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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5 17:22:13

前言:

「別怕,我會保護你。不管是你弟弟,還是外人,都無法傷害你,我發誓。」  
曾經她是那麼的相信他的誓言,所以她願意把自己交付給他,  
卻沒料到,那個她最愛的人竟然會是傷害她最深的人!  
所以在她付出青春、付出心碎、付出一切後,她選擇從此與他一刀兩斷,  
這輩子再不和他相見!  
只是天不從人願,竟然讓她在某個場合與他重逢,  
而更讓她意外的是,他竟告訴她,她一直信以為真的「事實」根本是假的!  
怎、怎麼會?!  
這教她要如何是好?  
難道只能不計一切的原諒他嗎?  
難道只要重修舊好,一切就能回到從前嗎?  
當然不是!上天才沒這麼厚愛她,當她決定再次跟他在一起的當下,  
命運之神又再度讓她體驗當年的椎心之痛,只是這一回,她該如何面對……


楔子

  她是從那天深夜的廣播節目裡,聽到節目主持人探討的主題,還邀請所有聽眾打電話進去分享經驗,這才不得已想起了許多當年的事情。

  那時她才十九歲,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卻陷入生命中最大的危機、最深的低潮。

  回憶,既悲傷,又不堪。

  「今天晚上我們探討的主題是,各位聽眾有沒有不堪回首的回憶呢?今晚就讓我們敞開心胸,說出你心裡埋藏多年的秘密吧!歡迎大家call-in進來,電話是零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不堪回首……有啊!這種經驗她就有。那段過往就像是針一樣,始終紮在她心裡,曾經很疼痛,但現在卻習慣了痛,無力拔除,只好讓針始終留在那裡,偶爾淚水滑過臉頰,這才想起……

  心裡還有傷……

  「電話響了,讓我們來接今天晚上第一個跟我們分享心情故事的來賓,哈囉,妳好啊!」

  「你好……」

  「是位女性同胞!妳叫什麼名字呢?」

  電話話筒那邊不斷響起電台播放的音樂,卻壓抑不住那股疼痛的心,她以為自己的傷已經結痂了,卻在掀開後發現依舊疼痛。「我叫小茉……」

  「名字很好聽呢!今年幾歲啊?聲音聽起來很年輕,該不會還在讀書吧?各位聽眾朋友如果明天還要上課的,趕快去睡覺了啦!」

  主持人故意說笑,似乎想緩和一下緊繃沉重的氣氛,可是好像沒有什麼用。

  「不是、不是!我二十六歲了。」

  「這樣啊!那妳有什麼要跟我們分享的呢?」

  「我……」

  「有這麼難以啟齒嗎?那我來開個頭好了,妳現在從事哪一行……」

  「……我剛出獄……」

  主持人一愣,「……果然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好吧!請放開心胸跟我們分享妳的故事吧!」

  突然間,千言萬語不知該如何說起,過往有許多人事物,明明深深影響了她的一生,卻在事後想要回想,發現記憶竟然有點模糊。

  唯一記得的,是他……

  「十九歲那一年,因為強盜罪入獄,所有人都說我是主謀,連那個男人也這樣說,可是我不是,我……」

  「那個男人是誰呢?」

  「……」說不出來,不想提起那個人,心裡卻不由自主想起他的面孔,想起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

  在這段記憶中,他佔了很大一部分,時至今日,他已不知人在何方,卻依舊深深影響她的生命。

  「入獄不到一年,我在牢裡生了一個女兒,相處不到一年,就送出監牢,現在我出獄,我每天都會去看她,她長得很可愛,已經六歲多,快要上小學了。」

  故事說得很零散,主持人卻聽懂了她的故事,這就是一個更生人的故事,充滿無奈與絕望,沉重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好!接下來就要展望未來,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好好帶著女兒繼續生活,母女兩人相依為命,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母女兩人……相依為命……

  「喂!妳怎麼不說話?還在線上嗎?」

  「喂……」

  電話掛斷了,只剩下嘟嘟作響。

  在這個小房間內,鬆開話筒的手仍微微顫抖,或許是主持人的一句話觸動了她現在內心最深的傷、最無奈的痛楚。

  她,汪語茉,真的是世界上最可悲的女人。

  她深愛過一個男人,卻因為這個男人而鋃鐺入獄;生了一個女兒,卻因為自己曾經坐過牢,怕讓女兒蒙羞,不敢認這個女兒,每天只能到孤兒院去探視自己的女兒,聽著自己的女兒叫自己汪阿姨。

  她不能後悔,也無法後悔,更不想去怨,只能自己一步步向前走,年少時的瘋狂就當作是一場夢,就讓那個男人永遠消失在她的夢中。

  醒的時候,不會再想起;睡著時,也不會入夢,她寧可孤獨,也要一個人走,因為她曾經受傷太深。

  最愛的人卻捅了自己一刀!那種痛楚難以言喻,只有體會過的人才能明白。

  她的心理建設已經做得很好,這番話也在心裡說上千百回,可是每當想起,淚水還是會不停流下。

  終於她抱頭痛哭,低切的啜泣哀號聲迴盪在這個小房間內,只有她一人,還有她的聲音陪伴著她,共度那時時刻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哀傷。

  良久,她終於停了下來,結束這偶爾的心情宣洩。

  現在她只有這個女兒,這個無緣相認的女兒,她會在一旁照顧女兒保護女兒,直到女兒長大。

  或許永不相認,但也沒關係,只要女兒能夠幸福,她無所謂。

  真的無所謂……

第一章

  人總是會長大的,歲月像河流般一去不回,有些不足輕重的記憶與往事就這麼由河流帶走,從此不留;有的則太沉重,就這麼永遠留在那裡,堆積、沉澱,成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每當人們順著記憶之河向上遊走,這才發現自己經過多少往事,每一件都是這麼刺痛、這麼不堪,但或許也更讓人難忘。

  不是難忘,是捨不得忘……

  位於市中心豪華大樓內的嚴氏企業,是數一數二的世界大企業,但這樣的一個家族企業背負的沉重歷史,就有如大樓外觀的壯觀與巍峨一般,沉重到令人窒息。

  縱橫政商界的嚴氏企業一年前才更換經營團隊,由商界相當陌生的新一代領導人嚴國烈領軍。

  自小留美的嚴國烈,也帶回了洋派的經營作風。

  開放、自由,但重視績效,對於一個歷史悠久的華人世界的企業而言,這是一種全新的氣氛,也是一種全新的挑戰。

  嚴國烈很神秘,除了知道是嚴家第三代唯一的孩子,從美國知名學府畢業,除此之外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往、他的個性、他的喜好,就好像掩藏在重重謎團下的故事。

  據傳,嚴國烈少年時曾在台灣住過一、兩年的時間,但當記者詢問嚴家時,卻遭到嚴正否認。

  那天下午三點,嚴國烈就坐在辦公室內批閱公文,多年來工作已經成為他的唯一喜好,只有工作可以讓他相信自己還存在。

  坐在辦公椅上的嚴國烈,背桿始終打直,寬闊的背部挺起了整個企業,英俊的臉孔上懸著濃眉,沉重到彷彿掛著千斤重擔。

  這是當然,一個大企業的領導人,心裡想的是如何帶領企業獲利,因為他背負的不只是個人的榮辱,更是千萬員工的家庭生計。

  這很沉重,很多時候嚴國烈想,他也不過是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如何背負這樣的期望?但是他沒有選擇,就如同嚴家過去幾代男人一般,他只能選擇咬牙忍受。

  偶爾靜下來時,會想起年少的時候,想起那一年──誰的人生不曾出軌過,不曾走上一條自己想也沒想過的歧路?

  年少時的糊塗,讓他不只付出慘痛的代價,更付出了一顆心。

  「老大,已經照您的吩咐,取消下午所有行程了。」

  從門口探進門來的人,是嚴國烈從美國帶回來的助理方進,另外還有一個年輕人,也是他的助手,名叫魏平。

  說人人到,魏平也接著後頭進來,聲音裡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意味,「老大,老太爺打電話來,要不要接?」

  嚴國烈頭也不抬,「我爺爺是我的員工嗎?」

  方進與魏平兩人相視而笑,搖了搖頭,當然不是,那個嚴肅的老先生是個很恐怖的人,既威嚴又冷漠,全嚴氏企業大概沒有人不怕他。

  「上班時間不處理私事,告訴他我在忙,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魏平點點頭,跑回去接電話,過了一段時間才回來。「老大,老太爺很不高興喔!他要我問你,什麼時候要跟李小姐訂婚?他扯了好久,一直嚷著要你趕快去向人家提親。」

  嚴國烈不為所動,繼續坐著處理公事。

  這時方進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老大,真的不理她嗎?她坐在會客室已經兩個小時了耶!」

  嚴國烈知道他說的是誰,就是魏平口中的那位李小姐。

  「就讓她坐!又不是我請她來的,現在是上班時間,我不希望被私事耽擱,她要等就讓她去等。」嚴國烈說得冷漠,但這確實是他的個性。

  方進與魏平認識他這麼多年,都是清楚的。

  這個李小姐是知名政治世家李家的千金,出身好、氣質好,嚴國烈跟她交往已經一年了,也想過結婚的事情,但總覺得現在還太早,應該多拚一下事業。

  更或許,其實他是被動的,有結婚也好、沒有也好,經過當年的事情,經過那個女人後,他已把這種事情看得很淡了。

  他曾經跟那個姓李的女人說過,如果她找到更好的男人,不要執著於他,可能他這輩子都無法給她真正的幸福。

  又過了一個小時,嚴國烈終於處理完公事,站起身,拿起西裝外套準備出門,方進與魏平都知道他要去哪裡,趕緊跟進。

  三人齊步往外走,途經各處室,所有人都向這位大老闆點頭致意;嚴國烈嘴角沒有笑容,但也不會太過嚴肅。

  這時,在會客室內等待的李小姐站起身,走向嚴國烈。「國烈。」

  嚴國烈看向她,心裡閃過一絲煩悶。「我說過,我上班時不喜歡處理私事。」

  言下之意是她不應該來打擾他,更不應該在這裡等這麼久,讓所有員工都看到。

  女人窒了窒,「對不起,我只是想問你,下個月十五晚上我父親辦壽宴,你會不會來?」

  嚴國烈點點頭,「我會去。」

  他想,畢竟他跟這個女人好過,所以語氣也跟著放軟,或許真的有一天,他與她會成為夫妻,實在不應該把彼此的關係打壞。

  夫妻……跟這個女人,他準備好了嗎?

  嚴國烈不願多想,起步往前走去。

  這時女人又趕緊跟上,「國烈,你要下班了嗎?」

  「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裡呢?」

  「妳在查勤?」嚴國烈撇撇唇,「我可沒有聘妳來當秘書!」

  李小姐又是一愣,「我只是……看看你需不需要我陪著你?」

  她也很無奈,面對這個英俊又多金的男人,她的心早就不能自已的獻了上去,更甚他的出身,也讓自己非擁有這個男人不可。

  她想,交往一年,是該有後續進展了,他們該有的親密關係都有了,這個男人她是不會放手的。

  嚴國烈轉身看著她,突然感覺到她語氣裡那絲急迫,亟欲掌控他一般,心裡閃過一陣嘲笑。「我要去孤兒院,妳要跟我去嗎?」

  臉上閃過一絲勉強,「如果……有需要的話。」

  想來這個出身富貴的女人,是不可能想去那種地方的,沒有媒體在一旁大加宣傳,去了也無法發揮那種「為善欲人知」的效果,還得面對在她們眼中這些低下的人。

  嚴國烈臉上一笑,「那好,一起去。」

  「現在?」

  「當然是現在!」

  李小姐終於知難而退,「我想,改天好了。我先回去,晚上我再去找你,這樣可以嗎?」

  嚴國烈不置可否,「隨便妳。」

  他早就知道這個女人的個性,不想多說一句,嫌貧愛富是整個上流社會的通病,更是他最痛恨的地方。

  嘗過貧窮的滋味,才知道那種墜落谷底的感覺。

  「老大,這女人還真被你說中了。」方進有點不屑的說著。

  魏平也在一旁搭腔,「就是啊!」

  嚴國烈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往前走去,嘴裡喊著,「少囉唆,出發吧!」聲音很是威嚴。


  「以後我賺了大錢,一定會常常捐錢給孤兒院。」

  「說到要做到喔!以後我會驗收的……」


  那個他記憶中的女人,還有她那不良的弟弟,都是在這間孤兒院長大的,嚴國烈一直記得這裡,他甚至也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

  也因為那個女人,他從回台灣接掌嚴氏企業以來,每個月都會捐五十萬給這間孤兒院,這筆錢都是出自他自己的薪水,除了方進與魏平,誰都不知情,他也不想讓誰知情。

  他想掩藏的或許不是自己的行善,而是那段曾經的過往。

  孤兒院易主過,現在的經營者也已經不是當年他認識的人了,可是環境沒有變,依舊如當年般蕭索,建築物依舊老舊。

  嚴國烈邊與院長寒暄,心裡邊打量著幫孤兒院翻修建築物的可能性,下意識的,他總想為這裡盡一份心力。

  「嚴先生,真的很感謝你每個月都慷慨捐輸,孤兒院這些院童也因此才能活下去。」

  嚴國烈鬆懈嚴厲的表情,他不習慣笑,卻可從嘴角的軟化看出他的心情,「這是我該做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看了看四周,決定四處參觀一下,回顧這間在他生命中也曾經佔有一席之地的地方,「院長,可以讓我四處參觀一下嗎?」

  院長點頭,嚴國烈就在方進與魏平陪伴下離開院長室。

  「老大,我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特別要選這間孤兒院捐款呢?」

  「對啊!你又不是孤兒……啊!老大不要瞪我。」

  嚴國烈沒回答,逕自向前走去,走在建築物的走廊上,空氣裡迴盪著沉靜,只剩下嚴國烈皮鞋踩地的聲音,清脆作響,不斷迴盪。

  有些事情是說不清的,每個人都有一段往事,難以向旁人說,只能自己往肚裡吞。

  走到院區內一片小操場,空空蕩蕩的,所有孩子不知跑哪裡去了,嚴國烈看了看四周,這時卻發現角落裡蕩鞦韆的地方站著一個小女孩,她半坐在鞦韆的座位上,卻沒有將鞦韆蕩起來,只是一個人坐在那裡,似乎在看著什麼,又似乎在等著什麼。

  那個小女孩有著一雙慧黠的眼,還有一雙充滿英氣的濃眉,面容卻是一派純真,綁著兩個馬尾,約莫五、六歲年紀,看來可愛極了。

  嚴國烈不能自已的走向她,心裡實在難以掩飾那一抹熟悉的感覺,彷彿這個小女孩是他早就認識許久的人,更或許這個小女孩就像那個人……

  「老大該不會對這麼小的孩子有興趣吧?」

  「應該不會啦!」

  「可是你看老大的眼神,好像要把人吃了一樣。」

  方進與魏平不懂嚴國烈為何會有如此異樣,只是在那邊做出些離譜的猜測;這時,嚴國烈已經站定在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高大的嚴國烈,心裡卻沒有畏懼,只是不解的看著這個叔叔。

  嚴國烈在她的凝視下,突然有點狼狽,他怎麼會被這樣一個小女孩吸引,就這麼不能自已的直直走向她?他甚至想,他該不會嚇到她了吧!

  正當他感到不知所措時,小女孩開口了。

  「叔叔,你要做什麼?」

  語氣充滿童真,也充滿善意,讓嚴國烈心裡充滿柔軟的情緒,這麼可愛的孩子,怎麼會是孤兒呢?「妳叫什麼名字?」

  「小詩!」

  嚴國烈乾脆就近坐在她身邊的鞦韆上,一大一小比鄰而坐,畫面看起來相當有趣。

  「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等阿姨。阿姨每天都會來看我,我在等她。」小詩看向他,「叔叔你呢?」

  「叔叔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可能是因為小詩太可愛了吧!」

  小詩可愛的一笑,標準小女孩的模樣,讓人心憐。

  可是方進與魏平卻笑開了,「老大,你怎麼會拿把馬子的方式對付這麼小的孩子呢?」

  「就是啊!她說不定還聽不懂。」

  「閉嘴!」嚴國烈大喊,「把你們的邪惡思想收起來,我是那種人嗎?而且你們敢否認小詩很可愛嗎?」

  小詩笑了笑,看著三個叔叔吵吵鬧鬧,她突然開口,「叔叔也很高、很帥喔!」

  「真的嗎?」嚴國烈像是玩開了一樣,心裡更是心花怒放,不知怎地,被這個小女孩稱讚帥,讓嚴國烈很是高興,心裡更滿是驕傲。

  「就跟阿正一樣……」

  「阿正是誰?」

  「阿正是一個大哥哥,小詩很喜歡他……」

  嚴國烈莫名其妙的心裡竟然真的感覺很酸,「那個阿正有叔叔帥嗎?」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他一定要見一見。

  小詩笑了笑,竟然不答話,顯然已經掌握到嚴國烈的罩門;反倒是方進與魏平從沒見過嚴國烈這番輕鬆的模樣,更被他吃醋的樣子給惹得發噱,不禁哈哈大笑。

  「有什麼好笑……小詩妳說,是那個阿正帥還是叔叔帥?老實說。」他非問出個答案。

  小詩還是不停笑著,就是不回答,正眼對著嚴國烈瞪著眼睛嚴肅的模樣,但兩相對峙下,嚴國烈竟然輸了,連他這個成熟的大男人也爆出笑聲。

  「叔叔,阿正哥哥才七歲耶!」

  「七歲就懂得把馬子,長大還得了。」

  這時,操場上吹起一陣風,對照著這一大一小剛剛建立的友情,嚴國烈疼愛的看著小詩,這個小女孩有著一股令人感到熟悉的氣質,令人追憶起當年,莫名喚起了許多往事。

  嚴國烈不願去想,他看向小詩,「小詩,以後叔叔可不可以常常來找妳?」

  小詩點點頭,「可以啊!可是不能太晚喔!因為阿姨晚上就會來陪小詩。」

  又一個阿姨,嚴國烈心裡想,不是阿正,就是阿姨,竟然都這麼得小詩喜愛,他沒注意到自己竟然一心想要爭寵,看看誰能得到小詩的喜愛?

  嚴國烈站起來,「小詩,想玩蕩鞦韆嗎?」

  小詩用力點頭,就是因為沒人陪她玩,她才只能站在這裡。

  嚴國烈移到她身後,開始輕輕推起蕩鞦韆;小詩高興的玩著,身後更有這個男人保護她,為她推動鞦韆,也保護她的安全。

  方進與魏平都看傻了眼,這樣子好像一對父女,甚至乍看之下,嚴國烈與小詩還真有點像。

  就這樣,嚴國烈莫名交了一位小朋友,他甚至開始想,如果跟李家千金結婚後,可以收養小詩,也是個不錯的決定。

  或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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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國烈傍晚就回去了,他跟小詩約定下次約會的時間;小詩也很高興,她交到一個叔叔當朋友。

  可是最重要的是,阿姨要來找她了。

  六點半,小詩還不停看向門口,終於等到了盼了一天的人。

  「小詩!」

  「阿姨!」小詩衝向門口的年輕女人,被來人一把抱起,緊緊擁入懷裡,一大一小用力抱住彼此。

  汪語茉抱住小詩,終於一解一整天下來的思念之情,她忘情親吻著孩子,惹得小詩咯咯笑。

  「阿姨,小詩好想妳喔!」

  「阿姨也是啊!妳今天乖不乖?」

  「乖!」

  院長走了過來,看向汪語茉與小詩,這一大一小兩人相擁的畫面,看得讓人鼻頭發酸,誰都不知道這兩人還有一層更深的關係。

  知道,卻不能說,所有人都埋在這折磨人的秘密中。

  「語茉,小詩等到現在都還沒吃飯呢!」

  汪語茉板起臉孔,「小詩,我不是要妳先吃飯嗎?」

  「人家要跟阿姨一起吃嘛!」

  汪語茉沒轍,「不吃飯的小孩長不大喔!」

  「可是阿姨不是說,小詩一直長大,都快抱不動小詩了嗎?」

  原來這孩子一直記得她說的一句玩笑話,「可是小詩不趕快長大,以後要怎麼抱阿姨呢?小詩不是說,有一天要抱著阿姨嗎?」

  「對喔!」

  汪語茉抱著孩子,走向飯廳,「所以小詩要趕快吃飯,趕快長大,知不知道?阿姨很期待小詩長大喔!」

  「好!」

  小詩在汪語茉的餵食下,終於吃飽了飯,接著汪語茉帶著小詩去洗澡,坐在旁邊,任由小詩玩水將自己身上的衣服弄濕也沒關係,她只是緊緊凝視著這個孩子,不願有絲毫分離。

  兩人相處的機會,有多麼珍貴啊!

  「阿姨我告訴妳喔!今天有一個很帥的叔叔來跟小詩玩,還幫小詩推蕩鞦韆,好好玩喔!」

  「真的啊!那妳有沒有跟他說謝謝?」

  「有,他還說小詩很可愛喔!」

  汪語茉拿過大毛巾,將小詩緊緊包住,擦乾身上的水,再一件件穿上衣服,然後拿過吹風機,吹乾小詩的濕發。

  「阿姨,小詩快要上小學了耶!」

  「對啊!小詩要用功唸書喔!」

  「嗯!小詩上小學以後,可不可以交很多朋友啊?」

  抱著孩子出了浴室,「可以啊!就怕小詩上小學以後,就不喜歡阿姨了!」

  「才不會呢!」

  「真的嗎?」

  「真的,小詩發誓!」

  「哈哈哈──妳從哪裡學會這個詞的,還發誓呢!」

  「嘻嘻嘻……阿姨……」

  小詩不停撒嬌,汪語茉也將她愛入心裡,對於從小沒有母親的小詩而言,汪語茉就好像她的母親一樣,無微不至的照顧與疼愛,讓她幾乎以為自己是有媽媽的。

  畢竟跟其他院童相較之下,汪語茉確實對小詩多了幾分照顧、多了更多疼愛,每天都趕著要來看這個孩子。

  兩人哈哈大笑,汪語茉抱著孩子回到寢室,拿著故事書講故事給她聽,安撫她睡覺。

  過了半個小時,小詩終於睡著了。

  孩子的睡顏是最可愛也最純真的,睡夢中似乎都是美好的事物,沒有一絲雜質。

  汪語茉發誓,她要用一生的時間捍衛這個純真無邪的笑容,讓這樣的笑容永不消失,永遠存在小詩的臉上。

  汪語茉凝視著她的臉,突然間淚水滑過臉頰,口裡再也無法壓抑自己喃喃自語,「孩子……我的孩子……」

  汪語茉不敢放聲痛哭,只能任由自己不停流淚,用手壓住嘴,深怕泣聲就這麼宣洩而出。

  自己的孩子就在眼前,可是她不能認,只能聽著她一聲聲喊著,阿姨、阿姨……

  她好痛,可是她不能認,不能放縱自己。

  她已經發過誓了,願用一輩子時間保護小詩、照顧小詩,可是就是不能認小詩。

  因為她是一個坐過牢的女人、一個有前科的女人,她不能讓小詩有這樣的母親,不能讓她在未來的日子裡必須背負這樣的羞辱。

  孩子,請妳體諒媽媽,不管如何,這份愛永遠不會變的。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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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詩突然多了一個好朋友,就是嚴國烈,在她生命中從未出現過像叔叔這種朋友,可是兩人就像是一拍即合一樣,愈熟稔、愈親近。

  「小詩,妳給叔叔收養好不好?」

  小詩想了想,立刻搖頭,「不要。」

  嚴國烈不敢相信,這些院童不都希望能被正常的家庭收養?「為什麼?」

  「因為我要跟阿姨在一起。」

  阿姨?又是阿姨,嚴國烈不解,她說的阿姨到底是誰?

  然而,嚴國烈終於在之後的一次偶然機會,見到了小詩口中這位阿姨。

  那一天對他而言,也是如同青天霹靂!

  那天,小詩也陷入一生中最大的風暴,因為她從院長口中得知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

  院長是哭著告訴她的,因為院長要小詩知道,一輩子都要感恩汪語茉為她的犧牲,而這樣的犧牲都是出自於本能。

  小詩年紀還太小,不能理解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心裡只是喃喃念著,或許其實小詩沒有這麼震驚,從阿姨平常對她的疼愛與照顧,心裡早就有數了。

  那天下午,汪語茉接到院長電話,匆匆忙忙趕回院內,院長示意要語茉帶著孩子到角落談一談。

  一大一小離去後,嚴國烈竟然也來了,四處想尋找他剛交到的小朋友。

  帶著孩子來到小角落,汪語茉蹲在地上,「小詩怎麼了?」院長就站在身後,一雙眼睛也是淚眼婆娑。

  小詩突然淚水不斷掉落,鼻子紅通通,掩不住的傷心,連帶也讓汪語茉心裡又急又痛。

  「小詩,身體不舒服嗎?告訴阿姨好不好?」

  小詩看著汪語茉,終於慢慢開口,「阿姨,妳是小詩的媽媽嗎?」

  汪語茉很是震驚,頓時不知該怎麼反應,左顧右盼似是掩飾、又似驚慌,總之她整個人都震住了。

  「……誰……誰告訴妳的呢?」

  看向院長,院長很是抱歉,眼眶裡不斷流出淚水,為這對「母女」感到傷心。「我沒有辦法,小詩在問……而且妳明明這麼疼愛她,每天下了班都趕來照顧她,這些不都是一個母親才會做的嗎?」

  汪語茉無言,只能咬著顫抖的唇,現在連她也不知如何回應。

  「媽媽……」小詩哭了出來,「妳為什麼不要小詩……」

  汪語茉淚水也跟著決堤,「小詩……」

  「妳為什麼要把小詩丟在這裡?」

  「小詩……小詩……」

  「媽媽,小詩要跟媽媽在一起,小詩好喜歡媽媽,媽媽不要丟下小詩好不好?」

  汪語茉痛哭失聲,緊緊抱住她,「小詩,媽媽的小詩……」

  還是曝光了,這該怎麼辦?小詩現在還小,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長大了以後又該怎麼辦?

  汪語茉輕輕放開孩子,抹去她的淚水,「小詩,媽媽不是故意要把妳丟在這裡,只是因為媽媽不是好媽媽,不能讓小詩過快樂的日子,所以小詩不能跟著媽媽……」

  「我不管,小詩要跟著媽媽……媽媽……」

  「小詩乖,妳長大就懂了,聽話……」

  「我不管……我要跟媽媽走……」小詩放聲嚎哭,往回奔走。

  汪語茉心一驚,害怕她跌倒,更心痛於自己的無能。

  這時小詩回過頭,竟正面撞進了來人的懷裡,寬闊的胸膛意外的抱住了小詩衝撞而來的小身子。

  「小詩,怎麼了?」

  小詩抬頭,看見嚴國烈的臉,「叔叔,媽媽不要小詩了……」

  嚴國烈抬起頭,看向眼前的女人,心裡更是一震;而汪語茉看見來人,也是震驚到無以復加。

  怎麼會是他!怎麼會是這個她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也不想再見到的男人呢?

  「語茉?」

  是她?她怎麼在這裡?小詩?小詩是她的孩子,那父親是誰?

  嚴國烈腦袋突然畫過一道閃光,瞬間想通許多事情。

  他放開孩子,走上前去;汪語茉卻不停退後,甚至轉身打算逃跑,孰料嚴國烈腳更長,一把就抓住了她。

  「放開我!」

  「語茉,小詩是妳的孩子,那孩子的父親是誰?」

  「……」她撇開頭,淚水直落。

  「是我嗎?」是當年那同居的半年所懷下的孩子嗎?

  汪語茉突然痛苦大吼,「你走開!我不要見到你,你走開──」聲音化作痛苦吼叫。

  都是他,是他把她害得這麼慘,都是他!如果可以選擇,她寧可當初不認識他,也好過現在落到這個下場。

  她愛他,深深愛過他,恐怕到現在也是;可是他給她的是什麼?她在牢裡受到欺負,度過昏暗無光的年歲,甚至在牢裡生下孩子,還被迫骨肉分離,這些都是因為他!

  看著他,再看著孩子,一家人竟然這樣團聚了!命運真的在捉弄她,無從選擇、無從逃脫,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第二章

  他們一直以為彼此是很親近的人,至少在十八、九歲的年紀中,他們最接近彼此,也以為彼此最瞭解彼此。

  在年少的歲月裡,嚴國烈與汪語茉確實曾經忘記彼此之間的差距,甚至努力拉近彼此之間的差距,只是他們一直分不清楚,是他讓自己墜落來屈就她,還是她高攀了他。

  但這個問題在那個年代並不重要,愛情已經為彼此找到了答案。

  汪語茉算是個很可憐的女孩,自小跟弟弟住在孤兒院,十八歲高中畢業就沒再升學,帶著弟弟離開孤兒院,在外賃屋而居。

  她一心只想拉拔小自己三歲的弟弟長大,不能飛黃騰達,至少也擺脫貧窮的命運。

  可是這個弟弟不爭氣,國中時代就結交不好的朋友,四處為非作歹,跟著狐群狗黨興風作浪,在學校的獎懲紀錄已是慘不忍睹。

  汪語茉不知如何是好,她忙著生活,努力維持生計,實在已經無力再教育這個弟弟,這個弟弟一直是她生命中最大的無力感來源。

  而會認識嚴國烈就是因為她弟弟!一開始以為他與她弟弟是同一類,是她弟弟那群狐群狗黨中的一員,因此努力跟他保持距離。

  老實說,她一直很怕她弟弟的那些朋友,每個人都是凶神惡煞,似乎這種在外頭混跡的人,邪惡的表情自然浮現在臉上,每個人看到她時,甚至很自然會有那種曖昧的表情。

  她很怕,她真的很怕。

  所以真的可以想見,當汪語茉在這群人當中,見到英俊挺拔、氣宇軒昂的嚴國烈時,會有多訝異,那好似他根本不屬於這群人,像是天使混入惡魔中。

  汪語茉其實猜對了一半,嚴國烈真的是故意跟這群人混在一起的,出身豪門的他,自小就被送往美國讀書,按照長輩的期望一步一步的培育,希望總有一天能成為家族企業接班人。

  這種期望、這種壓力,讓年少時期的嚴國烈幾乎快要被壓垮,骨子裡那種反叛的個性幾乎無法壓抑,於是他做出了驚天動地的舉動──

  他逃離美國、逃回台灣,最後甚至逃家!

  他想要過自己的生活,證明自己可以一個人,擺脫嚴家子孫的身份,他可以活得很好。

  然而跟這群人混在一起,真的也是意外,或許是這些小混混正想組成幫派,剛好吸收身強體壯的嚴國烈加入。

  那一天,一群兄弟在外頭鬼混過後,十幾個人結伴回到家中,一進門汪語茉的弟弟就大聲叫囂。「汪語茉,趕快拿酒來!我的兄弟來了。」

  「……」

  「汪語茉妳死了啊!還不趕快拿酒來,然後拿點吃的,媽的!都快餓死了。」一群人坐在客廳裡。

  眾人開啟電視看,邊看邊笑,甚至有人開始講起淫穢的笑話。

  嚴國烈坐在角落,看了看這個小房間,又看看那昏暗的走廊,似乎通往廚房,剛剛汪語茉的弟弟就是朝著這個方向大喊。

  過了約五分鐘,只見到一個年輕女孩端著東西走了出來,將啤酒放在桌上,看著眾人立刻開瓶暢飲,眼神裡似乎有話要說。

  她沒注意到嚴國烈,但嚴國烈一直看著她。

  「汪語茉,妳在看什麼啊?還不趕快去拿些吃的。」

  「不要喝太多酒……」

  「囉唆啊!妳真以為妳是我媽?快去做吃的,媽的!吵死了。」

  汪語茉無奈,只能回過頭,走過走廊,走回廚房;嚴國烈不能自已的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不斷猜想這兩個人的關係。

  看著眾人大聲吵鬧咆哮,心裡突然一陣煩躁,這時真的可以看出出身教育的差別,他雖然選擇放縱自己,卻無法看著一群男生坐著,吆喝一個女孩做東做西。這不是紳士的作為。

  所有人又吵又鬧,嚴國烈再也坐不住,他站起身,決定去認識這個女孩;沒有人發現他離開。

  走進廚房,只看見一個女孩站在爐火前煮菜,不時移動身子站到流理台前切菜。

  這個女孩留著一頭短髮,眼神裡難脫稚氣,身形卻展現疲累,她的肩上似乎扛著莫名的重擔,沉重到讓她的青春年少似乎不再。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孩……嚴國烈真的充滿好奇。

  認識這群朋友……如果說得上是朋友的話……認識他們不過才一個多月,這段時間以來,嚴國烈跟著他們到處鬼混,認識一個自己以前從未想過的世界,甚至跟著他們一起飆車過;他們也都接納了他,可是他從未從他們口中聽過有關這個女孩的存在。

  「需要幫忙嗎?」

  汪語茉嚇了一跳,轉過身,拿起手中的杓子當武器,擋在胸前,驚恐的表情難以言喻,好像他是什麼牛鬼蛇神、是什麼地痞惡煞,讓人恐懼到了極點。「你……你要做什麼?」

  嚴國烈不解,他有這麼恐怖嗎?他輕輕舉起雙手,「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問妳是不是需要幫忙而已。」

  看著這個高大的男孩,年齡應該跟自己差不多,汪語茉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真的很怕她弟弟的那些明友。

  對於她的弟弟,還有他的那些朋友,汪語茉是又怕又恨,怕的是,自己的生活似乎已經因為這些人受到改變,所有鄰居都知道她是小流氓的姊姊;恨的是,這些人自甘墮落,她卻無力挽救。

  「……」那種深層的恐懼,竟在嚴國烈這句關懷般的問候中迅速引爆,她的淚水不停流出。

  嚴國烈嚇了一跳,「我真的沒有做什麼啦!妳不用哭成這樣吧!」

  老天,讓人看到了還以為他欺負她呢!

  怎麼會這樣呢?嚴國烈從未想過,自己跟這些人混在一起,會讓旁人看他的眼神也開始出現恐懼。

  甚至這個女孩對他的恐懼,讓他更是不悅,這種感覺難以形容。

  這時,汪語茉的弟弟走了進來。「叫妳煮個東西也這麼不甘頤,媽的!妳以為妳是千金大小姐啊?」

  汪語茉趕緊抹去眼淚,繼續轉過身注意鍋子裡的食物,她沒再回頭,怕看見自己的弟弟張牙舞爪的模樣,那讓她心痛。

  汪語茉的弟弟搭著嚴國烈的肩膀,沒注意到他沉了下去的眼神。「阿烈,別理這個女人,她根本就是個白癡。」

  「……」

  「一起到客廳來喝酒吧!」瞪向汪語茉,「趕快把吃的送上來,妳想把我們餓死啊!」

  說完就打算將嚴國烈帶走,可是嚴國烈不為所動,他還想在這裡多看這個女孩幾眼。

  那種感覺難以訴說,看著汪語茉的背影,他真的不想離開,只想繼續待在這裡看著她。「我等一下再過去。」

  「隨便你。」

  人又離開了,狹小的廚房內恢復到只剩兩個人,氣氛依舊沉悶僵窒,偶爾可聽到汪語茉的啜泣聲。

  莫名的,嚴國烈竟然覺得自己聽得懂汪語茉哭泣中的情緒,夾雜著一種深層的無奈與悲哀,一種無力抵抗與認命。

  霎時間,他竟然開不了口,一句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過了許久,才擠出這樣一句話。「我真的沒有什麼惡意,請妳不要害怕。」

  汪語茉回過頭,眼眶裡果然滿是淚水,但她似乎也為嚴國烈這誠懇的一句話而打動,漸漸恢復冷靜。「你先回客廳去,等一下就有東西吃了。」

  「我幫妳。」

  她搖頭,「不用,我自己就好。」

  現在的她,只想要一點冷靜。

  嚴國烈點點頭,決定尊重她,他就這麼一句話也沒再說,轉身離開廚房,照她所願,將她的清靜暫時還給她。

  聽見沉穩的腳步聲走遠,汪語茉這才徹底鬆懈心房,淚水不斷滑落,無力感不斷湧上心頭。

  這種日子,到底還要過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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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兩人第一次見面,沒有不歡而散,不過也沒什麼好結果,但是這個女孩已經在嚴國烈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

  從此以後,他常常故意來找她,有時甚至只有他一個人;而她,也從一開始的害怕,到後來慢慢接受。

  他顯然很在乎她害怕他這件事情,甚至一度非常不能理解,以為像自己這種誠懇的有為青年樣,為什麼要怕他?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別人懼怕自己,他縱使選擇鬼混,也不喜歡被害怕。

  可是他後來慢慢瞭解,身為姊姊的汪語茉,夾雜在弟弟與一大堆陌生人之間那種恐懼與無力感,這些人甚至還是社區公認的小混混,而自己就混在這群人中,也難怪她會怕他。

  這算是他自找的嗎?懲罰他好好的嚴家少爺不當,卻選擇蹺家在外鬼混,現在終於踢到鐵板了。

  可是嚴國烈決心扭轉情勢,他常常來看她,認識她,展現他誠懇的一面,久而久之,汪語茉認識了他,知道他是個好人,見到他時,也開始有了微笑。

  「語茉,我來了。」嚴國烈一進門立刻大叫,手裡還提著大包小包。

  汪語茉立刻從廚房趕了出來,見到他,嘴裡不禁驚呼。「你怎麼又買這麼多東西?只有你一個人嗎?」

  嚴國烈將大包小包放在椅子上,「只有我一個人來,妳弟弟他們跑去台中了,還有我看到這些東西好像很好吃,所以就買了回來。」

  汪語茉歎氣,心裡對自己的弟弟很沒轍,「又亂跑,我實在很擔心哪一天他跑出去,就回不來了。」

  嚴國烈看著她,「他不是常常給妳找麻煩嗎?有一天不回來了,說不定對妳也是好事啊!」

  汪語茉看著他,知道他這話沒有惡意,只是說中了她的悲哀。「他畢竟是我弟弟啊!」

  「這種只會欺負姊姊的弟弟,不要也罷。」

  汪語茉狐疑的看著他,「你不是跟我弟那幫人是同一掛的嗎?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我……我雖然跟他們是同一掛,可是看不慣他的作為,我還是會這樣說,我是對事不對人。」

  汪語茉笑了笑,同時也歎了口氣,她欲言又止,卻選擇閉口不談,走進廚房;嚴國烈看見她欲語還休的模樣,趕緊跟了進去,他現在正把握各種與她相處的機會。

  至於目的為何,現在先別問他,因為他也弄不清楚。

  汪語茉正在清掃廚房,擦洗廚具,這種事只能趁著弟弟不在時做,不然被他聽到砰砰鏘鏘的聲音,鐵定又要開罵。

  「需不需要我幫忙?」

  汪語茉很訝異,看了他一眼,「你會做嗎?」

  看著那又油又髒的鍋子,「妳可以教我啊!」

  「可是男生不是不喜歡做這種事情?至少我弟就是。」

  嚴國烈笑了笑,拍拍胸脯,「讓我試試看,我跟妳弟是不一樣的人。」

  汪語茉於是讓他刷鍋子,處理鍋子裡厚重難處理的油污,這也非得靠力氣大的男生才刷得起來。

  嚴國烈處理得滿頭大汗,動作笨手笨腳,可是不知為何,他竟然有點樂在其中。

  因為他笨拙的清洗動作,弄到泡沫都跑到臉上了,惹得汪語茉哈哈大笑。「你比我弟還笨。」

  「少拿我跟妳弟比啊!」

  「可是我是說真的嘛!」

  「還說!」嚴國烈將泡沫沾上她的臉,兩個人就這麼玩了開。

  這種和樂融融、和平相處的場面,在一個月前兩人剛認識時,可以說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半個小時後,兩人終於將廚房收拾乾淨,乾乾淨淨、清潔溜溜,兩人這才一起回到客廳,享用嚴國烈剛才帶回來的小吃。

  「妳剛剛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汪語茉一愣,左思右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講?每次在她弟弟面前講這些事情,最後只會換來一陣挨罵,這個男生會不會也是這樣。

  「有話就直接告訴我啊!」

  汪語茉鼓足勇氣看著他,凝視著他那雙深邃晶亮的眼睛,「你為什麼會跟我弟混在一起呢?」

  「我還以為妳很寵愛妳弟。」

  「寵愛?或許是吧!可能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變成現在這個德行。」汪語茉很無力,面對這個親弟弟,她無能為力,可是心裡還是想著,有一天他會變好。

  嚴國烈看著她,竟然心疼了起來,忘記自己跟她弟弟是同一掛的人,心裡也開始罵起她的弟弟,根本不懂得姊姊的苦心。

  「我覺得你應該是個好人,所以還是跟我弟弟保持距離吧!不要也走上歧路,不然就來不及了。」

  嚴國烈嘴角一笑,一點也不會因為她的話而感到不開心,「妳該不會把我當妳弟了吧?」

  汪語茉也笑了笑,那笑容非常的亮眼,「才沒有呢!你還比我大一歲!」

  「知道就好!」

  氣氛非常的融洽,兩人都可以感覺到彼此的關係更接近了,也開始談論一些更深入的話題,關於人生、關於過往。

  「妳跟妳弟弟從小就是孤兒嗎?」

  「大概吧!有印象以來,我就跟我弟弟住在孤兒院,院裡的保母說,爸爸、媽媽都意外去世了,我只剩下弟弟這一個親人了。」

  「所以妳就負責照顧他了?」

  「當然啊!我是姊姊耶!我不照顧他,誰照顧他?」

  嚴國烈很不認同,他心裡總認為,男生才應該負責照顧女生,尤其看到汪語茉每天努力打工賺錢,只是為了養這個不成材的弟弟,心裡就為她覺得不值、替她憤恨不平。

  更甚的是,他也開始覺得自己很混帳,他出身富豪家庭卻不滿足;想想眼前的女孩,一個人辛勤的工作,卻一點怨言也沒有。「我覺得妳很辛苦,也很厲害。」

  汪語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是第一個這樣說我的人耶!」

  「我說的是實話。」

  這時,兩人之間似乎產生了一絲電流,很輕微,但兩人都感覺到了。

  他凝視著她那張臉,愈來愈覺得她很美,是個掩藏在凡塵中的星子,她的耀眼有待有心人發掘。

  而他,這個英俊的男生更是在她生命中第一個願意關心她,坐下來聽她講話的人,這樣的重要性已經不言而喻了。

  「你呢?你住在哪裡?怎麼會認識我弟啊?」

  嚴國烈想了想,該怎麼回答才不會讓她笑他?離家出走,不滿現況而逃家,這些答案說出來恐怕會讓汪語茉覺得,這是什麼了不起的理由,真是可笑,果然是沒擔當又沒肩膀的富家子弟。

  「怎麼不說話?」

  「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怕我說了,妳會罵我。」

  汪語茉不解,「我為什麼要罵你?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他小聲說著,在嘴邊自言自語,「就怕妳會瞧不起我……」

  「你說什麼?」

  「沒有!我沒有說什麼。」嚴國烈頓了頓,「語茉,過一段時間我再告訴妳我的故事,現在我還不知道怎麼說……」

  聳聳肩,「沒關係啊!只要你不要是逃家的就好了。」

  嚴國烈像是被雷打到一樣,「妳怎麼會這樣想?」

  燦爛一笑,「因為我弟有很多這種朋友啊!逃家、輟學,在外遊蕩,結果就認識我弟了。」

  嚴國烈冷汗涔涔,「哦……」

  「你該不會真的是逃家吧?」

  「噹噹噹……當然不是!」

  「不是就好,有家可歸是很幸福的,我要是有家就好了。」她說得雲淡風輕,卻顯露出那種傷痛的感覺。

  嚴國烈都感覺到了,不禁為了她的傷痛而傷痛了起來,他有家可歸,她無家可歸;他出身富豪,她出身貧寒,可是她卻比他更樂觀、更善良、更單純。

  老天!這袋滷味怎麼吃起來味道是甜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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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成為了朋友,還不錯的朋友,無話不談,他喜歡聽她說話、聽她的聲音,彷彿自然動人的旋律,在耳邊輕奏,悅耳動聽。

  十九歲那一年,嚴國烈遇見了一個女孩,心裡也因為這個女孩產生了前所未見的變化。

  他開始想見到她,擔心她,甚至思念她,他開始三不五時跑到她家,看她是不是一個人又在忙東忙西?是不是剛下班後身體疲累?是不是又因為忙碌忘記要吃飯?

  甚至他聽了她的話,減少與她弟弟鬼混的機會。

  但是嚴國烈一直不清楚,汪語茉心裡是怎麼想他的?

  她或許只是把他當朋友,更或許只是一個常有機會交談的熟人,怎麼畫定兩人之間的關係,這真是一個難題。

  尤其是在他發現自己的心以後,那種激動情緒更是難以掩藏。

  這些問題都還來不及解答,他們立即就面臨了一個最大的難題,說來這個問題還是汪語茉那不成材的弟弟造成的。

  才十五歲就這樣為非作歹,甚至跑去賭博,欠下一屁股債,嚴國烈真不敢相信,這世界上真的有人天生就適合當壞人,這跟年齡是無關的。

  那天,嚴國烈照樣帶著一大堆小吃,準備餵飽每天辛苦工作,看來弱不禁風的汪語茉。他自己也開始打工了,心想既然決定逃離家庭,總該找個事情來做,而且其實靠勞力賺錢養活自己,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而這句話,是汪語茉告訴他的。

  才走上樓梯,就聽見樓上乒乒乓乓聲音大作,甚至傳來汪語茉的哭喊聲,非常驚人,幾戶鄰居都緊閉大門,避免惹禍上身。

  「拜託!不要這樣,我真的不知道我弟去哪裡了……」

  「不知道,那沒關係,把妳弟欠的十萬元還清,我們就離開。」

  「我沒有這麼多錢……給我一點時間……」

  「不行!就是現在,現在就把錢還清。」

  「我……」

  「不然我們就抓妳去抵債了,老大,看她長得漂漂亮亮,賣到酒店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

  「就這麼決定,跟我走!妳弟欠的錢就由妳來還!」

  「我不要!放開我……我不要跟你們走,救命啊……」

  嚴國烈一聽,心裡一緊,立刻扔下手裡的東西,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沒多想立刻衝進公寓,果然看見裡面狼藉的模樣。

  這群賭場討債的惡煞砸壞了所有傢俱,三個人抓住汪語茉要架走她;而汪語茉只能不停流著淚水,不斷掙扎,那表情淨是恐懼。

  嚴國烈發怒了,什麼也沒多想立刻掄起拳頭一拳揮向那幾個惡煞,並且將汪語茉拉到他身後保護著。

  汪語茉躲在嚴國烈高壯的身材後面,緊緊抓住他的上衣,不停顫抖啜泣,直到這一刻,直到站在嚴國烈身後,感受到這個男人給自己全然的保護,這才鬆懈下心中的恐懼,但淚水依舊不停流著。

  幾個又重又沉的拳頭讓眼前的混混倒在地上哀聲喊著,嚴國烈眼神裡淨是肅殺,他不斷告訴自己,沒有人可以欺負語茉,任何人都不可以。「你們這些混帳,要討債就去找她弟,欺負個女人算什麼?」

  帶頭的混混相當不滿,站起身立刻抽出刀子;嚴國烈原先可以擋開,可是身後的汪語茉看到刀子,嚇了一跳,不禁失聲叫了出來,讓嚴國烈稍微回頭看向她,卻因為這個閃神,讓刀子招呼到他身上。

  「阿烈,小心……」

  嚴國烈迅速的回過神要閃過刀子,卻依舊受了傷,手臂上被輕輕劃了一刀,血不斷湧出。

  嚴國烈氣炸,伸出腳將對方踹倒在地,接著推倒櫃子,擋住門口,拖延對方的動作,這才拉著汪語茉離開。

  兩人跑出公寓、跑出巷子,跑進附近的公園,繞過公園又跑進巷子。

  嚴國烈腳長,跑起來很輕鬆;但汪語茉體弱,沒辦法跑快,最後嚴國烈乾脆不顧自己手臂的傷勢,將她背了起來。

  後頭的追趕逐漸減緩,經過一片空地後,兩人又躲進巷子內,放下背上的人,嚴國烈將汪語茉擋在身後,兩人一起躲入昏暗處。

  他與她皆不停喘息,彼此甚更可以聽見對方急促的心跳聲,這一刻,他們如此接近彼此,甚至因為一同逃出危險,更依賴彼此。

  過了十五分鐘,都沒有再聽見那群混混的叫囂聲,他們終於放下心了,嚴國烈也才有機會感覺到手臂上的傷痕,剛剛因為背起汪語茉,刀傷似乎裂得更開了,血液甚至沾濕了他的牛仔褲。

  汪語茉看到了,不禁淚水直落,忘情的執起他的手臂,輕輕吹撫那驚人的傷勢。「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會害你受傷。」

  嚴國烈也克制不了自己,用自己沒受傷的手抱住她,「傻瓜,是我自己笨手笨腳才會被砍到,跟妳有什麼關係?」

  「都是因為你要救我才會這樣的……對不起……」害怕與恐懼不斷堆迭,終於讓汪語茉再度崩潰,更甚的是,嚴國烈受傷這件事讓她心痛到不知如何是好。

  她痛哭,他也不好受,終於嚴國烈說出了心裡一直想說的話,事實上他也是到現在才弄懂自己的想法。

  「語茉,我喜歡妳,所以我願意保護妳,這些都是我願意的,妳不要自責。」他安撫她,用著溫柔的嗓音。

  「我好怕,真的好怕……」

  「別怕,我會保護妳。不管是妳弟弟,還是外人,都無法傷害妳,我發誓,語茉。」

  他的話語、他的誓言,彷彿具有安定的效果,汪語茉終於平靜了下來,靠在他懷裡,啜泣停止了,肩膀也不再顫抖。

  良久,她才離開他的懷抱,臉羞紅著,這時才意識到,他剛剛竟然對自己告白。「你……」

  「妳沒聽錯,我的確是在跟妳告白,語茉,做我的女朋友,讓我照顧妳好不好?」

  「可是我會拖累你,我現在連家都不能回去了,可能連工作也沒有了。」突然的巨變讓她心慌到不知如何是好,更是恐懼不已。

  嚴國烈下定決心,「跟我走!我帶妳離開這裡,從今天開始,換我照顧妳,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妳。」他說動了她、說服了她,或者說是催眠了她。

  她點頭,想哭,卻也想笑,但開心的成分居多,從此以後,讓她掏心掏肺,甘心付出的人又多了一個。

  可是汪語茉萬萬沒有想到,讓她在往後數年掉入地獄的,不是她的弟弟,也不是其他人,而是這個讓她甘願付出一切,讓她從此深愛無悔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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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5 17:25:41

第三章

  嚴國烈與汪語茉就這麼逃走了,那天晚上偷偷摸摸跑回公寓內收拾一點東西後,就這麼離開了這樣的恐怖生活。

  汪語茉本想通知弟弟,但是被嚴國烈攔住了。

  過去或許曾經認為她弟弟是個不錯的人,有義氣,對兄弟總是挺到底;但經過這次事件後,他對他的印象是壞到底。「語茉,聽我說,如果妳弟都可以這樣把妳丟著讓妳去面對那些人,妳也可以不要去理他。」

  「可是,他是我弟啊……」

  「他雖然只有十五歲,但是他做的事情何只這個年齡,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就讓他自己去嘗嘗苦頭吧!」

  汪語茉沉默了,至此她再也無法反駁嚴國烈所說的,更何況現在的她什麼都沒有了,連租來的房子也不敢回去,還顧得了誰呢?

  說到什麼都沒有,那可真是慘啊!那天晚上偷偷回到公寓,發現裡面大部分堪用的東西都被那些討債的人搬走了,好在她平常就會把一些重要的證件都藏起來,不然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身無分文的兩個年輕人,左思右想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這時汪語茉想到從小住到大的孤兒院。

  他們硬著頭皮回去找院長,院長二話不說收留了他們。這一男一女,大概變成孤兒院創立以來,收過年紀最大的院童。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是也只能這樣,兩人就這麼住了下來。但也不好白吃白住,所以兩人開始參與照顧這群孩子的工作,汪語茉就負責煮菜給孩子吃,至於嚴國烈則負責陪孩子玩,或者說是當這群孩子的玩具。

  寄人籬下的感覺有點不好,但是不能否認,住在孤兒院的這兩個月的時間,是他們這一生中難得的悠閒時光,沒有爭執、沒有害怕,沒有外頭都市叢林的步履維艱。

  這兩個月,也成為往後回憶時,最常回顧的一段時光……

  連他也說,住在這裡很開心,那種開心是他過去從未感受過的,他甚至說,等他將來賺了大錢,他一定會捐錢給孤兒院。

  或許是因為鬆懈下來,不用擔心她弟弟是不是又來找什麼麻煩,生活裡只有彼此,兩人開始進一步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氣氛在彼此間擴散。

  那天上午,溫暖的陽光灑在院內的小操場上,汪語茉在廚房幫忙完,走出廚房,正打算走回寢室時,她聽見了操場傳來哈哈大笑的聲音,孩子的笑聲最是可愛,然而其中竟然也夾雜了一個爽朗的男性笑聲。

  聲音吸引了她,不斷向前走去,繞過小角落,終於看見小操場上玩成一團的人,裡頭有好多小孩,大約十幾個,最突出的就是長得相當高大的嚴國烈,那群小孩拉著他的手,興奮的大叫;嚴國烈一點不耐煩都沒有,任由自己被這群小孩團團包圍。

  「阿烈哥哥!」

  「幹嘛?不要一直拉著我啦!」

  「阿烈哥哥,我們來玩啦!」

  「你們不要一天到晚想要玩,還不趕快去用功唸書。」

  話雖這樣說,可是嚴國烈還是配合孩子的要求,將其中一個孩子抱得高高的,惹得那個小孩興奮大叫,其他人也不斷笑著,紛紛躍躍欲試。

  汪語茉看著,臉上也堆迭起笑容,心裡異樣的情緒不斷滋生,她突然覺得這個男生好耀眼。

  其實嚴國烈本就是個很熱情的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股熱情有時會莫名的遭到掩藏、遭到克制,但是到了這裡以後,常常看到嚴國烈玩瘋的樣子。

  這時,幾個小孩甚至開始分兩邊,一左一右拉著嚴國烈的手,開始用力的拉著他。

  嚴國烈大笑,「你們現在在拔河是不是?要拔河可以,去找繩子來,不要把我當繩子──」

  小孩哈哈大笑,兩邊甚至開始大喊,「一二,殺!一二,殺!」

  「啊!殺人啊!我快被你們扯斷了……語茉,救我……」他看見站在一旁哈哈大笑的汪語茉,不禁大喊,心裡則是被她的笑容吸引過去。

  這個女孩終於展露了笑容,這段日子以來,她總是有點憂鬱,還懂得笑就好了。

  她真心笑的時候,臉上會散發出光芒,清秀的眉毛湊近小小的眼睛,嘴唇也輕輕抿著,老實說,這樣的畫面他永遠不會忘記。

  「一二,殺!一二,殺!」

  「五馬分屍啊!救我……語茉……」

  汪語茉開始哈哈大笑,嚴國烈也樂得讓自己成為她歡笑的來源。

  不只歡笑,他甚至想他願意承受她的一切情緒,歡笑、悲傷、痛苦、憤怒,只要能讓她快樂,要他做什麼都可以。

  汪語茉沒有出手援救,反而加入戰局,參與其中一方,抱著一個小孩的身體,也煞有其事跟著喊著「一二,殺」。

  這時所有小孩都散開了,開始將汪語茉與嚴國烈團團圍住,兩個人就被孩子形成的小圈圈包圍。

  被孩子們擠著,汪語茉只能靠近嚴國烈懷裡,這時的她不好意思極了,臉愈來愈紅,嚴國烈則是大方的將她攬進懷裡。

  順水推舟啊!這麼好的機會幹嘛不利用?

  小孩一看到,就開始大叫,「哦!男生愛女生,哥哥喜歡姊姊喔!男生愛女生,羞羞臉!」

  喜歡……

  汪語茉沒說話,嚴國烈也不發一語,他們只是彼此靠著,如同逃出公寓時她靠在他背上一般這樣親密靠著。

  有些事情,他不說,她慢慢也懂了;心意,已經在許多小動作之間,都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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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孤兒院住了兩個月,嚴國烈決定要搬出去;汪語茉一開始捨不得,可是嚴國烈告訴她,他們不能長時間住在這裡,總要走向彼此未來的路。

  「我們未來的路?」

  「那當然!妳該不會以為我要自己搬出去吧?」這個女孩該不會這麼笨吧!他以為這段日子他的表現夠明顯了。

  「你的意思是,我要跟你一起搬出去?」

  她果然很笨,「沒錯!『我們』一起搬出去住。」

  汪語茉訝異得說不出話,倒是嚴國烈開始收拾起行李,「我找到工作了,從今天開始,我會好好照顧妳,有我在,妳什麼都不用擔心。」

  「阿烈……」汪語茉很高興、很開心,可是心裡卻憂心自己會拖累他,走出這裡,來來還充滿許多不確定性。

  可是嚴國烈緊牽著她的手,握得很緊,帶著她一起向所有院童告別,離開了這裡。

  走出大門時,她還有點發抖、有點害怕,但是他始終沒有放開她的手,始終陪在她身邊。

  新的棲身之地是個小公寓,嚴國烈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雖然身上錢不多,但總能迅速的安排好一切,租房子、找工作,這兩個月住在孤兒院,他也沒閒著。

  就這樣,他們展開了新生活,嚴國烈出門工作,汪語茉則照顧這個家。當時的他們不過才十八、十九歲,卻好像決定了這一生就這樣過了。

  有彼此陪伴,乾脆就這樣過好了。

  嚴國烈在一次機會中向她坦承,自己是逃家的,但沒有提及自己的出身,只說自己決定一個人在外過生活。

  汪語茉不解,「你既然有家,為什麼不回去呢?」

  「說來話長,以前的我很不知足,覺得在那個家庭裡壓力太大,我要承受太多人的要求跟期望,不過後來,我真的只是單純想靠自己生活,看看自己能不能養活自己。」

  「……」

  「語茉,妳怎麼了?」

  汪語茉不敢說,事實上她很想問他,會不會有一天他要回家,而自己該怎麼辦呢?

  這段日子以來,她已經習慣身邊有人照顧、保護自己的感覺,尤其是他,他給她的感覺已經不只是一個可靠的朋友,她的心已經完全向著他了,若對生活還有什麼期待,也是因為他。

  汪語茉沒說,如果那一天來臨,她沒資格也不應該阻止他,或是攔著他,可是她的沉默,嚴國烈都看見了。

  一個多月後,汪語茉滿十九歲。

  這十九年來走過許多悲傷,有許多記憶不想回顧,因此她根本沒想過過生日這檔子事,她想,生日也是普通的一天,過去了就算了。

  可是嚴國烈不這樣想,他安排東、安排西,買了蛋糕,又煮了一桌子菜,高高興興而且大聲唱了生日快樂歌。

  小公寓內,蠟燭火光搖曳,汪語茉已經不知又哭又笑幾回了。

  嚴國烈沾起一抹奶油,調皮的抹上她的臉,「語茉,切蛋糕。」

  「討厭啦!」她臉龐抹著奶油,白色的奶油裡竟透映出她臉龐的羞紅,藉著蠟燭火光,她可以看見他臉上爽朗的笑容,看見他英俊的臉龐,自己心裡不斷怦怦跳著,不能自已的心動。

  她知道她早就動心了,從他背著她逃離公寓開始,她就不能自已的獻上一顆心。

  這輩子還沒有多少人會這麼關心她,讓她因此徹底失守,只想一古腦兒的奉獻自己。

  兩人之間的氣氛曖昧又激烈,嚴國烈伸手抹去她臉上的奶油,汪語茉動也不敢動。

  終於嚴國烈輕輕吻了上去,摩挲她的唇,緊緊將她擁入懷裡。此刻,他終於知道這種感覺該用什麼話來形容。

  「語茉,」趁著兩人喘息分開,「我愛妳……」

  汪語茉徹底崩潰、完全臣服,僅只一句話,頓時激情沖昏了腦袋。嚴國烈抱起她回到房間,讓彼此躺在床上。

  就要發生了,她不會後悔的,任由他解開自己的衣服,害羞的彼此赤裸,聽見彼此那輕微但逐漸加重的喘息。

  「阿烈,我是……第一次……」她害怕,更不知所措。

  「妳別笑我,我也是第一次。」

  她笑了,凝視著他,完全放鬆將自己交給他。或許不懂會發生什麼事,但確定的是,他不會傷害她。

  喘息間,肢體交纏扭動間,她低聲輕語,話語卻撞進他的腦袋裡。「阿烈,我也愛你……」

  愛語彷彿具有催情效果,嚴國烈幾乎無法克制自己,成了一頭困入柵欄中的野獸,她的愛,從此關住了他。

  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只知道今晚兩人彼此交了心。

  嚴國烈發誓,他會永遠愛她、保護她、照顧她,不管未來變成怎樣,不管彼此之間遇到什麼問題,他的誓言永遠不變,永遠如今晚一般。

  他發誓,他會努力做到,他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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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簡單的日子過了四個月,兩人的感情也迅速的發展,這種有點類似在患難中建立起來的感情,待別容易催化更深一層的情感。

  汪語茉常常回想這段日子,他與她就像是一般的夫妻一樣,彼此扶攜,一天一天的過,彼此都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這段日子,真的太過短暫了……

  四個多月後的某個深夜,嚴國烈不在家,他找到一份便利商店大夜班的工作,早就出門上工了,家裡只剩下汪語茉一個人。

  沒有他在的夜晚,特別容易睡不著,她已經習慣在他的懷抱裡睡去,正當她難以成眠時,電鈴突然響起。

  汪語茉嚇了一跳,立刻衝去開門,打開門發現,竟然是她那半年沒見過面的弟弟。

  「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眼前的男生跟過去形象不太一樣,過去的他總是張牙舞爪,凶狠的模樣讓人害怕,現在卻畏畏縮縮的。「姊,妳陪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汪語茉還沒說好,就被弟弟推著走,她想,過去弟弟雖然對她很凶,不過倒也沒真的害過她,何況不知道他發生什麼事,因為他從來沒叫過她姊姊。

  汪語茉竟然跟著他去,一路上她弟弟沉默不語,氣氛很凝重。

  這時,她弟弟突然開了口。「姊,妳知道阿烈是什麼人嗎?」

  「怎麼會這樣問?」

  搖搖頭,算了。如果沒有出錯,等一下嚴國烈也會來。

  搭上計程車,過了一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一間外觀相當豪華的店面,他拉著她從後頭巷子裡的小門鑽了進去。

  「這到底是哪裡啊?」

  沒有得到回答,卻在連續通過幾扇小門後,看到驚人的畫面,汪語茉也才知道,這是一間相當有名的珠寶店,而他們正位於珠寶店內部的保險庫內。

  店內的警衛全部被打暈,五花大綁在角落,眼前有好幾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一看到她,臉上表情很是興奮。「看看誰來了,妳可真是了不起,竟然勾搭上這樣的大財主。」

  汪語茉認識這個人,這就是帶壞她弟弟,拉她弟弟進幫派的老大,看看四周,她心裡一驚。「弟,這是在搶劫嗎?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情?這是違法的!」

  「少在那邊教訓妳弟弟給我們看!我告訴妳,今天找妳來也沒別的目的,妳乖乖待著,等一下嚴國烈來妳就沒事了。」

  「阿烈?關阿烈什麼事?」

  大笑三聲,「妳少裝,妳難道不知道,嚴國烈是知名嚴氏集團的第三代接班人?而這一間珠寶店就是嚴家的產業,等一下嚴國烈來,就可以告訴我們金庫的密碼。」

  汪語茉完全震住了,嚴國烈的出身讓她震驚,但更讓她害怕的是,自己真的走錯了,不該走這一趟的,她害到阿烈了。

  就在說話的同時,嚴國烈也趕到了,他接到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說想要汪語茉安然無恙,就要他立刻趕到嚴家企業旗下一間珠寶店。

  嚴國烈沒時間多想,心裡又急又慌的他,連暗責汪語茉深夜為何亂跑的機會都沒有,立刻趕來這裡。

  這裡雖是嚴家的產業,但是他還是第一次來。

  一走進裡面,立刻見到這群人,還包括被他們控制在手中的汪語茉,以及他那有點慚愧的弟弟。

  後來他們才知道,汪語茉的弟弟欠下賭債,賭場老闆告訴他,只要他把他姊姊還有嚴國烈引來,債務就可以一筆勾銷。

  「嚴大少爺,你終於出現了,你們還真能躲,老子要幹這一票策畫了這麼久,差點還因為找不到你們而放棄。」

  「什麼少爺,你們找錯人了,我不是什麼大少爺。」

  「少來,再裝就不像了,連汪語茉都知道了……」

  嚴國烈看向她,心裡一陣動搖,他搖搖頭,甩掉腦袋裡懷疑她的思想,不會的,語茉這麼單純,不可能會對他使這種心機,不可能……

  「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拿著槍,指了指身後的保險庫,「身為嚴家大少爺,一定知道密碼吧?我要你打開它。」

  「我怎麼可能知道密碼?」這個人是白癡嗎?他就算是嚴家的人,也不代表他記憶力有這麼好,連旗下一個小珠寶店的保險庫密碼都記得。

  「媽的,你想要她死嗎?」

  看著那人將槍指著汪語茉頭部,嚴國烈心裡一緊,「放開她!」

  「那你就聽話,乖乖的打開保險庫,我們搶完了就走,你們嚴家這麼有錢,應該不會在乎這麼一點吧?」

  看向保險庫,該死!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麼保險庫密碼。

  嚴國烈站在保險庫前,隨便按下幾個密碼,想當然是開不了。但是他知道,這個保險庫只要密碼輸入錯誤,就會啟動與警局的連線系統。

  「媽的!你不要跟我耍花招,趕快打開。」

  汪語茉驚心動魄的看著這一切,心裡不知如何是好,看著嚴國烈的背影,她感到很抱歉,她又拖累他了。

  嚴國烈拖著時間,一旁的搶匪已經快要失去耐性,甚至拿起槍指著他,可是嚴國烈還是一遍試過一遍,當然全錯,可是他在拖延時間。

  終於在二十分鐘過後,外頭警車鈴聲大作,所有人一陣心慌,開始四散,警察也在這時衝了進來。

  嚴國烈趁隙拉著汪語茉的手想要逃走,可是卻來不及了,包括所有搶匪,還有嚴國烈與汪語茉統統遭到逮捕,每個人都被銬上了手銬,當成現行犯送往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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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國烈與汪語茉在警局過了兩天,彼此分開,見不到彼此,有好多話說不清楚,彼此只能不斷猜測、順便思念。

  第三天下午,汪語茉在警局見到一個人,是一個年紀將近六十多歲的老人,他是嚴國烈的爺爺,叫作嚴志雄。

  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老人,雖是白髮蒼蒼,但一雙濃眉與劍目顯得氣勢逼人。

  嚴志雄追蹤這個逃家的孫子快要一年,終於在這種情況下找到他,也花了兩天的時間,徹底弄清楚這一年來嚴國烈到底在哪裡、做了些什麼,跟了什麼人在一起。

  所有答案都指向眼前這個女人,最後他的孫子甚至因此進了警察局。這對於極為注重家風的嚴志雄而言,簡直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情。

  但更讓他害怕的,是自己的孫子似乎對這個女人有著情感;這樣一個女人,別說是孤兒出身,現在甚至還因為犯罪進了警察局,這還得了?

  他決定快刀斬亂麻,在保出自己孫子前,先見這個女人。

  雖然這個女人……應該說是女孩,出乎他意料的清純,那一雙眼睛透露著單純與執著,可是他已經下定決心,非得先解決掉她。

  他的孫子還是個小孩,未來必須接掌整個嚴氏企業,現在不能困在一個女人身上,他必須回到美國,完成學業與各項訓練;而這個女人顯然是個阻礙。

  汪語茉戴著手銬,站在角落,不知所措的看著嚴志雄。

  「我是國烈的爺爺。」

  汪語茉趕緊鞠個躬,「您……您好。」

  「我廢話就不多說了,相信妳也已經知道國烈的出身,我不管你們這一年來發生過什麼事情,從現在開始,我要你們兩個立刻分開。」

  「……」汪語茉如遭雷震,半晌說不出話來。

  「國烈以後必須一肩扛起整個企業,現在的他怎麼可以虛度時光?他應該完成他的學業,妳覺得他花時間在妳身上,對他是一件好事嗎?」

  「我……」汪語茉說不出話來,但眼眶裡已經蓄積淚水,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好自私……

  「妳看看妳現在的樣子,妳怎麼可能配得上國烈?」

  低頭看著戴著手銬的自己,汪語茉淚水終於滑落,口裡只能喃喃說著,「對不起……」

  像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好像說服她了,嚴志雄站起身,「我給妳五分鐘想一想,等一下妳去見國烈,跟他把話說清楚。我相信妳應該知道要說什麼。」

  嚴志雄離去,警局的小房間內只剩下她一個人,絕望的哭泣著,落著淚,心裡淨是掙扎。

  五分鐘後,汪語茉擦去淚水走出了房間,不敢抬頭看嚴國烈的爺爺,卻永遠記得他話語的輕視與嚴厲。

  她配不上他……

  走進走廊盡頭的房間,嚴國烈已經等在那邊,他並沒有銬上手銬,顯見嚴志雄動用各種勢力,已經排除孫子跟這起強盜案的牽扯。

  嚴國烈看都沒看爺爺一眼,直接衝向汪語茉,先是緊緊抱住她,一解相思之苦,卻又低頭看見她戴著手銬,吆喝著要人解開她的手銬。

  「阿烈……」

  「是誰把妳銬起來的?妳又不是嫌犯,快點幫她解開。」

  汪語茉含著淚,感受到他的真心,她的心也一陣痛,可是她眼角看見老人家的瞪視,心裡儘管滴著血,也要放開他。「阿烈,我要跟你說實話,我會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為我愛你。」

  嚴國烈用力搖頭,「妳在胡說什麼?才幾天不見,妳的腦袋就不清楚了嗎?」語氣還開著玩笑。

  輕輕推開他,「我是說真的。」

  她的淚水開始流下,充滿歉意,「因為我知道你是嚴家的少爺,所以我接近你,這樣才能幫忙我弟,騙你去開保險庫。」

  嚴國烈大吼,「妳胡說!」

  「我沒有,我都被抓進來關了,我為什麼要胡說?」

  嚴國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只是不停搖著頭,老天!她是真的嗎?這是她真的想法嗎?「語茉,告訴我妳是騙我的,告訴我!」

  汪語茉搖著頭,淚水也不斷滑落,「我沒有騙你,我甚至在想,就算沒有騙成功,我也可以纏著你,嫁給有錢人,這樣我就不用再吃苦了,我根本不是愛你……」

  她放聲吼叫,淚水卻不斷滑過臉頰,以為這樣就能決裂,就能讓他死心,讓他回到他原來的生活、原來的軌道,完全忘記了她。

  可是她竟然看見嚴國烈的眼眶中流下了淚水,她震驚,不敢相信一向好強的他,竟然示弱了。「阿烈……」

  嚴國烈不知道自己還應該說些什麼,只能緩緩的鬆開手,用力一遍又一遍擦掉不斷滑出的淚水。

  他什麼都沒有說,有那麼一瞬間,她看見他的無助,彷彿看見一個小孩走丟了一樣,卻倔強的不肯說出口。

  「啊──」他狂吼,終於痛快發洩自己心中的憤怒與不滿,一聲一聲鑽進她的耳中、腦中與心中。

  她成功了,成功傷了他的心……可是她也心碎了。

  「時間到了,嚴先生。」

  一旁的警察提醒,嚴志雄點點頭,嚴國烈卻毫無反應。

  這時,一名女警上來帶著汪語茉離開。

  汪語茉回過頭,看了看痛苦頹然坐在地上的嚴國烈,心裡閃過各種訣別的語句,腦海裡閃過許多這一年來的相處畫面。

  這些,從此就只能變成回憶了……

  汪語茉離去,大門關了起來,嚴國烈這才抬頭,看向緊閉的大門,他從此收起所有感情、收起所有情緒、收起所有笑容。

  站起身,看著眼前的親人;嚴志雄也回視他,低聲斥責著──

  「你到底要丟臉到什麼時候?還不跟我回去。」

  「要我跟你回去,繼續接受你的高壓統治、你的期望、你的掌控?」

  「你說這是什麼話?你是嚴家的子孫,這些都是你應該接受的,不要做一個沒有用的男人。」

  「要我跟你回去,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我相信你嚴志雄神通廣大,政商界都吃得開,一定辦得到的。」

  「你還敢跟我談條件?」

  「不要?那就算了。」此時的嚴國烈已經完全收起面對汪語茉時偶爾會展現的孩子氣,他彷彿在與對手談判一樣。

  「你說。」

  「我要你全力保住語茉沒事,讓她平安走出警局,只要你做到,我就回美國。」縱使親耳聽到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其實不愛自己,嚴國烈還是難以任由她走進牢裡,她孤獨一人,沒有人能為她申冤,只有他可以,如果他不做,她就真的沒救了。

  可是嚴志雄不敢相信,他的孫子竟然還在想那個女人。

  「如何?」

  嚴志雄沒有給非常正面的答覆,只是點點頭,「我知道了。」

  嚴國烈以為他答應了,環顧四周,不顧自己眼睛還是紅的,就這麼走出了警局,也走出年少時期的一段愛情。

  好吧!放她走吧!

  可是他沒想到,在他身後的老人竟為了替他徹底解決掉汪語茉這個麻煩,做出這個完全喪失理智的決定。

  嚴志雄對著跟在他身邊的律師說,「到時開庭,你就告訴檢察官……」

  這一句話,讓汪語茉從此掉下地獄……

第四章

  汪語茉不知道,這個世界真的可以黑暗成這樣,所有的人都可以這樣睜眼說瞎話,可以這樣將她沒做過的事情強壓在她的身上!

  她無力反駁,而且在得知那更殘忍的事實之後,更不想反駁──

  在法庭上,她竟親耳聽見,那個曾經說愛她的男人,透過律師向法官宣稱,她,汪語茉,是整起強盜入侵案件的主謀!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聽見這樣的指控,事實上,連她弟弟都背棄了她,受到那個犯罪集團老大的影響,將所有的過錯都推給她,指稱整起案件都是她策畫的,她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接近嚴國烈,甚至「假裝」跟他交往。

  所有不利的證據都指向她,原先她也不在乎了,跟嚴國烈決裂後,她簡直像是行屍走肉,這才體會到自己有多愛這個男人。

  可是她竟聽到他這樣說……連他也這樣說,傷透心的她再也忍不住在法庭上放聲痛哭、不停吶喊。「你胡說!阿烈才不會這樣說,他知道我的,我才不會做這種事情,阿烈才不會這樣說……嗚嗚……」

  「肅靜!肅靜!」

  「阿烈,你怎麼可以這樣說……」那一刻,她是真的死心了,也才知道,原來他是這麼恨她,恨到非置她於死地不可。

  好吧!那就讓她下地獄吧!

  一個多月後,檢察官將她以強盜罪起訴,求處七年徒刑;法院也依照求刑判決,她從自由身變成階下囚。

  沒有人幫她,也沒有人願意幫她!她就這麼一個人滅頂在狂流中,消失在這個世界中,一個人進了監獄。

  她沒有上訴,也不知道該怎麼救自己,或許她放棄自己了,汪語茉就這樣進了監獄,展開漫長的服刑生涯。

  後來她聽說嚴國烈早就出國了,回到美國繼續求學,他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忘了自己曾經出軌過,曾經認識這樣一個女孩,曾經愛過,也曾經親手扼殺這樣一個女孩的寶貴青春。

  他忘了,她也該忘記!可是她忘不了,因為入獄後幾個月,她竟然發現……她……

  那是在意外情況下發現的,入獄後也不知自己是犯了什麼錯,或許因為太過單純,成為別人欺負的對象。

  三不五時的毆打,讓她常常遍體鱗傷,可是她只能忍耐,一如過去處於逆境中的忍耐,可是那天她因為身體極度不適,不停嘔吐、昏昏欲睡,被送到女子監獄內的醫療室。

  「語茉,妳懷孕了妳知道嗎?」

  「妳說什麼?」汪語茉身著囚服,不敢置信的摸著自己的肚子。

  「老天啊!妳怎麼會進了監獄才發現自己懷孕,也難怪,應該是三個多月的身孕,就是在妳被逮捕之前……」

  汪語茉震住了,她原先想徹底忘記嚴國烈,卻懷了他的孩子,看來此生要忘也難了。

  她的淚水不斷掉落,無法遏抑,她悲傷,可是這個孩子給了她希望,也給了她反抗其他囚犯欺負的勇氣。

  那天晚上,她住在醫療室,想著自己未來該怎麼辦。

  一群監獄裡的大姊大竟找人,來到醫療室將她拖了出來,想好好教訓她一頓,因為汪語茉被送來醫療室的消息震驚獄方,監獄長官教訓了這群常常欺負汪語茉的大姊大,惹得她們很不爽。

  又是一陣拳打腳踢,可是這次汪語茉不再默默忍受,她抱住自己的肚子,現在的她是個准母親,很快她會擁有自己的孩子,她必須保護孩子。

  身體的痛楚讓她痛哭大叫,她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狂聲大吼,「妳們要打我可以,但是不要打我的孩子,我已經懷孕了,如果妳們傷害到我的孩子,我會跟妳們拚了。」

  她不停衝撞,不管身上的傷有多痛,依舊抱住自己的肚子不讓別人靠近,她完全改變自己懦弱的形象,這樣的她讓所有的人都害怕了。

  或許是因為那一吼,也或許是因為監獄中的女囚同為女人,本來就有天生的母性,大家在知道汪語茉懷孕後,開始不再欺負她了。

  漫長的十月懷胎,既痛苦又難忘,而且大概沒有多少女人有這種經驗,會在牢裡懷孕生子。

  她肚子裡的孩子突然成為她生活中的希望,更奇怪的是,好像也成為所有女囚的希望。

  大家常常來摸摸她的肚子,就連那些曾經欺負過她的人也是。

  有時,一群人圍著聊天,談到自己的經歷,大家一起哭,同是天涯淪落人,這種無奈與悲哀彼此都懂。

  獄方本來要讓她保外就醫,到外面的醫院生產,可是那天晚上,根本來不及送去醫院,孩子就像等不及一樣,呱呱落地。

  所有女囚都嚇傻了,有生過孩子的趕快來幫忙,汪語茉在許多人幫忙下,在自己連續痛楚喊叫中,在將近二十多個小時的折磨下,終於生下了孩子,是個漂亮可愛的女孩。

  孩子抱進懷裡那一刻,她嘴角帶著笑容,可是眼睛卻不能自已的哭泣,她放聲痛哭,孩子也跟著哭。

  這一刻,她根本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倒是其他人安慰她,「語茉,不要再哭了,妳當媽媽了,從現在開始要堅強起來……」

  她也是這樣告訴自己的,甚至是警惕自己的,這個女兒如此的瘦小柔軟,接下來她一切都要靠自己。

  接下來一年的歲月,汪語茉把孩子帶在身邊,她為她取名叫小詩。

  小詩生來就是個體貼的孩子,不愛哭鬧,就連肚子餓也是。

  女子監獄常常有很多媽媽帶著尚無自立能力的孩子一同服刑,因為獄外也沒有其他親屬可以照料。

  汪語茉常常在夜裡抱著小詩站在窗口哄她睡,唱歌給她聽;小詩也很乖,不吵不鬧,總是會乖乖入睡。

  其他女囚也都很喜歡這個小孩,每當她喝奶時,或是嘴角勾起一個笑容,眼角一皺,鼻頭一扭時,所有人都會興奮的大叫。

  「好可愛的小孩,長得真像妳,語茉。」

  「不過這眉毛好濃密,就跟妳不太一樣了。」

  汪語茉輕輕一笑,「這像她爸爸……」

  所有人一愣,知道語茉會進監牢,就是那個男人害的。

  「妳提這個幹什麼啦……語茉,別想太多。」

  「沒關係。」

  現任的她,只要有孩子就可以了,這個孩子至少代表她在那段感情中,並非一無所獲,至少有個可供記憶的對象,就是這個孩子。

  有了孩子,她可不用再去想起阿烈……

  可是隨著孩子一天一天長大,汪語茉開始擔心,孩子總有一天會懂事,她會問,為什麼媽媽會被關在這個地方?媽媽是做了什麼事嗎?媽媽是壞人嗎……

  想起自己將永遠背著強盜的前科,汪語茉心痛到幾乎要撕裂了她,看著開始牙牙學語的孩子,她淚水直流,忍痛做出決定。

  小詩九個月時,她把孩子送出監獄,送到她從小待到大的孤兒院照顧。

  小詩離開那一天,孩子因為離開熟悉的母親懷抱,頭一次不斷哭泣;汪語茉必須忍痛,猶如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個部位一樣,將孩子送走。

  她寧可現在痛,也不要將來小詩因為有她這樣的母親而蒙羞……

  那天夜裡,汪語茉站在九個月來常抱著孩子佇立其下的窗前,不能自已的哭泣,她彷彿可以聽見孩子還在哭,那來自虛空的聲音幾乎是凌遲著她,一刀一刀割著她的心。

  「小詩……小詩……」

  幾個跟她比較要好的女囚,知道她的決定,被她那種母愛感動,只能安慰她。

  「語茉,不要傷心了,妳做得沒錯,為了孩子,這是對的,我們已經被這個社會拋棄了,不能拖累孩子啊!」

  她知道,可是她真的捨不得,親情怎麼可能割捨?

  以為自己在絕望中再度擁有了希望,但不過一年多,又再度陷入了絕望,終於這一次,汪語茉好恨、好恨……

  如果不是因為阿烈,她不會這樣……

  真的,至今她真的後悔,後悔認識了他,如果沒有他,她不會被關,不會陷入這樣的困境……

  可是沒有阿烈,也不會有小詩。

  人生,不能回頭,沒有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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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怎麼可能不恨他?他知道她這些年來所受的痛苦嗎?

  汪語茉服刑五年後,假釋出獄,二話不說,立刻衝到孤兒院看小詩,乍看第一眼,她就知道那個安安靜靜有點成熟的小女孩是她的女兒。

  小詩長大了,當時四歲多的她,紮著可愛的馬尾,面目清秀,漂亮極了。

  院長認識汪語茉,知道她的狀況,更知道她的決定。

  汪語茉說她會去找工作,照顧小詩,但請讓小詩住在孤兒院,也不要告訴小詩,她是她母親,就說她是一個很喜歡她的阿姨。

  這樣就沒有人知道她是小詩的母親,不會有人知道小詩有這麼一個坐過牢的媽媽。

  這樣的決定或許讓她心痛,但不管如何,她會一直保密下去,兩年下來,她與小詩感情深厚,在外人看來,她們就好像母女。

  可是汪語茉竟然碰見了她以為此生不會再見到的人,這個男人,這個她愛過也恨過的男人。

  他比當年更高壯了,也更成熟,大她一歲的他已經完全是個成熟的男人,他攫住她肩膀的手比當年更為有力,唯一不變的是,透過他的碰觸進入她體內的那種溫暖的感覺。

  嚴國烈也是震驚的!多年來,他根本沒有忘掉過她,隨著時間的累積,當年的愛,加上一份濃濃的遺憾不斷發酵,佔據了他所有談感情的能力。

  他甚至曾經自暴自棄的想過,當年她不要他,或許他這輩子跟誰在一起都無所謂了。

  現在再看見她,他好像活過來一樣。

  曾經他也很氣她,氣她當初這樣欺騙他,他對自己很沒信心,這樣的出身讓他害怕所有人接近他是不是都是為了他的身份,為了他代表的財富、地位。

  唯有她,在他蹺家時候接受他,甚至願意愛他,所以他為她折服、為她停留,可是她卻在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相處的那一天,告訴他那些話,如同一把刀刺進他要害,自然讓他喪失理智。

  多年來,他曾經一想再想,這個女孩那半年多來跟著自己吃苦,過了簡單而平凡的生活,這不是假的,更不像是裝的,怎麼可能才一天就說出那些話?

  當時他真的是太衝動了,只想保護自己,不想受傷。

  這些年來,她到底過著怎麼樣的日子?他剛剛為什麼聽到,她不認小詩這個孩子,可是又每天來照顧她?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語茉,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年來妳到底怎麼了?」

  汪語茉含著一雙淚眼瞪著他,卻在他的眼裡看出那熟悉的焦急與關切,那一波波的注視,彷彿海浪般拍打著她不甚堅固的心防。

  可是她不想示弱,不想再一次沉淪進去,她挺起胸膛、豎起裝備,「我過得很好,至少我沒死,不管你想怎樣傷害我,我都會活下去。」

  她話說得很重,每一字一句似乎都有深切的不滿,嚴國烈愣住了,「妳好像很恨我?可是當初是妳說妳不愛我,妳只是看上我的出身而已,這些話不都是妳說的嗎?」

  汪語茉甩掉淚水,「那是因為你爺爺說……我根本配不上你,他要我離開你!」

  「我爺爺……」嚴國烈喃喃自語。

  汪語茉搖搖頭,這一切早就無所謂了,這個部分是她自己的決定,如果因為她離開他而遭到他報復,那她也認了,只當是她認清楚他這個人,就用坐牢五年多的光陰,付出慘痛的代價。

  「妳的意思是,當初妳並不想離開我?」

  「那不重要了!」想到孩子在一旁,汪語茉不想再談下去,深怕讓孩子心裡留下陰影。

  但她被嚴國烈一把拉回來,「誰說不重要?我不要被蒙在鼓裡……」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被關了五年,我也不會不敢認我的孩子!都是你!都是你,嚴國烈,我真的好恨你!好恨……」

  嚴國烈愣住了,顫聲問著,「什麼意思?妳怎麼會被關了五年?語茉,說清楚……」

  汪語茉笑了出來,聲音慘烈,「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壓抑七年多的痛楚忽然全部崩潰,她以為她自己已經忘記了,可是看見他,又讓她想起當年在法庭上他的律師所說的那些話……


  [我的委託人嚴國烈委託我向庭上作證,整起事件主謀確實就是汪語茉,她為了騙取嚴家珠寶店金庫的密碼,假意與我的委託人交往……]


  他判了她死刑,他知道嗎?

  她忍不住出手痛打他的胸口,「你怎麼可以昧著良心?你是知道我的,你該知道我絕不會做這種事情,你怎麼可以……」

  她放聲痛哭,可是嚴國烈依舊聽不懂,但心已經痛得可以。「語茉,妳說清楚,我根本聽不懂,我求求妳說清楚……」

  汪語茉瞪著他,淚水模糊了自己的雙眼,「你怎麼可以要你的律師跟法院說我是強盜案的主謀……你怎麼可以……你有這麼恨我嗎……」

  嚴國烈像是被雷打到一樣,動都不能動,不敢相信她所說的一切,可是又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所有的口才、所有的臨場反應,全部消失。

  「我被判了七年,我坐了五年牢,我是個有前科的女人,我在牢裡被人欺負、被人毆打,甚至在牢裡生下小詩,你知道嗎?我簡直像是下到地獄一樣……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嚴國烈全身發抖,眼眶一陣紅,他啞口無言,甚至連自己的雙手都在發抖……老天!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這些年來,她到底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坐牢……在牢裡生小孩……

  「我……我不知道……」男兒淚從他的眼眶滾落。

  「你就用一句『不知道』來抵銷我這些年受過的痛苦嗎?」汪語茉嘲諷著,淚水依舊直落。

  嚴國烈不停發抖,沉重的罪惡感已經快要壓垮了他,他顫抖著,良久、良久才吐出破碎的語言。「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告訴我爺爺,除非他幫妳解決這個問題,否則我不會回美國,他答應過我的……」

  「你……」

  嚴國烈鬆開攫住她肩膀的手,抱住自己的頭,「我從來沒有要律師這樣說,我不可能這樣說,因為妳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他被爺爺騙了……

  那個老頭,真是狠毒!

  當時的他太嫩了,竟然相信了爺爺,他忘記那個人會無所不用其極的去完成他的目標,就算目標是他的親人也是一樣。

  可是他不敢相信,爺爺竟然用了最惡毒的一招,竟然將所有罪名都強加在語茉身上,憑著嚴家的勢力,爺爺如果真想整死一個人,沒有做不到的。

  他疏忽了,卻害得語茉受到這麼大的痛苦。

  老天!他真是該死!

  嚴國烈真的崩潰了,他痛呼一聲,「語茉,對不起……」隨即仰頭狂吼,轉身拔腿離去,不敢多留,不敢面對這個女人。

  他真是個沒用的男人,連保護自己的女人都做不到,嚴國烈,你真是混帳,真是該死啊!

  這一聲讓所有人都嚇到了,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嚴國烈就跑走了,汪語茉不由自主的擔心了起來。

  「阿烈……」或許她嘴裡的恨並不是真心的,不然也不會聽見他那幾句不太完整的解釋,就下意識的選擇相信了他。

  嚴國烈失控的吼叫,將他那兩個助手方進與魏平給引了來,才到這片空地,就與轉身跑走的嚴國烈擦肩而過。

  方進與魏平看看汪語茉,又看看小詩,根本弄不清楚狀況,只能趕緊往嚴國烈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汪語茉昏頭轉向,一下子所有往事都說了出來,內心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是喜還是悲?

  她癱坐在地上,全身虛軟,依舊不由自己的流著淚。

  忽然間,有人幫忙擦拭她的淚水。「媽媽……不要哭……」

  汪語茉抬起頭,看著小詩,她拿著小手帕擦著她的淚水,安慰她。

  心裡一陣酸楚。「小詩,媽媽對不起妳……」

  老天!她到底在做什麼?沒有給孩子一個家,連一個母親也無法給她,還要讓她面對這樣的局面。

  小詩,才是他們之中最可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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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國烈發了狂的奔走,不敢有絲毫停留,因為只要一停下來,他就會想起那恐怖的畫面,就會聽見汪語茉不斷說著……


  [我被判了七年,我坐了五年牢,我是個有前科的女人,我在牢裡被人欺負、被人毆打,甚至在牢裡生下小詩,你知道嗎?我簡直像是下到地獄一樣……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他將車停在路邊,摀住耳朵不敢聽,但每一字一句還是不斷鑽入他的腦海中,敲打著他的大腦,讓他疼痛不已。

  他索性去喝酒,把自己徹底灌醉,可是買得了醉,買不到遺忘,他依舊無法忘記那畫面,甚至不斷想像,不斷痛責自己,甚至想醉死算了。

  他想起自己當初向語茉許下的誓言,要保護她,照顧她一輩子,不讓她那個不良的弟弟,還有其他人來傷害她。

  可是現在,他竟然是傷害她最深的那個人!甚至因為他,她被關進牢裡,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

  整整三天,嚴國烈沒有進公司,也沒有回家,更沒有再去孤兒院找語茉及小詩,甚至連方進與魏平都找不到他。

  終於在第四天,他帶著滿身酒氣,回到位於陽明山上的嚴家豪宅,他不是回家探望親人,而是要回家來攤牌。

  他已經下定決心了,他要重新追回語茉,跟語茉一起為小詩重新建立一個正常而完整的家庭,他的下半生,他要用全部的愛、用贖罪的心情,好好的照顧她。這一次他有能力,他已經是個成熟男人了,他一定要做到。

  但首先,他必須先與爺爺攤牌,爺爺一手拆散了他們,甚至還用計讓語茉含冤,他不能原諒,絕對不能。

  晚上九點多,嚴國烈回到家中,父母親都在,嚴志雄自然也在。

  看見嚴國烈一副酒醉的模樣,眼睛甚至還充滿血絲,嚴志雄甚為不悅。「你已經幾歲了?都已經是嚴氏企業的總經理了,還把自己搞成這樣。我看必須趕快跟李家提親,讓你趕快成家,免得你永遠都是這種叛逆樣。」

  嚴國烈默默不語,卻直瞪著嚴志雄,眼神裡充滿尖銳與透視,讓人有點坐立難安。「嚴氏企業很了不起嗎?嚴氏企業的人不會做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嗎?比如說向法官作偽證,強將莫須有的罪名壓在一個弱女子身上?」

  嚴志雄心漏跳一拍,「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一句聽不懂,讓嚴國烈徹底爆發,他開始發了狂的砸家裡的所有東西,不管是古董花瓶,還是名畫,全部砸在地上。

  嚴國烈的父母嚇得不知所措,「國烈,冷靜一點,不要太衝動,到底怎麼回事?」

  「國烈,趕快停下來,傷到你自己怎麼辦?」

  他停了下來,不顧自己手上有被花瓶割傷的血痕,他痛苦說著,「爺爺,我曾經很敬重你,你是我心中最光明磊落的人;可是我現在對你很失望,你怎麼可以這樣子傷害一個弱女子……」

  「……」

  「你讓語茉被關了五年,你讓她不敢認自己的女兒,你讓我跟我的親生女兒分離了這麼久,你甚至讓我到孤兒院去探視時,看見我的女兒,還不知道那個小孩是我的孩子……」

  嚴國烈一句句痛楚怒吼,讓所有人震驚不已,連嚴志雄嚴肅冷酷的面具也出現裂痕……

  「那女孩……懷孕了?」

  「你甚至讓她在牢裡生下孩子,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一個單純的女孩,一個我愛的女孩……她最大的錯就是愛上我、認識我!」嚴國烈淒厲喊著,甚至再度痛哭,他最怪的還是自己,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無能,又怎麼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嚴志雄沉默許久,終於開口,「你遇見那個女孩了?」

  嚴國烈沒有回答,只是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他知道自己失控了,今天回來的目的不是要吵架,而是要把一切說清楚。

  擦乾眼淚,他不會允許自己再哭了,接下來他要堅強起來,不然他要怎麼擦乾語茉和小詩的淚水,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他們是一家人啊!

  「爺爺,我跟你說清楚,我要她!汪語茉,她是我的妻子,我愛她;還有小詩,就是語茉生的女兒,是我的女兒,我們是一家人。你給我聽清楚,我、們、是、一、家、人!」

  「……」

  「我知道你神通廣大,可以完全掌控我,但那已經是過去了,就算我願意給你掌控,那也是因為我不在乎;但現在,我會為了我的老婆、小孩拚命,你如果不信,我們就來試試看。」

  「你是在向我宣戰?」

  嚴國烈瞪著他,兩個長相其實有點相近,個性也很類似的男人對峙著。

  「是你逼我的,如果不是你有這種小人的舉動,我也不會這樣。」

  嚴志雄氣弱,心裡似是有著歉意,但他認為自己是為了孫子好。當初是,現在也是。「你有沒有想清楚?當初她不適合你,現在更不適合,她現在甚至還有前科……」

  「閉嘴!」嚴國烈大喊,「從此以後不准有人提這兩個字,你也不想想,她有前科是誰害的……是你!是嚴家!是我──」狂聲大吼,再一次深切的痛恨自己。

  嚴國烈站起身,高大的身材睥睨一切,彷彿王者之姿。「我言盡於此,希望你聽清楚,也永遠記住。必要時,我可以什麼都不要,也可以什麼都不顧!反正當初,你做出這樣的舉動,也可以代表你已經不顧祖孫之情了吧!」

  嚴國烈話一說完,轉身就走,留下嚴志雄,以及面面相覷的嚴父、嚴母。

  嚴志雄努力撐著自己,心裡卻像是老了好幾歲一樣,自己的孫兒已經跟自己正式決裂了。

  他錯了嗎?

  撫著額,輕輕揉動,想驅散那種暈眩感,不顧一旁兒子、媳婦的安慰,心裡各種想法奔騰。

  他不是危言聳聽,擁有一個有前科的妻子,別人會怎麼看?嚴國烈又要如何面對嗜血的媒體、步步進逼的股東?

  眉一皺,千愁萬緒纏繞,難道,要再重複一次當年的事嗎?

第五章

  嚴國烈畢竟是男人,儘管悲傷,儘管各種痛楚壓在心頭,但仍迅速收拾起心情,現在起,他有更重要的任務,要扛起更重要的責任。

  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有妻子,也有女兒……上天依舊是厚待他的,他不能再抱怨、不能再遲疑,必須堅定信心。

  他必須展開雙手,為現在他生命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撐出一片天空,不能再讓她們受到任何傷害。

  嚴國烈在心裡發誓,更期許展開新生活。

  但在這之前,他必須真正給語茉還有小詩一個解釋,一個遲了很多年的解釋。

  那天,他沒有進公司,請方進幫忙處理公事,這兩個跟著他從美國回來的好友,已經有辦法獨當一面了,放他幾天假也是應該的。

  然後他請魏平去孤兒院將兩人接來,送到他位於市中心獨自一人居住的豪華公寓。

  他要在這裡,心平氣和的跟語茉好好談一談。

  汪語茉抱著小詩,一臉狐疑的看著四周,自己大概一輩子都沒有機會住這種豪宅;小詩靠在媽媽懷裡,雙手勾住母親脖子,也是一臉好奇樣。

  不過可以看出,母女倆的感情進步神速,畢竟擁有血緣關係,縱使經過數年不相認,依舊可以感受到彼此之間的聯繫。

  就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機會……

  嚴國烈穿著很輕鬆,簡單的襯衫加上牛仔褲,但是心情很緊張,他無法預期語茉願不願意再給他機會?只能祈求她,拿出自己的誠意與決心;祈求她,給自己一個證明愛意與歉意的機會。

  「老大,我人帶到了,我先回去了,你……加油啊!」

  全盤得知嚴國烈曾經經歷過的這段往事,心裡替他感到遺憾,因為未來可以想見,他會遭遇到許多的困難。

  身為他的好友,魏平不敢告訴他,也不確定現在的他是否能理智分析情勢,這個女人身份很特殊,雖然說她是一個可憐又苦命的女人,可是嚴國烈跟她在一起,問題只會多不會少。

  他們想過這一點嗎?

  魏平笑了笑,獻上好友的祝福;嚴國烈只能苦笑,目送魏平從他眼前消失。

  關上大門後,轉過身,屋內頓時只剩下三個人。

  這一直是他幻想過的景象,他想過他的家庭裡,有她,有他們所生的孩子。命運真是捉弄人,這一切竟然在一夜間成真。

  命運讓人悲喜交加、讓人束手無策,他曾經也恨過她,現在卻為自己的薄倖而感到汗顏;他也曾經在孤兒院,一見到小詩就喜歡上這個孩子,卻沒想到她是自己的孩子。

  她在眼前,卻不認得,人生最大的悲哀啊……

  嚴國烈下定決心,今天他就要改變一切。接下來的命運他要自己掌控,只要他們有心,沒有任何人可以再傷害他們。

  汪語茉輕輕拍著孩子的背部,眼神平視,卻無法克制自己用眼角看向他;倒是小詩,已經乾脆將眼神都放在嚴國烈身上。

  「媽媽……」

  「乖!沒事的,媽媽在這裡,不會有事的……」

  事實上,她也沒有把握,隔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他還是不是當年那個表面上冷靜,骨子裡熱情的男孩?不知道他還是不是那個會願意背著她離開危險的男孩?

  他還是他嗎?

  這時,嚴國烈走到她面前,輕輕放低身子,直到雙眼平視著她,可是這還不夠,他最後甚至放下膝蓋,整個人就這樣跪在她面前。

  汪語茉嚇到了,瞬間坐立難安了起來。

  縱使心裡怨他,也沒想要他這樣,或許她心裡沒這麼怨他,或許她怨的是自己、是命運,這種感覺說不清,像是認命了,又偶有怨言,這好像是人的通病。「你要做什麼?」

  嚴國烈決定,上一次自己見到她時,太過激動,這一次他要親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將一切解釋清楚,給她個交代,向她認罪。

  「語茉,請妳聽我說,當年我們被帶到警局後,隔天我的爺爺就來了,我留在辦公室內,沒有被關進拘留所;爺爺到了警局,卻晚了大概十分鐘才來找我,那時妳也跟著進了辦公室,我想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跟妳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汪語茉眼眶一紅,想起當年在警局的事情,那時候的她,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她哪裡瞭解人心的險惡?哪裡知道自己早就成為待宰羔羊!

  「後來妳告訴我說,妳………並不愛我,只是因為我是嚴家的少爺才跟我在一起,我的心裡又氣、又痛,一時間也沒有辦法去理智思考,如果我可以冷靜下來想一想,我就會發現這不對勁的地方……」

  「你不要說了好不好……」汪語茉很是痛苦,不斷哭泣;小詩則乖乖的反抱著媽媽,還拍拍媽媽的背。

  看到這樣的畫面,嚴國烈眼睛也濕了。「語茉,我知道妳很難過,但是讓我把話說完,我希望解釋給妳聽,讓妳知道,這麼多年我沒有變過……」

  看著他,汪語茉不再反抗,聽著他放開心胸,打開回憶的盒子,將一切傾倒出來。

  「妳離開警局辦公室後,我告訴過我爺爺,如果他希望我回到美國,繼續完成學業,就必須想辦法幫妳,讓妳平安走出警局,當時我真的是這樣說的,我爺爺身邊跟著律師,他可以幫我作證。」

  但是沒想到……他的爺爺竟在他背後捅他一刀,傷了他,更狠狠將她推入地獄,從此無法超脫。

  「我想我爺爺已經發現我的心留在妳身上了,他為了怕有後患,怕我以後又找借口逃回台灣,再度上演蹺家戲碼,便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要律師在法庭上作偽證,只為了能夠除掉……妳!」

  汪語茉聽著,眼眶裡縱使還有淚水,心卻慢慢不痛了;反倒是眼前的男人,淚水不停流洩、鼻頭紅腫。

  這樣的嚴國烈真是令人感到陌生,如此的無助,卻又拚命堅強起來;汪語茉不能自已的握住他的手,兩人一同歎息、一同回憶。

  這段記憶的傾吐,讓他們像是又死了一次一樣。在記憶裡翻滾,常常不是甜蜜,就是再一次的遍體鱗傷。

  可是她慢慢的不痛了,他那一字一句,就像是發揮了神奇功效一樣,治療了她的心傷。

  「後來妳被陷害、被定罪、被判刑,甚至關進了監牢,這些……對不起,我都不知道,可是請妳相信我,如果我有辦法知道,說什麼我都會……我不可能讓妳一個人受苦,語茉……」

  汪語茉輕輕搖頭,嘴角無奈一笑,換她開口安慰他了。「我已經看開了,沒有人有能力可以預知命運,我只是跟著我的命運走而已……或許這也不是你的錯……」

  嚴國烈低聲喊著,狀似悲痛,「不──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他全身發抖,又想像她曾經受過的苦。

  汪語茉感受到他的發抖,只能握住他的手,讓他感到溫暖,這才體會,其實他也是那個受到傷害的人,那天她對著他痛哭、大罵,甚至動手打他,都是為了宣洩自己心中沉積了多年的痛楚與壓力。

  可是他呢?他依舊將痛苦埋在心裡,因為他是男人,必須壓抑,無法盡情釋放,他也很苦啊!

  「阿烈,不要再說了……」

  嚴國烈搖頭,堅持將自己的罪狀數完,「如果不是我,妳不會遭遇到這些痛苦;如果不是我,妳不會無法與小詩相認;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我也沒有辦法擁有小詩……」

  他凝視著她,看見她眼裡的淚水,心裡更痛,因為他竟然看到了原諒……

  「語茉,我愛妳,這些年都沒有變過,我曾經想過如果沒有妳,那我接下來人生要做什麼,要跟誰在一起,要怎麼走下一步,這些都無所謂了。反正妳不在我身邊……」

  「……」

  嚴國烈終於提出要求,卑微的要求,「語茉,請妳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我會做好,我會保護我們一家人,語茉,請妳……跟我在一起,回到我身邊……」

  汪語茉不能自已的哭泣著……

  這是喜悅吧?或許吧!她也開始昏頭轉向了,她曾經想過許多關於自己未來的人生,卻不曾也不敢想要再次與他相聚,那只能是夢啊!「我不要你歉疚,如果只是覺得對不起,這沒有意義。」

  「不只是對不起,還有愛。語茉,當我經過這些年仍舊無法忘記妳,這不是愛這是什麼?」

  看著他的雙眼,裡頭一片清澈,她動搖了,這時,又想起自己懷裡的孩子,她也不該只為自己做選擇,更或許這個孩子只是加深她的決心而已。「好吧……」

  嚴國烈一把抱住她,連帶也抱住從頭聽到尾,卻還聽不太懂的小詩,兩人這才感覺到彼此之間夾著孩子。

  嚴國烈看著她,這才懂他為何覺得熟悉,那雙眼睛顯露出她的懂事,彷彿看穿進了他心裡。「小詩,妳呢?妳願意給……爸爸一次機會嗎?」

  「孩子聽不懂啦……」

  小詩不解的看了看母親,突然語出驚人,「媽媽,小詩以後……是不是有媽媽,也有爸爸了?」

  她懂,這麼小的孩子,在這樣的困頓中成長,她比很多人都要成熟,卻也讓人心疼。

  汪語茉點點頭,嚴國烈也點點頭,三人緊緊擁抱。或許不為自己,也要為了小詩,從此以後,他們就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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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國烈難掩臉上不斷揚起的笑容,經過許多的迷霧與障礙,終於可以擁有這一份難得的幸福。

  他把語茉跟小詩母女接來與自己同住,正式展開一家人的生活,他迫不及待要讓自己的生命與生活裡,充滿這對母女。

  每天,他最期待的就是待在一旁,看著語茉與小詩相處的模樣,聽著兩人間有趣的交談。

  照顧孩子的女人真的最美,而能夠開懷笑著的孩子則最可愛。

  老天!他真的無所求了,擁有最美的女人、最可愛的孩子,他嚴國烈已經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縱使心裡還擔心著爺爺會不會又使出什麼手段,但在看見這天倫之樂的絕美畫面後,不再擔心。

  因為他已經下定決心,他一定會拚命保護這個家庭的完整,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的妻兒。

  有了這份決心,他也可以說是豁出去了,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都無所謂,因為沒有比失去心愛的女人更痛苦的事情。

  但是那天方進與魏平提醒了他一件事。

  「老大,我知道現在的你很開心,我們其實也替你感到開心。」

  「沒錯,語茉……很快就是大嫂了吧!她吃過這麼多苦,現在終於可以稍微輕鬆一下。」

  「但老大,你不要忘記了,還有李家的那位千金大小姐,你們雖然好險還沒訂婚,但現在她還是你的女朋友。」

  嚴國烈嗤之以鼻,「女朋友又怎樣?我老婆已經回來了,什麼鶯鶯燕燕我全都不要了。」

  「是!就算不要了也沒關係,事實上在我們看來,大嫂比那個李小姐好太多了。」

  「算你們有眼光。」

  「但是別忘了李小姐的父親是政府官員,她好歹也是名媛,大哥你就算要分手,也不能忽視這個人可能帶來的後續影響。」

  對!方進與魏平提醒了他,他確實應該處理這件事。

  於是隔天,嚴國烈就把李家千金請來公司,這一天,他沒有帶汪語茉來公司。

  不過汪語茉還是自己來了,嚴國烈給她特權,想來就來,而因為她想要跟他商量小詩念小學的事,因此她剛好碰到這一幕,這才知道原來阿烈這些年還有另外的女人……

  「國烈,你找我來是為了什麼事情?」

  嚴國烈批改著公文,趁隙抬起頭來,他實在很忙,現在他很不願意加班,每天都希望能準時回家陪小孩。

  可是這個問題又非解決不可,所以他只好趁著工作空檔,跟眼前這個濃妝艷抹,穿著華麗的女人宣佈這件事情。「我要告訴妳的是,我們分手吧!」

  「為什麼?」聲音瞬間高了八度。

  「不為什麼,我們分手吧!方進那邊準備了一筆錢,我請他交給妳,算是讓我表達我的歉意。」

  除了錢,他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給她了,因為這顆心早就給了語茉,無法再另分。

  這不是污辱,他確實心存歉意,可是一想到語茉這些年所受的傷更深,抱歉,他真的沒有心思去關懷別人了。

  過去他也說過,他不會愛任何女人,要跟著他要有這樣的認知,他可以娶任何女人,記住是「任何」女人,但那是出自傳宗接代的需求,沒有別的目的,非常單純。

  可是,對方並不是這樣想。

  李家千金大喊,「我不答應,國烈,我們已經交往了一年多,為什麼突然說要分手?是出了什麼問題嗎?有什麼人介入我們嗎?我絕不接受莫名其妙的分手!」

  她咄咄逼人,嚴國烈仍保持冷靜,沒有被激怒,他不會被無足輕重的人激怒的,不過他沒有注意到,門邊似乎有人受到了驚嚇。「分手就是分手,不用多問理由,妳交過這麼多的男朋友,難道沒有這種經驗嗎?」

  「我……」她不敢說的是,嚴國烈不同。

  這個英俊多金的男人是社交圈中每個女人都想綁住的,她相當風光,一綁就綁了他一年多。

  她開始放低身段,知道他不喜歡女人張牙舞爪,「國烈,不要分手,我們曾經這麼親密過,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該發生的都發生了……難道你不怕我懷孕嗎?」

  「妳懷孕?我記得上次碰妳是在兩個多禮拜前,那個時候妳還在我面前吃避孕藥,難道避孕藥突然沒有效了?」嚴國烈站起身,打算拿起書櫃中的卷宗查閱。

  這時那女人一把抱住了他,打算用身體勾引他。「國烈,不要分手,想想我們曾經多麼契合,你想一想……」

  咯的一聲,門軸輕輕轉動的聲音,很輕,可是卻讓嚴國烈嚇了一跳,因為他竟從門縫看見一個人轉身離去的背影,憑著下意識的直覺,他知道那是誰!

  扔下卷宗,掙開女人的纏繞,大聲一吼,「混帳!方進,進來把李小姐送回去。」

  方進進了門,嚴國烈則衝出了門,不顧員工的眼光在走廊奔跑起來,繞過轉彎處,左右看看,終於在走廊盡頭的觀景台看見了那個女人。

  嚴國烈戰戰兢兢的上前,知道汪語茉已經看見剛剛的畫面、聽見那些對話了,心裡不禁冷汗涔涔。

  走上前去,來到她身後,將後頭的門關起來,不讓人來打擾,事實上,這一層是總經理專屬樓層,也不會有閒雜人等打擾。

  嚴國烈從後頭抱住她,果然是一物克一物,他可以很冷靜殘酷的對待別的女人,卻唯獨怕她。「語茉,聽我解釋,不要誤會,她……」

  「沒關係,我知道你的心。」汪語茉轉過身看著他,「我們分開這麼多年,你會交女朋友也是正常的,我只是在想……」

  「在想什麼?」

  她欲言又止,似乎心裡有著糾結,連帶也展現在眉宇上,染上了輕愁,佈滿著無奈。「我覺得我們好像不應該重逢……」

  心一緊,聲音啞啞的,「為什麼這樣想?」

  「我已經不是那個單純的女孩了,我的身上永遠會有著紀錄,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為什麼不可以?還有是誰說妳已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女孩?妳還是,妳一點都沒有變。」

  如果不單純,心靈不純潔、不善良,她會寧可聽著自己的女兒叫自己阿姨,也不願意相認嗎?

  她是他看過最不會為自己想的人,以前是,現在也是,但未來有他監控著,他會為她想的。

  只要有心,有什麼不可以?他的心,再加上她的心,關其他人屁事?

  他發過誓,絕不再讓其他人主宰自己的命運,他的幸福要由自己來掌控,他甚至想,連這個笨女人都不可以干涉。

  可是汪語茉不是這樣想的,她知道旁人的眼光就像是一把刀一樣,只要妳有缺點,便會毫不留情的砍向妳。

  阿烈不懂,他沒有體會過;而自己,曾經墮入地獄的自己,卻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這才徹底瞭解這鐵一般的事實。

  他們在一起,重新在一起了,未來呢?

  她背負的前科、她身上烙下的紀錄,那幾乎永遠留在身上的印記,是不是有一天也會變成他的?

  到了那一天,他會不會跟她一起痛苦、一起落淚。才重逢,命運又給她難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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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語茉想了這些問題,但嚴國烈完全沒去想過,他只是決定活在當下,擁有這個家庭,愛他的妻子、愛他們的女兒,就是這樣,沒有別的問題。

  下了班,他喜歡在家裡跟女兒玩,聽女兒的童言童語,聽她的笑聲,聽她開口說到現在他聽起來還不太習慣的「爸爸」。

  夜裡,則是他們相愛的時刻,他會重溫當年與她每一次的激情,喚起彼此對自己的身體的熟悉,那種熱度讓人難忘,讓人回味無窮。

  他抱著她赤裸的身體,自己也什麼都沒穿,渴望更接近彼此,連一層衣服都嫌累贅。

  他問過她,還打算為她報仇。「妳那個沒良心的小弟呢?」

  汪語茉愣了愣,心情也沉了下來,還來不及開口回答,只聽見嚴國烈噼哩啪啦的說了起來。

  「那小子太沒良心了!也不想想妳照顧他這麼多年,竟然也在庭上說謊,指控妳,我要找到他好好教訓他一頓。」

  「不用了,你也教訓不到他了。」

  「怎麼說?」

  她默默不語,卻聽見她歎了一口氣。這樣的情緒很複雜,聽不出來是感到悲傷、哀痛,還是如釋重負,或許都有,彼此交雜著,難以釐清。

  良久,她才開口,卻說出了驚人答案。「他死了!」

  「死了?怎麼會這樣?」

  汪語茉悠悠說著,語氣平穩,「我出獄後,曾經想去找他……畢竟他是我弟弟啊!可是卻找不到他,我聽說他因為參與強盜集團,不過因為未成年,只有送到觀護之家。

  「可是我找不到他,後來我向警方報警,說我弟弟失蹤了,想請求協尋,警察告訴我,原來在我入獄第二年,他就因為幫派械鬥,死了……」她說得雲淡風輕,可是嚴國烈卻知道,她一定是花了好久好久的時間,才平復那種痛失親人的哀傷,才走出這樣的陰霾。

  上帝真的很不厚愛她,讓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卻得面臨這百般折磨。

  苦笑,她所受的折磨,有一部分也是他給她的啊!

  反倒是她安慰他,「我已經沒事了,想開了,我弟弟活不到二十歲,做的壞事一大堆,也許這樣也好,希望他來生可以重新學會怎麼做人……」突然,她眼眶裡的淚水不斷流下,背部也不停顫抖。

  「怎麼了?為什麼要哭?」

  「也許應該重新學會做人的……是我啊!我哪有資格說人家,我甚至還真的被關過……」

  「不要說,以後妳再提,我會生氣的,把它忘記,統統忘記,不准再說。」嚴國烈最後,甚至直接吻上了她,狠狠的愛她、激烈的愛著她,利用身體的熱情、利用彼此的激情,逼她忘,也逼自己忘。

  可是他們都知道,難啊!

  不止他們難忘,恐怕知道這件事情的人,都無法忘記。這會成為所有人一再談論的焦點,成為話柄,甚至成為笑柄。

  他們可以不在乎,可以活出自己,卻必須承認,別人的眼光也不是他們能夠控制的。

  這或許就是嚴國烈的爺爺所擔心的!

  那一天,汪語茉待在家裡照顧小孩,嚴國烈在公司辦公,一切就跟以往一樣,沒有改變。

  方進與魏平就站在辦公桌旁,談論著公司的事物,這兩個人不只是朋友,不只是左右手,有時候他有什麼話也只能跟他們講,聽他們的意見。

  當局者迷,嚴國烈承認自己很需要這種清醒、旁觀的意見。

  所以他一向很器重這兩人,他與汪語茉的感情原委,他們也知曉,甚至給了許多幫忙他的建議。

  「老大,你有多久沒回家?」方進問。

  「我天天回家啊!」

  「方進不是那個意思,他是問,有多久沒回陽明山的嚴家?」

  臉色肅穆、眼神冷漠,「兩個多月了吧!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麼……有空我會回去看看的。」

  方進點點頭,「老大,我們不是干涉你的家庭生活,因為你最近必須注意一下老先生,因為財務經理的問題已經愈來愈嚴重了。」

  魏平接著說:「財務經理是老先生當年擔任總裁時的秘書,也是他現在在公司裡最後一個代表,可以想見這個人會有多囂張。」

  「老大,我們很擔心動了他,會讓你跟老先生的問題變得更嚴重;可是不動他,公司變得沒有紀律可言,似乎告訴所有人,只要爬到這個位置,想貪多少就貪多少,沒有人會動你。」

  嚴國烈抿唇,「他是我的一個棋子,是我用來箝制爺爺的。我知道他是爺爺在公司唯一的勢力,所以我打算如果爺爺再敢對語茉不利,我就會拿這個人開刀。」

  「老大,我懂你的意思。」

  「靜觀其變,你們就持續搜集他貪污的證據,如果真的太嚴重,我們就直接採取行動。」

  三人談話到此結束,這時外頭一名秘書探進頭來,臉色非常難看。「總經理,有好幾位股東打電話進來要跟你談話,還有很多媒體說要採訪。」

  「怎麼回事?」

  「股東說,請總經理看過今天報紙就知道了。」

  秘書拿著一大迭報紙走了進來,放在嚴國烈的辦公桌上,再必恭必敬的退了出去。

  每一家報紙的頭條都一樣,嚴國烈等三人各拿起一份來看,每個人都看得臉色發青,尤其是嚴國烈,更是憤怒至極。

  「混帳!是誰把消息洩漏出去的?!」

  方進與魏平愈看愈覺得不妙,「老大,事情鬧大了……」

  嚴國烈想的不是自己的聲譽,甚至也不是公司的名聲,而是語茉,他的語茉會再度受到傷害。「一定是他!」

  一定是爺爺把消息傳出去的!

  這時秘書又走了進來,「總經理,有好多董事都說要過來公司一趟,他們說要當面跟您請教一些問題。」

  「方進,你先跟魏平去擋著這些股東一下,我馬上過去。」

  「老大,你要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總之,我不能讓語茉再受傷,股東那邊就先麻煩你們。」

  三人迅速走出辦公室,只留下那一桌的報紙,上頭寫道──


  嚴氏企業總經理與前女友舊情復燃,前女友來頭不小,曾因強盜案坐過五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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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5-25 17:28:15

第六章

  一個多小時後,公司的大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唯獨不見嚴國烈蹤影,只有方進與魏平在撐場面,但是這些股東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怎麼可能聽由兩個總經理的小助理安撫?

  「總經理呢?」

  方進必恭必敬站在一旁,「總經理還在處理公事,一時之間無法過來,請大家稍待一下。」

  「這是什麼話?公司的董事幾乎都快要到齊了,總經理竟然還不過來,這算什麼?」

  「就是!難道他覺得現在的問題還不嚴重嗎?」

  魏平隱忍著,依舊低聲下氣,「總經理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請各位董事稍等一下。」

  「還等什麼?那些記者可不會等,還有股市也不會等,這麼大的消息,簡直像大地震一樣,我剛剛還被記者擋住,差點上不來。」

  「就是!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這名董事算是從小看著嚴國烈長大,「總經理怎麼會……跟這樣的女人在一起?」

  「不能再等了,方進、魏平,你們再去請一次,如果總經理還是不能立刻過來,我們所有人一起去請他。」

  方進皺起眉頭,「這樣不好吧?各位董事,事實上,嚴氏集團董事會都有固定召開的時間,各位實在不能為難總經理來面對各位突如其來要求召開董事會議……」

  「你說這是什麼話?」

  方進一句激動的失言,頓時讓滿場二十多位董事憤怒了起來,就在現場一陣吵吵鬧鬧的時候,嚴國烈進來了。

  他就像是他爺爺嚴志雄一樣,天生威嚴,只是他更多了一絲細膩,總是可以讓所有人立即注意到他,甚至立即安靜下來。

  所有董事很自然的站起來迎接他,嚴國烈似乎也習慣了被這樣子敬重,他看都沒看這些董事一眼,叮嚀著兩個助手。「方進、魏平,你們先出去吧!等一下有記者會要召開,去協助秘書處準備,我會親自出席。」

  「是,總經理!」

  兩人走了出去,帶上了門,卻立刻見到一個人,就是汪語茉。

  「大嫂,妳怎麼會過來呢?」

  汪語茉很害怕,甚至不停發抖,話也說不清楚,「我來……我看到報紙……我怕阿烈會……」

  就要被揭露了嗎……果然掩藏不住啊……

  三個人就站在會議室門口,一起「聆聽」內部的討論內容……

  嚴國烈坐在主位上,「各位董事百忙中到了公司,讓國烈受寵若驚,感謝大家這麼關心公司經營問題。」

  「總經理,我們就不客套了,我們不是記者,您不用敷衍我們……」

  「敷衍?」嚴國烈笑了笑,「怎麼每次公司分紅、配息時,也沒聽你們嫌我敷衍?」

  嚴國烈的意思是在諷刺這些人,有好處時都不會說話,遇到壞事才跳出來大叫,也不想想平常靠著公司賺了多少錢。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總經理工作一向認真,表現也很好,也許再過不久,等待老總裁卸任,總經理就會升任企業的領袖。」

  「不敢!」

  「所以我們才特別擔心這一次的事件,我們只想知道,總經理是不是真的跟一個有前科的女人在一起?」

  嚴國烈毫不掩飾,「是!」

  所有人一驚,不敢相信他回答得這麼直接爽快,以為他會含糊一下,甚至欺騙他們只是在逢場作戲,這簡簡單單的一個「是」,真的讓他們每個人都傻眼了,頓時不知如何回應。

  終於有人先找到了自己的聲音,「這……這怎麼可以呢?老太爺沒有說話嗎?」他口中的老太爺就是指嚴志雄。

  「你們為什麼會認為他說話有用呢?難道在你們眼中,現在嚴氏企業還是他在當家嗎?」

  一名長者氣不過,站了起來,「總經理,你太糊塗,你已經不年輕了,怎麼會做出這麼愚蠢的舉動?」

  「如果你要這樣想也可以,我只能說,這個女人我要,至於要付出什麼代價,我自會承擔。而且我不會讓公司因為這件事情有任何的虧損,除此之外,你們實在不用干涉我。」

  沒有人可以干涉他要愛什麼女人,因為連他也管不住自己的心,這顆心,這麼多年前就已經失落在語茉身上。

  他會為了她拚命的,任何人都不能懷疑他的決心。

  「可是那是一個有前科的女人啊!報紙說是強盜罪,總經理,你失去理智了嗎?這樣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你,她會讓公司蒙羞,這種骯髒齷齪的女人,哪有資格……」站起來剴切陳詞的,就是那個被查出貪污公司款項的財務經理,他也是公司老臣。

  嚴國烈奮力一拍桌,憤聲大吼,「夠了!你給我閉嘴,如果不是敬你為長輩,就憑你污辱我的女人,你今天絕對無法活著走出這裡!」

  「你……」所有人嚇了一大跳,不敢相信嚴國烈會這麼激烈。

  「你們什麼都不懂,少在那邊裝聖人,你們以為自己很神聖,如果你們很清高,就不會有人從公司虧空上億元,還敢在那邊大放厥詞!」一番意有所指的話,讓剛才站起來說話的財務經理聽得面紅耳赤。

  「可是……」

  「不要再說了,我相信你們只是擔心公司賺不賺錢;我已經提出我的保證,除此之外,你們不要干涉我,因這個部分是屬於我的私事,與公司無關。」

  站起身,嚴國烈收拾文件,「會就開到這裡,散會。」

  他走出會議室,看見方進與魏平,「怎麼站在這裡?記者會準備得怎樣?」

  方進看看魏平,不知該先講汪語茉已經來了,只是不敢見他躲了起來,還是要報告進度?「記者們都到了,老大,你可以過去了。」

  嚴國烈點點頭,挺直腰桿,像是要上戰場打仗的士兵,勇往直前什麼都不害怕,因為他要捍衛的是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方進與魏平趕緊跟上,三人離去後;汪語茉才從一旁走出來,眼眶裡淨是淚水,她的噩夢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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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用來召開記者會的會議室已經人滿為患,除了過去專門跑產業新聞的相關記者外,還來了許多社會版、影劇版甚至八卦週刊的記者。

  嚴國烈一走進來,鎂光燈閃個不停,每個人不停捕捉他的畫面。

  他非常上相,鏡頭中的他氣宇軒昂、英俊挺拔,只是眉頭緊皺。

  坐定位置後,嚴國烈打開麥克風,「感謝各位媒體朋友抽空過來,我就開始今天的記者會。」

  這是嚴氏企業主動通知媒體要求召開的記者會,所有媒體都以為他要針對八卦雜誌的報導做出說明。

  「今天的記者會是要發佈一項重要產業訊息,是有關本公司今年度的重大投資計畫……」嚴國烈決定採取這種方式,來對抗媒體的報導。

  他知道一旦同一天有各種新聞事件,便會分散對一種事件的專注,分散版面、時間、人力與精神,所以他決定拋出一項重大投資案,讓原先打算花時間繼續追蹤八卦的記者,被迫轉移注意力。

  可是他一開口,所有記者立刻面面相覷,甚至交頭接耳,頓時有點傻住,不知如何是好。

  「本公司已經與美國著名軟體公司談妥並購案,本公司將以五百億美元並購這家美國著名軟體公司,這是繼本公司十年來專注於硬體產業後,首度進軍軟體業,也代表本公司重視軟體這塊市場……」

  嚴國烈滔滔不絕的說著,所有產業新聞的記者也努力做著筆記,因為這確實是一條大新聞。

  只是那些八卦雜誌記者愈聽愈糊塗,因為這根本不是他們關心的主題,他們對這種新聞根本沒有研究。

  可是基於禮貌,在嚴國烈說完之前,他們不好意思提問,更甚他們也不知該如何提問。

  嚴國烈擺明要轉移焦點,吸引其他的注意力,這場記者會恐怕早就被定位為一般的商業記者會。

  過了十分鐘,嚴國烈介紹完之後,開始接受記者提問。

  這時,在一旁小門邊,又站著一名女子,雙手不停絞著裙子,看來非常緊張。

  果然,一名八卦記者舉手,「請問嚴總經理,今天的記者會會針對最近報章雜誌報導的事件做出說明嗎?」

  嚴國烈裝傻,「最近報導了什麼事嗎?抱歉,除了財經版,其他版面我很少看。」

  一名記者不客氣了,「就是關於總經理跟前女友復合,而您的前女友有前科的消息。」

  接著一名記者跟進提問:「請問總經理,事實上幾年前就有傳您年少時曾經逃家過,可是嚴氏企業一直否認,請問您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這名女性的嗎?」

  「總經理……」

  嚴國烈伸出手制止,「對不起,我想幾位專門跑本公司新聞的記者應該都知道,我不可能召開記者會談論我個人的私事,所以這場記者會純粹要宣佈這項投資案。」

  「可是您不打算做出說明嗎?」

  「不打算。」

  一名記者抓住他的話跟進,「所以您默認相關的報導囉?」

  「你要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

  終於有記者不滿了,「這簡直是在規避事實,這樣掩飾能掩藏多久?總經理,您還是直接給我們個答案,讓我們好交差了事。」

  「你們只想交差了事,卻根本不在乎被你們報導的人會不會受到傷害,如果那名女性已經打算過她的新生活,卻因此再度成為焦點,這就是你們從事這行的目的?」

  「我們……」

  「我跟什麼人在一起,既不影響本公司運作,也不影響股匯市行情,所以我找不到要跟各位報告這件事情的理由。」

  「難道嚴氏企業只會這樣掩蓋事實嗎?」

  「就是!一個跨國大企業總經理的女人,竟然是個強盜犯前科,這有多驚人?難道不用跟大眾交代嗎?將來如果重蹈覆轍,傳出虧空公司的事情,對於投資大眾也是傷害,這難道不用對大眾交代嗎?」

  嚴國烈努力維持平靜,但面具已快破裂。

  他拚命壓抑自己,知道這裡跟剛剛面對董事不同,跟董事翻臉,那些人還會保守秘密不對外透露;但是跟這些記者翻臉,只會讓問題更糟、讓報導更顯著。

  但是記者那帶著刺的語句讓他幾乎快要發狂,這些人都不懂,語茉會被關都是他害的,語茉始終很善良、很單純,為什麼要這樣傷害她?為什麼!

  「請你自重,不用把話講得這麼難聽!我的公司沒有人有辦法掏空。」

  「那就把問題說清楚,對不對?」

  現場許多記者都鼓噪了,一起大喊,「沒錯!說清楚、說清楚!」

  現場一片混亂,眼看就快要失控了,而嚴國烈早已想好對策,馬上就宣佈記者會結束。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汪語茉竟然打開一旁的小門走了進來,在嚴國烈終於崩潰露出驚惶的眼神中,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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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你們要找的女人,那個……有前科的女人,就是我!」

  所有記者湧上前去,保全趕緊組成人牆,避免講台上的嚴國烈與講台前的汪語茉會受到傷害。

  攝影記者隔著保全人牆,不停捕捉鏡頭。

  汪語茉再也忍不住了,沒有道理讓阿烈一個人在前面應付這麼多人的逼問,她沒有辦法一個人躲在後面,讓他去為她擋子彈。

  她做不到……

  是啊!她很傻,想到可以再跟阿烈在一起,以前的苦都不重要,她又再度變成原來那個自己,只會傻傻的為別人著想,擔心阿烈會因為自己受到傷害,受到影響。

  「語茉……」嚴國烈激動的喊著,他也失去理智了,忘記自己不該在眾人面前喊出她的名字。

  媒體報導一直無法掌握她的姓名,現在不想曝光也曝光了。

  「關於我的一切,跟嚴氏企業,還是嚴國烈,都沒有關係,以前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行為,請大家不用為難嚴氏企業。」汪語茉將一切攬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自己說不清的,她無法承認自己有犯罪,因為她根本沒有;但要她說出自己就是遭到嚴家陷害,現在她也說不出來,因為這樣會連累阿烈。

  「妳真的有犯下強盜罪嗎?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當時妳幾歲呢?聽說妳犯案的地點就是嚴家的珠寶店,這是真的嗎?」

  汪語茉暈頭轉向,一連幾個問句讓她全身像是被打了幾拳一樣,她招架不住,全身也開始發抖。「我不知道怎麼說……我確實有被判刑、有入獄,我……」

  「有判刑,那就是有犯罪了。可以請妳多說一點當時的犯罪狀況嗎?還有妳是哪裡人?為什麼會認識嚴總經理?你們之間應該差距很大吧!是在什麼情況下認識的?」

  汪語茉面對眼前那些記者,每個都咄咄逼人,她開始懷疑、開始後悔,她怎麼會以為自己挺身而出,就能解決問題呢?

  現在看來,這些記者更有興趣了,更希望知道這其中的一切,她沒有解決問題,反而製造更多問題。

  「為什麼不說話呢?妳覺得當年犯下強盜罪沒有錯嗎?聽說當時還是結伙搶劫,聽說連妳的弟弟都參與,這是真的嗎?」

  「我……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難道妳都出獄了,還想規避事實嗎?還不肯認錯嗎?是這樣嗎?」

  「不……不是的……」

  嚴國烈愈看愈心疼,整個人跨步向前;方進與魏平也從門後跑了出來,嚴國烈護著她迅速離去;方進與魏平則是阻擋在後面,可是媒體還是拍了好幾張嚴國烈將汪語茉攬在懷裡,汪語茉哭泣流淚的畫面。

  「對不起!今天的記者會結束了,請各位回去吧!」

  會議室內依舊叫囂不斷,像是菜市場一樣,不過這些聲音,嚴國烈與汪語茉都聽不到了。

  帶著她回到自己辦公室內附設的私人小房間,汪語茉坐在床鋪上,心情平撫許多,但臉色依舊蒼白,依舊恐懼。

  嚴國烈倒了杯熱水給她,她捧著杯子,發現杯身的熱度根本無法溫暖她那冰涼的心。

  嚴國烈心痛的坐在她身旁,一把將她擁進懷裡。「別怕,有我在……」

  汪語茉抬頭看他,那雙英俊的眸子盛滿焦急,赤裸裸的展現他的愛意,可是這樣她更心痛。「我做錯事了……不該這樣衝出去的……」

  嚴國烈無奈,「算了!發生就發生了,這樣也好,媒體早一點開始報,就會早一點結束。」

  「會嗎?」

  「妳不知道,我應付這種人很有經驗了,等到熱潮一過,他們就沒興趣了,自然就會去尋找下一個受害者,我們只是比較倒楣而已。」

  他故意說笑著,可是汪語茉卻無法放心,她可以感受到這件事情爆發後,那種嚴重的影響。

  因為她背負的不是普通的犯罪,而是強盜罪,每個人都會用懷疑甚至輕視的眼光看她,她無法躲避。「阿烈,你要考慮清楚喔!如果以後……每個看到你……」

  「不要說。」他當然知道她要說什麼。

  拉下他掩蓋著她的嘴的大手,「讓我說,我怕你不懂,如果以後每個人見到你、見到小詩,都說你的妻子、她的媽媽是個強盜罪犯,你們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知道妳沒有啊!」嚴國烈也激動的抱緊她,「妳剛剛說這一切都是妳的行為,與嚴氏企業、與我無關……妳真的很傻,為什麼要幫我脫罪?我寧可被以作偽證罪抓去關,我也不希望妳背這樣的黑鍋。」

  「不要!一個被抓去關就夠了,幹嘛所有人都想進牢裡啊?」她就是怕牽連到他,所以什麼都不敢說,不敢大聲疾呼自己的冤屈,只能痛苦的吞忍。

  嚴國烈知道,這樣他更恨自己,他努力想幫她隱藏過往,讓任何人都不再提起。可是……

  「語茉,妳放心,我知道是誰放出消息的,這件事情我會處理,妳不要想太多,這段時間妳忍耐一下,少出門,等風頭過去了,就沒事了。」

  他這樣說,但她無法安心。風頭會過去,但會跟著她的卻永遠都會跟著她,無法抹去,也不可能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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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風暴一點也沒有平息,每天都有相關新聞,而且還都是「不明消息人士提供」。

  但嚴國烈也依照計畫,每天放出其他消息,分散注意力。

  到了第四天,嚴國烈放出更勁爆的消息──嚴氏企業揪出內賊,就是財務經理,二十年下來,將公司十多億款項中飽私囊。

  嚴國烈正式將這個人渣踢出公司,移送給檢方調查,並將所有證據一併奉上。

  最後財務經理因為證據確鑿遭到收押,下半輩子在牢裡度過已經是確定的事情了。

  不過說也奇怪,從第五天起,相關的消息突然間都消失了,那名好像熟知內幕的不明消息人士也不再放話了,媒體找不到消息來源,雖然只能憑空捏造,寫出亂七八糟的報導,但風潮似乎就是滅了一樣。

  嚴國烈以為,這是他開除財務經理,向爺爺示威的方式產生效用,爺爺收手了!

  那天,嚴國烈獨自一個人,回到了嚴家。

  這一趟回來,就是來示威的。

  他直接來到嚴志雄書房內,嚴父也在房內,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將一份文件直接丟在書桌上。

  嚴志雄氣定神閒,完全沒有受到影響,甚至那份文件蓋住了他正在看的書籍,他也不以為忤。

  倒是嚴父先開口了,「國烈,到底怎麼回事?」

  嚴國烈沒有笑容,表情很冷靜,「你應該已經知道最近發生什麼事情了……當然,你連著四天照三餐放消息,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嚴志雄靜靜說著。

  表情一沉,「還要掩飾?你比誰都清楚我跟語茉的狀況,這些消息不是你放的,還有誰?」

  嚴志雄沒說話,但嚴父趕緊緩頰,「國烈,事情要查清楚再說……」

  「不用查清楚,我們彼此心裡清楚就好。我告訴你們,我不准任何人傷害語茉,這是我的承諾,我有決心做到,你最好相信。」

  指著桌上的文件,「這個就是證據,如果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下一步就是董事會裡那些老頭了。」嚴國烈說完,轉身就走。

  嚴父無奈看著,一邊是父親、一邊是兒子,夾在中間真是難以做事。

  嚴志雄則是輕輕拿起那些文件,上頭清楚列舉出財務經理侵吞公司款項的證據,一樣一樣,總共累計了十多年。「這小子還真看得起我啊!為了要牽制我,把這樣一個敗類留在公司當棋子。」

  「爸……」

  「他要是再不出手,繼續讓這種人渣留在公司,那才是在威脅我。」

  「爸!國烈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才會說這些話,您就別在意了。」

  嚴志雄敲敲枴杖,「你也先不要跟他說,我……還沒決定好要怎麼處置那個女孩。」

  「是!」嚴父跨出步伐,「爸!我去找國烈談一談,您放心,不該提我不會說的。」

  嚴志雄未置可否,嚴父就出發了,迅速趕往門口,嚴國烈才走到庭院裡,正準備走出大門開車走人。

  剛好追上,「國烈。」

  停下腳步,回過頭,「爸!」

  站在他身旁,「緩點走!咱們父子倆談一談。」

  這個父親是個很溫和的父親,雖說胸無大志,一輩子都聽從爺爺的安排,還算疼他,是個好爸爸。「爸!如果是要責備我的,那就免了。」

  「我責備你做什麼?你是總經理,開除行為不法的員工,那是應該的。」嚴父歎口氣,「我只是擔心你……不知道事情的狀況,心裡存有誤會。」

  「爸!沒有誤會,當年要不是因為爺爺,語茉哪會……」

  「我知道、我知道,」嚴父又歎了一口氣,「我沒見過那個女孩,不知道她人究竟如何,可是我們嚴家對她這麼做,確實不公平。」

  「爸!你如果有機會見到語茉,就會知道我心裡那種痛苦,她是一個多麼好、多麼純真的女人,卻被我害成這樣。她……她甚至因為怕讓人家知道我們嚴家當年指使作偽證會牽連我、牽連我們家,一個人默默承受這樣的前科。而我……也因為想保有爺爺、想保護家人,無力為她洗刷冤屈……」

  他好痛恨自己,縱使她一直說沒關係,也不希望他試圖為她洗刷冤屈,可是那種愧疚感,幾乎要吞噬掉他的心。

  嚴父聽著,內心也感動,下意識對這個女孩有了幾分好感。

  嚴國烈說:「爸,我說真的,我愛她,這輩子我都要背負起照顧她的責任,這是我甘願的,不管會遇到什麼問題,不管會有多少人阻止我,我都不會回頭,也不會後悔。」

  嚴父懂了,「孩子,我一向讓你很自由,也支持你的一切舉動,包括當年你逃家……」

  「爸!」嚴國烈笑了笑。

  「我只能用我的經驗告訴你,這是一條很辛苦的路,我不能幫你走,而如果你要走,就要有心理準備。」

  「我不覺得辛苦,相較於語茉,我算不上辛苦。」

  「好吧!你已經長大了,你自己判斷吧!但無論如何,你都要相信,爺爺是為你好的。」

  皺起眉頭,抱怨說著,「這我就很難相信了。」

  父子倆走到門口,嚴國烈的跑車就停在門口,馬上就要分離了。

  嚴父有點期待的說著,「聽說她幫你生了一個小女兒啊!」

  一提到可愛的小詩,嚴國烈驕傲的挺起胸膛,「沒錯!」

  嚴父很高興,「我有孫女了耶!什麼時候……讓我跟你媽看看這個小女孩啊?」

  嚴國烈眨眨眼,「想要看就來公司啊!小詩……就是我女兒、你孫女,現在還沒上小學,語茉常常帶她來公司。」

  「這樣啊……」

  「爸!你找一天來公司走走,說不定就會碰到,就算沒碰到,我立刻派人將她們母女兩人接過來也行。」

  「好!我知道了。」

  也許,他也應該看看那個女孩。

  「爸!我先走了,幫我向媽問好。」

  「我知道,我也會代你向爺爺問好。」

  「那倒不用了!」翻白眼,「在他接受我跟語茉之前,他就免了吧!」

  嚴國烈驅車走人,留下嚴父一人站在門口。

  其實嚴父知道,自己父親的擔心並不是沒有道理,有許多問題不是當作沒看見,就不會存在。

  但是嚴國烈也沒有告訴他,他們所有人想得到的後果,他自己統統想過了,也統統記在心裡,知道那個嚴重性。

  以他的身份,語茉將一輩子受到檢視,三不五時有人將她這段過往拿起來說嘴一番,縱使他幫她洗刷冤屈,也會有人有話說。

  可是,他愛她啊!

  這就是答案了,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只知道自己的眼裡只看得見她,必要時,就算是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第七章

  數個月過去,日子相對上平靜了許多,外界的各種傳聞突然減少了,像是有心人在操作一樣,媒體突然間失去了興趣,開始減少對於這件事情的報導。

  對於做好心理準備的汪語茉而言,這還真有點不可思議。

  她已經準備好要被千刀萬剮了,已經準備成為別人談論的焦點,縱使心裡還是怕怕的,但是有些事實不容辯駁,更不容改變。

  她也知道自己很傻,現在她已經不希望為自己洗刷冤屈了,過去就過去了,不要再牽扯別人下水,尤其是阿烈。

  他在這件事中也受到很大的傷害,當年他們都年少,沒有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

  可是現在……他卻扛起一切,照顧她、疼愛她,奇跡似的瞬間平撫了她內心的痛楚,也點燃她以為已經熄滅的愛情。

  嚴國烈倒是放輕鬆,反正他已經告訴自己,不管在外人眼中怎麼看,不管媒體要怎麼大肆報導這樣的消息,所有的傷害他都不會讓語茉一個人承受,他會幫她一肩扛起。

  嚴國烈開始帶著老婆小孩上班……不過還有一件事情是讓他比較氣悶的,那就是他一直希望與她辦一場婚禮,但語茉一直不願意。

  「為什麼呢?我們可以讓小詩當小花童啊!」

  「好!小詩要當花童。」

  看著父女兩人一搭一唱,汪語茉既是好氣又好笑,可是心裡的答案,卻又說不出來。

  她想要低調過日子,不想要大肆張揚幸福。

  她也是個普通女人,也渴望一場婚禮,不需要隆重,但要溫馨,可是阿烈的身份特殊,他要結婚,絕對不可能低調。

  所有公司內外的人,所有嚴家的人,所有政商界的名流,都會蜂擁而入,甚至所有媒體記者會再一次像聞到血一樣,見獵心喜,如猛虎出閘般繼續瘋狂追逐報導他們的消息。

  「我們不能公證就好嗎?」

  「不能!妳是我妻子,我不想委屈妳……」

  「我不覺得委屈啊!」

  「妳從小到大都過著辛苦的日子,就連遇到我也是。所以我希望幫妳辦一場婚禮,跟過去說再見。」

  「可是,我們會被盯上的……」

  「我想過了,我們可以到國外去啊!到紐西蘭的北島,現在那裡是夏天,在那裡的教堂結婚,我可以安排……」他說得天花亂墜,真難想像這個男人比她還像女人,竟然對於結婚這檔子事這麼熱衷。

  這時,方進打開門,探進頭來。「老大,伯父、伯母都來了!」

  嚴國烈臉上還帶著笑容,每次看他跟大嫂與小詩相處,都會笑得闔不攏嘴,真是幸福得羨煞人也。

  「哦!帶他們進來!」他說得輕鬆,心裡早就有數,他的父母是想來看看小詩,這樣也好,他可以順便讓他們認識語茉。

  可是汪語茉卻緊張起來,唰的站起身,頓時不知如何是好,她從沒見過他父母,等一下見到了,她該有什麼反應呢?

  他們會不會也是要來責備她的呢?

  如果真是這樣,她該怎麼辦?

  老實說,汪語茉真的有點怕他們嚴家的人,或許是嚴志雄給她不太好的經驗,她已經先入為主的認為嚴家的人都不好相處。

  嚴國烈發現了她的異樣,以及坐立難安的模樣,心裡一陣心疼,「語茉,別擔心,我爸、媽人都很好,他們才不像老頭,所以妳可以放輕鬆。」

  「爸爸,老頭是誰啊?」

  汪語茉嘟著嘴,不太高興,「阿烈,你不要教壞小詩,他……畢竟是小詩的長輩,不要在小詩面前說這種話。」

  嚴國烈還來不及說話,大門已經打開,汪語茉緊張到胃都在痛,人有點反胃;倒是小詩,還是一派悠閒的坐在沙發上。

  門口走進了一對夫婦,年齡大約都有五十好幾,男的是一身休閒裝扮,透露著溫和的氣質;女人打扮較為正式,不過面色和藹,臉上帶著笑容,似乎一點都不會難相處。

  嚴國烈上前問安,「爸!媽!沒想到才過幾天,你們就真的來了。」

  「我跟你媽知道你是絕對不會把小孩帶回來的,所以我們只好自立自強,自己走一趟了!」

  嚴母這時看著站在一旁的汪語茉,凝視著她;汪語茉緊張到不知如何是好,整個人緊繃著。

  「爸、媽,我跟你們介紹,這是語茉,我們雖然還沒結婚,但是她是我的妻子;還有這個可愛的小女孩就是小詩了。」

  嚴母還是看著語茉,嚴父也是,夫妻很快就知道彼此跟自己想法一樣,對於這個女孩有所評價。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外表單純善良的女孩,老實說,跟他們想像中那個關了五年,有強盜前科的女人有落差。

  汪語茉的表情很緊張,似乎連手該往哪裡擺都不知道,一頭清湯掛面的短髮,襯托出她的清純,唯一可以透露端倪的是那略微緊皺的眉,參雜著風霜,透露著過往與歲月的秘密。

  嚴父與嚴母突然有點放心了。似乎就像是國烈所說,見到人就明瞭了。

  「語茉,這是我父母。」

  她很緊張,臉上都冒著汗,身體似乎不太舒服,但她還是勉強自己,輕輕欠身鞠了躬。「您好!」

  嚴母臉上勾起慈祥的笑容,「妳好。」

  汪語茉拉起還坐在沙發上的小詩,「這是小詩,是我跟阿烈的女兒。」

  嚴父、嚴母如獲至寶,臉上迅速堆起那種標準爺爺、奶奶的笑容,看著小詩。

  而小詩,就像是當年住在孤兒院裡受過訓練一樣,就算遇見不認識的人,但當對方對自己微笑時,也要擺出可愛的笑容。

  嚴母立刻不顧自己還穿著套裝,迅速蹲在孩子面前,看著這個可愛的小女孩,嚴父自然也是。

  這讓汪語茉鬆了一口氣,他們已經將注意力轉移到孩子身上,這對她是一件好事。

  因為不知怎地,現在她竟然覺得有點不舒服,整個人腹部相當沉,而且不斷有作嘔的感覺。

  可是汪語茉要自己撐住,現在她正在見阿烈的父母,不可以失態,一定要忍耐。

  嚴國烈沒有發現,只是伸出手攬著她。「爸、媽!我沒說錯吧?小詩是全天下最可愛的小孩,我第一天看到她,就喜歡得不得了,對不對小詩?」

  穿著小洋裝的小詩坐在沙發上,看著父親,又看著眼前的人,臉上還是一貫可愛的笑容。「你們好!」

  一聽到小孩單純可愛的童音,嚴父、嚴母立刻笑得闔不攏嘴,高興得不得了,心裡也終於有作爺爺奶奶的喜悅感。

  「妳看看這個小孩,長得真是可愛,而且又懂事、又有禮貌、又乖巧,真好……」

  「而且你看她的眉毛,又濃又密,有著一股英氣,長得還很像國烈小時候,果然是父女……」

  兩人不斷談論著眼前這個小孩的優點,小女孩則是靜靜坐在沙發上,被他們評頭論足,似乎已經很習慣了。

  嚴國烈也笑著,很高興自己的父母也喜歡小詩,只是這一點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小詩是個懂事又成熟、純真又可愛的小女孩。

  這時,汪語茉輕輕拉開嚴國烈的手。

  「語茉?」

  「阿烈,我去廁所一下……」說完就趕緊走出大門。

  嚴國烈看著,心裡覺得奇怪,他吩咐父母,「爸、媽,幫我照顧小詩,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話才說完,他也奔出了門,父母兩人面面相覷;倒是小詩很懂事,心裡似乎也很清楚。

  反正自從她有爸爸也有媽媽以後,常常也等於沒有,因為爸爸總會纏住媽媽,讓她到後來變成媽媽也不能陪她,所以她真的是最可憐的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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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語茉在女廁內,終於忍不住的徹底鬆懈,她靠在洗手檯上,不停嘔吐,卻又吐不出東西來。「嘔……」

  趁著稍微停止時,汪語茉抬頭看著自己,鏡中的自己一臉慘白,臉上淨是冷汗,真是慘不忍睹。

  她到底怎麼了?

  還弄不懂自己到底怎麼了?胃部又是一連串的天翻地覆,攪得自己七葷八素、暈頭轉向。

  這時,嚴國烈在門外大喊,「語茉,妳沒事吧?」

  「我沒事……」

  可是他聽見她語氣裡的虛弱,立刻擔憂的說著,「不對!語茉,妳聲音很虛弱,妳到底怎麼了?」

  「我真的沒事……嘔……」

  這一聲嘔吐聲,讓嚴國烈更是嚇到了,整個人幾乎要破門而入,但礙於這是女廁,只能繼續焦急等著。「語茉,妳出來,讓我看看妳。妳要是不出來……我就進去了。」

  「不要啦!這裡是女廁所……嘔……」

  她沒再回話,而嚴國烈也不讓她說話了,立刻推開大門衝了進去,一進去立刻看見她幾乎癱在洗手檯前,他完全嚇到了。

  嚴國烈立刻衝上前去,蹲在她身前,焦急的看著她,「語茉,妳到底怎麼了?妳的臉色好蒼白……」

  汪語茉不敢再掩飾自己不舒服,因為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濃濃的焦急,感受到他的關心與害怕。「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今天……嘔……今天從早上開始就好難過……」

  她邊說邊喘,似乎很是疲累。

  嚴國烈伸手摸摸她的臉,發現她的身體冰冰冷冷的,臉上佈滿冷汗,模樣非常嚇人。

  嚴國烈當機立斷,立刻將人抱起。他不是醫生,根本判斷不出來她的狀況,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將她送往醫院。

  於是他抱著人衝出女廁,呼喊著方進他們,要求他們安排車子,接著就在自己的父母與小詩面前,將人抱著離開公司。

  半個小時後,到了醫院,嚴國烈焦急等候醫生察看狀況,汪語茉則躺在病床上休息,雖已停止嘔吐,但臉色仍然相當慘白。

  「醫生,到底怎麼了?」

  「我想,她應該是懷孕了吧!算一算應該有三個多月了。」

  嚴國烈一驚,汪語茉也不知該如何回應。

  想來還真慚愧,兩次懷孕自己都沒有發現,還虧她已經做了母親,真是令人感到不好意思。

  醫生、護士都離開後,病房內只剩下嚴國烈與汪語茉兩個人。

  他終於逐漸展現出喜悅的心情,坐在床邊,表情、眼神中還有著一絲不敢置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握起她的手,疼愛不已的看著她;語茉也滿是幸福的回看著他,這一瞬間,彷彿這個世界只有彼此了。

  「原來我還挺強的,說不定第一天跟妳相逢,就讓妳懷孕了。」

  男人的虛榮……汪語茉快要翻白眼。「你還敢說,都是你害的,害我這麼慘……」

  坐上病床,將她抱進懷裡,「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不要生氣了,這樣對寶寶不好喔!」

  說到寶寶!這是嚴國烈第一次有機會迎接自己的孩子到來。小詩一直是他最大的遺憾,現在他終於有機會彌補這個遺憾。

  汪語茉滿足的歎息,今非昔比,想當初懷小詩時,日子哪能過得這麼好?在牢裡不比外面,況且又有自己深愛的男人,她已經很滿足了。

  「在想什麼?」

  「我在想當初懷小詩時的狀況……」

  嚴國烈有興趣,一直沒聽她說過這件事情,無法在這麼重要的時刻參與其中,這是他的遺憾啊!「說說看,我想聽。」

  汪語茉悠悠想著過去,「那個時候,我也是到了三個多月,才知道自己懷孕了,我還真的滿鈍的。」

  「然後呢?」

  「……我是進到牢裡的醫護室,檢查以後才發現我懷孕了,是在進牢裡之前懷孕的……」

  這無可避免的談到了她坐牢的那段往事,嚴國烈默默聽著,沒有再跟以前一樣,要她不要再去回想。

  或許偶爾想起,反而可以幫助她療傷……

  「你知道嗎?我在牢裡的時候常常被欺負、被打,可是我懷孕了以後,有一次那些人還想欺負我,我就很生氣的大叫,說我肚子裡已經有孩子了,只要有人傷到我的孩子,我一定會跟她們拚命的!」

  嚴國烈很憤怒,「為什麼那些人要欺負妳呢?如果讓我找到她們,我一定幫妳報仇!」

  「算了啦!她們也是可憐人,進到牢裡的人,不是可憐,就是可恨……哎呀!我要說的是小詩,我要生她那一天,根本來不及送醫院,也是牢裡那些有生過孩子的囚犯幫我接生的……」

  不敢相信這段過往,嚴國烈只能靜靜聽著、靜靜心通著。

  「小詩好會哭喔!生下來以後,哭到所有女囚都哭了,那個時候,小詩真的是整個監牢的希望,在那種地方,怎麼會有新生命的誕生呢?

  「而且小詩很厲害,每個人都喜歡她,每個人看到她都是眉開眼笑的,我當然也是啦!」她一開口談到孩子,就有聊不完的媽媽經。

  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母親,談到孩子,她可以完全不畏縮、完全不懦弱,勇往直前。

  「到了九個月的時候……我就把孩子送出去了,托給我從小住到大的孤兒院,那天晚上,我哭得好慘……心裡一直想著小詩,不希望跟她分開,可是又不得不將她送出去……

  「後來我出獄了!我立刻趕到孤兒院去看小詩,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真的好開心,她長大了耶!好漂亮的小女孩,我抱著她一直哭,心裡想,我再也不要跟我的孩子分開了……」

  嚴國烈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都過去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讓我們一家人分開的,知道嗎?」

  「我知道……」

  為她心痛,但也更堅定決心要帶她走出過往。現在他們又有孩子了,他們可以一起彌補當年的遺憾。

  嚴國烈改變話題,「我想要再生一個女兒。」

  「啊?可是我們已經有小詩了……」

  「女兒貼心嘛!永遠不嫌多。」

  「你真是的……」

  這時,門口響起敲門聲,病床上相依偎的兩人稍稍分開,不過這才發現進來的人,正是他們一直在談論的小詩。

  小詩奔向病床,「爸爸、媽媽。」

  汪語茉高興的坐起身,看著女兒。

  這個女兒一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在她哀傷絕望時陪著她,在她高興喜悅時陪著她。

  人是方進與魏平帶來的,方進說:「老大,老爺跟夫人已經先回去了,我想你們這裡應該還欠一個小孩吧!就把小詩帶來了。我們先走了,你們一家團聚吧!」

  嚴國烈笑了笑,關上門,回過頭卻看見語茉已經抱著小詩,像是在說悄悄話。這彷彿仙境一般的畫面,就出現在他眼前,真的好美。

  小詩突然看向嚴國烈,「爸爸,我要妹妹喔!」

  汪語茉笑著,嚴國烈也笑著,看來小詩已經知道自己要當姊姊了。

  嚴國烈拉過椅子,坐在病床旁,「那如果生出來的是弟弟怎麼辦?」

  看著媽媽,又看著爸爸,小詩想了想。「那你跟媽媽再生一個!」

  嚴國烈與汪語茉哈哈大笑,小詩也笑著。幸福突然這麼靠近他們,就在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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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語茉再度懷孕,讓嚴國烈更慎重的考慮趕快將她娶進門的問題,這已經是很確定的事,甚至早在多年前就該做的事情。

  最近他真的是滿面春風,不但準備再度當爸爸,公司營運狀況也不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發現似乎還是有人在窺探著他與語茉的生活。

  不知道是誰,在還沒確定的情況下,將他們可能結婚的消息傳出去。

  董事會那些老頭又想關切他,問他是不是真的打算這麼做。

  「總經理,你要三思啊!」

  「就算你真的喜歡她,但不一定要娶進門,因為娶了她,後患無窮啊!」

  「我聽老爺說,那個女孩是個好女孩,那就讓她委屈一點,不要真的辦理結婚。」

  「是啊!不結婚,至少還有模糊空間。」

  「這段日子以來,嚴老太爺一直擋著,不讓媒體報導這件事,但不代表能擋一輩子……真要結婚了,那恐怕任何流言蜚語,甚至惡意中傷,都抵擋不了了……」

  「總經理,你真的要多想一想……」

  那是那一天董事會的會議內容,很溫和,嚴國烈是這樣想的。甚至也可以馬上推斷出,這些董事說不定就是在爺爺的授意下,來向他勸說。

  更可以推斷,這些話也就是爺爺的話,他鬆動了,可以接受語茉,但在嚴國烈看來,這還不夠。

  嚴國烈的語氣很平和,不再對這些人發飆,「我說過,這是我的私事,我不希望在公司裡談論。既然是私事,媒體也沒有立場評論,大家不用杞人憂天。」

  他是這樣想的,只要他跟語茉信心夠堅定,沒有人可動搖他們,他真的是這樣想的……

  只要他們堅定信心,任何風暴都撼動不了他們。

  只是他一直忽略了,汪語茉始終身處在這場風暴中,沒有離開過,她受到的傷害是他很難想像的。

  那天,小詩跟著爺爺、奶奶出去玩,說是增進祖孫感情。嚴父、嚴母帶著小孫女,住到山上的別墅去享受祖孫之情。

  嚴國烈與汪語茉兩人則是決定趁著汪語茉懷孕才四個多月,肚子還沒有大起來,一同出遊。

  嚴國烈開著車,載著汪語茉,離開喧嘩煩擾的北台灣,來到了東部,行駛在海岸公路上,看著寬闊的海洋。

  他們準備前往花蓮,在那裡度假,這是他們自認識以來,第一次有機會出遊,彼此都很興奮期待。

  車外陽光灑落滿地,有著難得的冬陽;車內氣氛平靜,音樂不停流洩,汪語茉舒服到快要睡著了。

  「先睡一下,再一個小時就到了,到了我再叫妳。」

  「不用啦!我想陪你,你開車需要人陪,不然你睡著怎麼辦?」

  「開玩笑!我現在可是載著我老婆跟未出生的兒子,怎麼可能睡著?我非得專心開車不可。」

  她笑了笑,依舊張開眼睛看著前方,有時候會看向他,開口跟他說話,提振他的精神。

  可就在這時,嚴國烈突然緊張起來,這可以從他突然加重踩下油門可見端倪。

  這樣的他,讓汪語茉也緊張了起來。「怎麼了嗎?」

  嚴國烈抿緊唇,過了約十秒才開口,「好像有人在跟著我們……」

  汪語茉心一驚,立刻回頭看向車後,不看還好,一看就發現緊跟在他們身後的那輛車,甚至看見車上一閃而過的閃光燈。

  汪語茉嚇得趕緊坐正,聲音顫抖說著,「好……好像是記者……」

  「混帳!」嚴國烈大罵,並且再加速向前駛去。

  汪語茉很緊張,一直緊抓著抓桿,一手下意識的抱著自己的肚子,這已經是她的習慣,遇到危險,她都會先保護自己的孩子,即便這個孩子與她連成一體,她受傷孩子也逃不過,但仍決心保護孩子。

  「語茉,抓緊!我會開很快,這樣才能甩掉他們。」

  「哦……」

  嚴國烈眼神冷酷,心裡又氣,這些記者,他以為他們早就對自己沒有興趣,沒想到這次出遊竟然被跟。

  但就在此時,後頭那輛廂型車竟然也加速,行駛到逆向車道與嚴國烈的車並排,他們拉下窗戶,大聲對外叫喊──

  「嚴總經理,請停下來讓我們採訪,請問您隔壁坐的是汪語茉小姐嗎?你們打算要結婚嗎?娶這樣的女人嚴老先生會答應嗎……嚴總經理……」

  嚴國烈開著的是跑車,當然不可能允許其他車子在他面前狂妄囂張,他再度踩下油門,車子向前奔去;可是對方仍不死心,繼續往前緊跟。

  「怎麼辦……」為什麼會這樣……早知道就不要出門了……為什麼這些人都不肯放過她?難道她不配擁有幸福嗎?

  「別擔心,我會想辦法。」嚴國烈說是這樣說,心裡卻恨極,回到台北後,這些人一個都別想全身而退。

  然而,緊跟的車子竟然使出撒手鑭,車子一段加速之後,竟然直接轉動方向盤,超車到嚴國烈的車子面前,然後車子一打橫,直接停在他面前。

  這一下可不得了,嚴國烈與汪語茉都嚇了一大跳,嚴國烈的車子時速高達一百,根本煞不住,他也轉動方向盤,完全來不及反應,直接朝山壁撞去。

  「啊──」

  「語茉──」

  車子迅速撞上山壁,因為衝擊力道過大,甚至翻轉,嚴國烈想都沒想的抱住一旁的女人,緊緊將她抱在懷裡;而汪語茉依舊抱住自己的肚子。

  最後車子三百六十度倒了過來,就這麼翻躺在道路上,現場一陣煙硝瀰漫,同時一種恐懼的氛圍悄悄蔓延。

  車內的汪語茉完全倒在嚴國烈懷裡,手還依舊護著自己的肚子;嚴國烈全身撞擊,相當疼痛。

  但最讓他感到痛楚的,是他看見在自己懷裡的女人,那不斷從額際與嘴角流出的鮮血,幾乎沾滿了自己的衣服。

  汪語茉逐漸失去意識,嘴裡只是喃喃念著,「阿烈,對不起……」

  「語茉──語茉──」他有氣無力的喊著,卻喚不醒已經昏迷的她。

  最後,嚴國烈無法再撐下去,也陷入了昏迷……

第八章

  汪語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全身幾乎都要散了,從四周延伸而來的痛楚……其實要說是痛楚,不如說是疲累。

  她好累、好累,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想醒,但是醒不過來,只能用力爬著,想要爬出這噩夢。

  不行!她有孩子,她肚子裡有孩子,她不能醒不過來,這樣子孩子會醒不過來……

  「唔……」汪語茉用力睜開沉重的眼睛,發現光亮刺眼,但是她不怕,她必須醒過來,不能再閉上眼睛……

  終於昏迷了整整四天的汪語茉清醒了,身上帶有大小傷的她,終於保住一條命。

  只是她一醒過來,發現自己身處病床上,她心一驚,立刻抱著肚子,不停呼喊,甚至哭泣起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老天!我的孩子沒有了嗎?我為什麼在這裡……」她哭泣著,讓她的身體更是疲弱。

  這時,身旁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將汪語茉從無意義的恐懼中拉回。

  「孩子還在,醫生跟我保證了,孩子絕對沒事。」

  這個聲音安撫了汪語茉的恐懼,也讓她冷靜下來,但是當她看向聲音的來源時,心裡不禁一沉。

  是他!阿烈的爺爺……

  這個場景就好像是當年,他在警局裡一樣。只是隨著時光流逝,她長大了,他則變老了。

  嚴志雄拄著枴杖,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看著病床上的女人。

  沒想過會再見到她,這個女孩,當初與她只能算是一面之緣,而且當年的自己根本急著想解決掉這個女孩,不讓她阻礙到自己孫子的前途……

  但現在再看著她,發現她似乎沒這麼討人厭,尤其她剛剛一醒過來,想到的不是自己身體的狀況,而是肚子裡的孩子。

  這一段時間,嚴志雄一直拿不定主意,究竟該怎麼處理她?或許心裡真的對她有愧疚。

  想起她竟然一個人在牢裡生下孩子,嚴志雄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撐過來的?或許就連像他這樣的男人都做不到吧!「我們又見面了。」

  汪語茉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頭上包著紗布,身上也有許多的傷痕,但精神確實已經恢復。

  看著他,她知道自己應該恨他,若不是他,她不會被陷害下獄,不會被迫與阿烈分離,許多的哀傷、悲痛,統統不會發生。

  可是此刻的自己,看見眼前這個老人,竟然一點也恨不了。撇開他是阿烈的親人不說,她慢慢瞭解,他只是一個疼愛孫兒的老人。

  「為什麼不說話呢?」

  汪語茉突然抬起頭,想起自己昏迷前發生過的事情,懷疑起嚴志雄為何會在這裡。

  是阿烈怎麼了嗎?難道他……「阿烈沒事吧?」

  「他沒事,雖然還沒醒過來,但醫生說他已經度過危險期了。他為了保護妳,左手骨折,肋骨也斷裂,不過安全氣囊發揮了作用。」

  汪語茉噙著淚水,為他受這麼重的傷而傷心,那些傷勢彷彿是在她身上,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她。「我要去看他。」

  汪語茉才想下床,但嚴志雄並未阻止她,他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你們現在……各自住在不同的醫院。」

  汪語茉全身一抖,看著他,良久不語。

  過了將近一分多鐘後,這才慢慢的開口,「你又想……重複一次當年的事嗎?」

  嚴志雄垂下眼睛,「老實說,我很想,不過事實上,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理你們的事情。」

  汪語茉發抖,「你怎麼可以……難道我被關了五年,還不夠嗎?」

  嚴志雄看著她,這次他的眼神裡沒有輕視,也沒有看不起,他甚至開了口,「我沒有辦法!妳看看這一次,你們會被狗仔隊跟這麼緊,甚至發生車禍,就是因為那些人對你們……甚至是對妳有興趣。」

  「……」他不用說,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已經針對那家媒體施壓,不用一個禮拜他們就會關閉。可是這種事情,難以預防,因為他們確實是針對妳來的,妳有前科……」

  她放聲大吼,語氣夾帶著哭泣聲,「我有前科是誰害的……是誰……還不是因為……」

  她不停哭泣,完全不能自已的陷入傷心,只是她更清楚,她的傷心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自己。

  也就在這一刻,她更深切的體認到,她跟阿烈是不可能的!

  沒有人會放過她,除非她徹底消失,否則彼此永無安寧,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在乎她是否能夠重生。

  嚴志雄歎氣,「我知道當初的事是我的錯,我不應該陷害妳,我跟妳道歉,對不起……」

  聽著老人說出抱歉,汪語茉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她是個容易心軟的人,或許這樣她才會一再受到傷害。

  不知如何反應,汪語茉只能不斷哭泣,心也漸漸冰冷。

  想想那個她愛的男人,還躺在另一個不知名地點的病床上奮鬥著,拚命想醒過來。

  如果不是因為她,他會遭到這樣的傷害嗎?

  「當初我已經無路可走了,我就這麼一個孫子,他卻選擇逃家,甚至還涉及那起強盜案,我只有這樣,才能讓他跟這起事件完全無關,請妳體諒我的心情。」

  汪語茉沒有回應,腦袋裡的思緒只是不斷的責備自己。

  她問著,如果沒有她,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她,阿烈會不會比較好一點?

  他會不會比較快樂一點?不用面對這些情況,而自己,會不會也有著不一樣的人生?

  「我承認我很自私,我很擔心國烈的身份,本來就注定逃不過所有人的目光;妳……以妳現在的狀況要跟著他,今天的事情就會不斷發生,妳有想過嗎?」

  「……」

  嚴志雄歎口氣,現在的他是兩難,國烈已經跟他決裂了,而自己年紀也大了,禁不起在這個時刻再度失去孫兒。

  國烈已經擺明不可能放手,甚至把話說得很清楚,這也就是為什麼,這段日子以來他想了又想,就是想不出一個解決辦法。

  癥結是在她……

  他卻無法再一次傷害她……

  汪語茉擦去淚水,「等阿烈醒了以後,你就告訴他我死了,我在車禍中死了……」

  「妳……」

  汪語茉看著他,「這就是你今天想說的吧?我接受。」

  「不是!我說過我還沒有想出解決方法……」

  「那就不用想了,就這個吧!」汪語茉的眼神空洞,「我知道,如果我還是當年那個我,那我跟阿烈還有可能;但有前科的我就不可能了!我知道,這一點從被抓進去關的那天起,我就很清楚了。」

  淚水不斷的流下,「我會離開阿烈,永遠離開這裡,你不用再擔心了……」

  「我不知道……妳……」

  「只要阿烈好就好了!只是麻煩你告訴阿烈,請他好好照顧小詩……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嚴志雄不知如何回話,像是傻在現場,她已經為自己安排好了出路,她竟願意主動離開國烈。

  他感覺到她可以為了國烈好,做出一切犧牲,是這樣嗎?她有這麼愛國烈嗎?「妳不用離開,這次我會派人照顧妳。」

  「不用了。」留著只會更傷心。

  「至少……等孩子生下來再說。」沒多久,嚴志雄就走了。

  只剩下汪語茉一人坐在病床上,不停滴落著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床鋪上,沒有回聲。

  如果可以,她真想回到原點;只是人生,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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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一個禮拜,嚴國烈才醒了過來。

  嚴父、嚴母很是著急,不斷求天、求地,深怕這個孩子就這麼昏迷不醒,也因此,他們沒時間去注意汪語茉的狀況。

  這幾天,小詩都托給方進與魏平照顧,直到嚴國烈清醒的這一天,才帶來醫院。

  小詩很乖,只是在沒人看到的情況下,會在夜裡偷偷哭泣,想爸爸,也想媽媽。

  嚴國烈醒過來,不顧自己全身上下還在疼痛,不顧自己手臂骨頭斷裂,更不顧自己胸部不斷漲裂著痛楚,他大喊著,「語茉呢?」

  「國烈,你先好好休息。」

  「我……我要見語茉……」

  「你才剛醒過來,要好好休息,國烈,聽媽的話。」

  「語茉──」他奮不顧身放聲大叫,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口又在流血了。

  這時,小詩在方進牽著下,走進病房。「爸爸!」

  嚴國烈看著女兒,立刻壓低聲音,「小詩,媽媽呢?妳告訴爸爸,媽媽在哪裡呢?」

  「小詩也不知道……」話一說完,竟克制不住的流下淚水。

  嚴國烈心裡一陣震驚,語茉不會這樣做,她一醒過來,一定立刻會找小詩,她不會讓女兒這樣孤獨害怕。

  嚴國烈竟然想要下床,「我要去找語茉!」

  嚴父、嚴母立刻上前攔阻,「孩子,你現在不能下床,你受了那麼重的傷,又昏睡了兩周,體力還沒復原……」

  「別管我,我要去找語茉,你們為什麼要攔我……是不是語茉怎麼了?」嚴國烈著急的問著。

  嚴父、嚴母彼此互望,這段時間根本沒見到那女孩,他們也不知她的狀況。

  可是這樣的遲疑,在嚴國烈眼中卻別有意涵,讓他感到驚恐的意涵。「是不是語茉受了傷,很重的傷嗎?她在躲我嗎?該死!不管她受什麼傷,我都不會離開她的!」

  嚴國烈想起車禍時,他抱著她,她的臉上不斷流下的鮮血,甚至抱著肚子,他的心也跟著掉進灰暗的洞穴中,恐懼已經攫住了他。

  難道……難道……

  他什麼也不管了,拔掉點滴管,甚至把什麼東西全部踢倒,不顧自己身上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站起身。

  「國烈!」

  「不要擋我,我要去找語茉,除非你們告訴我怎麼了?為什麼語茉不來看我。語茉一定會來看我的!」

  「老大,你又在流血了啦!」方進趕緊攔住人,後來才進來的魏平也趕緊幫忙。

  「放開我,我要見語茉,統統給我滾開!」

  沒想到受了傷的他,力氣還大得可以,一把將兩個人都推開,自己已經作勢要往外衝。

  這樣的場面讓躲在角落裡哭泣的小詩不知如何是好,害怕得直發抖。

  「語茉──」

  「你在做什麼?不要命了嗎?」來人是嚴志雄,看見嚴國烈一副不要命的樣子,他真是氣急。

  這個笨蛋,這麼不照顧自己的身體,這樣怎麼對得起為他做出重大犧牲的語茉。

  「我要去找語茉,我要去找語茉……」

  「她已經死了!」

  一句話,讓嚴國烈完全僵在現場,方才腦中一度想過,但立刻強迫自己忘掉的念頭與可能性,現在竟然從嚴志雄口中說了出來。「你騙人……」

  「我……沒有騙你!你跟她送進醫院隔天,她就死了,她因為流產失血過多,救不回來!」

  所有人都震住了!

  事實上,這一陣子嚴志雄不但將汪語茉安置在其他家的醫院,還派人「保護」她,因此沒有人見到她。

  嚴父也不敢置信,「爸!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呢?」

  「我……我看你們每個人都為了照顧國烈,這麼辛苦,所以我選擇晚點說……」

  嚴國烈還是不斷搖頭,恐懼佈滿他的臉孔,淚水竟在瞬間滑落,「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他想起那天車禍時,她臉上的鮮血,心裡幾乎慌到要爆炸了。

  他放聲大吼,「不可能──」

  小詩一聽到父親吼叫,立刻放聲大哭,嚴母趕緊上前安慰,將孩子抱在懷裡拍撫。

  「可憐的孩子,還這麼小,怎麼會這樣……」

  嚴國烈痛哭著,「我不相信……我要見語茉,她人呢?她人呢……」

  「她已經死了……」

  「我不管,我要見她……語茉──」

  嚴志雄早知道他會這麼堅持,於是說出自己早就想好的詞,「我已經把遺體交給警方處理……」

  「你憑什麼這麼做?」

  「她又不是我們家的人,難道她死了,我們還要幫她收屍嗎?」嚴志雄嚴肅說著。

  嚴國烈幾乎要衝上前痛揍他,卻被方進與魏平趕緊攔住,「你放屁!她是我妻子、她是我的家人,你怎麼可以這麼做?」

  「那也來不及了,她已經死了兩周了,早就下葬了。」

  「我恨你……」嚴國烈全身又痛又累,但比不上心裡的痛楚,他真的恨他的爺爺,爺爺怎麼可以這樣子傷害她。

  淚水在他臉上完全崩潰,他不敢相信語茉竟然拋下他先走了,霎時間,他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一個新的家庭,全心全意愛語茉,重新開始當爸爸,這些希望與期待統統都沒有了……

  沒有了……

  「啊──」他不斷放聲吼叫,痛苦漲滿胸口。

  他的世界竟在一瞬間塌滅,老天竟然如此不善待他,或者說,都是他為語茉帶來不幸,語茉一輩子活得這麼辛苦,最後還會有這樣的下場!

  如果她從來都沒有遇見他,是不是會比較快樂?如果答案是肯定,那他真的好後悔拖累她,好後悔在多年前的那個晚上,走進廚房認識她。

  也許她會有更美好的人生,不會認識他,不會被關,不會未婚生子,可以安穩無憂的生活。

  都是因為他……

  突然,嚴志雄像是很感傷一樣,話裡甚至帶著鼻音,「國烈,你要堅強,語茉已經選擇離開,她對你只有祝福,你要堅強起來,照顧你們的孩子,不要辜負語茉的期望。」

  他聽不出弦外之音,只是痛苦的大吼,開始自暴自棄,傷害自己的身體,一時間傷口又流出鮮血。

  醫生來了,迅速幫他注射鎮靜劑,他終於冷靜了下來,躺在病床上,點滴管都插了回去。

  可是他的眼角還是不斷流出淚水,嘴裡喃喃念著語茉的名字,一滴滴淚水滑落臉頰,落在枕頭上。「語茉……」

  嚴志雄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多年前,他理直氣壯的叫她離開,陷害也傷害了她;這一次,是她自己開口,卻讓他體會到她的割捨,體會到她真的很愛國烈,用盡全身力氣的愛。

  他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只是開始感慨,自己竟也像是劊子手一般,扼殺了這樣的感情。

  轉過身,看見那個從未交談過的曾孫女。

  小詩靠在奶奶懷裡,不能自已的發抖哭泣,嘴裡不斷喊著媽媽、媽媽,聲音愈來愈小,終至聽不見。

  這是第一次,嚴志雄覺得自己做了錯事,覺得自己是在扼殺孫子的幸福。

  甚至連他也開始為這段兒女的感情悲傷了起來,也想問,他們何時才能找到自己的天空,才能飛出重圍、飛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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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過了多久,對於汪語茉而言,似乎沒有意義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四個月,住在這間偏僻豪宅內的日子很簡單、很孤獨,她也就沒有去數究竟過了多少時間。

  只是時間其實還是在提醒她,究竟過去了多少歲月。她的肚子就是最好的見證。

  每個月,肚子都一點一點變大,很快的,八個月身孕,已經讓她懶得動身,常常每天都坐在涼椅上。

  如果肚子裡沒有孩子,也許她真的會被思念與後悔逼瘋。

  嚴志雄幫她安排了這間豪宅,照顧懷有身孕的她,也看著她,似乎是怕她違背誓言,再度忍不住去找阿烈。

  她不會了!她是發自內心的體認到彼此間的落差,也是發自內心的決定要讓他脫離這樣的窘境。

  可是思念依舊快要將她逼瘋。

  問她有沒有後悔?答案是有,她無從知道得知這個「死訊」後的阿烈會有怎樣的反應?

  會不會傷害自己?甚至會不會……

  汪語茉擔心害怕,但是她告訴自己,阿烈不會的!他知道他必須代她照顧小詩。

  小詩已經長大了,相信她在嚴家會受到很好的照顧。

  至於自己,她打算生完孩子後再離開,也許找個地方躲起來,她還沒想到,總之會有路走的。

  現在,肚子裡這個即將來報到的孩子,是她最大的安慰,她常常一個人坐在房間,跟肚子裡的孩子說話,罵自己的笨、氣自己的無力,告訴他,爸爸是個多棒的爸爸。

  她決定將這個孩子交給嚴志雄去安排,相信他可以讓孩子得到最好的照顧。這次她真的完全犧牲自己了,既然害怕拖累他們,就永遠離開他們吧!

  「我就知道,大嫂,妳真的沒有死!」

  汪語茉不知道會有人來到這裡,一聽到聲音,甚至還是熟悉的聲音,整個人差點愣住了,勉強撐住肚子,站起來看向來人。「方進、魏平,怎麼是你們?」

  兩人相視而笑,「大嫂,我們找妳很久了。」

  「可是我已經……」

  「死了!」兩人笑了笑,「我們知道,這是老先生逼妳的,對不對?別擔心,老大會……」

  「不是!」她搖搖頭,「是我要他跟阿烈說我車禍死了,是我決定這樣說的。」

  兩人臉色一變,不敢置信,「大嫂,妳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我們還以為是老先生逼妳的。」

  「大嫂,妳先坐下吧!把話跟我們說清楚,我們既然都找到妳了,就別再騙我們了。」

  汪語茉緩緩坐下,「如果不是因為我,我們不會被狗仔隊跟蹤的,所以我決定永遠消失,這樣阿烈也不會受到傷害。」

  方進歎氣,「大嫂,這可不一定喔!妳知道老大得知消息那一天,整個人都發狂了,我們都快攔不住他,他根本不管自己身上還受有很嚴重的傷,整個人幾乎要衝出去找妳。」

  聽著,汪語茉不斷哭泣,怎麼辦?她好像怎麼做都不對,到底誰可以跟她說該怎麼辦?

  魏平笑說:「不過老大也是太急了、太傷心了,根本沒辦法去思考,不然他一定會發現問題很多。第一,怎麼可能人去世,連遺體都沒有,交給警方,也總有下葬的地點吧!第二,我找了很多家醫院都找不到死亡的訊息,沒有人開出死亡證明。」

  方進推推他,「你現在是在推理是不是?趕快說重點啦!」

  「重點是,大嫂,面對現實吧!現實就是這樣,不是妳離開老大就能解決的。老大雖然痊癒出院了,可是他也失蹤了三個月,帶著小詩一起失蹤了。」

  「失蹤了?怎麼可能呢?那他現在在哪裡?」

  「別擔心,我們已經找到了,只是我跟方進一個要找妳、一個要找老大,簡直暈頭轉向。」

  方進說:「大嫂,趕快去找老大吧!他現在帶著小詩,就住在當初你們發生車禍的地點附近,死都不肯離開!問他為什麼要待在那裡,卻怎麼樣都不肯告訴我們。」

  魏平帶來更勁爆的消息,「而且小詩因為聽到妳去世的消息,受到驚嚇,已經很久都說不出話來了。」

  汪語茉像是五雷轟頂、天旋地轉,終於放聲哭泣,整個人很是後悔,自己究竟該怎麼辦?

  離開也是造成傷害,留下也是造成傷害……

  「我走得了嗎?他不是派人看住了這裡……」

  方進說:「大嫂,妳以為我們怎麼進來的?這裡的警衛早就撤走了,我想老先生也放棄了,他沒有直說,只是透過這樣的方式,希望妳去找他孫子,我想他軟化了。」

  「是啊!看見老大變成這樣,不軟化也不行。大嫂,去吧!說一句嚴厲一點的話……妳不應該把問題留給老大解決。」

  「我們在一起,以後會有更多問題,那該怎麼辦……」

  「老實說,我想這些老大應該很清楚吧!很多東西我們都沒說過的,他都考慮到了,他是一個思考很周全的人,既然他都下定決心要試試看了,妳就應該相信他。」

  相信他……突然間,汪語茉想起當年,他背著她逃離災難的那一幕──他很堅定,堅定到她都不能拒絕。

  他是用盡全力在愛她的……

  方進與魏平站起身,「大嫂,如果妳考慮好了,現在就讓我們送妳去找老大吧!」

  看著這兩人,汪語茉沒轍了。

  她又要毀約了,雖然這趟跟他們去,問題依舊沒有解決,而且經過這場車禍,說不定伺機要窺探他們的人更多。

  阿烈……她已經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就請他給她答案,帶她走過這一切吧!

  她只能跟隨,再也無力逃跑了。「謝謝你們,我跟你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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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5 17:30:13

第九章

  他實在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走?所以只能遊蕩在這裡,等待有人可以拯救他,將他帶離那恐怖的孤獨地獄。

  看著眼前熟悉的場景,他與她就是在這裡出車禍的,馬路上,來往車輛依舊疾駛而過,沒有人會停留下來,只有他將車子停在路旁。

  嚴國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這幾個月來,他都重複著同樣的動作,開著車等在路旁,直到深夜。

  他在醫院裡住了將近一個月,等到他身體復原的可以了,他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帶著小詩離開。

  沒有人知道他們父女倆去了哪裡,他也不在乎別人是否找得到他們。

  他開著車,帶著女兒來到當初車禍地點附近,找了間小旅館住下來,像是想遠離台北一樣。

  白天,他像是沒事人一樣,在旅館內照顧女兒;晚上,等女兒入睡了,他拜託旅館老闆夫婦幫忙照顧,自己則是開著車出門,來到當初發生車禍的地點。

  日復一日,這樣規律的動作重複了好幾個月。

  他沒想過再回台北,回到他的工作崗位,他不管別人怎麼看他,也不管媒體怎麼報導他。

  他放逐自己,也放棄自己了……

  一直到幾天前,方進與魏平找到了他,勸說著要他回去,嚴國烈不肯,他們又問為什麼要待在這個地方,他還是不肯說,最後使出絕招。

  「小詩還是個孩子,不能跟著你這樣顛沛流離……」

  「對不起!我必須帶著她,現在的她看到誰都不說話,只有我能照顧她,給她安全感。」

  「那你就更應該回到台北啊!至少要為了孩子著想……」

  「現在我還不想回去……過一陣子吧!」失去了她,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待在那裡還要做什麼?一切的計畫、一切的期望,統統都落空了。

  命運不只對她殘忍,也對自己殘忍。

  他曾經幻想過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總有一天,語茉會自然出現在他面前,她這麼愛他,怎麼可能讓他傷心?

  可是她沒有這麼做,她沒有再出現在他面前,一切都只是他的奢望,她真的離開他了。

  就在他決定要捨棄一切,只為她營造未來幸福人生的同時,一切都落空了,最殘忍的事,莫過如此吧!

  於是嚴國烈放棄了自己,每天只能開著車到這個傷心地等待,問他在等什麼,他卻不肯告訴旁人。

  捨不得讓孩子跟他過著這種生活,拿了一筆錢拜託旅館老闆夫婦幫忙照顧,每次夜晚,他總是一個人行動,一個人開車來到這裡。

  可是這天,小詩到了晚上七、八點怎麼都不肯閉眼睡覺,一張倔強的臉,嚴國烈這才發現,那好像語茉。

  他抱起孩子,拍拍她的背,在語茉的訓練下,他已經很會照顧孩子了。「小詩,還不睡啊?」

  「……」小詩不開口,只是緊緊靠在父親懷裡。

  「可是爸爸想要出去耶!」

  小詩還是不說話,小手把爸爸抓得更緊了,像是怕他跑掉一樣,緊緊攀附著他的脖子。

  「小詩趕快睡嘛!好讓爸爸出去啊!爸爸天亮就回來了,到時候再帶小詩去吃好吃的東西,好不好?」

  小詩手還是不放,這一次像是下定決心,絕對不讓嚴國烈自己一個人去,讓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還是小詩……要跟爸爸一起去?」

  「……」

  「爸爸要去看媽媽……」

  小詩頭一抬,像是聽到了熟悉的字眼,眼睛也跟著一亮。

  嚴國烈相信,小詩雖小,卻早已知道自己的母親不在了。「好吧!妳跟爸爸去好了。」

  於是嚴國烈繼續每天晚上的行程,只是今晚有人陪他,就是一雙眼睛張得大大的小詩。

  沒過多久,還不到晚上九點,嚴國烈開著車,載著小詩來到車禍現場附近,就停在路邊。

  小詩東看西看,窗外昏暗,什麼都看不見,可是一雙小眼睛還是不停看著,像是真的以為可以看到媽媽。

  嚴國烈伸出手將她抱進懷裡,「小詩,妳為什麼都不說話了呢?爸爸好希望聽到妳叫爸爸喔!」

  小詩看著他,沒有太多激動的表情,只是安安靜靜靠在他懷裡,繼續看著窗外。

  「那就聽爸爸說話好了……妳知道爸爸為什麼要在這裡等嗎?」

  「……」當然沒有回答。

  嚴國烈一笑,眼底卻湧起淚水,「方進跟魏平問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等?我都不肯說,我知道我很笨,可是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抹去淚水,「爸爸真的好想見到媽媽,每天都在想,想知道她為什麼捨得丟下我、丟下我們……」

  小詩的情緒有著一絲波動,喉嚨癢癢的似乎想說話,可是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媽媽的肚子裡還有小寶寶啊!」他忍不住,靠在駕駛座上,不停流下淚水。

  想起這悲痛的畫面,想起她靠在自己懷裡流血,想起他見不到她最後一面,想起……

  「爸爸聽說,意外身故的人,靈魂都會留在現場,爸爸好想看看媽媽,怕媽媽一個人在這裡孤單,所以要帶她回家……」

  小詩聽不懂,眼眶卻跟著紅了起來,或許是因為嚴國烈那一聲一聲「媽媽」點燃她的思母之情,不禁跟著落淚。

  「可是爸爸在這裡好幾個月了,都看不到媽媽……媽媽說不定在氣爸爸,所以躲起來了……」

  話沒說完,嚴國烈激動不已,只能抱著小詩一同傷心,車內瀰漫著一股哀傷的氣氛,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

  若不是小詩,他多希望死神帶著他一同離開,也好過留他一人痛苦。甚至他多怕語茉孤單,多怕語茉不知道回家的路該怎麼走。

  所以他要來帶她……

  視線往車窗外走去,來到車身後,那裡也停了一輛車,只是因為停在嚴國烈的車子後方,因此他並沒有發現。

  那是方進的車,方進帶著汪語茉來到現場。

  坐在後座的汪語茉挺著大肚子,神情顯得很緊張。

  「妳看,那就是老大的車,這幾個月來,他每天晚上都會等在這裡……」方進指著前方。

  汪語茉看著,車窗雖然無法看透,無法得知阿烈車內的狀況,但汪語茉覺得自己彷彿看見了阿烈跟小詩,正在哀傷的哭泣。

  她的眼眶也不由自主的流下淚水,痛恨自己做出這種傷人又傷己的決定,她竟然讓他們這麼傷心……

  「大嫂,妳還記得這裡嗎?當初你們就是在這裡出車禍的,我想老大這幾個月來都停在這裡,可能就是因為這樣。」

  是嗎?他一直守在車禍現場,是想等她嗎?

  「大嫂,下車吧!」

  汪語茉再也不遲疑了,她伸出手,準備打開車門。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方進又開口說話,「大嫂,我就把妳放在這裡!我先開車走了,因為我怕妳最後還是選擇落跑,所以我只能狠一點,下車後,妳如果不去找老大,就要自己回台北喔!」

  汪語茉笑了笑,「謝謝你,方進,我不會再跑了。」

  汪語茉挺著八個月的大肚子下了車,雖然懷有身孕,但是她動作還滿靈活的。

  方進的車子果然駛離,沒有停留。頓時,現場只剩汪語茉,還有嚴國烈停在前方的車。

  現場一片昏暗,除了路燈,提供不了太多光線。

  汪語茉知道,往前走去,走向他,問題還是沒有解決,他們依舊會面臨許多問題、許多困難。

  可是就像方進將她丟下後,她所面臨的抉擇,只能前進,不能後退了。她只能走向他,不能再離開了。

  分分合合了多年,她竟然到現在才知道,他們真的是分不開的,笑也要在一起、哭也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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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國烈坐在車內,抱著小詩,時間分秒過去,一下子就十點了,小詩不知為何,精神有點亢奮,竟然這麼晚還不想睡覺。

  父女倆都醒著,嚴國烈說著話,希望獲得小詩的回應。

  兩人看著窗外,卻又傷心的移開視線,似乎像是在等待什麼永遠等不到的希望。

  「小詩,今天晚上又要落空子,看來大概是等不到了!」看了看窗外,再看看女兒。

  其實他知道,怎麼可能等得到?他真的是思念欲狂,整個人六神無主,在這段傷心的日子裡非得找個依靠,這才會有這般瘋狂的舉動。

  嚴國烈搖搖頭,眼眶紅腫,小詩還跟著他,這樣不行,還是先回去好了,不能讓孩子跟著他發瘋。

  但是就在他準備啟動車子離開時,小詩突然像是很興奮一樣,抓著爸爸的手臂,一雙小手不停揮動指向窗外。

  「小詩怎麼了?」

  「啊……」

  嚴國烈順著孩子的手往窗外看去,這才看見一個驚人的畫面,那個他思念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女人,竟然就出現在車子前方不遠處,坐在那裡的椅子上,似乎像是在等待什麼。

  嚴國烈迅速開門下了車,小詩也跟著擠下來。

  嚴國烈站在車門口,還揉揉眼睛,深怕一下車人影就不見了。

  沒有,沒有不見……

  這時,坐在前方的汪語茉像是發現了他一樣,眼神轉而看向他,她的臉上也開始浮現激動的表情,甚至還看到了小詩。

  小詩向前奔去,嚴國烈也忍不住腳步,直直向汪語茉走去。這時的他們,對於鬼神的恐懼已經無法控制他們,他們只想走向她。

  小詩站定在她面前,嚴國烈也是,他以為自己得償所願,內心喜悅不已,不認為自己應該恐懼。

  看著語茉,她的表情蒼白,很纖瘦,顯然受過一番折磨。他顫抖著聲,開了口,「語茉,妳找不到回家的路嗎?我來帶妳回家了……」

  汪語茉臉上淚水再度湧出,「你就是為了……見到我,才決定一直在這裡等嗎?」

  嚴國烈痛苦的點點頭,聲音沙啞語氣充滿痛楚,「對不起!我害妳一個人孤獨的走了……」

  汪語茉站起身,夠了,這個笨蛋,竟然這麼傻的守著她,更可惡的是自己,竟讓這麼愛她的男人傷心欲絕。「你不怕我嗎?」

  嚴國烈搖頭,語氣裡是心疼,眼眶裡更是淚水,「我不怕妳,不管是生是死,妳都是我的語茉……」

  她的心被他的話徹底震動,哀痛與喜悅的情緒盈滿胸懷,他將他的愛全部都給了她,她都可以感覺到,但心也更痛。「笨蛋!看看我,你覺得我死了嗎?」

  嚴國烈一愣,看著她,從頭到尾全身上下。

  她雖然纖瘦,卻依舊充滿精神。更甚的是,她的肚子怎麼會這麼大?「妳……妳的肚子……」

  汪語茉抓起嚴國烈的手,摸著自己的胸口,「感覺一下,我的心臟是不是還在跳?」

  嚴國烈感受到她胸口的熱度,感受到她心臟跳動的力量,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她肚子的跳動,除了她的生命,還有另外一個生命在呼應著他。「語茉……」

  「我沒死……那是騙你的……」

  嚴國烈突然像是感覺到一陣光亮照過他的眼前,整顆心也熱了起來,不敢相信自己這麼好運啊……「騙我的?」

  汪語茉不停流淚,「我不希望你跟我在一起受到這麼多的傷害,我怕以後像是這種被狗仔隊跟蹤的事情會不斷發生,我好怕……所以我才會決定,騙你我死了,這樣你就不會被我連累了……」

  泣不成聲,一句話都說不下去。

  嚴國烈則是腦袋一片空白,不敢相信事實是如此,雖然震驚,但更是喜悅。「語茉……」

  「阿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汪語茉痛苦的哭著。

  可是嚴國烈沒有生氣,他竟然高興的大叫,將她緊緊抱進懷裡,再一次感受她身上屬於人的溫度。

  是真的!是真的耶!她沒死,依舊好端端的,他只是被她騙了,老天!這真是太好了。

  「阿烈……你不生氣嗎?」

  嚴國烈似乎已經傻掉了,不要說生氣,他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良久才擠出這一句,「語茉,妳是說真的嗎?妳……該不會只是現身要安慰我吧?」

  嚴國烈害怕的說著,卻換來汪語茉更是心疼,這個傻瓜,真的是嚇壞了,都是因為自己……

  她踮高腳尖,吻上了他,用自己的唇,將所有的氣息、熱力、歉意與愛意,都傳給他。

  嚴國烈則是接過主導權,不停的激情以對,像是想要讓自己更相信她還活著,也像是要讓自己擺脫那曾經的恐怖噩夢。

  噩夢終於醒了……

  他不能自已的落下淚水,「語茉,我求求妳,永遠都不要再這樣做……這比殺了我還要痛苦……」

  「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了……」

  兩人激情相擁,這時,小詩在一旁也笑得很開心,拚命抱著媽媽的腳,嘴裡喃喃念著,雖是隨意亂叫,卻已是這段時間以來她開口最多的一次,顯見她也很高興。

  汪語茉與嚴國烈分開,看著女兒,她很想蹲下身,但自己八個月的身孕實在無法這麼做。

  嚴國烈一看到,立刻將女兒抱了起來,小詩與母親平高,立刻趨向前要投入媽媽懷裡。

  汪語茉則是一把抱住她,小詩就這麼夾在兩人之間,高興的不停叫著,也不停笑著。

  「小詩都不說話了是不是?」

  「對啊!」

  汪語茉心痛的看著女兒,這個女兒真的是他們之中受害最深的人,她一定要好好補償她,好好愛她。「小詩,媽媽回來了。」

  「啊……」

  「小詩?」

  「……媽媽……」

  嚴國烈高興的讚歎著,「語茉,還是妳厲害,小詩竟然開口說話了,只有妳有辦法。」

  語茉含著淚水,緊緊抱住興高采烈的小詩;嚴國烈則是伸長手臂,將這對母女再度抱了進來。

  這是他們第二度重逢,像是經歷過地獄一樣,這次重逢也讓彼此更感恩、更喜悅。

  感受到她的體溫,真正確定自己被耍了整整四個多月,他很想生氣,但他更想笑。

  老天!上天真是眷顧他,他太幸運了……

  他再也不要放開她了……「語茉,我們回家吧!」

  汪語茉有點遲疑,「回去以後,還是會有很多問題的……」

  「都交給我,不准妳再這樣自作主張,我寧可什麼都不要,也不能失去妳,語茉,永遠都不要再這麼做了。」

  「我知道、我知道。」

  帶著老婆、小孩上了車,嚴國烈將他們安置在後座。看了看,語茉帶著小詩在後座,兩人高興玩著,這就是他腦袋裡的天倫之樂。

  只是還是有疑問,「究竟誰帶妳過來的?怎麼會把妳一個孕婦丟了就走呢?」

  「是方進啊!他說,為了怕我再度落跑,只好將我丟在這裡,如果我要回來,就只能跟你相認。」

  「這小子,這一定是他跟魏平的主意。」

  「可是我們都要感謝他們。」

  「是啊!也許有一天,我還有更重要的忙要請他們幫。」

  「什麼忙?」

  「幫忙管理整個嚴氏企業。」他說著,卻透露了他的一絲決心。

  她從他的話語裡可以感覺到,他隱約已經做好準備,那彷彿是年少時他曾經問過她的話:是不是不論我到哪裡,妳都會跟著去?

  到現在,她的答案更為確定,在經過悲歡離合後,她的答案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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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語茉回來了,整個嚴家大概都知道了這件事情,尤其是嚴志雄,更不知道至此他還能說些什麼?

  或許他早就料到,這一天總會來臨。

  他的孫子在得知她的「死訊」後,幾乎放逐自己,根本也不管公司的事情了。嚴志雄想,或許這樣也好,至少讓國烈可以活過來,不再行屍走肉。

  只是他知道,問題依舊沒有解決。

  每個人背在身上的包袱,依舊存在沒有消失。

  她的前科依舊存在,他也依舊愛她,他們之間只能繼續承擔這樣的折磨,繼續面臨外界的指指點點。

  不過這一些,嚴國烈都不管了,他雖然在事隔多個月後,終於回到公司上班,可是眼下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

  他要當爸爸了……

  這是第一次,他陪著語茉度過產前的最後時光,雖然只有不到兩個月,卻可以帶著小詩,一起感受生命的律動。

  甚至他不管汪語茉事前的提醒,說什麼也決定要進到產房,陪著自己的老婆,將孩子生下來。

  這可是一件大事,他都準備好了,他雖然疼愛小詩,卻有著很深的遺憾,無法迎接小詩來到人世間。

  現在他終於有機會可以親自在第一時間體會到這樣的感動,說什麼他都不可能放棄的。

  可是……進到產房以後才發現,他根本是在拖累醫生的接生工作……

  「啊──」汪語茉痛得大叫。

  嚴國烈也幾乎要跳腳,不敢相信,只不過生個孩子,會有這麼痛。

  可是從語茉臉上與額頭上那不斷滴出的汗水,便可知那真的很痛,可能只有女人才能懂箇中滋味。

  「醫生,她很痛、她很痛……快想辦法……」

  婦產科醫生快要翻白眼,「先生,生孩子痛是正常的。」

  「你胡說!哪有痛是正常的?快點想辦法!」嚴國烈氣得快要發瘋了,簡直不敢相信醫生會這樣說。

  「別擔心,令夫人已經生過一胎,這不是第一胎,不會有問題的。」

  「這跟第幾胎有什麼關係……」

  「啊──」

  嚴國烈嚇得冷汗都流出來,嚇得不知所措,「語茉,妳怎麼了?很不舒服嗎?怎麼辦?到底怎麼辦?」

  「阿烈,我沒事,但是你出去好了啦!你在那邊叫我更痛……」

  「好!我閉嘴……我閉嘴……」

  汪語茉深吸一口氣,開始用力,她其實很熟悉這種感覺,也知道該怎麼拿捏,當年生小詩時,是在更糟糕的環境下生產;所以這次生第二胎,一定沒問題。

  要不是這男人打亂了她的呼吸,她早就生完了。

  可是看著嚴國烈在一旁緊張到不能自已,又不敢發出聲音干擾他,只能用手摀住自己的嘴。

  汪語茉冒著汗,將手伸給他,「阿烈,握著我的手。」

  嚴國烈照做。

  「跟我一起深呼吸,沒事的!」

  結果,嚴國烈跟著汪語茉一起深呼吸,這畫面實在令人發噱,准爸爸緊張到不行,反倒是即將生產的准媽媽,負責安慰准爸爸的情緒。

  沒多久,汪語茉順利生下孩子,是個漂亮的男寶寶。

  嚴國烈已經傻在一旁了,不知如何反應;汪語茉則是淚眼婆娑,拜託醫護人員將孩子讓她抱抱。

  抱著清洗過的孩子,「阿烈,你看看,長得好像你喔!」

  嚴國烈看著,淚水竟然決堤,可是他還是擔心汪語茉,「語茉,妳要不要先休息?我看妳一定很累了……」

  「等一下再休息,聽說剛出生的孩子,給母親抱一抱,以後比較不會愛哭喔!小詩當年剛出生時,我也曾經這樣抱過她。」

  她的母愛讓他深受感動,一把抱住她,還有他們共同孕育的新生命,緊緊相擁,感受愛與親情的溫暖。

  就這樣了,嚴國烈必須坦承,自己是幸福的,內心的喜悅與感動更是無法言喻。

  那天,方進與魏平來醫院看他,看到他如沐春風的模樣,簡直好笑。

  「老大,看你高興成這樣……你一直在傻笑耶!」

  「那當然,等你們以後有孩子,你就了了。」

  看著嚴國烈那喜悅的模樣,兩人雖然不好意思打斷他,但有許多公司的問題,還是非請他解決不可。

  「老大,不想打斷你的喜悅,但是有些問題還是要請你解決。」

  方進拿出文件,「董事會那邊好像因為你堅持跟大嫂在一起,有意思要罷免掉你,不過這個倒不用擔心,因為嚴家持股還是過半,董事會還是操控在嚴家手中,所以還不成問題。」

  嚴國烈收拾起喜悅心情,看著這些文件。

  「還有,媒體又開始追蹤報導關於你與大嫂的事情,而且報導都是負面的,投資人可能因此受到影響,嚴氏企業股價連著好幾天都下跌,老實說,市場信心已經動搖了。」

  魏平坐在另一邊,「不過公司實際營運並沒有問題,嚴家的財務狀況也相當健全,幾個投資案也都在進行,其實股價會下跌真的只是情緒問題,我們內部的人都很清楚。」

  嚴國烈下命令,「必要時,要公開公司的投資營運計畫與財務狀況,穩定投資人信心,只要他們發現公司狀況與媒體報導其實有落差,他們自然就會恢復信心。」

  「我們知道了,就這麼處理。」

  方進又說:「老大,現在醫院外面其實圍了很多記者,他們都在猜測你跟大嫂怎麼會住院?甚至有幾家還猜對了。」

  嚴國烈皺著眉,「這些人真的是跟不煩。」

  「而且前一陣子也有報導,好像還拍到了小詩的照片,我看現在這個問題愈來愈嚴重,我必須說,以後你們一家人恐怕會更不得安寧。」

  嚴國烈嚴肅到了極點,悶著聲,想著該如何保護自己的家人?各種想法在腦海裡醞釀,此時的他,真的苦思不出對策。

  「老大,嚴家現在全力阻擋媒體,可是怕阻擋不了太久,我想,嚴家還是要針對這件事情,給所有人一個說法。」

  這時,嚴國烈突然抬起頭,看看兩人,這兩個人都是他在美國讀書時的好友,或許他可以信任他們。「你們做好準備了沒有啊?」

  「什麼準備?」

  「代替我,出掌整個嚴氏企業的準備!」

  「老大!」兩人有點驚訝,紛紛不自覺皺起眉頭,隱約嗅出那其他不尋常的地方。

  嚴國烈沒多講,迅速站起身,他還沒有做好決定,不是因為捨不得榮華富貴,而是因為這是他的出身,這裡是他的家,有他的家人、有他的父母,還有……他的爺爺。

  他們都是他深愛的人,但是語茉也是。

  嚴氏企業是撫育他長大的地方,他無法真的捨棄;但為了語茉,他可以做到。

  打開病房大門,嚴國烈沒再回頭,他的幸福就在裡面。

  小詩在裡面、語茉也在裡面,新生命也在裡面,他們高興得玩成一團,看見他來,還對他揮著手。

  「阿烈!」

  「爸爸!」

  「……」

  這就是他的幸福,若要做出選擇,若非得做出這樣的選擇,他也永遠不會後悔的。因為他再也不願將幸福放手,幸福太難得,他願意捨棄一切來換,縱使會心痛,會捨不得這些親人,但請原諒他的殘忍。

  他不想再傷害語茉,也不想再傷害自己了。

第十章

  嚴國烈一直認為,身為嚴家人,他的一生就要在這種紛擾中度過,他將成為所有人注目的焦點,因為他是天之驕子,集三千寵愛於一身。

  他很不知足,曾經為此放逐過自己,可是他真的無法在這樣的風光中,找尋到一絲溫暖。

  可是在他認識語茉後,愛上語茉後,一切都不同了。

  語茉給了他一種溫暖的感覺、一種安心的感覺,那彷彿他不用再爭逐、不用再尋覓,就能享有這簡單平凡的幸福。

  他曾經讀到一篇報導,內容像是在細數他身為嚴家繼承人,可以擁有多少財產,數以百億計的資產,多到數不清的房屋、珠寶、黃金以及海外度假別墅,甚至還暗指,如果他因為非娶一個擁有強盜罪前科的女人不可,而被趕出了嚴家,這些東西他可能失去。

  可是他不在乎啊!

  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別人形容,每當他見到語茉時,內心那種安詳喜悅與滿足,這些都只有她能給他。

  就像現在,就像他現在打開病房房門,看見她、看見孩子,他的心裡縱有層層煩憂,也在進門前全數卸下。

  因為他迫不及待想要享受這種幸福。

  「阿烈!」

  「……爸爸……」

  看著她們對著他揮著手,甚至連剛出生的新生兒也恰巧醒了過來,瞇著一對眼睛不斷揮動小拳頭,嚴國烈跨步進去,關上房門,他不知道門外頭還有多少艱險,至少他確定,自己絕對不會放棄這麼美好的幸福。

  走到病床前,嚴國烈摸了摸妻子的臉,動作極其輕憐寵愛,讓汪語茉都紅了臉頰,「身體還好吧?」

  「阿烈,孩子還在這裡。」

  「那有什麼關係?我們現在孩子愈來愈多,以後可是避不開的,妳要趕緊習慣。」

  小詩坐在一旁,高興的笑著,臉上已經恢復往日的神采,無奈嘴裡還是相當少言。

  精神醫師診斷過,小詩因為聽到汪語茉去世的消息,受到很大的驚嚇過,因此語言能力有點受損,不過才六歲多的她會因為進入學習期而逐漸恢復,不用太擔心。

  嚴國烈走向她,疼愛的抱起她,「小詩,叫爸爸!」

  「爸爸……」

  親著她的臉頰,「好棒!」

  小詩抓著爸爸的手,不斷揮動,也指著嬰兒床裡的新生命,「爸爸……弟弟……」

  「對啊!」嚴國烈稍微彎腰,看向嬰兒床裡的兒子,「以後小詩就是姊姊了,這個弟弟就專門給妳欺負。」

  「阿烈,你不要亂講話,小詩很乖,才不會欺負弟弟呢!」汪語茉不滿的直嚷著。

  「你看這小子,明明一整天都在睡覺,竟然還敢打這麼大的呵欠,看得我都想睡了,真是可惡……妳看、妳看,他又在打呵欠了。」

  「寶寶就是要趕快睡,才會趕快長大。」汪語茉溫柔說著,現在她擁有三個寶貝,分別是阿烈、小詩,還有這個可愛的兒子。

  嚴國烈這時竟然伸出手,捏了捏小寶寶的胖臉頰,語氣狀似不滿實則親密,「老天,他好胖喔!」

  這個動作惹來大小女人的不滿,母愛瞬間氾濫。

  「阿烈,不要欺負弟弟啦!」

  「爸爸!欺負……弟弟……」

  嚴國烈嘟著嘴,「好啦、好啦!妳們兩個現在都站在他那邊,都沒人喜歡我了啦!」

  一聽,汪語茉不禁一笑,小詩也跟著笑。

  「你是小孩子啊?」

  「對啊!我是小孩子,小詩,爸爸也做妳的弟弟好不好?這樣妳就可以照顧爸爸了。」

  小詩聽不懂,但笑得很開心,爸爸就是爸爸,怎麼會變成弟弟?

  汪語茉則是挑眉,「你可別亂說喔!我可沒有這麼大的兒子!你少破壞我的行情。」

  這時,嬰兒床內的寶寶突然有了一絲騷動,看來是好眠被打斷了;小詩趕緊從爸爸懷裡跳下來,跑到床邊,學著媽媽的動作拍撫弟弟,安撫他讓他再度進入夢鄉。

  嚴國烈看著這個畫面,心裡柔得要滴出水來,走到床邊,坐臥在床上的汪語茉則靠進他懷裡,一同享受著難得的安寧與幸福。

  但就在這個時候,安寧被打破了!

  半開啟的窗戶本來是想讓這間位於十樓的專屬病房內可以空氣流動,可是卻成為帶來噪音的來源。

  「對不起!請問嚴總經理的兒子是不是在這裡出生……」

  「是不是汪語茉幫他生的……」

  「請問……」

  砰一聲,嚴國烈用力將窗戶關上,房內再度恢復寧靜,寧靜到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這些混帳,簡直像蚊子一樣趕也趕不走,這裡不是十樓嗎?怎麼還會聽得到?」

  汪語茉沉默不語,事實上,她早就聽見了這些聲音,也一直都知道有人守在下面。

  果然如她想的,沒有人會放過她,她如果要跟他在一起,就得面臨這些。

  最苦的是他,看電視說,最近嚴氏企業也是問題重重,一切的一切都是針對他們而來。

  看來要不拖累他,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不要亂想,一切都會沒事的。」

  汪語茉難掩心中突然湧起的悲切,感覺到自己的無助,自己不知如何是好,既不想離開他,又不想拖累他,淚水跟著掉落,怎麼擦都擦不幹。

  嚴國烈低吼一聲,走向她將她擁進懷裡,「語茉,不要哭!一切都會沒事的,我保證。」

  「真的嗎?」

  嚴國烈不敢回話了,事實上,他知道這是一場硬仗,知道自己沒有必勝的把握,可是他下定了決心,寧可硬衝到底,落個頭破血流,也好過讓她再次離開他,那種痛楚,他此生不想再嘗。

  「至少我絕對不會放開妳,反倒是妳……」抱著她,語氣故作輕鬆,裝得雲淡風輕樣,「我們認識到現在,都是妳要離開我,不是在警察局騙我說不愛我,第二次更狠,乾脆騙我妳……」

  他不想再提,但是她卻心痛到不行,淚水又是直落,抹也抹不盡。

  終於她向他開了口,「阿烈,我們去找你爺爺好不好?」

  「找他做什麼?」

  「我想……他應該知道我們該怎麼辦。」

  「少來!他只會要我們分開,我告訴妳,他可以算是前科纍纍,在這方面,我是絕不相信他的。」

  「可是他至少比較有經驗啊……」

  「誰說的?他比較有拆散有情人的經驗。語茉,不用去找他,他給不了什麼主意的,我們自己想辦法,等到鋒頭過去後,大家就會忘記了。」

  「會嗎?可是你不覺得,我們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嗎?」

  一句話,問得讓嚴國烈再也反駁不了,想起公司裡種種狀況,想起樓下那等了好幾天的媒體記者,想起這個全世界,好像都要拆散他們似的。

  這個世界的人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會這麼變態,專以見到別人的痛苦為樂?

  最恐怖的是,最近連小詩也被挖出來報導,包括孩子住過的孤兒院,還有院內的人,統統都被媒體盯上,他們好害怕,以後小詩也不會有安寧的日子了。

  「阿烈,我們去吧!」

  「但如果他又要妳離開我怎麼辦?」

  汪語茉想了一想,「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反正我怎麼樣都離不開你……」

  命運不斷安排他們分開,再相遇,她已經認命了,或許這輩子真的難以離開他。

  所以她願意跟他到天涯海角,甚至想過,如果大家真的都不能祝福他們,那她就不嫁給他,就讓她永遠停留在一個別人看不到的角落,等待他偶爾來找她。

  「語茉……」

  汪語茉擦乾眼淚,看著他,「至少也該帶著孩子去看他啊!他畢竟是孩子的曾祖父。」

  這句話再度說得讓他無法反駁,嚴國烈點頭了,很沉重的點了這個頭。心裡,竟然也期望起自己的爺爺能給自己一條明路。

  人生有很多路,是好是壞,都要走過才知道。但最重要的是,不能後悔!而他走上與她的這條路,永遠不言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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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明山上的嚴家,似乎也在為這件事情傷腦筋,面對這樣一個女人,已經篤定成為嚴國烈的另一半,不只是嚴父、嚴母不知如何是好,連嚴志雄也感到無比煩惱。

  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家人接不接受的問題,而是整個世界都無法接受他們,而他們無力衝破外界的眼光。

  活在嚴家的光環下,也連帶必須背起這樣的重擔,外界審視的眼光總是比較銳利,更會以極高的標準來看待。

  不過這一股低沉的氣氛,也因為最近傳來汪語茉生了一個兒子的消息,而讓氣氛略顯振奮。

  畢竟是新生命,縱使依舊煩憂重重,也是一股新希望。

  那天晚上,嚴父、嚴母正在書房與嚴志雄交談,談的正是這對兒女的事情。

  「爸爸,您已經接受他們了嗎?」

  嚴志雄看了兒子一眼,「我接不接受他們,現在還重要嗎?」

  這話不是在耍小孩子脾氣,而是確切的點出事實。他接受也罷,不接受也罷,重要的是外界怎麼看待。

  雖說他們可以不在乎外界看法,繼續照著自己的步調走,但是又有多少人可以不在乎這樣嚴厲的看待,什麼也不顧活得自由自在?

  嚴母一心向著兒子,「爸!我們不用在乎外界怎麼看,國烈喜歡,那就讓他們在一起吧!」

  嚴志雄歎了一口氣,「問題是,他們可以自己撐多久?如果以後每天都要面對這些糾纏,他們的感情會不會就這麼消磨光了?既然如此,那何不一開始就分開?」

  嚴父與嚴母也歎息,「我想他們是分不開了……都經過這麼多年,走過這麼多難關,我想……他們也只有彼此了。」嚴父這樣說著。

  嚴志雄突然瞪著他,「你從小就是讓他太自由了,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嚴父笑了笑,「爸!您同樣的方法用在不同人身上,自然會有不同的效果,您再也找不到像我這麼聽話的兒子,可以照著您的安排,走人生這條路。」

  「你會有遺憾嗎?」

  嚴父沉默許久,「或許有吧!」

  嚴志雄也沉默了,三人安靜許久。

  這時,一名僕人開了門,進來通報。「老太爺、老爺、夫人,少爺回來了。」

  嚴父、嚴母迅速站起身,只有嚴志雄還端坐著,卻可從他手中的枴杖輕顫動,發現他的情緒反應。

  「爸爸!您不去看看嗎?」

  「對啊!說不定他帶您的曾孫子回來了。」

  「不去!要去你們自己去。」

  看著父親竟然有點耍起孩子脾氣,嚴父、嚴母相視一笑,離開了老人家的書房。

  走過走廊,通向前端的起居室,進了門,果然看見高大的兒子站立在那裡,他身邊自然也站著汪語茉,可以想見,他們本來就分不開了。

  最讓他們高興的是,他們帶了小詩,甚至還帶了小寶寶。

  「國烈?」

  「抱歉!晚上才走得出門,那些記者跟得太緊了。」

  瞭然的點點頭,看向汪語茉。

  她則趕緊鞠躬點點頭,喚著,「伯父、伯母,你們好。」

  嚴父挑挑眉,那個樣子還真像是嚴國烈,「妳都幫我兒子生了一兒一女,還叫我們伯父、伯母啊?」

  看向嚴國烈,他聳聳肩,一臉無所謂樣,「叫不叫都沒差,反正她記得叫我老公就好。」

  汪語茉紅著臉,倒是其他人都笑開了。

  看著眼前兩人,汪語茉很感動,知道他們是真的祝福自己,不禁羞赧不已的開口,「爸!媽!」

  這時,嚴母看向小詩,知道她先前因為受到驚嚇,語言能力有點喪失,「小詩,知道我是誰嗎?」

  小詩看向父母,臉上笑了笑,聲音甜甜的說著,「奶奶!」

  嚴父也蹲下身來,「那我呢?」

  「爺爺!」

  兩人高興到心花怒放,不停的逗著小詩玩;這時,汪語茉懷裡的小男嬰也醒了,立刻吸引嚴母的注意。

  湊到汪語茉身前看孩子,小男孩雖然還小,眼睛始終閉著在睡覺,可是卻生命力十足,小小的拳頭握得緊緊的,似乎掌握了全世界。

  「媽!妳要抱抱寶寶嗎?」

  嚴母感動的直點頭,從汪語茉手中接過寶寶,納入自己懷裡。

  孩子轉移陣地,一度掙扎了一下,但感受到溫暖,又繼續睡著。

  一家人和樂融融,但汪語茉與嚴國烈知道,還是有一個老先生沒出面,像是不肯見他們一樣。

  嚴父看著汪語茉這個女孩,心裡真是感慨,這麼好的一個女孩,縱使曾經困頓過,依舊保持她那純真,難怪自己的兒子會這麼喜歡。

  「語茉,我們嚴家真的對不起妳,這些年,讓妳吃了這麼多苦,真的很抱歉。」嚴父由衷的說著。

  汪語茉趕緊搖頭,不敢擔當,她總認為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因為自己看不開,捨不得這段與阿烈的感情。

  看著阿烈,對著他使眼色,嚴國烈極度不願意,但在她的央求下,只得開口,「爺爺呢?」

  嚴父看了他一眼,「他在書房。」

  「語茉說,要帶著孩子來見他。」

  不敢置信,原以為汪語茉會恨透這個老人家,沒想到她竟然想帶著孩子主動來見他。

  「事實上,我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才好了,我想,老爺爺比較有經驗,也許可以幫我們。」

  嚴國烈趕緊插嘴,「我本來是不肯的,這個老頭只想破壞我們,我根本不相信他會幫我們!那要不是語茉堅持,我才不會來找他。」

  嚴母笑了笑,「孩子啊!你爺爺或許曾經錯待語茉,但他絕對沒有虧欠過你,不要怪他。」

  嚴父也正色說著,「沒錯!如果不是他,你以為當初那個跟媒體放話的人,會這麼快收手嗎?」

  「那個人不就是老頭嗎?」嚴國烈不解。

  「當然不是。」

  「那不然是誰?」

  「你為了跟語茉在一起,當初把誰拋棄了?」

  「該不會是姓李的那個女人吧?」

  「沒錯!李家為了報復你,調查了語茉的身份,跟媒體透露、大肆渲染,那天晚上,你爺爺跟我跑到對方家裡,實則跟他們道歉,暗則警告他們閉嘴,只要敢再亂講話,嚴家不會善罷干休。」

  嚴國烈與汪語茉都愣住了,不敢相信竟會是嚴志雄幫他們度過這第一個難關。

  嚴國烈還誤以為是他放的話,氣得他直接拿老頭的昔日部屬開刀。

  「你爺爺或許真的承認自己做錯事了,但那也是因為當初怕你捲進那起案件中……語茉,我很抱歉我必須這樣說。」

  「沒關係。」

  嚴國烈默然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更不知道對他爺爺究竟該愛還是該恨?這種情緒太複雜了。

  汪語茉拉拉嚴國烈的衣袖,「阿烈,我們去找他吧!」

  「可是他會有辦法嗎?」

  「我也不知道,就當作去探望他好了!不要想太多。」

  「好!反正我已經決定,不管他給什麼答案,我都不會離開妳。我不受影響,語茉,妳聽見了吧?」

  「我聽見了。」汪語茉下定決心,也鼓起勇氣,但才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過頭,轉向嚴父、嚴母。「爸!媽!可不可以讓我帶著這兩個孩子一起去?」

  這樣子,她的勇氣才會更充足,為了孩子,她是可以拚了的。

  嚴父與嚴母點頭,汪語茉不假手他人,抱著兒子,又牽著女兒的手,甚至也不讓嚴國烈幫忙。

  她要自己來,要自己去面對他爺爺,她選擇了這條路,選擇與阿烈一起走,現在的她已是勇氣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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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國烈記得,小時候他常常進這間書房。說真的,小時候他很喜歡爺爺,覺得他真是了不起。

  奶奶去世得早,爺爺一個人撫養爸爸,甚至撐起這家大企業。那時候,他對爺爺充滿著崇拜。

  可是他長大後,開始叛逆,開始對生活不滿,開始不喜歡爺爺安排他的生活,控制他的一切。

  後來爺爺更拆散了他與語茉,甚至陷害語茉,讓她被迫入獄坐牢。那時候得知消息,他真的恨死了爺爺。

  就這麼多年下來,他對爺爺的情感既複雜又無奈,不知該愛還是該恨?搞到現在他二十八歲了,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汪語茉站在門口,深呼吸;嚴國烈竟然也緊張到有點想喘息,就這樣,汪語茉開了門,他跟著,兩人一同走了進去。

  嚴志雄就坐在書桌前,假裝看著書,聽見開門聲,這才抬起頭,看向孫子他們。

  好像隔了很久,也好像隔了很遠,就這樣祖孫彼此對望。

  汪語茉關起門,知道眼前兩個男人間彼此複雜的感情,她突然有一種愧疚感,也許如果沒有自己,他們會是一對感情很好的祖孫吧?

  可就像是這麼多年來她的心得,人生無法回頭,沒有也許。「老先生,對不起,打擾你了。」

  「我還不敢相信,你們兩個會一起來找我。」嚴志雄臉上淡淡一笑,淡到幾乎看不清楚,「我兩次棒打鴛鴦,也拆不散你們。」

  嚴國烈氣呼一聲,「知道就好,我跟語茉絕不分開!」

  汪語茉卻輕輕鞠個躬,「對不起,是我沒有用,說了要離開,卻又做不到,真的很抱歉。」

  她的態度卑恭,顯得很得體。

  嚴志雄心想,如果當年自己沒有陷害這個女人,反而救她一把,也許今天她會是一個很稱職的嚴家夫人。

  可惜啊!當年他害怕一旦幫她洗脫罪名,便會扯出國烈曾與她交往過的事實,會讓國烈留下這段逃家的不光明紀錄,所以他痛下殺手,採取最激烈的手段,陷害她。

  這是嚴志雄這輩子最讓他後悔的一件事。

  沒想到,這個世界上也有他嚴志雄做不到的事,他始終無法真正讓他們分開,或許這對小兒女注定要在一起。

  「你們來找我做什麼呢?」

  汪語茉開口,聲音很苦澀,「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說來好笑,這個世界好像都不希望見到我們在一起一樣。」

  「語茉,誰說的!」嚴國烈拒絕承認。

  「阿烈沒有跟我說,但我知道因為我的緣故,公司裡面開始有人反對阿烈,甚至股東與投資人對阿烈的觀感也不好,這些都是我的錯,所以我想請你給我們一條路,告訴我們該怎麼走?」

  話到最後,語氣裡幾乎有著泣音。

  但嚴志雄依舊很冷靜,「你們根本就不可能被祝幅的!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殘忍又無情,如果妳真的要我給妳答案,我的答案就是分開。」

  嚴國烈怒吼,「閉嘴!我就知道他只會給這種爛答案;語茉,我們根本不應該來求他,我自己想辦法……」

  「我也願意啊!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離開阿烈……」汪語茉沒理會嚴國烈,「不然你安排我住到一個偏僻的地方,讓所有人找不到我,如果阿烈想見我,偶爾再來找我就好了。」

  嚴志雄看向孫子,「你願意嗎?」

  「當然不願意。我已經讓她受了這麼多年委屈,怎麼可能再讓她過這種不見天日的日子?」

  「那你們就不應該來找我,因為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嚴志雄說謊,事實上他心裡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只是那個辦法他說不出口,真要這樣做,他真的捨不得。

  就在三人安靜僵持時,汪語茉懷裡的小寶寶哭了,汪語茉趕緊出聲安慰,細心拍撫。

  而一直安靜的小詩拉拉媽媽的衣袖,告訴她,「媽媽,弟弟……肚子餓……」

  汪語茉這才想起,「對對對!小寶寶還沒喝牛奶,小詩好乖喔!都知道弟弟肚子餓了。」

  汪語茉趕緊跟兩個男人說聲抱歉,坐到一旁的沙發上,拿起放在袋子裡保溫瓶的牛奶,裝進奶瓶裡,試試溫度,然後開始細心的喂嬰兒喝牛奶。

  嚴國烈坐在左邊,小詩坐在右邊,這一家四口彼此緊密的挨在一起,這樣的畫面震動了嚴志雄的心。

  「寶寶乖,趕快喝牛奶,趕快長大喔!」

  「弟弟……長大……」

  這個家庭竟是如此的多災多難,迎接了新生命,卻依舊看不到希望。

  他們來找他,將最後希望放在他身上,嚴志雄內心痛楚著,一種莫名的割捨湧上心頭。

  良久,寶寶喝完牛奶,汪語茉接著幫他拍拍背部,等他打完嗝後,寶寶又睡著了。

  這時,嚴志雄已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嚴國烈不自覺的想防備。

  「你要幹嘛?」

  「可以把孩子給我抱抱嗎?」

  汪語茉點點頭,將小男嬰交到嚴志雄懷裡,他感受到懷裡旺盛的生命力,眼眶裡不自覺的蓄滿淚水。

  就好像當年他抱著國烈一樣,一樣充滿新希望,孩子是一個家庭的新希望,相信眼前這個家庭也不例外。

  這時,嚴父、嚴母打開門,站在門口看著這祥和的書面。

  終於嚴志雄下定決心了,他將孩子交還給汪語茉,轉過身,收拾起激動的情緒,最後再轉回來時,眼裡已是一片冷靜。「你們都離開吧!」

  「你……」

  語氣加重,像是在怒吼,「帶著你的老婆、小孩離開這裡、離開嚴家、離開嚴氏企業,從今天開始,你再也不是嚴氏企業的總經理,我以嚴家家長的身份命令你永遠不准回台灣!離開這裡吧!」

  「爸!」嚴父、嚴母驚喊。

  嚴志雄強忍著心裡的痛,下了這道命令。

  新生命給了他新的勇氣,但願他的這般割捨,可以換回這對苦命情人的新生命,也可以贖自己當年犯下的錯。

  「都不准說情!我不想看到你們,都給我滾!」他聲音憤怒,卻因為飽含掙扎,讓人聽出他的割捨。

  汪語茉掩住口鼻,不停啜泣,不知是傷感,還是得到了釋放。

  嚴國烈也是,呆愣了幾分鐘,不知該如何回應,卻在末了紅了眼眶,他沒想到從小對他期望甚深的祖父竟會同意放了他,讓他飛出嚴家的牢籠,飛往外頭寬闊的世界。

  可是真要飛了,這才覺得心裡很酸、很澀。

  他站起身,牽著還在哭泣的汪語茉打算離開,看見父母都紅了眼眶,無法自已的抱住他們,眾人放聲痛哭。

  但是嚴父、嚴母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讓他們走吧!困在這個世界裡,只會更加痛苦,但願離開這裡後,他們可以展開新生活,忘掉舊傷口。

  嚴國烈不會停留的,他發過誓了,縱使不捨,他也要用接下來的生命,去為語茉建立一個幸福的人生,這是他應該做的。

  步伐沒有遲疑了,帶著妻子、孩子準備離開,卻在離門五步遠時停下腳步,嚴國烈發現自己在顫抖。

  他回過頭,奔向嚴志雄,像小時候一樣,緊緊從後頭抱住他。恩與怨,愛與恨,在一瞬間都瓦解了。

  這麼靠近,這才發現他看見爺爺的白髮,心不自覺痛了起來。

  「你不用來這套,我做的決定是不會改變,你立刻離開吧!我不會留你的。」話雖說得強硬,聲音卻帶著顫抖,甚至隱約透露出蒼老與無力。

  「誰要你留我,我只是想說,你的演技很爛。」

  嚴志雄笑了笑,仍舊沒轉過身,這才有足夠的勇氣放手。

  雖然心痛,卻知道這是為了他好,為了孫子一家人,這或許是他一生為國烈所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不管如何,老頭,我還是你的孫子,這一點你別想賴。」說得輕鬆,卻忍痛放手,這一次,他真的帶著語茉與兒女離開了,沒有停留,短時間內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不留一絲蹤跡、不留一絲余痕,嚴國烈與汪語茉,就這麼帶著兒子女兒,從台灣消失了。

  那夜過後一周,媒體以聳動的標題,寫道:「非強盜女不娶,嚴家下令驅逐嚴國烈」。

  報導中寫著,嚴志雄不滿嚴國烈與一名有前科的女人來往,一怒之下撤換他總經理的職務,甚至將他趕出嚴家,永遠不准他回台灣。

  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裡,只知道從那一天起,嚴國烈與女主角汪語茉都消失了,從此輿論方向大轉,大家開始稱讚嚴國烈愛美人不愛江山的舉動。

  媒體又是一窩蜂的追逐報導,搞到連嚴家都無力阻止,不過幸好當事人已經離開了,而嚴氏企業的嚴國烈時代也就結束了。

  大家本來以為,嚴國烈的勢力將徹底從企業消失,不過令人意外的是,擔任公司總裁的嚴父,找了嚴國烈的兩個助手方進與魏平共同負責經營公司,並在他們訝異、尖叫、求饒與不敢相信的語氣中,宣佈了這項任命案。

  不過不管如何,這都與嚴國烈無關了。

  嚴志雄知道,他的孫子在別的地方一定會得到幸福的。因為孫子與孫媳婦已經得到他百分之百的祝福。

  永永遠遠的祝福……

尾聲

  很多年過去了,不論是他們有幸攜手走過的歲月,還是不幸彼此分離的時光,轉眼間都成為過往雲煙,只剩下記憶中酸甜苦辣的滋味。

  沒有多少人記得,當年曾經發生過知名富家子弟愛上有前科的女人的故事。

  對旁人而言,這只是八卦而已,足供茶餘飯後閒聊;但對當事人而言,這卻是用生命經歷過的一段往事。

  離開台灣後,嚴國烈帶著汪語茉還有兩個孩子遠離了台灣的紛紛擾擾,下一步該往哪裡走,或許依舊茫然,但是嚴國烈知道,只要有這些家人陪伴,多艱難的路他都要闖。

  他們已經破釜沉舟,沒有退路了。

  最後,他們選擇了南半球的紐西蘭,這個平常只會從奶粉罐上看到的國家,這個氣候條件跟台灣完全相反的國家,竟成為他們人生最後的落腳處。

  他們一家人定居在北島陶波湖畔,那是一個以觀光業為主的小城市,人口並不多。

  嚴國烈在美國讀大學的同學將陶波湖畔西側小山坡上的一間農莊與一大片山頭牧場賣給了他。

  終於有了一個家,遠在千里之外的家,那種終於有落腳處的感覺真難形容,這裡明明不是真正的家鄉,卻有著一絲家的感覺。

  回頭看看妻子照顧孩子時的畫面,這才瞭解,原來有她的地方才是家。

  靠著紐西蘭寬鬆的移民政策,嚴國烈一家人正式移民於此,在此地展開新生活。

  會選在陶波,更是因為此地風景優美,靠近首都威靈頓,各項機能都比較方便。

  嚴國烈一點都不擔心賺錢的問題,他是個商人,講難聽一點也是投機客,他知道哪裡可以讓他賺錢。

  可是某次意外的機會,竟讓他開始了另一項事業發展,那是因為那天他看見小詩跟兒子竟然跟一隻綿羊玩得很開心。「我們也來養幾隻好了。」

  汪語茉笑了笑,「你真是寵小孩,比我還寵。」

  結果他不只養了幾隻,而是養了一大群。老天!短短幾年內,他從養寵物,乾脆變成了一位牧農。

  整座山頭上漫步的牛羊,數量多不可數,這些都是他的資產。

  甚至他還興建了許多小木屋,將整個農莊結合休閒與畜牧,開始有許多觀光客登門住宿,除了享受陶波湖的山光美景,更體驗一下畜牧業的生活。

  嚴國烈的畜牧事業就這樣發展起來了,他憑藉著高超的經商技巧,以及企業化經營,在紐西蘭這個畜牧業被大企業集中的國家打出自己的一片天。

  他的生活也開始忙碌了起來,常常必須前往威靈頓處理生意。

  這時,汪語茉就是他的好助手,不僅撐起整個農場的運作,甚至還是紐西蘭旅遊業與華人社區中,人人喜愛的美麗民宿老闆娘。

  這樣忙碌但充實的生活過了幾年,小詩,甚至後續的三個兒子都出生而長大了,這個家只會愈來愈大、愈來愈熱鬧。

  他們的生活是幸福而滿足的,縱使偶有失落,也成為彼此最佳的依靠,撐住彼此、相互扶攜,日子在轉瞬間過去了,幸福卻從未消失。

  多年後一個十二月的下午,聖誕節即將來臨,嚴國烈的牧場忙到爆。盤商已經告訴他,這一波聖誕節與接下來的新年假期要搶進,各項貨品得陸續交貨,絕對不能拖。

  更慘的是,接下來的假期,農場內的民宿小木屋也都搶訂一空,語茉得忙著處理所有房客的餐點與接待工作,根本不可能幫他。

  總之就是一個混亂。

  嚴國烈穿著牛仔褲與襯衫,臉上已可看出些許年歲,不過從事勞力工作的他,體能倒是不輸以往。

  這時,農場旁小路上,竟駛來一輛黑頭轎車。

  嚴國烈忙著搬運牧草,沒時間搭理;倒是嚴國烈才三歲多的么兒坐在一旁的嬰兒椅上,看著車子大叫。

  「爸爸……車車……」

  嚴國烈轉過身看著兒子,「兒子,你才幾歲就想玩車?等你長大再說啦!」

  「車車……大車車……」

  他再轉過身,這才看見那輛轎車,心裡一陣狐疑,卻看見有人從車上走了下來,心裡一驚,手裡用來撥動牧草的耙子掉在地上。

  站在他面前的,是嚴志雄,還有他的父親與母親。

  嚴志雄穿著大衣,已經八十歲的他,精神依舊不錯,可是他的表情實在很臭,滿頭大汗,嘴裡還不停念著,「這是什麼鬼地方?都十二月了還熱成這樣,氣候暖化也不是這麼回事吧?」

  嚴國烈翻白眼,心裡卻異常激動與感恩,真沒想到,他們還真的願意來看他們。「老頭!不要沒知識了,南半球跟北半球相反,這裡十二月是夏天。」

  嚴志雄瞪著孫子,「你看看自己是什麼樣子?在這裡當農夫有比較快樂嗎?」

  嚴國烈懶得理他,「你這個滿身銅臭味的商人,怎麼可能懂得我們這種人的快樂。」

  一來一往、針鋒相對,許多當年的感覺又回來了。

  不過屋內卻傳來聲音,「爸爸!你在跟誰吵架啊?不要這麼凶喔!」

  嚴父、嚴母走上前來,「這是語茉嗎?她管你管得真嚴啊!」嚴父笑說著。

  「可不是,我現在被兩個女人管著。」

  走出屋外的,是一個年紀約十三歲的女孩,身材雖然嬌小纖瘦,卻相當的美麗,一頭秀髮散落在肩上。

  「這是小詩嗎?」

  小詩看著眼前兩人,突然閃過一絲記憶,不禁笑了笑,「爺爺、奶奶,還有……曾爺爺。」

  「妳還記得我們啊?」

  「當然記得啊!」小詩走上前去,與嚴父及嚴母擁抱,當然也不會放過嚴志雄。

  父親的書房裡,永遠擺著一張爺爺、奶奶、曾祖父與爸爸的合照,那是爸爸思念家人的依靠。

  這時,屋內衝出另外兩個男孩,還有汪語茉。

  「爸、媽、爺爺,你們怎們來了……阿烈,怎麼人來了,沒讓他們進屋子裡來坐?」

  「你們又生了三個兒子喔!」

  汪語茉笑說著,「對啊!這些年閒來沒事,就只能增產報國了。」現在的她比嚴國烈還有幽默感。

  眾人哈哈大笑,連嚴志雄也笑了。

  接著眾人進到屋裡,一同泡茶聊天,嚴國烈看得出來很興奮,因為他早就把工作進度拋到九霄雲外了。

  晚上,一群人圍在餐桌旁用餐,邊享用汪語茉與小詩合力煮出來的美食,邊聊著這些年的事情,甚至連嚴志雄也很輕鬆、很開心。

  「方進跟魏平還一直問我,你們的孩子什麼時候長大?叫他們快點回來接掌嚴氏企業。」

  「拜託!爸,別再提他們兩個,方進上個月才帶著他老婆來度第五度蜜月,魏平上上個月也來過第六度蜜月,他們兩個在我這邊白吃白喝了快要一個月,要我說,就別理他們。」

  眾人哈哈大笑,嚴國烈與汪語茉也看見了自己的父母與三個小孫子玩得很開心,而爺爺也與小詩聊著天,也感受到他們三位老人渴望兒孫圍繞的心。

  過了三天,眾人晚餐時分繼續同桌相聚,這時,汪語茉代表開了口。「爸、媽、爺爺,我跟阿烈商量了很久,想是孩子們幾乎都沒回去台灣過,這一次就讓你們帶回去過年吧!」

  三人明顯的欣喜若狂。

  「也許等到他們再大一點,讓他們回台灣唸書好了!不然這些孩子現在英文說得很溜,連毛利話都會講,就是中文亂七八糟的。」

  「可是這幾個孩子還小,需要父母陪伴啊!」

  汪語茉笑了笑,「算了吧!除了小詩還貼心一點,這三個兒子啊!非常的獨立,根本就不需要我,甚至只要有好玩的東西,連我跟阿烈都給忘了。」

  嚴國烈皺著眉,「而且我們現在正忙耶!除了小詩很貼心,會幫忙,其他的根本就是在拖累我們,帶回去啦、帶回去啦!」

  「可是……」

  「不信你們看……」嚴國烈高聲大叫,「小子們,讓爺爺、奶奶帶你們回去玩好不好?」

  「好──」大聲吼叫。

  頓時所有人都笑了,也決定了這些孩子的過年行程。

  只是嚴母還是很感慨,多年來,兒子與媳婦都不曾回來,當著嚴志雄的面,嚴母控制不住,就說了出口,「只是這麼多年,你們夫妻倆……竟然都沒回來看我們……」

  嚴國烈與汪語茉一愣,心裡也是一陣感傷。

  可是小詩卻說:「可是我記得爸爸說,是曾爺爺不准爸、媽回台北啊!」

  嚴志雄瞪著眼,哼了一聲,「少來!你們不會偷偷回來啊?妳爸爸什麼時候拿我的話當話?現在幹嘛這麼聽我的?」

  語氣裡帶著抱怨,嚴國烈與汪語茉都聽懂了。

  「……誰聽你的!我要到哪裡就到哪裡,如果我要回台灣,你以為你攔得了我啊?」

  汪語茉笑笑,這男人就是嘴硬,事實上,他對於嚴志雄的成全,心裡是滿滿的感謝,「先讓孩子們回去吧!等過一陣子農莊的事情少了點,我們會看狀況的。」

  眾人微笑,氣氛融洽到了極點。

  多年未見,彼此的感情反而更緊密。

  隔天,嚴國烈與汪語茉送他們上路,他們將搭乘嚴家的私人飛機回國。

  夫妻倆靠在門邊,望著天邊一抹晚霞,此刻的他們心情平靜而喜悅。

  「真的不告訴他們啊?」

  汪語茉摸摸肚子,裡面又有一個新生命了,「回來再給他們一個驚喜好了……只是我們會不會生太多孩子了啊?」

  嚴國烈挑挑眉,眼神裡淨是男人虛榮般的驕傲,「有什麼關係?我養得起啊!」

  「你喔!」

  「老婆,妳幸福嗎?」

  「幸福啊!」

  他笑了,眼神裡淨是愛戀,他曾經問過她,是怎麼看待以前痛苦的往事?她說她永遠不會忘記與他共同經歷過的點點滴滴,即便是痛,也會帶著淚,微笑看待。

  因為她知道,他永遠都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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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家私人專機上,正是一片「和樂融融」的景象。

  三個小男孩玩得不亦樂乎,東跑西跑,嚴父、嚴母與嚴志雄雖然很疼孫子,可是倒也害怕飛機會因此而墜毀。

  「哎呀!孫子們,都坐好嘛!現在飛機正在飛啊!」

  「啊──」

  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的小詩開了口,「統統都坐好喔!不然姊姊要生氣了!」

  三個小男生一聽見姊姊下令,立刻坐在座位上,一旁的僕人趕緊拿來各式餅乾糖果與飲料,讓三個小孩乖乖的。

  嚴母笑了笑,「小詩真的有姊姊的樣子。」

  嚴志雄也看著她,長大後的小詩長得比較像語茉,但那漂亮的臉蛋藏著自信與沉穩,這一點倒是比較像國烈。

  總而言之,這孩子是那夫妻倆的綜合體,或許以後可以培養作為嚴氏企業的接班人。

  「小詩,以後有什麼打算嗎?」嚴志雄這樣問。

  「爸!小詩還這麼小,現在問這個會不會太早了啊?」

  「說得也對,我現在問太早了,但也不知道晚幾年,我還有沒有機會問啊?」嚴志雄感慨著。

  這時,三個孫子都湊到他腳邊,每個人都纏著他,在他現在最脆弱的時候,這些孩子真的讓他的心一暖。

  小詩笑了笑,開口問嚴志雄一個問題。「曾爺爺,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在你心中,媽媽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

  嚴志雄看著她,看到她眼裡那一抹不容錯認的挑戰意味,心裡倒也覺得好玩,「如果我講的答案不是妳想要聽見的,妳會怎樣?」

  「我不會怎樣!倒是我的三個弟弟,我就不敢保證了,而且我如果真的想怎樣,也有三個弟弟代勞。」清脆的聲音裡,每一句話都很有重量。

  嚴志雄也佩服了,看著這些小男孩都纏在自己腳邊,看起來是要跟他玩,但誰知道他如果說錯話,難保不會被惡整。

  他笑著,「你們的母親啊!是全天下最呆、最笨的女人了!」

  孰料,這幾個孩子都點頭,連小詩也不得不承認,曾爺爺說得沒錯。

  「這輩子,她只為別人犧牲,很少想到自己,這麼呆、這麼笨的女人,妳可不要學啊,小詩!」

  「這我也很清楚。」

  「可是她卻是我這輩子第一個讓我認輸的女人!她是一個非常有決心、非常善良的好女人,別跟你們父親說,能娶到這樣的女人,是他的福氣。」

  小詩聽著老人歎息的語調,低迴旋繞,她知道這個老人已經完全接受了母親。

  「不管她……曾經經歷什麼事,她依舊是個心靈純潔的女人。你們這些孩子都要感謝她,如果沒有她的堅持、她的忍辱負重,恐怕是不會有你們的。」

  「這一點我很清楚,我想爸爸也很清楚,我們曾經一起經歷過的。」

  「而我,一直欠她一句對不起……」

  「曾爺爺,我想媽媽不會在意的。」

  她現在很幸福,這樣就夠了。

  有了爸爸,媽媽就很幸福;至於他們這些小孩,這一陣子就不打擾他們了,說不定等他們過完年回紐西蘭,又有弟弟或妹妹了。

  機艙內呈現一片幸福祥和的氣氛,歷經多年,這樣的幸福很難得,任何人都捨不得打斷。

  但願能一直幸福下去,直到永遠……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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