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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5-25 16:53:53

前言:

當初會對她有意思、感興趣,就是因為她那輕輕柔柔的嗓音,  
聽進他的心坎,讓他忍不住想一而再、再而三的永遠聆聽,  
而這當然會讓他的兄弟一心認定他是在發春,於是為了一解他的春情蕩漾,  
他們決定赴湯蹈火,非幫他泡到馬子,讓他一逞獸慾……  
呃∼∼是讓他能順順利利的談一場自由亂愛啦!  
可他也意識到,她那輕柔又小聲的嗓音,以及一看就很好欺負的模樣,  
簡直就是她的致命傷,所以他必須改造她才行,這樣她才配得上他,  
只是……好難……不!根本是對牛彈琴嘛!  
教她罵人,「ㄇㄚ的!」;她卻只會叫,「媽!」  
唉∼∼算了,那他就改變方式,讓她一輩子接受他的保護,這樣還比較簡單,  
可……一輩子代表的可不是短時間,當他一忙起來,當他放不下公事時,  
當他沒空照顧她時,她她她……竟然再也無法出聲喚他……


楔子

  清晨七時,大地剛從寧靜的夜中甦醒,晨間的鳥囀在林梢間穿梭,在微涼的風中來去,像一首大自然間最動人的奏鳴曲,沒有語言,也毋須語言,就吹響出天地萬物間最樸素的旋律。

  位於天母的章家豪宅,外頭仍是安安靜靜的,裡頭卻早已開始運作。

  這時,一名四十多歲的婦女走出玄關大門,她的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伸伸懶腰,感受那股清晨的微風,聆聽那清脆的鳥語。

  她長得很美,一種清麗脫俗的美,美得彷彿不沾染塵世間的一切事物,保有特殊的童稚,她的眼裡似乎有著對世界萬物的興趣,那一雙安然純樸的眼,彷彿有一點不符合她成熟的年紀。

  她很享受這樣的微風,不過一旁卻有人趕緊拿了一件針織衫來披在她的肩頭,那是一名章家的老傭人。

  「夫人,」她一字一句慢慢說著,深怕對方不懂,「早上很涼,要多穿一件,不然會感冒。」

  那名女人,也就是章家的女主人范貞綾,她笑了笑,緊緊凝視著說話者的唇,很努力、很用心的看著,大概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她臉上揚起更深切的笑容,對著那名傭人點點頭,任由對方幫自己穿上衣服,暖和自己的身體。

  「這才對,夫人千萬要小心身體,有什麼事情叫我們去做就好了,好不好……」

  「……好……」

  老婦人聽見她說話,雖然聲音很小,但還是聽見了,不禁開心不已,「那夫人趕緊進屋去,有什麼事情我找人來做……」

  范貞綾弄懂她的意思,不禁搖搖手,她走向花圃,戴上工作用的手套與花剪,開始剪下幾枝色彩鮮艷,已經全然綻開的花朵,共剪下五、六朵,看了看花園中整片花海,這才心滿意足的走回門口。

  回到飯廳,范貞綾將餐桌上花瓶裡的花朵換下,插上新花,這是她的習慣,每天她都會到花園裡挑選已經全然綻開的花,帶回屋內插上。

  完成工作後,范貞綾端詳一番,很是滿足,脫掉手套,將雙手清洗乾淨後,接著走進廚房。

  廚房內正在準備著章家一家的早餐,大小廚師一見到范貞綾進來,紛紛問好,「夫人早……」

  范貞綾沒有回話,卻給了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點點頭,她的雙眼四處看看,準備開始動手幫忙。

  身為章家夫人,事實上她可以不進廚房,可是她喜歡為丈夫與兒子們準備餐點,這是一個妻子與母親的愛心。

  所有在廚房工作的僕人一開始都很害怕,就怕一向火爆的章家主人章勁如果知道自己的親親老婆竟然跑進廚房工作,可能會大發雷霆。

  章勁真的有幾次很生氣,不准范貞綾進廚房,不過也不知道夫人用了什麼招數,竟然讓章勁屈服了。

  不管如何,夫人其實廚藝很好,雖然不太說話,可是做人和藹可親,總是笑容滿面;可以說,章家所有人都很喜歡她,甚至懷疑,夫人怎麼會被章勁那只易怒的獅子給拐了?

  范貞綾很好,什麼都好,包括個性、長相、手藝,甚至包括她是個相當出名的畫家,但很可惜,她是一個……

  這是一個缺憾嗎?或許是吧!

  但是從章勁與范貞綾的夫妻生活中,卻似乎看不出這樣的遺憾造成什麼影響,章勁似乎不在乎,反而自得其樂,擁有一套獨特的夫妻相處之道。

  更或許他們是心靈相通的。

  沒過多久,早餐都已經送上餐桌了,范貞綾坐在飯廳裡,將各式餐點依照家人平常習慣坐的位置擺上。

  這時,范貞綾的四個兒子爭先恐後衝下了樓,將章家大廳內維持的安寧氣氛徹底破壞,也象徵這一天正式開始了。

  「你走開,不准擋我。」

  「是你在擋我。」

  「讓開,我要先親媽媽。」

  「你少來,滾到一邊去。」

  范貞綾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轉過頭就看見四個兒子朝自己衝了過來,她生了兩對雙胞胎,老大、老二分別是十六歲,老三、老四則是十四歲,不過他們之間好像也沒什麼兄弟之分,每天都這樣吵成一團。

  范貞綾面露苦笑,卻充滿了幸福,常常她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可是這樣的聲音卻是她生命中非常重要的聲音。

  因為曾經有一段時間,聲音與語言就如同她生命中即將熄滅的蠟燭一樣……

  兩個大兒子率先衝了過來,一人一邊抱住范貞綾,對著臉頰獻上一個香吻;兩個小兒子趕到了以後,眼看自己又落後,不禁氣結。

  范貞綾有點站不穩,臉上的笑容倒是更洋溢。

  「媽媽,早安!」也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說著。  

  「早安,媽媽!」

  范貞綾笑了笑,「嗯……」用力嗯了一聲,字面上不具太多意義,卻表現出她內心的感動。

  兩個小兒子在一旁,「我也要,我也要,你們讓開啦!」

  不過兩個大兒子還沒開心多久,立刻被揪了開,背後抓著他們的是一隻大獅子,兩個人趕緊一縮,像是小白兔一樣。

  「爸爸……」

  章家主人章勁,與范貞綾結褵二十多年的男人,一臉冷酷的瞪著自己的兒子,「給我滾去坐好,連我老婆都敢碰,你們這些小兔崽子,毛都還沒長齊就想把馬子,再等個十年吧!」

  「老爸!我毛早就長齊了。」

  章勁蔑笑,「還說,長齊了也給你剪光,都給我坐好。」

  「哦--」幾個男生趕緊就坐,哀怨的看著父親。

  章勁很滿意兒子的聽話,可是接下來,他竟然出手抱住范貞綾,當著幾隻小獅子的面前跟老婆恩愛。

  「老婆,」章勁吻了吻范貞綾的唇,惹得她一臉緋紅,「你怎麼每天都這麼早起床,讓親親老公我一醒過來就抱不到人,這樣我今天都沒有工作的動力耶!來,給我親一個……」

  范貞綾躲不過,可是幾隻小獅子倒是很受不了,桌上的叉子與湯匙統統丟了出去。

  章勁趕緊一轉身,用自己的背部去阻擋兒子的偷襲。

  「老爸你太過分了。」

  「有什麼好過分的!」轉頭瞪著他們,像是戰勝了一樣,「這是我老婆,我爽就好。」

  「啊--」

  范貞綾看著日復一日的父子「相爭」戲碼,每天都可以讓她笑得很開心,雖然很多時候她弄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可是她還是好開心。

  推著老公,安撫他坐下,自己也跟著坐在他身旁的位置。范貞綾不用說話,但這些動作很清楚的指出,該吃早餐了。

  一家人愉快的吃著飯,東聊西聊,熱絡得不得了。范貞綾用力看著大家說話,雖然不插嘴,倒也知道老公與兒子在聊什麼,自己也是一直帶著微笑。

  她好喜歡這種感覺,曾經聲音對她來說,根本沒有了意義,可是這些男人的聲音,卻成了她對於這個世界的全部認識。

  「老爸!媽媽的畫展暑假就要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展出耶!到時候我們全家一起去紐約嘛!一起陪媽媽壯聲勢啊!」

  章勁喝著咖啡、看著報紙,「少來,我老婆已經是國際畫壇知名畫家,不需要壯聲勢,而且暑假我要跟我老婆去度第二十一次蜜月,跟你們無關。」

  「老爸--」

  這時,兩個大兒子知道從這只沒心沒血沒淚的殘酷獅子下手沒有用,要就要跟老媽求救。

  趕緊衝到媽媽身邊,拉著媽媽的衣襟,臉上甚至掛著幾滴眼淚,「媽媽,我們好想陪你去紐約喔!」

  「就是啊!我們想幫媽媽加油。」

  「媽媽--」

  范貞綾再怎麼遲鈍,也弄懂這些孩子心裡的想法,她想了想,只能看向老公。

  沒想到章勁卻只安撫她,「別理這些小子,你前一陣子一直作畫,都不理我,這趟紐約行,我只想跟你去,其他閒雜人等,自行退避。」

  范貞綾很自然且輕鬆的弄懂章勁的意思,可是兒子的懇求,她不可能不顧啊!

  於是范貞綾開了口,「勁……」很用力,甚至有點不清楚,但還是震動了現場所有人。

  幾個男孩大叫,興奮不已,不過不是為了母親幫忙求情興奮,而是為了……

  「媽--」

  章勁也笑得很開心,雖然心裡很不甘願,「好啦!一起去就一起去。」為了老婆開口叫他,他可以勉強忍受這些小電燈泡。

  這時四個小男生異口同聲,雙手做出一個愛心的樣子,向范貞綾送出去,一群人一同大叫,「媽媽,愛你喔!」

  章勁大笑,「你們這些小子,惡不噁心啊!」

  范貞綾笑了笑,也很用力跟著說,「愛……」

  眾人又是喧嘩,今天的驚喜太多了。這時,范貞綾起身進了廚房,看看正在瓦斯爐上熬的湯狀況如何。

  女主人一走,現場所有男生竟都變了樣,安安靜靜的開始吃起東西。章勁的大兒子看著報紙,不禁提高聲音,對著父親。

  「爸!」他的聲音沉穩許多,「那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公司只不過跟她合作一兩次,她怎麼一直在打你的主意,還這樣說媽!」

  「怎樣說媽?」一旁的弟弟搶過報紙,「媽的,這個女人瘋了是不是?竟然敢說這些話……」

  說媽是啞巴,根本配不上爸……屁!媽才不是啞巴,而且媽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更是他們章家五個男人最重要的支柱。

  章勁吃著自己的東西,「下班以後我會開記者會,宣佈斷絕與他們公司的關係,採取報復措施抵制他們。」

  「這還差不多……」三兒子看著報紙,「有時候……好險媽看不懂這些垃圾東西……」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心裡一陣感慨。

  這時大兒子又說:「爸!昨天檢查報告不是送回來了嗎?富美阿姨怎麼說?」

  其他三人看向父親,表情嚴肅得不得了,「結果怎麼樣?」

  章勁停下手中的刀叉,面對這四個比他還要精明的兒子,他不可能瞞得住,「你們的媽媽腦中的語言區域持續退化,雖然因為持續接受治療,在日常生活中也不斷接受語言刺激,因此退化速度慢了許多,但是未來退化到完全喪失功能,是很有可能的。」

  眾人屏息,沒有人發得出聲音。

  「不過她已經很了不起了,她比我想像的還要勇敢。」

  這個女人用盡各種方法,也要學習融入正常的生活中,她如此堅強,反而成為整個章家的依靠。

  「爸!媽人這麼好,為什麼會這樣呢?」十六歲的長子感慨,「我希望她再撐一撐,我打算跳級去念醫學系,將來一定要把媽治好。」

  章勁看著兒子,知道他確實有這樣的才能,「我也很期待有這一天,可是說真的,在我心裡,這一切都沒有差別了。」

  「為什麼?」

  「因為不管她變成怎樣,她終究是我的妻子,也是我愛的女人。」

  幾個兒子終於笑了,「爸!你也很噁心啊!」

  章家的男人們一笑,他們的心裡確實有著一樣的想法。

  願意犧牲掉一切,換得范貞綾的言語,可是就算她從此只能默不作聲,那也沒有關係。

  她的笑容、她的溫柔,就是最美的語言。

  章勁永遠記得,當初年少的她,在他身邊羞怯的低語,他總是聽不清楚,或許會讓他愛上她的,是她的那顆心。

  她的好,難以用言語形容,因為她不屬於世俗的語言。

  可是他們從來都不覺得不懂得彼此,她的心、他的心,是如此緊密的交融。多變的世事,太多的不確定,唯一確定的,是彼此的心。

  他們用以溝通的,是另一種語言,一種心的語言……

第一章

  他是一個奇怪的男生,不知道怎麼形容,他很聰明,很會說話,不過脾氣也有點火爆……老實說,我有一點怕他……

  富美說,我太單純,才會被欺負,應該鼓起勇氣大聲罵回去……可是我不敢……好多話我只敢在腦海裡想,卻是有口難言。

  最近,我很努力的在練習畫畫,我好喜歡畫畫,可是我不喜歡寫字,我寫不好,字寫得又醜又難看,沒辦法,從小我就很不會讀書,凡是碰到文字的東西,我都弄不好。

  孤兒院的修女逼我握著筆,一字一字的練習,她說,怎麼可以連自己的母語都學不好呢?我應該加油,握著筆用力寫、用力念、用力說、用力聽……

  可是好難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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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范貞綾一直不懂,是怎樣的緣分,會讓她與章勁這樣兩個世界的人牽扯在一起……

  范貞綾是個害羞的女孩,在團體中相當不起眼,少言沉默,只喜歡畫畫,是個孤兒,從小被父母遺棄,住在孤兒院中。

  很小的時候,醫生一度誤診以為她罹患了自閉症,而這都是因為她不善與人往來的關係。

  而章勁則是個兩面人,他學業優秀,口才便給,常代表學校參加各種演講辯論比賽,屢獲大獎;可是他天性易怒,竟然常常惹事生非,若非成績好,將來可以讓學校升學率添上一筆佳績,早就被學校開刀。

  可是章勁不在乎,出自著名企業章家的二房子弟,從小他的一切都是稱心如意的,沒有他做不到的,沒有他得不到的。

  年少的他始終不認為自己的態度有什麼不對,學校與師長只要好成績,他已經做到了,其他不要來管他。

  他與范貞綾高中同校,只是一個是在A段資優班,一個是在普通班,在這種重視升學率的學校,這樣的差別已經代表了一切。

  會認識這個特殊的女孩,一開始是出自自己對任何事情看不順眼的習慣。因為他竟然看見校園內,幾個後段班的小太妹圍著范貞綾勒索。

  范貞綾的一旁跟著與自己同為A段班的一個女生,叫做李富美,很聰明的一個女生,她就像是母雞一樣,保護著像小雞般的范貞綾。

  「范貞綾,昨天叫你準備的錢呢?」

  「你們這些敗類,只會找貞綾要錢。」李富美怒吼。

  其中一個小太妹蔑笑,「李富美,你滾回A段班乖乖唸書啦!少管我們後段班的事。」

  「范貞綾,每天叫你準備的五百元保護費,你已經三天沒給了,很有種嘛!不怕我找人來教訓你?」

  李富美看向范貞綾,「貞綾,她們已經跟你勒索好幾天了嗎?」

  點點頭,「三天了。」

  她的說話聲音很小聲,不知是膽怯,還是什麼原因,若非注意聽,還真聽不出來。

  可是站在遠處原先打算隔岸觀火的章勁,還是清楚的看見了她在說什麼。

  太妹大吼,「少囉唆了,今天你要把錢補齊,不然你別想活著離開。」

  李富美不甘示弱,「你少來,現在是在學校,你想怎麼樣?」

  「你以為你可以整天都待在學校?」對方威脅,「只要你一踏出校門,我就不保證你安好。」

  「你們這些爛人……」

  范貞綾拉著好朋友,「富美,我給她啦……」

  「怎麼可以?」氣急,「你就是這樣,別人才會一再欺負你。」

  范貞綾拿出皮包,裡頭剛好只有兩千元,那是她昨天剛領的打工薪水。然而鈔票握在手中,正打算遞出去時,卻被某個人一把拿過。

  幾個小太妹一愣,「章勁?」

  章勁掂著手裡的鈔票,「你們還要不要臉啊!勒索自己學校的同學?他媽的你們這些人真是愈混愈回去。」

  「我們……」

  「你們三個上回在學校廁所抽煙,上上周在校門口的雜貨店偷竊;你父親吸毒販毒,你母親坐檯賣淫,你大哥強擄民女,你姊姊搶人老公,這些醜事應該不想讓別人知道吧?」

  「你怎麼知道……」

  「媽的!我還不想知道你們這些骯髒事情,給我滾!滾得愈遠愈好,最好不要在學校裡面讓我看到。」

  幾個小太妹的氣勢一弱,面對口才與聲勢都相當驚人的章勁,面對相貌長相英俊挺拔的章勁,任誰都不敢去惹他,趕緊夾著尾巴走人。

  章勁瞪著落跑的三人,斥了一聲,轉頭面對身後兩個女生。突然間,他竟然覺得范貞綾被李富美攬在懷裡,這個畫面很刺眼。

  「李富美,物理老師找你。」

  李富美一愣,很是為難,不想讓一向單純的范貞綾面對章勁這種人,那她絕對只有被吃掉的份。可是……

  結果是范貞綾開口催促她,「富美,快去啊!」

  章勁又聽見了她的聲音,走近聽還是一樣小聲,可是那聲音輕輕柔柔的,在這個環境裡很容易被任何人的聲音壓過去,可是他卻清楚聽見了。

  「章勁,你不要欺負貞綾,她很單純,應付不了你。」

  章勁皺眉,「我不會欺負她。」

  或許正值叛逆期的他是個常有驚人之舉的人,但他不會欺負女生,尤其是這個女生……  

  聽見他的保證,李富美只好安撫范貞綾一下,趕緊離去。頓時,現場只剩下范貞綾與章勁兩個人。

  「老師找富美,是什麼事啊?」

  湊到她身邊,「那是我騙她的。」

  一愣,不禁有點生氣的說著,「怎麼可以騙人?」這個男生怎麼這樣?

  章勁笑了笑,「不用這種方法,我沒辦法跟你獨處。」

  范貞綾嘟著嘴,很不滿,「你怎麼這樣……」她在抱怨,可是語氣與音量聽起來都不像抱怨。

  沒有正面見到,還會以為范貞綾是在扭捏作態;可是正面一看,卻從她的雙眼中看到她直接的情緒、看見她的反應,是如此純真、如此自然。

  老天,章勁竟然覺得這個女孩好有趣。

  他舉著手中的兩千元,「我用這兩千元跟你交換一樣東西,請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直覺以為這個交易是自己賺到,但范貞綾儘管有點遲鈍,卻不笨,「我叫……這是我的錢……」

  「哈哈哈--」章勁放聲大笑,低沉有磁性的聲音在她耳邊圍繞,連她都覺得,怎麼會有人說話與笑聲都這麼好聽?

  「那我把錢還給你,可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幫你把錢討回來,你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范貞綾手裡握著她以為無法再拿回來的鈔票,笑了笑,燦爛的笑容綻滿整張臉孔。「我叫范貞綾。」

  「范貞綾……」章勁嘴裡念著,心裡更是不斷迴響,回聲不斷壯大,竟持續衝擊著他的心房。

  范貞綾有點害羞,她沒有跟男生相處這麼久的經驗,真的好害羞。平常就很不會說話的她,現在在他的凝視下,所有語言更是拋她而去。

  「我要回教室了……」轉身就走。

  看著她的背影,章勁竟有點依依不捨,他依直覺邁開步伐向前走去,趕到她的面前。

  「你要幹嘛?」

  「有什麼好怕的?別當我是怪伯伯。」稍微彎腰,以配合她只到自己胸口的高度,「我叫做章勁,你最好把我的名字記住!」

  「為什麼?」

  「叫你記住你就記住,哪來這麼多話?」

  「哦……我要回教室了。」說完就趕緊離開。

  這一次章勁沒有攔她,只是凝視著她的背影笑了笑。

  哈哈哈!他章勁的春天,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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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勁後來才發現,范貞綾就跟他在「四人幫」的好朋友兼好兄弟單文齊同樣是後段班的。

  說到他的三個好朋友,兩個一樣是世家子弟,一個是著名政治世家出身的高烈宇,一個則與他一樣同為企業家第二代的顧鵬飛。他們四個人是上高中以後才認識,平常就混在一起,彼此興趣、個性相近,倒也成為不錯的好朋友。

  那天四兄弟集會,章勁立刻抓到機會當面問單文齊。「阿齊,范貞綾是怎麼樣的人啊?」

  單文齊整個人幾乎躺在小花園的椅子上,身上衣衫不整,鈕扣開了三、四個,高大英挺的身材,可惜一臉痞子樣,「范貞綾?誰啊?」

  章勁翻白眼,拿起樹枝丟他,「媽的,你的同班同學你不知道?」

  「靠!我又不常進教室,我怎麼會認識每一個人。」

  「你再這樣混下去,小心最後連我也保不住你。」高烈宇很不贊同的瞪著他。若非他動用家族的力量,這傢伙早就因為蹺課過頭而被退學了。

  「知道啦!」單文齊曖昧的看著章勁,笑了笑,「你怎麼會突然對個女人有興趣?該不會是發春了吧!」

  「你給我閉嘴,我也是正常男人,會喜歡上一個女生,這很自然。」章勁大言不慚的說著。

  「真的假的!」單文齊整個人坐起身子,一旁兩人也圍了過來。

  「幹嘛騙你們,我覺得她還滿可愛的!」章勁從來都不是畏縮的男人,感覺對了,他就要衝沖看。

  只是他想先知道,范貞綾是個怎麼樣的人。

  單文齊拍拍胸脯,「好!兄弟幫你調查調查,我們的章勁難得春情蕩漾,當然非得幫他泡到馬子,一逞獸慾。」

  「單文齊,你欠揍……」章勁也笑著,整個人撲上去跟他又吵又鬧。

  於是從那一天起,單文齊開始「進教室」,觀察那個過去根本不知其存在的女生。

  章勁也開始一點一滴的瞭解了她。

  一個孤兒,學校裡大概只有李富美是她的朋友。不愛講話,很愛畫畫,本來不引人注意,可是班上小太妹都喜歡欺負她,她不敢反抗,只能默默承受……

  章勁皺緊眉頭,說真的,他很不能接受逆來順受這種事情,他奉行以牙還牙的理念,要欺負他,他一定也會讓對方死得很難看。

  這樣不行,開玩笑,如果他不做些什麼,說不定在她也喜歡上他之前,就被欺負死了,那怎麼辦?

  於是章勁展開了他的改造范貞綾計畫,可是一開始,他必須先取得這個女孩的信任。

  於是他常常出現在她的四周,找她聊天,陪在她身邊畫畫,讓她習慣了他,他不敢躁進,深怕她怕生的個性,會很快否決了他。

  而時間一久,果然取得了效果,每當他出現在她面前時,她的反應也有所改變。

  「你……你要幹嘛?」

  「你怎麼又來了?」

  「你來了喔?」

  「嗯……」

  「……」

  這是在幹什麼?他要她習慣他,不是要她當作他不存在,這也太習慣了吧!

  可是那至少代表她已經接受他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這是件好事,接下來他就要展開他的計畫。

  那天下午放學後,章勁衝到范貞綾的教室門口攔人,他知道她放學都會去作畫,但是今天他要她改變行程。

  「要做什麼……」

  「跟我去一個地方。」

  「可是我要去畫畫……」

  「改天再畫,景色也不會跑走啊!」

  「可是……」

  「不要可是了!」聲音一提高,范貞綾有點嚇到,趕緊住嘴,「今天聽我的,明天你想去哪裡畫畫,我都陪你。」

  「哦……」

  聲音很是無奈,這段時間以來,范貞綾都抗拒不了章勁的要求,很無奈,也很奇怪,或許在她的心裡並沒有想過要抗拒吧!

  因為范貞綾這樣想,這個男生是她少數幾個朋友之一啊!她都沒有朋友,只有他願意忍耐她的不愛講話,忍耐她的遲鈍。

  而且他長得好好看喔!雖然有的時候很凶……

  到了校園角落的一個小花園,那裡擺著許多廢棄課桌椅,還有好幾個不相干的人……

  章勁一愣,「你們怎麼也在這裡啊?」

  顧鵬飛笑說著,「阿齊通知我們,說你要介紹她給我們認識啊!」

  「單文齊,我會拆了你的骨頭你信不信?」章勁怒吼,這傢伙專門破壞他的計畫。

  「開玩笑,大家都是兄弟,怎麼可以不認識兄弟的女人呢?」他笑得很痞,氣得章勁全身都不舒服。

  「小貞,」很自然牽著她的手,「這些人都是我的兄弟,不過也是閒雜人等,毋須理會,乖!」

  「喂!你什麼意思啊?什麼閒雜人等啊!」

  「真是有異性沒人性,太過分了,過河拆橋……」

  章勁沒再理他們,直接轉過身看向范貞綾,「小貞,我發覺你常常會被欺負,是因為你看起來太好欺負了,所以今天我要教你如何耍狠。」

  「哈哈哈--」一旁傳來轟天笑聲,「章勁,你瘋了是不是?這是我們的資優生章勁想出來的好辦法?」

  「你們三個給我閉嘴,如果不幫我,就滾蛋。」

  眼看章勁一副很認真的樣子,一旁三人頓時有點愣住,然後彼此相視一笑,章勁這傢伙還來真的,看來他真的對范貞綾動了心。

  「小貞,這個世界上就是比氣勢,所以一開始要先聲奪人,說話要比別人大聲,出手也要比別人狠。」

  「……」一番似是而非的理論,讓范貞綾不知如何回應。

  這時章勁搬來一張課桌,「我示範給你看。」他伸長雙腿,用力一踹,口裡跟著大喊,「媽的,你們這些混帳。」

  氣勢果然驚人,但只能騙得住范貞綾這種純真小女孩;一旁單文齊等三人只能不停悶笑,看來今天跑來湊熱鬧真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章勁把倒在地上的桌子扶正,「小貞,你試試看。訣竅就是──聲音要大聲、語氣要凶狠、動作要迅速,用力一踢,保證對方先被你嚇到。」

  章勁一直鼓勵她,甚至逼迫她試試看,范貞綾沒轍,舉起腳懸在半空中,卻踢不下去,動作顯得有點滑稽。

  「媽……媽……」范貞綾想學章勁罵人,可是卻罵不出來。簡單兩個字,卻如同外國語言一般。

  「不是媽,是媽的,媽的!」章勁提醒她台詞,可是她還是說不出口。

  范貞綾頹喪的放下腳,「不行……」

  她不會罵人,根本罵不出來,她說話一向就是小聲,怎麼可能拉高音量,她做不到……

  「怎麼可能不行?」章勁不敢相信,「我罵人就像是在吃飯一樣啊!你看著,我再試一次給你看。」

  於是他又把桌子踢倒一次,可是范貞綾還是做不到。最後他縮小要求,改教她罵人,只要動口,氣勢也就夠了。

  可是范貞綾還是囁嚅得像只小老鼠一樣,話都含在嘴裡,說不出口就是說不出口,再不然就算是說出口了,其力道就像是在幫人按摩一樣,不痛不癢。

  弄了一個鐘頭,章勁幾乎要放棄了,他氣喘吁吁,整個人坐在地上,最後髒話都是他在罵,桌子也都是他在踹,壞人都變成他在做。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章勁完全不敢相信。

  他放棄了,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這麼純真的人,連一句髒話都罵不出來,老天!他真是不敢相信。

  單文齊一群人看不下去,上來踹他一腳。

  「幹嘛?」

  壓低聲音,「你這個笨蛋,你不就是因為她單純、天真才喜歡她嗎?幹嘛現在才想改變她?」

  章勁一悶,「我是怕她再被欺負。」

  「錯又不在她。是那些欺負她的人吧!」高烈宇不贊同的說著,「有能耐就去保護她,而不是改變她。」

  章勁聽著,臉上露出苦笑,「我真是笨蛋……」

  單文齊看看另外兩人,突然間三人動手,一左一右一中架起章勁,將他徹底鉗制住。

  「你們要幹嘛?」

  單文齊對范貞綾大喊,「范貞綾,我想你可能是因為面對沒有生命的桌椅下不了手,現在這裡有一個現成沙包,隨你揍,快點來。」

  「你們這些白癡……」章勁笑罵著。

  這時范貞綾竟也笑了,「不行啦!會痛……」

  她的笑容很亮眼,很美,從此這個笑容也一直記在章勁的腦海裡。

  這個純真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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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勁真的喜歡上范貞綾了,那種喜歡來得莫名其妙,但他不想拒絕。

  他的出身顯赫,讓他習慣豎起偽裝,讓他習慣裝出兇惡,可是這些外表的模樣在范貞綾面前都失去意義。

  因為她的純真,讓他自然卸下這些外表。說真的,他好喜歡這種陪在她身邊的感覺,現在的他可以說,他很喜歡上學,只因為學校裡有她。

  高一結束那年暑假,范貞綾走出校門,抱著畫板打算去寫生,才走過轉角,就看見章勁那四個男生站在那裡。

  范貞綾笑了笑,她已經習慣身邊有他,自然而然的朝他走了過去。「阿勁……」

  「小貞,今天有沒有空啊!」章勁摸摸她的頭,感受她柔軟的髮絲。

  范貞綾想了想,「我想去畫畫。」

  「又畫畫,你什麼時候畫一張我啊!只會去畫風景,你難道不覺得,我比那些風景好看多了嗎?」

  「我喜歡畫畫。」

  章勁笑了笑,「開玩笑的啦!只是小貞,你怎麼每次跟我講話,都只回答我幾個字而已啊?」

  范貞綾嘟著嘴,垂下頭,「我也不知道。」

  她也很想多說些什麼,腦海裡有好多好多話想說,可是最後真的說出口的又沒有多少,她已經習慣這樣少言的自己了。

  「多說幾句話嘛!可以跟我這個帥哥講話,機會難得喔!」章勁攬著她的肩膀,「還不好好把握,錯過可惜啊!」

  單文齊差點翻白眼,「章大少爺,你要打情罵俏改天好不好?趕快問貞綾的意見啦!」

  「知道啦!催什麼催……」看向身旁的范貞綾,「小貞,今天不要畫畫了,跟我去海邊玩。」

  「海邊?」

  「烈宇找了管家開車載我們去,天氣這麼熱,我們可以去海邊游泳、烤肉,你說好不好?」

  「好!」

  「小貞!你答應了?」章勁很高興,他約過她好幾次,她都沒答應,害他悶死了。

  「去海邊可以畫畫。」

  范貞綾往前走去,獨留章勁一人像中內傷一樣。

  「她真的覺得畫畫比我重要耶!」章勁差點氣得七竅生煙。

  單文齊在一旁扇風點火,「悶啊!章大少爺敗給畫畫,真是悶啊!」

  「你閉嘴--」

  一行人就在章勁的狂吼聲中出發,往海灘前進,沒多久,一行人終於抵達目的地。

  四個大男生來到海灘,立刻像脫韁野馬般,衣服、褲子一脫,只剩下泳褲衝進海裡,根本不管范貞綾害羞到紅了臉頰。

  高烈宇帶了幾個僕人在海灘上開始烤肉,但各項美食鋪展開來,簡直就像是在辦外燴一樣。

  范貞綾很安靜,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著眼前的藍天與大海,在遠端連成一線,天寬地闊、無窮無盡,范貞綾的心也跟著輕鬆了起來。

  拿著炭筆打算畫張素描,開始描繪著海灘與大海的美景,她的筆觸顯現她的觀察深刻入微,展現出她的藝術天分與技巧。

  可是突然間,范貞綾竟紅了臉頰。

  因為她眼前那個高大強健的英俊男生竟被她畫進了畫中,很自然、很直接,沒有一絲唐突。

  那個男生,那個要教她說髒話的男生,竟然融入了她以為的美景中,成為其中一部分。

  「好丟臉喔……」

  這時只穿著一件黑色泳褲的章勁衝向了她,范貞綾趕緊蓋住畫,抬頭面對他。

  這個男生臉上揮灑著水珠,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照射下,散發出一種健康的光芒,他真的是一個好吸引人的男生喔!

  「小貞,起來跟我們一起游泳,不要畫畫了,不然我要把你的畫丟掉。」

  「不可以。」說什麼她都要保住這幅畫。

  她已經把他畫進畫裡了,這幅畫她捨不得丟了。

  「你在畫什麼,讓我看看。」

  「不要!」不可以讓他看到她畫他。

  「那你就不要坐著啊!」拉著她的手,「起來,我要你幫忙。」

  「幫什麼忙?」

  拉著她到海岸邊,「做我們的裁判,我們要比賽誰游得最遠。你放心,一定是我贏,開玩笑,游泳我還沒輸過……不過小貞,你可要幫我加油……」

  范貞綾看著這四個男生往海裡衝去,自己站在岸邊看著,臉上的笑容更深切、更亮眼。

  她好像從來不曾這麼開心過……

  沒過多久,太陽西下了,幾個男生終於肯從海裡回來,每個人都藉由海水浴場的淋浴間沖洗身體,換回乾淨的衣服。

  范貞綾坐在沙灘椅上,看著幾個男生幼稚到在玩蒙眼轉圈圈擊破西瓜的遊戲,自己竟然也跟著大笑。

  這時,章勁不知道從哪裡拿了一大袋炮竹,幾個男生分一分開始放起鞭炮,噼哩啪啦作響,范貞綾先是嚇了一跳,但是一看到炮竹火光四射的模樣,她竟也笑得開懷。

  「小貞,來玩,不要坐在那邊看啦!」

  看著眼前章勁手中不停跳躍著火花的仙女棒,范貞綾不敢接過,「我不敢……」

  「傻瓜,」強迫她接過兩根仙女棒,章勁自己再點起兩根,「這有什麼好怕的,你看。」

  章勁一手拿著一根仙女棒,不停的轉圈圈,跳躍的火花也繞著章勁打圈圈,形成一個光亮的圓。

  范貞綾炫惑了,這個畫面真的好美、好美,她不控制自己,也跟著轉了起來。

  頓時,她就像是天使一樣,被光亮包圍著,耳邊還可以聽見章勁朗朗的笑聲,以及不斷湧來的海潮聲。

  還有自己的笑聲……

  「哈哈哈--好好玩……」范貞綾像個孩子一樣,不停玩耍。

  她沒有注意到,章勁已經停下身子注視著她,他英俊的臉上也掛著笑容,為了她的開心而開心。

  那年夏天,他正式讓一個女孩走進他心裡……

第二章

  怎麼會這樣?

  自從那天起,我常常開始畫他,而且都在不知不覺間,我竟然把他畫入畫中,愈畫愈多幅。

  有他笑的神情,有他跟那些男生聊天的神情,有他在我旁邊逗我的神情,當然最多的是他生氣的樣子。

  他很愛生氣,可是他生氣嚴肅時,真的好英俊。每次畫到他的臉,我都會臉紅……唉!怎麼會這樣呢?

  富美要我小心阿勁,說我應付不了這種人,說阿勁那群男生出身顯赫,不是我們這些孤兒碰得起的。

  可定我好喜歡阿勁喔!只有他會待在我身邊,看我畫畫,聽我遲鈍的說話,還為我帶來了另外三個朋友……

  阿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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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上高二後,章勁還是繼續纏著范貞綾,雖然身為學生會副會長的他,必須幫忙身為會長的高烈宇處理學生會一大堆有的沒的雜務,再加上家族事業已開始要他參與瞭解,他常忙得不可開交,但每天他一定會抽空來找她,陪她聊天,看她作畫,彷彿這樣就可以拉近彼此的距離。

  說到這個女孩,那真是讓他頭痛,她真的很不愛說話,幸好他天生舌長,自己一個人獨撐大梁,可以哈啦個數小時,不然他跟她約會,一定會悶死。

  他常常在懷疑,小貞是不是不喜歡他,不然怎麼他都已經長篇大論到可以發表就職演說,她只回他不到十個字。

  可是……可是他卻在她嘴角看到那一抹笑容,那真的太美了,成為他不退縮的動力。

  他想要每天看到她笑,更或許笑容就是她的語言吧!「我就知道你又跑來這裡。」

  范貞綾坐在校園小角落的石椅上,抱著她的素描畫冊,準備趁著下午放學到學校關門這幾小時的空檔畫畫。

  章勁直接坐在范貞綾隔壁還算大的空位,她一看到他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他則是累到直接屈起身子,整個人縮起高大的身軀,躺在剩下的位置上,他的頭幾乎頂著她的大腿。

  「阿勁……」

  「媽的!累死了,高烈宇簡直要整死我,竟然派我跟校長談學生會擴充的事情,校長那個老古板根本不希望學生會發揮功能,要不是我跟他吵上一架,還把我爸搬出來威脅他,他怎麼可能屈服。」

  「嗯……」

  「學校真的有夠官僚,這種機構怎麼能在這個社會繼續混下去,一點想進步的動力都沒有,太可笑了……」

  「哦……」

  章勁實在太能扯,從校長扯到學校的進步,這些范貞綾根本聽不懂,她只是覺得他好像很生氣……

  「你好凶喔!」

  「我哪有?那是那些人欠罵!」

  「你不要跟老師……吵架……」

  章勁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開學前那件事情,不聽還好,一聽火都上來了。「誰教那個老師太機車,我還跟她商量,叫她把你轉到我的班上,跟我同班做同學,誰知道她死也不肯。」

  還說什麼他現在讀的班級是升學班級,范貞綾的程度不可能進去,因為她趕不上,她也應付不來,還可能砸了學校的升學招牌。

  媽的!聽到這些話,章勁可說火到在辦公室翻桌子了,要不是高烈宇跟顧鵬飛把他拖走,他可能真的跟老師槓上。

  膽敢這樣說他的小貞,管他是什麼東西,先打一頓再說。

  范貞綾這才知道他跟老師吵架的原因,皺了皺眉頭,「我不要……」

  「你不要跟我同班?為什麼?」

  「我很笨。」

  章勁立刻坐起身子,「誰說你很笨……你在畫什麼啊?」

  范貞綾立刻蓋住畫本,不敢讓他看到,不過短短幾句話的談天,她拿著炭筆,在潔白的畫紙上勾勒出他立體的臉部輪廓線條,這段時間下來,她已經很熟悉他的臉孔了,畫起來得心應手。

  可是她就像是永遠畫不夠一樣,控制不住自己只想畫他……

  老天,要是讓他看見了,很丟臉的。范貞綾緊緊將畫冊壓在胸口,不敢讓章勁看到。

  「借我看,你都不讓我看你的畫,今天我一定要看到!小貞,借我看。」章勁這樣說著,但是他知道這些畫冊對范貞綾而言可說是意義重大,是她的整個生活寄托,他是不可能動手搶的。

  可是他真的好希望她「主動」讓他看她的畫,這才代表他走進了她的世界,而不是在她的心房外踱步,卻不得其門而入。

  可是,她不願意……

  「不要……」

  看到章勁整張臉都沉了下來,臉上的笑容全然消失,范貞綾也好心急,「阿勁……不要生氣……」

  章勁看著她,突然覺得好累,他抹了抹臉,接著他將整個頭部靠在范貞綾的肩膀上。「小貞,你知道這樣我好累喔!我真的真的好喜歡你,你不讓我看你的畫,我尊重你,可是我會很難過的……」

  他的歎息,他語氣的低沉,還有那一句「真的真的好喜歡」,讓范貞綾整顆心也激動了。

  她有點屈服了,「我還沒有畫完……」

  「小貞,重點不是我一定要看你的畫,而是我走不進你的世界,那種感覺太無力了。」

  范貞綾心裡好難過,原來自己讓章勁這麼難過。這樣……如果只是讓他看看她自己的畫,而自己只是丟丟臉而已,那有什麼關係。

  范貞綾從身旁的小畫筒中抽出一張捲起的紙,輕輕攤開像獻寶一樣遞給章勁,然而臉紅紅的說著。「給你看……」

  章勁立刻收起頹喪的表情,意氣風發的接過范貞綾的畫,也不知道剛才他的失落表情是真的還是裝的,還是真的是裝的。

  一攤開畫紙,上頭傳來水彩墨料的香味,那是一幅海灘的場景,天很藍、海更藍,圖中的海景栩栩如生,彷彿就在眼前,而畫中只有一個人物:一個男生在水中玩耍。

  突然章勁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好像……

  「這是暑假的時候,我們去海邊玩時畫的畫嗎?」

  范貞綾點點頭,「嗯……對啊……」

  「那這個男的是誰啊?」

  老天,正在等待答案的他,竟感到一絲興奮,卻也有一絲緊張。媽的!如果小貞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這男的是阿齊、烈宇或鵬飛,那他一定會親手了結這些兄弟。

  范貞綾淺淺一笑,臉頰上掛著羞怯,「是你啊……是阿勁……」

  章勁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更讓他高興的,不是他打敗他那些兄弟,而是這麼多男生當中,她竟然只把他畫了進去。

  所以他是特殊的!

  章勁伸出手,將范貞綾攬進懷裡,「所以我應該不是自作多情了……」

  「什麼?」

  「聽不懂就算了。」章勁看著畫,心裡做出一個決定。

  憑著這幅畫的技巧與純熟程度,相信一定可以得到所有人的青睞。他要建立小貞的信心,也讓所有人不敢瞧不起小貞。「小貞,這幅畫可不可以送給我?」

  「送給你?」

  「對!把畫送給我,我很喜歡這幅畫,可以嗎?」

  范貞綾想了想,她沒有送畫給別人過,雖然有點不捨,可是想到是送給阿勁,心裡還是甜甜的。「好,送給你。」

  章勁一高興,主動獻上自己的吻在她的臉頰上;范貞綾臉更紅了,雙手緊握,幾乎緊張到濕透。

  這個小角落裡,伴隨著吹送而來的微風,耳邊彷彿響起一首歌曲,一首叫做初戀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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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貞綾以為章勁想要收藏這幅畫,事實上單純的她根本弄不懂他的心懷鬼胎,可是也從那一刻起,范貞綾開始體驗到為別人作畫的快樂。

  過去她只為自己畫畫,因為她喜歡畫畫;現在有一個人可以分享她的畫,雖然一開始很害羞,但漸漸的她樂於分享她的畫作,尤其是與章勁分享。

  而且范貞綾這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人喜歡她的畫,而且還是阿勁。她真的好開心喔!

  范貞綾與章勁之間的關係很親近,連帶著章勁那群好兄弟也把范貞綾當成好朋友,而能與全校四個大帥哥做朋友,范貞綾真是羨煞許多人,當然也惹來許多人的嫉妒,尤其是那些喜歡章勁的女生。

  范貞綾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家討厭,她很單純,只知道過自己的生活,或許更可以說她遲鈍,聽不懂別人在她背後的冷言閒語。

  最先開始找她麻煩的,就是跟她同班那些經常向她勒索的太妹。

  雖然章勁已經挑明,再敢勒索范貞綾,他絕對有能耐讓這些人走不出學校,他們也不敢再亂來,可是私下的辱罵與小動作卻不斷。

  那一天,章勁請假去出席家族企業的會議,這群小太妹便逮到機會,打算把這段時間的悶氣一吐為快,徹底整整范貞綾。

  下午午睡剛結束,范貞綾趁著午休時間跑去畫畫,她已經被章勁教壞了,連午休都敢不留在教室。

  可是章勁今天都沒有來找她……

  他去哪裡了呢?

  下午上課鐘聲已響,再不想進教室也不行。范貞綾抱著畫板,從後門走進教室,走過第一排與第二排之間的走道,卻被坐在第二排的一個小太妹給絆倒,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

  「范貞綾,怎麼連走路都走不好?」

  范貞綾向前撲去,撞到講台,她痛呼一聲,整個人癱坐在地,手裡的畫冊與畫筆也散亂在地。

  她感覺到自己的額頭一陣疼痛,伸手一摸,這才發現自己流血了,不過幸好流的血不太多。

  轉過頭看向全班,所有人都在笑,那些勒索過她的太妹圍住了她,角落有人把前後教室門給關上。

  范貞綾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些人又要欺負她,她做錯了什麼嗎?

  不要欺負她嘛!她很希望跟大家交朋友,她只是有點遲鈍,她會很努力跟所有人相處的。

  像是阿勁就知道她很努力啊!

  帶頭的小太妹蹲下身子,一把抓住范貞綾的頭髮,讓她痛得流下眼淚。這些同班同學竟無視於她額上流的血,臉上露出殘酷的冷笑。

  「你這個爛貨,聽說章勁今天沒來學校,我看誰給你做靠山!搞不清楚誰是老大……」

  「就是!」

  范貞綾努力說著,「你們不要這樣……」

  「啪」一聲,范貞綾當頭被甩了一巴掌。對方尖聲怒吼,「你以為有章勁當靠山,我們就不敢動你啊!你不過是被章勁他們玩一玩而已,裝什麼清純?看了就讓人不爽。」

  「你們看這是什麼?」

  一旁有人撿起范貞綾的畫冊,翻開裡頭是一張又一張章勁的畫像,畫得相當逼真,甚至將章勁那種桀騖中帶有傻氣與稚氣的形象都畫了出來。

  「你們不要碰我的畫……」范貞綾用力喊著,深怕這些畫會受到傷害,可是這種反抗的舉動卻再度換來一巴掌。

  「媽的!你以為你很了不起,你以為湊在章勁身邊,你就變得很高級?我呸!真他媽的不要臉。」

  好幾個太妹都對章勁很有好感,看見范貞綾畫著他的畫像,心裡或許是因為深切的嫉妒,竟然動手撕起畫像。

  額頭與嘴角均流著血的范貞綾,看見章勁的畫被撕,心裡好傷心好傷心,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衝上前去,想救出章勁的畫,那些畫已經不單純是她的作品了,那些畫就代表阿勁啊!

  她不要阿勁被撕掉。

  「還給我……」她大聲吼著,卻仍顯虛弱,甚至被對方一把推倒在地。

  范貞綾看著那些畫被撕成碎片,心也跟著碎裂,她不能自己的痛哭著,卻換來對方的哈哈大笑。

  這時那幾個小太妹還鼓動一、兩個男同學來扒掉范貞綾的衣服,惹得她更是痛哭大叫,直喊不要。

  場面真是驚心動魄,讓人不捨。

  這時教室門口卻傳來拍門大吼,是A段班的李富美,原來班上有幾個比較有正義感的同學偷偷溜出去告訴范貞綾最好的朋友李富美,她才趕緊趕過來解救范貞綾。

  「你們這些敗類,立刻開門,把門鎖起來搞私刑嗎?」李富美拍門大吼,一點都不顧形象,「貞綾,貞綾……」

  菹貞綾聽見好朋友的聲音,「富美……唔唔……阿勁的畫……」

  接著她的哭泣聲卻被一聲又一聲驚人的巴掌聲蓋過,李富美心一緊,知道她自己無法獨立解救貞綾,現在只能靠章勁了……

  可是他今天請假。

  不管了,非得找到他不可。

  李富美打算衝去打電話,才到校門前的川堂時,或許是運氣好,她立刻碰見了西裝筆挺的章勁,他正在跟校長談話,一旁還跟著高烈宇那些人。

  她不管禮貌問題,衝上去抓住章勁就往范貞綾的教室沖。

  章勁莫名其妙,直問她幹什麼。

  「你再不去,小貞就活不了了。」

  章勁心一緊,「到底怎麼回事?」

  「那群太妹在動私刑,正在教訓小貞。」

  章勁大怒,立刻邁開腳步向前奔去:身後那群好兄弟也跟來,不過一分鐘,立刻趕到教室。

  章勁開不了門,卻聽見裡頭范貞綾的哭泣聲。

  他狂吼一聲,什麼都不管接連兩三次衝撞,最後在幾個跟來的兄弟幫忙下撞開了大門。

  門一開,立刻讓他看見那讓他永遠難忘的景象——

  范貞綾癱坐在教室前講台的地上,被一群人圍著,臉上與額頭淨是血跡,淚水沾滿她被打得紅腫的臉頰,上衣更是幾乎被扯爛。

  媽的,這個女人他簡直放在心裡想要好好疼愛,這群混帳人渣竟然敢這樣傷害她!

  章勁聲音一冷,「把門鎖起來。」

  高烈宇皺眉,「冷靜一點。」

  「閉嘴!不想幫我就滾。」章勁走上前去,脫下西裝外套將范貞綾緊緊包住。

  她一見到他來,立刻放聲哭泣,「阿勁……畫沒有了……」

  看著地上撕成碎片的畫紙,章勁更是快要發瘋,這些東西對小貞而言,有多麼重要啊!

  他站起身,看向那個站在一旁滿不在乎的太妹,恨聲說著,「媽的!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她吞吞口水,「現在……現在是在學校,你想怎樣?」

  「你還記得是在學校?可是我已經不在乎了。」章勁重重一出腳,將那個太妹往後一踹,只見她整個人飛出去,摔落在教室最後頭,跌進掃除用具中,嚇得當場哭出聲音。

  章勁從不出手打女人,光踢這一腳就代表他已經氣瘋,見到自己喜歡的女生被打,他完全將自己的怒氣發洩在那幾個動手脫小貞衣服的男同學身上。

  幾個兄弟不想攔他,這些混帳確實欠教訓,他們只想看著,避免章勁過於激動出了人命。

  章勁衝上前,發瘋似的一連揍了那幾個男生好幾拳,「真他媽的欠揍,有種就衝著我來,你喜歡打,我陪你打……」

  他用力打著,瘋狂打著,幾乎快要失去理智,連那幾個男生都已經放聲痛哭求饒,章勁也不肯收手。

  高烈宇喊道:「阿勁,不要太過火了。」

  章勁沒聽見,倒是范貞綾撐起顫抖的身子,努力走到章勁身邊,勉強掩飾自己的恐懼,拉拉他的襯衫衣袖,「阿勁……不要生氣……」

  章勁住了手,看了看范貞綾那張恐懼、害怕的臉孔,彷彿是在指責他太過暴力。

  媽的,他真的是欠她的,幫她出頭還會被她指責。

  看著這個動手脫小貞衣服的男生整個人倒在地上,似乎已經失神,不停哭泣道歉,章勁伸出手將那個人拉起來,逼他看向范貞綾。「你給我看清楚,還有你們,這個女人范貞綾是我的女人,你們誰敢動她,就是跟我作對;媽的!我要是有能耐,一定把她轉走,省得跟你們這些廢物同班。」

  一把將人扔在地上,轉頭瞪向單文齊,「單文齊,如果這個班級上的人你管不了,那我們兄弟就不要做了。」

  單文齊皺緊眉頭,「我知道了,今天的事情絕對不會再發生。」

  章勁不再理這些人,他只想好好安慰范貞綾,安慰她心裡與身體的傷。今天的事情他絕對不會讓它再發生,絕對不會,他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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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勁為了救范貞綾跑到後段班教訓太妹的事情,在學校裡幾乎投下一顆炸彈,學校方面簡直不知該如何處理。

  章勁一開始並不打算收手,在他眼中,那群太妹如同害蟲一般,不除,小貞永遠會有危險。

  他動用章家的勢力,堅持要學校方面趕人,他甚至狠到要這些人一被學校開除,就去少年觀護所報到。

  但高烈宇提醒他,「阿勁,你也已經動手了,基本上真要鬧大,你也會站不住腳。」

  「媽的!你以為我在乎這個?」

  「你要為貞綾想,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恢復正常的生活。」高烈宇笑了笑,「而且你也已經宣誓主權了,相信那些混蛋不敢再妄動,這件事我真的建議你大事化小。」

  他原先是不肯的,但是范貞綾現在走在學校,幾乎都被人行注目禮,她很困窘。

  她是這麼單純,最不會應付這種事情。

  所以他接受了高烈宇的建議,放過那群人,也讓這件事情暫時就這樣落幕,但他常常繞到貞綾班上察看,包括單文齊也常常出現在教室裡,幫他盯著那群人。

  他終於可以暫時放下心,去處理另外一件事情。他要給貞綾一個驚喜,這是他目前每天來上學最重要的事情了。

  那天,他們四個兄弟聚集在學生會裡面聊天,顧鵬飛拿著一份名單,似笑非笑的看著章勁。

  「看屁啊!」他可沒有特殊癖好,被一個男人盯,他可快樂不起來。

  高烈宇與單文齊也相視微笑,單文齊率先擠到章勁身旁,跟他打哈哈,「你章少爺可了不起,還不老實說。」

  「說什麼東西啊?聽都聽不懂。」

  顧鵬飛將手裡的名單交給章勁,「貞綾的畫作『海灘』,獲得本校第一屆美術比賽西畫水彩組的第一名。」

  章勁看著名單,眼睛都亮了,「媽的,我就知道小貞可以,那些評審老師還算有眼光,哈哈哈——小貞一定很高興。」

  其他三人面面相覷,單文齊率先發問:「我以為你早就知道名單了,這不是你去喬的嗎?」

  「喬什麼啊?」

  「少裝!你不是去威脅評審老師,讓貞綾的畫獲得第一名。」

  章勁瞪著他,「你說的是哪一國話?我哪有幹這種事?」摸摸自己的鼻子,「我只有威脅學校辦美術比賽而已,哪可能喬得獎名單!我還拜託我爸去請那些當今畫壇的大師來當評審,那些人哪裡是我喬得來的?」

  當單文齊在放屁,繼續高興的看著得獎名單。

  這下單文齊就苦惱了。「那怎麼辦?我已經跟貞綾說,叫她不用擔心,她一定可以第一名的耶!」不好意思的摸著頭。

  章勁坐正身子,「單文齊,你真他媽的多嘴耶!要是小貞誤會怎麼辦?我叫學校辦這個繪畫比賽,就是為了建立小貞的信心,你還給我搞這個,你是想害我砸鍋嗎?」

  「我不知道嘛!」

  高烈宇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們是亂猜,你們要是看過貞綾的畫,就會瞭解她得獎實至名歸。」

  章勁爽朗的笑著,「烈宇說的才是人話,都是你,單文齊。」

  這時學生會門口突然鑽進一顆人頭,那是范貞綾。「對不起,阿勁……」

  章勁立刻跳起來,走向門口,「小貞,你怎麼會來?快進來!」

  拉拉他的衣袖,「阿勁,我想跟你說話……」

  「哦!」心裡大概知道她要問什麼,先狠瞪單文齊一眼,再拉著范貞綾來到門外。

  范貞綾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是訓導處通知明天要頒獎的通知單,范貞綾很憂心,「阿勁……這個……」

  看著單子,「這個很好啊!這代表你很有實力,明天你就乖乖去領獎就對了!」

  「可是……」

  「可是什麼?」看著她垂著的臉,章勁也跟著壓低身子,這樣才能看著她。

  范貞綾想了好久,這才說出口,「我不要……」

  「為什麼?」

  「文齊說,這是你安排的。」她的聲音很是無辜,卻有一絲堅持。

  章勁心裡咒罵,嘴裡也跟著控制不了音量,「媽的,單文齊那個笨蛋。」

  誰知他只是這樣一念,卻讓范貞綾好害怕,她拉著章勁的袖子,「你不要生氣……」

  章勁心裡一愣,為自己控制不住情緒而惱怒著,事實上從他上次在她班上發飆以來,小貞似乎一直有點怕他。

  他不要她這樣……

  章勁情不自禁的抱著范貞綾,也不管是否會被別人看到,事實上現在已經是放學後,也不會有人看到。「小貞,別怕我,我絕對不可能對你生氣的。」

  「可是你好凶……」

  「我改,我一定改,好不好?」

  范貞綾靠在他懷裡,感覺他寬闊胸膛的溫暖,好舒服,讓她想要永遠靠著,永遠不分開。

  「不對、不對……」范貞綾趕緊離開這個懷抱,「那這個呢?」

  手裡握著那張通知單,章勁知道自己一定要解釋清楚,他可不能讓自己的一番美意,毀在單文齊那小子的口無遮攔上。「那是單文齊那個白癡的自言自語,我只有拜託學校舉辦美術比賽,沒辦法,這個學校以升學為主,一開始他們還不願意……」

  「我承認啦!我有一點點的威脅他們一定要辦……只有一點點喔!不過我只是代替你把上回你送我的那幅畫送去比賽,學校也不知道那是我送的,而且我拜託我爸請來許多的大師級的藝術家,那些人根本是影響不了的好不好,你不要把我想得太神通廣大了!」

  她不過問一句,章勁可以一大串不停說著,躲在學生會辦公室偷聽的三個人都快要笑翻了。

  這個男人,還真是少見的多嘴。

  但是范貞綾相信了,她一向相信他,開始對著那張通知她是第一名的通知單微笑。

  「所以你是第一名,范貞綾是第一名,不要懷疑自己了,好嗎?」

  用力點頭,「嗯……」

  章勁很滿意的挺直身子,看著身後窗戶裡頭閃動的人影,他高聲喊道:「單文齊,窗戶打開跟我的小貞道歉。」

  窗戶緩緩開啟,可以看見單文齊那張抱歉的臉,隔著窗戶外頭的鐵窗,抓著鐵桿,非常不好意思的說著,「貞綾,對不起,這是我亂說話,你畫得很好,啊……我的手……」

  章勁狠狠的把窗戶關上,也不管單文齊的手來不來得及把手縮回去,「亂說話,給我滾回監牢裡去關著。」

  隔著鐵窗,關上的玻璃內可聽見單文齊哀怨的說著,「是……」

  范貞綾笑了,笑得好開心,手裡握著通知單,心裡暖暖的。

  都是這個男生為她做了這麼多,她好感謝他,更甚的是,她已經不知如何隱藏自己心中的喜歡。

  她喜歡……阿勁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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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5 16:56:22

第三章

  我不懂,像阿勁這樣的男生為什麼會喜歡我呢?他那麼聰明、那麼會說話,不像我,我什麼都很笨,嘴巴更笨……

  富美那天跟我說,她本來很想阻止我接近阿勁,我聽到都快哭了……不要,我好喜歡阿勁喔……

  可是富美說,看在阿勁那一次跑到班上救我,她才相信阿勁是認真的。不過富美還是要我弄清楚,阿勁到底要對我做什麼?

  富美叫我一定要問清楚,阿勁到底把我當什麼?老實說,我也好想知道喔……

  阿勁對我很好,好到……犧牲了自己。

  我們能夠這樣一直下去嗎?畢業後,也是一樣嗎?

  我發現畫再多他的畫,也比不過一個真正的阿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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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高中生涯很短暫,轉眼間就是鳳凰花開、驪歌高唱、各奔前程,往下一個人生目標邁進。

  范貞綾沒想過升學,一來經濟狀況不佳,孤兒院不可能資助她;二來,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適應大學的生活與學業,所以她原先決定留在孤兒院中,照顧新進的院童。

  這個她從小生長到大的孤兒院也已經答應給她一份工作,以後她可以在院中打雜,還可以教弟妹們畫畫,事實上,孤兒院的修女也擔心范貞綾能否在這個社會中生存,乾脆就讓她留在院內。

  可是章勁竟不知用了什麼通天本領,硬是幫范貞綾弄來兩、三張國際畫壇大師的推薦函,想盡辦法弄了一間普通的私立大學美術系讓她進去就讀,甚至幫她申請獎學金,讓她可以無後顧之憂。

  他知道她不可能接受他的幫助,因為那就不是靠她自己的力量了。

  蒞貞綾從來都不知道靠畫畫也可以念大學,事實上那些推薦她的人都非常欣賞她的畫作,雖然部分受到與章勁父親交情的影響,部分也是自願具名推薦。

  拿著入學通知單,范貞綾既驚訝又高興,可是更讓她震驚的是阿勁接下來的決定。

  「我是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那間學校唸書的。所以嘿嘿……你放心,我統統都安排好了,」章勁攬著她的肩膀,「小貞,讓我們再做四年同學吧!」

  「阿勁……你怎麼……」范貞綾一臉傻住,話也說得不完整。

  他怎麼會選擇讀這間私立大學呢?以他的成績應該去讀前三志願的學校,跟高烈宇、顧鵬飛做同學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章勁臭屁得很,「我告訴你,真正厲害的人,到哪裡都很厲害,大學才四年,我未來的日子還長得很,現在我只想念我想念的大學,而有你在的學校才是我想念的學校。」

  他說得正面積極,卻還是讓范貞綾心裡酸酸的,他一直都對她這麼好,好到她無力承受。

  可是她感謝他,讓她有機會讀美術系,這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好的學習環境,讓她可以每天作畫,不用擔心承受異樣的眼光。

  大學時光可說是范貞綾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時間,身邊有章勁,還有一些好朋友。

  「小貞,最近過得怎麼樣?」學業成績優秀的李富美畢業後考上最高學府醫學系,算是跟高烈宇及顧鵬飛他們同校,趁著下課跑來範貞綾的學校找她。

  上大學後,她們兩人一同在外面租屋。

  李富美堅持范貞綾必須跟她一起住,章勁還不爽很久,因為他一直想為她安排住所;但李富美認為他連個地位都沒有給小貞,那就是朋友,沒道理接受他的安排。

  范貞綾穿著可愛的小洋裝,胸前抱著畫板,微風在她的長髮間穿梭,髮絲在兩鬢飄逸。「嗯……很好啊……」

  李富美很開心,因為范貞綾開心,從小她們就在一起,她知道范貞綾個性溫吞,深怕她受欺負,可是現在大概不用她擔心了。

  這時,兩人走到學校中庭,眼前一個戶外講台上,可以看見章勁站在上頭說話——

  「目前我們學生會正打算推動全校自由選課,打破科系藩籬。」章勁以大一身份,立即當選學生會長,算是打破傳統,「任何人,只要有興趣,就可以去選別系的課。

  「未來是一個跨科際的世界,單一主修絕對不夠,我希望學校應該瞭解這一點,以我而言,我雖然讀企業管理,可是我對美術也很有興趣,希望有機會可以修一些美術課程……」

  范貞綾沒多想,純粹因為聽到他講話而笑;但是李富美就是嘲笑了。

  「在說什麼啊!擺明醉翁之意不在酒……」與范貞綾相視微笑,「不過,真的很難想像,章勁會為你做到這樣,他算是滿犧牲的了。」

  不然以他的成績,不應該待在這樣的小私校,有時候龍困淺灘,說不定是自願的,也是自找的。

  這時,范貞綾臉上的笑容突然有點凝結,「好多女生喔……」

  李富美看向章勁,原來他身邊現在圍滿了許多女生,似乎想要跟他聊天,這傢伙果然如她想的很受女生歡迎。「他怎麼一臉很享受的樣子啊?果然也只是個色狼。」

  「你們怎麼都站在這裡?」講話的人是單文齊,他也是被章勁想盡辦法安排,拉進這所私大一起讀書,不然以他的成績,高中畢業都有問題,現在他就跟在章勁身邊,幫章勁這個學生會長處理各種事務。

  「阿齊……」

  李富美倒是很不客氣的直接說:「那個章勁怎麼看起來很享受這種被女人包圍的滋味啊?」

  單文齊看向章勁,想幫他說話,「你不要看他現在的表情,事實上他快要發飆了,他昨天還跟我抱怨過這些女生一直纏著他,不過……」

  單文齊像是在想方法要整人,他對著范貞綾說:「貞綾,你先去湖邊畫畫,等一下我幫你叫阿勁過去找你好不好?」

  范貞綾乖乖的點點頭,離開現場;李富美則狐疑的看著單文齊,「你到底要做什麼?」

  「你看著就好。」單文齊邁開步伐向章勁奔去,面色一派緊張。

  他大叫章勁的名字,章勁看向他。

  單文齊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阿勁,你還在這裡享受美人恩?貞綾看見你被女生包圍的樣子,哭著跑走了。」

  章勁臉色大變,一陣搶白,「我沒有……我快被這些三八煩死了。你怎麼沒有攔住她?」

  「她就跑走了……」推著章勁,「還不趕快去……」

  話都沒說完,章勁長腿一跨,立刻走人。

  單文齊一副詭計得逞的模樣,這時李富美走向他。

  「你怎麼總是在想這種招數?」

  單文齊看向她,「資優生,不這樣怎麼讓他們兩個人趕快在一起啊!你以為他們這種曖昧不明的狀態,對貞綾是件好事嗎?」

  李富美低下頭,這個吊兒郎當的男生,想法竟然跟她一樣。

  單文齊摸摸下巴,「李富美,你現在沒有男朋友喔!我們兩個要不要乾脆來交往啊?我的三個兄弟都有伴了,就我沒有,很可憐耶!」

  李富美瞪著他,「白癡!」

  只是一句罵語,卻已在兩人間竄起電流,其威力可不輸章勁與范貞綾,不過現在最令人好奇的當屬章勁與范貞綾之間,一個急驚風、一個慢郎中,該怎麼取得最佳平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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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園裡有一座小湖,湖畔種了許多不知名的樹,景色很美,范貞綾喜歡在這裡取材寫生。

  在單文齊的要求下,范貞綾乖乖在湖邊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席地而坐。今天她想畫素描……

  「小貞?小貞!」章勁急忙跑來,臉上一陣驚慌,發現范貞綾就坐在湖邊,這才鬆了一口氣,衝向她,蹲在她面前,仔細端詳她的表情。

  「阿勁……」范貞綾高興的喊著他的名字。

  「你有沒有不高興?」章勁終於感受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因為范貞綾的表情太安詳了,根本談不上有任何傷心難過的痕跡。

  「沒有啊!」

  章勁鬆了一口氣,整個人也就地坐在她身旁,「媽的,單文齊那小子又騙我。」而只要扯到貞綾的事,他也只能乖乖受騙。

  「不要罵髒話……」

  章勁靠在她的肩膀上,「抱歉,我太緊張了,控制不住。」

  她說過很多遍,不喜歡他生氣、不喜歡他罵人,這些他都在改,為了她,他逐漸收斂起年少時不成熟的表現,希望成為一個好男人,能讓她幸福快樂的好男人。

  可是他們之間到底算是什麼呢?

  她好單純、好善良,好到他擔心她只是因為感謝他,只是因為習慣了他,才會接受他常常出現在她眼前。

  他不敢主動跨過去,怕自己讓她煩惱。

  不用去思考感情的問題,對於這個小女孩而言,或許比較好,可是他的心隨著年歲的增加,感情不再是單純的喜歡,已轉為更深沉狂烈,這就是愛了吧!

  他好想知道她是怎麼想的……終於,章勁鼓足勇氣,抬起頭,看著專注在畫畫的她。「小貞,你都不生氣嗎?」

  「生什麼氣?」

  「看到我被那麼多女生包圍,你都不生氣嗎?」他絕對沒有沾沾自喜的意思,事實上他煩死了。

  老實說,他知道自己是個很多嘴的人,大概一天不說話不行,所以他絕對不可能找一個跟自己一樣愛說話的人來折磨自己,這也就是為什麼范貞綾會吸引他的原因。

  范貞綾低頭想一想,搖搖頭,「不生氣啊!」

  章勁一陣失望,「不生氣……那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我去喜歡別的女生也可以囉!」

  一聽到他說喜歡別的女生,范貞綾有點愣住,整個人不敢置信,她沒想過這個問題,沒想過章勁有一天會去喜歡別的女生。

  思及此,范貞綾感到胸口好悶……「別的女生……」

  章勁緊盯著她的所有反應,而范貞綾也很直接的經由眼睛說出情緒,她的眼眶有點紅,情緒終於有點波動。

  「阿勁……不要……」

  她說不要,她不要他喜歡別的女生,老天!他沒有聽錯吧?這真是太好了,他就知道他不是在單相思。

  這樣就夠了,要一向含蓄的范貞綾說著這樣的話,這已經很難得了。夠了,接下來讓他這男人接過主導權吧!

  「不要喜歡別的女生……阿勁……」

  將她抱進自己懷裡,細細安撫、輕聲勸慰,「沒有,我沒有喜歡別的女生,因為我心裡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

  章勁說出口了,「小貞,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認識這麼多年,這句話早就想跟你說,可是就怕你嚇到,但現在我不管了,小貞,現在做我女朋友,以後就是我的老婆喔!」

  范貞綾破涕為笑,「阿勁……」

  「趕快答應我,不要逼我發火,聽到沒有?」章勁假意威脅,聲音卻是溫柔得可以。

  范貞綾這才知道,原來她一直在等章勁跟她說這句話,等著將自己的人生交給他。

  走向他、遇見他,讓他參與自己人生的每一段演出,成為她人生畫作中的第一主角。

  說好吧!說吧……

  「好……」

  章勁高興大叫,「我有女朋友了,早知如此,高三那年就跟你告白,還拖到現在,我真是笨蛋,哈哈哈——」

  他大聲說著,突然間范貞綾有點聽不清楚,可是被他攬進懷裡的她,卻隔著他強健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跳。

  他不用說,她統統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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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四年很快結束,章勁入伍當兵,那是兩人第一次分離,章勁交代李富美一定要好好照顧范貞綾,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去履行義務。

  沒有他的日子確實難熬,但范貞綾有法寶,便是數年下來所畫有關於他的畫像,一幅又一幅,滿滿都是他的笑容與表情,也負載著她的深深思念。

  很快的章勁的役期接近尾聲,那一天他休假,終於下定決心帶范貞綾去一個地方,也就是帶去見他的父親。

  他很少提到他的家人,這麼多年來一直獨居在外,很少回家。但這一次他即將退伍,未來的日子已經下定決心要跟小貞一起過,所以他必須帶她回去見他的家人。

  回到章家,那是一幢偌大的豪宅,但他不常回來。章勁的母親是父親的二房,生完章勁就去世了。

  不愛回家倒不是因為任何的好惡,純粹不喜歡夾在父親的期望與其他各房的嫉妒間,只因為他是章家獨子。

  理著一頭平頭的章勁,牽著范貞綾出現在章父面前,這些年因為她,他的叛逆氣息收斂許多,只是在見到這些家人時,免不了還是豎起防衛。「老頭,這是我女朋友小貞。」

  章父坐在沙發上,看著兒子還有站在兒子身邊那個有點羞怯的女生,章父身旁則坐著他的大小老婆。

  「什麼老頭!這什麼兒子,這樣稱呼自己父親,真是教養不足。」其中一房小老婆嘲諷說道。

  「叫老頭還親切,像你們這些鶯鶯燕燕,我還懶得打招呼呢!」

  「你……」

  章父威嚴怒斥,「好啦!」

  看向那女孩,「交往多久了?」

  章勁不給范貞綾說話的機會,「從高一開始。」

  章父沒多看她,「本來我要安排你跟幾個千金小姐見面,不過既然你有女朋友,那就算了。」

  章勁翻白眼,他就知道父親在打這種主意,今天帶著小貞來算是個正確的決定,讓老頭搞清楚,除了小貞,他誰也不要。

  章父摒退閒雜人等,客廳中只剩下章勁與范貞綾,他聲音嚴肅,開口就問道:「上回談的話題,現在我們繼續討論。」

  章勁臉色略變,「在這裡?」

  「怎麼?不能讓她聽見?」

  看著身旁的范貞綾,章勁沒有說話,但心裡已經說了是,那件事情他還沒做出最後決定。

  「到屋外。」看向身旁的女孩,「小貞,你就待在客廳等我,想吃什麼、想喝什麼,隨便拉個人叫他幫你拿,知道嗎?放輕鬆,把這裡當自己家。」

  范貞綾點頭,章家父子走出屋外。

  她一人坐在沙發上很無聊,突然聽見鳥叫聲,也聞到花香,轉過身看向沙發後頭的窗戶外,這才發現章家有好大一片花園,很美。

  身為一個美術人,對於美景近乎屬於直覺,范貞綾高興的走向玄關,走出大門,走進花園。

  眼前果然奼紫嫣紅,美不勝收,花團錦簇,突然間她感到手癢,好想拿起畫筆畫下這一幕。

  就在她被眼前美景吸引的同時,卻聽見一旁花園涼亭裡傳來熟悉的聲音,是阿勁的聲音,阿勁正在與他父親談天。

  范貞綾沒想過要偷聽,只是因為他們的對話裡提到了她,她才停了下來,很用力的把他們的話聽完。

  「你該履行你的承諾了。」

  「……」

  「你說過你退伍就會去美國唸書,順便去接管那裡的分公司累積經驗,也因此我才答應你去念私立大學的。」

  「我並不打算出國唸書,讀私立大學也是我自己的決定,基本上我記得我根本沒有試圖取得你的同意。」

  「只有私立大學的學歷,你將來要怎麼接管公司?」

  「你還有很多兄弟,他們也有兒子,章家事業不會後繼無人,不缺我……事實上,我比較想創立我自己的事業。」

  「你有這種勇氣是很好,可惜身為章家人,你沒有這種權利!但我也不會逼你,我只想跟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接掌章家的事業,你雖然不用奮鬥,但是這筆現有的龐大財富才能讓你的女人過幸福的日子不是嗎?」

  「出國唸書不過是個附加價值,事實上我要你去整頓美國的分公司,迅速建立你的影響力。」

  「……」

  「我看那個女孩還不錯,讓你這些年收斂了一點,但我希望她不會拖累你!如果你正在考慮跟她的未來,把我說的話也考慮進去吧!」

  接下來對話就結束了,只剩下范貞綾一個人站在花園裡,想著剛剛他們說的話,心裡一陣慌。

  他們的談話很長,內容充滿各種你來我往與心機,范貞綾聽不懂,可是她清楚聽見那一句話——

  阿勁要出國唸書……

  到這一刻,范貞綾又再度感覺到她與章勁之間的落差,一個是未來大企業的老闆,前途不可限量;而一個是自己,人生可能僅止於此的自己。

  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在一高一低的未來間努力拉扯,取得平衡,未來不是他屈就她,就是她拖累他,不論是哪一樣,都讓她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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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勁退伍了,幾個好朋友幫他辦了一場恢復自由派對,當然身為女朋友的范貞綾也參加了。

  章勁意氣風發,連著跟單文齊他們拚酒;范貞綾則是乖乖躲在旁邊喝果汁,這一晚她若有所思。

  這一晚過後,她與他都要開始思考彼此的前途,要走向哪裡,未來又在哪裡,他的未來、她的未來,還有他們的未來。

  她的沉默讓她臉上慣有的純真笑容退去,章勁都注意到了。

  不過晚上九點,章勁就喝醉了,癱在夜店的吧檯上呼呼大睡,單文齊等人連踢帶踹,都無法喚醒他,這才確定他確實已成杯下敗將,由高烈宇派管家將章勁與范貞綾送回家。

  半個小時後到了章勁的住所,一陣兵荒馬亂才將章勁送回屋內,安置在床上,一轉眼,只剩下他們兩人獨處。

  范貞綾溫柔的幫章勁擦拭臉上的汗水,迷戀的看著他英俊的臉龐,突然間,想起那天章勁與他父親的談話。

  這時章勁突然伸出手,抓住范貞綾的手腕,將她拉向自己,靠在自己胸膛上。

  「阿勁……」

  「我才沒醉,那是裝來騙他們的,不然今天晚上要拖到幾點?」章勁抱著她,心滿意足的喟歎,「而且你有心事對不對?」

  范貞綾不擅掩藏,點點頭。

  章勁坐起身,依舊將她抱在懷裡,「告訴我,什麼心事?你很少將你的心事告訴我,現在開始讓我們培養這個好習慣。」

  伸手撫摸他的臉,那略顯剛硬的線條,是如此的熟悉,她已在畫中畫上千百回……「你要出國唸書……」

  章勁臉色一變,「你都知道了?」

  「嗯……」

  將她瘦弱的身軀抱在懷裡,整個頭幾乎靠在她的肩膀上,「我不會去的!我不想離開你。」

  「阿勁……你應該去……」

  聽到她這樣說,章勁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輕輕推開她,看著她,「為什麼你希望我去?」

  范貞綾不知該怎麼說,這麼多年來,他已經為她犧牲了這麼多,沒有去讀一流的大學,現在如果他再因為她而不出國唸書,她會很討厭很討厭自己的。

  「說啊!」章勁很不甘心。

  出國唸書,那就代表要離開她,要分離,當兵已經分離了一年多,現在又不知道要分離多久,他很嘔。

  「你應該去啊!」

  「那你跟我去。」

  范貞綾搖搖頭,「我去你會分心。」

  章勁終於失控大吼,「難道你願意我們就這樣分開,見不到彼此……還是說,看不看得到我,你都無所謂,你根本不想見到我?」

  聽到他這樣說,范貞綾眼眶一紅,忍不住淚水滑落。「才不是……我會很想念很想念你的……嗚嗚……」

  撫摸她的頭髮,心疼的安撫她,「那就別再叫我去唸書,我不想分開,知道嗎?」

  可是范貞綾還是推推他,「你要去啊!我好喜歡聰明的阿勁喔……阿勁好不好……」

  她在為他的前途著想,章勁感受到了。這時,父親那天說的話再度躍進他的腦中,這輩子,他不可能讓單純的小貞出去工作,因此他必須要有能力讓她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

  「你這個傻瓜……我去美國,最少兩、三年,如果你想我要怎麼辦?」章勁摸摸她的臉頰,抹去她的淚水。

  范貞綾想了想,跳下床,走去床頭拿下擺在那裡的一幅畫。

  那是一張范貞綾很久以前送給章勁的畫,裡面畫的就是章勁,「我可以看這個……」

  章勁撇撇唇,「真不公平,你有一大堆我的畫,我卻沒有……不公平——」

  他哀哀叫,向她撒嬌的模樣,讓范貞綾露出微笑。

  章勁下定決心了,「好!我去,但我有一個要求,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不去,好嗎?」

  「嗯!」

  「等我一回來,你要馬上嫁給我。」他親吻她的唇,「不會太久,不用兩年我就可以拿到學位,到時候我要你叫我老公,可以嗎?」

  范貞綾笑得更燦爛,「好!」

  出自直覺反應,想到可以嫁給他,范貞綾簡直開心得不得了。她單純的想,只要熬過兩年,就可以了。

  「現在,我要先預支老公的福利……」他吻住她,猛烈而狂亂,卻帶著深情安撫,讓范貞綾全身放鬆,輕輕躺在床上。

  兩人不管在身體與心靈上,均緊緊交纏,密不可分。

  一個激情夜,也是一個即將邁向離別的夜晚,所有感覺都毋須言語,只知道身邊只有彼此,心裡也只有彼此。

  今天晚上,就暫時忘記未來吧!

第四章

  阿勁離開了,他出發去美國唸書了。記得那一天去機場送他時,我哭得好慘喔……阿勁差點因為這樣而不去了。

  怎麼辦?阿勁這次去美國不一樣,不像去當兵,當兵還可以放假就回來,去美國讀書,沒有個兩、三年,阿勁是不可能回來的……為什麼阿勁走了以後,我才覺得好長?

  我已經把所有以前的晝都準備好了,擺在床頭、擺在客廳、擺在浴室,富美都笑我太離譜了。

  可是我只要一想到阿勁離開我了,我就會一直哭,最後只能看著眼前這些畫,懷念阿勁的長相。

  阿勁,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管要等多久,我都會一直等一直等的……阿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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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勁出發赴美讀書,這是繼當兵以後,他再度與范貞綾分開,一東一西、天南地北,若不是他每日打電話連環叩她,旁人看來也許以為兩人已經各奔前程。

  范貞綾繼續與李富美住在一起,安安靜靜過著生活,這本來就是她的個性,章勁不准她出去工作,大男人到了極點,不過每個月都會匯一大筆錢給她,供她花用。

  只是范貞綾個性恬淡,不愛出門也不重慾望,每個月的生活花費,光靠自己幫出版社畫插畫就足夠了。

  她不愛出門,要不是李富美常常拉她出門逛逛,范貞綾可能會變成「沙發上的馬鈴薯」。

  沒有了章勁,許多生活的步調都變了。

  說到章勁,他好辛苦,去美國不只是讀書,在他向學校報到的第一天,同時也入主了章家在美國的數家分公司,展開大力整頓。

  一個年輕人,獨身一人在西方世界,要操控公司運作,整肅那些不聽總公司指示的分公司主管,要跟人勾心鬥角,同時更得兼顧研究所課業,章勁就像是蠟燭兩頭燒。

  可是章勁憑著一股不服輸的毅力,將這些問題逐一解決,逐漸展現出一個企業領導人的氣度與能力,在這種備受考驗的時刻,更能表現出自己。

  可是……他唯一克服不了的,就是對范貞綾的思念。

  一年來,他逐步站穩腳步,在學業與事業上同步邁進,在美國商界已經闖出一點名號。許多人一開始不知道他就是章家少東,只以為他是章家總公司派來整頓分公司的人。

  能力非凡、手腕高超、獲利卓越、加上多金英俊,這樣的章勁在非常重視個人英雄主義的美國,已經成為許多人注意的目標,當然也包括女人。

  哪家名媛向章勁示愛,哪家大老闆將女兒介紹給章勁,章勁哪天又跟誰出席晚會,章勁對哪個美女微笑……這些無聊透頂的八卦消息,現在連台灣媒體也開始報導。

  可是范貞綾全都不知道,她從不懷疑,懷疑不是她的個性,她相信章勁,不管他在美國怎麼了,只要他平安健康,那就好了。

  那天范貞綾與李富美都在家,范貞綾正在客廳畫畫,李富美則正在閱讀一本醫學雜誌,這時電話聲急促的響起。

  李富美接起來,「喂?」

  「貞綾在嗎?快叫她聽電話。」

  皺眉,「文齊,你找貞綾幹嘛?」

  單文齊被章勁拉到美國去一起工作,只是單文齊死都不肯再唸書,因此章勁安排他擔任他的助理。

  「來不及了……富美,我告訴你,我騙阿勁說,貞綾因為知道他跟很多女生牽扯不清,在台灣哭著要跟他分手,等一下他就會打電話回來,你記得叫貞綾不要露餡喔!」

  「先生,你幾歲了啊!怎麼還在玩這種把戲?」

  「記得啊!」說完就掛斷電話了。

  皺著眉頭,整個人真是悶到不行,這個男人怎麼就不能成熟一點,活到二十多歲還像個小孩子。

  貞綾看向她,「誰啊?」

  「文齊啦!」

  「阿齊找你喔?」范貞綾好羨慕……阿勁已經一個禮拜沒打電話給她了。

  看著這個女孩一副癡心等著章勁的模樣,真是令人心疼,又想起章勁就算是自己不願意,在美國也沒有主動跟別的女人斷然畫清界線,被動犯下錯誤,某種程度上也不能原諒。

  因此李富美竟然真的幫著單文齊,打算先讓范貞綾有「心理準備」。

  范貞綾不愛看某些商業八卦雜誌,不然章勁在美國受歡迎的程度,早就是眾人皆知。

  李富美小心翼翼問著,「貞綾,我想問你……如果章勁在美國也有別的女人怎麼辦?」

  握著素描筆的手一陣顫抖,范貞綾停住畫筆,盯著畫紙上畫到一半的章勁,她徹底愣住了。「會嗎?」

  她不就是阿勁的女朋友,為什麼還會有別的女人?會這樣嗎?阿勁會這樣嗎?

  「不一定啊!一對情侶在一起的時候再親密,到了分開時,會有許多影響的因素,外在的、內心的,都說不一定,也許就因為這樣……」

  范貞綾默默聽著,努力聽著,眼眶一紅,「我不知道……」

  看著她這樣,李富美知道自己問錯了,趕緊安慰她,「我只是隨便問問的,等一下如果章勁有打電話來,你可以自己問他啊!」

  坐在身旁,抱著她,給她安慰與力量,「我只是希望你有一些心理準備,人心是最難測的……」

  這時范貞綾突然說:「只要阿勁喜歡就好……」

  「傻瓜……」

  兩人女生相擁無言,這時等待中的第二通電話終於打來了,李富美示意讓范貞綾去接。

  范貞綾很少跟誰講電話,唯一會讓她等待的只有章勁,這一通電話想必是章勁的來電。

  范貞綾以顫抖的雙手握起話筒,語氣中也有著一絲顫抖,「喂……」

  「小貞?」

  「阿勁……」破涕為笑,卻掩飾不住眼裡殘留的淚水。

  電話那一端的章勁心慌不已,「小貞,我拜託你千萬不要誤會,媽的!阿齊跟我說的時候,我真的要嚇死了……」

  范貞綾悶著頭,對著話筒問:「阿勁,你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章勁一聽,差點昏頭,「你該不會真的相信那些八卦了吧?老天!這樣我太冤枉了,小貞,你聽清楚,我有喜歡的女人,不!應該說我有一個深愛的女人,那個女人就是范貞綾。」

  范貞綾一聽,臉上迅速恢復笑容,甜蜜蜜的抱著話筒,享受這難得的電話約會。

  「你有哭嗎?」

  「有……」

  「不要哭了,拜託,這種小事,而且又不是真的。我告訴你,美國女人我一點都沒興趣,至於那些假美國人的ABC女生,我更覺得討厭,所以你不用擔心,知道嗎?」

  「知道。」

  章勁突然聲音一軟,也跟著放低,「想我嗎?」

  「想……好想喔……」

  一聽見范貞綾似乎被輕易安撫住,李富美真是既想哭又想笑,怨歎這個女孩這麼輕易就被甜言蜜語騙去。

  李富美坐到她身旁,拍拍她的背,接過她的電話,對著話筒就是一陣搶白,「章勁,我警告你,你不要因為小貞好欺負就在美國亂來,也不要以為亂來了沒人知道,你要是敢欺負小貞,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章勁也不甘示弱,「把電話還給小貞啦!我熬了一個禮拜的期末報告周,終於有機會跟小貞說話,你插什麼嘴?你要是想找人吵架,我給你阿齊的電話,你去找他。」

  「你……」李富美氣到快要發瘋,把電話推還給范貞綾,「還給你,受不了這個人,我要出去透透氣。」

  范貞綾嘟著嘴,重新接回電話,「阿勁,不要吵架……」

  「我才懶得跟她吵架。」章勁立刻轉換語氣,「小貞,你有沒有乖乖吃飯,有沒有多穿一件衣服?美國這裡好冷喔!你不要給我感冒知不知道?」

  「嗯!」

  「我現在開始動手寫論文了,雖然大概還需要不到一年的時間修課,但是只要有機會,我會趕快完成課業回來台灣。你有沒有在等我?」

  「有!在等阿勁……」

  「那就好。等我一回到台灣,你還記得要馬上做什麼嗎?」

  范貞綾臉一紅,「結婚……」

  「沒錯。我受夠這種見不到你的日子了,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一陣苦笑,「小貞,你知道嗎?光聽你的聲音還不夠,我好想要見你……」

  「我有寄東西給你。」

  章勁一愣,「寄什麼東西給我?我怎麼不知道?你等我一下。」

  電話那頭的章勁不知道是去問什麼,離開了一分多鐘,回到電話旁邊時,他的語氣抖落著興奮。「有,有收到,對不起信件太多了,昨天就收到了,」傳來拆包裹的聲音,「小貞,這是什麼東西啊?」

  范貞綾很害羞,不肯說;章勁只好自己拆、自己看,一打開,裡面是一幅畫,只是這一次她畫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范貞綾拿著李富美拍攝她的照片,一筆一筆用素描畫了出來,這是她第一次畫自己,那一陣子她還常常照鏡子,希望將自己畫像一點,送給阿勁,這樣阿勁才不會太過思念她,可以專心唸書。

  「哇……」章勁輕歎一聲。

  先不管畫得好不好,這幅素描畫得好像,將范貞綾那種天真的模樣全都畫了出來,這是她送他的畫中,最棒的一幅,因為畫的是她。

  「阿勁,喜歡嗎?」

  章勁不作聲,卻傳來抽抽鼻子的聲音,「我今天晚上會睡不著覺……都是因為你……」

  「阿勁……」

  「我好想你,真的……看到這幅畫,我更想你了。」她的畫像只能安撫他思念的心,卻無法平撫那種思念的痛楚,常常在深夜裡,那種痛楚更為強烈,他會痛到清醒過來,轉而發狂的在屋內不停踱步徘徊。

  想她、愛她,已成為此生無藥可救的疾病。

  她的微笑怎麼會這麼清純、這麼美?他在美國這裡看過不少美女,沒有一個能擁有能夠與小貞比擬匹敵的笑容。

  上天真的垂憐他,讓他尋覓到了,若可以,他想現在就飛回她身邊,就別再分開了。

  范貞綾很安慰,她的畫安撫了他,可是他們依舊是分開的啊!

  想到這裡,范貞綾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任由思念的淚水在頰畔決堤,卻不敢哭出聲音,怕會影響到他。

  可是她的抽泣聲卻如此明顯,章勁已經聽到了,他低吼一聲,「小貞,你怎麼了?」

  「……」

  「小貞,你在哭嗎?」

  「沒有……對不起、對不起……」

  章勁很激動,「我馬上回去……」

  「阿勁,不要!不要……」用力抹去眼淚,卻抹不完,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大腿上,落在地上,落入心海中。

  「老天,我到底該怎麼辦……」

  范貞綾深吸一口氣,「阿勁,我沒事……要加油喔!」

  他一定要加油,要平安成功的回來,她的哭泣不重要,那都只是她的不習慣與思念,只要熬過去,一切都沒事。

  重要的是他,要成功,要找到他的天空,那這樣,她的哭泣與思念就真的不重要。

  很多話她說不出來,但這份心意永遠不變,祝福他,永遠的祝福,不變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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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說短不短,說長卻不長,只是生命之河中的一個小點綴,在那個炎熱的夏天午後,章勁一身西裝筆挺,彷彿都市雅痞的打扮,英俊挺拔,搭配上他高大英挺的身材,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結束碩士課程的章勁,雖然在分公司處理上尚未完結,但他已經完成階段性任務,該是飛奔向她的時候了。

  重逢是喜悅的,卻也迎接而來更多往後的挑戰,但是歷經分離的彼此,卻更加堅定心意。

  就這樣牽手……往前走吧!

  章勁依照承諾,給了范貞綾一場隆重的婚禮,除了砸碎了美國那些心儀章勁的女人的心,更正式宣告范貞綾是他的女人。

  這段婚姻有許多人反對,章家的那些長輩,還是章父的大小老婆,但是只有章父一人不反對,所以才能這樣順利舉行。

  事實上章勁知道,沒有人能反對得了他的決定:他要的,永遠都可以得到;不要的,送他都嫌麻煩。

  一場婚禮,一群好朋友的祝福,一段長達一個月的蜜月旅行,他們從此展開夫妻的生活,這是一段新的人生路程,未來會怎樣,沒有人知道,但是戴著婚戒,牽著手,就能走向希望。

  至少,他們是這樣想的。

  但是人生不是只有熱戀,不是只有瘋狂的愛情,還有太多的問題,隨著時間不斷發酵,產生影響。

  章勁帶著范貞綾住進章家,婚後的章勁在結束美國分公司業務後,也正式進入總公司工作,隨時準備接掌家族事業。

  他自己從沒想過自己真會這樣按部就班的照著父親的願望走,可能是因為他一直體認到,他已經是一個女人的丈夫了,他不能再照著自己的希望走,他需要顧及他的最愛。

  他不再是孤家寡人,這樣的認知讓人沉重,卻也讓人感到甜蜜。

  背後有人等著的感覺很好,可以為了某個人放手去衝刺的感覺,更是一種甜蜜的負荷。

  他可以說是一個幸運的男人,娶了自己喜愛的女人,擁有一份能夠發揮所長的事業,真的沒有什麼好苛求的了。

  於是他愈來愈忙,日子在忙碌中緩慢經過,忙到他常常忘記自己身在何方,忙到自己誤以為自己毫無後顧之憂。

  至於范貞綾,結婚曾經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她不以為自己會嫁人,可是命運安排她與章勁相識,甚至嫁給了他,她已經相當知足。

  可是章家就像是一個牢籠一樣,一個沉默的監獄,除了章勁,沒有人願意跟范貞綾說話;或者說,沒有人忍受得了她的遲鈍,但礙於她的身份,也只能避著她。

  避著她,卻不代表章家的人對她沒有意見,許多在她身後說的話,她都聽見了,面對閒言閒語,也讓她更不敢走出去,只能留在她與章勁的世界裡。

  那一天晚上,到了十點多,章勁還沒回來,范貞綾窩在臥房旁邊相通的小房間內作畫,這是章勁特別安排給她的。

  其實她好想問章勁,為什麼非得住在章家?

  可是她不敢問,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理由能阻止章勁跟自己的父親同住。

  事實上,章勁心裡是這樣想的,住在這裡,在他忙碌時才會有人照顧她,她毋須面對孤單一人的景況。

  終於到了快十一點時,章勁進了房,穿著西裝的他不停活動著頸項,彷彿想舒展無限的壓力。

  聽見章勁進房,范貞綾趕緊從畫室開門回到臥房,可以見到阿勁,她真的非常高興。

  章勁也給她一抹深情的微笑,范貞綾幫他脫下西裝外套,接過他的公事包,甚至幫他按摩按摩脖子。

  「怎麼還在畫畫?」

  「嗯!」

  章勁搖搖頭,「你又跟我嗯來嗯去了。」

  笑了笑,「對不起……」

  「傻瓜,我不是叫你道歉。」章勁打了一個呵欠,真的好累。

  這種日子真的好累,尤其現在阿齊又跑掉了,不知道那小子是怎麼回事,他一結完婚,單文齊就告訴他要離職,現在聽說連人都找不到。

  每天忙,從早忙到晚,忙得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忙得三餐顛倒,唯一沒變的,就是這個純真的笑容還在他身邊。

  這大概是唯一值得喜悅的事吧!

  沒想到接下這個家族事業會這麼累啊!搖搖頭,別想了,認命吧!章勁走進浴室,「我洗個澡,今天好累,想先睡了。」

  看著章勁走進浴室的背影,范貞綾心中一陣心疼,他好辛苦,也好累,每天都是這種日子,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也因此,范貞綾收住了心裡所有想說的話,不願再讓他煩惱,這是她唯一能展現的體貼。

  十分鐘後,章勁迅速洗澡完畢,他擦乾頭髮,只穿著短褲就跳上了床,將范貞綾抱進他懷裡。「老婆,你好香喔!」

  「阿勁……」

  「我好累了,我先睡喔!」話才說完,整個人就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范貞綾還張開眼睛,看著他的臉孔依舊英俊,想起當年他常常逗弄自己,現在這樣的場景卻不復重來。

  他很累,無法陪她說話,今晚的對話還算多的了。她突然感覺到彼此間的距離好遠,遠到他就在她面前,剛才的說話的聲音卻像是從遠處傳來一般。

  現在還有誰真的願意聽她說話?

  范貞綾閉起眼睛,聽不見聲音,眼前一片黑暗,直至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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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勁無法體會到范貞綾的孤獨,一個在外頭闖蕩的男人,跟一個關閉在自己世界裡的女人,有著深刻的落差。

  他以為他已將她安頓好,她可說是衣食無缺,卻沒發現她的內心正一點一滴的改變。

  他以為她有自己的世界,卻不知她的世界是以他為主,她習慣繞著他,聽著他,對他說——等於說,他忙得不可開交,忽略了她,也讓她失去可圍繞、可聆聽、可訴說的對象。

  然而范貞綾還是乖乖的生活著,忍受著章家中許多人對她的批評,忍受著這種精神上的打擊,乖乖忍受,以為這樣就可以報答章勁對她的感情。

  而章勁以為她過得很好,沒有去多想,甚至把這個女人當成與自己一樣是個適應力很強的人,放任她在章家這個叢林裡奮鬥,卻落得被吞沒。

  范貞綾愈來愈沉默、愈來愈封閉,愈來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甚至可以不吃不喝,整天關在房間內畫畫,只要沒有他在,她可以這樣獨自一人過活。

  這樣的舉動讓章家的人更不滿,轉而向章父抱怨——

  「老爺,那個大小姐竟然整天都不下樓來,這樣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就是!整天關在房間裡,簡直自閉。老爺怎麼會讓章勁娶這樣的女人?」

  「我看她以後根本承擔不了章夫人的工作,這麼自閉,怎麼與外人接觸?」

  「那個女人是不是有病啊?我跟她講話,她好像聽不懂,一句話也不回,只會傻笑。」

  「簡直是瘋子……」

  這些話聽在當初不反對章勁娶范貞綾的章父耳中,確實引發他的疑惑。

  章父不反對小倆口,是因為他知道兒子的個性,那不是他反對得了的,為免這兒子離開章家,不如就接受,可是一個無法幫助丈夫的女人,這對章勁不是好事。

  「過一段時間我再跟他談一談,現在別去煩他,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章父這樣說。

  當天晚上,章勁提早回來,帶著范貞綾出去吃了一頓晚餐,兩人像約會一樣到處逛了逛,看了電影,到了十點多回到家。

  就寢後,章勁更是激情不已,與范貞綾恩愛一番,抱著她,感受她雪白肌膚的柔嫩,感受她身上的陣陣香氣。

  「阿勁……」范貞綾好高興,今天章勁終於提早回來了,而且還帶她出去走走。

  沒有他陪,她也不敢亂跑,鎮日只能窩在家中。

  最近她真的好可憐,沒有人可以陪她,李富美剛剛進入醫院工作,不可能有空陪她,因為她自己就已經忙翻了。

  阿勁也是,好忙好忙,忙到……只要他下班回來,她跟他多說一句話,佔用他睡眠的時間,她就會好愧疚。

  「小貞,對不起。」

  「沒關係……」

  「不是!」章勁將她轉過來面對他,「我要說的是,明天我就要出發去美國,處理那邊分公司整並的工作,我本來很想帶你去,可是怕自己照顧不了你,所以……」

  范貞綾愣住了,原來今天晚上他對她這麼好,都是因為他又要離開她……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些工作是我在美國唸書時就應該做完的,只是那時候,一方面我急著回來跟你結婚,一方面整並涉及人員裁減,一時之間做不好,我估算過將近快一年,緩衝時間應該夠了……」

  「小貞,這一次給我半年就好,六個月我就可以處理好這些事情,別擔心,我不會離開太久,好嗎?」

  「……」

  「小貞?你在生氣嗎?不要生氣好不好?我知道我最近很忙,沒有顧到你,真的對不起。等這件事情了了以後,我會花多一點時間陪你……這都要怪阿齊,那小子莫名其妙不干就不幹,現在還失蹤了快一年……」

  「小貞,你到底怎麼了?怎麼都不回我?」

  范貞綾像是大夢初醒,想也沒想,用力點點頭,「嗯!」

  章勁摸摸她的頭,像學生時代的彼此一樣,「失神了啊?竟然連我說話時都在發呆……你可能今天太累了……」

  將她按在自己懷裡,輕輕拍撫,「快睡吧!你一定累了。」

  范貞綾被他抱在懷裡,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與呼吸聲,是這麼清楚、這麼明顯。他睡著了……

  可是她無眠,腦海裡依舊在想著自己方纔的失態……

  她的反常不是因為她聽見他要出國,而是因為她竟聽不懂他後面說的話,只聽見他低沉有磁性的聲音。

  我太累了,我可能太累了……

第五章

  我好奇怪,我變得好奇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了?是生病了嗎?我會不會生很重的病,病到自己都……

  怎麼會這樣呢?

  這些人到底在說什麼?

  阿勁不在我身邊,我不知道該問誰,我覺得自己病得好重、好重,好像無藥可救了。

  我不敢問富美,我怕她擔心,但我更怕自己會聽到不好的消息,可是現在我真的覺得好痛苦。

  我到底怎麼了?

  誰能告訴我答案?

  不對,就算有人能告訴我,我聽得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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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勁又離開了,這趟赴美出差,時間雖然比他當兵以及出國留學還要短,但是卻更為忙碌,他幾乎沒有撥電話來聯絡她,或許是因為他心裡想,她很好,住在章家,章勁親自吩咐過所有傭人定要妥善照顧她,他以為范貞綾應該不會有問題。

  可是范貞綾卻在這段時間,出現身體上的重大變化!

  這個單純的女人一開始以為是自己太思念章勁所致,沒去注意到問題的嚴重性。

  在章家,除了僕人外,沒有太多人願意給范貞綾好臉色看,特別是章父的大小老婆,對於這樣一個沒多好家世的女人,一下就成為章勁的元配,章家的少夫人,她們可說是又嫉妒又憤恨。

  但是在僕人眼中就不同了,范貞綾是個沒有架子的女主人,臉上總是掛著溫柔和藹的微笑,雖然……真的有點遲鈍,說話很溫吞,很慢,可是大家都很喜歡她。

  對於章父的妻妾總是冷言冷語對待范貞綾,甚至以辱罵的方式傷害她的自尊心,導致范貞綾變得不太敢出房門,總是躲在房內,幾個老僕人都很心疼。

  他們都會送飯菜給范貞綾,但還是鼓勵她多出來走動。

  那一天,范貞綾終於鼓足勇氣走出房間了,走過二樓走廊,準備走向一樓時,樓梯口有個負責打掃的中年婦女,她站在范貞綾身後喊道——

  「夫人,你終於出來走走了,多透透氣是件好事嘛!」

  范貞綾回頭,看向說話的人,臉上露出一絲不可思議的表情,彷彿受到嚴重的驚嚇。

  「夫人,您怎麼了?」

  范貞綾表情僵硬,幾乎不敢置信,整個人無意識的應了一聲,「嗯……」臉上勉強擠出笑容,深怕自己的異樣傷害對方的好意。

  「夫人沒事吧?」

  「嗯……」不敢多做回應,范貞綾往樓梯走下去,她肩膀微微顫抖,甚至不敢回頭,看向剛才那個說話的人。

  一路上,許多傭人都對著她問好,聲音充滿喜悅,可見范貞綾的人緣還不錯。

  「夫人,肚子餓不餓?」

  「夫人走好。」

  「夫人要不要喝水?」

  「夫人,少爺交代一定不能讓您餓著、渴著,要不要吃點什麼?」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每個人殷切的看著范貞綾,老實說,這些有點上了年紀的僕人,說不定都把范貞綾當成一個可愛的孫女看待。

  范貞綾看著眼前眾人嘴巴不停開闔,聲音嘈嘈雜雜,那個畫面很有趣,很令人發噱,但是范貞綾卻笑不出來。

  她的額頭上,甚至滑落一滴冷汗……

  「幹什麼?幹什麼?這麼急著獻慇勤?」滿載嘲諷語氣的話語出自從大廳走來的一名中年婦女,她身著華麗,連在家中都上了濃妝。此人是章父的元配夫人,也就是章勁的大媽,未育有任何一名子女。

  眾人瞬間噤聲,章父的元配瞪著眾人,「真是一群愛拍馬屁的下人,小心馬屁拍錯拍到馬腿了。」

  一名廚師說:「大夫人,是少爺出國前交代我們要好好照顧少夫人的!我們只是關心少夫人想不想吃東西而已。」

  「少來!」章父的小老婆在一旁出聲,「鬼才相信你們的話。」

  看著范貞綾,這個女人也看著自己,眼神淨是一臉無辜,那種單純的模樣,更是讓人生氣。

  「我好歹是你的長輩,看到人不用叫的嗎?」

  范貞綾聽見這女人拉高八度的尖銳聲音,很刺耳,可是她沒有太多反應,只是站在現場,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情緒,沒有鄙視,沒有驕傲對抗的神情,頂多可說充滿疑惑。

  這種毫無反應的態度讓人產生誤會,「你不要太過分了,以為章勁娶了你,就可以目中無人。」

  小老婆在一旁扇風點火,「大姊,我看今天非得跟這個女人說一說,不然她會愈來愈瞧不起大姊。」

  像是被說中心中最痛的地方,章父的元配接受建議,她向范貞綾比出這個「跟我來」的手勢。

  范貞綾看見這個手勢,弄懂她的意思,趕緊跟上前去。

  三個女人坐在客廳裡,僕人趕緊送上茶水,這時章父的元配夫人摒退四周所有人,偌大的客廳只剩下她們三個女人。

  話說得露骨,開門見山、不繞彎路,「我告訴你吧!其實你一點都配不上章勁,就不知道章勁在堅持什麼,這麼多名門淑女、世家小姐排隊等著他挑,非挑中你……」

  「……」

  「所以你應該感恩,不要拿喬,當自己是當夫人的料嗎?也不看看自己根本站不上檯面的樣子。」

  「大姊說得是,這個女人簡直就像自閉一樣,擺不上檯面,帶出去能看嗎?說話、反應都遲鈍,我懷疑她根本有問題。」

  「……」

  「你怎麼都不說話?」

  這更惡毒,「這該不會是啞巴吧!」

  「這怎麼得了,章勁怎麼可以娶啞巴,我們章家的夫人怎麼可以不會說話,這晚會、宴會、各種社交會議這麼多,娶個不會說話的女人,要是傳出去,被媒體報導,那我們章家還要不要這個臉?」

  「……」

  「說話啊!」

  「我想她真是啞巴!」

  「不可能,」元配夫人不相信,「我聽過她講話,雖然很小聲,但是我確定那是她在說話。」

  范貞綾一副聽不懂的茫然態度,被認定是在裝傻,這讓章父的元配夫人更是憤怒,她用力一拍桌子。「范貞綾,你不要太目中無人了,怎麼可以我說了一堆,你一句話都不回我,你不要太過分了。」

  聽見眼前兩人的聲音拉高、語調放尖,顯見湧現怒火,范貞綾很害怕,但是她還是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

  「大姊,她根本瞧不起我們。」

  站起身,「范貞綾,你的態度我很不滿意,你怎麼可以這麼目無尊長,我好歹是長輩,你……」

  范貞綾也站起身,用力點著頭,她的直覺判斷眼前的人在生氣,因此她只能這樣反應。

  這時章父進了門,「怎麼這麼吵?」

  「老爺……」元配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奔向章父,「你的媳婦瞧不起人,我在教她該怎麼做章家的媳婦,她竟然裝作聽不懂,一句話也不理我,你說過不過分……」

  章父若有所思的眼睛看向范貞綾,那個女孩……聽說是個很天真單純的女孩,章勁那孩子也是因為這樣愛上她,所以他相信她不是一個會冒犯長輩的人,可是她最近的狀況真的讓他很懷疑。

  章父揮了揮手,做出要范貞綾先離開的手勢,嘴裡說道:「貞綾,我想你先去休息好了。」

  范貞綾看懂那個手勢,無奈只得離開。

  在她離去前,她的腦海裡不斷盤旋著一個問題,這個疑惑不斷擴大,幾乎要壓垮了她自己。

  剛剛她們到底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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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勁不在的這六個月,范貞綾處於愈來愈消沉的狀態,她不知道此時的自己,一種很恐怖的疾病正悄悄爬上了她的身體,以一種前所未見的速度攫住她整個人、整顆心、整個腦。

  范貞綾知道自己有問題,可是她不知該跟誰傾訴,現在的她狀況真的很糟,她嘗試開口,卻只能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她用力聆聽別人的說話,卻只能聽見有頻率的聲音,此外一無所悉。

  不能說,也聽不懂,這樣的窘境讓她乾脆將自己關入一個牢籠中,不允許自己出來,以免造成別人的誤會。

  這段時間她更加自閉了,連李富美要找她都不一定找得到。

  她將自己完全關在畫室內,用一張又一張美麗的畫作來宣洩此刻心中的恐懼與哀傷,思念以及甚至是絕望。

  漫長的六個月對范貞綾來說,她正陷入人生的谷底。

  終於章勁回來,美國分公司整並的工作順利完成,他再度為自己的功績表添上一筆佳績,公司董事會也發給他數百萬的獎金作為獎賞。

  接下來他打算先休息一段時間,過後再帶著小貞出國好好玩一玩,以彌補這一年多來他們幾乎沒有相處的遺憾。

  章勁回國那天,先進公司處理了許多事情,到了快要晚上七點多,他才離開公司,驅車返家。

  一路上,他的心情非常輕鬆,馬上就可以見到小貞了。

  老天,六個月啊!

  這半年來,他忙得天昏地暗,每天被各種會議、視察、協調工作忙得頭昏腦脹,常常想起要打電話時,發現台灣早已是深夜,只能撥給傭人問小貞的狀況,得到的答案都是還好。

  沒有親眼見到,根本安不了心,媽的,原諒他要說出這好久沒說的口頭禪,思念真會殺了一個人。

  回到睽違半年的章家,時間已經是九點半,僕人詢問他用過餐沒,章勁沒時間吃飯,很想立刻見到范貞綾,不然她大概要上床睡覺了。

  「少爺,老爺交代,你一回來就請你去書房找他。」

  皺眉,「現在?老頭還沒睡嗎?」

  「還沒。」

  看向二樓,「可是我……不能明天嗎?」

  「老爺交代,他希望你一回來就跟你談一談。」

  歎氣,「你可以當作沒看到我回來嗎?」

  老僕人笑了笑,「少爺,別為難我了。」

  苦笑,章勁決定再把兩人相逢之期再延後幾分鐘,先去應付那個老頭,順便教訓教訓他再說。

  誰教他要阻止自己兒子跟媳婦恩愛。

  進了章父的書房,昏暗的燈光中,章父就坐在書桌後面看書,章勁關上身後的房門,室內頓時只剩下父子倆。

  章勁將自己的西裝外套丟在房內沙發上,自己在大刺刺往沙發一坐,徹底紓解自己全身的疲累。

  「老頭,找我什麼事?」

  「美國那邊處理得怎麼樣?」

  翻白眼,「都弄好了,連最麻煩的遊說美國國會修法都很順利推動,整體工作可以說是全部完成。」

  「那就好。」

  章勁坐正身子,「老頭,直說吧!你不可能叫我進來只是要問我公事。到底有什麼事情?」

  雖然目前章勁還只是章氏集團的總經理,但身為總裁的章父已經漸漸不管事,公司事務幾乎都交給章勁負責,二十六歲的章勁儼然已成為章家新一代領導人。

  他非常相信自己兒子的能力,不然當初不會讓剛退伍的章勁隻身一人前往美國一邊攻讀碩士、一邊整頓美國分公司。

  他不過問兒子的一切做法,只要求兒子要達到董事會設定的獲利目標,而這一點兒子得心應手。

  現在他突然開口問起公司經營的問題,顯然只是個借口,背後還有他更想知道的東西。

  章父對於自己被看穿,一點都不意外,事實上公司的問題問一下當作慰勞兒子的辛勞,也作為接下來問題的開場。「我從來沒有問過你,貞綾到底是哪一點吸引你?」

  摸摸下巴,要談到他最親愛的老婆小貞,那可是說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可以寫成一本百科全書。

  「章勁,請長話短說。」

  瞪了章父一眼,章勁這才開口,「她很單純、很天真,笑容很可愛、很溫暖,心地也很善良,最重要的是,她的笑容與哭泣對我影響太大,我幾乎可以為了要讓她笑、為了讓她不哭泣,而做出所有事情。」

  他很愛她,這麼多年的情感說不清,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子?好像他們就是注定要在一起。

  他永遠記得她站在他身邊時,拉著他的衣袖,輕聲緩緩一字一字喊著「阿勁」,那一聲聲輕輕的呼喚,幾乎可以酥軟他的意志、化解他的決心,讓他甘願就此臣服。

  這是說不清楚的,怕也是弄不清楚的。

  突然間,章勁從深切的柔情中清醒過來,看著父親,「為什麼突然要這麼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章父沒有回復他,卻給了他一個更令人震撼的答案。「如果我說,我覺得她並不適合你呢?」

  「那我會說,老頭,你在放屁!」恕他如此不禮貌,只是這老頭說這話簡直欠揍,不以此回敬,他找不到可接的話。

  喜歡就是喜歡,只要有愛就是適合,有人會說這樣太天真,但章勁會說,如果連一點天真都沒有的人,實在太可憐了。

  章父歎氣,他無意去挑剔那個女孩,事實上一個安安靜靜、不吵不鬧,懂得體貼的女人,確實很適合他們章家忙於事業的男人。

  可是……「你有沒有調查過她?」

  聳肩,「有什麼好調查,小貞是孤兒,無父無母,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有一、兩個好朋友……」

  「不是、不是……我是說,調查她過去的一些身體狀況。」

  章勁臉色緊繃,「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章父忍不住,也不知道該怎麼拐個彎說,決定直接說出來,「我覺得她可能有自閉症。」

  「胡說!」

  「我也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但是這六個月,貞綾很少離開房間,幾乎都是僕人送飯菜給她,她不愛出門,碰到人問好也不回應,甚至你大媽她們跟她說話,她都沒有反應。」

  「那是因為大媽講話都在損人,小貞只是不想回應。」

  章父搖頭,「不是這樣,一開始我也是這樣想,但你只要親眼見過她的那個表情,她的表情不是不屑,而是不懂。」

  「……」章勁迷惘了,真的是這樣嗎?

  「過去她會這樣嗎?」

  「小貞以前不愛講話,她確實很沉默,不善於言詞,可是她不可能聽到別人跟她說話而沒有回應。」

  「章勁,我是說真的,不管她的狀況如何,你未來是章氏集團的總裁,你的妻子是章夫人,你們一同出席社交場合的機會很多,一個這樣的女人怎麼能夠……」

  章勁站起身,表情嚴肅,一副不由分說的樣子,「如果你要講什麼小貞配不上我,我勸你最好不要多費唇舌,這種話,一字一句我都不會接受。」

  「阿勁,我是為你著想。」

  章勁起身離去,手裡抓著西裝外套,「大可不必。」走出書房,他覺得很累,心裡的疑惑與擔憂不斷升高。

  他往二樓走去,準備去看看范貞綾的狀況。

  他不相信小貞真如他們所說有任何問題,他不相信……就算有,那也不影響他的心。

  他的心縱有擔憂,也是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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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貞綾早已躺上了床,卻輾轉翻動身軀,難以入眠。幾次起身看了看床頭時鐘,十點,十點半,十一點……中間得知章勁已回家,卻等不到他進房間。

  范貞綾起身、躺下,反覆的動作中充滿期盼與無奈,現在的她,彷彿關進牢籠中、關進高塔裡,與外界完全阻隔。

  她反覆的問著自己,怎麼會這樣子,她做錯了什麼?自己怎麼會病成這個樣子?

  為什麼所有人說的話,她不是聽不到,而是聽不懂?

  為什麼自己想說的話,腦袋裡都已經想好了,卻總是說不出來?

  為什麼呢?

  她安慰自己:我太思念阿勁了,所以才會這樣,這應該是一種相思病,只要阿勁回來就好了,只要阿勁出現在她面前就好了……

  阿勁說的話,她一定聽得懂;阿勁跟她聊天時,她一定說得出話來,一定的,只要阿勁在……

  阿勁……

  等到章勁進房間時,范貞綾已在矇矓間睡去,睡意不深不淺,剛好錯過了章勁蹲在她床前凝視著她,錯過章勁換裝沐浴製造出的聲響。

  一直到章勁躺上了床,范貞綾這才醒了過來,可是她沒有張開眼睛,因此章勁一直以為她早已睡去。

  事實上,范貞綾有點情怯,既激動又害怕,感受到章勁回到她身邊,當然值得喜悅,可是她竟然害怕讓他知道她的狀況。

  章勁凝視著她的小臉,發現她的清瘦,隱約感覺到她這陣子一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他可以自大的想,她一定是在思念他。

  可是章勁心疼得不得了,寧可她這半年一點都不想他,也不要她這樣子不成人形。「小貞,我回來了。」臉上既是欣慰也是苦笑,「可是我被老頭拖住了,才會這麼晚回房。」

  睡在床右側的范貞綾向右邊側躺,章勁也乾脆坐在床的右邊地上,就在他動作時,范貞綾卻明顯全身一抖。

  章勁坐定,「你瘦好多……怎麼不好好照顧你自己呢?還是那些僕人都沒有照顧你?哼!明天我一定會處罰他們。」

  范貞綾依舊緊閉著眼睛,沒有張開,只有從那略顯急促的呼吸,得知范貞綾其實醒著。

  「這六個月,我真的好想你,每天忙啊忙的!其實我有打電話給你,可是我太笨了,竟然忘記美國與台灣有時差,打來的時候你早就睡著了。」章勁伸出手,握著范貞綾垂在床側的小手,輕輕撫摸,感受她的纖細,「這一次我帶著你送給我的畫去美國,每天晚上都在看,看到我都快要發瘋……

  「不過不是因為看煩了,而是因為比起看你的畫,我比較想看到你本人……小貞,你知道嗎?」

  范貞綾依舊沒有醒過來,章勁以為她睡得很熱,彷彿很累的樣子。

  六個月來反覆計畫的久別重逢恩愛計畫統統無法實行,只能摸摸鼻子乖乖的爬上床睡覺,不敢造次了。

  章勁站起身,躺上床鋪左側,卻向右側躺,從背面緊緊抱著范貞綾,將她拉進自己懷裡,雙手就這麼將她圈抱住。

  終於……他們又在一起了……

  章勁滿足的親了親范貞綾的頸項,吻吻她的髮絲,聞到她身上美好的淡雅香氣,彷彿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讓他忘卻六個月來分離思念的痛苦。

  「小貞……你知道老頭剛剛跟我說什麼嗎?」

  她當然沒有回答,而章勁也不期望她回答,事實上,方才章父告訴他的話語,也只有在他確認范貞綾已經熟睡時,他才敢說出來。

  「他說你有自閉症……聽他在放屁,他不知道你在畫畫時有多活潑開朗,還說你有自閉症,真是不懂愛裝內行。」

  章勁自己笑出聲,「聽說大媽在修理你時,你裝作一副聽不懂的樣子,真是夠帥,小貞,你做得很好,那幾個女人總愛在家裡狐假虎威,裝作很了不起的樣子,下次碰到她們,這樣子應付就好,不用理會她們,諒她們也不敢真的動你。不過如果她們敢動手欺負你,你一定要立刻告訴我,我幫你報仇,知道嗎?」

  范貞綾當然無言,這時候章勁也累得打了個呵欠。

  「小貞,差點忘記告訴你,我已經安排好了,下個月我們一起去歐洲玩,這一年多來我忙於工作,冷落了你,我真的感到很抱歉,不過沒關係,接下來我們去旅遊,我只陪你……」

  靠在她的肩膀上,正如學生時代兩人之間熟悉的親密舉動,一股溫馨的感覺流竄在彼此間,此時不用言語多做形容,事實上,章勁也已累到極點,此刻的他只想享受這樣的溫馨感覺,一種毋須說明只能意會的溫馨感覺。

  「小貞,我愛你……」

  這句愛語輕聲說著,此後只傳來一陣沉穩的呼吸聲音,再也聽不到章勁那低沉富有磁性嗓音的絮絮叨叨,再也聽不到他那獨特的笑語,再也聽不到他開口說愛……

  背對著他,被他抱在懷裡安眠的范貞綾,這時突然睜開眼睛,立刻看見這個男人的一雙大手佔有似的橫在她胸前,既霸道又溫柔。

  他的頭靠在她肩上,令人好熟悉的動作啊!他胸膛的熱度,不斷傳入她身體裡,傳入她心裡。

  可是就像是斷線一樣,這樣的親匿動作竟無法挽回她自眼內崩潰出的淚珠,不停掉落,一滴一滴,滑落在她的被子上。

  范貞綾張開嘴,用盡力氣,想把腦海裡的呼喊說出來,想把腦裡不斷出現的愛語說出來,想把他的名字說出來,可是她的嘴巴就像是受到控制一樣,完全失去自主。

  她說不出來,只換成一聲意義的喉音,「啊……」

  她不停哭泣,內心恐慌不已,現在的她彷彿熄滅的蠟燭,進入一片黑暗世界,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阿勁……剛剛說了什麼?

  她聽見他的聲音,知道那是他的聲音,可是她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一字一句,統統聽不懂。

  怎麼會這樣……她到底怎麼了?怎麼會變成這樣?

  連阿勁說的話她都聽不懂了?

  誰能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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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5 17:01:24

第六章

  我真的生病了,我什麼都聽不懂了,我也說不話來,就連阿勁回到我身邊,我的狀況還是一樣。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是不是變成啞巴、變成聾子了……怎麼會是我?

  我不敢走出房間,每個人在我面前說話,動著嘴巴,可是我卻只能聽見聲音,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我好怕他們又誤會我,所以我只敢躲在畫室裡。

  躲在這個小房間裡,我一直哭一直哭,不知道該怎麼辦。

  阿勁要是知道我變成啞巴了,他還會愛我嗎?

  我連阿勁說的話都聽不懂,阿勁要是知道了,他一定很失望的……怎麼辦?我這輩子再也不能喊阿勁的名字了嗎?再也不能告訴他我愛他了嗎?我再也聽不懂阿勁說的話了嗎?

  我是不是也不能幫阿勁生孩子了?我生出來的孩子也是一樣的嗎?

  誰能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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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貞綾瀕臨崩潰邊緣,她的身體現在出現的異常狀況,讓她幾乎失去正常思考能力,現在的她就像是風中被吹熄的蠟燭一般,失去光亮,只剩灰暗。

  那天晚上,章勁在她耳邊不斷的話語,她一句也聽不懂,她腦海裡的所有思念及回應,卻也說不出來。

  那真的讓她震驚不已,她以為只要阿勁回來就好,可是事與願違,她就像是被關進牢籠裡一樣,無法獲得自由。

  終於在某一天,范貞綾再也忍受不住自己的狀況,她不想坐以待斃,不想在這間房間內等死,她決定走到外面的世界,她要到外面去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是不是真的所有人的話她都聽不懂了。

  那天天不過剛亮,章勁還在睡夢中,范貞綾就跳下床,換好衣服,躡手躡腳出了家門。

  然而她這趟出門,卻被章父發現。

  章父察覺范貞綾的怪異,再加上最近她的狀況確實很啟人疑竇,因此他找來司機,一路跟著范貞綾。

  范貞綾出了位於陽明山的家門,一路上她不停走著,不管身體有多累,汗水流了多少,她不敢停下腳步。

  她努力的遠離章家,彷彿想遠離那個讓她崩潰的地方。

  走了快要半個多小時,這才來到人多的地方,范貞綾混在人群中,努力去聽著四周每一個聲音。

  叫賣的對話、情侶的對話、親子的對話、陌生人的對話……每一句她都用盡全身力氣聆聽,可是下場都是一樣。

  「老闆,一件五十太貴了,便宜一點……」

  「這已經是最便宜了。」

  「媽媽,下課以後我要去玩……」

  「要考試了,別只想著玩……」

  「親愛的老婆,晚上想去哪裡約會?」

  「回家好了,省得浪費錢……」

  每一字、每一句,范貞綾都很用力的聽著,但是她都聽不懂。她又急又激動,在大街上不自主的轉了一圈,喉頭裡發出悲鳴。「啊……」

  這時,一輛計程車就停在范貞綾身旁,范貞綾勉強鎮住心神,那輛計程車的後門乘客座車門自動打開,范貞綾下意識將頭半鑽進去。

  司機對著她說,「小姐,要去哪裡?」

  「小姐,我說你要去哪裡?」

  「……」

  范貞綾也是聽不懂,她瞪大眼睛,模樣變得有點嚇人。這時她很努力想說出「對不起,我聽不懂你說的話」,可是卻只發出嗚咽的聲音。「啊……」

  計程車司機自覺討晦氣,「媽的,今天才開始跑就碰到瘋子,出去出去,別弄髒我的車子。」

  遭到辱罵,范貞綾不覺哀傷,只覺恐懼。她根本聽不懂,退出計程車,只見車門一關,計程車廢氣呼呼,揚長而去。

  站在路邊,四周有些路人看了她一眼,又匆匆離去,沒有一個人可以幫助她,怎麼辦?

  范貞綾淚水不停滑落,被埋在恐懼深淵中的她,內心的脆弱與無助可想而知,她真希望有人可以告訴她,她怎麼了?

  她是不是快死了……

  范貞綾下意識的繼續往前走、往前走,走了好久好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走到哪裡,更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裡、能走到哪裡,只能這樣無意識的走,下意識的走。

  後頭章父搭著家中的轎車不停跟著,目睹方纔的每一幕,他的心裡依舊充滿濃濃的疑惑與不解。

  但他還是選擇跟著,選擇不停下車來問問她的狀況。

  又過了好久,從一大早來到了日正當中,范貞綾走到全身疲弱,走到最後一絲力氣快要用盡,唯一不曾停止的就是臉上的淚水與汗水,混合交織,沿著她的臉頰流下。

  又是一個來往車輛頻繁的路口,范貞綾不知該往左走,還是往右走,只能坐在一旁的地上。

  她的狼狽模樣,讓許多人有意無意看著她,以為她是哪裡來乞討的乞丐。

  警察也來問她,以為她是迷路了,可是看著警察不同說著話的嘴,她再一次受到打擊……她還是聽不懂。

  「小貞,你怎麼會在這裡?」說話的聲音來自李富美,她就在附近的大型教學醫院上班,目前她已經是一位住院醫師。

  范貞綾聽見熟悉的聲音,立刻抬起頭,看向李富美。

  見到是熟人,范貞綾再也掩飾不住自己的哀傷與痛苦,當下化作驚天動地的哭泣。

  李富美扶起她,將她抱在懷裡安撫;只聽見范貞綾不停哭泣,嘴裡一直發出無意義的嗚咽與哀嚎。

  「啊……嗚……」

  她的表情極慘,滿是哀傷、恐懼、無辜,像是受到極大的打擊一樣,整個人已經瀕臨情緒及精神的崩潰邊緣。

  李富美勉強鎮定,向警察表示範貞綾是她的好朋友,而她是醫院醫生,會好好照顧小貞。

  送走警察後,李富美拉著范貞綾到角落,拿著手帕擦拭她臉上的汗水與污漬,嘴裡不停念著:「你到底怎麼了,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呢?章勁呢?他怎麼沒好好照顧你?」

  「啊……」范貞綾還是很激動,抱著自己的頭,不停搖頭,痛苦不已的哭泣,彷彿無法忍受什麼聲音一樣……

  李富美抓著她的手,「小貞,你到底怎麼了?告訴我好不好?」

  范貞綾掙脫,右手不停在耳朵旁邊揮動,嘴裡則是一直唉唉啊啊喊著,讓李富美心裡很怪異。

  腦筋像是閃過什麼一樣,李富美急急追問,語調恐懼、害怕,「小貞,你聽不到我說的話嗎?」

  「啊……嗚嗚嗚……」怎麼辦?她聽不懂,連富美說的話,她也聽不僅……

  「小貞,你不要哭,你這樣哭我更心急,我無法診斷出你的狀況,我……」李富美抱緊范貞綾,努力安撫她,突然間,李富美的腦筋閃過一道雷,整個人震驚不

  難道是……

  當機立斷,李富美拉著范貞綾的手,「不管你聽不聽得到,現在都跟我走,我來想辦法瞭解你的狀況。」

  沒等到范貞綾的回應,李富美拉著她就往自己任職的醫院前去。

  她是個醫生,經過專業的判斷,雖然不知道狀況為何,但是小貞的狀況顯見已出了問題,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確實已經生了病。

  她們都必須先冷靜,才能診斷出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她也要弄清楚,那個章勁為什麼沒跟著小貞?

  這時跟在後的章家轎車繼續向前推進,直到眼見兩個女人都進了醫院大樓,無法跟進。

  章父交代,「就在這裡等……」

  等什麼?等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或許沒有人知道最後的答案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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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富美今天休假不看診,但是為了范貞綾,她急忙進了辦公室,打開所有電燈,安置范貞綾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果汁給她喝,讓她吹著冷氣解解渴,安撫激動的情緒。

  范貞綾是很哀傷,甚至開始有點失神、有點退縮,這點點跡象都加強了李富美的猜測。

  只見她抱住大本大本的醫學原文書籍,迅速找到她想要找的那一頁……Aphasia……

  「還不能確定,還不能確定……怎麼可能得這種病……」李富美迅速看過書中所言,放下書本,做到范貞綾面前。

  她握著范貞綾的雙手,決定先進行各項檢測,她拿起發音器,確認范貞綾左右耳都聽得到聲音。

  「聽到聲音,剛剛也曾發出聲音,可是……」李富美皺緊眉頭,還是不敢置信。

  輕輕捧著范貞綾的臉,李富美盡量放平語調,一字一句清楚說著,「小貞,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范貞綾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以呆滯而疑惑的表情看著她,眼裡層層堆疊起濃厚的哀傷。

  這時她的淚水又再度滑落,嘴裡也發出哀傷的哭泣聲,這些反應等於給了李富美確定的答案。

  她聽不懂……完全聽不懂……

  李富美決定採取肢體語言,抱著她安慰她,不再試圖說話,現在的范貞綾只怕多一句聽不懂的話,會讓她更加痛苦。

  只是李富美不懂,怎麼可能會得到這樣的病?!

  幾乎可以確定了,無法接受語言、無法表達語言,進而開始退縮自卑、不敢接觸人群。

  過去的小貞或許遲鈍沉默,但是並不是不會說話……其實那時候她這樣子的表現就已經算是徵兆了吧!

  只是她們都不懂,都沒有發現……

  李富美眼眶一紅,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得到再嚴重的病都不可憐,最可憐的是永遠無法知道自己得到什麼病……

  這時李富美看見桌上的紙筆,想起書上所寫的話,「失語症幾乎沒有閱讀能力」……

  她想試試看,想賭一賭,說不定這是與小貞溝通,走進她心裡世界的最後機會,這道門還剩多久就會關上,沒有人知道。

  她必須把握機會……

  李富美鬆開范貞綾,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下簡單的字句。

  不能太難,想見她的閱讀能力就算沒有喪失,也已經殘破不堪。

  「小貞,看得懂嗎?」

  范貞綾看著白紙上寫的字跡,先是愣了一會兒,仔細深入看著,過了好一段時間,小貞終於露出笑容,非常開心的笑容,她的眼裡彷彿點燃光亮,彷彿快熄滅的濁火再度點起火花,彷彿陷落的黑暗再度看到光亮……

  她用力點頭,終於破涕而笑;李富美也跟含淚笑著,老天還留著一扇門,這很不可思議。

  失語症就是語言接受與處理方面出了問題,照推論就是人的聽、說、讀、寫能力受到破壞,但是人體太奧妙,常常會有一些特殊的例子,因此醫界對於每一個個案,總是會懷抱希望。

  她繼續寫著——

  「小貞,能寫嗎?」

  將筆遞給范貞綾,她握著筆,不停發抖,似乎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寫。

  李富美拿過另外一枝筆,藉由書寫與她對話。

  「寫寫看你的小名,小貞。」

  范貞綾終於下筆,筆尖點在白紙上,微微顫抖,用盡所有力氣,想盡辦法將腦海裡的東西寫出來,終於范貞綾一筆一畫寫下了她麼名字。

  「小貞。」

  筆畫雖然潦草,歪七扭八,雖然相當不工整,可以顯見腦中關於語言表達上的受損程度,可是這樣就讓李富美感動到想哭了。

  雖然范貞綾的讀寫原來還可以,與失語症的定義有點不符,這讓人驚訝,可是李富美幾乎可以斷定她確實罹患了這種大腦的疾病。

  李富美繼續寫,「小貞,告訴你,你生病了,我不知道你生什麼病,但是你生病了。」

  范貞綾看著,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又有點哀傷,她不能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面臨這種事情,為什麼會淪落到這樣的地步?

  她甚至想:我還能繼續做阿勁的妻子嗎?

  阿勁知道了,一定會很難過的……

  李富美又寫,「章勁知道了嗎?」

  范貞綾又看了快要一分鐘,才弄懂文字的意思,她用力搖搖頭,顯見她不太想讓章勁知道。

  「必須讓他知道。」

  范貞綾頭搖得更用力了。

  不行……不行……阿勁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很生氣,很難過、很難過,她不能讓阿勁知道……

  李富美頗不贊同,「小貞,你不可能隱瞞他。」

  范貞綾還是搖著頭,眼裡的淚水甚至準備再度決堤。

  她拿起筆,費力寫下幾個字,「求求你。」

  李富美看著她這樣,心裡更加痛楚,小貞那顆不想讓章勁擔心的心,她懂……只是此病非同小可,能否治療是個問題,若亦接受治療,需要許多學習治療,那就需要自己的親人耐心參與陪同。

  搖搖頭,不管了,「我先幫你做一些檢查。」

  接著,范貞綾被推進一間特殊的房間,接受核磁共振造影腦部掃瞄,同時她也抽了范貞綾的血,送往基因檢驗中心。

  除了確定腦部的狀況外,她還想知道這個疾病的來源為何。

  若是遺傳,就代表小貞往後的孩子也可能有這樣的狀況;若不是,她猜測可能是小貞母親在懷孕時造成的傷害。

  希望是後者……

  經過一整天的檢查,夜幕已經低垂,辦公室內依舊燈火通明,李富美看著檢查掃瞄圖與報告。

  應范貞綾的要求,最近幾天她要跟李富美住在一起。

  李富美方才打電話通知章勁,章勁那傢伙,還什麼都不知道的叫她趕快把他老婆還給他。

  這個呆子,根本不知道小貞現在的痛苦……

  范貞綾坐在椅子上看著李富美,安安靜靜連聲呼吸都不敢,李富美專注看著,對照大腦左側的兩個區域。

  確定是了,就是失語症。

  小貞大腦左側的渥尼克區與布洛卡區明顯可看出正在退化,這兩個區域就是負責語言接受及處理的區域,一旦受損,便可能罹患失語症。

  李富美決定告訴她真相,她拿起筆寫下——

  「小貞,你得到的是失語症。」

  不用說話,看她一臉疑惑就知道她完全沒有概念。

  「聽不懂別人說的話,自己想說的話也說不出來,這就是失語症的狀況。」

  范貞綾沉默無言,李富美也不知該如何接話,她是個醫生,她知道該怎麼治療,但也知道這是一條漫長且甚至不可能走向復原的路,

  小貞的閱讀能力目前還存在,或許可以歸結為她擅長畫畫,對於圖像的東西相當熟悉,而文字正是圖像的一種形式,看到文字,小貞還能跟意義連在一起,但這樣的能力或許哪一天會消失也不知道。

  或許最終,小貞會走向熄滅,與外界再也沒有接觸,從此關進她自己的世界裡……

  李富美逼自己眼眶不要紅,不能在小貞面前先失去信心。現在的小貞正值人生最彷徨的時候,她必須堅強起來,好好研究出一個方法幫助小貞。

  小貞是她最好的朋友啊……這麼樣一個善良的人,上天為什麼要奪走她的一切……

  「小貞,別想太多,今天晚上跟我住,我幫你想辦法,好嗎?」

  范貞綾點點頭,此時的她持續往谷底墜去,李富美想要拉著她,卻未必拉得住她。

  明天在哪裡……

  場景移到醫院外,章父坐在章家轎車內等了整整一天,動也沒動,直到司機請示。

  「老爺,現在很晚了,您一天都沒進餐……我們先回去吧!」

  章父沒有回應,只是看著醫院,心裡做出決定。「你想辦法進醫院,找出少夫人今天就醫的紀錄。」

  「是!」

  「還有,少夫人就醫的事情……絕對不要傳出去。」

  范貞綾一定有問題,而他必須弄清楚她到底是什麼問題,這個問題究竟嚴不嚴重,會不會影響到阿勁,需不需要他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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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在李富美家中三天,范貞綾的情緒逐漸變得冷靜,三天下來,她的收穫很多,李富美是個很好的朋友,更是個很盡責的醫生。

  她利用許多種的測驗方法,包括正式的、非正式的,臨床的、或是謠傳的,一樣一樣來檢查范貞綾的反應。

  那天接獲院方的血液報告與基因報告,證實范貞綾的疾病並非遺傳疾病,小貞的基因在顯性與隱性上都沒有問題。

  她有問過范貞綾,「你擔心自己不能生孩子嗎?」當然是用寫的。

  范貞綾點點頭,眼睛又是濕紅。

  她這麼愛章勁,自然希望為他孕育下一代,可是若自己不夠健康……她也不能破壞章勁擁有孩子的機會。

  李富美考慮過腦部手術,可是這樣的風險太大,也不知道小貞能不能承受。很多時候,這種疾病無法真正根治,只能在生活的學習中獲得進步,或是退步。

  小貞問過她,握著筆,一字一句,一筆一畫,很費力的寫出她的問題——

  「我能好嗎?」

  這一句話讓李富美所有的心防全部崩潰,她第一次抱著范貞綾,失去自製的痛哭失聲,最後反而是范貞綾來安慰她。

  過了好久好久,李富美才拿起筆,換她顫抖不已的寫出答案,一字一句,沒有欺騙、沒有隱瞞。

  經過這三天她不斷的去問以前的老師、問醫院內資深的前輩,甚至問美國失語症協會,得到的答案都是……

  「很難。小貞,你要有心理準備。」

  小貞是腦部退化造成失語症,而不是受到心理壓力影響,這是最讓人心痛的,不然她早就請心理醫生會診治療。

  腦部兩大區域的退化可以從核磁共振掃瞄結果看出來,幾個前輩一會診,都搖頭歎息。

  范貞綾看著她的答案,很沉默卻也很鎮定,自從三天前知道自己的病症以來,小貞反而變得冷靜許多,不再動不動就哭泣流淚,但卻也更加的消沉、更加的落寞。

  她一直鼓勵范貞綾,趁自己還能夠閱讀的時候,透過肢體語言與文字,跟章勁溝通,但范貞綾不肯,或說是不敢,她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他。

  住在李富美這裡已經三天了,終於在第三天的下午接到章勁打來的電話,當然由李富美來接電話。

  「小貞呢?」

  「她……」看向一旁安靜發呆的女孩,李富美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再將紙條遞給她。

  「是章勁,要接嗎?」

  范貞綾拚命搖頭,甚至起身往後退,她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阿勁……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李富美歎息,只能再寫著,「你不能躲一輩子,總要給他一個答案。」

  范貞綾不停落淚,搖頭不知如何是好;這時,話筒那邊傳來男人不耐煩的聲音。

  「李富美,我的小貞呢?」

  「她在廁所!」給他逼煩,只好先這樣應付他。

  「你到底要霸佔我老婆到什麼時候?可不可以趕快把人還給我?」章勁笑了笑,「你不要自己沒結婚,就要讓我晚上睡覺沒有人抱。」

  這三天公司又出了一些狀況,他忙了好久,可是心裡還是惦記著老婆住在李富美那裡。

  本來他想,小貞跟李富美的感情很好,偶爾去找她沒有關係,可是長時間不回家,他可是會受不了。「我等會兒再打電話來,你不要霸佔我老婆太久。過一段時間,我要帶她出國去玩……」

  「章勁,如果小貞她……」

  「如果怎樣?」

  還是說不出口,「沒事!我會轉告小貞。」

  掛上電話,看向一旁的女人。李富美拿起筆寫下——

  「章勁很關心你,也很愛你,你要相信他,給他機會照顧你。」

  「我不會好了。」

  「但是你還活著,這樣至少就有希望。小貞,我希望你回去跟章勁坦白,讓他陪著你接受後續的治療。」

  范貞綾無言,也不寫字,只是逕自哭泣。

  「我送你回去。」

  她抬頭,眼裡閃過一絲慌亂,現在的她就如無根的浮萍,要飄到哪裡,只能由命運決定。

  「小貞,如果章勁不能接受你,我也會陪著你,不要害怕。」

  看著這個好朋友寫下這段話,范貞綾抱著她,兩個女人一同放聲哭泣。未來該怎麼辦,就讓時間浮現最後的答案。

  李富美開車送范貞綾回去,到了章家大門前,李富美搖下車窗,看著范貞綾瘦弱的模樣,她又寫了幾個字。

  「放寬心。」

  范貞綾送走李富美,看著她的車子離去,她突然有一種此生似乎再也見不到她的感覺。

  富美,謝謝你,謝謝你的關心,謝謝你,一切的一切。

  走進章家大門,門口的警衛與花園的工人向她問好,可是她似乎已經習慣了一樣,聽不懂,只能呆滯的看著他們。

  走到大門口,她不敢進去,轉過身,從大門左邊的小道走向屋後花園,那裡有一片花海,有一個小池子,還有一座涼亭。

  夜深,天地間只剩下她一人,范貞綾坐在池子邊,看著池水上倒映著她的臉,一張滿是驚惶與恐懼的臉。

  她真的不能說話了嗎?

  她張開口,低聲喊叫著,「啊……」

  她想把腦袋裡的一切話說出來:為什麼是她,如果阿勁知道了該怎麼辦?阿勁會很傷心嗎?還是會要她離開?

  「啊——」最後范貞綾失控的大叫著,但聲音依舊虛弱。

  她好恨自己,恨自己不能言語,她狠下心重重打了自己的嘴巴,不停的打,打到潔白的臉頰上滿是紅腫,嘴角甚至流下了血,依舊不停揮打著。

  她想要藉由痛,逼自己說出話,可是卻徒勞無功,最後,她累了,她好累,整個人癱在池子旁,只剩下最後一丁點力氣,放聲痛哭。

  沒有了,沒有希望了……

  她再也說不出阿勁的名字了……

  這時身旁突然傳來一聲聲音,范貞綾轉頭看去,那是章勁的父親,也就是自己的公公。

  他的表情嚴肅,似想開口,卻又止住,最後他朝她揮出手勢,揮出一個「跟我來」的手勢。

  范貞綾不明就裡,只能擦乾眼淚,趕緊跟上,但心卻莫名其妙一沉。

  夜,好深好深……

第七章

  我想,我沒有理由再霸佔著這個位置了。

  我已經變成這樣了,一副不成人形的樣子,不能說、聽不懂,我不能再與外界接觸了,這樣的我,不就像是廢人一樣。

  阿勁……真的很好,這麼照顧我、愛我,我不能再拖累他。現在的我,將來會變成什麼樣,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的未來、我的命運,要讓時間來解答,我不能讓阿勁跟著我一起等答案,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還能等多久。

  我的淚水真的已經流乾了……

  但是想到要離開阿勁,眼眶還是不自覺的濕透。

  我一直好想幫阿勁生個孩子,可是現在的我,還做得到嗎?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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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父先進了屋內,率先走進房間,范貞綾緊張兮兮的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心裡上下起伏、不得安寧。

  爸爸要跟她說什麼……他已經知道她的狀況了是不是?

  范貞綾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如果章父真的知道她的狀況,她該怎麼辦?又該怎麼回應他?

  書房內,章父將門關上,房內只剩一盞小檯燈,光線微弱,卻將每個角落都照亮。

  范貞綾瘦小的身軀,在光線照射下投射出巨大的影子,正落在房間的牆壁上。

  章父坐在書桌前,范貞綾就站在一旁沙發旁,她不敢坐下,緊張的表情全寫在臉上,雙手抓著裙擺,全身隱隱發抖。

  怎麼辦?

  就算爸爸不知道她的狀況,等一下如果他開口跟她說話,她該怎麼辦?該怎麼回應,才不會讓他覺得她沒有禮貌?

  章父先是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份診斷報告,他派人從醫院中取出的報告,上頭清楚寫到范貞綾罹患的疾病。

  乍看到時,他還不太敢相信。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怪病?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疾病?

  失語……一直將說話與聽話視作理所當然,沒想到人也可能會失去這種能力?

  最重要的是,這樣的女人,一個不會說話,也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的女人,怎麼配得上章勁?

  他心裡的擔憂還是成真了!

  章父腦海不斷想著該怎麼處理這件事,但思緒統統走向最邪惡的那一端,他必須要要求這個女人離開他的兒子。

  她已經不適合章勁,也配不上章勁了。

  章父開口,「你到底隱瞞了我們什麼事情?」

  范貞綾看見他開口,整個人心一緊,不知如何反應。看見他說話了,可是卻不知他在說什麼,這種痛苦旁人難以想像。

  章父搖搖頭,「我差點忘記你已經不可能說話了。」

  再一次加深自己的信念,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要出手做這種事情,原諒他的殘忍,這樣對待一個面臨病痛的女人。

  可是章勁將來是要負責整個大企業,他的女人就算不是名門小姐,至少也不能是個說不出話,也聽不懂話的女人。

  試想,將來章勁夫妻兩人聯袂出席社交晚會,面對所有來賓的詢問,面對記者的好奇,她卻聽不懂,更回答不了,所有人會怎麼想?

  這個上層社會的人又會怎麼想?甚至公司董事股東會怎麼想?

  他甚至惡毒的想,章勁怎麼會娶到這樣的女人,這樣的女人根本不應該存在於章家。

  章父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字句。他從診斷書上看見了一句話:病人目前尚有部分閱讀能力……

  「你得到失語症?」

  范貞綾看著字句,費力的閱讀,終於弄懂意思,她放下紙條,開口作聲,「啊……」

  再次體認到自己真的不能說,范貞綾臉色黯然沉寂,哀傷不已的表情,點了點頭,只能承認。

  爸爸真的知道了……

  「章勁知道這件事了嗎?」

  看到他寫下第二個問題,范貞綾凝視著,隨後搖搖頭,她目前不能說,更不敢說。

  她不敢去設想章勁的反應,只知道章勁如果不接受她的病,要她離開,她會心痛;可是如果他接受了,依舊愛她如昔,她也會心痛。

  此刻的她是站在懸崖上,不敢進也不敢退,事實上她前後都沒有路了,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往下跳。

  章父寫下一句話,語氣裡充滿著指責的意味,讓范貞綾的心狠狠一痛,眼眶裡既酸且澀。

  「你怎麼可以欺騙他?」

  范貞綾用力搖頭,嘴裡嗚咽著,不斷發出哀哀泣聲,現在的她只剩下哭泣的聲音。

  她努力拿起另外一枝筆,用力寫下歪斜的字體,訴說她的想法,字體不夠公整,但至少清楚。

  「我沒有。」

  章父看著她寫下的宇。原來她還能寫,可是這樣問題依舊存在,診斷書上面寫,讀寫能力最終還是可能會消失。

  「那為什麼不告訴章勁,你想隱瞞他到什麼時候?」章父急忙說著,儼然忘記她聽不懂。

  看著她一臉困惑的表情,章父灰心已極,「我能跟你說什麼,說再多你也聽不懂。」

  拿起筆,決定繼續用這個方法跟她溝通,他已經下定決心,這樣的女人不適合章勁,會拖累章勁一輩子。

  就算不為了當一個稱職的章家夫人,但她有辦法當一個持家的妻子嗎?章勁還年輕,或許會因為責任與感情而選擇承擔,但最後呢?

  最後,數年過去了,壓力依舊沉重,肩上扛著公司與妻子的重擔,他一定會發瘋。

  為免他在那時候因為承受不了,而兩邊都失去,不如現在由他這個父親幫兒子出面,幫兒子解決掉這個問題。

  或許殘忍,但至少可似解決這樣的問題。

  他不會為難范貞綾,畢竟是章家的媳婦,他可以拿一筆錢安置她,永遠照顧她,但是他希望她離開章勁。

  「你覺得你不會拖累章勁嗎?」

  范貞綾全身一僵,動也不動,她不是看不懂,她是不知如何回應,這個問題切入了她最痛最痛的內心。

  「我在等你的答案。」

  他堅持要她將她的答案寫下,而他要的答案也只有一個——他要藉此逼出她的愧疚感,讓她自己同意離開。

  范貞綾拿起筆,寫下她的答案,只有一個宇,清楚卻痛徹心扉的一個字。

  「會。」

  她會拖累阿勁,她知道,她很清楚的知道,所以她不敢說,想做一隻鴕鳥,能拖多久是多久。

  章父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范貞綾,又在紙上寫下一段話。

  「跟章勁離婚吧!你已經不適合做他的妻子。」

  范貞綾全身發抖,不敢接過桌上那份文件,她想要掙扎、想要求饒,不要逼她離開章勁。

  十幾年下來,章勁是她生命裡的一大部分,甚至是她的重心,她的畫裡都是他、眼裡都是他,談的、說的、想的、念的也全都是他。

  如果要離開他,那就是要逼她放棄這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等於就是失去一切了。

  「你放心,我會給你一筆錢,也會安置你,你一輩子都生活無虞。」

  范貞綾沒去看,她的腦袋裡一片混亂,她不想離婚,不想離開阿勁。

  她拚命搖頭,淚水隨著晃動而掉落,雙手不停揮動,喉頭不斷發出哀嚎哭泣的聲音。

  不要,不要這樣逼她。她不想離開阿勁……

  「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

  章父筆下重重的責備,范貞綾哭得更凶了,只能拚了命的搖頭祈求,不要讓她最後一點希望都失去。

  「算我求你,你要為阿勁著想。」

  一句話,讓范貞綾完全僵在現場,動也不能動,淚水依舊不停滑落,但整個人就是震住了一樣。

  她沒有為阿勁著想……

  「你能幫阿勁生孩子嗎?你這種疾病會不會有問題?」

  如果說剛才那句話讓范貞綾震住,這句話就讓范貞綾崩潰了,她僅存的希望全部幻滅,甚至不敢再奢想。

  是啊!

  她怎麼可以這麼自私,怎麼可以故意去忽略這一點,怎麼可以剝奪掉阿勁做父親的權力?

  老天,范貞綾,你好自私……

  章父突然感到很哀傷,或許是對於自己這樣逼一個可憐的女人,或許是因為范貞綾真的很可憐。

  可是為了章勁的幸福,他不能手軟。

  他自認為這樣是兩全其美的方法,他會找個地方好好安置范貞綾,甚至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以彌補自己對她的傷害。

  「算我求你。」

  范貞綾呆立在現場,完全不能動彈,她心如槁灰、臉色死白,再怎麼樣,還是得走這一步。

  她愣了幾秒,就在章父以為說服不了她時,范貞綾竟主動走上前,顫抖的雙手拿起那一式兩份的離婚協議書。

  眼前突然一片模糊,淚水不停滑落,她彷彿看見阿勁剛向她求婚時的樣子,很霸道,也很深情。

  是他給了她這麼多年的幸福、給了她這麼多的快樂,給了她一個這麼好的家,她沒有道理不替他想。

  捧著離婚協議書,彷彿千斤重,她的手不斷發抖,她不敢看,更不敢知道自己要將字簽在哪裡。

  這一刻,她竟希望自己連字都看不懂。

  但躲避是沒有用的,問題依舊在眼前,她必須為了阿勁,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鼓起全部勇氣……

  將一切都還給他!

  將他的幸福還給他,將這麼多年來的喜悅與笑容還給他,最後,也讓她將她的生命一併奉上,還給他。

  雖然說不出,但有一樣東西永遠在。

  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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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貞綾拿著離婚協議書,回到房間,坐在梳妝台前,將文件放在桌上,她連拿起來看的勇氣都沒有。

  她發了一下呆,彷彿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愣了好久,才發現這是自己與章勁的房間。

  這裡有他的影子、這裡有他的味道……她到底該怎麼忘記?

  終於她鼓起勇氣了,拿起離婚協議書,攤了開,上頭文字密密麻麻,每一句每一字都是為了結束她與阿勁的婚姻關係。

  范貞綾搖搖頭,頭有點暈,好像看不清楚那些文字,或者說她有點看不懂……難道現在她連看都看不懂了嗎?

  她想啊……可是命運並未放過她,那大大的「離婚」兩個字,像烙印般烙在她的心中。

  不該遲疑,不該猶豫,一切都是為了阿勁好。現在的她真的不再適合他,更會拖累他。

  這不再是她多想,也不再是她的胡思亂想,她想了好多,一個失去語言能力的人,在這樣的世界裡,只能被淘汰、被輕視、被放棄,不能與別人溝通,也聽不懂別人的話,只能關進自己的象牙塔裡,永遠不見天日。

  很好,她已經說服自己了,接下來她只要簽下字,安安靜靜的離開,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握起筆,她大概摸索出應該在哪裡簽下自己的名字,可是她愣住了,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寫不出她的名字來。

  再一次的打擊,她忘了怎麼寫自己的名字……

  這說不定是因為她並不想簽字,並不想離婚,可是不行!她已經下定決心,不能改變。

  范貞綾從抽屜裡找出自己的身份證,打算照著上頭自己的名字,一字一畫描出來,無論如何一定要簽字。

  五分鐘後,「范貞綾」三個字已經簽在上面,搖搖擺擺的筆跡,沒有簽正,相當歪斜,卻已經盡了她的能力。

  她的名字旁就是他的簽名處,就等他了……

  這時,范貞綾不停落下淚水,一滴又一滴掉落在自己握著筆的手上,她一閃躲,就這麼落在離婚協議書上。

  她急忙要擦,卻趕不及暈濕的速度,最後她只能趴在桌上痛哭,現在的她只能靠著哭泣發洩情緒,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哭著,累了,范貞綾抬起頭,看向窗外,夜已經很深了,阿勁怎麼還不回來?她要將東西當面交給他。

  脫下手裡的婚戒,放在桌上……她要離開了。

  要去哪裡呢?

  老實說,她也不知道,等她將離婚協議書給了阿勁,她就會離開這裡,離開阿勁。

  她沒有地方可去,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不可能跟別人溝通,也不可能逼別人用寫字跟自己對話,她只能這樣默默的消失。

  她無力擔憂自己的未來,因為她相信,總會有個最終點在等她,等她向前走左。

  失去阿勁,也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范貞綾站起身,環顧房內,這一年多來的婚姻生活,很短卻很快樂。阿勁帶給她太多的快樂,他是上天為她生命中帶來最大的喜悅與滿足。

  她是個多麼可悲而貧乏的人,都是因為阿勁,給了一絲色彩與光亮,讓她可以無憾。

  這樣就夠了……

  她永遠記得他給她的笑容,永遠記得他在她身邊時而惱怒、時而深情的低語,那都會成為此生美好的記憶。

  范貞綾打算什麼都不帶走,任何物質的東西都不需要,也沒有意義,不適合她即將前往的終點。

  除了……

  范貞綾像是想起了什麼,漫步走進臥房一旁的一間小畫室,還是有一些東西是她捨不得留下的。

  這幾年下來,她畫了好多畫,有山水、有風景,也有一些抽像畫,可是最讓她不捨而珍視的,就是那一幅一幅關於阿勁的畫。

  其中有一幅是她大一那年畫的,那時候阿勁看她在畫繫上請來的男模特兒時,還醋勁大發。

  「畫我、畫我,不准你去畫別人!小貞,你該不會希望我去揍那個男的一頓吧?」

  「阿勁……我要交作業啊!」

  「我不管,反正我不准你畫那個男生,不然我會嫉妒,我會想要殺人,你聽到沒有?」

  「那怎麼辦?」

  「嘿嘿!我委屈一點,脫衣服讓你畫好了。」

  當時的她臉紅到極點,畫下他打著赤膊的全身畫像,那是她最滿意的一幅作品,畫中的章勁英俊高挺、氣勢卓越,眼裡帶著睥睨,但是對於眼前的人,也就是當時幫他畫畫的她,卻有無限的深情。

  讓她帶走這些畫吧!

  帶著這些畫上路,她就能真的一點遺憾都沒有。

  含著淚水,將那一幅一幅畫作捲起來收進畫筒中,淚水跟著一滴一滴掉落,哀傷漲滿胸口,沒多久,十多幅畫作全都收好。

  她只帶走這些,其他的作品她都不在乎。

  回到主臥房內,將畫筒藏在床旁邊,范貞綾乖乖坐在床鋪上等待,等著他進門,等著向他說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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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小時後,章勁果然進了門,三天來公司事情既多且雜,他一一處理,這才順利解決。

  但此時的他,心裡卻隱含著一絲擔憂,因為方才老頭再一次要他考慮小貞是不是適合自己,差點引發他好大的怒氣。

  他說絕對不要再說什麼適不適合,他絕對不會放棄小貞,這個女人是他此生最愛的女人。

  真是氣煞他了!只是……老頭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接而連三提這樣的事情?

  章勁不懂,心裡的擔憂逐漸加深。

  他快步上了二樓,走進房間,原以來小貞還住在李富美那裡,可是一進房,就看見這個女人坐在床鋪上。

  房內光線昏暗,章勁只見到她坐在床上,他很高興,自己把外套一脫掉,掛在衣架上,心情輕鬆愉快的說著,「小貞,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才在想李富美如果不放人,明天我就要殺去她家。那女人自己沒結婚,一天到晚妨礙我們夫妻恩愛。」

  聽著章勁飛揚的語氣與嗓音,范貞綾臉上近乎直覺的勾起笑容,他的聲音與語調總能讓她的精神振作。

  雖然她已經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她還是很高興,可以待在他身邊。可是……如果上天厚愛她,她真的好希望聽懂他在說什麼……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想反覆體會……如果可以再給她機會,如果可以,她真的好想……

  「抱歉,才在說要多陪陪你,結果公司又出事情了。但是都是小事,難不倒我。老實說,這樣子每天上班,真的滿無聊的,老頭說守成不易,可是一家已經運作許久的公司,真的已經沒有辦法滿足我了,我比較想要自己創業……」

  看著他不停蠕動的唇,還有他英俊的臉龐,范貞綾深深著迷,她一向最愛看著他,看著他英俊的臉龐,還有那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模樣,她就會覺得好幸福。

  「你怎麼都不說話?」章勁站到她面前,坐在她一旁的床鋪上,一貼近,才藉由光線見到她臉上紅腫,眼眶濕透,臉頰上還有濕意。

  所有的懷疑都爆炸了,章勁一把攫住范貞綾的雙肩,語氣焦急而慌亂,「小貞,你到底怎麼了?臉怎麼會腫成這樣,為什麼會哭……是不是老頭跟你說什麼?」

  他的焦急都寫在臉上,他的擔心也是,范貞綾可以確定他的心意,貼著她的心,緊緊貼著。

  「小貞,你怎麼都不說話?」

  突然,他的聲音她也聽不到了,一字一句都只是嘴唇的蠕動,眼前再度一片模糊,淚水淹沒了他的臉孔,所有聲音與形象都消失了。

  閉起眼睛,將他的一切鎖在記憶裡。走吧!

  范貞綾站起身,將梳妝台上的離婚協議書拿給他;章勁急急接過,攤開一看,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什麼?」

  「小貞,這是什麼東西?告訴我!」章勁變得有點狼狽。

  他不敢相信自己這樣將所有的愛都獻給她,卻換來她想離婚,這算什麼,他是傻瓜嗎?

  將紙張緊捏在手中,章勁近乎狂亂,伸出一手不停搖著范貞綾的肩膀,企盼獲得一個答案。「為什麼要離婚,我做錯了什麼嗎?如果你對我有什麼不滿的,可以告訴我啊!」

  「……」

  「小貞,告訴我,不要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不要把我們的婚姻看得這麼脆弱,沒必要一點點小事就這樣要離婚,你不是這樣的女人。」

  「……」

  「小貞……說話,有什麼事情都說出來,有什麼不滿、有什麼委屈,統統告訴我,我就在你眼前。」

  「……」

  「小貞……范貞綾!」章勁悲極狂吼,眼眶也開始濕潤,「你把我當白癡是不是?我說了這麼多,你竟然一句話也不回我。」

  「……」她好想回他一句什麼,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好愛你,一直都是這樣……可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章勁不由自主的發抖,不懂自己做了什麼,是因為前一陣子太忽略她了嗎?那她可以告訴他啊!

  為什麼什麼都沒說,就做出這種決定?

  「小貞……」顫抖的握住她的手,「如果你是在怪我前一陣子太冷落你,我向你道歉,對不起。可是請不要說離婚這種事情,我並不想跟你分開。」說著說著,眼眶的淚水竟然滑落。

  范貞綾依舊聽不懂他的話,只聽見他的怒吼,可是她竟也跟著悲傷不已,因為她聽不懂,但她看得懂阿勁臉上的淚水。

  他好傷心…

  那不是她願意的,她只想離開他,不想拖累他啊!

  她到底該怎麼做?

  范貞綾知道自己不能心軟,現在的她已經是半個廢人了,沒有辦法陪伴他生活。

  她對自己下了命令,離開……

  范貞綾任由淚水滑落臉頰,但仍舊相當堅持的指著章勁手裡的離婚協議書,她說不出話,但她可以藉由肢體語言表達她的想法。

  就簽了吧……

  章勁的悲傷轉為憤怒,他站起身,不敢相信一向溫柔的小貞竟會這麼殘忍,他極不願任由自己示弱流淚,為了她,他全都做了,卻換來她這般無情對待。

  這不是小貞……這不是小貞……

  章勁撕毀離婚協議書,仰頭狂吼,「你休想,我絕對不離婚,不管是任何理由,就算你覺得痛苦,我也不離婚!」

  驚心動魄的場面任由兩人隔著飄散的紙花相互淚眼凝視,此刻他們不過相對面,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

  章勁突然覺得范貞綾的眼神令人好難承受,混合著自己心裡的受傷,他再也受不了,拔腿狂奔出房間。

  范貞綾看著他離去,淚水不停滑落……

  原來她的淚水還沒有哭干!她站起身,沒有想太多,拿起藏在床鋪旁的畫筒,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她什麼身外之物都沒有帶。

  踏出房門、踏出家門,沒有人注意到,躲過門房,范貞綾離開了章家。

  接下來該去哪?

  沒有阿勁的陪伴,去哪都無所謂了。

  她說過,總會有一個終點在等她,在那一個終點,會不會說、聽不聽得懂,是喜是悲、是愛是恨,都不重要了。

  那才是她該去的地方……

第八章

  這個世界已經完全沒有我的空間了,我走到哪裡,都是這樣的格格不入,沒有人能包容我、懂我,願意耐心說給我聽。

  因為我聽不懂,我也不會說。

  我就只能這樣不停走著,不停不停走著,沒有目標、沒有方向,跟全世界的人背道,往相反的地方走去。

  回頭,沒有人在等我;我已經這麼深的傷害了阿勁,他一定很氣我,根本不想再看到我了。

  我只能往前走了……

  帶著阿勁的畫,走到一個只屬於我的地方,一個對我而言最公平的地方,一個沒有淚水只有歡笑的地方。

  在那裡,我可以說話、可以聆聽,可以繼續畫畫,說不定,爸爸、媽媽也在那裡等我。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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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勁連著兩天沒有回家,沒有進公司,章家的人都很急,一直到第三天,他還是沒有出現。

  事實上,他一直悶在酒吧裡喝酒,沒有心情工作,更不願意回家去面對范貞綾,不想面對她的求去。

  他做得不夠好嗎?為什麼要用離婚來懲罰他?為什麼?到底是為了什麼?誰能給他答案?

  一連幾個問句,滿杯苦酒無法給他答案,只能麻醉他的痛苦,終於,連續兩夜他都醉倒在酒吧中。

  第三天晚上,章勁簡直像是放棄自己一般,繼續喝著酒,不在乎自己身上穿著三天前的襯衫,不在乎自己滿眼通紅的樣子極度駭人。

  「你到底喝了幾天的酒?」

  「應該要問,這幾天下來,他到底有多少時間沒在喝酒?」

  章勁回過頭看向說話的人,是自己的高中同學高烈宇與顧鵬飛,這兩個人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他們都已經繼承了家業,成為大企業的老闆,他們與他是屬於同一類人,驕傲有自信,卻只能將苦往肚裡吞。

  兩人逕自坐了下來,顯然不是來勸酒,而是來喝酒的。

  高烈宇看著顧鵬飛點酒喝,很是好奇,雖然自己也是來一醉解愁,可是還是對別人的狀況很好奇。「我還以為你要勸阿勁少喝一點。」

  「那你呢?」指著他手裡的威士忌,「我自己已經是有苦無處說,一起喝吧!別說誰勸誰了!」

  三個大男人一飲而盡,彼此默不作聲,誰說男人堅強,通常只是在最脆弱時選擇逃避而已,選擇躲到迷幻世界裡。

  醉了,就好了。

  「你們三個現在是怎樣?」

  三人回頭,看見這個今晚最讓他們訝異的人——一個已經莫名其妙消失了一年多的人。

  「阿齊?」

  單文齊一身牛仔褲與夾克,臉上依舊帶著當年調皮的微笑。

  章勁他們三個人常常聚在一起,但單文齊可不,消失了快要兩年,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裡,一點音訊也無。

  高烈宇與顧鵬飛緊緊抱著他,「你這小子,你到底躲到哪裡去了?竟然什麼都沒交代就離開。」

  「太可惡了!」

  單文齊緊緊回抱著他們,哈哈大笑,現場氣氛就好像回到當年高中的時候,四個人混在一起一樣。

  看向坐在椅子上,臉上終於露出微笑的章勁,單文齊挑眉,「你是怎樣?不歡迎我出現是不是?」

  章勁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拳頭;單文齊懂了他的手勢,也揮出拳頭跟他的拳頭對撞,展現兄弟朋友之間的情感。

  章勁扯唇一笑,「我沒有資格生氣嗎?你當初一聲不響就跑了。你可以不把我當老闆,但竟然也不當我是朋友。」

  單文齊無奈,會離開章勁身邊,實在是說來話長。人生有很多際遇總是這樣難以捉摸、難以猜透。

  他坐在吧檯前,點了一杯果汁,調弄著吸管,像是在想該怎麼對章勁開口,他看向章勁說道:「如果不是因為你的事情,今天我本來也沒打算出現。」

  「我?」章勁指著自己,「我的事?我有什麼事情?」

  單文齊看著他,臉上一臉嚴肅,「貞綾呢?」

  章勁臉上的笑容霎時完全褪去,幻化成嚴肅的神情,眼裡隱隱透露著哀傷,想起那個女人,他的心就痛。

  他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她,要離婚,那是不可能的!他斷然不可能放手,因為他放在這段婚姻裡的是他自己的心啊!

  難道要他放棄自己的心嗎?「別提她!現在我不想說。」

  高烈宇與顱鵬飛面面相覷,不敢置信這是一向為范貞綾瘋狂的章勁說得出來的話,顯見事態嚴重喔!

  單文齊悶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怎麼說,所有人都以為他想對章勁說安慰的話,可是單文齊一開口,卻是批評。「阿勁,你真的很混帳!」

  章勁瞇起眼睛,「你說什麼?」

  「我說你根本不知道貞綾的狀況,你真的很混帳,你怎麼敢說你愛貞綾?」

  章勁跳下椅子,一把揪起單文齊的領子,「你再說一次,你憑什麼說我不愛貞綾?媽的,全天下我最愛的就是她!」

  單文齊一臉無懼,「你說你愛她,你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可是你知道她現在的狀況嗎?」

  章勁聽不懂,「什麼狀況?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時高烈宇出面緩頰,「好了!這麼久我們四個兄弟才能再團聚,有什麼不能說清楚,為什麼要動手動腳?」

  「阿勁,冷靜一點。」顧鵬飛撥開章勁的手,暫時將他架開。

  章勁還在想著單文齊的話,愈想愈不對勁……她現在的狀況……小貞是發生什麼事了嗎?「阿齊,你把話說清楚,小貞出了什麼事情?」

  單文齊一窒,把頭撇開,「我……我不能說,富美要我不能說。」

  「李富美告訴你什麼?」

  單文齊不打算開口,李富美告訴他,他們必須尊重貞綾的決定,由她親自告訴阿勁,這樣才能代表貞綾已經下定決心,願意坦開心胸與阿勁一起面對問題。

  章勁無法從單文齊口中逼問出答案,就在此時,竟有一個女人朝他們衝了過來,正是李富美。

  李富美慌慌張張的抓住章勁,氣急敗壞的問著,「章勁,小貞呢?」

  「李富美,剛剛阿齊說小貞有事,到底是什麼……」

  「你先告訴我,小貞呢?」

  「小貞就在家裡!」

  李富美急得像是要哭了,「沒有,這三天我去找她好多次,你家僕人都說她已經三天沒回家,她人呢?」

  章勁心一慌,「我……我不知道。」

  李富美開始發飆,「你們是不是知道她的病情,打算逼走她?」

  「什麼病情?你在說什麼?」

  貞綾失蹤了,李富美再也顧不得跟她的約定,決定將一切都告訴章勁。「小貞她……」

  邊說,淚水邊不停落下,「小貞得了失語症,她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也說不出話……小貞好可憐……」

  「什麼東西?」章勁不敢相信,「什麼是失語症……」

  「那天我在路上遇到小貞,她一個人蹲在地上,我發現她的狀況不對,帶她進醫院檢查,確定她得了失語症,可能不會好了……」

  章勁全身一震,完全呆住,根本說不出話來。

  小貞聽不懂,小貞說不出話來……難怪那天他跟她吵架,她會一點反應也沒有。

  「怎麼會這樣……」他全身發抖,不敢置信他最疼愛的小貞會有這樣的命運,到現在他還不敢相信。

  小貞,這麼美好的女人,怎麼會遇到這種事情?

  而一向最愛她的他,竟然沒有發現!

  「章勁,趕快想辦法,小貞失蹤三天了,她……可能會去尋短……」

  章勁瞪大眼睛,立刻往外衝,沒多做停留。

  李富美不停哭泣,下意識的靠向單文齊,而單文齊也安慰著她。「阿齊……怎麼辦……」

  「我們也跟著去……」

  最後一群人趕了出去,正好目睹章勁開著車向前狂奔。

  現在章勁只想多爭取一點時間換回那個傻女人,千萬不要讓他帶著遺憾,他恨透了自己,竟是如此疏忽,沒發現她的異狀。

  小貞……求你,再等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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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貞綾離家三天,這三天來她一直往前走去,一開始不知道目標,後來終於下定決心,她要走向那片海灘,走向那片高中那一年暑假,跟章勁他們一起去玩的海灘。

  那裡負載著她此生最美好而難忘的回憶,相信也是個能為她帶來最後寧靜的地方。

  只是路途太遙遠,她想搭車,卻因為說不出來,而被趕下車,中途又因為一再走錯,不認識路,始終到不了目的地。

  可是她不放棄,她還是要走到那裡。

  她決定用自己的雙腳,一步步向前邁進,不管有多累,不管流了多少汗水,不管有多餓、多渴,她不能再放棄。

  深夜裡,到達山區,她很害怕,淚水不停掉落,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但她仍決定向前走,不再讓淚水與懦弱恐懼,主宰她的命運。

  白天,天氣炎熱,毒辣辣的太陽撒在她身上,讓她暈頭轉向,差點走不下去,可是她仍咬緊牙關,奮力向前。

  因為她知道,這段路她是為自己走的,目的地也是為了自己而去的,這時候的她縱使再愛一個人,也要掌握自己的命運。

  結束它……

  終於在第三天的晚上,她走過漫長的公路,越過小土丘,終於看到那一大片沙灘,聽見海浪拍岸的聲音,聞到海水鹹鹹的氣味。

  范貞綾臉上終於揚起笑容,她努力往前衝去,中途甚至跌倒,膝蓋被石頭磨傷,含著淚,她奮力站起身,繼續往前走,終於她的腳碰觸到那冰冷的海水。

  她到了……

  范貞綾臉上掛著笑容,眼角的淚水卻不停滑落,此時的她又累又餓,嘴唇因為乾燥而皸裂,身上的衣服很髒,看來就像是在流浪,身上只背著那個從家中帶來的畫筒。

  她聽見海浪的聲音,也聽得懂海浪的聲音,像是在催促著她回家,回到最舒服安全的地方。

  她不自覺的從喉嚨中發出聲音,「啊……」

  范貞綾身體一軟,就這麼跪了下去,海水在她的腳下來回前進著,冰涼而刺骨,既似溫柔撫觸,也像是無情的拍打。

  就是這裡了……

  這裡就是她的目的地,走了好遠的路,終於走到了這裡。

  在這一片沙灘上,冷清寂寥,四周都沒有人,只有范貞綾她自己,可是她竟然看見了當年她與阿勁在這裡玩耍的身影。

  那時他們手裡玩著的仙女棒,光亮彷彿在眼前亮起,范貞綾看見了,伸手一摸,卻撲不著。

  章勁的笑聲在她的耳邊響起,一聲聲渾厚而低沉,讓她全身的細胞彷彿舒暢的張開,讓她眼裡耳尖不自覺的想繞著他轉。

  她是如此的愛他啊!但願自己還能再喊他的名字一次,他的名字,對她而言就是幸福的代表。

  她不能說,總能在腦海裡想吧!

  「阿勁……我要走了,對不起,這樣傷害你;我真的很愛你,可是現在的我,再也說不出口了……」

  跪在海灘前的她終於下定了決心,她站起身子,雖然覺得暈眩,卻感受到全身輕鬆。

  「阿勁,我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願你幸福快樂,找到一個健康的女人,我一定會祝福你的……」

  「阿勁……」

  就到這裡了,范貞綾站起身,跨出腳步往海裡走去,背上依舊背著那個畫筒,可是就當她的腳步向前走去,直到海水淹沒至她的膝蓋時,她竟停住了,不停向岸邊退去。

  眼裡含著淚水……

  她捨不得,捨不得帶著這些阿勁的畫跟她一起去,因為在她心裡,這等於帶著阿勁跟她一起走。

  范貞綾回到沙灘上,看了看四周,決定就地在沙灘上挖一個洞,將畫埋在沙灘上。

  她沒有工具,徒手用力挖掘,挖到雙手都流血了也不停止,終於在沙灘上挖出了一個足以掩埋這些畫的洞。

  將畫放入,再填回沙土,半晌後,畫已經消失在她眼前,這樣的場面就夠讓她泣不成聲。

  不要捨不得,也不要害怕,她不應該帶走這些東西,這樣是最好的處理方式,沒有遺憾,也不會不捨……

  這一次,范貞綾做好了準備,她再度站起身,往海洋走去,沒有遲疑、沒有停頓,一步一步走進大海。

  冰冷的海水攫住她的雙腳,她沒有害怕,再往前走去,海水淹沒至她的腰際,她還是往前走去。

  海水繼續向上淹,最後只剩下她的頭露在海面上,頸部以下全部淹沒,此刻的她距離昏厥也只剩下一點距離。

  再往前走,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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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勁從酒吧跑了出來,不顧自己還略帶酒意,就開了車離開現場。原諒他,這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只是一聽見范貞綾可能尋短,他整個人都嚇醒了。

  他的車在大街上狂瀾,愈想心裡愈恐懼,怎麼會?小貞怎麼會這麼傻,為什麼不告訴他……

  混帳……小貞說也不能說,要怪的應該是自己,為什麼他沒有發現,沒有發現她的痛苦?

  小貞,我求求你不要傻,沒有什麼問題是不能克服的,只要他們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不可能成為阻礙。

  他知道,她會傷心、會恐懼、會害怕,但他會陪她,絕對不會離開她,他們之間的感情不可能這麼脆弱。

  章勁不停在大街小巷穿梭,其間他跑回章家,跑到小貞以前住的孤兒院,但是統統撲個空。

  小貞就像是消失在空氣中一般,難以尋其蹤跡。

  他發現得太慢……章勁努力要自己冷靜,卻壓抑不住自己的眼眶泛紅。

  他想不通,小貞很多事情一定會告訴他,就算她不會說話,咿咿啊啊在他面前發出聲音,他也會察覺她的怪異,可是她竟什麼都不肯透露,寧可自己吞下痛苦。

  到底是為什麼?難道是有人逼她?

  難道是爸爸!

  章勁踩下煞車,坐在駕駛座上喘氣,他的胸口很沉悶,幾乎壓抑到快要爆炸,恐懼已經吞沒他的思考理智,現在的他只能像無頭蒼蠅一般亂竄,沒有目的,不知方向。

  這時有人敲他的車窗,他蒼白的臉轉頭一看,是單文齊他們。他按下車窗,看著他們。「你們一直跟著我?」

  「跟很久了。」

  章勁沒想到,他太專注於想著小貞的去向,不知道自己被跟著。

  高烈宇拍拍他的肩,「冷靜一點,想想看小貞可能會去哪裡,她有沒有很想去哪裡?或是曾經去過哪裡,一直很懷念的?」

  「我想不到……」

  李富美則想到,「我記得小貞說過,高中時你們曾帶她去一個地方玩,她說很好玩……」

  章勁立刻踩下油門走人,幾個男人也展開行動,只剩李富美還弄不懂。她問單文齊,「到底是哪裡?」

  「海灘,她可能會去……」投海。

  不願多說,單文齊拉著人,趕緊跟上去。

  章勁的車在道路上繼續狂奔,方才李富美的話點醒了他,也嚇到了他,小貞可能會去海邊,那是她一直很想再去玩的地方,可是她也可能會在那裡結束自己的生命。

  范貞綾,如果你敢這樣做,我真的會恨死你……

  等我,拜託你等等我,只要你停一停,你就會發現我不可能放棄你,等一等……請你等一等……

  過了一個小時,章勁終於到了那片海灘,他急忙下了車,在夜色中搜尋海灘,沒有發現任何的人。

  單文齊他們也到了,一時間四輛車就停在公路路肩上,這時章勁早已經越過小土丘,在沙灘上狂奔搜尋。

  他放聲大吼,「小貞,你在這裡嗎?小貞——回答我——」

  沒有人回應,這時所有人都加入了搜尋的行列。

  章勁不停在四周尋找,愈找,心沉得愈深,淚水也不自覺的掉落。

  那種失去她的感覺,已經讓他胸口痛得無法呼吸。

  他晚了一步了嗎?

  這時章勁卻在不自覺一瞥下,看見海面上彷彿漂浮著什麼,他心一震,定睛一看,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一般。

  他直接衝向海裡,向前游去,甚至可以聽見他大喊,「小貞,你要是敢再向前走去,你就試試看!」

  所有人看向大海,終於看見范貞綾,只是她整個人幾乎已經浸在海中,只剩下一顆頭還露在水面上,時浮時沉,景象驚人。

  李富美放聲大喊,「小貞——」接著淚水落下。

  小貞好傻……

  章勁很快就游到她身邊,這才驚覺這裡已經這麼深,他只要晚一步發現,小貞絕對就是沉下去。

  他一把拉住范貞綾,發現她已經昏厥,海水太冰冷,她的身體太虛弱,自然是撐不住。

  「給我撐著!」他不在乎自己的淚水不斷落下,「你敢丟下我,我絕對跟著你一起去!聽到沒有?范貞綾,你聽到沒有——」

  章勁托著她,將她帶回岸邊,水位愈來愈淺,章勁從游變成走,從托著她變成抱著她,終於回到岸上,將范貞綾整個人放在沙灘上。

  看著她依舊昏迷,章勁用力擠壓她的腹部,將她吞入的水吐出,接著口對口為她注入氧氣,換得她的清醒。

  范貞綾從口中吐出幾口海水,嗆咳了一番,身上又濕又狼狽,整個人慘兮兮,卻也顯得可憐不已。

  章勁也沒好到哪裡,全身濕透,潔白的襯衫緊貼著胸膛,上頭還沾滿泥沙。可是只要能救回她,一切都無所謂了。

  范貞綾張開眼睛,以為自己下了地獄,眼前卻是章勁那張沾滿水卻依舊帥氣十足的臉孔,她不敢相信。

  她不是死了嗎?

  「啊……」范貞綾喊叫著,淚水不斷湧出,不知是喜悅還是傷心。

  看來她是沒死了,可是為什麼要救她呢?

  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下去,為什麼不讓她安安靜靜的走,就這麼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李富美哭著責備她,「小貞,你怎麼可以這麼做?你難道不知道我們會傷心嗎?」

  范貞綾依舊是聽不懂,她哭泣著,沉浸在自己的哀傷中,她以為章勁會痛罵她,以為他會斥責她。

  看來他已經知道她的病了……

  可是章勁沒有開口,第一次他不想說話,說話只會刺激她,只會讓她更傷心;他為她心痛、為她不平、為她憤恨,這樣的病太過殘忍,不應該加諸在她身上。

  若可以,他願意為她承擔;只是不行,她必須自己鼓足勇氣撐下去,他可以陪著她,要生要死都可以,他都願意陪著她。

  只有她能主宰他……他無力救她,只能陪著她。

  想到這裡,章勁不禁痛恨起自己的無能,悲傷小貞所面臨的痛苦,他再也忍不住悲從中來,男兒淚不禁滑落,將她攬進懷裡放聲痛哭。

  他先是狂吼,接著發出粗嗄的哭泣聲,很多時候他只是哀痛呼喊,他的聲音輕易被海浪聲掩沒,卻如鳴鼓一般撞進范貞綾耳裡。

  他的哭聲她聽得懂,不禁為了他的傷痛而震驚,他用哭,訴說了他的情緒,是如此的清楚,每一絲呼吸中夾帶的哀痛,每一縷喘息裡醞釀的悲傷,都比語言更真切的展現了出來。

  她聽得好清楚,全部都進入她的耳朵裡,沒有任何的遺漏。原來除了語言,他們還這麼懂彼此的心……

  他好痛……

  范貞綾張開嘴,「啊……」隨即也是一聲聲的哭泣。

  章勁緊緊抱住她,將他所有的思緒都透過身體的接觸傳給她,讓她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感受到他心跳的悸動,感受到他哭泣所造成胸口的喘息,用盡全身力氣去感受。

  他要讓她知道,縱使不能說、不能聽,他也仍舊沒有對她關上自己,仍舊開放著自己,對她開放……

  彷彿四周都沒有人了,單文齊、李富美、高烈宇與顧鵬飛統統都不在,這個世界裡只剩下他們,他們用淚水、用呼吸、用心跳交談。

  過了好久,章勁緩緩推開她,他沒有遲疑牽著她的手,對著她做出手勢,嘴裡則緩慢說著,「跟我回去……」

  她還是聽不懂,卻瞭解他的意思,她要跟他走!

  范貞綾臣服了,她願意為了他繼續走向未來那個未知的人生。

  才站起來,章勁牽著她準備離去,可是范貞綾卻停下腳步,回頭撲到沙灘上,用手挖了起來。

  她要把那個畫筒帶走。

  章勁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她似乎想要找什麼東西,他幫她動手挖,沒有埋很深,一下子就挖到了,但是雙手也沾滿了沙土,又髒又狼狽。

  那是小貞用來收畫的畫筒,只見范貞綾極為寶貝的抱在懷裡,眼眶含著淚水,非常珍視。

  她打開畫筒,裡面有著十多幅畫,取出其中一幅,攤開一看,章勁這才知道,這些畫都是她畫他的畫。

  范貞綾小心翼翼的把畫收好,緊緊抱在懷裡,看著他,嘴裡發出聲音,「啊……啊……」

  他當然不知道她嘴裡說什麼,卻清楚明白她心裡的想法,這畫比她的生命還要重要,就像是他,更是她生命的全部。

  章勁再度落下淚水,知道她捨不得帶著畫一起走。她傻,他們都傻,卻傻得心甘情願。

  他抱起她,沒打算讓她自己走。

  章勁下定決心,這一生就是這樣了,縱使她有這樣的宿命,也讓他一肩扛下,他願意扶持著她、抱著她,走過未來每一個難關。

  他不怕累,只要這個女人能恢復往日的笑容,他心甘情願。

  他發誓,他要把淚水留在這片海灘,留在這個夜裡,他要帶著彼此,走出今天的黑暗,努力走向明天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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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5 17:04:40

第九章

  阿勁把我救回來了,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我啊……這輩子可能就是這樣了,雖然生活在這個大千世界裡,卻形同活在自己的象牙塔中,再也無法與外界接觸。

  可是,阿勁不這麼認為。

  阿勁太好,好到我想到就只能哭……他的深情,我要怎麼還?

  阿勁要我把心裡的窗打開,阿勁要我常常笑,阿勁要我繼續畫畫,阿勁在紙上寫給我看,告訴我這些就是我跟外界溝通的工具。

  真的嗎?也許可以試試看喔……

  因為阿勁說,如果我再把自己關起來,就要打我屁股。

  好凶喔……

  可是我要謝謝阿勁。

  如果這真的是一個殘酷的人生,我也不應該放棄自己,應該接受這樣的殘酷。

  我應該用更堅強的意志,在阿勁的深情疼愛下,去衝破所有的難關,去改寫我的命運,扭轉我的結局。

  我好傻……

  謝謝阿勁,不放開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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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將范貞綾從鬼門關前救回,章勁沒有帶她回章家,而是將她安置在自己在外的小公寓。

  李富美、單文齊、高烈宇與顧鵬飛常常來看他們,展現他們對於章勁與范貞綾的支持,甚至透過他們在美國的人脈,希望能夠提供范貞綾在接受治療上的幫助。

  公寓內熱鬧滾滾,單文齊一直在搞笑,高烈宇與顧鵬飛在一旁附和,章勁雖然沉默了許多,顯然是受到范貞綾身體狀況的影響,但是心裡也知道這些好兄弟是想讓范貞綾在這樣的氣氛中,能夠放輕鬆,因此他偶爾也應個一、兩句。

  李富美走出房間,「單文齊,就屬你嘴巴最大,安靜一點好不好?」

  只見單文齊這小子嘴巴一閉,整個人像是縮了起來,這樣的場面讓大家哈哈大笑。

  章勁走到李富美面前,「小貞怎麼樣了?」

  李富美看了看房間內熟睡的人,「睡得很安穩,情緒已經恢復許多,看來你們的搞笑策略發揮作用了。」

  章勁看向房內,那個可憐的小女人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睡去,他將門慢慢關上,心裡想:睡吧!好好睡上一覺,醒來,一切都沒變,天有他頂著,地也有他踩著,一切都是一樣……

  高烈宇拍拍他的肩,「既然貞綾睡著了,那我們來討論正事吧!」

  章勁回到客廳,這些好朋友就坐在他面前。

  顧鵬飛先開口,「你父親的事,你打算怎麼做?」

  這幾天,章勁調查了家裡的僕人,終於知道他父親在這整起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他的父親,說是為了他好,竟然逼范貞綾離婚,雖然老頭已經一切都準備好,數百萬美元的贍養費,一棟豪宅,甚至願意安排人照顧范貞綾一輩子,但無論如何,他就是希望小貞離開章勁。

  高烈宇倒了杯酒給章勁,「我想,別去怪你父親,既然他不會影響你,就別把事情鬧太大。」

  李富美很不滿,「不行!這樣太過分了,章勁,我不懷疑你,但是你們章家這樣欺負小貞,我不能接受!」

  想到范貞綾在最脆弱的時候被逼離婚,難怪她會想不開。

  章勁拿著酒杯,仰頭飲盡杯中物,他下定決心。「我自有打算,我知道該怎麼做。」

  他不會決裂,他的父親這樣做,說是為他好,卻重重打擊了他;可是他無法怪父親,要怪就怪自己太固執吧!

  他只知道,他要小貞這個女人,寧可拋棄一切,也要留住這個女人。

  看向這裡唯一的醫生李富美,「小貞的身體現在怎麼樣?這樣的病能治療嗎?」

  李富美想了想,「這個問題比較複雜,我已經請我的老師去找美國專門治療失語症的醫生,過幾天等小貞身體跟情緒穩定一點,再幫她安排一次診斷……至於能不能治療,可以;但是要痊癒,很難。」

  退化的腦部無所謂痊癒,只能說減緩退化,她希望章勁甚至是范貞綾都能對這一點有所瞭解,進而做好心理準備。

  這時房間內傳來範貞綾翻動身體的聲音,她可能已經睡醒了。

  章勁站起身想要進去看看她,這一步步如同千斤重,就像是要走向未來的荊棘道路一樣,充滿許多的不確定及險阻,但他非得走不可,當然小貞也是。

  回過頭,看向他們,這些好朋友真的是他生命中的貴人,章勁看向他們,「謝謝你們。」

  所有人相視一笑,單文齊拿起酒杯要丟人,「少說那麼噁心的話,兄弟是幹什麼的?有什麼問題我們一定挺你到底!」

  笑了笑,是啊!他知道,現在的他已經鼓足勇氣,準備打這場生命中最艱難的戰爭,他要帶著小貞一起戰勝,絕不退縮。

  雖然沒有贏的把握,但是也絕不認輸。他相信他與小貞兩個人,絕對擁有比兩個人大的力量。

  章勁打開房門,走了進去,身後那群好朋友陸續走人,把時間空間都留給他們。

  關上房門,范貞綾正好清醒,看向章勁。

  她的眼神脆弱無助,經歷一場生死浩劫,現在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堅強,還是軟弱,是希望,還是絕望。

  章勁走向她,坐在她的床邊,將她攬進懷裡,緊緊抱住,並且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裡溫暖熱燙,迅速溫暖了她的冰涼。

  其實范貞綾不知道,她一直是他的動力,不管是在求學時候吸引他上學,催促他出國唸書,敦促他努力工作,都是因為她在他的背後。

  可是他卻忽略了她……

  范貞綾感受到他不斷灌注入她體內的溫暖,此刻的她既感動卻又充滿歉意,甚至不知該怎麼面對他。

  想起自己的未來,因為自己還活著,必然會與阿勁緊緊糾葛,連帶讓他陷落,那種力不從心的感覺真是苦不堪言。

  她知道自己自私,貪戀他的溫暖,但心裡確有一絲聲音在吶喊,請他放開她,不要再牽掛她,讓她走吧……

  范貞綾掙扎著,想逃避他的溫暖,眼眶再度濕透,淚水緩緩滑落,可是章勁說不放就不放。

  「啊……」她輕輕喊著,喉頭裡既苦且澀,他愈深情,她愈無法承受,心不斷的拉扯,更為了他的癡情而痛楚。

  章勁沒有使太大勁,只是這樣抱著她,用他的溫暖軟化她。他要逼她體認到他的存在,逼她承認她丟下他的行為是自私的。

  他們說好要一起走的!難道那個時候相守的話都是放屁嗎?

  不可以,不可以丟下他。

  「嗚嗚嗚……」

  章勁還是沒有說話,就這樣抱著她,只是他的嘴裡竟開始輕輕吟唱不知名的歌曲,「愛就是一起到老,說好手不能放掉,只要在一起,什麼都好……」

  他的音調怪異,事實上這是他自己瞎編的歌曲。

  學生時代有一次范貞綾聽到一首很喜歡的歌,章勁就很花癡的自己改編詞,唱給她聽,藉此示愛。

  范貞綾一聽到熟悉的旋律,淚水便不停的掉落,這個旋律她記得,那個時候他邊唱,她還一直哈哈大笑。

  可是現在聽來好辛酸,她竟然忘記這樣子的誓言,想要拋下他,可是她也不想,她也不想啊……

  「啊……嗚嗚嗚……」抽咽聲不斷。

  「愛就是一起哭、一起笑,很多時候,一個微笑就了,不用說,心裡已經知道……」章勁頓了頓,貼著她的臉,任由自己的淚水與她的相融,滑落兩人的臉頰掉落至身上。

  淚水很燙,但心更滾燙。

  范貞綾想起好多往事,想起他們彼此之間的連結是多麼的深刻。

  她錯了,她不應該扔下他,不應該讓她一個人陷在這樣的痛苦,原來她是這麼自私,事實上她只想到自己的痛苦,無暇再去在乎他。

  她的愛是自私的,他的愛才是真的。

  「愛就是絕不逃跑,如果你累到走不了,就一起牽著手,永遠睡著……」

  范貞綾不再掙扎了,她緊緊回抱住章勁,安撫他,也安撫自己。他的歌聲真難聽,可是每一個音符都打進她的心裡。

  對啊!他們有這麼深刻的一份愛,她沒道理放棄,只留下他遺憾。

  阿勁,謝謝你。

  她會鼓起勇氣,她一定會的。

  歌聲結束在淚水,結束在兩人的深吻中,身後突然模糊了起來,走過多少的來時路,他們統統不記得了,眼裡看的、心裡想的,只有未來,只有彼此。

  愛就是最好的語言,就算聽不見看不見,也懂……

  「這樣就好,只要這樣就好,只要有愛,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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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貞綾休息三天後,章勁帶著她回到章家,他已經下定決心,這一趟回來,可能是短期內最後一次回章家。

  他帶著范貞綾收拾房內的行李,包括她最喜歡的畫作以及繪畫工具,甚至一一向僕人道別。

  他打算帶著小貞離開,順便自己出去闖天下。

  這不是報復,能重新帶回小貞,章勁已是心滿意足,此刻的他非常感謝上天,對於父親,也多了許多包容。

  一個為了他好的人,縱使他不知道父親真的要的是什麼,他也沒有理由去責備對方。

  他已經是個成年人,脫盡年少時的張狂氣焰,更在經過這些事之後,他更懂得感恩。

  帶著妻子,章勁進了父親的書房,他的手始終牽著范貞綾,不曾放開。

  看到這一幕,章父也已經知道兒子的決定。

  事實上,得知范貞綾跑去自殺,章父心裡也充滿自責,他只是想讓兒子不受拖累,卻沒想到會害到一個單純無辜的女人。

  從得知消息那一刻起,他就認錯了,可是現在看來,他可能留不住這個兒子了……

  章勁放下手邊的行李,卻沒有鬆開妻子的手,他直接看向父親,眼神清澈純粹,沒有絲毫怨懟。

  一旁的范貞綾則不敢看向章父,心裡隱約有著一絲歉疚,都是因為自己,才會讓阿勁跟他的父親變成今天的局面。

  她開始跟阿勁溝通,用筆,或是比手畫腳,或是用聲音咿咿啊啊,說也奇怪,跟阿勁溝通異常順暢,或者是因為阿勁本來就有點鬼靈精怪,有時候她還不用很費力的寫,他就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了。

  藉由這樣的管道,范貞綾知道了阿勁的決定,不免為他心疼且遺憾起來,若不是為了她,他需要做到這樣的地步嗎?

  雖然他一直強調,他是為了自己的抱負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可是她知道,他想帶她離開這個地方。

  「爸!」這倒是章勁長大以來第一次不叫老頭,顯見他的認真,「我決定帶小貞離開這裡。」

  章父震動了一下,雖然心裡已經有數,還是免不了有點感傷。這個兒子是他最驕傲的兒子,血液裡與他一樣有著能沖、敢沖的性格。

  「事實上,我知道我不可能離開章家的,我永遠是章家的子孫,也是你的兒子。」章勁笑了笑,藉由握著范貞綾的手,給自己力量。

  看著父親,他繼續說:「我要離開章氏集團,帶著小貞出去,建立我自己的事業,建立我自己的人生。」

  章父歎息,「我知道你是因為貞綾的事情在怪我……」

  章勁打斷他,「那件事我雖然心裡很不滿,但我沒有怪你,你是出自於關心我,可是卻傷害到小貞。」

  「我不會再這樣做了。可以請你不要……」章父懇求著,希望為自己犯下的錯誤做出些什麼來彌補。

  「爸!我的心意已決。事實上,會讓我做出這個決定,主要還是因為章家的企業已經無法滿足我。」

  「什麼意思?」

  章勁不好意思的笑一笑,「從小我就看著你一手創業,心裡其實非常羨慕,雖然繼承你的公司,我可以省掉不少力氣,卻無法滿足我的野心,爸!我以為你應該很懂得這種感覺。」

  章父無奈,他就知道兒子會這樣想……

  他們都是很有雄心的男人。

  「這要怪你,把章氏集團搞得這麼好,一點問題也沒有,除了整並分公司的問題還有點挑戰性外,在這家公司工作真是無聊透頂。」章勁說著笑,試圖讓氣氛放鬆。

  章父也被他誇張的語氣給惹笑,父子之間突然拉近許多。

  「還有一點,爸,我想離開也是因為章家對小貞並不是一個好的環境,我想要帶她出去,接觸外面的世界,現在的她失去了語言能力,她很自卑,我想要讓她接受外界的刺激。」

  緊緊握著她的手,一直保持沉默的范貞綾知道他在說她,甚至不用交談,她就知道他在關心她,臉上不禁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我攔不住你了?」

  「以什麼身份?」章勁笑了笑,「如果是以父親的身份,你幹嘛攔我?我並沒有離開,以後三天兩頭還會回來看你;如果是以章氏集團總裁,那我想你去請專業經理人,說不定還比我有用。」

  「哈哈哈——」

  章父大笑,章勁也笑著,看著兩個人似乎相談甚歡,范貞綾臉上也泛起微笑。她本來就不希望阿勁跟他的父親決裂,看來阿勁真的很厲害。

  章父笑著,「身為一個企業經營者,你就是我最想用的經理人,照理說我不應該放過你;可是身為一個父親,你是我最驕傲的兒子,好吧!你去飛吧!偶爾……回來看看我就好了。」

  章勁眼眶一紅,「放心!就算我出去沒成功,我也會回來分家產的。」

  又是一聲聲大笑,企圖掩蓋悲傷,章父看著媳婦,想起自己做錯的事情,不禁感到一陣歉意。「孩子,請你告訴貞綾,就說我很對不起她。」

  章勁眨眨眼,「你怎麼不自己告訴她?」

  「可是她……」章父沒說完。

  她不是聽不懂嗎?

  「用寫的、用說的,用比手畫腳,她一定會懂。」

  章父在紙上寫下,「對不起!」

  范貞綾一看,眼眶瞬間濕紅,趕緊鞠躬加點頭,淚水也不停掉落。

  她不是悲傷,而是喜悅,她終於獲得爸爸的體諒了!

  體諒她此生再也不想鬆開與阿勁緊握的手,就算是拖累他,她也要繼續自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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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章家後,章勁還沒針對未來創業的方向作思考,就得面臨高烈宇與顧鵬飛等人的挖角,希望他到他們的公司上班。

  他心裡碎碎念:這兩個人是白癡嗎?他就是想要自己創業,才會離開章家啊!

  但他無暇顧及這個問題,因為目前他的重心是深入瞭解關於失語症這項疾病。

  那天下午,李富美從美國請來兩位專家,再加上台灣方面的醫生,共同為范貞綾會診,希望更正確的診斷出她的狀況。

  章勁很緊張,相較之下,范貞綾就鎮靜多了。

  她不是不在乎自己的疾病,而是她是所有人當中對自己的身體感受最強烈的人,是好是壞,她早已獲得最清楚的感知。

  幾個知名醫生一字排開,為范貞綾做各項檢查,診斷室內安安靜靜,章勁屏息在旁等待結果。

  這群醫生間先到一旁開了個小會議,整合所有人的意見,趁著空隙,章勁蹲在范貞綾面前,又是遞水,又是送吃的,簡直像是聯考時陪考的家長一樣,緊張得不得了。

  范貞綾拍拍他的手,安慰他,希望他不要緊張;章勁扯唇一笑,摸摸自己的心臟,假裝心臟跳動很快,快受不了了,惹得范貞綾大笑。

  「怎麼可能不緊張?」

  李富美不解,「你在跟誰講話?」

  章勁白了她一眼,「小貞啊!這裡還有別人嗎?」

  看著兩人間一副默契十足的樣子,不用講話都能瞭解彼此心意,李富美心裡非常欣慰,她再一次確定,小貞很幸運,已經找到她的聿福。

  這時,醫生回到診療問,所有人再度坐在范貞綾面前,一字排開。他們的臉上看不出病情的樂觀或悲觀,或許醫生們已經看慣生死,已經習慣不將好壞寫在臉上。

  章勁急忙發問:「請問我的妻子狀況如何?」

  這時,一名四十多歲的外國男醫生,竟然拿出一朵鮮紅欲滴的玫瑰花,送給了范貞綾。

  范貞綾看著那朵玫瑰花,臉上綻放洋溢的笑容,那樣的笑容很美,很真切,如此的耀眼動人,彷彿她的整個世界,都因為這朵花而光亮了起來。

  可是,現在換章勁不爽了……

  那個男醫生送花給他的老婆,他的老婆還笑得這麼開心。現在是怎樣,當他這個正牌老公不存在啊?

  「現在男醫生都流行勾引女病人啊?」

  章勁酸得很,一旁的李富美不禁撫額大歎,「章勁,你不要這個時候在那邊吃醋好不好,很難看耶!」

  「是怎樣!別人送花給我老婆,我不能吃醋是不是?」

  章勁聲音很酸,酸到連范貞綾都發現了,她不好意思的看看眼前的醫生,然後拉了拉章勁的衣服。

  「啊……」

  章勁沒轍,「好啦!最好是別的男人送花給你,我都不能吃醋啦!」

  范貞綾知道他在耍小孩子脾氣,不禁又好氣又好笑,於是她將自己手裡的花送給章勁。

  只見這傢伙像是學過川劇變臉一樣,立刻眉開眼笑,高興得要飛上天了。「好!你們繼續,繼續。」

  開玩笑,老婆送花給他耶!

  一旁的老醫師看著這對年輕夫妻的相處,感到趣味橫生。

  這時一名說中文的醫生說話了,「希望不會打擾你們恩愛……其實送花,只是想表達一件事,那就是除了語言,還是有很多可以使用的溝通工具。」

  章勁立刻嚴肅了起來,「你的意思是,小貞可能不會再說話了?」

  章勁一針見血,眾醫生只能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願意講出這個殘酷的事實,最後則是由李富美代勞。

  而所幸,范貞綾已經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也省得再次受到打擊。

  「小貞左腦兩個區域出現明顯的退化,並且持續進行。我們想過各種方法,開刀,電磁穿顱治療,或是用藥,但是危險性過高,而且無法確定效果,因為我們認為,小貞腦中語言區域的萎縮似乎已成為大腦發展的一部分,除非大腦停止發展,否則萎縮也將持續。」

  章勁聽著,沉默不語,雙手不由自主的輕放在范貞綾肩上,安撫她,也給自己力量。

  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也有了心理準備,就算是最糟的狀況,他也要撐下去,要與小貞一起衝破難關。

  那名醫生繼續開口說:「其實倒可以不要太灰心,人體的大腦很複雜,會有什麼樣的發展我們也不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就是千萬不要放棄。」

  「我不會放棄。」章勁不顧眾人在場,吻了吻范貞綾的臉頰,惹得她臉頰緋紅,「只是我到底該如何讓她振作起來?」

  「我想,持續的學習是很重要的。」

  「學習?」

  一旁有人說:「她具有不錯的繪畫能力,或許就是這個原因,讓她對於與圖形有點類似的文字,還存在著判讀能力。可以從這一點下手,不要太快放棄,可以教她寫字,就像是學習畫畫一樣,把寫字當成畫畫。」

  醫生點點頭,「這很重要。她應該不斷學習,不斷的給她語言刺激,讓她聽別人說話,自己也練習發聲,我必須強調,這很重要,因為語言能力的退化,最後很可能會導致聽力與發聲能力消失,也就是真的變成聾子或啞巴。」

  章勁全身緊繃,范貞綾感受到了,輕輕在一旁安撫他。

  章勁拍拍她的手,感謝她的扶持。

  另外一名女醫生繼續說:「首先,要恢復跟別人的溝通,我個人建議,就趁著她還剩下些許閱讀能力時,讓她學習唇語,透過唇形,加上對於意義的認識,兩相連結,毋須拘泥於語言,慢慢的她可以瞭解別人話裡的意涵,或許無法全部瞭解,但至少知其一二。」

  李富美想到,「我想手語也可以,只是在學習過程中,因為不懂語言,會比較困難,需要多做講解。」

  章勁反應很快,「也就是多用肢體語言就對了。」

  「沒錯!」老教授語重心長,「其實人類最初一開始,也是沒有語言的,但是透過眼神、透過肢體動作、透過聲調高低,都可以清楚傳達自己的意思。」

  「對啊!沒有道理不會說話,就不能溝通了。」章勁喃喃自語。

  他們要用心來溝通,要用彼此的情感來溝通,他相信她會懂他,他也能懂她,用心來交流,便不在意會不會說、能不能說。

  這時,章勁拿起一張紙,在上頭寫下自己的名字——阿勁;接著他轉向范貞綾,對著她,指著紙上的字。

  范貞綾看著字,很高興,那是阿勁的名字,是她最熟悉的名字。

  章勁指著自己的唇,示意要范貞綾模仿他的唇形,接著念著自己的小名,「阿勁。」

  「啊……」

  章勁很高興,「很好!第二字是勁……」

  「……」

  「阿勁!」

  「啊……」

  「阿勁!」他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試著,練習著,教著,不在乎她是否說得正確,只希望她試試看,就算不會說,也能發出聲音。

  范貞綾很努力模擬他的嘴形,發出聲音,「阿……印……」

  章勁高興得快要跳了起來,現場所有人都很高興,一旁老教授摸著下巴,「學習能力很好喔!」

  章勁高興的對范貞綾又親又抱,他以為他再也聽不到她親匿害羞的叫他了。

  「很棒!再一次,你會愈說愈好的。來!阿勁!」

  「阿……印……」

  「阿勁!」

  「阿……濟……」

  「阿勁!」

  「阿……勁……」

  章勁眼眶一紅,不由自主的激動落淚,能從她口中聽見她再叫他,真是太好了,他已經無所求了。

  小貞,你讓我好驕傲、好驕傲。

  接下來我會陪著你去走這段學習之路,我們一起努力,不管最後結果如何,我們都不後海。

  因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聽見我心裡的聲音在悠悠的說著,我愛你,小貞,我愛你……

第十章

  老實說,我還在等,等待關於我生命中這個最大難題的最後答案,答案是喜選是悲,現在我還不知道,可是我還在等。

  我以為我不會有這樣的勇氣、不會有這樣的動力,來打這一場我生命中將是最漫長、最艱辛,也不知何時結束的戰爭。

  都是阿勁,給了我力量、給了我信心、給了我愛,甚至親自陪我上戰場,掩護我、支援我。

  我甚至想,就算我最後不幸戰敗了,也是值得欣慰的。因為有一個人永遠都不會離開我身邊,那個人就是阿勁。

  我開始學習,聽聲音、聽語調、讀唇語、看文字、寫文字,發聲,模仿唇型說話,寫字,我進步得很慢,可是每學會一個字、一句話,我就覺得好快樂、好滿足。

  感謝上天啊……

  我已經不在乎我最後會走向哪裡了,從這一刻起,我只在乎身邊陪著我的人,每一個人,每一個笑容。

  我會為了他們用力的活著,縱使最後聲音在我耳中滅盡,在我口中消失,我依舊不會退縮,我會坦然以對,等待生命最終的答案。

  阿勁,還有許多的好朋友,最後,還有四個可愛的小男生……

  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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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勁帶著范貞綾展開他們的新生活,住進一間還算大的公寓,兩人已經決定,要這麼一起走過接下來數十年的生活。

  此外,章勁決定開創自己的新事業,他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夥伴,也就是單文齊,兩個人當初在美國就對於網路服務事業很有概念,難兄難弟簡直一拍即合,再加上高烈宇與顧鵬飛的出資贊助下,兩人著手開始推動他們的新企業。

  草創時期僅兩人員工,忙得焦頭爛額,尤其是章勁,既要照顧范貞綾,也要兼顧公司,真恨不得自己有三頭六臂,可是這時候,卻也展現出他超高的能力,一一將事情處理得妥妥當當。

  現在的章勁不管事業野心多麼大,那都是為了給范貞綾一個更好的生活,所以他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再錯置重心。

  他的重心,就是他與小貞的一切。

  他非常重視醫生交代的學習治療,要藉由不斷與她以語言打交道,刺激活化她的腦部,減緩相關部位的退化,因此他親自帶著小貞聽、說、讀、寫,簡直像是個國小一年級學生的老師,那樣的循循善誘、充滿耐心。

  李富美幫忙請來了一位專門教唇語的老師,讓范貞綾學習唇型,由於她的情況特殊,老師必須先將文字寫下給她看,然後念一遍,讓范貞綾模擬發聲。

  但是有時候,范貞綾也看不懂文字時,老師就會拿起實物,告訴她這就是花,就是電視、這就是冷氣機……

  阿勁也沒閒著,每天他都會閱讀報紙給她聽,邊念邊罵時事,然後會不停跟她說話,接著就會帶著她練習唇語,讓她能夠判讀別人在說什麼。

  「我先念今天的報紙新聞,因應國際原油價格上漲,各類油品凌晨過後各調漲一元,創下三個月來最高漲幅……媽的,這些石油公司真是吸血蟲,明明知道石油影響物價,說漲就漲,如果說他們營運虧損,漲價也就算了,偏偏每年石油公司發的年終獎金、考績獎金,還有CEO的獎金,幾乎都高得可以養活整個非洲的人,真是太可惡了,不改善內部經營績效,只要一虧損,就把腦筋動到我的荷包,這種行為跟小偷有什麼差別……」

  范貞綾聽不懂,當然聽不懂,只聽見他的聲音在她耳裡進進出出,她燦爛一笑,好喜歡阿勁的聲音。

  可以安定她的心……

  章勁拉里拉雜說了一長串之後,這才發現自己太過多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抱歉!」比出一個敬禮的姿勢。

  范貞綾懂他的意思,對他笑了笑,摸了摸他的手。

  章勁放下報紙,準備繼續進行第二階段。「我叫你寫的東西,寫好了沒?」用手比出寫字的動作。

  范貞綾懂他的意思,用力點點頭,從桌上拿起一份作業本,上頭寫滿一頁的文字,每一句話都是重複抄寫。

  章勁看著,字體雖然歪斜,好幾個字都不工整,「好棒!小貞,你寫得非常好喔!」比起大拇指,大大的稱讚一番。

  抄寫的內容很好笑,竟然是「阿勁是大帥哥」!這分明是在進行洗腦。

  「非常好,現在讓我來教你怎麼說出這句至理名言。」指著自己的唇,「阿勁……」

  「阿……勁……」他的名字,范貞綾已經朗朗上口,記在腦海裡了。

  「非常好。阿勁是大帥哥……」

  「阿勁……」

  「大帥哥?」

  「大……」

  「帥哥?」

  「衰……哥……」

  章勁哈哈大笑,「什麼衰哥,真的會被你說成衰啦!」

  范貞綾也跟著哈哈大笑,這時電鈴響起,范貞綾主動跳下沙發,跑去開門,一票人陸續進來,有李富美與單文齊,還有高烈宇與顧鵬飛。

  「你們這些傢伙來幹嘛啦?」

  李富美左看右看,檢查范貞綾有沒有再受委屈,范貞綾很高興的拉著李富美跳來跳去。

  好棒,富美又來看她了,現在她有好多朋友喔!

  「來看你有沒有欺負小貞。」

  「你少放屁,我疼小貞都來不及了。」

  范貞綾拉著李富美,「美……」希望她不要跟自己丈夫吵架。

  聽見小貞叫自己,李富美很是激動高興,現場所有人都開心笑了,范貞綾的進步真的很快,雖然還有很漫長的路要走,但是這已經是很好的開始。

  章勁上前將老婆拉回,「小貞,我們繼續,不要理這些人,來,看著我的唇型,阿勁是大帥哥……」

  單文齊蔑笑,「你惡不噁心啊?」

  裝作沒聽見,「來,小貞,阿勁是大帥哥。」

  「阿勁……大……衰哥……」

  所有人又是哈哈大笑,單文齊笑到快要翻過去,「阿勁,我看你是大衰神啦!什麼大衰哥!貞綾實在太棒了,竟然還可以損你。哈哈哈——」

  章勁竟然一點也不生氣,跟著哈哈大笑,只見范貞綾也不好意思的摸摸頭,笑了笑。

  她跳下沙發,想要進廚房。

  章勁喊住了她,「小貞?」

  范貞綾透過語調與發聲,已經相當熟悉這是在叫她的名字,話語結束時音調上揚,顯見這是個問句,阿勁大概要問她,要去做什麼?

  范貞綾回過頭,一手假裝提著東西,另一手做成杯子,擺出倒東西的樣子,這很明顯是要去倒水,然後她就進了廚房。

  「幹嘛這麼麻煩,對付這些傢伙,叫他們滾出去就好!」

  單文齊踢他一下,「貞綾可比你善良,我看她根本是被你騙了。」

  章勁聳聳肩,一副不想否認的樣子,就是要有他這種人,才能襯托小貞的美好。

  高烈宇笑了笑,「看來你日子過得不錯。」

  「還不錯,跟小貞溝通沒有我想像中的難,我們好像心有靈犀一樣,不用說太多,就能瞭解彼此的心意。」

  「還心有靈犀的,真是噁心。」單文齊雖然笑說著,心裡卻給這個好兄弟無限的祝福。

  這時,李富美開了口。「你不打算跟小貞生孩子嗎?」

  章勁一愣,這個問題觸碰到他目前最不敢碰觸的問題,小貞的狀況他不清楚,生孩子一來怕小貞無法照顧,二來不知小貞的病……

  他寧可不要孩子,也不想將來生下出現同樣疾病的孩子,小貞和自己會心碎……

  李富美點點頭,「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事實上,早在小貞來找我時,我已經幫小貞做過檢查,前一陣子我將小貞的血液送往美國做檢驗,也確定小貞的基因並未受損,事實上,你們可以放心生孩子。」

  章勁眼睛一亮,「真的嗎?」

  「當然!事實上我想,如果你們有孩子,小貞在學習語言上會更方便,因為剛出生的孩子也會學習語言,母子一起進行,感覺挺不錯的,說不定效果會很好。」

  章勁點點頭,接受這個提議,心裡想,今天晚上就開始吧!

  這時范貞綾端著幾杯飲料來給幾個客人喝,放下盤子後,李富美拉過她,兩個人比鄰而坐,相視而笑。

  心裡有許多激動的反應,突然都不用說了,彼此心裡都可以感覺到。

  「小貞,你好不好?」

  「好……不……好……」她學著李富美的唇型,說出她的問句。

  李富美眼眶一紅,很是高興,緊緊抱著范貞綾,替她欣慰。一定可以的,未來一定有機會,小貞可以獨立開口說話。

  單文齊也湊上來,「貞綾,看我的唇,阿勁是大衰神……」

  「阿勁……大……衰……哥……」

  「哈哈哈——」

  章勁火大,「單文齊,你給我滾出去。」

  「為什麼?貞綾也是我們的好朋友耶!我也希望她會說話啊!」

  「我不管,你們該回去,把老婆還給我!」

  「少來!」

  沒人理他,氣得章勁今天休假在家陪小貞的計畫全部泡湯,希望這些人晚上前一定要回去,不然他要怎麼展開造人計畫。

  趕快來生個小孩吧!生完小孩,小貞忙於照顧孩子,這些損友大概也不好意思來打擾。

  章勁不停撥著如意算盤,嘴角浮現出滿意的笑容。很好,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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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荏苒,在手裡不斷流逝,七年時光瞬間過去了,章勁與范貞綾愛的小窩,也從一間公寓搬到了天母的豪宅。

  七年來,范貞綾生了兩對雙胞胎,四個男生,兩個六歲的兒子是哥哥,兩個四歲的兒子是弟弟,家裡瞬間開始熱鬧了起來。

  章勁是家中第一號大嘴巴,四個兒子則是四個小嘴巴,只要五個男人一開口,大概永無安寧。

  可是范貞綾很幸福,她開始學習做母親,對於一個語言能力有障礙的人,這真的是一件難事,可是章勁鼓勵她、幫助她,讓她有勇氣帶著四個孩子一起成長。

  有了孩子之後,那種母愛漲滿了她的胸口,每每看著孩子可愛的面容,她總會露出幸福的笑容。

  她的畫裡不再只以章勁為主,她開始畫孩子、畫全家人,將她心目中那種幸福的滋味,統統透過畫筆呈現出來。

  隨著時間與年歲,她的畫開始趨於成熟,展現出歷經風霜過後安詳的神采,也因此,范貞綾開始吸引畫壇人士的注意。

  但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成名,只知道她會畫畫是因為她感到幸福,而想將這種幸福的感覺留下來。

  她的學習語言之路並未停擺,而且隨著生了孩子,反而還多了幾個小老師,這些兒子也開始教她說話。

  這剛好相反,別人家都是媽媽教孩子說話;可是在章家,卻是母親帶著一臉的微笑,聽著看著幾個小毛頭,教她說著童言童語。

  「媽媽,電話。」小兒子指著沙發旁邊的電話,再指指自己的唇。

  「電……話……」

  大兒子拍拍弟弟的頭,「這個媽媽早就會了啦!拜託你好不好。」

  「那要教媽媽什麼?」

  「對啊!媽媽好厲害,媽媽都會了啦!」

  「不要吵,我想想看嘛!」

  「不然教媽媽顏色好了。」

  「好耶!好方法,這個比較好學,媽媽會比較輕鬆啊!」

  范貞綾微笑看著眼前四個彼此交頭接耳,不停商量的兒子,心裡柔得快要滴出水,幸福得彷彿要發出光芒。

  接著大兒子與二兒子拉著媽媽到了家裡庭院的草地上,三兒子幫媽媽倒杯水,四兒子幫媽媽在地上鋪上野餐用的墊子。

  就在這樣的場景中,微風輕輕吹來,舒服得讓人想睡覺,幸福得讓人想永遠沉浸在其中。

  大兒子指著草地,「綠色。」

  「綠……色……」

  二兒子指著天空,「藍色。」

  「藍……色……」

  三兒子指著雲朵,「白色。」

  「白……色……」

  四兒於指著范貞綾的頭髮,「黑色。」

  「黑……色……」

  「媽媽好厲害喔!親一個。」大兒子主動給范貞綾獻上香吻,動作非常迅速,顯然像是策畫許久一樣。

  其他的兒子一見到可不服,統統都想要,於是幾個小毛頭像子彈一樣統統衝向范貞綾,幾乎要把她撞倒。

  范貞綾張開大大的手臂,將所有兒子都抱進懷裡,眼裡淨是幸福的笑意。

  她好滿足,真的,她好幸福,就算說不出來,就算還是聽不太懂,可是透過唇語,她逐漸明瞭旁人的話語。

  都是因為阿勁,還有這些孩子,帶著她一起學習,現在的她就像是海綿一樣,每天都期待吸取更新的東西,將自己完全掏空,重新裝填。

  「媽媽,愛你喔!」

  幾個兒子用雙手擺出心型的手勢,向母親送去;范貞綾笑得好開心,嘴裡也發出聲音,「愛……」

  幾個兒於高興大叫,「哇!媽媽說話耶!好棒喔!」

  「對呀!」

  「媽媽太厲害了,來!媽媽,香一個。」

  這時,一旁傳來男人的暴怒吼叫,「你們這些乳臭未乾的小鬼,要霸佔我老婆到什麼時候?」

  原來是章勁,他看著兒子纏著自己的老婆,想起小貞已經好幾天晚上都陪兒子們睡,放他獨守空閨,心裡就悶到極點。

  兒子們繼續霸佔媽媽,「媽媽,爸爸好凶喔!」

  范貞綾拍拍兒子,又給了老公一個安撫的眼神。

  別對孩子這麼凶嘛!

  章勁氣悶,「誰教他們只會霸佔你。」

  范貞綾讀唇,懂得他在說什麼,這男人真的很愛跟孩子計較,也不想想,她會疼愛孩子,也是因為這是她幫阿勁生的孩子。

  章勁無奈到快發瘋,想想他縱橫商場,自行創業表現亮眼,沒幾年就發行上市,獲利頗豐,可說他一輩子都不做虧本的生意。

  可是當初他算計錯誤,沒想到生了兒子,老婆更沒時間陪他。

  我苦啊……

  對照老獅子的頹喪,小獅子們可是高興得很,至少在他們長大前,可以繼續霸佔媽媽。

  但不管是老獅子,還是小獅子,對於范貞綾的愛,都是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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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十數年的光陰,許多事情慢慢都改變了,許多人慢慢也消失了,但是存在的依舊存在,而且愈來愈深。

  本來以為這往後的日子會非常難過,可是真的在其中過活,會發現一點感覺也沒有。

  日子在過,彼此扶持,度過一個又一個難關。孩子長大了,歲月流逝了,生命的齒輪不斷轉動,沒有回頭,也不會回頭。

  曾經他抱怨過她總把重心放在孩子身上,可是慢慢的他體會到,他,乃至於他們的孩子,都是她的重心,更是她努力下去,全力以赴打這場生命戰爭的動力。

  對他而言,也是如此啊!

  他們不知道這場戰爭打到現在,他們究竟是贏了,還是輸了,可是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都沒有放棄過。

  小貞……我的小貞,是我最愛的女人,此生我只為她奮鬥,只為她而戰,到生命最後一刻,也不改變。

  「董事長,記者會要開始了!」

  章勁坐在辦公桌後面,與單文齊聊著天,這家他一手創立的公司,他交給了單文齊管理,幾年前父親去世,他還是回到了老路,接掌章氏集團。

  沒差,年近五十的他已經完成人生中最大的夢想,也就是創業,接下來,他也該覆行責任了。

  單文齊笑了笑,「開記者會表明心跡啊?」

  「胡說八道什麼?」

  穿起西裝外套,單文齊看著他,突然覺得愛情力量大,讓眼前這個衝動的男人成為一個成熟穩重的企業領導人。

  「那個女人真的瘋了,竟然當著媒體面前批評貞綾,難怪你會動怒,連富美昨天在家裡都暴跳如雷。」

  附帶一題,李富美嫁給了單文齊,這可真是全天下最不可思議的組合,嚇掉了許多人的下巴,不過這就按下不表了。

  「你打算怎麼做?」

  「你看著!」章勁笑了笑,走出大門,幾個經理與秘書陪在一旁,一同走向會議室。

  會議室內擠滿媒體,顯然都對章勁今天晚上的發言感到興趣。

  事件起因於一名企業女老闆對章勁相當愛慕,大膽示愛,甚至還批評罹患失語症的章夫人范貞綾是個啞巴,配不上章勁,因此各界都想知道章勁的反應。

  聽說章勁怎樣都好,就是不可以批評他老婆。

  章勁坐了下來,開啟麥克風,「感謝各位媒體朋友今天到這裡來,我還挺訝異的,你們對於我的家務事以及我的私事,顯然比對國家大事還要有興趣,讓我受寵若驚。」

  這時,章勁的四個兒子身上穿著的學校制服都沒換下,就拉著范貞綾從記者會門口鑽了進來,一旁跟著緊張兮兮的章家僕人。

  范貞綾不好意思,從沒出現在章勁的公司內,要不是幾個兒子非要拉著她來,她大概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對她而言,為幾個月後要舉行她的個人畫展做準備,說不定還比較有意思。

  可是一進了會議室,就看見章勁坐在上頭,拿著麥克風,氣定神閒指揮若定的模樣,吸引了她。

  他一向都有這樣的魔力……

  章勁沒注意到妻子已來,只是逕自把想說的話說完,他對著現場所有記者說道:「我直接說主題,省得你們太晚下班。」

  現場一陣大笑,「對於近來有家企業的女老闆,批評我內人,我要表達最深切的抗議,她沒有資格這麼說,對於這件事情,我請公司研議與對方斷絕一切往來,我們不干涉別的公司內部營運,但只要這個人在位,我們就不會跟這家公司合作。」

  他說得果斷、說得堅決,范貞綾都看見了,臉上沒有太多笑容,心裡百感交集,只知道他又在捍衛她了。

  一名女記者舉起手發問,「董事長,聽說夫人是位失語症患者,冒昧請問她目前是否真的不會說話?」

  章勁本來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不是怕丟臉,而是不想給人家炒作話題的機會。

  可是就在一瞥眼,他看見了會議室最後方的妻子。

  范貞綾的臉上帶著笑容,很淺,卻足以溫暖他的心,也因此,章勁不由自主的開口回這個問題。

  而范貞綾更透過章勁的唇,隱約瞭解他說的內容。

  「我內人確實是一位失語症患者,可是在我心目中,她其實是世界上最聒噪的女人。」

  現場一陣騷動,所有的人面面相顱,會議室後頭的范貞綾更是笑了笑,她的兒子們也笑了笑。

  大兒子小聲跟弟弟們說著,「老爸真是很有種啊!也不怕媽媽晚上回家教訓他,罰他跪算盤。」

  范貞綾沒聽到兒子們說的話,她的眼神逕自穿越眾人,與台上的丈夫四目相接。

  章勁繼續說:「她很聒噪,她雖然不會說話,可是卻有最多變的表情、最燦爛的笑容,擁有各種親密的肢體動作……」

  他的眼睛發亮,似乎在感謝上天賜給他這樣的女人。「很多時候,她只是安安靜靜看我說話,給我一個笑容,或是一個皺眉;給我一個眼神,或是噘一下嘴巴,裡頭已經是千言萬語。」

  范貞綾的眼睛裡也閃著淚光,她彷彿全然瞭解他在說什麼,心裡跟著激昂不已。

  「有時候我累了,她什麼話也不說,直接伸出手幫我按摩,拍撫我的背部與胸口;有時我生病,她會坐在床上,安撫我讓我入眠;有時候我們吵架,她會用哭泣來回應我……」

  歷歷在目,許多過往的一切,都浮現在眼前。他們一起走過的一切,他永遠都不會忘記。「每天下班,我最等待的就是回到家裡跟我的妻子一同進餐,她會煮好每一道菜,等著與我共進晚餐,聽我嘮叨一整天的事情,最後給我一個擁抱,為我儲備隔天的力量……」

  現場所有人屏息聆聽,都為章勁的深情,以及他口中的幸福場景所震動,沒有人敢說話,鴉雀無聲。

  「老實說,如果這樣一個擁有多種表情、擁有各種笑容,擁有一切溫柔姿態的女人不能算聒噪,那我不就知道到底什麼叫做聒噪了。」

  所有人一笑,章勁也跟著笑,卻將笑容傳達給站在遠端的妻子,他的笑容不及她的千百分之一。

  「夫人是位國際知名畫家,暑假就要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舉行個展,您的看法呢?」

  「基本上我是個美術白癡,只要我老婆別把我沒穿衣服的畫拿去展覽就好了。」

  現場又是一陣大笑,這時章勁站起身,「今天謝謝你們,聽我發了這麼長一段牢騷。」

  他走下講台,從側門離開會議室,卻繞了個彎,轉到後頭,見到他的妻子范貞綾。

  牽起她的手,不顧小獅子們的嘲笑,章勁帶著妻子走出公司,不知道走向哪裡,也不在乎走向哪裡。

  她笑著,也緊緊反握住他的手,眼裡、眉尖淨是幸福的感覺,這條路走來或許辛苦,但是感謝有他。

  「幸福嗎?」

  她看懂那兩個字的唇型,也跟著說,「幸……福……」

  她的話語更不清楚了,字與字間的間隔也拉得更長,有時候甚至只能發出單音。

  看來是真的了,不論經過再多年的學習治療,依舊無法躲避她徹底失去語言能力的那一天。

  他為她心疼,卻更堅定要帶著她一起走的念頭。

  這場戰爭,他永不認輸,因為愛終將帶領他們走向前方,走向下一站,或許在那一站裡,他可以再度聽見她美妙的聲音,聽見她喊著他的名字。

  此刻雖然存有缺憾,但能夠聽見幸福的心跳,能夠聽懂幸福的真諦,那就夠了。

  他們都該滿足了……

尾聲

  終於,這場戰爭,我真的輸了。

  將近二十年過去,我依舊聽不懂,依舊難以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也只能靠著讀唇語來瞭解別人的意思,甚至因為太久不靠聽力,我漸漸開始有點聽不到了。

  甚至最近讀別人寫的字,也更為吃力,常常都是看不太懂。看來我這個生命中最大難題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富美說,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更年期症狀……

  她是說笑,我卻知道她是在安慰我,我的大腦內語言區域退化再退化,已經沒有挽救的可能了。

  可是阿勁說,我的畫畫得愈來愈好,我甚至開發出一個新的溝通管道,就是畫畫。

  反正畫出來是什麼東西,總不會看不懂吧!

  哈哈哈,其實我還滿厲害的。

  更重要的是喔,我真的好幸福。每天都有阿勁還有四個孩子在我的身邊圍繞,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們聲音每天在我的腦裡盤旋,帶給我對於這個世界的認識。

  我對他們的感謝,現在的我難以用言語說明,就等到生命終了,我解脫這個身體的負擔時,再讓我好好的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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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名失語症畫家范貞綾的個人畫展,就在炎熱的六月夏天,正式於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畫廊登場了。

  這一次畫展並非范貞綾首次舉辦的畫展,二十年來,她的畫展已是不計其數,最重要的是,這次在大都會的展覽,是她第一次以失語症患者身份參加的展覽。

  媒體都對她很感興趣,除了因為她的病情,更因為她身為台灣著名財團章氏集團的總裁夫人。

  當然,陪著她遠從台灣赴紐約的五個男人,簡直就像是她的個人保鏢一樣,緊緊跟隨保護著他們摯愛的女人。

  開幕那天,大都會博物館中央大廳熱鬧滾滾,許多知名人士都前來共襄盛舉。

  在范貞綾授意下,這場展覽的所有收入將捐做失語症治療研究之用。

  政界、商界、藝文界的人士洶湧湧入,紛紛向章勁與范貞綾道賀,不過這些人都不是重點,最讓范貞綾高興的,是當年的好朋友統統都來了。

  單文齊帶著李富美,還有高烈宇顧鵬飛都帶著自己的老婆、孩子,來到紐約參觀展覽。

  范貞綾一看到李富美,就像是看到恩人一樣,小女孩般拉著她的手轉個不停,好高興。

  富美是她最好的朋友,一輩子都是……

  一群人就在展場中交談,范貞綾臉上的笑容好燦爛,雖然她不言語,卻成為現場最燦爛的一顆星。

  展覽開幕儀式中,司儀很煩惱,因為這場展覽很特殊,畫家恐怕無法發言致詞。

  現場也有很多失語症患者,這大概是一個不太需要言語的世界。

  可是范貞綾卻趁著章勁還在跟朋友聊天時,一個人定向司儀,比比自己,再比了比麥克風,司儀立刻瞭解,她想要說話。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歡迎來到失語症畫家范貞綾的畫展,在畫展正式開幕之前,范小姐有一些話要告訴我們,讓我們掌聲鼓勵鼓勵。」

  現場掌聲非常熱烈,但是章勁一群人卻顯然嚇了一大跳,全部動作一致看向講台    。

  章勁皺著眉頭,「小貞要做什麼?」

  「老爸,該不會是司儀搞不清楚狀況,要媽媽致詞吧?」

  「應該不會,如果是這樣,小貞早就跑來找我們了。」李富美說著。

  「說不定是媽媽自己跑上台的喔!」

  眾人相視,放鬆一笑;這時台上的范貞綾,臉上帶著笑容,她身上穿著著水藍色的套裝,搭配著珠寶耳環,可是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很年輕。

  章勁心裡驕傲得很,這個美人可是他老婆啊!

  范貞綾先向全場鞠躬,觀眾立刻報以熱烈掌聲,接著范貞綾伸出手,朝她自己掛在牆上的展示畫作,做出個「請」的動作。

  最後,她甚至開了口,很努力的說出今天唯一發表的感言,口齒不清,但是誠意十足。「謝……謝……」

  所有人又是瘋狂鼓掌,范貞綾的四個兒子更是興奮的跳了起來,不停拍手叫好。

  「媽媽好棒!」

  「媽媽帥呆了!」

  四個兄弟很合作,「一、二、三,媽媽,愛你喔!」

  站在台上的范貞綾看著兒子們又在向她示愛了,不禁搖搖頭失笑,現場所有人都笑開了。

  只有章勁,即便臉上帶著微笑,心裡卻激動異常。

  因為他知道,小貞走了好遠好遠的路,才走到這個講台上,才走出她封閉的世界,才瞭解到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是值得驕傲的。

  真的感謝上天啊……

  范貞綾在一片掌聲中下了台,一步一步走向丈夫,腳步穩健,沒有一絲猶豫遲疑,彷彿這是一段她下定決心要走的路。

  章勁牽住她的手,將她帶在身邊,夫妻兩人開始看著她的畫,幾個兒子就圍在一旁。

  范貞綾的畫,內容有山有水、有景有人,每一幅都充滿細膩的觀察與豐沛的情感,許多藝文界人士認為,這大概可以歸因於范貞綾是位失語症患者,只能將情感表達在畫作上,自然也就澎湃激昂。

  所有展出的畫,每一幅都展現出范貞綾過人的觀察力,但只有一幅最特殊,這幅畫是展覽中最大的一幅畫,內容只是單純的畫出六個人站在一起的模樣,反而有點像是在拍團體照。

  可是章勁帶著妻子與孩子站在這幅畫前最久,因為這幅畫是范貞綾拿著全家福照片,花了許久時間才畫出來的。

  一幅根據照片描繪的作品,意義實在不大,可卻是范貞綾最愛的一幅畫,她必須承認,這才是她眼裡全部的世界。

  「媽媽,你把老爸畫得太和藹了啦!」

  「就是ㄇㄟ——老爸這麼凶。」

  「沒錯,每次只會跟我們搶母愛。」

  「就是!根本就是看不慣我們跟媽媽感情好。」

  章勁冷冷說著,「你們四個再吵,今天晚上就給我露宿街頭。」

  所有人立刻在嘴巴上拉起拉鏈,不敢再說話,深怕今天晚上真的得上街乞討。

  范貞綾沒有反應,只是一逕帶著笑容,凝視著畫。

  她將自己的左手交給丈夫,右手則讓兒子們握著,瘦小的肩膀,圍繞在五個高大的男人中,顯得渺小,但卻是他們的堅強依靠。

  展覽將繼續持續下去,他們一直在博物館內待到好晚,章勁開始與一些美國商界的友人交談,幾個男孩也跑去探險了。

  只剩下范貞綾把每一幅自己的畫都看完,回憶每一次作畫時心裡的感動,像是在觀看一部關於自己的紀錄片一樣,雖然是悲劇多於喜劇,淚水多於歡笑,卻讓她面帶微笑。

  一下子,夜幕低垂,來到傍晚,范貞綾看完了展出的數十幅畫作,一個人走到陽台上呼吸新鮮空氣,看著窗外的紐約景色,頓時心曠神怡,整個人是像是飛了起來。

  她不會說,也聽不懂,可是她學會不去埋怨,甚至感謝她有機會斷絕外界的干擾影響,專注沉澱,讓自己浸淫在繪畫世界中。

  但是丈夫與孩子是她成功的助力,更是她作畫的動力,謝謝他們……

  范貞綾安安靜靜站在陽台上,章勁與朋友結束交談,匆忙回頭找人,才看見她站在那裡。

  章勁站在范貞綾身後兩公尺處,臉上有著眷戀的笑容,都過了這麼多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搞的,竟然會這麼深的愛著一個女人。

  柔情萬丈,怕是永遠陷入了。

  他低聲開口,「小貞。」

  范貞綾沒有回應,也沒有回頭。

  章勁提高音量,「小貞?」

  「……」

  「小貞!」音量更高了。

  但是范貞綾依舊站在陽台上,看著外頭的景色,她彷彿沒有注意到,沒有聽到,或說她根本聽不到……

  章勁心下瞭然,整顆心一緊,不由自主痛了起來,一張揉合英俊與歲月痕跡的臉上,散發著絲絲無奈與酸楚。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小貞聽不見了……

  章勁沒再開口,走上前去站在她左側,抱住她的腰,將她帶進懷裡,也帶進心裡。

  這個女人是他二十年前發誓要抱一輩子的女人,不管接下來的日子還剩多長,他都會繼續抱下去,直到他老、直到他死,永遠不會改變。

  只是替她傷心啊……

  章勁用右臉貼著范貞綾的頭,左臉頰卻滑過淚水……

  范貞綾看向他右邊的側臉,沒看見他的淚,只看見這張熟悉的俊臉,令她魂縈夢牽。

  她從心裡散發出一個真切的微笑送給他,這個微笑真心誠意,充滿愛意與感恩、充滿知足與誠懇,她是發自內心笑的,沒有一絲牽強、沒有一絲無奈。

  她知道自己聽不見了,心裡縱有絲絲感傷,卻不阻礙她愛他,因為他們早已習慣用心來聆聽彼此。

  兩顆貼合的心,沒道理聽不見彼此的悸動,只要還有心跳,就能夠清楚聽見。

  她的愛,他一直都懂,毋須言語說明,已是昭然若揭。

  可是……心裡還是會有遺憾,已經這麼多年了,她多想好好的說一聲……阿勁,我愛你……

  可是她無能為力……

  等待吧!她一直等待那生命的終點來臨時,她可以擺脫這樣子的自己,前往一個期待已久的虛空國度,永遠不會再有遺憾與傷害。

  在那個世界裡,她有好多話要告訴他,到時候她不會再躲避、不會再害羞,她一定一定會勇敢的告訴他……

  「阿勁……我好愛你,謝謝你陪著我,走過這麼多的難關,才能來到這裡,謝謝你愛我,謝謝你給我勇氣,讓我可以繼續走下去,不用在乎自己的殘缺,不用理會別人的眼光,只要記得,我就是我……」

  「阿勁……阿勁……阿勁……」

  「我愛你……」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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