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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6 21:31:07

前言:

他不懂她,他真的是愈來愈不懂她了!  
明明曾經既風趣幽默,又很善體人意,處事更是十分冷靜的她,  
為何會變得像現在這樣的……陌生?!  
就像現在,他不過是在跟孩子玩耍,笑說著,「不要咬爸爸啦!你這個小笨蛋……」  
他完全沒有惡意,卻見她翻臉如翻書,當下變臉,將他給趕出門!  
為什麼?他到底是做錯了什麼?為何她要這般拒他於千里之外?  
他承認自己確實傷過她,但他已悔改,他想跟她重新來過,  
為何她就是不肯給他機會,還一味的想從他的身邊逃開?  
就在他得知原因的當下,他嚇傻了,也快抓狂了──  
原來這麼多年以來,她一直將這種痛苦放在心裡,  
她寧可一個人品嚐,也不願與別人分享;她寧願獨自一人,吞下所有苦楚!  
而害她淪落到這樣悲慘際遇的始作俑者,竟然就是他!  
他現在該怎麼辦?他好想把當年那首只屬於他倆的情歌再次唱給她聽,  
看她能不能原諒他的過錯……  


楔子

  她永遠都記得那一個夜晚——那一個下著大雨的夜晚,雨水如同針,剌向她的身體、刺向她的心,可是她竟不覺得痛!

  她的懷裡抱著一個瘦小的生命,孩子的氣息微弱,身體卻發燙,像是隨時會消失一樣。

  而這個孩子才讓她覺得痛,明明是個瘦弱的孩子,卻讓她覺得好沉,好像快要抱不起一樣。

  她忘記自己身體的疲累,忘記浸濕在雨水中的寒冷,她只能不停的奔跑,爭取每一分,每一秒。

  夜已深,雨又大,她找不到任何人幫忙,也沒有人願意幫她,她只能將孩子抱在自己的外套中,用自己的身體為孩子擋雨。

  奔跑在馬路上,往來卻沒有多少車輛,她好急,急到淚水都已流出,但滾燙的淚水隨即淹沒在雨水中。

  這時,孩子發出了哭聲,氣息卻是相當微弱,抽噎聲斷斷續續的,令人聽了相當不忍。

  「嗚嗚嗚……」

  她抱緊孩子,急急的安撫,卻連自己也止不住淚水,「別哭,乖!媽媽馬上帶你去醫院……」

  這時,孩子的身體似乎開始抽搐,她的心一緊,卻也在此同時看見了一輛出租車從身後駛近。

  她像是找到救星一樣,急急伸出手攔住出租車。這時,大雨依舊下著,雨勢更強、更急、更猛。

  出租車停下,她拉開車門,趕緊上了車。她沒有看見出租車司機一臉表情嫌惡,只因為她全身淋濕,把車子後座的座位也給弄得又髒又亂。

  「司機先生,拜託,我女兒生病,可不可以請你載我們去醫院?」她啞著嗓音,語氣慌亂的懇求著。

  可是司機瞥了她一眼,一點要馬上開車的樣子都沒有。

  「拜託……」

  「有沒有帶錢啊?」司機坐正,目光看向前方,從後照鏡中看向她還有她懷裡的孩子。

  這麼深的夜裡,這麼大的雨,這麼狼狽的女人,如果不先問清楚,這一趟生意肯定是做白工。

  女人一愣,「我……」

  司機翻白眼,「沒帶錢對不對?我就知道。」

  這時,原先已經關閉的車門又再度開敵,原先已經安靜的車廂內,再度響起那大雨傍沱的聲音。

  「沒錢就下車,別妨礙我做生意。」

  她的眼眶一濕,感受到懷裡孩子身體的高溫,她懇求著、拜託著。「司機先生,我拜託你,先帶我去醫院好不好?車錢我一定會給你的,拜託……」她低聲下氣求著,為了孩子,她別無他法。

  「不行!如果每個搭車的人都這樣,那我還賺什麼?」司機不留情面,堅決趕人。

  「司機先生……」

  「下車!」司機動怒,直接伸出手到後座,要將她跟她的孩子一起推下車子,推到外頭去淋雨。

  女人的淚水完全無法感動司機堅硬的心,眼看無法說動司機,她只好含著淚,顫抖著身子,帶著孩子回到雨中,看著出租車揚長而去,再度感受到雨水帶來的寒冷。

  懷裡的孩子好像不動了,只剩下微微的發抖,她的心一痛,立刻下定了決心——

  她要靠自己,要靠自己把孩子送去醫院!

  就算所有人都不幫她,就算那個富豪之家中的每個人都不幫她,就算連孩子的父親也不幫她,她也要幫自己,也要救回孩子。

  她打了電話給他,不在乎他們彼此正在冷戰,不管他們之間正處於尷尬的狀況,她還是為了孩子,打電話向他求救。

  可是他的響應讓她心寒,也讓她心死。

  他可以不在乎她,可以懷疑她,可以誤解她,可是他不可以這樣對他們的孩子,一個這麼小的小孩,只能依靠著他們而生存,他不能這樣子對待這個孩子——

  「文豪,孩子她……」

  「小音,我正在跟公司老闆見面,等一下再說好嗎?」

  「可是孩子……」

  「現在正在談簽約,妳知道這是我的夢想,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了,其他事情等一下再說好嗎?」

  她說不出口了……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了……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了……

  好!沒關係!她自己來。

  她知道他才華洋溢,也知道他出身富豪,可是她不是想飛上枝頭當鳳凰,她只是因為愛他,所以才會生下這個孩子,可是他不相信!那沒關係,她總有辦法自己照顧這個孩子。

  她抱著孩子在大雨中奔跑,不管大雨怎麼打著她,不管淚水怎麼落下,她只在乎懷裡那個瘦弱且氣息轉弱的孩子。

  她的心強硬了、冷漠了,她來不及悲鳴自己感情的消退,只知道自己就算失去愛人的身份,至少還是個母親。

  她要保護自己的孩子,照顧這個小生命,她不會放棄——這個孩子就算沒有父親,總還有母親。

  她想,他有他的理想,就讓他去;至於她,孩子就是她的理想,就是她的一切,值得她拚了命也要保住孩子。

  她的孩子……

  大雨終究是會停的,可是人生的這一場噩夢卻好像不會醒過來一樣,孩子是保住了,可是這個孩子卻成為她一輩子的遺憾、一生的噩夢!

  孩子的笑容、孩子的眨眼、孩子的爬行都是如此的純真,可是每看一次,她都會不能自已的落淚,抱著孩子不停哭泣。

  這是上天的懲罰嗎?如果是,為什麼要懲罰孩子呢?孩子是無辜的,孩子沒有辦法選擇這一切。

  那天之後,她曾經有一段時間不敢抱孩子,她不敢相信命運如此殘忍的捉弄,可是孩子還是純真的對著她笑,就算她這個做媽媽的一度不想承認這是自己的孩子,但孩子還是對著她這個母親笑。

  於是她崩潰了,也陷落了,她抱起孩子不停的痛哭,不停的說著歉意、說著不捨,就讓她一輩子都背著這個孩子吧!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

  不知道孩子聽不聽得懂,抑或是這輩子有沒有聽得懂的機會,但是她還是向孩子許誓,「媽媽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妳的,媽媽會永遠照顧妳的。」

  孩子當然不懂,可是還是笑了,而她自己也笑了。

  沒有人可以傷害她的孩子,不管任何人都不行!如果要保護孩子,唯今之計只有離開,離得遠遠的,帶著孩子獨自生活。

  於是往後有很多年的時間,她總是帶著孩子離開再離開!

  她總想著要到一個不會有人傷害她們母女兩人的世界,總想著要把她與她的孩子徹底與外界隔絕,以確保孩子不會再受傷害。

  事實上,也是確保自己不會再受傷害。

  至於孩子的父親,她已經不在乎了,甚至可以說是對他充滿恨意的——如果不是因為那個男人,她跟小安也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生不生,死不死;人不人,鬼不鬼。

  所以她恨他,真的恨他,這個叫作紀文豪的男人,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他,那她就不會遭受到這樣的傷害,小安也就不會這樣。

  如果可以,他們真不應該相遇!

  她叫作謝詩音,她的女兒叫作紀巧安,如果有人看過她的女兒小安,請給小安一個微笑,小安很努力的活著,很用力的呼吸;請給小安一絲憐憫,請拉小安一把,這個孩子很乖,這個孩子……一點也不恐怖……

  小安……

第一章

  有一種人是不敢去想未來的,只能照著時間的安排,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沒有規畫,也不需要規畫,彷彿生命一開始,命運就決定了結局,注定將走向什麼方向。

  看著躺在床上的孩子,一個人也玩得很開心,謝詩音凝視著,眼裡浮現一抹深沉的哀痛。

  她努力壓下心中的酸楚,低著頭趕緊折起衣服。

  經過多少年了?昨日的噩夢始終不曾過去,甚至已經注定會永遠跟著她,無法甩開,而她也無力擺脫,只能束手就擒。

  「咿……咿……啊……啊……」孩子一個人很開心的玩著,就在這不大的房間內,彷彿形成她生命的全部世界。

  外面的世界毫無意義,這個房間乃至於這間屋子,才能提供她最完整的保護。

  折好了所有衣物,謝詩音將衣服送回衣櫃,這時床上的孩子叫起了媽媽,甜蜜的聲音讓人不禁臉上也掛起笑容。

  「媽……媽……」

  謝詩音笑了笑,坐回床邊,輕輕的抱起孩子,有些沉重,可是她不以為忤。負擔不論是甜蜜還是沉重,她都願意承受。

  「媽媽……」

  「小安,媽媽在這裡喔!」摸摸女兒柔軟的髮絲,再摸摸女兒柔嫩的臉頰,那一刻的她忘卻一切的不順遂,有了孩子,她真的是幸福的。

  輕輕抹去留在孩子嘴角的唾液,謝詩音搖了搖身子,拍拍孩子的背部;紀巧安臉上滿是滿足的笑容,依偎在母親懷裡。

  謝詩音抱著孩子站起身,走出房間,走到了客廳,就這麼坐在椅子上。客廳裡的光線充足,比在房間內更能清楚看見孩子,也因此徹底戳破她所有的自我安慰——

  巧安好瘦,纖細的手臂、纖細的雙腳、瘦弱的臉頰、蒼白的皮膚,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受傷……

  但不會的,她不會讓女兒受傷,她會保護著女兒,永遠保護著女兒……

  可是她看著孩子的雙腳,心裡不禁懷疑,孩子站得起來嗎?孩子走得了路嗎?孩子有辦法一個人走嗎?

  謝詩音突然改變姿勢,輕輕的將女兒放下,讓她站在地上,雙手則從她的腋下穿過,提供她站立的力量。

  接著她鬆開手,果然巧安站得住——雖然雙腳發抖,雖然身體瘦弱,可是巧安站得住。

  而紀巧安對於自己站起來,似乎也感到很好奇,睜大眼睛看著這個角度的世界——媽媽就在眼前,一臉欣慰的看著她,連帶也讓她的小臉上出現興奮不已的傻笑。

  「小安,走走看?好不好?」

  紀巧安聽不懂,還是傻傻的站著;謝詩音伸出手想要扶她,可是還是硬逼自己收住手。

  總要讓孩子學會的,一個人走,沒有任何人的幫忙,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一個人用力的走。

  謝詩音不準自己幫忙,她要孩子學會走,學會自己去探索這個世界。

  可是小女孩站得很累,雙腳發抖,似乎有點不舒服,她皺了皺眉頭,看了看母親,似乎在向媽媽求救。

  謝詩音努力逼自己不去在意她的眼神,縱使心裡已經因為孩子的顫抖而七上八下,但她還是強硬的告訴自己不能讓步,為了孩子好,她絕對不能讓步!

  腿部的酸楚讓紀巧安依照本能跨出了第一步,可是站立不過一、兩分鐘,對她來講就已經算是久站,下一步她根本無力支撐。

  於是她一屁股就這麼坐在地上,整個人在地上爬了起來。

  謝詩音看著,歎了一口氣,走上前抱起女兒,「小安,不是這樣,要用走的。」

  紀巧安看著媽媽,她當然聽不懂,一雙眼睛裡透露著一絲天真無邪,彷彿在向媽媽撒嬌求情。

  可是謝詩音今天狠下了心,一定要讓孩子學會——孩子已經不小了,總有一天需要出去外面面對這個世界,她需要站起來,需要獨立。

  「小安,先站著,站穩了,再跨出第一步。」

  又回到剛剛的場面,謝詩音雙手穿過孩子腋下,幫助她站立;紀巧安開始覺得很不舒服,微微扭動身子,可是卻掙脫不了母親的下定決心。

  「來!小安,走走看……」

  紀巧安看著地板,輕輕抬起了腳,正準備踩下去時,謝詩音迅速收起手,想要讓她自己走,可是瞬間失去扶住的力量,孩子當場跌坐在地上。

  不知是人小,還是因為其他原因,紀巧安竟然也不哭,只是傻傻的笑了笑,又在地上爬了起來。

  顯然相較於走,她很會爬,一下子就爬到了椅子後面。

  謝詩音看著,眼眶一濕,整個人僵了好幾分鐘,不知該如何反應。該罵,該生氣,還是該傷心?好像都對,也好像都不對。

  她站起身,將經過面前的女兒抱起來再試了一次,可是還是失敗;不甘心,她又試了一次,可是下場還是一樣——小女孩還是跌坐在地上。

  她失望了,內心更充滿了痛楚與自責,她承認自己無路可走,真希望有人能拉她們母女倆一把。

  傷心絕望的淚水不斷流下,她抱起了孩子;孩子似乎感覺到媽媽的難過,終於乖乖的靠在媽媽懷裡。

  「小安……小安……」

  謝詩音聲聲哭喊,巧安當然聽不懂,在她封閉而簡單的世界裡,喜怒哀樂反而毫無意義。

  可是正因為如此,她才覺得好傷心、好痛苦,這個世界是如此殘忍,命運也是如此殘忍,在一個生命即將要進入精華階段時,卻先判了她死刑。

  她失望的抱著孩子,縱使失望,卻依舊不放手。她知道孩子只有她了,也只能依靠她。

  她不會放手的,這一輩子她都會照顧小安、保護小安,絕對不會讓小安受到外界的傷害。

  可是她還是無助到幾乎無路可走,只能抱著孩子,一聲一聲的哭喊,卻知道孩子永遠都不可能給她答案。「小安,妳告訴媽媽,媽媽要怎麼幫妳……小安……」

  孩子稚嫩的臉上只是單純,單純到近乎呆滯,她當然沒有響應,只是安安靜靜的靠在母親懷裡。

  謝詩音知道孩子是不會有反應的,可是她還是常常期待,說不定有一天一覺醒過來,孩子就會說話,孩子就會給她一個微笑,就會開開心心的圍繞在她身邊,對她說著童言童語。

  可是這些都是幻想,都是夢,她懷裡的孩子才是最實在的,只有她知道孩子是折了翼的天使,是不唱歌的小鳥。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多少個夜裡,她是獨自一個人抱著孩子痛哭,明明說好要擦乾淚水了,卻再度濕了臉頰。

  這個恐怖的噩夢恐怕此生再也沒有醒過來的一天!

  上天用一場病,收回她的孩子了,留下的,只是個軀殼。

  紀巧安五歲了,除了說媽媽,她什麼話也不會說,包括自己的名字,除了短暫站立,她不會行走,只會爬行。

  這孩子,恐怕智能不足……


  @@@@@


  她望著窗外發呆,無助的望著,刻意逼自己不去理會那躺在床上,咿咿啊啊發出聲響的孩子。

  她不想理她,甚至曾經想過要丟掉孩子,或是跟孩子同歸於盡。可是那一聲一聲無意義的呼喊讓她心痛,讓她意識到這是個生命。

  「咿咿……啊啊……」

  「媽媽……」

  「……」

  謝詩音崩潰了,她半跪半爬的來到床邊,一把抱起孩子,任由滾燙的淚水掉落,掉在孩子的身上。

  「媽媽絕對不會不要小安,媽媽發誓……原諒媽媽……」


  謝詩音將身高已經八十多公分高的女兒背在身後,獨自一人在廚房洗碗。小孩在身後揮動著四肢,嘴裡磯磯喳喳發出無意義的聲音。

  「小安,妳的名字叫巧安,來,跟媽媽念一遍。巧安。」

  「……媽媽……」

  「不是啦!媽媽是我,妳是巧安……」

  「……媽媽……」

  「巧安啦……」

  孩子就是不買賬,謝詩音也只好笑了笑,繼續洗著碗。但就在這時,門鈴響起。

  謝詩音眼神一閃,她知道是誰——這些年來總是這樣,她離開之後不過幾個月,他就會追過來。

  任憑電鈴響徹雲霄,謝詩音依舊慢條斯理的做著家事,而按門鈴的人也異常有耐心,不斷按著門鈴,似乎就是要等到她去開門。

  擦乾手,謝詩音步出廚房,走到大門口歎口氣,身後的小孩也張大眼睛,好奇的看著。

  她打開門,果然看見門外那個男人——他就是小安的父親紀文豪。但是他們並沒有婚姻關係,雖然他們曾經交往過,甚至生下孩子,但是他們沒有走進婚姻。

  他身著西裝,英俊的臉龐、高大的身材幾乎擋住門口;謝詩音看著他,眼神冷靜,心裡卻歎息連連。

  「不讓我進去嗎?」

  謝詩音轉過身,自己先走進屋內,身後就跟著他。而紀文豪看著她背在背上的孩子,眼神裡不禁一暖。

  而巧安也看了看這個男人,臉上還是一貫的傻笑。

  謝詩音坐在椅子上,輕輕解開背帶,將孩子放了下來,然後抱在懷裡。

  紀文豪則是坐在對面看著她,看著自己的女兒。「這已經是四年來第十三次了。」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自從小安四年前生病以來,這四年,她離開又離開,已經離開了十三次。

  離開誰?離開紀家,離開他,帶著孩子離開,只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安安靜靜的帶著孩子過日子。

  「我說過,如果妳對紀家的人不滿意,我們可以搬出來,妳跟孩子也可以永遠不回去。」

  「……」她無言,只是一徑的拍撫著孩子。

  「可是我不懂,為什麼妳要這樣一再帶著孩子離開?紀家的人並沒有再來找過妳。」

  「小音,可以告訴我嗎?」紀文豪握緊拳頭,心裡既氣憤又無奈,「還是妳其實最想離開的是我?」

  「反正我們又沒有結婚,我何必一定要跟著你!」

  聽到她這樣說,紀文豪真的生氣了,「我跟妳求過婚,是妳拒絕我的,我說過要給妳還有小安一個家庭……」

  「你說夠了沒?」謝詩音沉聲,不想再提往事,當然更不想再提傷心事。

  這些往事就如同針一樣刺在她的心裡,不用他提,她永遠都記得。

  紀文豪望著她,告訴自己千萬不能被她的冷漠給打倒,「我承認我做過讓妳傷心的事,可是我回頭了,我甚至放棄了夢想,可是我不後悔,我說過如果真要我選擇……」

  「不要再說了可以嗎?」

  紀文豪看著她,真的不懂為什麼這個女人會變成這樣?如此的冷淡而無情,當年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的他,欣賞的正是她的冷靜,可是那時候的她同時也散發出一種迷人的特質,冷靜卻幽默風趣,有禮卻不拒人於千里之外。

  正是因為這樣的她,讓他能在茫茫人海中發現她,讓一向能輕鬆面對感情的他卻為了她而沉淪,甚至為了她拋棄自己多年的夢想,捨棄了自己在大學時代一手創立的樂團。

  現在的他,已經與過去的他離得很遠了,他也不曾想過要懷念,只是偶爾還是會想起過去的小音,想起那個讓他瘋狂愛戀的女人。

  眼前這個女人真的就是當年那個女人嗎?他不敢相信,甚至極力排拒,不願接受這樣的改變。

  他遲疑了,如果她真的已經改變了,他是否還要這樣執著?也許她早就已經忘記了過去的一切,執意與他畫清界線,既然如此,他是否還要心心唸唸的擁抱那一段已經變色的感情?

  他歎口氣,看見了孩子;孩子的笑容很燦爛,甚至有點天真過了頭,他伸出手想要抱抱孩子。「可以讓我抱抱小安嗎?」

  謝詩音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將懷裡的孩子交給了他——她沒有權力阻止孩子給自己的父親抱抱。

  紀文豪抱了抱紀巧安,點點女兒的小鼻子,僅僅將她抱在懷裡;謝詩音則故意不去看,深怕自己會掉下眼淚。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想離開,就是因為文豪始終不知道孩子的狀況,他總以為孩子只是長得慢了一點,不知道孩子事實上早已折翼。

  為什麼不跟他說……好吧!她承認,她是既怨他,又怕他傷心,更怕在他知道孩子的狀況後,會做出什麼選擇。

  「小安,妳都沒有吃飯喔!怎麼這麼瘦啊?」摸摸女兒的臉頰,小安則是乖乖笑了笑。

  「小安,叫爸爸。」

  「爸爸!」

  「……」

  紀文豪笑了笑,「這麼有個性?連爸爸都不願意叫喔!」

  突然間,紀文豪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濃眉緊蹙,他看了孩子的母親一眼,「小音,我覺得小安怪怪的。」

  「為什麼?」

  「一般小孩四、五歲不是都會說話了嗎?為什麼小安還是這樣安安靜靜的?而且我剛剛走進門來,妳是不是在背她,為什麼不讓小安自己下來走呢?」

  「……」謝詩音背對著他們整理著桌上的報紙,她一言不發,眼眶裡卻似乎要流下淚水般,她該告訴他嗎?

  她瞞了他很多年,從一開始出於怨恨,到後來她已經不知該怎麼開口,日子拖過一天又一天、離開一次又一次,她總想著自己一個人傷心就好了,也想著希望讓他永遠找不到她,當作沒有她這個人,更不曾有過孩子。

  說來說去,她還是在為他設想,希望別讓他也捲入這樣的痛苦中。

  只是表面上,她裝作怨恨、裝作不滿,希望有一天可以讓他失望傷心,可以讓他主動離去。

  可是她忽略了他的決心,他就是這樣的男人,一旦下定了決心,連夢想都可以放棄。

  可是小安這個孩子會是一輩子的噩夢,她都不知道自己撐不撐得住,更何況是他。

  「小安,不要咬爸爸啦!妳這個小笨蛋……」

  「嘻嘻嘻……」

  突然間,謝詩音聽見從紀文豪口中說出的那句話,整個人瞬間站起,這近乎本能的反應,讓紀文豪嚇了一跳。

  「小音,怎麼了?」

  她的臉上充滿憤怒,彷彿不由自主的憤怒,但是他也發現她的眼眶裡充滿淚水,彷彿極為悲痛。

  「小音……」

  她抱過孩子,將孩子抱在懷裡,然後她大聲怒斥著,「你出去!」

  紀文豪看著她,對這一切幾乎反應不過來,她怎麼突然間就翻臉了,他做了什麼嗎?

  「小音,我做了什麼嗎?」

  「你出去!」拉著他站起身,推著他往門外走去。

  此刻的她,一點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大,她只是很憤怒、很生氣,全部只因為他口中那一句「小笨蛋」……

  她絕對不能忍受任何人這樣罵她的女兒,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行,就算是他也不行!

  就是因為當初住在紀家,有人這樣罵過小安,她才會決定離開。

  可是紀文豪完全弄不清楚狀況,他站在門口,不再讓她推著自己走,他要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自己為什麼又被討厭了?「該死!小音,我說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妳至少要告訴我啊!」

  「你走!」

  看著她如此激動,更看到被她抱在懷裡的女兒受到極大的晃動,他深怕女兒受傷。「好!我走、我走!妳小心小安,不要讓她受傷。」

  謝詩音終於冷靜下來,抱著女兒,淚水不能自已的掉落,「你走……」

  紀文豪不解,只是心痛的看著她,任由她將大門關上,然後一個人站在門外,懷疑著、不解著。

  而謝詩音抱著孩子坐在門前的地上不停哭泣著,小安很乖,每次媽媽哭的時候,總是乖乖的給媽媽抱著。

  謝詩音知道自己反應過度,可是這麼多年了,誰知道她陪著這樣的女兒,心裡的壓力有多大?

  她深怕別人發現這個孩子是這樣的,深怕別人的嘲笑、深怕別人的輕視,深怕孩子會受傷,深怕……

  她好累,真的好累……


  @@@@@


  自從上次這樣不歡而散之後,紀文豪有一段時間不敢再來探視她,因為不解、因為害怕,也因為……對於這樣的彼此,他好累了。

  他真的想當面問她,是不是真的打算放棄彼此曾經走過的感情?是不是未來真的不再需要他?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也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可是他捨不得,因為歉疚,更因為愛,他捨不得放手,捨不得埋葬年輕時最美好的一段感情。

  這幾年,他早已長大成熟,改變年輕時候放蕩不羈的自己,回到了家族企業的羈絆;他已換下年輕時搞樂團最常穿的牛仔褲與T恤,改穿年輕企業家那一千零一套西裝。

  他說過,他不懷念那段追求浪漫與特立獨行的時光,可是卻常常想起當年跟她的相遇,腦海裡記得當時她的模樣——清純中常著一絲成熟,每一句冷靜的話語裡總是充滿著幽默,總讓他哈哈大笑。

  可是那樣的她,現在已經找不到了。難道她長大了以後,就是變成這個樣子嗎?那個當年的她又去了哪裡呢?

  長大好煩,成熟也好煩,他不解她的改變,不解她為什麼再也不復當年的輕鬆幽默,眉宇間總是染著一絲輕愁?

  那天他再度來到這裡看她,她的情緒平靜了許多,至少見到他,再也沒有像上次一樣出現那種失控的反應。

  不過老實說,他一直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麼,還是說錯了什麼,這一點他一直納悶。

  她背著孩子在廚房忙著,紀文豪坐在客廳看東看西,心裡還在安排著,過一陣子也住過來好了。

  放她們母女兩人獨居,他不放心,尤其是那天謝詩音情緒失控後,他更覺得她身上存在著很大的疑惑,他想弄清楚。

  就在他看著房屋四周,心裡正在安排時,卻在一旁的小桌子上看見散落著各種文件,他本來只是抱著隨意的心情,當作打發消磨時間,但是拿起來一看,卻立刻被上頭的三個字給吸引住!

  「啟智班?!」紀文豪翻開那張類似傳單的東西,上頭介紹鄰近國小附設的幼兒園新開設的啟智班,由公立醫院派醫生、護士隨班照顧,幫助智能不足的兒童學會生活技能……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廚房的方向,這時,插在牛皮紙袋下方還有一份文件,他又拿起來看,那是一份醫院開立的文件證明。

  上頭的姓名就是自己的女兒紀巧安,什麼醫學名詞他統統看不懂,卻在文件最下方看見醫生寫下斗大的字體——「心智遲緩」!

  紀文豪不由自主的發抖,甚至有點頭昏眼花!

  他站起身,抓著文件與傳單,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廚房,正好對上轉過身的謝詩音;而她當然也看見他手裡抓著的東西了。

  她的眼神瞬間一慌,但是隨即沉了下來。沒想到他會發現那些文件,沒想到他會往這種情況下發現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鬆一口氣,還是更生氣?

  「這是什麼東西?」

  「……」不語,撇開頭,雙手卻伸到身後拍了拍孩子。

  他發現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告訴我!這是什麼東西?」紀文豪激動的大喊。

  謝詩音仍舊拍拍背後的孩子,怕孩子嚇到,可是她還是不言不語。她還要說什麼?她還能說什麼?

  這鐵一般的事實,這麼多年來,她都無法接受了,更何況是剛知道實情的他!此刻說什麼都是沒有意義的。

  紀文豪看她不說話,只是任由眼眶漸漸積滿淚水,他腦袋一昏,甩甩頭,像是想看清楚眼前的人,也看清楚她身後的孩子。

  老天!這怎麼可能?

  小安……怎麼會……

  他的眼眶裡也是淚水,不敢置信的搖搖頭,淚水就這樣滑落,雙手緊握,幾乎將那幾張紙給捏爛。「妳為什麼不告訴我……」

  謝語音含著淚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為他的話感到訝異、不解與好笑。「告訴你?」

  「孩子……生了病,妳為什麼不告訴我?」努力擦掉淚水,紀文豪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痛楚。

  想必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將這種痛苦放在心裡,一個人品嚐,不願與別人分享;獨自一人,吞下所有苦楚。

  謝詩音笑了笑,淚水也跟著滑落,「你以為……是誰把我跟小安害成這樣子的?」

  他一愣,看著她那雙清亮中透著憤恨的眼睛。

  「我求過你家裡的每一個人,但沒有人願意幫我;我也打電話求過你,你說沒有什麼事情比你簽約加入歌壇重要,所以孩子才會延誤送醫!你還問我為什麼不告訴你,紀文豪,你真是個混賬!」

  聽著她一句一句指責,紀文豪差點站不住,全身不停發抖,回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心如同墜入谷底。「我不知道……」

  「不要怪我為什麼不告訴你,更不要怪我為什麼想離開你,如果不是因為你,孩子不會變成這樣,紀文豪,我真的恨過你!」

  睜大眼睛看著她,聽著她淒涼而發自心底的歎息,他全身一冷,不知該如何反應。

  對她,乃至於小安而言,這幾年如同悲劇。可以回頭的,真想回頭重來,但是不行……

  他們只能回頭看,然後在每個回想往事的夜裡,一遍一遍的哭泣,擦不干淚水、哭不盡傷心……

第二章

  如果有機會回到多年前去見見當時的自己,紀文豪與謝詩音都不會相信,原來多年前的自己,也曾經這麼輕鬆快樂過,也曾經肆意追逐著青春、享受著感情、實踐著夢想。

  那一年,紀文豪才大三,就讀明星大學,成績優異的他跟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組成了一個學生樂團,一起大搞搖滾樂,追逐著屬於年輕時期的浪漫夢想。

  他們常常在一起練習音樂、一起創作,對於紀文豪而言,樂團是他擺脫家庭壓力、擺脫父母期待、擺脫課業桎梏的方法,那一段歲月裡,他熱愛音樂,甚至是瘋狂的喜愛著,形成近乎執著的信念。

  他帶著其他團員到處尋找演出的機會,跑遍了各地的餐廳與酒吧,不過因為是名不見經傳的學生樂團,當然因此常常碰壁。

  可是他們不放棄,總希望把握住每一個可能的機會,有一天能站上舞台。

  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有機會認識謝詩音,認識這個大了他快要一歲,在餐廳擔任服務人員的女孩——

  謝詩音五專畢業後就沒再升學了,父母很早就去世的她,獨自一人在台北生活,因此也養成她獨立自主的個性。

  雖然如此,但謝詩音是個相當熱情開朗的女孩,她喜歡這份工作,喜歡接觸人群、服務顧客,喜歡用親切的笑容讓客人覺得賓至如歸。

  那天,謝詩音身著簡單的套裝,正在外場忙著,像只小蜜蜂一樣,不停來回穿梭;雖然忙碌,可是臉上總不忘帶著笑容,而接受過她服務的人,每個人會豎起大拇指,稱讚詩音的好脾氣。

  這家餐廳的生意一向不錯,除了因為餐點美味,更因為會有歌手與樂團駐唱,以饗顧客。

  而許多在這裡駐唱過的歌手,最後都能順利進入演藝圈;因此許多學生樂團常常爭取希望能在此表演。

  寬闊的室內用餐空間,同時還設置了一個小舞台,音響設備一應俱全。

  謝詩音經過後台,臉上表情很是狐疑,可是她還是努力擺出招牌微笑,直到她到了櫃檯,碰到其他同事,這才開口。「後台那裡怎麼有一群年輕人啊?」

  同事正在結賬,「妳說在舞台後面嗎?那是個學生樂團啦!好像叫作什麼光芒的。」

  「他們怎麼了?」

  「來了好幾天了,一直跟老闆爭取希望能在這裡駐唱,老闆沒答應,都說還要再考慮,結果他們就每天來,說什麼免費唱都行。」

  謝詩音看了看舞台,想了想,「老闆為什麼不答應啊?」

  如果真的可以免費唱,讓這群學生有表演的空間,這樣也不錯啊!

  「老闆說這群樂團是玩搖滾的,怕太吵,會影響到顧客的用餐。」

  說完,那名同事就去忙了,留下謝詩音一個人。她想了想,拿起了托盤,捧著一些飲料與點心,到後台給那些學生。

  或許是因為看見那些不過才二十出頭的學生等了一個晚上也無法上台,心裡覺得捨不得吧!

  一來到後台,果然可以看見那六個學生無聊的四處坐著,整理著自己的樂器,彼此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臉上的表情淨是因為長期等待而出現的煩悶。

  他們看見謝詩音面帶微笑的捧著飲料跟食物走進來,每個人都面面相覷。

  而她將手中的食物放在桌上,對著他們說:「這裡有一些吃的,你們應該肚子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吧!」

  每個人都不敢相信,看著她,差點不知道要有動作。

  謝詩音笑了笑,趕緊提醒他們,「趕快吃啊!」

  話一說完,這幾個人果然像孩子一樣開始狠吞虎嚥,包括那個長得最高大,相貌最英俊的大男孩。

  「很抱歉,讓你們等這麼久,老闆有老闆的考慮,也不能說老闆不對。」

  突然間那個大男孩站起來,嘴角都還來不及擦乾淨,看著她,嘴裡說著,「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們會好好表現的。」

  「沒錯!」

  「就是!」

  謝詩音想了想,「你們就這麼想上台演出嗎?」

  所有人用力點頭,眼神裡淨是渴望,這讓謝詩音為難了。事實上,她是有辦法安排的,問題在於這究竟值不值得她冒這個風險。

  可是不知為什麼,她竟然願意冒險,願意幫這些人這個忙。「我安排看看,你們在這裡等一下。」

  那個大男孩眼神裡亮著光芒,彷彿充滿希望,可是語氣有點擔憂,「這樣會不會害到妳?」

  「大不了就是不幹了,反在在台北,要找到餐廳服務生的工作也不難。」她笑了笑,下定決心要幫這個忙。

  謝詩音回到前場,幫他們安排。老實說,要讓他們上台並不難,今晚也沒有人演出,舞台本來就空著;問題在於上了台後該怎麼解決——包括如果顧客抗議,老闆不爽。

  過了五分鐘,謝詩音回到了後台,在眾人興奮的眼神中,點了個頭,「你們可以上台囉!」

  「YA!」

  「好棒!」

  眾人一聲聲歡呼,幾乎要把後台翻掉,謝詩音笑了笑,摀住耳朵,免得自己被喊聾了。

  「好了啦!上台好好表現。還有,我有幾件事情提醒你們。」

  「什麼事?」

  「我知道搖滾樂很瘋狂,可是這是你們第一次演出,請你們一定要收斂一點,不要把餐廳給掀了。」

  「沒問題!」

  謝詩音笑了笑,「那就上去吧!設備都會用吧?」

  「會!」

  就在眾人正要走上台前,那個大男孩對著她咧出大大的笑容,「我叫作紀文豪,妳可以叫我阿蒙,今天謝謝妳了。」

  「我叫阿強。」

  「我叫小定。」

  「我叫大屁。」

  「我叫……」

  每個人一一向謝詩音自我介紹,並且道謝。

  謝詩音笑了笑,「我叫作謝詩音,請多多指教,祝你們今天晚上表演成功囉!」

  最後,六個男孩同時向她鞠躬致謝,嘴裡喊著,「謝謝詩音姊姊!」

  一聽,差點沒暈倒,謝詩音苦笑,「我有這麼老嗎?竟然被你們叫姊姊,太過分了吧!」皺著眉頭,假裝生氣。

  紀文豪搔搔頭,「那就……謝詩音小妹妹好了!」

  「哈哈哈——」

  謝詩音笑了笑,「我還張君雅小妹妹咧!好了!趕快上台吧!不然老闆臨時跑回來就不用玩了。」

  幾個大男孩魚貫上了台,那個紀文豪走在最後面,他顯然是主唱,就在他即將站上舞台前,他轉過頭,對著她笑了笑。「我不會讓妳失望的。」

  「加油!」幫他打氣,謝詩音不知為何,對於這個面目俊朗的年輕男孩,就是多了幾分好感。

  離開後台,立刻可以聽見那音樂在耳邊響起,他們果然很收斂,唱了幾首抒情搖滾,整個餐廳可以說是鴉雀無聲,每個人除了用餐,只有專心聆聽,甚至有的人連用餐都省了。

  她站在櫃檯旁看著台上那個大男孩抱著麥克風引吭高歌,他的聲音低沉醇厚,引人入勝,讓人無法不聆聽,連她都跟著陷落。

  一旁的同事說:「老天!沒想到他們唱歌這麼好聽。」

  謝詩音看著台上的人,突然間,台上那個男孩也看見她,對著她笑了笑,笑容裡透露著一絲天真與執著,他對她點點頭,感謝她的幫忙。

  一曲終了,現場爆起熱烈的掌聲,連她都不由自主的鼓掌叫好。顯見不只是她,所有人都被他的聲音給吸引了。

  紀文豪抱著麥克風,「這是光芒樂團第一次站上這個舞台,先謝謝一位可愛的……不能說是大姊姊,不然她會抗議的,謝謝這位可愛的小妹妹。謝謝妳,詩音。」

  謝詩音笑了笑,看著台上的他,突然覺得他好耀眼,原來真的有人天生就適合舞台。

  那個大男孩——紀文豪——站上了他的舞台,也站上了她心中的舞台。


  @@@@@


  那晚的表演很成功,幾乎每個顧客離去前都讚不絕口,許多人更是一試成主顧,嚷嚷著以後還要再來。

  餐廳老闆眼見如此受顧客歡迎,也就改變心意,同意讓這群大男孩長期在此駐唱。

  就這樣,紀文豪率領的光芒樂團初次登台即展露鋒芒,當然這其中的功臣當屬謝詩音——要不是她大膽作主,幫助他們上台演出,也許他們所有人還是只能待在後頭苦苦等候。

  也因此,謝詩音成為這群樂團成員的好朋友,每當他們晚上六點多到達餐廳時,幾乎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去跟她打屁聊天。

  謝詩音或許真的把自己當成是這群人的姊姊,也就任由他們在她身邊說東說西,有時候她忙著工作時,他們幫著捧餐盤、擦桌子,惹得她哈哈大笑。

  這其中當然包括紀文豪,在所有人當中最能惹得她大笑的,就是這個男孩。

  要說他是男孩,好像也不對,每當他站在她身邊時,她總覺得他好高,高大的身材,俊朗成熟的面孔,可以說是個男人。

  可是他每每見到她,總是像個小孩子一樣,吵著東吵著西,有時候還真讓她應接不暇。

  「小音,我肚子餓了啦!」

  「小音,我好渴喔!」

  「小音,妳到底在忙什麼啊?」

  「小音,別忙了,我們來聊天吧!」

  「小音……」

  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她現在還在領人家薪水,吃人頭路啊!可是不知怎的,她就是沒有辦法拒絕他,總是花了許多時間在應付他的種種需求。

  或許是因為見到他那燦爛的笑容,見到他開朗的大笑,讓她不自覺的心甘情願幫他處理一切。

  不過說真的,自從紀文豪帶著這群人來餐廳駐唱後,餐廳生意更好了,每天晚上都高朋滿座,幾乎都是客滿,外頭甚至有許多客人排隊等著進場。

  更甚者,這個樂團還出現許多歌迷,其中部分更是天天來光顧,這幾個大男孩簡直可比出道歌手了。

  真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也因為他們在這裡演唱,導致她的工作量更大了,每天簡直累得半死。

  可是能看見他在台上開唱,可以感受他散發出的那種魅力,那種引領著台下觀眾進入音樂世界的魅力,讓她心甘情願承受這種辛苦。

  那天在後台,紀文豪甚至出現了一個特殊的舉動,讓她的心差點漏跳了好幾拍,她弄不懂他真正的想法,真的弄不懂!

  當時他們幾個就在後台準備,謝詩音照樣捧著飲料與點心進來給他們。

  一開始的時候是偷偷這樣做,但後來老闆主動交代,要好好照顧這些餐廳的「招財貓」,希望他們繼續為餐廳帶來許多客人。

  「吃點心了!」

  「YA!」

  「謝謝小音。」

  這時,幾個團員簇擁著其中一個團員上前,將手裡的花送給謝詩音。

  她笑了笑,「這幹嘛?」

  那個團員傻傻的笑了笑,「要送給妳啊!謝謝妳一直以來這麼照顧我們……」將花捧上。

  謝詩音才剛接過,這時只聽見一旁傳來鏗鏘聲響——紀文豪抓著吉他,表情明顯不太爽。

  眾人面面相覷,連謝詩音都不知道怎麼了,看著他,看著他那顯然陰沉不悅的表情。

  「準備準備!上台了。」說完就走出舞台,頭也沒回,外頭立刻傳來震天的鼓掌聲,顯見紀文豪的超人氣。

  只是她真的不懂,他是在氣什麼?

  這個人一向都很熱情開朗,喜歡交朋友、重義氣,你問每個團員,每個人的回答都會是這樣,自然沒人猜得出他是怎麼了。

  謝詩音看著他在台上的演出,欣賞著他的舞台魅力,心裡也跟著猜想著這個人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下了台,紀文豪滿臉是汗,顯然表演得暢快淋漓,來到後台,跟著團員哈哈大笑聊著天。

  這時,謝詩音走了進來。

  紀文豪一看見她,立刻高興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小音,我表演得怎麼樣?」

  「心情變好了?我還以為你還在生氣呢!」

  紀文豪撇撇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上台前為何會有那種反應,只是因為看見自己的朋友送她花,就這麼失控。

  上台吼一吼叫一叫後,情緒果然平復許多。紀文豪懶得再去回想別人送她花的這種畫面,反正他剛剛已經提醒過他們,以後不要再這樣做了。

  至於為什麼,抱歉他無法深究。

  「沒有啦!妳告訴我,妳覺得我表現得怎樣?」

  看見他一臉興奮,顯然已經忘記剛剛他的生氣反應,謝詩音也笑了笑,「你真的想聽我的想法?」

  用力點頭,「妳說,這樣我才能改進啊!」

  摸摸下巴,看了看他的團員,謝詩音又是笑了笑,「我覺得……當你的團員滿可憐的!」

  紀文豪愣了愣,轉過頭看看自己的隊員,身後的那些傢伙每個人表情先是一愣,隨即轉趨尷尬。

  再轉頭,這時他的表情也認真了,似乎很想聽取她的建議,「為什麼呢?」

  「這個……」

  「拜託,小音,妳告訴我好不好?」紀文豪苦笑,「也許我真的有點強勢,這些話那些傢伙都不可能告訴我,可是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也不是強勢啦!主唱本來就是樂團的重心,也是舞台表演的焦點,不是嗎?只是我覺得……你比較不會跟其他團員在舞台上互動。」

  「我……」

  她的這番話讓紀文豪的腦袋彷彿靈光一閃,似乎有了什麼念頭,可是還不是很清楚。

  她繼續說:「這是我個人的感覺,並不是要你在舞台上跟團員有什麼多密切的互動,只是有時候留一點空間給他們表演,這個樂團看起來會更生動喔!」

  她只是說著自己心裡的感覺,卻說中了所有團員的感覺,甚至連紀文豪,腦袋裡都有了新的想法。

  他高興得大叫,甚至抱住謝詩音,重重的在她臉上吻了下去,興舊的大喊,「謝謝妳,小音,我有個idea了,真是謝謝妳。」話一說完,就立刻抱著自己的吉他衝出門。

  其他人看著面面相覷,謝詩音則是臉徹底紅透,嘴裡喃喃念著,「拜託……」

  老天!她的臉怎麼這麼紅……

  隔天晚上,正是週末假期,餐廳內自然擠進許多想要聽光芒樂團唱歌的歌迷,而紀文豪五點一到就跟著團員到了餐廳。

  一見到謝詩音,「小音,妳今天一定要聽我們唱歌喔!」

  「我哪天沒有聽你們唱歌。」

  「我是說要專心聽啦!」

  「我每天都很專心啊……」低聲自言自語說著,不禁搖頭失笑。

  那一晚,可以說是紀文豪帶著樂團有史以來最成功的演出,整個餐廳的氣氛熱鬧到不行,每個人都high到最高點。

  他照她的建議,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寫了一首新歌,並且徹夜不眠的跟團員一起練習,最重要的是,他在這首歌曲裡留了許多空間給各個團員表演的機會——

  給鍵盤手表演獨奏的機會,給鼓手表演打鼓,甚至給另一位吉他手阿強表演Solo,就這樣每個人各秀一段自己拿手的樂器,讓舞台上充滿互動與較勁的意味,也讓台下每個人都跟著放聲尖叫。

  場子熱到不行,紀文豪成功了,如果謝詩音沒聽錯,席間可能還有幾位音樂界人士,因為她聽見他們正交頭接耳,說著「這個樂團是可造之才」,以及「應該有機會進軍演藝圈」的話語。

  這時,台上的紀文豪隔空對著謝詩音豎起大拇指,似乎在感謝她的建議;而她笑了笑,也對他豎起大拇指,表示稱讚。

  其實她也沒做什麼,只是忠實的說出自己的意見,聰明的是他,甚至連她自己也愛上他的表演,欣賞他的認真與聰明。


  @@@@@


  每一個夜晚能夠聽到他的聲音,看見他的演出,讓謝詩音突然也很喜歡上班了。

  過去工作之於她,是件很累人的事,必須整晚擺出笑臉迎人,不可以生氣,只能壓抑。

  她是個很不會發洩壓力的人,常常將自己逼得很緊,面對一些客人過分的行,也只能忍氣吞聲。

  那天,紀文豪在台上唱歌,她在台下服務客人,因為紀文豪唱的是情歌,現場所有人安安靜靜的,自然所有人都聽到了有客人正在找服務生麻煩——

  「對不起,有什麼問題嗎?」

  「這什麼菜啊!真是難吃,太鹹了吧?叫經理過來!」

  一旁的謝詩音趕緊上前幫忙同事,「這位先生,真是很抱歉,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這湯太鹹了,叫你們經理過來。」

  「真是很抱歉,我請廚房重新幫您煮過好不好?」

  她的語氣謙卑,壓低身段,將客人的一切辱罵跟責備照單全收,而這一切統統看在台上紀文豪的眼裡。

  那個客人甚至開始騷擾她,「哦!長得還挺漂亮的啊!這樣好了,妳今天陪我喝酒,我就當作沒這回事。」

  謝詩音勉強一笑,「對不起,先生,我們這裡是正派經營的餐廳,不是酒店。如果您有需求,請您到一般的酒店去。」

  「少囉唆,如果不要就叫經理出來……」

  哐一聲,現場歸於安靜,台上的紀文豪放下吉他,閉起嘴,拒絕唱歌。

  現場一陣騷動,不知為何突然沒了音樂可以享受!

  紀文豪對著麥克風,冷冷的說:「對不起,音樂是很神聖的東西,我不能在有人性騷擾別人的情況下唱歌,這是在污辱音樂。」

  現場一陣騷動,突然有人開始瞪向那個始作俑者;紀文豪繼續火上加油,「在那個人離開這間餐廳之前,我不會再開口。」

  所有團員也都聽話的放下樂器,他們每個人都看見謝詩音遭到騷擾,每個人都憤恨不已。

  這時,觀眾開始大叫,「滾出去!不要妨礙我們聽歌。」

  「就是啦!死變態,性騷擾的變態,滾出去啦!」

  「滾啦!」

  就在沒被眾人教訓前,那個客人已經夾著尾巴跑掉了。

  紀文豪很滿意的打開麥克風,「大家都很有勇氣,為了感謝大家,現在我要為大家現場演唱搖滾版的無敵鐵金剛……」

  謝詩音看著現場熱鬧成這樣,又看向台上那個幫她解圍的男孩,心裡真是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營業時間結束後,謝詩音換下制服準備離去,才走出門口,就發現紀文豪提著吉他站在外頭。

  「怎麼還沒走?都快十一點了。」

  大男孩有點不好意思,「我想送妳回去,我怕那個人渣回來找麻煩。」

  「你想太多了,他只是喝醉而已。」可是她沒有拒絕他的陪伴,兩人就這樣一起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清風吹來,那種氣氛安詳而寧靜,兩人都享受這種獨處的氣氛,或許隱約透露著一絲尷尬與不好意思,但很快都沉浸在這種舒服的情緒中。

  「小音,我還滿佩服妳的耶!」

  「怎麼說?」看著他,看著他刀削般立體的側臉。

  「妳的脾氣還真好,要是我,那種人我早就一拳揍下去。」邊說,邊揮動拳頭,像是想證明自己說到做到。

  「我覺得沒有必要,反正他鬧一鬧,自討沒趣就會收手了。」

  紀文豪看著她,「小音,我覺得……妳好像很壓抑自己耶!」

  腳步一頓,不解他為何會這樣說,更不敢相信他竟然這樣看穿她,看進她內心真正的個性。

  「妳的生活壓力很大,可是每天卻保持著笑臉迎人,這樣是很好,可是偶爾還是要發洩一下喔!下次我們要去KTV唱歌,再找妳一起去好了。」

  她笑了笑,這可不是裝的,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這個可愛的大男孩竟然邀她一起去唱歌,他現在每天工作不就在唱歌嗎?

  「小音,妳笑什麼?」

  搖頭,轉移話題,「我覺得奇怪,你第一次碰到我的時候叫我大姊姊,現在怎麼都叫我小音啊?我年紀比你大一歲喔!」

  紀文豪皺眉,「不到一歲啦!正確說是七個月,這樣只能算是同年齡啊!我可不承認妳年紀比我大。」

  「我沒意見!」聳聳肩。

  走了一段路,謝詩音突然問:「你不是念台大?為什麼想搞樂團啊?功課壓力不是很大嗎?」

  「念台大是我爸想要我做的事,搞樂團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反正只要我書有念好,我爸就不管我要做什麼。」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想當歌手,我想進軍演藝圈。」

  點點頭,「我想你應該有這個能力吧!」

  紀文豪歎口氣,「不過說真的,我爸那關就很難過。他一直希望我回去接他的事業,一直說搞樂團,玩音樂沒出息,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說服他!」

  「事在人為囉!」

  「就算不能,我也不想放棄!」紀文豪對著她,露出帥氣的笑容,「因為這是我的夢想,我不想放棄。」

  「那就加油吧!」

  「沒問題。」

  又走了一段,紀文豪發現自己手心裡滲出汗水,他很緊張,因為接下來他將開口向她提出一個要求。「小音,那天小K送妳花,妳是不是很開心啊?」

  「當然啊!哪個女生不喜歡收到花。」

  摸摸頭,「那妳喜歡小K囉?」

  終於知道他想問什麼,「喜歡小K這個朋友,懂了吧?」

  笑了笑,用力點頭,他再接再厲,「那我以後……可不可以約妳出來啊?」

  「要做什麼?」

  「約會啊!」

  謝詩音看了他,不禁笑出聲,「你跟小K一樣,年紀都比我小一歲耶!」

  「不到一歲啦!我絕不承認妳年紀比我大,聽到沒有?」

  「好啦!好啦!我們同年好不好。這麼計較……」

  紀文豪很在乎,事實上他也可以不在乎,但是聽說有些女生不喜歡年紀比自己小的男生……「那妳就是答應了跟我約會?」

  「這個……我考慮考慮……」

  「那妳什麼時候會考慮完?」

  「這哪說得準啊!」

  「那……妳考慮好,要記得告訴我喔!」

  這算是告白了吧!可是謝詩音竟然覺得想笑,一時間倒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覺得她好像聽見有人在唱歌。

  好像聽見心裡在唱著快樂的歌曲……

  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大男孩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一樣,圍繞在她身邊,讓她突然覺得生活還是很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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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6 21:33:03

第三章

  謝詩音交了一群不錯的朋友,包括紀文豪在內,一共六個大男生,六個有點天真、相當善良,卻也非常執著的男生。

  他們常常邀請她參觀他們練唱的地方,漸漸的進入他們的生活,目睹他們是在非常克難的情況下,逐步實踐自己的夢想。

  他們之間的感情就像兄弟一樣,有時候還是會吵吵鬧鬧,不過很快就能和好,繼續朝目標邁進。

  文豪當然是團體中最出色的成員,他不但是主唱,更負責創作,帶領著大家練習,儼然成為靈魂人物。

  不過另外一個阿強也不錯,長相清秀的他,能力與表現都不輸紀文豪。

  也因此,這兩個人常常發生意見不合的情況,不過總歸而言,他們總能迅速和好,畢竟大家有著一致的目標,也就是既然都跳進來了,總要把樂團搞好。

  而自從那天之後,紀文豪果然常常偷約她一起出去玩,說偷,是因為他的其他團員都不知道。

  一起去看電影、一起去逛街,甚至陪著他到台北車站地下街當街頭藝人唱歌,看著他充滿熱情,沉醉在音樂中,感受這個年輕大男孩對於歌唱的喜愛。

  謝詩音曾經問過他,「為什麼每次只有我們兩個啊?其實下次還是可以找阿強他們啊!」

  紀文豪翻白眼,「我們是在約會耶!幹嘛找那麼多電燈泡?」

  摸摸他的頭,不過這傢伙很高,差點碰不到,「小男生,不要說這種會讓人家誤會的話。」

  紀文豪的眼神認真,「我是認真的,而且我絕不承認我年紀比妳小。」

  不敢看他的眼睛,卻很早就發現他那愈來愈掩不住的感情,他總是站在她身旁,用他自己的身體護住她,亦步亦趨,始終陪伴。

  他的眼神如影隨形,讓她無法忽視,眼睛裡從一開始的純粹欣賞,到後來變得沉重濃烈。

  這些她都看在眼裡,只是她不知該怎麼響應他,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要響應他。

  談感情,她沒想過,總想著日子要先顧好,不然都沒吃飽了,怎麼談情說愛?可是這個男生天真執著過人,縱使三番兩次暗示,都得不到她的響應,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

  事實上,她很早就感覺出他的感情,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響應罷了。

  那天晚上,一切如常,她在餐廳工作,他在餐廳開唱,只是那晚的他很不一樣——他興致勃勃,充滿興奮的感覺。

  他照例在台上又唱又跳,台下的聽眾依舊high到沒話說,可是在各餐桌間來往服務的她,卻始終可以感覺到,他的眼神不停盯著她。

  連其他同事都跟她說,「阿豪今天很high喔!」

  謝詩音聳聳肩,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

  「聽說你們最近常常出去約會啊?」

  臉一紅,「哪有,只是單純的朋友出去玩而已啊!」

  「少來。不過說真的,小音,如果妳也有感覺,就要把握機會啊!像阿豪這種男人,是績優股喔!」

  「妳說得真誇張,阿豪年紀遠比我小……」

  正當同事要接話時,她們突然發現餐廳內所有音樂都停了下來,現場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

  謝詩音不再聊天,轉過身看向舞台,只見紀文豪拉了把高腳椅,伸長腿就坐在椅子上。

  他想幹嘛?

  謝詩音心裡充滿疑惑,正巧這時她的眼睛對上了頭正好抬起來的紀文豪,他對她眨眨眼,而兩人之間的互動也被其他眼尖的觀眾發現了。

  紀文豪清清嗓子,「感謝大家這一年來的捧場,如果我們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有一點點成就,都是因為大家的幫忙。」

  現場響起一陣掌聲,紀文豪看著現場,心裡異常平靜。他抱著吉他,準備將自己心裡的感覺,都唱出來。

  「我……喜歡一個女生……想要唱歌給她聽。」

  這時樂團的鼓手還幫他打節奏,製造緊張懸疑感。

  現場一陣騷動,有的人驚訝、有的人叫好,為紀文豪的勇於表白而喝采。這時台上的他接著說:「我約了這個女生出去好幾次,一直想親口跟她表白,可是我很孬,話到嘴邊,總是不敢講出口,所以找決定把我想講的話寫成歌,用唱的……」

  他低下頭,輕輕撥動吉他的琴弦,樂音輕揚,響透整間餐廳,每個人都屏息,等待這個年輕男孩唱出自己心中的情歌——


  有個小女孩,笑容很可愛

  她不知我始終盯著她看

  就在一瞬間,她對我笑出來

  我的心,只好將我給出賣

  小女孩,給我個機會,讓我把妳當寶貝疼愛

  小女孩,不要太快說bye-bye,不然我真的只能去跳海

  小女孩,可以對我耍無賴,反正我命中注定給妳依賴

  小女孩,除了女朋友之外,還希望有天可以做我太太

  小女孩……


  現場聽到歌詞,都哈哈大笑,氣氛是既輕鬆,又溫馨。

  紀文豪寫了這樣一首有點搞笑的歌,卻把情竇初開的男孩那種愛你在心口難開的情緒統統都說了出來。

  一曲結束,紀文豪臉上也透著一絲赧紅,可是他還是很興奮,除了唱歌,他還要親自開口。「小音,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所有團員大叫出聲助陣,現場也響起一片掌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後方的謝詩音身上。

  謝詩音的表情很是激動,可是她當下沒有任何表示,只是轉過身,往門口走去,迅速離開餐廳。

  紀文豪見狀,立刻扔下吉他,跳下舞台,連對不起都來不及說,就追了出去。一出門口,就立刻看見謝詩音一個人坐在庭院中的石椅上。

  她好像在哭……

  紀文豪立刻衝到她面前,蹲下身子看著她……她真的在哭!那淚水就這樣流過她粉嫩的臉頰。

  「對不起,我……」

  謝詩音搖頭,「不用說抱歉啊!我很喜歡你的歌。」

  「那妳為什麼哭?」

  「只是有點激動而已。」

  紀文豪坐在她身旁的位子上,苦笑一番,「對不起,我……我不敢用說的,只好用唱的。」

  點頭,「唱得比說得好聽。」

  摸摸頭,「妳不要糗我了啦!」

  看著他,這個大男孩,原來最近他比較少找她出去,一個人窩在自己住的地方,就是在忙這個。

  真不知要說他是個才子,還是個笨蛋,竟然用這種方式告白,讓她頓時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

  可是或許每個女孩都有虛榮心,她還真必須承認,那一瞬間她是欣喜若狂、開心不已。

  「那妳答應我嗎?」

  「……」

  紀文豪這次鼓足勇氣,反正唱都唱過了,再裝害羞也沒意義了,「小音,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看著他英俊的臉上透著一絲迫切,謝詩音笑了笑,摸摸他的手,兩個人就這樣牽住手。

  他的手很大、很溫暖,她就這樣牽住他的手。

  「小音?」

  「請多多指教喔!」

  紀文豪眨眨眼,興奮到跳了起來,連帶也把她拉起來。他高興到覺得有點不真實,趕緊看看她,真的是她。「那……老婆?」

  「太快了吧!」謝詩音皺眉,卻又笑了笑。

  紀文豪緊緊將她抱進懷裡,高興到像是要飛上天一樣,這比他第一次在這間餐廳上台演出還要開心。

  他笑,她也笑,餐廳裡的其他團員很配合,立刻演奏結婚進行曲,全場都笑翻了。

  有情人,還是應該在一起的。

  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涯很快就要結束,文豪跟這群朋友陸陸續續大學畢業,各自去當兵,完成應盡的義務,可是他們都不打算放棄自己的夢想,放假時還是會到餐廳駐唱。

  雖然次數少了許多,可是每次只要餐廳貼出公告,立刻就會吸引舊雨新知前來捧場,不因有的團員去當兵而受到影響。

  至於謝詩音與紀文豪,交往狀況也很順利,平安或許就是幸福,跟著他,沒有太多有趣的事情,日子雖然過得辛苦,可是倒也甘之如飴。

  他常常跟她訴說著他的夢想,一開始,她還以為那是他不切實際的想望,可是後來竟也為他祈禱,希望他有一天可以美夢成真。

  「妳知道嗎?其實大三那年就有唱片公司找我們,只是我們幾個人商量的結果,還是想等畢業再說。」

  「為什麼?」

  「因為真的出道以後,有很多事情要忙,再也沒有時間可以像現在這樣,想唱什麼歌,就唱什麼歌。」

  「你不怕最後唱片公司不要你們了喔?」

  他很有自信,眉毛都挑了起來,「那怎麼可能?」

  她笑了,為了他的自信,靠在他懷裡。事實上,即便聽他編織未來的夢想,她都覺得自己不屬於那個部分。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實踐他的夢想了,那個夢想裡還會有她嗎?

  老實說,她不知道,也無法想像。

  隨著歲月的流逝,她是漸漸的喜歡上他,雖然說理智壓抑著自己,不至於沒他不行,可是喜歡是不容否認的——她是真的喜歡他。

  那天晚上,十點多,謝詩音下了班,準備回家。外頭下著大雨,她撐著傘,一步一步走回家。

  阿豪今天開始休假,可是他明天才會來找她,這是下午他打電話給她時,告訴她的。

  他說,樂團出了點事,他必須處理,所以明天才會來找她。

  謝詩音走進獨居的公寓,正巧碰見樓下鄰居一位中年婦女。

  那個女人看到謝詩音,立刻拉著她,對她說:「詩音,妳男朋友全身濕透,坐在妳家門口耶!」

  謝詩音一愣,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來到自己居住約二樓,立刻看見紀文豪就坐在她家門口。全身濕透,坐在地上,嘴裡叼著煙,似是煩悶不已的一口接著一口抽。

  「阿豪?」

  他抬起頭,看著她,手微微顫抖。他等她,等了好久,在這個如此煩悶的時候,他只想見她。

  謝詩音蹲下身,立刻看見他臉上又紅又紫的傷,她訝異的驚呼,「阿豪,你怎麼受傷了?」

  他苦笑,表情淨是無奈,像個迷途的孩子一樣;她忍不住,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我跟阿強打架……不過他比我慘。」

  「打架?怎麼會打架?」

  紀文豪靠在她懷裡,聲音悶悶的,「他說我只想壓著他,他說我瞧不起他,馬的!我哪那麼無聊……」

  謝詩音歎口氣,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兩個同樣有才華的人同處一團,當然會有衝突。

  「你全身都濕了,先進來再說。」打開門,拉著他進了屋子,先去拿了條毛巾給他,然後找出他以前來這裡住時留在她這裡的衣物。

  捧著衣服走出來,才發現他還是坐在地上,毛巾也沒有使用,似乎是心事重重。

  「阿豪?」

  「我被我爸趕出家門了。」

  很是訝異,「怎麼會這樣?」

  「他說如果我堅持要搞團,就跟我斷絕父子關係……有這麼嚴重嗎?」紀文豪的聲音空洞。

  「阿豪……」難怪……

  過去他跟阿強就常常發生爭執,總是過一段時間就沒事,可是這次卻讓他心情這麼差,原來是另外有原因。

  「他還斷絕給我的一切經濟援助,馬的,太瞧不起我了吧!以為我沒他就活不下去喔!」

  謝詩音拿起毛巾幫他擦拭頭髮,「別想太多,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已經撞上橋了啦!」

  「胡說什麼。」

  說著笑,她果然有那種魔力可以讓他的心情放輕鬆,讓他以為一切都沒有這麼嚴重。

  面對這麼多令人煩惱的事情,他第一直覺就是想找她,彷彿她可以撫平他一切的煩憂。

  跟她在一起,真的好舒服……

  「把頭髮擦乾,去換洗一下,你全身都濕透了,小心感冒。」

  紀文豪乖乖的拿著衣物進了浴室,短短五分鐘就換洗完成,清爽的走了出來,看見謝詩音在廚房忙進忙出,準備弄消夜給他吃。

  突然間,他覺得這好像就是他追求已久的幸福——一個簡單不用太寬闊的空間,一個讓他心動的女人,這樣就夠了。

  今晚,就留下來吧!

  過了一個小時,準備就寢。那晚,紀文豪睡在謝詩音身旁,這是第一次,他們都很緊張,第一次這麼靠近彼此。

  「早點睡喔!阿強的事情,明天再想辦法。」

  「哦!」

  可是兩人都睡不著,隔壁的體溫太高,讓自己的心跳跟著失速。終於紀文豪先行失控,他翻過身,將她抱進懷裡。

  她慌,但是不怕。認識這個男人已有好幾年了,從一開始的青澀學生樣,到現在已是個成熟的大男人。

  他凝視著她,主動吻著她,從眉毛到眉心、到臉頰、到鼻子,繞過嘴唇,到下巴,最後回到唇瓣,他細細琢磨,又深深品嚐。

  她很美,也很甜,一如他多年幻想的,每分每毫都讓他愛不釋手,每吋每厘都讓他無法自拔。

  就這樣深深陷入吧!不須清醒,也不想清醒,從此不可自拔。

  「阿豪……」她輕喘息,終於驚醒了他。

  紀文豪努力壓抑自己的喘息與激動,努力讓清醒回到腦袋,看清楚自己幾乎已經褪下她的衣衫。「對不起,我……」

  「傻瓜,說什麼對不起。」抱住他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

  正如同接受他的告白一樣,她從不用說的,而是用做的——每一個動作都訴說著她的情感。

  得到她的許可,彷彿得到天大的恩賜。他會永遠記得這一天,一個女孩,將自己獻給了他。

  「小音,我愛妳。」

  他繼續方纔的動作,這次再也沒有停頓,一如堅決的心,勇往直前。他褪下她的衣衫,巡禮過她姣好的身軀,繼續瘋狂的親吻。

  如同窗外傾盆的大雨,如同狂風暴雨般的狂歡節奏在屋內響起。他們探索著彼此年輕的身體,探索著彼此未知的靈魂。

  他彷彿回到記憶中最溫暖的地方,是她的懷裡,是她溫柔的身體中,讓他甘心停留、從此駐足。

  不知道過了多久,總以為自己會就此昏了過去,可是她還是可以感覺到,他將她溫柔的抱在懷裡,輕撫她的頭髮、輕拍她的身體。

  「阿豪……」

  「我在這裡,我永遠不會離開妳。」

  他對著昏昏欲睡的她許誓,相信她聽到了。

  年輕就是這樣,總是勇往直前的追求感情,總是毫無畏縮的給承諾,總是以  理所當然的說永恆。

  這就是年輕……


  @@@@@


  關於紀文豪跟阿強的事情,果然如謝詩音那晚說的,畢竟是這麼多年的好友,恩怨不過夜,隔天大概就忘了。

  可是紀文豪還是像小學生一樣,忘記自己都已經是個快退伍的大男人,拖著謝詩音去見阿強。

  謝語音笑了笑,「其實你比我還瞭解他,他不會計較的啦!」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妳可以當我們的潤滑劑嘛!」

  笑了笑,到了這群大男孩練團的地方,果然大家還是一如往常的聊天,只是紀文豪跟阿強彼此不說話,倒也沒再吵架,透露著些許尷尬,不過兩人臉上同時出現的傷勢倒是有志一同。

  謝詩音拉著紀文豪還有阿強坐下來,笑了笑,對著阿強說:「阿強,阿豪我已經教訓過他了,你也不要生他的氣了。」

  紀文豪撇撇唇,明知不該插話,可是還是忍不住講,「昨天晚上應該是我教訓妳吧……」

  謝詩音不理他,只是看著阿強。

  而阿強也很不好意思,摸摸頭,「我也有錯啦!」

  「大家都是這麼久的朋友,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就吵架,以後如果你們要一起衝刺事業,還得互相幫忙,不是嗎?」

  兩個人都點點頭,謝詩音接著說:「阿豪絕對沒有要壓你的意思,我相信他也很依賴你的才華,我想,你們應該可以良性競爭,看誰厲害,最後樂團就聽誰,這樣對樂團也是件好事啊!」

  紀文豪挑眉,「對啊!」

  「你以為我怕你啊!」

  「那就來試試看。」

  「好啊!」

  兩個人又鬥起嘴來,你一言、我一語,非常之熱絡,最後所有團員都加入討論,反倒是謝詩音沒有說話的空間了。

  老實說,她相信阿豪會成功的,總有一天會實現他的夢想。但是看著他談笑風生、意氣風發的模樣,謝詩音也會想到自己。

  自己的夢想呢?

  老實說,她好像一直沒有這種東西,她總是平凡而自然的過著生活,只要賺的錢夠用,她大概也沒什麼奢求。

  這樣的自己好像很不長進,老實說,父母早逝的她,或許唯一的夢想就是希望擁有一個家庭,讓她能夠享受家庭的溫暖。

  謝詩音笑了笑,起身到廚房去幫這些人準備飲料,讓他們可以聊個痛快,徹底抒發自己的音樂夢想,而她也可以想想自己的未來。

  距離紀文豪退伍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幾個月,他們的感情進展得很快,紀文豪甚至親口說出,他已經將她納入了生涯規畫中。

  他說有唱片公司正在等他和阿強他們退伍,就要簽下他們,幫他們發專輯,等到他事業衝刺幾年後,他會在三十歲之前娶她,希望不會讓她等太久。

  老實說,她對這一點深切的懷疑,他們真能走到最後嗎?他的夢想是成為大明星,而她只是想過自己的生活。

  他們會不會有一天,彼此被迫愈離愈遠?

  隨著他退伍的日期愈來愈近,謝詩音內心的疑惑也愈來愈深,可是有天晚上,紀文豪來找她,帶了一樣東西給她。

  「這是什麼?」

  「送妳的禮物。」紀文豪將一個小箱子搬進她屋內,一個不大不小的箱子,他將箱子輕輕放在地上。

  謝詩音是一頭霧水。「禮物?」

  「對啊!我想了好久,決定把這個送給妳,還有這個。」

  謝詩音也蹲在地上,「這裡面有東西嗎?」

  「目前沒有。」紀文豪展示著手上的兩把鑰匙,這兩把鑰匙都已經串成項鏈的形狀。

  用其中一把打開箱子,裡頭果然空無一物,紀文豪將自己背包裡的所有樂譜都放了進去,再把箱子蓋上。「一把鑰匙給妳,一把鑰匙給我,以後這就作為我們的時光膠囊,等我們年老時,可以再打開看。」

  謝詩音心一縮,看著鑰匙,「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覺得這樣很有趣啊!以後妳如果有什麼話想說,就可以寫下來,放進箱子裡,我們可以透過這個箱子交換秘密,也可以等到很多年以後,再重新打開來看。」紀文豪很浪漫的說著。

  謝詩音不禁笑出聲,可是眼眶有點濕,「你怎麼比女生還浪漫啊!」

  「哪有啊!」哈哈大笑。

  謝詩音摸著箱子,心情不斷起伏,說高興也是,說難過也是,很多不確定的心意又再度湧上心頭。「可是你怎麼知道我們能一起到老呢?」

  紀文豪凝視著她,「妳不是……一直都在懷疑這件事嗎?」

  謝詩音心裡一震,默默無語;紀文豪將箱子蓋起來,鎖上,兩人之間頓時充滿了沉默。

  紀文豪突然開口,「如果有一天,我因為夢想而失去了妳,至少還有一個箱子可以證明,我是真的愛妳;或者說,如果有一天我迷失了自己,我也可以打開箱子,提醒自己。」

  摀住嘴,不想任由淚水滑落,但是淚水還是不斷趁隙流出。

  紀文豪拿起一張紙,在上面寫上——

  我真的很愛謝詩音,希望她能懂,別胡思亂想,不管如何,我不會放棄她。

  寫上日期,然後放進箱子裡。「示範完畢,這樣妳懂了吧?」

  她點點頭,這一刻她徹底拋棄自己的疑惑與不安,接受他全部的愛。「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不能繼續在一起,請你告訴我,我會把鑰匙丟掉,把箱子還給你。」

  望著她,沉默無語,「老實說,不會有那麼一天;如果有那麼一天,妳乾脆連箱子都丟掉吧!別告訴我,不然我會心痛的。」

  他笑了笑,將她擁進懷裡,吻吻她輕柔帶著芬香的髮絲,享受這片刻難得的安寧。

  他想過,如果真有這麼一天,需要為了夢想而傷害她,甚至放棄她,他還會不會選擇自己的夢想?

  那個圈子的種種,他早就聽聞,過去他總是嗤之以鼻,覺得自己不會淪落到那種地步,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開始遲疑。

  他要實現夢想,這是無庸置疑的,許多年來他都以這個為目標,甚至因此被趕出家門,也被剝奪了家族事業的繼承權,甚至斷絕經濟援助,但他都無所謂。

  可是如果是她呢?

  如果以她為代價,來追求自己的夢想,他願意接受嗎?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怎麼解這個難題……

第四章

  這個難題不是個假設,很快就成真了,就在數個月之後,紀文豪退伍後,讓這個自以為已經對未來做好一切規畫的紀文豪,瞬間暈頭轉向。

  退伍後的他已經下定決心要一個人好好努力,就算不能再得到家裡的幫助,也要走出自己的路。

  他跟樂團團員們幾經商量,終於決定跟眼前這家開出條件最好的唱片公司合作,除了打算簽訂好幾年的約,更已經開始準備第一張專輯的籌備工作。

  他很忙,忙到一退伍就幾乎天天在練團、寫歌,忙到他沒有注意到謝詩音異常的狀況。

  謝詩音已經搬到他住的地方與他同居,兩人目前的生活,幾乎只差最後結婚這道程序,可是結婚卻也是最遙遙無期的問題。

  他沒開口提,她也不敢開口問,眼看他朝著自己的夢想愈來愈近,她心裡的擔憂也愈來愈深。

  他們還有機會這樣相守下去嗎?

  會不會往時間的流逝下,在歲月的無情打擊下,他們失去了繼續在一起的勇氣,只能離開呢?

  這些問題一直壓在她心裡,但她始終不敢問,直到那一天,事情出了重大變化,殺得她措手不及——

  她發現自己的月經許久沒來,在滿心懷疑下,瞞著他前往醫院檢查,結果出爐,果然懷孕,而且已經三個多月!

  她愣了一下,各種情緒交雜,主要是喜悅,能為自己喜歡的男人懷孕,這或許是每個女人的夢想。

  可是他們還不是夫妻,未來還是充滿變數,況且她還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該怎麼將這個破壞他生涯規畫的突發狀況跟他說?

  回到家後,孕吐恰好選在此時開始發作。

  這時,紀文豪跟著那一大群團員一起進了門,邊進門,嘴裡還大聲的聊著天。「阿強,你確定第一張專輯就要搞這麼複雜嗎?樂器元素太亂,會不會影響專輯的調性?」

  「我覺得亂也是一種調性,況且我們其實不是亂,只是安排層次比較豐富一點……」

  「可是我覺得……」

  幾個大男生才在聊天,一進門就聽見從浴室傳來不斷作嘔的聲音,紀文豪一愣,立刻衝到浴室去看,果然看見謝詩音俯在洗臉檯前,不停乾嘔。

  「小音,妳怎麼了?」

  拍拍自己胸口,「沒事!我沒事……」

  扶著她出了浴室,來到客廳,一群團員也關心的看著。

  謝詩音坐下,笑了笑,「我沒事,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阿強看看手錶,決定閃人別當電燈泡,「阿豪,我們先離開了,其他的明天繼續吧!」

  阿豪點點頭,沒站起身送他們出門,只是一徑關心的看著她,摸摸她垂落在頰邊的髮絲。「到底怎麼了?」

  謝詩音不敢看他,心裡大大歎了一口氣,該不該說呢?該怎麼說呢?他會怎麼反應呢?是高興,還是生氣?

  老天!這一刻,她竟如此懷疑彼此的感情,他們不是走過好多年的光陰,她不該懷疑的,最重要的是,她不該懷疑這個會對她大唱情歌的男孩對她的感情。

  「小音,怎麼不說話?」

  看著他,深吸一口氣,鼓足全部勇氣,「阿豪,我懷孕了!」

  紀文豪看著她,臉上表情先是一愣,那英俊的臉龐上隨即展露出不可思議與震驚,很明顯的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鐘,好像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擺哪裡,這樣的沉默讓謝詩音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

  「阿豪……」

  紀文豪沒有回話,似乎是怕說什麼都不對,他站起身,來到窗邊,從口袋裡拿出他只有在心情異常煩悶時才會抽的煙。

  點燃煙,放進嘴裡,大口大口的吸著,似乎想藉由尼古丁平撫自己煩躁的情緒,卻好像沒有用。

  他知道,他應該高興的,事實上,他確實也是如此。可是高興只有一瞬間,隨即轉變成濃厚的憂愁。

  這麼大的變化足以打亂他的一切安排,他又不可能不顧她,這該怎麼辦?況且等一下他該怎麼向她開口,說出他的決定。

  突然間,他轉過頭看她,「妳應該知道我已經被我爸趕出家門,不是什麼有錢的小開了。」

  謝詩音一驚,全身顫抖,「你的意思是……你以為我懷孕,是為了從你身上得到什麼嗎?」

  紀文豪也一震,他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謝詩音已經站起身,「我知道了,我立刻離開!」

  他捻熄手中的煙,衝上前從身後輕輕抱住她,卻換得她的不斷掙扎。他出聲努力安撫,卻引發她不斷掉落的眼淚。

  「放開我!」

  「小音!」他低聲喚著,「我不是這個意思,妳想錯了。」

  「放開我!」她哭著,「我從來都不在乎你是不是什麼小開,如果你這樣懷疑我,那我會離開。」

  「該死!」緊緊抱住她,「妳弄錯我的意思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現在沒有辦法讓妳過好日子,因為我已經不是那個活在家族庇蔭之下的人了!」

  他大聲說著,謝詩音終於聽了進去,背靠在他強健的懷裡,不停啜泣,雙肩也不停抖動。

  「傻瓜……」

  「你才是……」

  他輕喚著,她也低喊著,兩人緊緊靠在一起,但是對未來依舊無解。紀文豪更不知要如何開口,對於接下來的安排。

  謝詩音茫然搖頭,對於未來完全不知所措,此刻她只能依賴他,她多希望得到他一句關切、一句承諾,給她一個永恆。

  可是,他都沒有……

  紀文豪煩悶不已,頓時不知該怎麼安排她。

  事實上,再過一段時間,他就要跟其他團員一起住進公司安排的宿舍中,雖然簽約的事情,公司打算再等一段時間,屆時會盛大舉行記者會,開出高額價碼簽下他們的樂團,最快也要半年後,但從公司已經指派經紀人與宣傳看來,似乎已經很篤定會簽下他們。

  他原先想,就讓她住在這間公寓裡,反正他定期可以回來看她;可是現在,她懷孕了,這該怎麼辦?

  他不說話,讓她心驚,從頭到尾,他都沒有開心的表現,難道這個孩子,他不想要嗎?

  歎口氣,「小音,聽我說,我過一陣子就要搬進公司的宿舍了。」

  離開他的懷裡,正面看著他,雙眼瞪好大,一臉的不敢相信,「為什麼?我怎麼都沒聽你說過?」

  紀文豪看著她,一臉的歉意,卻地做出了決定,「小音,很抱歉,在這種情況下跟妳講這件事。至於孩子,既然有了,只好生下。」

  他想了想,「我會回去找我父親,暫時安排妳住進紀家,至少我家裡人多,可以照顧妳。等到我簽約後就可以搬出來一個人住,到時候妳應該也生了,我再去接妳。」

  「可是……」

  結婚呢?懷孕了,還不結婚嗎?

  她到底該怎麼辦?他又要拿她怎麼辦?

  可是這些話,她竟然都問不出來,明知現在連要他親自照顧她都已是不可能,更何況結婚?

  還是說,他根本沒想過要娶她,結婚,事實上根本不在他那縝密又完整的規畫中,她只是個突然的插曲,她只是個意外。

  「小音,妳怎麼不說話?」她這副沉默的模樣,讓紀文豪更是內疚,他並不是故意要在她懷孕的時候丟下她,只是此刻,正是他衝刺事業最重要的時刻。

  多年來的夢想,就在這一刻要成真,只差臨門一腳,她應該懂的,這麼多年來她都一直在他身旁看著,她懂的,她一定懂的。

  是啊!謝詩音懂,怎麼可能不懂,只是愈懂愈心痛!

  這麼多年來,她知道他的一切努力,如果他不能成功,她會為他心痛;可是她也為自己感到心痛,對未來感到無助。

  突然間,他們都無法掌握自己,更無法掌握彼此。


  @@@@@


  如果一個被趕出家門的兒子,有一天帶著自己的女朋友回來,要拜託家人照顧,一般家庭或許會看在孫子的份上勉強接受。

  紀文豪的父親也是,縱使他們以為兒子大概是愛玩,才會讓女生懷孕,可是又不想負責,所以才會丟給父親。

  他們可以看在孫子的面子上勉強接受,等孩子生下後,如果是男孩,正好可以彌補把兒子趕出家門的損失,到時候再處理這個女孩。

  謝詩音就是這樣的情況下進到紀家,這才知道,原來她自以為自己熟知的紀文豪,還有這樣她不知的一面。

  這真的是一個大家庭——一個富豪之家,紀父是一家大企業的老闆,紀文豪是獨子,家裡還有一些同父異母的姊妹,但他是唯一的男孩。

  難怪紀文豪堅持要走歌唱事業,會遭到父親如此的反對,因為紀父簡直就將紀文豪視為唯一接班人。

  可以想見,當這個兒子堅持走自己的路,就是不依循父親的安排時,這個父親會多憤怒,也難怪會有將兒子趕出家門這樣的激烈舉動。

  那天,紀文豪將她送回來後,原先刻意壓低氣勢,畢竟有求於父親,要拜託家人幫忙照顧這個為自己懷孕的女人,可是最後他還是跟父親吵起來,還是為了應不應該加入歌壇的老問題。

  最後,他拋下她走了!

  確實是拋下,因為他連一句話都沒再跟她說過,甚至往後的日子裡,他也很少來看她。

  那段住在紀家的日子裡,真是一場噩夢——那種被人瞧不起、被人輕視的生活,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每個人都以為她一開始就知道他出身有錢人家,以為懷孕了,就有機會飛上枝頭做鳳凰,所以每個人對她從來沒有好語氣。

  她不在乎,只要文豪記得回來看她就好,可是他就像是失去蹤影一樣,不曾再出現。

  隨著她的肚子愈來愈大,她的心情也愈來愈沉重,那個男人就像是消失了一樣,不曾再出現在她面前。

  一開始他還會打電話給她,可是後來也沒有了,她只能從一些媒體開始報導這個新樂團的消息上,得知他的現況。

  頂著大肚子,看著電視裡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眼眶裡淨是濕潤的淚水。她想,她懷疑的想,他到底還記不記得她?

  這好像是一個噩夢一樣,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清醒……

  離開客廳,走在偌大的紀家豪宅,她竟然覺得自己沒有容身之處,只有肚子裡的孩子是她唯一的依靠。

  轉眼間懷孕已經八個月,挺著大肚子,行動漸漸不便,離生產愈近,她對未來愈沒有安全感。

  如果孩子生下來後,他還是不來看她,她該怎麼辦?

  這時,她遇到紀父那些小老婆,當然還是一樣的冷嘲熱諷——

  「妳最好祈禱妳生個男的,不然妳什麼都拿不到。」

  「就是!不過我看,大概是女的。」

  謝詩音表情冷漠,側過身費力的走過去,邊走邊說:「我並不是為了要拿什麼,才要把孩子生下來的。」

  她到現在還不知道孩子的性別,因為對她而言,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她都會疼愛。

  「誰信妳!」一群女人訕笑,顯然不相信她說的話。

  謝詩音眼神一黯……阿豪信她就好了……

  轉眼間,生產了,紀父請了婦產科醫師到家裡,雖說氣兒子,可是畢竟是自己的孫子要出生,不可能不關心。

  那天,謝詩音不斷等待阿豪的出現,甚至拜託紀家人幫忙聯絡,至少孩子出生時,父親要到。

  可是傳來的消息令人失望——阿豪還待在錄音間,無法接電話,自然也就無法趕過來。

  她含著淚,這才知道原來她心裡的感覺叫作心死!

  阿豪的舉動已經很明顯了——他並不想要她,也不想要這個孩子……

  在痛苦的掙扎與呼喊中,在近乎撕裂全身的痛楚中,她生下了孩子,是個女兒,這讓紀父相當失望,看了一眼就離開了。

  轉眼間,她的房間裡只剩下她,一旁放著全身包好,清洗乾淨的女兒,正沉沉睡著。

  一切改變得太快,她做媽媽了,可是孩子的父親依舊不來,或許他以後也不會來了。

  謝詩音撐起身,看著孩子粉嫩的小臉,她的心裡第一次感到開心,是這幾個月來唯一覺得開心的時候。

  摸摸女兒的小臉,感受生命的力量,那種被拋下的感覺終於消失了,她笑了笑,真心笑了笑,原來這就是新生命的力量。「寶貝,歡迎妳來跟媽作伴……」

  或許她該慶幸生的是女兒,這樣她才能擁有她,不會被紀家的人給抱走,不會在失去阿豪後,又得失去女兒。

  可是謝詩音還是在瞬間濕透了眼眶,她躺下,想要休息,想要平撫全身的疲累與痛楚,可是腦海裡千旋百轉的還是那個男人。

  閉上眼睛前,她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找個時間去問清楚,他到底要拿她怎麼樣?這個答案很重要,攸關她到底還該不該繼續待在他身邊。

  產後休養了很多天,她終於有辦法站起來走動,這段時間都沒人管她,除了送吃的、喝的來,大概也沒人在意她了。

  謝詩音將孩子暫時拜託給紀家裡一個還算好心的傭人,自己出了門,拖著還算疲累的身子,趕到紀文豪待的唱片公司樓下等待。

  她等了很久,等得好累,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人,可是她還是要等,她不想再做一個傻女人了!

  這時,一旁傳來呼喊聲,一群不知名的年輕男女高聲呼喊,讓謝詩音差點嚇了一跳,反應不過來。

  「光芒!光芒!光芒!」

  這時,一旁一群年輕人走出來,對著這群人揮揮手。

  謝詩音一眼就看見是紀文豪那群團員!

  站在其中最高大的就是阿豪,他們幾個人正準備走進公司,一旁還有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性,如果她沒猜錯,大概是他們的經紀人吧!

  謝詩音好不容易看到他了,如果是過去的她,或許沒有勇氣在人群中喊他,可是現在,他們太久沒見面了,不喊也不行。「阿豪!」

  眾人停下腳步,紀文豪一開始還不敢相信,但是他迅速轉過身,果然在人群中看見她!

  兩人眼神對望,都不知該怎麼反應。

  他們不是很親密的嗎?怎麼會變得這樣不知該說什麼?難道以後他們就會變成這樣?還是說他們根本沒有以後了……

  現場所有人都發現這樣的狀況了,開始竊竊私語,一旁的經紀人很緊張,拉了拉紀文豪的襯衫。

  「阿豪……」他小聲提醒著。

  經紀人聽過阿豪坦承有這樣一個女人存在,可是他還是大聲對著阿豪說:「阿豪,這是誰啊?」

  紀文豪想開口,可是被經紀人拉住,他看著她,眼裡有著祈求、饒恕的情緒,他不知不覺的開口。「一個……朋友。」

  謝詩音一震,完全說不出話來。

  她不想扮演那種被拋棄的女人的角色,不想說出「都幫你生了孩子,難道我們還是朋友」這種話語,只是呆站在現場。

  經紀人鬆了一口氣,「原來是朋友,那過幾天『光芒』的簽約儀式時,再邀請你過來,請務必捧個場啊!哈哈哈——」

  趕緊拉著紀文豪離開,其他團員也跟進。頓時間,其他歌迷也開始尖叫,就是沒人再理她。

  她發現自己的眼眶是乾的,一點反應也沒有,歎口氣,莫名的,現在的心,竟然比前一陣子還要穩定。

  走吧!

  轉過身,走了兩三步,淚水竟開始掉落,這麼多年的美夢醒了,那個大男孩原來已經離開她了。

  還剩下什麼……

  還剩下孩子啊!

  謝詩音含淚一笑,對!還有孩子,她還有孩子,未來的路,她就跟孩子一起走。


  @@@@@


  「我有個女朋友。」

  「真的?那也沒有關係,現在歌迷都喜歡偶像專情,有女友沒關係,不過有時候,我們還是得幫你炒一點緋聞。」

  有點壓抑不住厭惡的情緒,「可是我女友已經懷了我的孩子……」

  「你說什麼?」

  「小音已經懷了我的孩子,可能前一陣子已經生下來了。」

  「老天!你怎麼都沒有跟我講?有女朋友跟已經當爸爸是兩回事,如果你真的已經當爸爸,身價一定會下跌的。」

  「那又怎樣,我只是來唱歌而已。」

  「笨蛋!妳以為在歌壇混,會唱歌就好啊!我幫你想辦法,不過記住,以後在公開場合,絕對不能承認你有孩子、你有女朋友,知不知道?」

  「……」

  「知不知道啊?」

  收起手機,卻忘不掉方才電話裡小音那著急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看著窗外下著大雨,雨勢驚人,現在時間又已經快要九點了,他真想立刻衝回去看。

  可是都走到這一步了,走了這麼多年,捨棄了這麼多東西,都走到這一步了,等一會兒就要正式簽約了,經過這幾個月的努力,終於獲得唱片公司認可,專輯也已經完成。

  今晚簽完約,過幾天公開舉行簽約暨發片儀式,他們就正式踏入歌壇了,這個夢想終於要實現了!

  可是紀文豪好心慌!

  這幾個月,他都沒有回去看她,一來是因為忙,二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安置她,怎麼面對在她與自己的事業之間的選擇。

  孩子,生了;他好想看看孩子,聽說是女兒,應該跟她一樣可愛吧!

  可是他不能回去,老天!他怎麼變得這麼惡劣,為了自己的事業,將她摒除在外,深怕她拖累自己。

  靠在沙發上,他覺得有點喘,不敢相信自己竟是這樣的男人,可是他該怎麼辦?

  「阿豪,你現在有沒有空?孩子她…………」

  「小音,我正在跟公司老闆見面,等一下再說好嗎?」

  「可是孩子……」

  「現在正在談簽約,妳知道這是我的夢想,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了,其他事情等一下再說好嗎?」

  剛剛他是這樣跟她說的,他口頭上是回絕了她,卻有著說不出的心痛,她到底有麼事?孩子又有什麼事?她為了什麼要打電話給他?

  種種問題不斷堆棧,讓他坐立難安,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每一滴都打在他心裡,很刺、很痛。

  難道以後就是這樣了嗎?他只能將她放在不為人知的世界裡,只為了自己的夢想,只為了讓自己能一圓站上舞台的夢?

  這個世界才半跨進來,他就已經覺得難以呼吸,他從沒想過,要唱歌還得否認自己有女朋友、有孩子,看到她也不能認,只能說她是自己的朋友。

  那句話一定刺痛了她,可是也幾乎要殺死了他自己!

  紀文豪失神的想著,幾乎無法自己的心痛著,心裡的那種聲音也愈來愈大,幾乎主導了他的意志。

  他……受夠了!

  紀文豪站起身,做出這樣的決定,當著所有團員的面前,他看著這些多年來與自己一同攜手奮戰,既是同窗也是知己好友的團員。

  「阿豪,怎麼了?」

  「對不起,就到這裡吧!」紀文豪眼眶一紅,原來他還是會覺得捨不得,可是小音對他而言更重要。

  「什麼就到這裡?你在說什麼?」

  「我就到這裡,我退出樂團,對不起。」

  大家嚇傻了,嘴巴開開的,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嚇傻了,只有阿強盯著他看,眼神瞭然。

  「你說什麼啊?怎麼可以這樣子?」

  「就是啊!這麼多年耶!」

  「你這樣子算是兄弟嗎?」

  紀文豪對著所有人低下頭,「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很抱歉,可是我沒有辦法不顧小音……」

  阿強站起來,「去找她吧!」

  所有人看向阿強,而阿強與紀文豪對望,「這一陣子,你一直心神不寧的,其實一直在想詩音吧?」

  點點頭,「我真的沒有辦法放下她,如果要我做選擇,我願意放棄。對不起……」

  所有人都默然了,阿豪跟詩音這麼多年一起走過,他們都是親眼目睹的,當年祝福他們的交往,現在更沒道理不祝福。

  阿強笑了笑,「雖然你臨陣脫逃,我們不能再一起公平競爭,可是我還是祝福你,不管這個樂團最後能不能搞起來,至少不能忘了當初玩音樂的目的。」

  紀文豪含淚看著阿強,伸出手與他一握,除了感謝,還是感謝——阿強點醒了他啊!

  玩音樂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讓自己爽嘛!

  他這輩子最愛的歌曲,就是當初在餐廳對著所有人唱,要向小音告白的那首歌,那是他這輩子最愛的音樂,因為樂曲裡搭配了她感動的笑容,還有喜極而泣的眼淚。

  「阿強,我相信你可以把樂團帶起來的。沒有我,『光芒』依舊照射,不是嗎?」紀文豪勉勵著,沒說出口的話卻很明顯。

  希望他們帶著他的夢想繼續前進,繼續讓所有人聽見樂團的聲音。

  所有人一擁而上,幾個大男人就像當年學生時期籌組樂團一樣,只是因為衝動,只是為了開心。

  他走過了,這樣就好了。

  他不想對不起小音,不想讓小音傷心,從此以後,他只想唱歌給她聽……但願現在覺悟還不算晚。

  但願……

第五章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那是一個讓紀文豪一輩子後悔的夜晚,多年來他完全不知情,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回到了紀家,在父親欣慰的眼神中進入家族企業,就是為了給詩音與小安一個穩定的人生,認為自己犧牲了夢想,成就了家庭。

  原來他才是天底下最可惡的混賬,因為他的夢想,他毀了一個孩子、毀了一個女人、毀了一個家庭,也毀了他自己!

  小安因為腦膜炎的關係發高燒,那天晚上,詩音就是因為在紀家求助無門,才會打電話給他,可是……他竟然殘忍的拒絕她,也殘忍的剝奪掉自己親生女兒的健康。

  送到醫院後,醫生診斷已經來不及了,當時這麼小的孩子,竟然發燒到超過四十度,腦袋受到不可彌補的損害!

  當天晚上,他離開唱片公司,先是回到宿舍收拾行李,然後隔天早上才回到紀家,到父親面前表明自己的心意。

  可是當時小音已經帶著小安離開紀家,住進醫院裡。

  但是紀家沒有人知道她去哪裡,她不知去向好幾天,而他也找了她好幾天;直到一個星期後,她抱著孩子回來,他們才見上一面,見上過了好幾個月不見的第一面。

  可是那一面,他永遠都記得,她眼裡看著他,眼神再也沒有喜悅,她只是望著他,充滿冷漠甚至譏諷的望著他。

  她沒再跟他說話,甚至當作他這個人不存在;就算與他說話,也是充滿諷刺與怒意,一雙眼睛裡冰冷若雪。

  甚至這麼多年來,他們都不曾再有當年平和相處的感覺,她對他的感覺已經變了,彷彿已經不再是男、女朋友,變成了仇人。

  他以為她還在為當年他在眾人面前稱她是他的朋友而生氣,他還以為只要他好好安撫,她會原諒他的。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他竟鑄下一輩子都難以挽回的錯誤,難怪她會恨他……真不想承認,難怪她恨他!

  紀文豪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那麼茫然訴說著種種痛楚回憶的女人,他眼中的淚水開始滑落。

  「這麼多年,妳為什麼都不告訴我?」紀文豪喃喃問著,不是質疑,他哪有立場質疑、哪有資格質疑?

  他只是不懂,她真的那麼恨他嗎?情願將他蒙在鼓裡。

  謝詩音坐在角落,抱著頭,默默的流淚;紀文豪以為她不會開口,過了好一會,她才幽幽的說——

  「經過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等小安長大就會好,我以為沒有醫生說的那麼嚴重,可是……」話說不完,卻由痛哭的淚水來作結。

  這麼多年來,她都活在這種恐懼與憂心下,她就快要崩潰了。

  紀文豪癱坐在椅子上,雙手緊握拳頭,想要壓抑那種痛楚與無助的感覺,原來這麼多年來,她就是這樣的生活著。

  謝詩音突然抬起頭看著他,淚水未乾,卻不退縮的直視他。

  紀文豪感到一陣膽戰,卻不退縮,迎接她的視線,這是他應受的,如果她想責備他、想要指責他,他都接受,只要有任何方式可以撫平她內心的傷痛,他都願意承擔、他都願意去做。

  他真的沒有想過要這樣傷害她,年少時的他,太過愚蠢、太過自私,太過不專一,就這樣輕易的迷失了自己;現在,他終於嘗到苦果了。

  謝詩音開口,第一句話就重重的打擊了他。「我曾經想過……要帶著小安走上絕路……」

  紀文豪瞪大眼睛,眼眶再度一濕,「小音……」

  他完全不敢相信她會說這種話,幾乎感到冷汗涔涔,原來他差點就要失去她跟女兒。

  「我也曾經想過要把小安丟掉,把她丟在一個地方,讓她自生自滅……」抹掉眼淚,卻一再掉落。

  謝詩音痛苦的說著,「可是小安一直對我笑,她也不哭,就算我把她丟在荒郊野外,她也還是不哭……」

  「小音,不要說了……」

  謝詩音堅持要繼續說:「所以我沒有辦法不要她,雖然我知道,她往後的人生會很辛苦,可是我丟不下她……」

  她抱頭痛哭,聲嘶力竭的呼喊著,似乎想宣洩這些年來壓抑在心底的痛苦,她沒有人可以說,她也不敢說。

  她不敢跟任何人說,也不知道要向誰求助,很多個夜裡,她只能趁著小安睡著時看著她,然後抱著她哭。

  她真的不知道她的孩子的未來在哪裡?這麼殘酷的人生,這麼嚴重的打擊,她要怎麼走出去,自己又該怎麼幫她?

  紀文豪站起身,他再也受不了讓她一人面對這些痛苦,他出於本能想要走上前去,想要抱她,想要給她力量,想要告訴她,她不是只有一個人在承擔,還有他……

  可是就在紀文豪才要走上前去時,謝詩音立刻豎起防備,她雙手擋在前方,含著淚大叫,「你不要過來!」

  她是真的恨他,她不要他的安慰,就算她滅頂在痛苦的大海中,也絕不接受他的援手。

  紀文豪痛苦喊著,「小音,讓我幫妳,妳這樣一個人太痛苦了……」他的眼眶依舊未干。

  「我痛苦是因為誰?」謝詩音大吼,不在乎是否會吵醒房間裡的孩子,「就是因為你!」

  她永遠記得那一晚他在電話裡的口氣,彷彿想要趕緊解決掉她,好去追求他的千秋大夢,就是那通電話讓她覺醒的!

  他不要她!

  他為了夢想,可以捨棄她;那她也可以對他放手,永永遠遠的對他放手,她愛過他,可是她對他的愛已經死了。

  經過孩子的病痛,經過這麼多年的變化,她的愛已經死了。「我現在已經不在乎孩子會不會拖累我,我會用我的一生去陪她,到死為止;可是你,我絕不奉陪!」

  紀文豪看著她,她激動的說著,淚水不斷掉落,披頭散髮,她將這些年所有的憤恨與怨氣全部發洩出來,他快要招架不住,可是必須承受。

  承受她的恨……

  他無地自容,可是他必須站在這裡,他總算弄懂她的傷與痛,總算弄懂自己鑄下什麼大錯。

  他不能走,這一輩子,他對她是愛悔交雜,他都弄不清楚是愛多一點,還是悔多一點。

  「那個在台上對我唱情歌的男生已經死了,那個在台下給你鼓掌、給你微笑的謝詩音也已經死了。」

  紀文豪跪在地上,抱著頭,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換得她的原諒、祈求她的接受,他只能將一切的情緒轉換成三言兩語。「原諒我……小音……」

  謝詩音搖搖頭,說不出原不原諒,只是環境太沉重,沒有人原諒小安,沒有人原諒她,她也沒有能力原諒別人了。

  謝詩音站起身,經過這些年,她瘦了好多好多,臉頰完全消瘦,背上背著一輩子無法卸下的負擔,她看起來好累。

  肩膀似乎微微顫抖著,她往黑暗處走去,背對著客廳的光明,彷彿她這五年多來的日子就是這樣看不見光亮、看不見希望。

  她一步一步走離開,腳步緩慢,甚至有點蹣跚;紀文豪看著,竟然沒有追上去的勇氣。

  她不要他陪,寧可自己一個人走;她丟下了他,正如當年,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背棄了她!

  紀文豪好希望可以重來,這樣當時他絕對不會這樣做,如果那個時候,他知道這件事,他絕不會讓這樣的悲劇發生。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更沒有重頭來過的機會。

  紀文豪站起身,坐回椅子上,時間是深夜十一點,外頭竟然開始下起滂沱大雨,雨勢驚人,一如當年。

  看著窗外,想起那個夜晚,紀文豪從沒這麼恨過自己,他真想一刀了結自己,只要能夠讓小音洩憤,他都會去做。

  閉上眼睛,淚水又流出來了,最痛恨淚水的他,總以為哭泣是懦弱的,可是卻在這一刻才發現,原來人在無助的時候、傷心絕望的時候,就只能流淚,只能讓淚水來說出自己心裡最傷的痛楚。

  而她,小音,這些年,又流下了多少淚……


  @@@@@


  一夜未歸,紀文豪呆坐在椅子上約兩個多小時,窗外的雨時大時小,以為即將雨停,卻瞬間又轉成大雨傾盆。

  紀文豪一動也未動,眼睛張開,就算已經疲累到極點了,他依舊張開眼睛,眼角一瞥,看著時鐘,凌晨一點多了。

  他站起身,動了動身子,也走向陰暗處,站在房間門口,他顫抖著手,握著門把,輕輕轉動。

  裡頭開了一盞小燈,房間整理得還算乾淨,一張小床上躺著一個小孩,正安安靜靜的睡著。

  紀文豪走了進去,腳步很輕、很慢,深怕會吵到孩子;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樣彷彿還不夠,最後他坐了下來,盤腿坐在床邊,高度正好讓他可以看見孩子。

  巧安安安靜靜的睡著,稚嫩的臉上竟是滿足的睡意;紀文豪在瞬間濕了眼眶,淚水再度流出。

  看著孩子,這麼可愛的孩子,為什麼上天會這麼殘忍,為什麼要剝奪讓她快樂長大的權利?

  他不能自已的痛哭著,一遍又一遍抹去淚水,卻始終擦不盡,這一輩子,他沒有這麼傷心過,只有這一次,他為了這個殘忍的事實,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兒,不能自已的痛哭,不能自已的痛恨上天的殘忍。

  「小安……」

  這時,孩子似乎有點感覺到身旁有人,她的眼睛微微張開,在昏暗中,看見了紀文豪坐在床邊。

  她還是一徑的對著他笑,可愛而真誠的笑,就這麼一個簡單的笑容,徹底讓他折服,讓紀文豪無法自己的俯首認輸。

  他伸出手,卻不是擦去淚水,而是要將孩子抱起,抱進懷瑞安撫。

  小安五歲了,可是身體卻依舊瘦弱,身形依舊與兩、三歲的小孩無異,紀文豪輕鬆就抱了起來。

  「啊……」

  孩子發出無意義的聲音,紀文豪笑了笑,吻了吻孩子的臉頰,卻無法控制自己讓淚水掉在小安的臉上。

  趕緊伸出手抹去,紀文豪看著孩子,語氣哽咽的說著,「小安……爸爸對不起妳……」

  「……」孩子沒有回應,還是傻笑著。

  紀文豪緊緊抱住她,久久不能言語,偶爾發出破碎的哭語,只能一再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想起那個小音抱著小安,淋著雨在路上狂奔,想要將孩子送去醫院,卻沒有人願意幫她們的夜裡,紀文豪的淚水再度崩潰。

  若他可以求誰,他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換回一個健康的小安,他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回小音的諒解。

  他願意,他什麼都願意……

  可是他沒有機會了,事實已是如此,此生再也不能拋棄。

  他抱正小安,對著她可愛的小臉,他跟小音的女兒是如此可愛,如此惹人憐愛啊!

  好!如果這一生真是這樣,那他就認命!就算小音恨他,他也不離開,他要陪著她,背起這個孩子。

  他也不怕拖累,直到生命終了,他們都不會放棄孩子,就算……

  只能維持這個微笑,只能維持這個單純而傻氣的微笑,他們也義無反顧,在所不惜。

  「小安,爸爸向妳發誓,爸爸一輩子都不會放棄妳,爸爸會永遠照顧妳的……小安……」

  孩子傻傻的笑著,撇著頭,看了看父親,突然模仿他說話的出氣,小小的嘴說出了話,「爸……爸……」

  紀文豪含淚笑了笑,「對!爸爸……」

  他抱緊孩子,感受無限希望,孩子代表的就是希望,就算再渺茫,依舊有著一絲希望。

  只要有希望,他就不會放棄,現在他們全家人都陷在這樣的深淵裡,沒有人能跨出來,他必須負起責任,帶著全家人跨出第一步。

  小音,他心疼她,這些年她太苦了,把這樣的憂心與恐懼都擺在心裡,甚至眼看著它成為事實,眼看著小安掉入永遠難以自拔的泥沼中。

  她的痛哭、她的怒吼、她的責備,他都接受,而且也心疼不已,但是無論如何,他不會退縮,就算只能被她恨,他也會接受。

  小音就是這樣,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她很壓抑自己,可是卻有最激烈的情緒,她可以很愛他,也可以很恨他。

  「小安,爸爸會幫妳,幫妳長大,幫妳學會照顧自己,可是妳也要幫爸爸,要好好努力,爸爸絕對不承認妳是笨蛋……」

  這樣的孩子,只是走得慢一點、飛得低一點、學得少一點,不代表是笨蛋,更不是廢人。

  小安靠在爸爸懷裡,感受父親身上的溫暖,她很舒服,幾乎又快要睡著了。

  但就在此時,有人衝了進來——

  是小音……

  謝詩音衝到紀文豪面前,他還弄不清楚是什麼狀況,懷裡的孩子立刻被搶走,被謝詩音抱進懷裡。

  「小音,怎麼了?」

  謝詩音不理他,只是將孩子抱到角落,坐在鋪著墊子的地上。

  她的表情很奇怪,或者更應該說,謝詩音的眼睛根本沒張開,好像還在睡覺一樣。

  紀文豪不解,還弄不清楚什麼狀況,就聽見謝詩音對著懷裡的孩子說了一句,「小安,別怕,媽媽在這裡。」

  小安的情緒似乎也有點波動,她扭動身子,嘴裡喊著,「媽媽……」

  這時,謝詩音將小安的頭完全貼在她的懷裡,一手甚至摀住孩子的耳朵,而孩子也真的乖乖不動。

  「轟——」

  窗外打雷了,雷聲巨響震動窗檯,而在前一刻,閃光也照亮了室內,那一瞬間,紀文豪清楚看見謝詩音臉上的表情。

  她是真的在睡覺,但是表情很安詳;而她懷裡的孩子也乖乖待著,似乎真的很怕打雷聲,但是她一點也沒有受到驚嚇的樣子,因為她就在媽媽的懷裡。

  這一幕、這個畫面讓紀文豪徹底震動!

  小音即便是睡著,都還是想著孩子,搶在第一時間衝到孩子身邊,只為了保護孩子。

  雷聲繼續響起,謝詩音不停拍撫著孩子的背,輕聲安慰著孩子。「別怕、別怕,等一下就結束了,乖,小安,媽媽在這裡……」

  紀文豪不能自已的再度落下淚水,為了眼前這個畫面而流淚,全身幾乎都在發抖。

  誰敢說她不是一個好母親?

  誰敢?

  那近乎出自直覺的保護孩子,是用生命在付出,她不計較回報,更不知孩子將來能不能回報她,小音還是一樣的照顧著孩子。

  小安在母親懷瑞安穩的睡著了,母親的懷裡是最寬闊的天地,小安其實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紀文豪站起身來到她身旁,謝詩音沒有反應,只是下意識的繼續疼愛著孩子,嘴裡喃喃自語念個不停。「小安,睡吧!雷公公等一下就回去了,別怕喔……」

  他坐在她身旁,有多久沒有跟她這麼近距離的接觸了呢?好多年了吧!真的好久了……

  她將心防對他豎起,不准他再次進入她的心。而現在坐在她身邊,他才有一種舒服的感覺,彷彿回到了他該去的地方。

  雨還是不停的下,但是一家人終於靠在一起了。

  紀文豪輕輕的靠著她的肩,讓她也能靠著他,將疲累的身軀托付給他,將身上的重擔、心裡的壓力,全都卸下來交給他。

  然後是孩子,紀文豪摸摸孩子睡著的小臉,「小安,睡吧!媽媽在這裡…爸爸也在這裡……」

  明天開始,一切就會不一樣的,雷聲會歇、大雨會停,烏雲會散去、太陽會露臉、微風會吹起,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會不一樣的……


  @@@@@


  隔天果然不一樣,雨地停了,自然沒有雷聲轟轟作響;太陽高掛天際,彷彿昨晚不曾出現風雨,一切自始即是如此平靜。

  謝詩音從睡夢中醒來,發現巧安就睡在自己身旁,她記得自己昨天躲在另外一個房間哭泣,然後睡著了,結果醒來卻出現在小安的房間。

  看向窗外,雨已經停了,又看向門口,他……回去了嗎?而她又是該叫他離開好?還是叫他留下好?

  別問她,她真的不知道……

  這時,紀文豪打開房門,看了看裡頭的母女兩人,正巧與謝詩音的眼神對上,兩人四目相望。

  「叫小安起床吧!我買了早餐,一起吃。」說完,就出門。

  小安醒了,看見媽媽很開心,看見雷公公回去了,不嚇她了也很開心,嘴裡咿咿啊啊叫個不停。

  謝詩音立刻將孩子抱起,只是眼神看向門口,發現自己竟然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有一種放心的感覺,過了五分鐘,她抱著孩子出來。

  小安似乎很喜歡爸爸,看見紀文豪對著她們招手,立刻高興的手舞足蹈。

  「小安,這麼開心啊?」

  「啊……啊……」

  紀文豪將買來的早餐一一放在桌上,謝詩音抱著女兒坐下,在紀文豪的幫忙下,餵著孩子吃早餐。

  「我今天請了一天假。」

  看了他一眼,嚥了口口水,「你不是很忙嗎?」

  紀文豪邊吃著燒餅,邊逗孩子玩,「是啊!下個月我爸就要升我當總經理了,他說大概再一年多,他就要正式退休,把企業交給我,我得趁這段時間趕緊上手,所以真的很忙。」

  放棄唱歌的夢想後,他回到家裡,在父親的栽培下,一步步從基層做起,干到現在副總經理的職位。

  老實說,過去覺得很無聊的企業經營,現在看來其實還滿有意思的。

  「那你今天為什麼要請假?」

  看了她一眼,「有一些事情今天必須要辦,等一下吃飽,我們一起出門……帶小安去。」

  謝詩音開始有點戒備,「去哪裡?」

  他看穿她的眼神,挑明了說:「帶小女去看醫生,然後我找到一家教養機構,我們去看看環境,再跟他們談一談。」

  謝詩音立即搖頭,沒有多想,「我不要。」

  「為什麼不要?」紀文豪看著她,似乎在挑戰她,「妳不是拿了啟智班的簡介回來,就是想要送小安過去嗎?」

  「我後悔了,我不會把小安送去任何地方,我要自己照顧她。」

  紀文豪挑戰的問著,「自己照顧她?要照顧到什麼時候?」

  「照顧到我死……」

  「那妳死了以後呢?」原諒他說這種話,他只是想要讓她弄清楚而已。

  經過這一晚,他深思熟慮,認為小音這樣照顧小安的方式,對自己的壓力太大,她把一切都扛在肩上,不許自己逃脫,甚至拿生命當賭注。

  老實說,看小安到現在連路都不會走,連話都說不了幾句,就可以知道小音太疼孩子,下不了決心,讓小安學會必要的技能。

  「我……」

  「妳死了,而且我也死了呢?」紀文豪激動說著,「我們不可能陪孩子一輩子,有些事情總是要讓孩子學會。」

  「我……」

  「而且不將孩子送出去,讓她去接觸這個世界,我們怎麼開始我們的新人生……」

  然而紀文豪這番話,就像是踩到謝詩音的痛腳一樣,讓她反應相當激烈,整個人激動不已。

  「什麼新人生?誰要跟你展開什麼新人生!我說過了,對你,我絕不奉陪!」她大聲說著。

  而紀文豪只是沉默的聽著、看著。

  「當年你在所有人面前說,我只是你的朋友;當年你在電話裡說,你出唱片比較重要,從那一刻起,我們就沒有新人生了!」謝詩音眼眶又紅了。

  她真是沒用,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想到還是心痛,還是覺得痛苦不已,這段過往,她想忘也忘不了。

  紀文豪看著、聽著,點點頭,「我對不起妳,當年我太年輕,迷失了我自己。但是我要告訴妳,不管妳有多恨我,有多討厭我,我都不會再離開妳身邊,絕對不會!」

  聽著他堅定的語氣,謝詩音反而說不出話來,兩人就這樣對峙著,四目相交,未有片刻脫離。

  紀文豪接著說:「我已經因為拋下妳,犯了一次錯,差點失去了妳,更失去了一個健康可愛的小安,現在我是不可能再離開妳!妳要恨我也好,要怨我也好,我都接受,但是請妳也要接受,未來的日子,妳每天都會看到我。」

  老實說,她還真沒看過他在她面前說出這些話,這些強勢而又語帶深情的話語震得她幾乎無法招架、節節敗退,只能抱著小安繼續餵著孩子吃早餐,以沉默當作抗議。

  紀文豪歎口氣,「小音,就算不說我們,難道妳不用為孩子著想嗎?」

  「我當然有為孩子著想,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搬出紀家?就是因為我知道,你的那些家人會罵我的女兒是笨蛋!」

  「所以妳就要把她永遠關在這裡?」

  「我……」眼眶再度濕潤。

  紀文豪看得不捨,他無法控制自己,握住她的手,不讓她掙脫。「聽我說,小安需要走出去,她需要去接觸外面的世界。我不承認我的女兒是笨蛋,誰也不准說她是笨蛋;但是妳也要知道,小安只是學得慢了一點,她並不是完全沒有學習能力。」

  謝詩音被他說動了,「真的嗎?」

  「當然!」紀文豪看著女兒,再看看她,「所以我們做父母的要幫助孩子,也許會比較辛苦,可是我相信我們都不怕,對不對?」

  「小安……」她的淚水又掉落。

  紀文豪也濕了眼眶。「所以我們應該要幫孩子走出去,讓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算會受傷,也要闖一闖啊!」

  抱著孩子,謝詩音全身發抖的痛哭;小安還是乖乖的讓媽媽抱,不吵也不鬧,這個孩子真的很乖,乖到讓人心疼。

  「小音,妳一個人太辛苦了,接下來讓我們一起奮戰吧!就算不為了我們自己,也要為了小安。」他已經下定了決心絕不放棄,他不是什麼勇者,只是親眼見到她對孩子的愛,激勵了他的勇氣,也讓他深感愧疚。

  看著他,可以說是這幾年來第一次以這種單純甚至渴望的眼神看著他,在他的鼓舞下,她也燃起了希望。

  可以嗎?真的可以嗎?孩子不會受傷嗎?她好怕,她每天都在擔心,她沒有一天不怕的。

  「相信我。」

  點點頭,他說得沒錯,小安要走出去,小安有她的人生;她跟阿豪是不可能一輩子陪著她的。

  紀文豪很欣慰,知道疼愛孩子的她一定不會拒絕的。

  就是不知道他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得到她的原諒?

  突然間,紀文豪想起了他們之間的那口箱子,不知道她把箱子放在哪裡?

  他還有沒有機會把箱子打開,如同打開兩人之間的秘密,打開兩人之間過往燦爛但已不復重來的青春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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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5-26 21:34:47

第六章

  當天,紀文豪就帶著孩子一起去看了醫生,經過醫生的初步檢查,認定巧安是輕度智能不足,可見當年的疾病確實已經對孩子造成一生的影響。

  紀文豪沉默不語,謝詩音眼眶再度泛濕,這樣的結果,他們或許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聽到醫生做出宣判,心裡依舊痛楚不已。

  可是這名老醫生竟然也有點不客氣的對著他們說:「你們這對父母到底是怎麼當的?!孩子雖然智能不足,但是到五歲多還不會走路、說話,難道你們以為這樣的孩子就沒有學習能力?就不用教嗎?」

  幾句話讓謝詩音感到相當慚愧,淚水擦也擦不盡;紀文豪情不自禁,伸出手攬住她的肩,給她安慰。

  這些年,她一直怕東怕西,深怕孩子受到傷害,更捨不得孩子這麼辛苦,所以才會用比較寬容的態度對待小安。

  這都是她的錯……

  可是紀文豪知道,她真的是一個疼愛孩子的母親,就是因為捨不得,才下不了決心,不能因為她的捨不得而責備她,恐怕一般的父母都沒這麼狠心,所以他們才決定向外求援。

  看完了醫生,也聽從醫生的建議,找了個還不錯的教養機構,把孩子送給對方,請求專業人士協助。

  這樣才是在幫助孩子,孩子需要長大,需要去體驗外面的世界,酸甜苦辣的滋味都要自己去體驗,這些父母是幫不了忙的。

  謝詩音都知道,可是她就是捨不得,小安從很小的時候,就是在她的擁抱下長大,那瘦小的身軀、那可愛的笑顏,點點滴滴都是她的最愛,如果真的知道未來的生活會有多辛苦,她怎麼可能放著讓孩子自己一人去承受?怎麼可能放孩子一人去跌跌撞撞?

  那天他們把孩子送去教養機構,謝詩音交出孩子後,一直不斷哭泣,她好想說她後悔了,她不要,把孩子還給她!

  可是紀文豪攔住她,不讓她後悔,他知道這是孩子第一次離開她的視線,她很捨不得,可是孩子總是要飛出去的,縱使現在羽翼還不夠健全,但是總要飛出去的。

  至於小安倒是沒什麼太大的反應,還是一樣笑著,看著四周的環境,好奇的看著,然後手舞足蹈,很是開心的模樣。

  或許小安也希望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年來,她一直待在母親身邊,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

  小安很可愛,甚至可以說很熱情,她還不會說話,可是卻願意用手腳,還有無意義的聲音,跟別人往來。

  是的!他們承認這條路會很辛苦,小安要學的東西很多,可是他們都會陪她,不管會有多辛苦,他們都會鼓勵小安勇往直前。

  那天,他們提早到教養機構,想要看看孩子的狀況。

  這段時間下來,他們常常都是早上送小安到這裡,然後就離開,直到中午過後,才把小安接回家。

  這半天多的時間,他們就將孩子交給專業人士,讓孩子去學習走路、說話。

  這些專業人士都學過特殊教育,他們知道該怎麼拿捏跟這些特殊孩子的相處,該怎麼教導這些孩子。

  可是靠在門邊看著門內訓練狀況的謝詩音,看著自己的女兒,還是忍不住激動落淚。

  真的好辛苦,小安真的好辛苦,一遍又一遍,動作反覆做著,走路的姿勢,站起來的動作,翻身的動作:這些老師很有耐心,陪著小安做著一遍又一遍,可是小安已經揮汗如雨下,甚至還會皺著眉頭。

  謝詩音全身緊繃,站在她身後的紀文豪都感受到了。他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安撫她。

  搖頭,「不行!我要把小安帶回去。」

  說完,才要有動作,就立刻被紀文豪拉住。

  「放開我!」

  伸出手臂,緊緊攬住她,也不讓她再看裡頭的狀況。謝詩音則不斷掙扎,想要進去將孩子帶走。

  「放開我,我要把孩子帶回去。」

  「小音,冷靜一點。」

  謝詩音搖著頭,眼淚落下,「我不要冷靜,我要把小安帶走。小安很可憐,她太辛苦了,我受不了了。」

  紀文豪伸手抱住她,非常用力,就是不讓她掙脫,即便她不斷掙扎,就是無法掙脫。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她喊得氣若游絲,不太有力氣,面對意志堅定的他,現在的她根本不是對手,根本無法擺脫他的堅定跟隨。

  「冷靜了沒……」

  「放開我……」她邊哭邊說,情緒似乎快要崩潰。

  她好累,自從他出現以後,開始有一個他幫她安排一切、決定一切,她這才發現自己好累,累到這幾年是怎麼撐過來的,她都不知道。

  再一次無法克制,紀文豪吻了吻她的額頭安撫她,更情不自禁的疼愛她。另一隻手順便將門半掩上,以免讓房間裡的孩子發現了父母,分了心,無法專心接受訓練。

  「我不是要責備妳,只是妳覺得自己已經受不了,是不是應該想想孩子是不是受得了?」

  又開始掙扎,「你什麼意思?」

  苦笑,卻抱著更緊,「我的意思是說,妳知道嗎?孩子在笑耶!」

  她不解,他放開她,讓她親自看了看房間裡的狀況——

  小安在老師的幫助下,一步跨出一步,可是立刻又跌倒了;但是老師鼓勵她,她笑了笑,傻傻的笑了笑,又在老師的扶助下站起來。

  「小音,妳知道嗎?我從沒有看過小安哭。」

  謝詩音聽他這樣一說,這才發現小安好像真的不曾哭過,就算是肚子餓,就算是嚇到,很多時候她只是不安的動來動去,只是皺皺眉頭,卻依舊很少哭。

  「我覺得小安很有勇氣,她不哭,她用微笑來面對挑戰。」紀文豪看著女兒,既驕傲又自豪的說著。

  謝詩音眼眶一濕,不停擦拭淚水,看著房內自己的孩子。

  小安又跌倒了,可是她趕快爬起來,動作之迅速,似乎已經很有心得,最重要的是,她的臉上帶著微笑,似乎覺得這一切很好玩。

  小安的開朗似乎也感染了老師,那個老師非常有耐心,一遍又一遍的教導著小安,有時候老師還會因為小安太可愛,就跟小安玩了起來。

  紀文豪看著,眼眶也濕了,「為什麼小安會不哭呢?我想也許是因為她不覺得有什麼好傷心的,因為她一直玩得很開心。」

  看著他,謝詩音喃喃念著,「玩得很開心……」

  紀文豪看著孩子,再看看她,「我們……不能再因為自己的傷心,就把孩子鎖住了。」

  「可是我……」

  拍拍她的背,「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妳心疼孩子,想要保護孩子,當孩子需要的時候,我們一定會在她身邊;可是如果孩子不需要的時候,我們也應該鬆手,不是嗎?」

  謝詩音嘟著嘴,「你說得倒簡單……」

  「鬆手吧!讓孩子去試試,不管成不成功,我們都會在孩子身旁;如果不能成功就算了,至少不要因為我們不敢讓孩子試而失敗,那才會抱憾終生。」紀文豪有感而發說著。

  突然間,謝詩音就這樣看著他,含著淚凝視著他。

  「怎麼了?為什麼要看著我?」

  搖頭,她不敢說,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也長大了,竟能說出這些徹底說服她,安慰她的話。

  經過這麼多年了啊……

  謝詩音離開他的懷裡,眼神盯著孩子,不敢再看他,怕自己的心又一次的異動。

  這些動作,全都看在紀文豪的眼裡,他其實很想問問她,難道現在他們之間,除了討論孩子,都沒有其他的話題了嗎?

  他多想回到當年啊!

  其實想回到當年的何止是他?

  連她,還有小安,都希望有機會能重新來過,有機會能將人生的故事重新寫過。

  紀文豪知道,就算不能重新來過,至少現在的他也應該滿足了,能夠在一起,一起度過難關,帶著孩子走出人生的道路,就該滿足了。


  @@@@@


  很快的,小安的課程結束,老師抱著小安走出門,果然就看見紀文豪帶著謝詩音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這是一對很盡責的父母,也很疼愛孩子。他們身為特殊教養機構的老師,看過很多智能不足孩童的父母,或許是因為失望,或許是因為不知如何是好,對孩子就是欠缺了一份關心。

  這樣的孩子其實在某種程度上就跟一般人一樣,也需要人的關愛,同樣需要在眾人的祝福中長大。

  謝詩音一看到孩子,立刻站起身,紀文豪也跟著起立。

  老師則抱著孩子,站定在幾步之外。「巧安,這是誰啊?」

  孩子一看見父母,立刻高興的揮舞雙手,嘴裡開口喊著,「媽媽……爸爸……」

  謝詩音眼眶含淚,很想立刻接過孩子緊緊抱住,可是老師又把孩子放在地上,要讓孩子自己走。

  小安細瘦的腳踩在地上,先是穩了穩腳步,隨即一步跨出一步,向父母走了過去。

  小安走了幾步,腳又開始沒力,所幸謝詩音早已張開雙臂在前方等待,讓小安撲進她的懷裡,然後緊緊抱住。

  「小安,妳好棒,媽媽好高興喔!」

  「嘻嘻嘻……」

  紀文豪也摸摸女兒的頭,「小安,妳進步很多喔!」

  謝詩音的眼眶又紅了,為了這樣的一個場景深受感動,小安好努力,為了讓自己能夠長大,這麼小的孩子也懂得拚盡全力。

  或許文豪說得沒有錯,她不該因為自己的不放心而將孩子困住。她一直不知道孩子能夠迎接這些挑戰,仍能面帶微笑。

  老師開口說話了,「小安很認真喔!雖然她的體力還不夠,但我想再過一段時間,她就能自己走路了!」

  「謝謝老師。」

  小安在媽媽的懷裡乖乖待著,享受被母親疼愛的感覺。這麼乖的孩子,相信誰都無法說不愛吧!

  老師摸摸小安的頭,「其實.……以前我還沒見過像小安這樣的孩子呢!」

  紀文豪與謝詩音互相看了一眼,紀文豪不解的問:「這是什麼意思?」

  「一般像是小安這種……智能不足的孩子,其實很怕嘗試,因為很容易失敗,一失敗就哭;可是小安不一樣,小安很喜歡試試看她沒試過的東西,每次都能樂在其中。」

  謝詩音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心裡也感到驕傲。小安或許不懂,不知道大人們正在談論她,還是舒舒服服的靠在媽媽懷裡。

  「雖然她總是失敗,走路會跌倒,可是她不會哭,她還是趕快站起來,再試試看,我覺得小安真的是我見過……最特殊的小孩了。」老師也不好意思笑了笑,「這樣的孩子,讓人沒有辦法不喜歡啊!」

  謝詩音輕輕的欠身,「謝謝老師……」

  紀文豪也充滿感激的對著老師鞠躬,「謝謝老師對小安的照顧。」

  這位已經有點年紀的老師看著眼前這對年輕父母,知道擁有這樣的孩子,真的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這個社會對於這些折翼的孩子,充滿了太多的苛責,太少的包容。「其實小安的程度還算輕微,很多東西經過反覆的練習,她會學會的,最重要的是,我們大人不能放棄,我們反而更應該要幫助孩子。」

  「是!」謝詩音慚愧的點頭。

  她真不是一個好母親,竟然曾經想放棄孩子、想丟掉孩子,想將孩子關起來……

  「像是走路,自己吃飯,自己洗澡,自己換衣服,這些都要一點一點來教,會很辛苦,但是這些都是讓孩子早日獨立自主最重要的功課。」

  「我們知道。」紀文豪攬著身旁的女兒,對著老師點點頭。

  老師看著這一家人,又看著小安,「小安我是不擔心啦!她是個樂觀開朗的孩子,不過……」

  對著小安說:「小安,妳要幫爸爸、媽媽加油喔!」

  言下之意,不用擔心小安,生命充滿韌性,更何況是這種開朗的孩子,重點是父母,怎麼堅強起來,陪著孩子一起走。

  小安一聽到在叫自己,立刻出現反應,「咿咿……啊啊……」

  老師笑了笑,「小安,啊我是誰?」

  小安看了她,笑笑,「師師……」

  「老師啦!什麼師師。」隨即哈哈大笑,小安也跟著笑。

  摸摸孩子的頭,「好了!明天再見囉!」

  「老師再見。」兩個大人道別。

  「拜拜……」小安說得不清不楚,可是所有人都笑得很開心。

  老師也笑說:「其實可以多教她說話,她學得還滿快的啦!」

  紀文豪與謝詩音也很開心,她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彷彿獲得珍寶,不肯收手;他則帶著她們母女倆離開了這裡。

  太陽光很強烈,小安瞇著眼睛,靠在媽媽懷裡。這一刻,他們難得的心情都很好。

  紀文豪伸出手,「孩子讓我抱吧!」

  謝詩音沒有反對,很自然的將孩子交到他的手中;紀文豪抱住孩子,小安也很捧場的乖乖轉移陣地,到爸爸的懷裡撒嬌。

  「小安,妳很厲害耶!竟然讓老師這麼稱讚妳。」

  「嘻嘻嘻……」

  謝詩音拿出手帕,擦擦女兒額上的汗水,突然對著他說:「你說得對,我以前對小安的方式真的錯了。」

  望著她,紀文豪感到一陣心疼。其實她並沒有錯,或者說,在她這樣用盡心力,只想要將小安密密保護,遠離一切傷害跟痛苦,他無法說她錯,更捨不得說她錯。

  「媽媽……」小安對著謝詩音喊著,沒有太多用意,只是想撒嬌,可是聽在她耳裡,卻好像是在安慰她。

  「我想小安還是很感謝妳的。」

  謝詩音看著他,也看著女兒,眼眶中有淚,「真的嗎?」

  「妳看小安這麼依賴妳,這麼喜歡妳,因為她知道媽媽很喜歡她,很照顧她,這些她都知道。」

  摸摸女兒的頭,吻了吻她稚嫩的臉頰,換得孩子可愛的微笑。

  他們一家人就這樣親密的靠在一起,彼此互相依靠。這些年的動盪與不安,至少在這一刻,全面歸零。

  紀文豪抱著女兒,身旁跟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縱使他們兩人之間的愛情還不知道能不能有個好結果,還能不能回到當年,至少為了孩子,他們可以一起努力。

  或許有一天,他還可以再度敲開她的心房,重新登堂入室,也許會有那麼一天,也許……

  他摸摸女兒的頭,嘴裡低喃,「小安,妳要幫爸爸啊……」

  謝詩音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抬頭,看她,「沒有:我問小安,想不想吃冰淇淋……」

  小安一聽到,立刻大喊,「冰冰……」

  紀文豪笑了笑,「老師說得沒錯,小安其實學得很快。看樣子我們以後不能在小安面前吵架了!」

  謝詩音也笑了。

  他買了兩支冰淇淋,一支給謝詩音,一支給小安,然後自己跟小安一起分享,她吃一小口,他吃一大口。

  看著小安開心的吃著冰淇淋,臉上縱使沁出汗水,依舊開朗的笑著,這樣一個孩子,到底有什麼魔力,可以掃去他們這些大人的煩心?

  而她,身旁的他,他們還有沒有機會一掃多年陰霾,重新開始,帶著小安,重新開始呢?

  謝詩音知道他凝視著她的眼神,刻意避開,兀自吃著冰淇淋,只是甜意不只在嘴邊,更在心裡……


  @@@@@


  這種日子很簡單,白天就送巧安到教養院,下午再去接回來,然後到晚上前。謝詩音只要負責陪孩子玩就好。

  紀文豪當然要工作,很多時候他地無法陪著她們母女倆,但是無論如何,傍晚他一定會千里迢迢的趕到她們住的地方陪伴她們,享受家庭的溫馨。

  謝詩音表面上不置可否,對於他幾乎每天都來,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但是事實上她知道,自己很感謝他的陪伴。

  命運真的很奇怪,是他將她打入這樣的處境裡,卻也是他將她拉出自怨自艾的處境,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該恨他,還是該愛他?

  「媽媽……」

  抱著小安,謝詩音收起出神的表情,回到女兒身上。巧安一個人站在茶几前,現在她已經可以這樣久站。

  而小安似乎也因為自己可以站起來,笑得很開心,揮著手,手舞足蹈的很是興奮。

  「小安,媽媽……要不要再跟爸爸在一起啊?」

  她真傻,竟然拿這個問題問女兒,從小安的表情就可以知道自己的傻,謝詩音苦笑。

  「爸爸……」小安模仿媽媽的語氣,喊著紀文豪。

  謝詩音摸摸她的小臉,再將她抱進懷裡。這時,大門突然開啟,一定是他。

  那天他好說歹說、半哄半騙,終於從她這裡拿到家裡的鑰匙,可以自由進出。現在這裡幾乎比他的家還像他的家。

  紀文豪剛下班,身上穿著西裝,進了門,立刻看見她們坐在椅子上。他大聲喊,「小安,爸爸下班了。」

  小女聽見熟悉的聲音,興奮的大叫,「爸爸……爸爸……」

  紀文豪走到她們面前,放下手上的公文包,伸出手抱起女兒;小安興奮的手動腳也動。

  他吻了吻女兒的臉頰,換得她的一陣嬌笑,甜甜蜜蜜的嗓音很讓人疼愛。

  「我們出去吃飯吧!」

  謝詩音微微笑著,「我煮飯了。」

  紀文豪看著她,臉上笑得很開心。這就是家庭的溫暖,他夢想了好久,這一刻,他們都得到了……

  「小安,吃飯了!」

  「飯飯……」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謝詩音添了兩碗飯,給紀文豪跟自己,而小安,則一向是由謝詩音餵她吃飯。

  小安很乖的坐在那邊吃飯,紀文豪看了看,笑了笑,自己也大口大口享用謝詩音的手藝。

  現在的氣氛如此祥和、如此溫馨。紀文豪想,現在他提出這樣的要求,應該比較不會惹她生氣吧?「小音,我有一件事要跟妳說。」

  擦了擦女兒的嘴巴,正準備餵下一口,謝詩音看向他,「什麼事情?」

  「我希望,妳和小安……跟我一起搬回紀家住。」

  謝詩音頓了頓,手裡的碗差點打翻,她一臉不敢相信的看著他;而他也早就知道她會有如此反應,眼神不避諱,直接看著她。

  「我不要!」

  這樣的反應也在他的預料內,只是他還是想苦笑,她竟連問為什麼都不問——可見紀家對她是個很大的傷害。

  謝詩音見他不說話,反倒有點訝異,只是她真的不想再回到那個傷心地。

  那一年的那一晚,就是因為她求遍紀家所有的人,卻沒有人願意幫她將孩子送醫,孩子才會變成這樣。

  她住在那裡就只是懷孕的那幾個月,他們對她已經是冷嘲熱諷至極,現在的她既然已經逃脫,就再也不想回到那裡去。

  可是他只是看著她,知道她腦海裡開始回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知道那一段段回憶對她來說都是痛苦至極。

  這樣的他,反而讓她不知該如何反應。「你怎麼不說話?」

  紀文豪放下碗筷,誠摯的看著她,「小音,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對於當初妳在紀家受到的傷害,都是因為我而造成的。為了這件事,我跟我父親吵過架,他說他沒想到紀家的傭人會這麼勢利眼,他也很抱歉。」

  謝詩音無語,停了一下,繼續喂小安吃飯,「過去都過去了,我不想再想,現在我只要小安好就好了。」

  「就是為了小女,我才會希望帶妳們回紀家。」

  「什麼意思?」

  紀文豪說出他的計劃,「我想幫小安改建一間房間,可以供她活動,幫助她練習走路,或是學習,以後也可能請老師來教小安。」

  他看看現在這間房子,「我們現在住的這間房子太小,可能無法這樣改建;而我們過去住的房子也沒有適合的。」

  謝詩音安宏靜靜的聽他說,沒有回話。

  紀文豪則繼續分享他心中的安排,「紀家很大,絕對有足夠的空間讓我們安排,小安需要多活動,紀家有個中庭花園很適合,更重要的是,照顧小安是件很累人的工作,紀家有人手可以幫我們。」

  謝詩音沉默了,他說得都沒錯,現在的空間確實不太大,可是……「你家裡的那些人……難道不會欺負小安,罵小安嗎?」

  他笑了笑,「現在紀家是由我作主,紀氏企業也是我在當家,我想他們應該沒有笨到來罵我跟我的女兒吧?而且我在紀家有獨立的空間,他們是不會來找碴的……另外小音,我還有一個想法想跟妳分享……」

  「什麼?」

  「我一直想告訴妳,我們沒有辦法排除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閒言閒語,就算小安今天是個正常的孩子也是一樣,我們也無法控制別人,要他們不要發出惡毒的言語。」

  「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有這種人格有缺陷,以諷刺別人為樂的人,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告訴我們自己,無論如何,我們都愛這個孩子,我們是不會受到別人影響的。」

  謝詩音很難過,「可是……我怕小安有一天長大,懂了,她會傷心啊!」

  「那我們只好努力教她,讓她跟我一樣,不要被這些閒言閒語所影響,因為愛妳的人會永遠愛妳……」

  謝詩音垂頭喪氣,「反正我說不過你啦!」

  「那妳是答應囉?」

  「我能不答應嗎?我一定要跟著小安啊……」謝詩音抱起孩子,很氣憤,又很無力。

  文豪的經濟能力才有辦法為小安做一切安排,她不行,為了小安好,只能乖乖聽話,只能再闖虎穴。

  突然間,紀文豪看著她,很艱難的提出了一個問題,似乎想了很久,這才鼓起勇氣開口。「小音,我想問妳一個問題?」

  「什麼啦?」這種無力感轉化成了怒氣。

  笑了笑,笑意帶著一絲靦腆,「那個箱子……我們放秘密的箱子,妳把它放在哪裡?」

  她幾次離家,他在過去的幾個住所都找不到,猜想應該是她帶走了,自然會問她。

  謝詩音表情怪怪的,卻還是為了一口氣,對著他語氣有點不太好的說:「丟了,早就丟了,留那個幹嘛!」

  丟了……丟了……丟了……

  紀文豪像是被雷打到一樣,愣了好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整個人震驚不已。良久,他才勉強說了一句話,聲音有點沙啞,「丟了……那就算了,丟了也好,別再回想過去了……」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繼續吃著飯。

  他早就告訴自己往前看,別再問了……

  謝詩音看著他,心裡湧上一抹不捨的情緒,尤其是看著他故作堅強,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心裡也痛了起來。

第七章

  寬闊的房間內,地上鋪著軟地墊,房內色調柔和,形成一股溫暖的氛圍,四周裝設許多防護裝置,舉凡形成尖角的部分,如桌腳,都會裝上海棉墊,意在保護使用者避免受傷,足見設計者的用心。

  兩側牆壁裝的鐵欄杆可以幫助使用者站立,角落擺著各種玩偶跟玩具,每項都是經過特教老師的建議,可以幫助特殊孩童學習。

  身處在這樣的環境裡,巧安玩得很開心,自從搬過來以後,幾乎天天都在這裡活動。

  白天,謝詩音會陪著她;晚上,紀文豪會陪著她們母女倆;到了假日,他也常常待在這裡,席地而坐,邊辦公邊陪伴著女兒。

  這幢兩層樓的小房屋是紀家主宅後面原先沒有人住的小倉庫,他花了一個多用的時間改建,徹頭徹尾重新翻新、粉刷、設計,終於完工。

  這裡距離主宅有段距離,甚至後頭還有一片小花園,有時候在房子裡面玩累了,可以到花園裡散散心。

  他從主宅那調了幾個他信得過的傭人,每個都很能幹,但除了能力外,紀文豪更要他們知道小安的狀況,甚至說出,「我需要你們幫我照顧這個小孩長大」的請求。

  或許是因為小安其實很討人喜歡,總是笑口常開,這樣的小孩大概沒人不愛,這些傭人最後都喜歡上了小安。

  那天是星期六下午,早上紀文豪去了公司一趟處理公事,下午就回來了,雖然如此,他還是帶著一大堆工作回家。

  再過一段時間,他就要升總經理了,其實這兩年來,紀父幾乎已經不管事情,將一切都交給了他。

  一開始他有點排斥,甚至想要跟父親說,他並不想當企業領導人,或許經過這麼多年,他還是無法完全拋棄那種叛逆與渴望自由的感覺。

  可是自從知道小安的事情後,他在工作上更用心了,迅速展現出接班的架式……

  或許他下意識裡告訴自己,他要為了小安和小音努力工作賺錢,給她們母女倆無虞的生活環境。

  他坐在墊子上,看著已經會走路,走起路來還有點顛簸的小安玩耍,手裡拿著手機不斷交代事情。

  「那份合約我看過了,但是有許多部分需要經過修改……對方不答應?那我來跟他們談……告訴他們我們很有誠意要合作,但絕不簽這種不平等條約……必要時就告訴他們,他們的死對頭也正在跟我們接觸的事情吧……我想……哎喲!小安,妳幹嘛啦?」

  巧安拖著一個玩偶,蹣跚的走到爸爸面前,興高采烈的把玩偶放在爸爸身上,壓住他手中的所有文件。

  「副總,有什麼事嗎?」電話那頭關切詢問。

  苦笑搖頭,「沒事!我女兒啦!好了,晚一點我再打電話給你,修改過的合約書,我會傳真給你。」

  電話一放下,立刻用力抱住女兒,吻了吻女兒的臉頰,惹得小安哈哈大笑。他嘴裡大喊著,「小安,妳不要欺負爸爸啦!」

  「爸爸……」這時小安突然站起身,不顧紀文豪的叫喊,走到牆角去,拖過來一個箱子,她很用力的拖著。

  紀文豪邊看,邊欣慰的笑著,自從小安可以獨立行走後,就像個好奇寶寶,到處走、到處看,簡直像是在探險一樣。

  醫生說,小安現在五歲,可是智能就像是一歲的小孩一樣,未來經過訓練,最好的狀況是可以讓小安發展成八到十二歲的智商。

  不管如何,紀文豪只希望小安能獨立自主,至少在生活的許多事情上,如吃飯、洗澡,都可以不假手他人。

  他跟詩音都要再努力……

  「爸爸……」

  「這是什麼?」

  小安拖過來一個小箱子,打開裡頭竟然是一支玩具吉他,很可愛的小吉他,幾乎是一般吉他的縮小版。

  紀文豪拿起來,笑了笑,把手上所有文件都放在地上,「這個是玩具吧!可以彈嗎?」

  一撥弦,果然有聲音,聲音還滿像吉他的。紀文豪笑了笑,好久沒有碰這個東西了……「小安,爸爸唱歌給妳聽好不好……」

  「啊……」

  知道她很開心,就代表同意。他輕輕撥弦,沒多想,唱出了腦海裡的歌詞與旋律。


  我的小寶貝,妳的笑容真的美,我多想,想要告訴全世界;

  我的小寶貝,雖然現在妳很累,但有一天,妳會展翅高飛。

  我的小安是我的小寶貝,她在我心中是最美……


  他突然停下歌聲,這句話選擇用說的,「當然媽媽是最美的啦!」小安也咯咯大笑。


  但是有一天,妳會高高飛,期待那一天,爸爸會覺得安慰……

  期待那一天,小安會變得最美。

  站在門口的謝詩音都聽到了,臉上不覺露出燦爛的微笑,她有多久沒有聽過他唱歌了呢?

  好多年了吧!

  這些年,她總是否定他、怨恨他,這樣才能不讓自己逼死自己。可現在才短短幾個月,她就接受他,甚至習慣了他。

  他做到了她一個人做不到的事情,看看現在的環境,對小安才是最好的,她無言,說不出心裡的激動,只能充滿感謝。

  紀文豪看見她了,在這段時間,在她的堅持下,他安排她與小安住在同一間房,心裡卻期待著他們何時才能跟真正的夫妻一樣。

  他是不會放棄的,他這次已經充滿了信心,他會用時間來換得她的原諒,等到那一天,他們全家人就能擁有真正的幸福。

  「小安,爸爸還有一首歌喔!」弦一撥,又唱了起來,頓時讓謝詩音臉紅,抱著孩子坐在一旁的地上。


  有個小女孩,笑容很可愛

  她不知我始終盯著她看

  就在一瞬間,她對我笑出來

  我的心,只好將我給出賣


  歌還沒唱完,外頭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紀文豪皺著眉,嘴裡念著,「誰啊!」挑在這個時候!

  他馬上就可以唱到歌後面的重點了耶!

  放下吉他,站起身,「等我一下。」

  謝詩音則是抱著孩子,對著他點點頭,想要掩飾自己臉上的羞紅,這讓她回憶起當年曾在餐廳裡工作的日子,與他朝夕相處。

  她有很久都沒去回想過去的事了,原來……他們真的曾經這麼快樂、這麼單純天真過,好久啊……

  走到外頭的紀文豪聽到傭人跟他說,父親就在外面等,他的眉頭一皺,趕緊出去。

  為了小音的情緒,他要求主宅所有人都不能隨便過來,當然也包括他父親。就算有人因此而有怨言,他也顧不得,必須這樣做。

  小音在這裡受過很深的傷,這一次她願意住進來已是萬幸,他不能再讓她受到傷害。

  與父親交談完後,回到房內,母女倆都看著他,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明天晚上,爸爸在主宅那邊辦晚宴,說是要幫他暖壽,誰知道他要幹什麼?他的生日明明還有一個多月……」

  「所以你要去囉?」

  紀文豪點點頭,身為兒子,又身為未來的企業總經理,不去說不過去。可是他看著妻女,「如果妳不要我去,我就不去。」

  搖搖頭,「去吧!那是你的父親……還有,下次就請你父親進來,不需要站在外面。」

  紀文豪笑了,「那你們要跟我去嗎?」以為她已經徹底想通了。

  誰知她立刻搖頭,抱著孩子,嘴上強硬,心裡依舊有點害怕。「不去!我們去幹嘛?」

  紀文豪苦笑,歎口氣,「我知道了。」他趨上前吻了吻女兒,而謝詩音的臉就在附近,他忍不住也偷了她一個吻。

  「你……」

  「抱歉!」

  嘟嘴瞪眼,謝詩音很無奈,小安看見母親這樣,也模仿她的表情,一瞬間,大家都笑了。

  這個溫暖幸福的家庭,他們都不願意再失去了。


  @@@@@


  週日晚間很快就到來,謝詩音不受影響,依舊照顧著女兒,陪著女兒玩,甚至也唱兒歌給女兒聽。

  紀文豪則是很孤單的一個人準備,換上西裝,出發去主宅參加晚宴。「我出門了,很快就回來。」

  謝詩音沒回頭看他,倒是小安很熱情的跟爸爸道別。

  「見見……」

  「再見啦!什麼見見,妳在罵爸爸喔!」

  「嘻嘻嘻……」

  紀文豪笑著出了門,走在幽靜的小路上,走向了主宅。真的無法否認,一離開那間小房子,他的心情立刻低沉到不行。

  走進主宅,許多人立刻湧上來向他噓寒問暖,每個人的臉上都是諂媚到不行,他畢竟是未來紀氏企業的老闆,不巴結不行。

  可是紀文豪一踏進來,就覺得氣氛不對勁,他父親已六十好幾,為什麼辦個暖壽宴,會請來這麼多名門千金小姐,每個人都盛裝出席,簡直是將這個場合當成頒獎典禮。

  他找到父親,當面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多女人,你要選妃喔?」

  瞪了兒子一眼,「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不然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都是為你找來的。」紀父一本正經的說。

  「為我?你不要開玩笑了。」

  「你都快三十歲了,還不想結婚嗎?等到下半年,你出任總經理,明年你接總裁,到時候你會更忙,現在不結,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一聽,眉頭大皺,紀文豪不能不一本正經的對父親說:「那這樣子,我要回去了,這場宴會我不參加!」

  「為什麼?」

  「我有女兒,也有老婆,我告訴過你了。」

  現在換紀父皺眉,「我以為你只是想照顧她們,既然如此,你總不可能不結婚吧!雖然我對她們母女倆也很抱歉,但是……」

  「爸!你弄錯了,我愛小音,我也愛小安,我愛她們母女倆,如果真要娶,我的妻子也是小音,從一開始就是。」

  「可是她……生了一個這樣的女兒……」

  紀文豪瞬間漲滿怒氣,「爸!你搞清楚,小安不是一生下來就這樣,她是因  腦膜炎延遲送醫,才會變成這樣。」

  「我知道……」

  紀文豪很不高興,轉身準備離去,「今晚我不參加了!明天還要開會,我回去準備。」

  「阿豪,不要這樣。好!就算今晚不談那個目的,至少你也要留下來,別讓場面難看!」

  紀文豪停下腳步,看著父親,歎口氣。長大真不好,再也不能率性而為,還得違背心意,只為了不讓場面難看。

  當晚,他就像是一隻待宰的羔羊一樣,站在大廳的正中央,任由所有女人對他評頭論足;而他自己則是礙於父親的顏面,不能發飆。

  每個女人都對他趨之若鶩,除了因為他的身價、他的家世、他的地位,更因為他英俊高大的外表,以及沉穩淡漠的氣質。

  「紀副總,聽說你馬上就要出任總經理了?」

  點點頭,「是啊!」

  這種消息,去看財經週刊大概就知道了吧!真不懂這個女人是在裝傻,還是只是沒話題找話題聊。

  「紀副總,聽說你以前搞過樂團,還擔任主唱啊?」

  「真的啊!好帥喔!」

  「沒想到紀副總這麼有才華,樂團主唱耶!」

  皮笑肉不笑,「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那為什麼不繼續呢?聽說紀副總差點就要出專輯,當藝人了!」有人繼續接著問。

  「年少不懂事,沒什麼好說的,我現在也過得很好。」說真的,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不玩樂團了,日子還是忙得很。頂多有的時候彈彈吉他,唱歌給女兒還有小音聽,這樣大概就夠了。

  「那要不要唱一首來聽聽啊!」

  「好啊!」

  天底下有這麼白目的人嗎?

  明明就不熟還裝熟,還要他現場開唱,她當他是天涯走唱小歌女嗎?

  真是夠了!

  眼看兒子快要發飆,紀父趕緊出來緩頰,「好了,現在就開舞吧!雖然是我這個老頭的壽宴,可是還是讓你們年輕人跳舞好了。」

  就在此時,謝詩音早就帶著女兒站在角落看了,對於剛剛的種種畫面,她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原來辦這個晚會,等於是在幫他相親!

  謝詩音諷刺的想,原來這幾年下來,他的身價跌這麼多,搞到最後還要相親……他怎麼可以這樣?

  他把她當什麼?!還說什麼要與她開始新人生……

  「爸爸……」

  謝詩音一個沒注意,竟讓站在自己腳邊,獨自站著的小安給跑了出去,她一驚,趕緊小聲叫喚,「小安,回來啦……」

  小安才不管,她看見了爸爸,高高的爸爸就站在那邊,她要去找爸爸,叫爸爸唱歌給她聽。「爸爸——」

  紀文豪正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一群女人圍著他,都希望與他共舞,他還不知該找什麼理由拒絕,小安就這麼衝出來,抱住了他的腳。

  「爸爸……」

  現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每個人都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的畫面,包括紀父。

  那些名門千金,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驚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金龜婿竟然早就當老爸了!

  女兒,妳出來得正是時候,解救老爸了!

  彎腰抱起女兒,將女兒安置在懷裡,小安乖乖的靠在爸爸身上,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剛剛將父親從眾家女人手中解救出來。

  「爸爸……歌歌……」

  「想聽爸爸唱歌喔!回去再說。」在女兒耳朵旁邊輕聲說著。

  這個畫面讓所有人都嚇住了,剛剛那個冷漠的男人,竟在一瞬間變得如此溫柔,對待著自己的女兒。

  這時人群間開始傳出竊竊私語,有的人分享著她最近從八卦雜誌上看到的,說紀文豪最近常常帶著一個小孩進入特教機構,聽說那是他的前女友為他生下的孩子,更聽說……

  「是個智障……」

  聲音不大不小,就這樣清楚的在人群間傳開,當然紀文豪也聽到了,他雖然皺起眉頭,卻仍緊緊抱住孩子。

  「對不起,我先離開了。」

  眾女人一陣嘩然,這算什麼?紀家不是說這場晚宴就是為了幫紀文豪相親,現在冒出個孩子不說,紀文豪還要提早退席,這算什麼?

  「太過分了吧!這樣就要走。」

  「對啊!有什麼了不起。」

  「對啊!生的女兒還是智障……」

  紀文豪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明顯憤怒,可是他立刻驚覺到一件事,才轉過身,身旁已經衝出一個女人。

  完了!他就知道。

  謝詩音立刻衝了出來,衝上前去準備跟對方理論,為女兒討回公道。誰都不可以這樣罵她!

  誰都不可以……

  「妳是什麼意思?妳憑什麼罵我女兒?」

  「妳……妳是誰啊?」

  「我是小安的媽媽,妳憑什麼罵我女兒?」

  「她本來就是智障啊!雜誌上都這樣說,說你們帶她去什麼特教機構,她不是智障是什麼?」

  「妳……」

  紀文豪一隻手抱著女兒,一隻手攬過她,緊緊將她安撫在懷裡,「小音,沒事了,不要生氣……」

  「她們……」她真的是氣到瘋了。

  紀文豪在她耳邊說:「看看小安,她在看妳,她根本就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

  謝詩音看向小安,小安果然正對著媽媽笑。謝詩音情緒立刻被撫平,眼眶換上濕潤。

  紀文豪將她壓在自己胸前,安撫她,也保護她。

  他看著眾人,「沒錯!我的女兒確實智能不足,現在也正在治療與學習,可是相較於妳們這些猙獰醜陋的臉孔,我的女兒可愛多了。」

  紀文豪笑了笑,「相信她以後也不會隨便的罵人智障,更不會像發花癡一樣,追著男人跑個不停。說真的,相較之下,我的女兒真是可愛多了!至少跟妳們比,我有這個信心。」

  眾人的臉色又是青、又是白,每個人都不知該怎麼響應,所有人都看見小安乖乖待在她爸爸的懷裡,臉上帶著滿足可愛的笑容。

  他說的……好像沒錯耶……

  「對不起!爸,還有各位,我先離開了。」說完,也不顧其他人的眼神,他帶著妻女離開偌大的紀家大廳,準備回到他們的小屋裡。

  走在主宅後頭通往小屋的草坪上,紀文豪將懷裡的小安放下來,小安很開心,在月光下,在滿天星光中,她高興的跳了起來,像是在跳舞一樣,隨即又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著。

  「小女,爸爸跟妳賽跑!」

  小安嘻嘻笑著,紀文豪率先邁開步伐向前奔去,小安在後頭又是跳、又是叫、又是笑,隨即也模仿著爸爸,邁開步伐向前走去。

  草坪很軟,她走起來不算累,可是小臉上還是沁滿汗水,可是她不以為忤,摸摸額頭的汗水,繼續向前走去。

  「小安,快一點啦!」紀文豪已經跑到屋子前了,身上的外套已經脫下,襯衫袖子也已經捲至手肘處。

  「爸爸——」

  孩子還是一步一步走,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減速,她沒有撒嬌要父母抱,也沒有賴在地上不走。

  紀文豪捨不得,謝詩音也捨不得,這短短的一段路,對孩子來說,卻長得不知何時能走完。

  可是他們身為特殊兒童的父母,都必須狠心讓她自己走。而說不定,他們都沒有小安勇敢。

  謝詩音紅了眼眶,她發現小安教了她好多;阿豪也是,她自己是如此的自卑而渺小,都是這對父女幫助她建立了信心。

  小安走到了,她走到爸爸面前,紀文豪一把抱起她,高興而欣慰的親吻;小安則是咯咯笑著。

  紀文豪就地躺在草地上,也不管會不會弄髒衣服,直接就讓小安坐在自己肚子上,抱著她,介紹天空中的星星與月亮。「不可以用手指月亮喔!不然月亮會割妳耳朵。」

  小安摸摸耳朵,大叫,「痛痛。」

  「對啊!」

  謝詩音坐在他們身旁,看著這對父女開心的玩耍,逼自己不讓淚水落下。「這就是你說的嗎?用這種方式來面對其他人的眼光。」

  看著她,紀文豪笑了笑,「有時候,我也會忍不住,很想揍他們一頓,可是如果拳頭可以解決,也許我早就動手了。」

  謝語音抱走孩子,紀文豪依舊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可是不行!我們無法叫所有人閉嘴,這個社會本來就是這樣殘忍。像小安這樣的孩子,也許本來就比較坎坷,而且她們說的也是事實啊!小安……確實智能不足。」

  紀文豪吸吸鼻子,想壓掉那種傷心的感覺。

  「那小安以後該怎麼辦……」謝詩音掩面哭泣。

  「我們只能告訴她,不管別人怎麼說她,愛她的人會永遠愛她。」紀文豪悠悠說著,「我為孩子傷心,知道孩子……無法過一個正常的人生,可是那又怎樣?我愛她啊!我是真的愛她、她每次對我笑,在我旁邊玩耍的時候,我就好開心,也許……她笨了點,可是我愛她。」

  看著他紅了眼眶,謝詩音再也控制不住的流淚,她吻了吻孩子,「我也愛她,小安……」

  「我不只愛她,我還愛……」他突然住了嘴,沒把話說完,這麼美好的氣氛,他不想打斷這一切。

  可是謝詩音注意到了。「你還怎樣?」

  「沒事。」

  這下換她不高興了,「為什麼不說?」

  「我怕又讓妳不高興了。」

  「你說!高不高興我來決定。」

  他坐起身,看著她,「我不只愛小安,我還愛妳。」

  謝詩音看著他,看進他的眼神裡,那眼神依舊清澈,如同多年前那個執著單純的大男生一樣,清澈無瑕。

  原來他有變——他長大了、成熟了;可是某個部分他沒變,依舊跟以前一樣——執著的他、認真的他,都跟以前一樣。

  「現在換妳說話了吧!」

  謝詩音瞪了他一眼,沒說話,卻只是抱著孩子,整個人靠在他懷裡,動作很溫柔,語氣倒不太友善。「我才沒這麼快就原諒你!」

  苦笑,為了她的話,可是她的動作卻讓他很開心,緊緊抱住她們母女倆,如同環抱全世界。

  他們好久沒有這麼親近,也好久沒有這麼溫馨了,突然間,謝詩音好想聽他唱那首「小女孩」。

  她記得他的眼神,記得他令人發噱的歌詞,卻足以讓她感動、讓她流淚……

  小女孩……

  小女孩……

  小女孩……

第八章

  紀巧安進步得很快,從站立到走路,不過經過幾個月,她已經可以不靠他人的力量獨自站著,並且走上一段。

  謝詩音與紀文豪很欣慰,孩子的進步比他們想像的都快,可是說真的,這同時也是他們的煩惱來源。

  因為小安開始會走路以後,竟然也引發她貪玩的心,開始到處亂跑。

  有時候在家裡,也常常讓他們找不到人!

  以往的小安總是在他們的視線範圍內活動玩耍,但自從小安會走路後,她常常這一秒還在眼皮底下,下一秒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有時候是跑到房間去找爸爸、媽媽,有時候甚至跑到花園去,跟蝴蝶還有小狗玩,讓他們找到人時,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文豪說,顯然會走路之後,小安的身體健康了許多,精力也更旺盛,開始可以到處玩耍。

  也許該是送小安上學的時候了,謝詩音心裡一驚,默默不語。

  紀文豪攬住她的肩,安慰她。「還在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我知道小安該去上學了,可是我還是怕她會受傷……」嘟著嘴,抱著好不容易找回來,剛剛還在花園裡玩耍的女兒。

  「總是得踏出去的,重點不在於會不會受傷,而是在受傷了以後,能不能快速復原。」摸摸女兒的頭,換得孩子燦爛的微笑。

  「改天一起去看看學校的狀況吧!」

  「你已經找到了嗎?」

  紀文豪點點頭,換他將孩子抱過來,「心裡有了幾個目標,都是些不錯的學校。我考慮了一下,還是將孩子送到一般學校的啟智班比較好,孩子需要學習怎麼交朋友,認識其他的小孩。」

  謝詩音無語,只能聽從他的安排。

  這段時間以來,她只能接受他的安排,她必須承認他的思考比她縝密,考慮得也比她周全,很多事情她想不到的,都已經在他的掌握中了。

  不敢看他,怕被他發現她已失控了心。

  要愛一個人很容易,要恨一個人也很容易,但是要重新愛上一個人,竟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輕而易舉。

  尤其是他……

  過幾天,他們帶小安去了幾問學校參觀,紀文豪告訴她,為了小安著想,必須考慮學校的環境適不適合,有沒有充足的空間供小安活動,還有到底有沒有足夠的老師可以照顧這群特殊的孩子。

  小安還是很興奮,看著她從沒見過的學校,看著一大群跟她同年齡的小朋友,她真的很興奮,一扭動身子,就從父親的懷裡跳下來,跑到人群中,跟大家玩耍。

  紀文豪很欣慰,小安雖然是個智能不足的孩子,可是卻不怕生,喜歡親近人群,相較於其他的孩子,小安顯得很熱情。

  就連學校的老師看見小安,都稱讚這是個特殊的孩子,還說這顯然是父母教得好,孩子才能總是開開心心的。

  就這樣,看過好幾家學校後,謝詩音與紀文豪心裡已經有底了,他們抱著小安,告別最後一間學校。

  小安顯然意猶未盡,過去她的玩耍範圍只限於家裡,現在又多了學校,真是令人感到興奮。

  謝詩音抱著孩子站在路口,等著紀文豪將車開來。

  小安又扭了扭身子,嘴裡喊著,「媽媽……」

  謝詩音笑了笑,「妳想下來喔?妳現在都不讓媽媽抱了……」

  可是還是心甘情願的放她下來,讓她自己走動,小安站在媽媽身旁,看著這個世界,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她很容易就被吸引走目光。

  「小安,要跟著媽媽喔!」

  「媽媽……」

  謝詩音看著她,溫柔的笑了,「小安長大了,馬上就要上學了,會不會很興奮……」

  「嘻嘻嘻……」

  摸摸她的頭,謝詩音看著前方,小安就站在她的身側,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暖和了她們的身體,也暖和了她們的心。

  小安很好奇的看著這個世界,嘴巴張得大大的。

  這是一個她甚少見過的世界,一切事物對她而言都是新鮮的,每輛車都在跑,每個人從她的身邊走過,甚至還有小狗狗,一溜煙就從她的身後跑過。

  小安的視線眼花撩亂,突然間,她看見了蝴蝶,跟她在家裡花園裡看見的蝴蝶不一樣,她高興的笑了,開始跳了起來。

  她想要跟蝴蝶玩,不過蝴蝶顯然不理她,三兩下就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小安不氣餒,竟然追了上去。

  她先是在謝詩音的身邊追著蝴蝶玩,謝詩音因為太過專心想事情,想著以後安排小安上學的事而沒有注意到。

  接著蝴蝶飛走了,小安沒多想,立刻追了上去,蝴蝶在一個高出她的身子許多的高度飛舞著,小安又是跑、又是跳,甚至還不小心摔倒,可是她覺得沒關係,追蝴蝶比較重要,又趕緊爬了起來。

  蝴蝶……等我……蝴蝶……

  小安繼續追著,來到巷口轉角,蝴蝶轉彎繼續飛,她也跟著轉彎,往巷子裡面追……

  追啊……追啊……

  蝴蝶……等我啦……

  就這樣,小安追到不知去向了!站在原地的謝詩音或許是因為太專注了,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

  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過了好久,嘴裡才喃喃念著,「小安要上學了,會不會怕啊?」

  「小安……小……小安——」她看見了,身旁原先站在孩子的空位如今空無一人!

  謝詩音驚慌極了,嘴裡先是喃喃念著,一頓,隨即放聲喊著孩子的名字,孩子不見了……

  「小安——」謝詩音內心瞬間被恐懼給攫住,整個人甚至忘了要害怕與恐懼,放聲大叫著孩子的名。

  這時,紀文豪終於將車子開來,一到現場,立刻看見謝詩音這異常的反應。

  他將車停在路邊,迅速下車,衝到她身邊,「小音,怎麼了?」

  謝詩音急到眼眶都濕了,抓住他的西裝外套,彷彿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小安不見了……」

  紀文豪也大驚,握住她的手臂,「怎麼會不見?她不是跟著妳嗎?她去哪裡了?」

  搖頭,淚水如雨下,「我不知道……她想要下來自己站著,不想給我抱了,我就放她下來,結果一下子她就不見了……」

  紀文豪臉色鐵青,抿唇,腦袋裡又慌又亂,嘴裡不禁說著,「妳怎麼沒有看好她呢?」

  這不是在責備她,而是很自然的提出疑問,就算讓孩子自己下來走,也應該盯緊孩子……

  可是謝詩音以為他是在責備她,事實上,她是應該被責備,竟然沒有看好孩子……她真該死!

  紀文豪瞬間感受到她的自責與哀傷,不禁痛斥自己,因為他曾經告訴自己,不要因為任何事情而責備她,她已經夠辛苦,給自己的壓力也夠大了,況且責備絕對無法解決問題。

  他深呼吸,逼自己要理智的思考。「我們去找,小安走得慢,應該還在附近,跑不遠的。」

  謝詩音只能聽他的,用力點頭。就這樣跟著紀文豪分頭去找——他往巷子裡去找,謝詩音則沿著大馬路找。

  「小安,妳在哪裡,媽媽在這裡……」

  「小安,快來爸爸這裡……」

  「小安……」

  「小安——」

  可是小安就像是消失了一樣,任憑他們找遍大街小巷,都無法找到孩子的蹤跡;任憑兩人大聲吼叫,小安依舊不知去向。

  小安——


  @@@@@


  待在小公園內的小安回頭看了看,嘟著嘴、皺著眉,紅通通的臉頰上淨是疲累,因為她走了好遠、好遠的路。

  好像是爸爸、媽媽在叫她耶!

  跑了這麼遠的路,蝴蝶也沒追到,小安癟著嘴,坐在公園的椅子上,看著四周,看著黃昏的夕陽灑滿天際。

  爸爸、媽媽怎麼都不來找我……

  再看看四周,這裡到底是哪裡?

  小安好累,嘴巴又渴,肚子也餓,抓抓頭,她一點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也不知道接下來是該動還是不該動?

  爸爸、媽媽怎麼還不來找我……

  「妳是誰啊?怎麼到現在還坐在這裡?」

  戲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安轉過頭看向說話的人——是個年齡與她相近的小男孩……

  可是小安的眼神總是單純而天真,這個小男孩眼睛裡卻總是透露著狡黠,顯然是個鬼點子一籮筐的小孩。

  「我問妳,都快天黑了,妳為什麼還坐在這裡?」

  小女根本聽不懂這傢伙在說什麼,但是眼睛卻完全被他手裡的冰淇淋給吸引,口水直流。

  哇——冰冰耶……

  好想吃……

  小男孩很悶,這女的是怎麼回事?竟然不看他這個大……好啦!起碼也算是小帥哥吧!她竟然都不看他這個小帥哥,反而直盯著他手裡的冰淇淋瞧。

  現在是怎樣?他裴大少爺的身價竟然比不上一支冰淇淋啊?

  「看什麼看啦!」

  「冰冰……」小女終於開了口,對著眼前這男孩手裡那支如同人間美味的冰淇淋,開了她的金口。

  「妳終於肯說話了喔!」

  「冰冰……」小安說話聲音轉大,口乾舌燥的她顯然已經忘掉了父母,眼睛直盯著冰淇淋,嘴角的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了。

  「想吃啊!這很貴的,這一支要一百多塊。」

  「冰冰……」

  小男孩眼看自己的冰淇淋這麼獲得這個小女生的青睞,顯然也很開心,不過更壞心的是,他打算自己獨享,至於其他閒雜人等,邊看邊流口水吧!

  可是小安顯然不這麼想。「冰冰——」

  「妳小聲一點啦!」旁邊有人看了過來。

  小安根本不管他,也不管四周的人,兀自大聲叫著,「冰冰——冰冰——」這一聲聲呼喊,頓時吸引了公園內許多人的目光。

  「我拜託妳,不要叫啦!」

  這時,有個家長走了過來,以為是這個小男孩搶了小安的冰淇淋。「小朋友,不可以搶人家東西喔!」

  「我……」小男孩帥氣的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顛倒過來了吧!這支冰淇淋是他的,是他的!這個女的只是在鬼吼鬼叫想吃而已!

  「冰冰——」嘟著嘴,好可憐的模樣。

  「趕快還給人家!」

  小男孩不敢相信,眼見過來想要教訓他的大人愈來愈多,他只能屈服,氣沖沖的將冰淇淋塞進小安的手裡,然後拉著她的手往公園角落跑去。

  五分鐘後,他們跑到公園另一角,坐在椅子上——小安明顯很開心,至於小男孩則是一臉的郁卒。

  小安開心暢快的一享用著冰淇淋,大口大口吃著冰淇淋;小男孩則是一臉頹喪,覺得自己真是衰到極點。

  「妳這個女惡霸!」瞪著她,惡狠狠的說著。

  小安看了他一眼,才懶得理他,繼續享用著冰淇淋,其實她的嘴小,食量也小,根本不可能一個人吃完這支冰淇淋,可是她還是拚了命的一口接著一口,感受甜甜的滋味在嘴裡化開。

  她好喜歡吃冰淇淋喔!因為爸爸都會買一支冰淇淋請她吃,然後她會跟爸爸一起分享,邊吃邊玩得好開心。

  「妳叫什麼名字啊?」

  小安嘴裡含著冰淇淋,口齒不清的說著,「冰冰……」

  「什麼冰冰?沒有了啦!都在妳的嘴裡啦!」翻白眼,「我是問妳叫什麼名字!」

  「冰冰……」

  「算了、算了!當我沒問。」

  突然間,小安把冰淇淋拿到他面前,打算跟這個小男孩一起分享;男孩眼裡滿是訝異,不敢相信她有這麼好心。

  「冰冰……」

  「妳……妳要分給我吃喔?」

  「冰冰……」

  小男孩不敢相信,雖然這支冰淇淋是他的,可是他還是不敢相信她竟然願意跟他分享。

  或許是因為他的出身環境,雖然有好多兄弟姊妹,但是彼此之間很少能夠和平相處,更別提這樣一起分享好吃的東西。

  這或許就是有錢人家的無奈吧!

  小男孩低下頭吃了幾口冰淇淋,甜蜜的感覺立刻在嘴裡化開,再看著小安,她笑得好開心,然後把冰淇淋拿回去,自己也吃了幾口,又再分給他吃。

  就這樣,兩個人一同享用了這支冰淇淋,在夕陽下山前將冰淇淋吃完,這種溫馨的感覺,對兩人來說都是特殊的經驗。

  「妳到底叫什麼名字啊?」

  「冰冰……」

  「妳好奇怪,難道妳聽不懂我講的話嗎?」

  「冰冰……」

  「妳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小女臉上滿是傻笑,小男孩聳聳肩,算了,換他先自我介紹好了,「我叫裴子毅,妳可以叫我小毅。」

  「冰冰……」

  「不要再叫冰冰,冰冰吃完了啦!」

  這時,突然有個中年男子跑向他們,臉上的神情顯然相當緊張,他跑到裴子毅面前站定。「小少爺,我找了你好久。」

  「哦!」

  那名中年僕人顯然是裴子毅家的人,他看著自己負責照顧的小少爺安然無恙,倒也鬆了一口氣,卻看見小少爺身旁坐了一個小女孩。「小少爺,這位是……」

  「她喔!是冰淇淋大盜啦!」

  「冰冰……」
  「沒了啦!」小男孩嘴裡念著,臉上卻露出笑容。

  「小少爺,該回去了,天快黑了。」

  跳下椅子,卻突然想起這個小女孩,剛剛她就是獨自一人坐在公園。

  「妳啊!妳到底是在等誰?妳的爸爸、媽媽呢?」

  終於聽懂他說的話了,小安嘟著嘴,眉頭皺著,想起了爸爸、媽媽,「爸爸……媽媽……」

  「哦……走丟了喔!」裴子毅笑了笑,「還是妳離家出走啊?」

  「爸爸……媽媽……」

  裴子毅想了想,「李叔。」

  一旁的中年男子趕緊回應,「小少爺。」

  「我要帶她回家。」

  「這……不好吧!」

  「難不成要把她丟在這裡啊?」裴子毅走上前,站在小安面前,彎下腰對著她說:「喂!我家裡有很多冰淇淋喔……」

  「冰冰——」她果然有反應。

  「妳還真是不給面子,聽到冰淇淋才有反應……那我乾脆叫妳冰淇淋好了啦!」裴子毅笑了。

  小安也傻笑,這個可愛的笑容讓裴子毅沒有辦法不喜歡。

  「走了啦!回我家,我請妳吃冰淇淋。」

  於是他帶著這個剛認識的小女孩一起回家,雖然被搶走一支冰淇淋,不過碰到這個奇怪的女孩,今天還是滿有趣的,至少裴子毅是這樣想的。


  @@@@@


  相較於小安開開心心的到人家家裡作客享用冰淇淋,紀家的狀況則是愁雲慘霧!

  小安失蹤已經三天,超過四十八小時,紀文豪不但報了案,還動員了公司的徵信部門到處尋找。

  謝詩音則是整天以淚洗面,待在專門設計給小安玩耍的房間內,看著每一件玩具,不停的哭泣。

  小安這麼小,這麼脆弱,她去哪裡了?她現在好不好?會不會哭了?會不會一直哭著要找媽媽?

  謝詩音不停哭泣,整個人坐在牆角,這麼多年來,小安幾乎沒有離開過她身邊,更不可能像這樣連續好幾天看不到媽媽,她不敢想像現在的小安會有多麼的恐懼。

  曾經她想過要丟掉小安,把小安放在荒郊野外,可是不過一個小時她就受不了內心的痛苦,衝上前去緊緊抱住小安。

  那是她們母女倆分開時間最久的一次……

  紀文豪打開門,就看見她坐在角落抱著小安平常玩的玩偶不停哭泣,事實上,他也很痛苦。

  謝詩音一看見他,立刻衝上來,緊緊抓住他的衣物,「找到了嗎?阿豪,找到小安了嗎?」

  眼眶一紅,充滿淚水與疲倦,「沒有……還沒找到……」

  謝詩音不禁放聲痛哭,整個人癱在他的懷裡,「小安……我的小安……我要小安……」

  「別這樣,我會努力去找,小音,我發誓,我不會讓小安有事的。」

  謝詩音搖頭哭泣,「都是我的錯,我為什麼沒有看好小安,為什麼……小安這麼小,這麼脆弱……都是我的錯……」

  她用力打著自己,想要藉此折磨自己,就算要用她的命來換小安平安歸來,她也願意。

  「不要這樣!我拜託妳,小音,冷靜一點。」

  「嗚嗚嗚……」她癱靠在他的身上,哭泣聲斷斷續續的,顯然已經相當疲累了。

  這幾天,她根本睡不好,也吃不下,只要一想到小安可能餓肚子,可能會嚇到不斷哭泣,她就會痛苦到無法自己,自責到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小音,聽我說,妳好好休息一下。」吻了吻她的臉頰,「我已經派出徵信部門去找,警方也已全力動員幫紀家找人,我想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謝詩音眼睛閉上,在極為激烈的情緒波動下,她似乎已經耗盡了所有體力,她不想睡,可是身體卻主動幫她閉上眼睛。

  紀文豪打撗抱起她,「睡一下吧!也許妳醒來,就沒事了。」

  抱著她回到自己的房間,他不能把她放在別的地方——回到紀家這段時間以來,她還是跟小安睡,過去他尊重她;但現在,他無法將她置於別的地方。

  只有安置在自己的身邊,他才能放心。

  幫她蓋好被子,紀文豪離開房間,外頭幾個徵信部門的員工正要跟他通報搜尋進度。

  紀文豪強撐著自己,小音已經到了極限,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崩潰,現在他只能靠自己,不能讓小音受到任何打擊。

  那晚他待在書房,看著搜尋報告,心裡為了毫無進度而歎息,不斷設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時,窗外打了雷,下起大雨。

  他看了看窗外,原先不以為忤,繼續自己的工作,卻在一瞬間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

  紀文豪站起身,離開了書房,回到臥房,打開門,果然如他所料,小音不在床上,也不在房內!

  窗外雷聲轟隆隆的響著,紀文豪來到小安的臥房,一打開門,果然看見這一幕讓他心碎的畫面——

  謝詩音坐在房間角落抱著一個玩偶不斷的安撫著,嘴裡喃喃念著「別怕、別怕」……

  紀文豪紅了眼眶,走進屋內,來到她面前,拿掉她手中的玩偶,這個動作立刻就驚醒了其實沉浸在睡夢中的小音。

  「小安……」

  紀文豪蹲下身,抓住她的肩膀,「小音,醒醒,我不要你這麼辛苦,不要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淚水竟然掉落。

  那原先在夢裡彷彿自己仍舊抱著小安、安撫著小安不怕雷聲的驚嚇,她彷彿在夢裡可以見到小安可愛的笑容;可是一醒過來後,一切都消失了,雷聲雖然轟隆隆的響,但是小安依舊失蹤,不在她的身邊。

  「小安……」看了看四周,小安不在床上,也不在一旁玩耍。小安到哪裡去了?老天!她快死了,看不見小安,她到底該怎麼活……

  「小音,醒醒!小音!」他再也不要見到她這樣折磨自己了,他知道她疼愛小安,可是他不要見到她這樣子壓抑自己、逼迫自己,她是想將自己給逼瘋嗎?

  他說過,小安也是他的責任,他不要也不會讓她一個人這樣背著小安走一輩子,他不要……

  「小安……」她放聲痛哭,聲嘶力竭的痛哭,哭聲卻淹沒在雷聲中,她全身顫抖,在閃電的照耀下更是清楚。

  紀文豪心疼不已的抱住她,淚水不斷滑落,「小音,不要這樣傷害自己,不要把自己逼進死角,妳難道不懂我真的很擔心妳嗎?」

  他的聲聲呼喊讓她好心痛,可是她是真的無法放下孩子,她真的好擔心、好害怕。

  現在的她,只能用哭泣來宣洩這種壓力,為自己找到一個出口。

  她知道自己就快要被壓垮了,可是她無法逃避,只要為了小安,她願意背上一輩子的重擔。「阿豪……嗚嗚……」

  拍拍她的背,將她緊緊擁入懷裡,「讓我幫妳,小音,我可以讓妳依靠,不要再這樣一個人傷心了……」

  「我好愛小安……」

  「我知道,我也愛小安,但是我說過,我也愛妳。」

  謝詩音不能自已的痛哭,緊緊攀附住他,她知,他愛她,也因此她才准許自己在他身上完全的宣洩、徹底的放縱。

  只有他能讓她依靠了……

  「哭吧!我們一起哭,哭完了,把眼淚擦乾,明天一起去找小安。」吻了吻她的淚水,動作親密,「我相信我們的女兒有福氣,吉人自有天相,她不會有事的。」

  兩人相擁,默默流著淚,宣洩著壓力,這不只是孩子下落不明的壓力,還有個多年來步履蹣跚、跌跌撞撞,不知明天在哪,不知希望在哪的壓力。

  接下來的路也只能這樣走了,兩個人帶著小女,一起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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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6 21:36:31

第九章

  巧安認識的這個新朋友裴子毅,年齡不過大她一歲多,快要七歲的他,卻是一個跟巧安截然不同的小孩。

  巧安不用說,當然是一個乖巧可愛、天真無邪的女孩;不過裴子毅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光看他只因為好玩就把巧安帶回家,也不帶去警察局這個做法看來,顯然他也不太懂事。

  不過就看在這幾天下來,巧安在他的招待下吃好、喝好,睡得也好,無憂無慮,也就不必多加指責了。

  然而或許是因為年紀小小的裴子毅也發現自己未經人家父母同意,就把客人留下來的做法不太好,因此從第二天下午起,也就是當初發現小安的這個時間點,他都會帶著她來到公園裡,看看她的父母會不會回頭找她。

  說到這個女孩還真是奇怪,他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只知道她好愛吃冰淇淋,所以他只好叫她冰淇淋。「冰淇淋,妳要少吃一點冰淇淋,不然會肚子痛的啦!」

  看著小安坐在公園椅子上,大口大口吃著甜甜的草莓冰淇淋,小嘴上沾滿了粉紅色汁液,裴子毅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個話不會說幾句,也聽不懂幾句的怪人。

  「冰冰……」

  眼見她又要跟他分享,裴子毅翻翻白眼,「妳這幾天吃的冰淇淋,全部都是我家的,不要裝得一副好像很慷慨的樣子。」

  而且她明明食量就不大,常常吃幾口就吃不下了,每次都要他幫她善後,搞得他最近常常肚子痛,只能一直跑廁所。

  都是她害的,這個女惡魔。

  「冰冰……」

  裴子毅無奈的抽了衛生紙幫她擦拭嘴巴,小安倒也乖乖的抬起頭,讓他幫她擦掉嘴巴上留下的冰淇淋。

  這樣溫柔的動作對裴子毅這個小霸王而言,過去真的很少做過,事實上,為了她,他做了很多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包括跑到廚房偷冰淇淋,陪她在花園裡追蝴蝶……這些事情真的蠢到爆。

  甚至為了她,他出動了好幾名管家與僕人,這三天來,每天都跟著他們來到公園,從下午等到晚上。

  更不可思議的是,那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打雷,這個女惡霸竟然跑到他房間,嘴裡一直嚷嚷著——

  「雷公公……轟轟……」

  原來她怕打雷啊!馬的,他也怕啊!

  於是他只好讓她躲在自己的被窩裡,從角落探出頭來,露出一雙大眼睛。她幾乎佔去了他所有的床位,讓他當晚只能含恨坐著睡。

  裴子毅真要為自己掬一把同情淚,早知道那天下午就不要跑去跟她搭訕,也就不會遭遇這種不測。

  這幾天他對她真的是掏心又掏肺了,想他這個裴家小少爺過去從沒這麼優待誰過,如今全都為她破例了啦!

  眼看她冰淇淋吃得嘴巴紅通通,裴子毅皺著眉頭,從她手裡將冰淇淋拿走,立刻惹來她的驚呼。

  「冰淇淋,不准妳再吃冰淇淋了!」

  「嗯……冰冰……」

  「不准!」將冰淇淋交給管家。

  但是管家另外拿出了其他的點心,包括蛋糕、麵包、壽司、飲料,簡直就像是來野餐一樣。

  「冰冰……」

  裴子毅拿起一塊蛋糕,是草莓口味的,純白色的奶油令人胃口大開,鮮紅色的草莓引人垂涎欲滴,正常人都會喜歡的。

  「吃蛋糕!」他很大方了,草莓蛋糕可是他的最愛啊!竟然還要分給這個女的吃,要不是因為怕她冰淇淋吃大多而拉肚子,他才沒這麼好心。

  可是她竟然不要,嘟著嘴、皺著眉,直盯著管家將冰淇淋收進戶外野餐用的小冰箱。

  「冰冰……」
  「沒有冰淇淋了,吃蛋糕,看妳要不要,不要拉倒。」

  「冰冰……」

  「妳很盧耶!」

  「冰冰——」

  不行!裴子毅下定決心,這次非得做壞人不可,絕對不能再讓她吃冰淇淋!

  他就不信她的胃會比他健康,他已經拉了好幾天肚子了,他可不希望見到她的下場跟他一樣。

  「就這個蛋糕,沒得選。」

  「冰冰……」語氣有點委屈。

  裴子毅歎口氣,真的被她打敗了,不得已,他只好使出下下策,做出他最不願意做的事。「冰淇淋,如果妳吃掉這塊蛋糕,我……我就幫妳抓蝴蝶,怎麼樣?」

  她似乎聽到了關鍵詞,眼睛一亮,看了看他,看了看他手裡的蛋糕,又看了看放冰淇淋的冰箱。

  「喂!妳不要太過分喔!我很犧牲耶!我一個大男人,還要幫妳抓蝴蝶,妳還不接受喔!」

  「蝶蝶……」

  「對啦!幫妳抓蝴蝶,在天上飛的那個蝴蝶啦!」

  小安嘟著嘴,表情很認真,皺著眉,似乎正在思考著,終於她伸出手,接過了裴子毅手中的草莓蛋糕。

  裴子毅簡直要謝天謝地了,老天!這女的終於肯聽話,終於肯吃他給她的草莓蛋糕了……

  不對!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他還真是命苦,竟然還要用交換條件,她才願意接受吃這塊超級好吃的草莓蛋糕……

  嗚嗚……他是招誰惹誰了……

  小安開始吃蛋糕,黏膩的口感讓她有點不適應,她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吃著……還是冰冰好吃。

  裴子毅看著她的表情,氣憤的大叫,「妳在吃藥喔!那是什麼表情啦?」哪有人吃蛋糕吃得這麼痛苦,枉費他的美味蛋糕。

  過了將近十分鐘,小安才將蛋糕全部吃完,小嘴上沾滿了奶油,一副完成重大任務的樣子。

  裴子毅恨恨的拿起衛生紙幫她擦嘴巴,「蛋糕給妳吃還真是糟蹋了,下次妳就吃冰淇淋吃到拉肚子好了!」

  「冰冰……」

  「別想!」

  「蝶蝶……」

  「知道啦!」擦完嘴巴,裴子毅拉著小安站起來,他的眼睛往公園四處看過去,看看哪裡的花叢間可以找到蝴蝶。

  老天!抓蝴蝶,這是女人做的事情吧!

  他裴子毅就算現在還不是男人,至少以後是吧!他在這裡幫她抓蝴蝶,這話以後傳出去還能聽嗎?

  他還要不要混啊……苦啊——

  小安看見角落的一簇花叢間,蝴蝶正在花瓣上飛舞,她高興的大叫,興奮得幾乎跳了起來。「蝶蝶……」

  「好啦!我去啦!」

  裴子毅幫她去抓,而小安也興奮到坐不住,才想奔上前去,卻立刻發現另一隻蝴蝶從她眼前飛過。

  她立刻停下腳步,轉移目標,往這只蝴蝶的方向追了過去。就跟上次一樣,三兩下她跑過了轉角,跑離開了裴子毅的視線。

  他抓到蝴蝶,才想拿給小安,卻發現她失去了蹤跡。他一急,手一鬆,放開了蝴蝶,任由牠飛走。

  「冰淇淋?」

  「冰淇淋——妳跑去哪裡了?」

  裴子毅跟幾個管家與僕人開始找,卻在一個轉角處就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抱著她又是親,又是興奮的大叫。

  「小安,爸爸終於找到妳了!」


  @@@@@


  紀文豪找了整整五天,終於在這個小公園找到了女兒!他興奮的抱著女兒,不停吻著女兒的臉頰,確認女兒一切安好。

  公司的徵信單位說,這幾天都可以看見一個長得很像小安的女孩,跟著一個小男孩待在這座公園裡,從下午等到晚上才回去。

  「老天!小安,妳知不知道爸爸跟媽媽都快擔心死了,媽媽每天都在哭,妳這孩子……」

  「爸爸……媽媽……」

  「小安,爸爸的小安……」

  裴子毅站在一旁,看著這個畫面,再笨的人都知道這個人就是她的父親,這一點從她臉上興奮撒嬌的模樣也可以得到答案。

  「原來,冰淇淋叫作小安喔!」他還以為她叫作小美呢!因為小美冰淇淋比較順啊……哈哈哈……

  紀文豪側過身,低下頭看見站在一旁的小男孩,看來就是這個孩子帶走小安的……

  裴子毅看著,小安找到父親了,他笑了笑,氣勢相當的沉穩,一點也不會因為紀文豪比自己高出好幾個頭而害怕。

  「我還在想,如果再找不到她的父母,我就準備叫我老爸出面子好的教訓你們呢!」如果再找不到,很可能就是父母拋棄孩子,這樣就該打。

  紀文豪皺了皻眉頭,「如果你通知我們一聲,也許這五天下來,我們可以少擔一點心。」

  裴子毅聳聳肩,「抱歉囉!」

  看著小安靠在父親懷裡,簡直當自己不存在,裴子毅其實有點悶,可是他也不能說什麼。

  小安回到她爸爸的懷裡……這很好啊……

  不過紀文豪還是感謝他,「小安好像變胖了,看起來你們把我女兒照顧得很好。」

  裴子毅有點尷尬。這個……天天吃冰淇淋,不胖也怪啦!

  「謝謝你們。」

  紀文豪正想將孩子帶走,可是小安卻在這時喊出了這幾天下來,裴子毅一直教她,卻始終教不會的東西,也就是他的名字——

  「毅毅……」

  裴子毅瞪大眼睛,馬的!她剛剛是在喊他嗎?

  這幾天他教她好多次,可是她就是學不會,每次只會叫他冰冰,讓他氣到幾乎要中風。

  可是她現在又會叫他了!

  裴子毅很不捨,才短短五天,卻跟這個女孩培養了這麼深厚的友情,現在她要離開了,他應該開心,可是卻很捨不得。

  「看來小安還滿喜歡你的。」

  裴子毅苦笑,「喜歡我的冰淇淋吧!」他小聲說著,可是心裡卻真的很開心。

  被紀文豪抱在懷裡的小安竟然掙扎著想要下來,「毅毅……」

  可是紀文豪才剛找回女兒,當然不肯放手。

  裴子毅看著小女孩不斷對著他揮手,他的心一急,竟然就將心裡的話脫口而出。「叔叔,可不可以讓小安在我家作客幾天?」

  紀文豪看著他,很訝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看起來,小安這幾天交到了一個新朋友。

  「為什麼呢?你們不是才認識幾天嗎?」

  裴子毅仰著頭,一點都沒有害怕的感覺,他對著紀文豪說:「因為我很喜歡小安。」

  紀文豪挑挑眉,似乎有點不可思議,看看懷裡不斷對著這個小男孩笑的女兒,他挑釁的問著,「你幾歲?懂什麼喜歡?」

  裴子毅不以為忤,慢條斯理的說著,「當然啦!如果是你們大人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那我確實不懂。」

  迅速的響應與諷刺,讓紀文豪更加訝異,他沒有意思要將女兒放下來,反倒是繼續抱在懷裡。

  他看著裴子毅,「你是裴家的小少爺,你知道我是誰嗎?」

  裴子毅深呼吸,他看過紀文豪的照片,「我知道。」

  「我是誰?」

  「紀氏企業的總經理。」只是沒想到小安的爸爸竟然這麼有來頭。

  「你們裴家最近正在爭取紀氏的生意,你應該知道,我是不會因為你對我女兒好,就這麼輕易的放行。」

  裴子毅又聳聳肩,「我也沒那個意思,如果我父親沒有能力,你可以直接拒絕他,這點我沒意見。」

  紀文豪點點頭,心裡不能不承認這個小男孩很特殊,那個沉著的應對進退,讓人印象深刻。

  這時,懷裡的孩子又喊著,「毅毅……冰冰……」

  紀文豪苦笑,「她又要吃冰淇淋了啊?」

  裴子毅地無奈的翻白眼,「她這幾天吃了好多冰淇淋,一不給她吃,就只會大呼小叫。」

  「我知道。」紀文豪一陣苦笑,捏捏女兒的鼻子,「妳喔!」

  「爸爸……」又是一陣撒嬌。

  突然,紀文豪歎口氣,看著裴子毅,「你應該已經發現了,我的女兒智能不足吧?」

  裴子毅點點頭,「我是有感覺,不過說真的,小安其實……滿奸詐的。」

  「怎麼說?」紀文豪也很感興趣。

  於是裴子毅就將他們認識第一天時,小安如何利用可愛的笑容、無辜的神情,從他手中騙到那支冰淇淋。

  聽得紀文豪哈哈大笑,頓時忘了這幾天找人的辛苦。

  裴子毅無奈的說著,「當時為了不讓那些大人把我當成是欺負弱小的壞小孩教訓,我只好將手裡的冰淇淋交給她。」

  「哈哈哈——」

  紀文豪摸摸小安的頭,小安又是一陣傻笑,靠在爸爸懷裡,心裡好高興——爸爸來找她了……

  「不過小安很善良,她竟然願意將『我的冰淇淋』跟我一起分享。」裴子毅挑眉,「最後我只好跟她一起將冰淇淋吃完。」

  「冰冰……」一聽到熟悉的字眼,小安立刻有反應。

  紀文豪拍拍她的背,語氣溫柔的勸著女兒,「吃這麼多冰淇淋,小心拉肚子。」

  這一刻,所有人都笑開了,原先有點對峙的氣氛,如今也變成了有志一同——一同要小安別吃太多冰淇淋。

  裴子毅不知道自己的眼神竟然就這樣盯著小安看,而這一點紀文豪都發現了,他想了想,將女兒放了下來。

  重新回到地面的小安開心的又跑又跳,一下就到了裴子毅面前,說也奇怪,這個她才認識不過幾天的男孩,她竟然這麼喜歡跟他在一起。「毅毅……」

  裴子毅看著她,臉上露出的笑容很誠懇,雖然故意裝得很酷,但還是掩飾不了那種快樂的感覺。

  「我的女兒,這幾天就拜託你們了。」

  「叔叔?」

  走上前,摸摸女兒的頭,「我過幾天會親自前往府上接回小安。」

  「可以嗎?」裴子毅訝異的問,不敢相信他會答應。

  而小安只是在一旁開心的跑來跑去,銀鈴般的笑聲不斷傳開,迴盪在公園內——她有爸爸、有媽媽,又有毅毅,她好開心喔!

  「可以,只要你們不嫌小安麻煩,我願意讓小安多交一些朋友。」

  「不會!不會麻煩的。」裴子毅畢竟還是個孩子,他笑得很開心,看著小安,小安也笑得很開心,兩個小孩就這樣對望著,為自己找到一個好朋友而開心。

  「不過拜託,別讓她吃太多冰淇淋,我不想接回一個胖女兒。」

  「胖胖……」

  「就是在說妳!」裴子毅摸摸小安的頭。

  紀文豪笑了笑,想起在家裡焦急等待的女人,接下來就讓他好好安撫她吧!

  沒事了,一切都沒事了。


  @@@@@


  這五天,是謝詩音一生中最痛苦約五天!

  當年小安住院時,她雖然痛苦的等待著醫生宣判病情,可是小安畢竟在身邊;可是現在小安不在,她甚至連女兒在哪裡都不知道!

  這幾天,她只能以淚洗面,什麼事都做不了,連吃飯、睡覺都做不好,一想到女兒有可能在挨餓,一想到女兒在外面流浪,有可能聽到打雷聲就害怕,她幾乎痛苦得要崩潰。

  她開始禱告,不停的祈求,希望任何神明可以給她幫助,可以幫助小安度過難關,回到家裡。

  五天過去了,謝詩音已狼狽到不成人樣,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迅速瘦了一圈。

  這天,她躲在房間裡看著小安的照片,又是不能自已的痛哭。「小安……嗚嗚……妳在哪裡,媽媽好想妳……」

  她幾乎擦不干眼淚,只能任由淚水不斷掉落,痛苦的情緒幾乎要撕裂了她;就在這時,紀文豪回到家中。

  一開門,就看見她整個人靠在窗檯旁不停哭泣,他的心一緊,心疼莫名。

  這段時間,她給自己好大的壓力,幾乎要逼垮了自己。好險現在,一切雨過天晴,沒事了……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緊緊將她抱入懷裡。

  謝詩音知道是他,更是不能自己的放聲痛哭。「嗚嗚……」

  拍拍她的肩,「小音,沒事了!別哭,已經找到孩子了。」

  謝詩音立刻離開他的懷抱,瞪大眼睛看著他,語氣顫抖的問著,「在哪裡?在哪裡?」

  她站起身,想要立刻衝去找孩子,可是發現紀文豪身後並無一人,她再度崩潰的痛哭。「你騙我,你不要安慰我,我要孩子……我要抱孩子……小安……」

  紀文豪也站起來拉住她,緊緊抱住她、安撫她,希望讓她冷靜下來。

  他為她心疼,這麼瘦弱的一個女人如何能夠撐起這麼多年的痛苦與折磨,他多怕她會將自己給逼瘋。「小安交朋友了,這幾天她都住在那個小男生家裡,他們看起來交情還不錯,妳別再擔心了好嗎?」

  謝詩音看著他,眼眶裡淨是豆大的淚珠,一瞬間像是從高空回到了地面,非常的不真實。「真的嗎?」

  「對!小安也想住在那裡幾天,我想,該是讓小安多接觸外面的人的時候了;妳放心,小安很快樂,這幾天都沒有吃到苦。」

  謝詩音突然覺得一陣暈眩,整個人腿一軟,當場倒了下去;紀文豪大吼,心急的抱起了她。

  「小安……」她閉上眼睛,幾乎快要昏倒。

  紀文豪抱著她回到房間,然後衝出門叫人幫忙,立刻請來了醫生。

  醫生診斷過後,認為謝詩音是因為心理壓力過大,加上好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才會這麼虛弱。

  看著躺在床上沉睡的她,紀文豪的眼眶含淚,輕輕的跪在床邊,握起她的手。

  這時,謝詩音也悠悠轉醒。「小安……」

  「我……」紀文豪的淚水不能自己的流下,「我快被妳嚇死……」

  「對不起……」

  「我說過不要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妳真是傻瓜。」

  「也許吧!」謝詩音突然全身虛軟。

  或許是因為太不真實了,又或許是因為一時間整個人鬆懈下來、放鬆下來,反而因為身體及情緒不再緊繃,這才昏了過去。

  小安沒事了,她心裡的重擔也放下了。老天!其實這個重擔,她一輩子都無法放下。

  看看這個男人——他流了淚,不停的為她祈禱著,她的心為他而痛楚。

  她承認她能感受到他所有的愛,並相信他會用這份愛來幫助他們一起度過人生的難關,帶著小安一起度過。

  突然間,謝詩音開口,「阿豪,你是不是說過一句什麼話……」

  笑了笑,擦乾自己的眼淚,「上帝為每個生命都寫了一首歌,或快、或慢,或悲傷、或喜悅,都是早就注定好的了,只有我們自己可以決定,是要笑著唱,還是哭著唱。」

  小音也流下淚水,「我想,小安就是笑著唱這首歌吧!」

  摸摸她的頭,卻不能自己的淚水滑落,紀文豪好開心,也好感動,她終於懂了……

  小安用笑容唱這首生命之歌,因為她不懂,所以她不在乎;因為一切都是如此美好,所以她笑著面對一切。

  他相信,小安一定可以快樂長大。

  「我想,我還比不上小安,其實小安教我好多……」

  勇氣、樂觀、開朗,這些東西都是她從小安身上學到的。

  紀文豪頭抵著她的額頭,「我也是……」

  雖然小安折了翼,卻依舊是美好的天使,是上天派來淬煉他們,幫助他們體會人世間酸甜苦辣各種滋味的天使。

  「我相信,小安會找到她的路的。」就像是,那個男孩……

  「那我們呢?」謝詩音突然這樣一問,看著他,再也沒有迴避,再也沒有退卻,眼神裡淨是渴望。

  紀文豪一驚,「小音……」

  她回握住他的手,「我也想笑著……唱我生命的這首歌……」

  紀文豪點點頭,用另外一隻手擦掉自己的淚水。

  「阿豪,你願意陪我嗎?」

  「傻瓜!當然……」當然陪,由生到死,至死不渝,這一路,他們只有彼此。

  「阿豪,不要離開我……」

  「不會的。妳睡吧!好好睡一覺,我在,小安也在,沒有人會離開。」他等到她的答案,等到她的原諒了。

  走了好久,傷了好多人的心,甚至鑄成不可挽救的錯誤,他以為自己一輩子無法得到她的諒解,可是她原諒他了。

  紀文豪為她蓋好被子,留給她一室的寧靜,但是他仍然留在房間內……他會永遠待在她看得到的地方,永遠不離開。

第十章

  巧安在裴家又多待了幾天,終於在裴子毅快要受不了時,將人給送了回來。而裴子毅也體會到,這個女的絕對是個麻煩!

  倒不是說這個女的有多難伺候,相反的,就是因為她太好伺候了,只要給她吃冰淇淋就好,他才會覺得恐怖。

  望著家裡冰箱冷凍庫內堆積如山的各式冰品,都是管家出去買回來的,全都是為了招待這個小客人。

  裴子毅心想,說不定就是因為小安難得離家,在別人家裡就沒人念她了,乾脆大吃特吃。

  他實在擔心她會鬧肚子疼,乾脆將她送回家裡,省得落下一個「只給客人吃冰淇淋,害客人肚子痛」的罪名。

  這真是個「怪咖」……

  那天下午,裴子毅陪著紀文豪將小安送回紀家。

  小安很興奮,一直吵個不停;裴子毅則是覺得很輕鬆,他心裡想著:這件事讓我們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

  走進紀家門,紀文豪抱著女兒,身後跟著裴子毅,就這樣穿過主宅,穿過一片青草地,來到了後頭的小屋。

  一進門,紀文豪就將孩子放了下來;而眼前一個年輕女人立刻彎腰抱起小安,眼眶裡的淚水不斷流下。

  「媽媽……」小安當然認得最心疼她的媽媽,高興得直喊著媽媽,窩在母親溫暖的懷裡不停撒嬌。

  而謝詩音只能緊緊收緊雙臂,全身發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不斷哭泣。

  最後,反倒得由小安來安慰媽媽。「媽媽……哭哭……」

  趕緊擦乾眼淚,「沒有…媽媽不哭……小安回來了,媽媽好高興……真的好高興……」

  說不哭的,可是淚水還是不斷掉落。天知道這段時間以來,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天知道!

  這真的是上天對她最嚴厲的懲罰啊!千萬不要再來一次了,她永遠無法失去小安,她承受不起失去小安的痛苦。

  原來小安對她來說這麼重要……當初她竟然還想過不要小安,她真是該死,她再也不敢了。

  紀文豪上前緊緊的將這封母女抱進懷裡,這兩個女人都是他的最愛啊!

  他曾經傷害過她們,但他發誓,未來將用他的生命來保護她們,絕不讓她們再受到一點傷害。

  謝詩音感受到他擁抱的溫暖,不禁破涕而笑,看了看小安。「小安,這幾天爸爸也很辛苦喔!都要到處找妳。」

  小安待在母親懷抱裡,看了父親一眼,甜甜的嗓音親切熱情的喊著,「爸爸……」

  紀文豪眼眶含淚,摸摸女兒的頭,彎下腰,親吻女兒的臉頰,一家人緊密的靠在一起。

  這下子倒是裴子毅有點不知所措了,真是糟糕,早知道就不要過來了,人家一家人團圓,他湊什麼熱鬧啊!真無聊。

  只是連裴子毅這樣的孩子都能感受到紀家一家三口那種緊密相依的關係,感受到紀文豪與謝詩音對孩子的疼愛。

  其實……小安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了。

  雖然跟一般小孩……不太一樣,可是她有這麼好的爸爸、媽媽,讓她可以無憂無慮的生活著。

  況且,裴子毅還有點羨慕小安可以永遠保有這種赤子之心,可以永遠做一個可愛的小孩,得到所有人的憐愛。

  看看裴家,他不過才帶她回去幾天,家裡的僕人與管家就都喜歡上小安了,足以證明小安的微笑如同太陽般散發出溫暖的熱力,讓人不能不愛。

  謝詩音這時看見角落的裴子毅,知道是這個孩子看見她走失在公園的女兒,特地將她帶回家照顧。「謝謝你,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小安。」

  裴子毅有點不好意思,「沒……沒有啦!」

  每天請小安吃冰淇淋,算是照顧嗎?

  「這陣子小安一定給你惹了不少麻煩,真是不好意思。」謝語音滿懷歉意的說著。

  「這倒是真的……不是!其實不會啦!」裴子毅成熟的笑了笑,「我家裡的人都滿喜歡小安的,他們都說小安真的很可愛,只要她不要吃這麼多冰淇淋就好了……」加了個但書。

  不過小安頓時聽見了重點,立刻拉拉媽媽的衣袖,嘴裡急急說著,「冰冰……媽媽……冰冰……」

  謝詩音搖搖頭,「小安,等一下要吃晚餐了,冰冰晚點再吃。」

  小安搖搖頭,「冰冰……毅毅……冰冰……」

  謝詩音不解,紀文豪倒是聽懂了,他主動到後頭廚房去拿了一支冰淇淋交給小安。

  「小安,冰冰。」

  小安握著冰冰涼涼的冰淇淋,扭動著身子,謝詩音立刻知道她想要下來,鬆開雙臂,讓她站在地上。

  「小安要做什麼?」

  謝詩音問,紀文豪則是攬著她,微笑看著女兒,「妳看就知道了。」

  小安拿著冰淇淋走到裴子毅面前,在所有人疑惑不解的眼光中,將冰淇淋交給裴子毅。「毅毅……冰冰……」

  裴子毅看了一眼冰淇淋,又看看她,看見她臉上揚起的燦爛笑容好耀眼、好迷人。老天!他為什麼會覺得心跳加速?

  「毅毅……冰冰啦……」

  裴子毅也伸出手握住冰淇淋的一端,小安則是握住另一端。

  他突然弄懂了,「妳……這個冰淇淋是要給我的喔?」

  小安笑了,眼睛裡的閃亮情緒已經說出了答案;裴子毅的表情則是從不解到露出笑容。

  老天!這個視冰淇淋如命的小女孩竟然願意送他一支冰淇淋,這還真是太陽打從西邊出來!

  不過她送他東西的感覺,還滿爽的!哈哈哈——

  其實裴子毅才幾歲,怎麼可能弄得懂心裡的感覺,他只是單純的知道自己很開心,因為小安要送他東西。

  哼一聲,「拜託!妳吃掉的何止一支冰淇淋。」大概幾十支都有了。

  「冰冰……」

  裴子毅想要收下,可是他卻收不下來,看著小安那張嘟著的嘴,手緊握著冰淇淋不放。

  馬的!她在耍他是不是?

  要不是因為人家的父母在現場,他還真想破口大罵。「小安,妳要送我冰淇淋,妳……要放手啊!」

  「冰冰……」顯然很捨不得,當然也就不肯放手。

  裴子毅只能翻白眼,真的快要昏過去,說要送他冰淇淋,事實上,冰冰還是她的命啦!

  真要她送他吃,大概真會要了她的命。那就不要裝大方,他是因為她,不然他才不喜歡吃冰淇淋。「小安,放手……」

  「冰冰……」再見了,冰冰……

  紀文豪與謝詩音站在身後,看得不禁哈哈大笑,其實女兒滿寶的,竟然也有著幽默的一面。

  他們互望一眼,心裡這麼確定——小安總能保持這樣開朗的心,縱使很多事情她力不從心,但是他們相信,孩子還是能快樂長大的。

  而他們做父母的,會給孩子充分的愛作為倚靠,這份愛不只是親子之間,對於他們兩人,彼此間也將重新培養感情、展開新人生,讓這個家庭成為一個真正的幸福家庭。

  紀文豪開口,「子毅,留下來吃晚餐吧!」

  手握著冰淇淋,點點頭,「謝謝。」

  謝詩音也對著女兒說:「小安,冰淇淋吃完飯才可以吃,所以還是得先放冰箱啊!」

  不過小安與裴子毅倒是僵持不下,兩人握著冰淇淋兩端都不放手。原先贈送冰淇淋的美意,頓時成了兩個小孩搶冰淇淋的鬧劇。

  「放手……」  

  「冰冰……」

  「要送我,就放手……」

  「冰冰……」

  放手啊——


  @@@@@


  小安交了一個新朋友,就是裴子毅,這小子常常跑來紀家玩,帶著小安到處冒險,小安看見他也很開心。

  對於他們父母而言,孩子能交到新朋友總是一件好事,能夠打開小安的世界,讓她看看外面,他們都感到很欣慰。

  或許紀文豪與謝詩音身為父母,總是從裴子毅看女兒的眼神中,察覺了一點什麼,但是他們都笑而不宣。

  孩子還小,很多事情都還不確定,不需要太早說,就讓時間與緣分去決定一切。

  相反的,現在最重要的,反而是他們兩個大人——

  經過這麼多年的跌跌撞撞,步履蹣跚的走來,有傷心、有難過,但是也有快樂與喜悅,淚水與歡笑交織,她已經無法用單純的幸與不幸幾個字來形容她與他的相知相遇。

  或許是不幸,因為他,她才必須在痛苦中成長,甚至面臨一個這樣的孩子,多少黑夜,她只能用淚水來洗盡心底一遍又一遍的苦痛與不安;但或許也是幸,也是因為他,她才能知道自己竟然能如此堅強,能夠為了孩子咬牙苦撐,也是因為他,她才能有這麼可愛的小安。

  他說,上天為每個人都寫了一首歌,或許她的歌曾經充滿苦調,但是從現在開始,她想要有喜悅的心情,想要帶著笑容來唱出這首曲子。

  那天紀文豪休假,帶著她還有小安一同上街走走;而裴子毅這小子當然也跟來了。

  紀文豪牽著謝詩音的手,裴子毅則牽著小安的手,一同走到林蔭道上,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笑容,一步步向前走。

  「我們要去哪?」謝詩音側過身,看著他始終帶著微笑的英俊臉龐。

  紀文豪則緊緊握著她的手,邁步向前走。「等一下妳就知道了。」

  謝詩音不解,紀文豪不說,她根本猜不到。可是她還是認命的跟著他往前走,這才發現自己的心已經變了。

  她曾經很怨恨他,現在卻甘願跟著他,要去哪裡都可以。

  說也奇怪,是他在她的心上留下深深的傷痕,卻也是他撫慰她心頭的傷,讓她的身與心都得到釋放。

  果真解鈴還須繫鈴人?

  身後的孩子聊天聊得很開心,不過很多時候,都是小安口齒不清的說著,裴子毅回個一兩句挖苦一番。

  「毅毅……」

  「什麼毅毅啦?我叫裴子毅,我還『意義』重大咧!毅毅……」很不爽自己的名字被叫得這麼好笑。

  這可是個帥哥的名字呢!

  「毅毅……」

  「好啦!隨便妳啦!」不知道為什麼,還是很認命的讓她叫。

  「蝶蝶……」小安看見一旁飛過的蝴蝶,高興得要跳起來,還得勞煩裴子毅拉住她,以免她最後也跟著蝴蝶飛走了。

  「拜託,妳想學蝴蝶飛走啊?」

  「飛飛……」

  「妳不會飛。」

  「背背……」

  「妳要我背妳?妳冰淇淋吃這麼多,早就變成胖子了,還要我背妳,門都沒有。」

  「抱抱……」

  「別想……」

  「毅毅……抱抱……」

  裴子毅瞬間臉紅透,這女的是在說什麼,她可是一個女人耶!竟然跟男人要抱抱?!雖然他們都是小孩,可這還是要避免的吧!

  不過……不過……他還滿想抱抱看她的。只是人家父母在前面啊!他可以這樣明目張膽嗎?

  前方突然傳來紀文豪的聲音,「裴子毅,你不准抱我女兒,給你牽她的手已經是最大限度了。」

  謝詩音笑了笑,「阿豪……」

  這個大人是在跟孩子說什麼話啊?

  裴子毅臉紅透,嘴裡小聲念著,「總有一天我會抱到,我告訴你,你給我等著。」

  「毅毅……」

  「走啦!」

  巧安可愛的笑了,緊緊跟在裴子毅身旁,也緊緊跟在父母身後。

  毅毅是她的好朋友,她好喜歡毅毅喔!不過她也很喜歡爸爸、媽媽啦!

  過了五分鐘,紀文豪帶著一家人來到一座體育場,場內聚集了許多人,熱鬧滾滾,每個人嘴裡都高喊——

  「光芒——光芒——光芒——」

  謝詩音突然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阿豪……」

  「阿強打電話給我,說是要在這裡辦露天演唱會,我想……就帶我的家人來給他們捧場吧!」

  謝詩音看向遠方舞台,果然是耶五個人——是當年光芒樂團的五個成員,而唯一脫團的那個,現在就站在她身邊。

  她看著他凝視著台上的眼神,眼裡有著各種情緒,有著讚賞、有著喜悅,似乎也有著一絲絲羨慕。

  她突然覺得其實他也是犧牲了很多,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原來每個人都犧牲了好多……

  台上的阿強已經成為「光芒」樂團的王唱,這幾年「光芒」紅透了海內外,獲獎無數,甚至在許多重要場合表演,已經成為年輕一代的重要偶像。

  而這些,都不屬於阿豪的了!

  這時,台上的阿強結束演唱,對著麥克風說:「感謝大家的捧場,我們接下來要唱一首歌,是要獻給我們的好朋友阿豪……」

  她一驚,看了身旁的他一眼,只見紀文豪笑了笑,「搞什麼……」

  阿強說:「不知道他今天有沒有來現場,不管如何,我們要唱這首歌,歌名叫作『小女孩與小寶貝』,這是阿豪自己寫的歌,用來獻給他的女人,以及他那個最可愛、最可愛的女兒小安……」

  「小安,」裴子毅驚呼,「叫妳耶!」

  「啊——」

  阿強笑了笑,撥動吉他琴弦,樂音灑落現場,讓所有人沉醉——


  有個小女孩,笑容很可愛,她不知我始終盯著她看

  就在一瞬間,她對我笑出來,我的心,只好將我給出賣

  小女孩,給我個機會,讓我把妳當寶貝疼愛

  小女孩,不要太快說bye—bye,不然我真的只能去跳海

  小女孩,可以對我耍無賴,反正我命中注定給妳依賴

  小女孩,除了女朋友之外,還希望有天可以做我太太……

  還有我的小寶貝,妳的笑容真的美,我多想,想要告訴全世界;

  我的小寶貝,雖然現在妳很累,但有一天,妳會展翅高飛。

  我的小安是我的小寶貝,她在我心中是最美……

  但是有一天,妳會高高飛,期待那一天,爸爸會覺得安慰……

  期待那一天,小安會變得最美。


  紀文豪牽著她的手笑了,看到就好了,這輩子對於這些好友,他只有祝福與歉疚。「走吧!」

  謝詩音的眼眶含淚,「不聽完?」

  「不了!剩下的,我會唱給妳聽。」他會演唱獨屬於他們生命的旋律,唱出獨屬於他們的情歌,只有她能聆聽,再也沒有別人……


  @@@@@


  回家路上,已是日落,路燈照在道路上,依舊是紀文豪牽著謝詩音走在前,小安跟著裴子毅走在後。

  謝詩音看了他,心裡滿是激動,這段日子以來,他就這樣陪著她們、照顧她們,走過生命中的低潮。

  未來或許還會有其他的難關,但是她竟然也能鼓足了勇氣,只因為身邊有他的陪伴。

  經過這段日子下來,反而是她欠他一個承諾、欠他一個交代,對未來、對彼此的承諾與交代。

  她其實好想問,他為什麼最後會選擇她?為什麼會離開他的夢想?這些都是他的疑惑。「阿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說啊!」

  「你……為什麼會選擇離開『光芒』?」

  紀文豪笑了笑,「不習慣吧!演藝圈有太多事情是我無法接受的,那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玩音樂了,我不能適應,所以就離開了。」

  「那你後悔嗎?」

  搖頭,又點頭,「有遺憾,但是不後悔。」

  「怎麼說?」

  「那種遺憾就好像是走過一條不能再回頭的道路,心裡總會感覺怪怪的。就好像……小安也是我的遺憾,可是我知道那已經不能再回頭了,我只能往前看,我知道如果我繼續執著於過去的遺憾,往後我才真的會後悔。」

  他一字一句說著,敲打著她的心,讓她震動不已。她靠在他身邊,心裡感到自己的差勁。

  她比不上他,她竟沉淪在遺憾中這麼久,差點讓往後的日子也釀成後悔,她真是傻……

  紀文豪抓著她的手,放在嘴邊親吻了一下,動作柔情萬分,「我只對不起妳,還有小安……」

  「都過去了……」她已經決定要放開心胸,不再傷人傷己,有了阿豪,還有小安,未來的路,她還是可以繼續走下去。

  身後的孩子大聲的說著話,兩個孩子都很可愛,尤其是小安,更是她往後人生的重要目標。

  「歌歌……」

  「我不是妳哥!」裴子毅趕緊澄清,他哪有這麼愛吃冰淇淋的妹妹,他哪這麼倒霉……不對、不對!他哪這麼三生有幸?

  紀文豪失笑,「小安是說唱歌!」

  「哦!」

  「歌歌……」

  「妳……妳要我唱歌喔?」

  「毅毅……歌歌……」

  「妳不要整我了好不好?我哪會唱歌?」

  「歌歌……」

  「我不會啦!」

  「毅毅……歌歌——」愈喊愈大聲。

  「好啦!好啦!」清清嗓子,「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

  「哈哈哈……」小安笑得很開心,差點沒翻過去。

  紀文豪與謝詩音相視一笑,謝詩音突然問:「你會不會怪我,為了小安的事,埋怨你這麼久?」

  「這是我應得的懲罰,要怪我會怪我自己。」

  「那如果我以後比較重視小安,常常忘記你呢?」

  摸摸下巴,歎口氣,「那我只好跟小安爭寵了。」

  「你這是什麼爸爸啊?」謝詩音搖頭笑了。

  「不過說真的,我看現在女兒比較不會來纏我們了,因為她可以去纏小毅……」紀文豪小聲說著。

  謝詩音的眼光裡淨是喜悅的笑容,看著身後的女兒,緊緊跟在那個小男孩身邊,或許女兒也會有她自己的故事。

  小安或許會有她自己的人生,或許也會有酸甜苦辣、喜怒哀樂、笑淚交織的故事,這些她這個做母親的可能都幫不上忙,只能靠小女自己去體會,去唱完人生的這首歌曲。

  她或許應該將重心放在自己身上,多在乎自己一點,她的人生、她的感情、她的生活已空白了這麼多年,謝詩音好想保有這段時間以來身邊這個男人對她的疼愛,靠著這份疼愛,支撐她走過往後的歲月。

  現在她已經不怨他了,反而感謝有他,感謝他在她生命最困頓無助的時刻,出現在她身邊,帶著她走過黑暗。

  感謝他用充分的愛,包容她的一切怨懟、包容她的所有不滿,平撫她傷痛的心,化解她苦苦壓抑的情緒,讓她走了出來。

  原來放下負面情緒,她也能用這種正面的角度來看世界、看一切;她不想再沉浸在過去了,只想跟著他一起走向未來。

  「在想什麼?」

  謝詩音看著他,突然從脖子上卸下一條項鏈,銀色的項鏈似乎已經過好幾年的光陰,當初廉價的項鏈,鏈子上已經略顯斑駁,只是項鏈上懸掛的飾物是一支鑰匙,依舊完好如初。

  紀文豪看著鑰匙,一開始還想不到是怎麼回事,腦海裡卻迅速閃過一些畫面,讓他想起這支鑰匙——

  這不就是……

  「小音……」他略微喘著氣,快要壓不住胸口的緊張情緒。

  謝詩音笑了笑,拉開他的手掌,將鑰匙放在他手上。「把箱子打開吧!」

  箱子裡藏了好多她的情緒,藏了多年來的點點滴滴,打開箱子,讓他們彼此再度有機會探知彼此的心。

  紀文豪的眼眶一濕,握緊了鑰匙,緊緊將她抱在懷裡,他知道她已經完全接納他了。

  她沒有把箱子丟掉,正如同沒有把兩人多年的記憶拋棄一樣。

  「小音,我愛妳。」

  「我也是……愛你。」

  身後的小安看見父母相擁,不禁興奮大叫,「爸爸……媽媽……抱抱……」

  裴子毅笑著拉住她,「拜託,不要當電燈泡好不好?」

  「抱抱……」

  天黑了,回家吧……

尾聲

  要打開這個箱子,打開塵封多年的記憶,竟然還有點讓人近「箱」情怯!紀文豪坐在書桌前,看著桌上那隻小箱子。

  它的外型就如同他多年前的記憶,可是內容呢?內容是否還是跟許多年前一樣?因為他自己也知道,他早就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經過這麼多的事情,連小音都跟以前不一樣了,沒有人能如此幸運,永遠都以當年的模樣活著。

  看著門,難怪小音不來跟他一起開箱子,她說裴子毅今晚要留下來,她要照顧這兩個小孩睡覺。

  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她也在躲。

  紀文豪深吸一口氣,拿著謝詩音給他的鑰匙;事實上,他自己也留著鑰匙。只是他想要用她給他的鑰匙打開。

  這代表了她允許他打開她的記憶,這是意義重大的,他懷著虔誠的心,將箱子打開……

  一開,紀文豪立刻震驚不已,裡頭不如他想的空蕩,竟然擺了滿滿的一箱小紙條,有的紙條是滿篇文字,有的則是三言兩語。

  唯一相同的是,這裡面大部分都是謝詩音的字跡,是這些年下來,她親筆寫下的心情,都放在箱子裡了。

  紀文豪突然眼眶一紅,原來她沒有放棄這個箱子,在這些年最傷心、難過、困頓的時候,她依舊抱著箱子,抱著記憶過日子。

  箱子最底層是他當年率先放進去的歌譜,不過那些早就不重要了,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在犧牲,反而很慶幸自己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裡頭他寫的字條是少數,她寫的居多,可是他還是第一眼就看見了他當年寫的第一張,也是箱子內收藏的第一份心情……


  我真的很愛謝詩音,希望她能懂,別胡思亂想,不管如何,我不會放棄她。


  慶幸的是,他最後並沒放棄他們的感情……

  再來,就幾乎都是她留下的紙條了——


  阿豪想要成名,想要唱歌,我應該祝福他,可是我好怕,唉!難道我跟他在一起是個錯誤嗎?


  我懷孕了,阿豪好像沒有很高興,也難怪,我開始拖累他了,可是……他難道達一點點高興都沒有嗎?他不高興嗎?


  我好像在坐牢……


  我不想待在紀家了,這裡好恐怖,每個人都在罵我,我有什麼錯?我又不是為了錢,為了身份、地位才跟阿豪在一起,不要再罵我了好不好……我不能哭,不然肚子裡的小寶寶也會變成愛哭鬼。唉!孩子已經成為我唯一的寄托了


  今天我被罵了,是阿豪的二媽,她叫我一定要生男的,不然什麼都得不到。我不懂,我要得到什麼?阿豪的愛嗎?現在他還愛不愛我,我根本沒把握。如果他不愛我了,那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阿蒙,你為什麼不來找我……我好痛苦、我好害怕,阿豪……


  我開始肚子痛了,可能要生了,阿豪,你為什麼還是不來……


  孩子生了,是個可愛的女兒,她真的好可愛,細細的眉毛、小小的眼睛,握得緊緊的拳頭,老天!我的心情好像變好了。阿豪……回不回來都沒有關係了……


  阿蒙,你到底要把我放在這裡到什麼時候?我到底還要等多久?我快要等不下去了……


  孩子好像有點怪……


  孩子……


  怎麼辦?孩子發高燒,醫生說以後可能會智能不足……都怪我,孩子發高燒都沒有發現,媽媽沒有照顧好小寶寶,每天都在想著那個不肯回來的人,媽媽對不起妳……


  阿豪,你回來了,可是一點意義也沒有了!我真想告訴你孩子的狀況,真想讓妳也跟著我一樣痛哭,可是我說不出口。我不原諒你,絕對不原諒你……


  小安一歲了,看不太出來是什麼狀況,好還是不好……我好怕,我要跟誰說……


  今天,我帶著孩子去山裡面,要把孩子丟掉,我讓小安躺在地上,轉身就離開;可是我走不了,我待在附近看了快要一個小時,沒有人出現,小安就躺在地上,安安靜靜的不吵也不鬧,甚至還笑了……我真的沒有辦法不要小安,我還是把她帶回來了……我是一個壞媽媽……


  今天,我要帶著小安離開這個世界了,是我沒有照顧好小安,害小安變成這樣,我必須陪著她……


  我沒有成功……我怎麼這麼沒用,連死都死不了……小安,她叫我媽媽了……我的寶寶……小安……


  我決定了,我要用一輩子的時間來照顧小安,我愛她,到我死為止,我都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小安,絕對不會!有沒有爸爸,一點都不重要……


  阿豪……知道小安的狀況了,他也哭了,可是他哭有什麼用?我已經哭了好多年、好多年了,小安也沒有變好……


  阿豪逼我帶孩子去看醫生,帶孩子到教養機構,老實說,小安進步得很快,比我想像的勇敢……


  我們搬家了,恐怖的紀家,我又回來了!小安在這裡玩得很開心,既然如此,我可以稍微忍耐一點,反正現在我什麼都不在乎,也什麼都不怕了。


  小安失蹤了,老天!拜託你讓小安平安回來,我求你,小安這麼小,這麼脆弱,她完全沒有任何錯,她承受不起任何的傷害,我求你,讓小安平安回來……


  找到小安了,謝謝老天,也要謝謝阿豪,這些日子以來,他承受了很大的壓力,給我們全心的照顧。我……不怨他了,也沒什麼好怨的。


  小安讓我學到很多,這麼小的孩子卻有勇氣永遠帶著笑容度過一切難關……


  阿豪,我們之間呢……


  我們還有沒有機會呢?


  看到這裡,紀文豪不能自已的流著淚,好多紙條,他看都看不完,就像是淚水擦也擦不盡一樣。

  這些年,她的心情都是在這樣的痛苦與自責中度過,偶爾她會怪他,但那也是偶爾;很多時候,她還是將自己逼得最緊、最痛苦。

  這時,謝詩音打開房門看見了他,當然也看見那打開的箱子,以及散落一桌的紙條。

  揭開她的心事,對他,她竟異常的覺得輕鬆,好像本來就該如此。

  紀文豪一抬頭看見了她,他站起身,她則走向他,兩人都很主動,他抱住她,她走入他懷裡。

  「對不起,這些年,對不起……」

  搖頭,眼眶再度潤濕,她竟然覺得心情很輕鬆,只因為此刻這個溫暖的懷抱。

  他,重新打動了她的心。

  謝詩音坐下來,隨便找了一張紙,在上頭寫下——

  他欠我一場婚禮,他什麼時候要娶我?

  紀文豪笑了,站著的他也拿著一張紙,寫下他心中的話——

  從這一刻起,讓我跟小音就牽著小安,一起走吧!

  兩人相視而笑,彼此牽住了手,珍惜這重新圓起的感情,他們或許都曾經想要放棄過,但慶幸那只是念頭。

  重點是小安,小安真的是他們兩人生命中的貴人,他們注定只能帶著小安一起衝破生命的難關、一起珍惜珍貴的感情。

  「我愛妳,小音,做我的妻子……」

  點點頭,靠在他的胸口,「我也愛你……」

  就在此時,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雷聲轟隆隆作響,卻沒有打斷這溫馨的氣氛。

  但是突然間,紀文豪與謝詩音好像想起了什麼,他們對看了一眼,兩個人立刻衝出書房,趕到小安的房間。

  一開門,立刻看見今人發噱的畫面——

  今晚裴子毅留下,在小安的「堅持」下,兩個小孩睡在一起。

  結果雷聲一響,一個本來就膽小的小安,加上一個膽子也小但是故意裝大膽的裴子毅,也不知道是誰該安慰誰?

  只見小安竟然鑽到裴子毅的被窩裡,嘴裡念著,「雷公公……轟轟……」

  裴子毅氣到炸,看著窗外那閃亮的閃電,那震耳欲聾的雷聲,他嚇得連口水都忘記吞。「紀巧安,妳把被窩還給我,妳自己就有啊!幹嘛要躲在我的被窩裡……還給我啦……」

  「雷公公……」

  「我……我沒有地方躲啦!」

  「雷公公……轟——」

  「紀巧安——」

  站在門口的兩人笑了,彼此靠著,看著這溫馨的一刻,今晚或許雷聲響,但明天一定是晴天。

  雨天過後,一定是晴天……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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