥哥們等太久不好。」她完全不想將時間浪費在選珠寶上。

  她只想度過今晚的舞會,一個人躲回房間,想念她的錫禹。

  她有一張他的照片,成為這段時間以來唯一的依藉。說他殘忍,但不想他,對自己更殘忍。

  梁玉晴來到大廳,立刻成為現場注目焦點。

  那些過去梁玉晴父母的朋友也都來了,看見梁玉晴又「麻雀變鳳凰」,心裡不禁訝異:而那些曾拒絕幫助梁玉晴的人,更害怕自己被梁玉晴報復。

  不過梁玉晴沒那麼無聊,她只想趕快結束這一切。曾經她很喜歡參加舞會,但現在一點也下。

  舞會是為了慶祝玉晴回到梁家,以及玉晴的叔叔搬回台灣居住。梁玉晴禮貌性的與叔叔跳了一支舞後,就謝絕所有人的邀約,一個人躲到角落喝酒。

  可是她太美了,各家公子、少爺像是狂蜂浪蝶一樣前仆後繼,紛紛想與梁玉晴攀談,吸引美人的注意。

  這些人曾經都鄙視過梁玉晴敗家的行為,但卻還是被她的美貌吸引。

  梁玉晴不耐,卻不想撕破臉。她借口尿遁,遠離眾聲喧嘩,一個人躲到花園散心。

  天空一片清朗,讓月亮完全透出月光,灑落在庭院中,灑落在池子上,成為一片銀白世界。

  梁玉晴坐在池邊,脫下高跟鞋,不顧形象的撩起裙擺,將雙腳放進池子裡,冰涼的池水瞬間麻痺她的感覺,也讓她的腦袋變清醒。

  她開始思索一些事情,她不懂為什麼應錫禹會在突然間產生這麼大的變化,哪有人前幾天還親密的抱她、親她,隔幾天就變了一個人?

  這期間究竟有什麼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是工作上的事情嗎?可是應錫禹這麼厲害,大家都稱他是神醫,怎麼可能會對工作上的事情產生煩惱?「那到底是為什麼呢?難道他真的是不想要我了嗎?」

  「當然不是啊!」

  梁玉晴拾起頭,一下子就看見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微笑的人。「欣欣姐?」

第十章

  「欣欣姐,你怎麼會過來啊?」看見熟人,梁玉晴很開心,趕緊站起身,不顧自己赤腳就這麼踏在草地上。

  沈欣欣上不看了看梁玉晴,不禁苦笑,但卻也搖著頭,「這樣子著涼怎麼辦?以後也不要穿這麼少,如果感冒就不好了。」

  梁玉晴俏皮吐了一下舌頭,拉著她的手就這麼坐在池子邊。

  「我在裡面找你找好久,結果沒想到你跑到外面來。怎麼不待在裡面?」沈欣欣問著。

  「很悶,不想待在裡面。」

  沈欣欣凝視著她,「你真的變了,以前你不是很喜歡參加這種活動?」

  「現在不是了。」嘟著嘴。

  現在她好討厭這種活動,她只想跟錫禹在一起……可是他……他好像不要她了……

  眼眶一紅,梁玉晴強忍住難過的情緒,而她的這些情緒與表情,沈欣欣都看見了。

  她開口,卻沒有直接提玉晴與錫禹的事情,「玉晴。」

  「怎麼了?」

  「以後少參加這種室內的聚會,人太多,空氣又不流通,實在不好。而且你要多注意身體健康,多運動,飲食也要均衡,還有我要告訴你,每天最好都要量量體溫……」

  「等等等……等一下。」梁玉晴笑了笑,「為什麼要講這些?好像在上健康教育課喔!」

  她說笑著,以為欣欣姐只是關心她。

  可是沈欣欣卻笑不出來,因為這段時間以來,這個即將面臨的大災難確實讓她笑不出來,相信等一下梁玉晴聽到了,也一定笑不出來。

  她來就是來向梁玉晴解釋應錫禹為何會有這麼不尋常的反應……連她都替他們感到無奈,為何兩人確定了彼此的情感後,卻發生這種事情?

  「玉晴,你一定很懷疑,為什麼應錫禹突然間會改變對你的態度,對不對?」沈欣欣問著。

  梁玉晴一時間收斂了笑容,嘴裡嘟囔著說:「誰知道,說不定他已經不喜歡我了……」

  「傻瓜,絕對不會,他有他的無奈。」歎口氣,「而我這趟來,就是為了告訴你他的無奈,希望你可以不要怪他。」

  雖然應錫禹下希望她告訴梁玉晴真相,至少在他離開台灣前不要說,可是若真的讓他們在誤會中就此分開,也枉費當初她的放手成全。

  所以,她決定告訴梁玉晴真相……

  「玉晴,你知道錫禹除了是醫生,還是什麼嗎?」

  梁玉晴搖搖頭,對於他在做的事情,她一向不懂。只知道他常常窩在實驗室中,做他那些他解釋再久她都不會懂的實驗。

  「錫禹除了是醫生,更是流行疾病實驗室的主持人,專門研究各項傳染疾病,並且找出疫苗與治療方法。」

  「……」老實說,梁玉晴聽不懂,更不知道這跟應錫禹態度突然改變有何關聯。

  「剛剛提醒你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是因為最近全球爆發一股不明的流行疾病,症狀就是發燒、呼吸困難與肌肉痙攣,致死率高達七成,雖然目前還沒爆發出來,但預計只要病毒一變種,很快就會遍佈全球。」

  「怎麼會這樣?」梁玉晴呆愣住,不禁低呼。

  「所以我才會要你每天都要量體溫,看看自己有沒有發燒,不過別擔心,至少我也是個醫生,我會照顧你:錫禹也已經交代我,如果到時候疫情失控,一定要好好照顧你,你放心,不要太擔心……」

  「等一下!」梁玉晴制止她,「你為什麼要這樣說?錫禹……錫禹是要去什麼地方嗎?」

  「……」她說不出口這殘忍的事實。

  「你告訴我啊!錫禹是不是要去什麼地方?不然為什麼他會要你照顧我?為什麼?」

  牙一咬,「錫禹已經辭去醫院的工作,要去美國。世界衛生組織與美國找他過去那邊的實驗室,共同研究找出治療方法與疫苗。」

  梁玉晴徹底震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聽聞應錫禹要離開台灣,她的心像是破了個大洞一樣,她終於能體會應錫禹聽見她要回梁家時那種心情。

  拉住沈欣欣的衣袖,「可是我不懂,他要去美國,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為什麼要把我趕回梁家呢?」

  「……」沈欣欣再度住了口,但眼眶也隨之紅了。

  「欣欣姐,你告訴我!」梁玉晴尖叫,淚水已在打轉,「告訴我啊!」她已經感覺到那可能不是好消息。

  「因為……他可能一去就不能回來了。」

  梁玉晴像被雷劈到一樣,整個人暈頭轉向,「為什麼?為什麼錫禹一去就不能回來?」

  沈欣欣忍住那將要潰堤的淚水,「因為他要找出治療疾病的方法,或是找出疫苗,都必須接觸病毒,甚至必須進入疫區,他可能因此感染疾病,可能因此……」

  沈欣欣沒再說下去,但梁玉晴完全呆住了,淚水就這麼一滴一滴滑落,不能自拔的崩潰哭泣。

  難怪!難怪他要這樣子趕走她,因為他不要她知道這樣的事實,他不要她痛苦的等待他,不要她等到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

  他是這麼愛她啊——

  梁玉晴抱頭痛哭,為自己對他的誤解,更為了他的傻。

  啜泣聲中,梁玉晴哽咽問著,「欣欣姐,錫禹什麼時候要走?」

  「再兩天。」

  梁玉晴一聽,整個人放聲大哭,「我不要——我不要失去錫禹——嗚嗚嗚——」

  沈欣欣攬住她的肩膀,「其實不一定會,只是……很多事情很難料,也許他可以撐過來……」

  梁玉晴轉身面對她,無助又脆弱的抓住沈欣欣的手臂,「欣欣姐,錫禹可以不要去嗎?」

  「我也勸過他,可是他很堅決,因為他說,」含淚凝視著這個小女孩,她決定代替應錫禹將情意傳達給她,「這一波疫情,我們早晚逃不掉,所以他想幫你到前面去擋,能擋一天算一天;更如果能找出治療方法或是疫苗,這也算是保護你……」

  「笨蛋——」梁玉晴放聲痛苦大喊,「這算哪門子的保護我,要保護我就應該留在我身邊,留下來……」

  「玉晴,別這樣……」

  這時,梁玉晴跳起身,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往門口跑。

  沈欣欣在後頭大叫,卻喊不住她的人,留不下她的心。

  「玉晴?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叫錫禹不要走……」她不能讓他走,失去他,她一定會崩潰,一定會走向滅亡。

  因為只有他能陪伴她長大,也只有他能讓她的生命發光。

  她會求他,請他不要讓她的生命出現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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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玉晴不顧一切的往應錫禹的家中跑去,赤腳的她,樣子十分淒慘,腳底也流血了,可是那都無損於她的決心。

  她絕對不能讓應錫禹走!

  既然此行形同送死,那她怎麼能讓他去?

  她怎麼能看著他走上這一遭?

  愛她,就留下來,不要讓她面對這樣一個悲慘的處境,與其面對失去他的世界,那當初他就不應該將她從頂樓救下來,應該讓她直接跳下去;或是不應該將她從宜蘭帶回來,應該讓她自生自滅。

  他救了她,改變了她的人生,就應該對她負責啊!

  一個小時過後,梁玉晴終於回到應錫禹住的公寓,她不停按電鈴,淚水也跟著滑落。

  她的心情緊繃著,像拉緊的弦,隨時有斷裂的可能。「為什麼不來開門……」難道已經走了嗎?

  錫禹提早去美國了嗎?

  梁玉晴哭得更凶了,按電鈴的手不停顫抖,到最後她甚至是用拍的,不停捶打大門。

  這時大門終於打開,應錫禹站了出來。

  他的臉色原先充滿著被打擾的不豫,但再見到梁玉晴之後,整個人的臉色與神情為之一變,眼神裡也出現了一絲異樣的光彩。

  梁玉晴很狼狽,全身上下既是汗水,臉上也佈滿淚水。

  她什麼話都沒說,劈頭就先重重的捶了應錫禹的胸膛。

  應錫禹沒吭聲,忍受她那不輕不重的一拳。

  「這一拳是報復你欺負我,說那些話傷害我。」

  「對不起……」

  梁玉晴凝視著他,看見他眼中那一絲疲憊與倦意,讓她心疼萬分。她對著他說;「為了處罰你欺負我,我要跟你提出一個要求,你不能拒絕我。」

  「什麼要求?」

  梁玉晴癟著嘴,努力掩飾哭聲,試圖讓自己把話說的清楚,但卻徒勞無功,那一字一句統統化在哭泣喘息聲中。「你不要去美國好不好——嗚嗚……」

  應錫禹臉上一陣苦笑,「你都知道了?」

  「當然!你以為你可以瞞我多久?我們已經這麼親了,你真的以為你可以騙得住我嗎?」

  他裝得很無辜的樣子,「我沒有想要騙你,」伸出乎,溫柔撫摸她的臉頰,「我只是希望你先回梁家去而已。」

  「可是你說我是千金大小姐,你說我過的是奢華的日子,你說我不能跟著你一起吃苦,你說……」

  「……對不起……」

  「算了!反正我不准你去美國,我不能讓你去送死,錫禹,告訴我,你不會去,好不好?」梁玉晴懇切的看著他,期待他給她一個正面的回復。

  她期待他抱著她、親吻她,在她耳邊低語,告訴她,他不會離開她。

  就這麼簡單,她沒有其它的要求。

  甚至不能算是強人所難吧!

  可是應錫禹卻沉默著,一句話都不說,沒有任何回應,他的眼神裡淨是掙扎跟痛苦,這樣的她,讓梁玉晴好心急。

  「錫禹,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告訴我啊!你不會去美國,你會留在我身邊,告訴我啊……」

  他還是僵在現場,沒有動作。

  看著他的反應,梁玉晴哭了,「我求求你,不要去……告訴我你不會去……

  「我沒有辦法……小晴,我必須去。」

  她深吸一口氣,不敢相信他拒絕她了。

  他要去送死,他不要她了,而她也失去他了。

  梁玉晴顫抖問著,「你再說一次……」

  應錫禹抓住她的肩膀,哀聲懇求,「小晴,不要這樣,我……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那我呢?我不算是你應該照顧的人嗎?」她揮開他,痛聲大喊,「你怎麼丟下我?」

  她不停掉著淚水,哀意大過怒意,「那這樣,你當初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把我從宜蘭帶回來?你把我帶回來,卻要我看著你去送死?你不可以這麼殘忍,不可以……」

  應錫禹無語,只能乖乖任由她罵。

  「你這是欺騙,你說要讓我幸福快樂,結果呢?你說要跟我一起當小宏、小志的爸爸、媽媽,結果呢?你說總有一天要帶我去環遊世界,結果呢?」

  「……」

  「結果你要離開我,你要將我拋下,應錫禹,這就是你的承諾嗎?這就是你要讓我幸福快樂的承諾嗎?」

  「……」

  「你說話啊……告訴我你不會去——」她蹲在地上痛哭。

  那一瞬間,應錫禹竟也紅了眼眶。

  他懂她的心痛,懂她的害怕,卻無法開口給她任何保證與承諾,連他都痛恨起自己約無能與無奈。

  他多想告訴她,他不去了,可是他不能。

  身為一個醫生,身為一個有能力救人的醫生,他不能躲起來,否則連他都會痛恨自己。

  更何況在這一波疫情蔓延到她身邊之前,他必須想辦法先解決,他是一個醫生,如果連自己最愛的女人都死於疾病中,他更會痛恨自己。

  可是這些她懂嗎?

  應錫禹蹲下身,安慰眼前的女人,「小晴,我是一個醫生,救人是我的責任,我不能躲避……」

  「為什麼是你?我不要、我不要——」梁玉晴徹底崩潰,「你有可能不能再回來了,我可能會失去你,我不要……」

  「小晴……」

  她抬頭,瞪著他,「你一定要去?」

  他沒有回答,但他堅定的眼神讓她知道了他的決定。

  梁玉晴站起身,「好!你去,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應錫禹,你是個大騙子,我好恨你!」

  這段話一說完,梁玉晴就轉過身跑走了。

  現場只留下應錫禹一人,望著心愛女人遠奔的身影,心也徹底碎裂。

  這一趟去,他已經做好可能無法全身而退的準備,唯一的牽掛就是她。但願她幸福快樂,那一切就已足夠。

  願她幸福快樂;永展笑顏,那麼不管他最後是生是死,也就毫無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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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飛逝,轉眼間來到應錫禹離開台灣那一天。他準備好行李,來到機場,準備搭機前往美國。

  來送行的只有沈欣欣。這兩天他好想再見梁玉晴一面,打電話給她,可是她不接。

  或許她真的很傷心,而他也只能抱著遺憾離開。

  「一切要小心,自己的健康與安全為上,小晴會在這裡等你;別擔心她,我一定會照顧她……我想她說的都是氣話,別放在心上。」沈欣欣交代著。

  應錫禹拿著護照與機票,還有簡便的行李,下意識看了機場大廳四周。

  沒有人……

  「謝謝你。至於小晴,就麻煩你多費心了。」

  「我會的。」

  飛機一個小時後才起飛,應錫禹打算跟沈欣欣先到一旁的咖啡廳坐一下,但就在此時,一個人影出現在他們面前。

  是梁玉晴……

  她的雙眼紅腫卻清亮,身體瘦弱卻抬頭挺胸。

  應錫禹看著她,再也掩飾不住心裡的激動。「小晴。」

  沈欣欣識相的讓兩人臨別一聚,「我去一旁等著,你們談一談。」現場只剩下兩人。

  梁玉晴走到他面前,執起他的大手,溫柔又憐惜的吻了吻他的手。

  此去無歸期,教她怎麼不心痛?

  「小晴。」

  「對不起,那天我太孩子氣,不懂得體諒你。」

  「……」應錫禹眼眶徹底濕透,再也掩飾不住男兒淚滑落,離別竟是如此刺痛。

  「我亂說話,我不恨你,我很愛你。」

  「我也是……小晴……我也是……」

  「錫禹,我很感謝你,謝謝你這麼多年來為我所做的一切,謝謝你的愛……謝謝你……」

  「傻瓜,說這做什麼……」

  因為她很可能沒有機會告訴他這些了……

  「錫禹,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要多加件衣服,多吃飯,還要多想我喔……」梁玉晴硬是在淚水中逼出笑容。

  她不肯承認,這是死別,她絕不承認,所以她希望自己能夠用笑容來送他,只是那好難……

  她明明知道他可能一去不回,可能從此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無法雲淡風輕,無法不在乎他的離去。

  應錫禹抹去她的眼淚,「小晴,我最高興的是看你的成長,看到你變得體貼懂事……你真的讓我感到好驕傲……好驕傲……」

  「謝謝你。」梁玉晴用自己的兩隻手掌,緊緊包住應錫禹的大掌。

  她要記住這種溫暖,自此以後,在日日月月甚至年年的生活中,才有一個人走下去的勇氣。

  才有等待他的勇氣……

  梁玉晴向應錫禹許誓,「錫禹,你放心去吧!我會在這裡等你,我會住在你的公寓一直等你回來,我相信你會回來的,我一定會等你。」

  她已下定決心,等待他回來,就是她接下來的日子裡唯一的目標。

  應錫禹卻說:「這一趟離去,禍福難料,身為醫生的我,心中早已瞭然;倒是你,不要傻傻的在這裡等我,要去追求你自己的人生。」

  梁玉晴還全力忍耐著,但聽到他這麼說,就徹底失去了控制。「你怎麼說都沒有用,我會在這裡等你喔!一定會一直等下去,等到你回來為止,就算我變成老太婆,我還是會等你。」

  「你何必……」

  「因為我很喜歡你,如果身邊沒有你,那麼我寧願一個人。」她抓住他,哭得泣不成聲,「我知道你有你的理想,我讓你離開,但是……請你一定要回來,就當作是可憐可憐我……」

  「小晴……我真的不能給你誓言……」

  「那就讓我給你,錫禹,我愛你,我會等你……」

  應錫禹在顫抖,她已經拿出這樣的誓言,這樣讓他震動、感動,甚至無地自容的誓言。

  在什麼時候,她已經成為一個堅強的女人,已經成為他的後盾,已經成為在背後支持他撐過一切難關的力量。

  應錫禹沒有開口給她誓言,但卻在心中應許;他要回來,他一定要回來,他不能讓她失望,不能讓她將生命與青春虛擲在這樣毫無意義的等待中,他不能死在美國,不能……

  可是,他還是一句話都沒再說。

  終於,機場廣播,飛往美國的班機準備起飛。

  離別的時刻,已經在眼前。

  「錫禹……」

  「我走了!」與她握住的手,還牽住不肯放,但理智已經做出了判斷,應錫禹鬆開那曾經讓他愛之甚篤的小掌,轉過身離開。

  一鬆手,溫暖瞬間散逸,梁玉晴全身打了冷顫,瞬間泣呼,「錫禹……」

  他沒回頭,是不敢回頭,怕勇氣瞬間消失。

  他大跨步往海關走去,梁玉晴在後頭追著、喊著——

  「錫禹,不要忘了,我等你……我會一直一直等你……」

  海關幫應錫禹檢查護照與機票,他順利通關,走在通往登機口的通道上,與機場大廳隔著一道長長的透明玻璃牆。

  梁玉晴在玻璃牆外亦步亦趨的跟著,與應錫禹隔牆對望,他們已經被隔開了,梁玉晴將手貼放在玻璃上,似乎想做些什麼。

  應錫禹懂她的心思,也將手貼在玻璃上,隔著玻璃與她的手掌貼和,可是卻感覺不到彼此的溫度。

  他們已經分開了……

  「錫禹,我會等你……」她哭喊著。

  他聽不到,卻猜出她在說什麼。

  他微微一笑,收到她的承諾,眼角卻跟著滑下淚水。

  他不再停留了,鬆開貼放在玻璃上的手,逕自往前方走去。

  梁玉晴隔著玻璃緊緊跟著,淚水混著嘴裡的話,不停流洩出來;而他卻不再看她。

  「我等你……我等你……你要回來……」她放聲大喊,連同哭泣聲,響徹整個機場大廳。

  沈欣欣趕了過來安慰她,就連航警都過來關切,只有應錫禹聽不到。

  終於應錫禹走到通道盡頭,梁玉晴也沿著玻璃來到轉角,應錫禹跨步轉彎離去,徹徹底底的消失在眼前。

  梁玉晴終於崩潰坐倒在地,哀聲痛哭;沈欣欣蹲在地上,緊緊抱著她。

  「小晴,不要這樣……你要堅強一點……」

  梁玉晴哭得不能自已,淚水完全模糊她的雙眼。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小晴……」沈欣欣也哭得不能自已。

  「錫禹……」梁玉晴抱住自己,「你一定要回來,我會等你,一直一直等下去……」

  不管人事怎樣變遷,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不管時空如何交替,她都會一直等下去,她不會改變的。

  女人的心是如此的頑固而堅強,認定了唯一,就是唯一了。

  錫禹,你一定要保重,我的承諾、我的祝福、我的等待:水遠都在,用風傳送給你。

  你一定要保重,要回來……只要回頭,你就會看見我在等你……我一直一直在等你……

  錫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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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5 16:25:47

第十一章

  那是梁玉晴最後一次見到應錫禹,從那時起,她展開了毫無止境的漫長等待,可能等待希望,也可能等待絕望。

  她搬回應錫禹的公寓住著,並在那一天晚上,在他房內床頭的一本桌歷上,用黑色簽字筆劃上了第一筆。

  從此,她在滿懷希望中迎接日出,又在滿是絕望中背對日落。

  日昇月落,每天一劃,五天就劃出了一個正字,那一個正字就像是烙印一樣,狠狠烙在她的心上。

  看著那一個正字,梁玉晴不由自己,哭了……

  思念已經氾濫……

  第一百八十天,第三十六個正字

  應錫禹與沈欣欣口中的大規模疫情已經爆發!整個社會,甚至是全世界,都陷入一片恐慌中。

  疫情傳播的速度很快,才半年時間就有上百萬人染病,死亡串更是超過了一成,甚至超過一九一八年的西班牙流感。

  每天看著新聞,看著那一幕又一幕的天人永隔,梁玉晴的心更痛。錫禹好嗎?這一波疫情這麼嚴重,他……好嗎?

  她多希望能得到他的消息,多希望能聽見他捎來的音訊,卻怕得到的不是好消息。

  於是她等待,卻也躲避;她渴望,卻不敢奢望。

  沈欣欣常常來看她,叮囑她要照顧自己,要多運動,飲食要均衡,提升自己的抵抗力,更要常常打掃環境。

  她說每一波流行疾病疫情總是有生有死,其間差異就在於每個人抵抗力不同。

  她聽話,確實的照顧自己,不敢有稍微一點鬆懈。

  因為她要保全自己,她是應錫禹在台灣唯一的等待,她要讓應錫禹回來的時候找得到人,她不能出事。

  終於就在第一百八十天,半年過去的那一天,梁玉晴接到一張明信片,那是在她等待他的過程中唯一的音訊。

  明信片上只有草草幾個字,那是他的字跡,龍飛鳳舞,可以顯見他沒有太多時間寫信。

  一切安好。勿念

  只是短短六個字,卻叫梁玉晴的心如同滾水一般,不停激盪。

  她將明信片壓在胸口,像是想藉此感受他的溫度,給予自己等待的勇氣。

  他一切安好……

  瞬間,那臉上是欣慰的笑容,可是卻也掉下了淚水,一滴一滴,無止境的落淚。

  安好還不夠,她好想見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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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六十五天,第七十三個正字

  經過了一年,疫情幾乎全面爆發了,死亡人數需以千萬計,各地都是染病的消息,整體社會運作幾乎全面停擺,更因為疫情的影響,人與人之間充滿了不信任。

  這驚險的情勢已經讓梁玉晴坐立難安,她想要一個人飛到美國去見應錫禹,可是她沒有門路。

  因為為了避免疾病擴散,許多國家都取消了非必要的航班。

  她去不了,而他也不再捎任何消息來。

  她只能每天站在信箱前望著、驚著、愣著、哭著。

  就在此時,死亡的陰影已經來到了她的身邊。

  小宏與小志住的孤兒院傳出院童染病身亡的消息,整個孤兒院被隔離封鎖,院內的孩子哭成一團。

  醫療資源短缺,加上食物不足,這些孩子可能只能在院裡等死。

  那一瞬間,梁玉晴驚悚了!

  她覺得應錫禹一個人在美國努力,她不應該就此頹廢,她身體還是健康的,就應該做一點什麼。

  於是她毅然決然帶著一大堆物資,準備住進孤兒院幫助他們;沈欣欣勸不住她,最後也跟著帶著一堆醫療物資,住進孤兒院。

  那整整半年的隔離生活,梁玉晴頭一次無暇相思。

  她跟沈欣欣分頭,一個為小孩子檢查身體,一個帶領著全院兒童大掃除,保持環境乾淨。

  甚至梁玉晴帶著所有小孩子做運動,保持身體健康與心情愉快,並且帶著孩子利用孤兒院後院的空地種菜,確保食物不會短缺。

  那一段日子,是梁玉晴度過最煎熬的日子,每天晚上她都熬夜,幫每一個小孩子量體溫,只要有一個孩子發高燒,就足以讓她嚇出一身冷汗。

  沈欣欣告訴她,這些孩子只是普通發燒,只要照顧得宜,不會有事,他們也沒有感染那種恐怖的疾病。

  夜裡梁玉晴抱著不舒服的孩子,安撫他們睡覺;白天她還是繼續帶著小孩,做運動、打掃環境、種菜,甚至聚在一起為彼此加油打氣。

  偶爾真的緊繃到撐下下去時,她只好帶著小孩大家一起哭,默默流淚到天明。

  一度她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總在四下無人,在桌歷上劃下那象徵等待的一劃時,不能自已的痛哭。

  沒有應錫禹,她以為她做不到,以為自己可能也會死在這裡,以為一切都是她多心了,事實上,她會比應錫禹還要早離開這個人世問。

  但是或許他們真的受到上帝眷顧,孤兒院在隔離半年後,完全沒有傳出病例,再加上真正的醫療人員進駐,整個孤兒院的危機這才解除。

  她達成了一個奇跡……

  沈欣欣含著淚水告訴梁玉晴,

  「玉晴,你知道嗎?你拯救了這一百多個孩子……」

  可是梁玉晴卻說……這不算什麼,我的錫禹要救上億人,跟他的辛苦與勇氣相比,這不算什麼……」

  她抱著小宏與小志,淚水落了下來。

  生命何其脆弱,卻也何其堅強。

  這一刻她才感覺到,自己與應錫禹同在,與他一起並肩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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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百四十五天,第一百零九個正字

  應錫禹還是沒有再傳來消息,此刻的疫情幾乎已經達到最高峰,死亡已經成為最平常的事情,每天身邊都傳出有認識的人去世,昨天還在聊天的人,或許今天就下在了。

  那應錫禹呢?

  他……還在嗎?

  梁玉晴不敢問,這半年下來,看過太多的病人,聽過太多的死亡,她的心寒到極點。

  但是她沒有絕望,她說過她會盼他回來。

  等待已經不是什麼苦差事了,反而成為生命中的一部分。

  與等待共存,也就代表著她生命消失的那一刻,等待才會結束。

  梁玉晴將這樣的等待,換成行動的原動力。這個世界的一切太過無常了,她不能再虛度自己。

  她拿出叔叔給她的一千萬美金,使用其中一部分成立了一個基金會,照顧老年人與兒童重症病患,因為在一這種時刻,這些人是最弱勢的人,也是生命最先消失的人。

  她到處去各大養老院探望老人,也去各孤兒院探望那些孩子,請醫生幫他們義診,捐肋金錢,並且將沈欣欣教她的各種運動與飲食方法拿來教他們,並且幫他們打掃環境。

  後來小宏與小志,還有沈欣欣也會跟著她一起去,他們跑遍很多地方,給了許多面臨絕望的人希望。

  她沒有別的目的,若真要說她有什麼目的,那就是……她只是想幫應錫禹多做一點事情,想要藉由行善,換得應錫禹還有回來的機會……

  可是上天還願意給她機會嗎?

  她還有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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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百三十天,第一百四十六個正字

  第七百三十天,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縱使她有很多計劃,要帶一群老人還有小孩去參加路跑,要去幫一家孤兒院打掃環境,可是她卻選擇推掉一切計畫,待在家裡。

  因為已經滿兩年了……等待是痛苦的,卻也在無聲無息間消逝。應錫禹離開至今,已經兩年了。

  梁玉晴抱著那本略顯斑駁的桌歷,看著上頭那密密麻麻的正宇,每一劃都清清楚楚的刻下,總共一百四十五個正字又四劃。

  兩年前劃下的痕跡,墨水已經轉淡,但在梁玉晴心中,仍是清清楚楚的,記錄著每一天的等待心情。

  她拿起筆,重若千斤卻仍緊緊握住,她劃下一劃,接起一個完整的正字,整整一百四十六個正字,完全呈現在眼前。

  突然淚水一滴、兩滴、二滴,不斷落在桌歷上,落在那一筆筆的油墨上,也落入心海中。

  這漫長的等待之路,何處才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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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百一十天,第一百八十二個正字

  「媽媽,趕快啦!要出門了啦!」

  「欣欣,還不快點?」

  「來了!馬上就來了!」

  喊媽媽的是小宏與小志,應錫禹與梁玉晴說好要收養他們,卻因為他不在而有所拖延;不過梁玉晴已經下定決心,告訴他們這個決定,雖未完成法律程序,但到他們長大之前,她都會負擔起養育責任。

  梁玉晴穿著運動服跳下樓梯,「走吧!走吧!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沈欣欣笑了笑,「基金會要辦活動,你這個負責人竟然遲到,這樣交代不過去吧!」

  「就是嘛!媽媽。」

  基金會要辦老人小孩多運動的宣傳活動,她至少得在活動結束前趕到,不然她會被基金會的那些同仁叮得滿頭包。

  這一年來,基金會已經頗有雛形,也深得好評,他們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深入各大安養院與孤兒院,讓基金會聲名遠播。

  更驚人的是,多年前還是社交界著名千金大小姐的梁玉晴,如今已經一舉成為大善人,更成為有為青年。

  一年多前,她跟著孤兒院院童一同隔離的消息,已經傳遍大街小巷。

  「抱歉啦!我剛剛在整理房間……現在可以出門了。」

  兩個小孩加上兩個女人,來到東區一處百貨公司前的空地,幸好活動還沒結束,但是已經進入尾聲。

  發起這個活動是希望大家都能夠注意運動習慣,才能提高免疫力。

  相信經過這一次大規模流行病的肆虐,大家都會更重視生活的健康。

  現場有許多老人和小孩,每個人都不停的動動身軀,跳舞、做體操,每個人都滿頭大汗,臉上淨是汗水,也是笑容。

  主持人說;「讓我們歡迎錫晴基金會的負責人,梁玉晴小姐上台說幾句話。」

  「媽媽,趕快上去啊!」

  「媽媽!加油!」

  梁玉晴本來不太想上台講話,但是在小宏與小志鼓動下,不得已走上台。

  現場媒體記者不斷拍照,顯然也對梁玉晴非常有興趣。

  「謝謝大家今天參與這個活動,經過這麼大的一場流行病,很多人都失去了至愛的親人,但也讓我們知道健康的重要性。這個基金會的名字叫作錫晴,就是希望大家除了珍惜感情,還要珍惜自己的健康……」

  現場一陣掌聲,小宏與小志拍手叫好,沈欣欣面帶微笑,淨是讚許,更有著無限的欽佩。

  梁玉晴看向天際,太陽在烏雲一端露出頭來,烏雲即將散去了,日光重現大地。

  最痛苦與傷痛的時間,似乎都已經過去了。

  而應錫禹那個似乎早已失去蹤影的男人,如今在哪呢?

  他們之間的感情能如同今天的天氣一樣,撥雲見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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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千零九十五天,第兩百一十九個正字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

  應錫禹離開至今,整整三年了。

  許多事情都已經改變了,許多人也都已經不在了。而造成許多人死亡的疫情,終於獲得了控制。

  梁玉晴想,流行病獲得了控制,甚至遭到消滅,這樣應錫禹應該已經大功告成了,他應該可以回來了吧?

  可是大門始終沒有開啟,電話那頭也沒有傳來他即將回來的音訊。

  怎麼會這樣呢?

  為什麼?為什麼疫情消失了以後,他還是不回來呢?

  沈欣欣告訴她,「玉晴,你要有心理準備,我聽說那一群研發治療方法與疫苗的科學家,至少有三分之二最後都染病死了,小晴……」

  「不可能!他知道我在這裡等他,他知道的……」

  「小晴,不要等他了。」沈欣欣握住她的手,「這三年,我看著你做了這麼多,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女孩……不要再等他了,他不會回來了,你要去追求你自己的幸福啊!」

  「小晴……」

  「我的幸福就是他啊!」梁玉晴淚水不停掉落,面帶苦笑,「欣欣姐,不要為我擔心了,這三年下來,我已經想通很多事了,我也知道錫禹很可能……不會回來了,可是……我還是愛他……」

  「你太傻了……」

  「那就傻吧!人這一輩子,能傻這一回,也是幸福的。等待已經不是一件苦差事,反而成為我生命的意義……」她在不知不覺中等待、在呼吸中等待、在心跳中等待,那是多麼的自然。

  她說過,既然如此,那就讓她與等待並存吧!

  可是偶爾夢裡還是會夢見好消息,會以為自己能夠獲得這微小的幸福,但醒來卻撲了個空,床畔始終空無一人,只剩自己垂淚獨臥。

  應錫禹曾經讓她幸福過,曾經讓她體會到愛的溫暖與偉大,這些她都會永遠記住永遠不會忘記。

  她會繼續等待,她相信即便要穿越千山萬水,應錫禹終會回來,終會回到她的身邊。

  縱使他已死,那麼她也會等待與他相會!

  這是她的決心,更是她的承諾,只給應錫禹。過去都是他在等待她長大,現在換她等他。

  錫禹,我等你,縱使注定落空,我依舊等你……

尾聲

  第一千零九十五天,是個大晴天。

  梁玉晴在廚房忙著,小宏與小志在三樓寫作業。日子照樣在過,沒有偏離軌道。

  大門,突然開啟。

  男人拿著行李,站在大門口,看了看四周,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眼裡有著濕意。

  他放下行李,竟有一絲手足無措。

  「小宏、小志,你們下午要去補習班,不要忘記了,趕快下來吃飯。」梁玉晴衝到樓梯口大喊,正打算再衝回廚房時,卻看見了那個站在門口的人。

  瞬間,她僵在現場一動也不能動,眼裡湧上一層一層的薄霧。

  「小晴……我回來了!」他曾經一度在試疫苗時罹患重病,以為自己也會死在美國,但她一直出現在他腦海裡,聲聲安撫、鼓勵,所以他撐了過來。

  他告訴自己:他不能死、不能死……

  梁玉晴一步一步走向他,站定在他面前,執起他的手,溫柔且憐惜不已的親吻那雙大手,然後一把抱住他。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隨即泣不成聲。

  而他只是緊緊抱著她,充滿歉意、感恩與愛意。「小晴,對不起,苦了你了。我不會再離開永遠都不會再離開了。」

  天可憐見……她終於盼到他了……

  三年啊!她終於盼到他了……

  終於可以將這苦苦的等待,徹底畫下句點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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