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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劍的丰采
見習騎士 | 2009-5-31 14:10:05

莊周夢蝶,是莊子作夢成為蝶?是蝴蝶作夢化做莊?

我不知道。

我卻知道,在四十七天前那晚,那個改變我人生的夢。



我姓柳,為人師,教高中物理,算一算,十幾個年頭了,也早過了不惑之年。在學校裡,我必須儘可能保持風趣,和學生打成一片。同學們似乎很愛戴我,我也是大家公認最開明的幾位老師之一。

私底下,我卻痛恨扮演這樣的角色。

我痛恨現在的年輕人,痛恨現在的小孩子;他們沒有家教,他們沒吃過苦。他們可以高談闊論,口沫橫飛,卻不會付諸行動;他們可以義正嚴詞的批評所有可以批評的東西,卻不會檢討自己不斷發生的過錯。

他們目空一切。

但我卻必須和他們保持良好的關係,來維持我在學校的地位和聲望。

我一直認為,這不是懦弱,應該說,我有智慧,不像有些蠢人,赤裸裸的批判時下新世代,那有何用?

牛牽到北京還是牛,只會讓他們說我們守舊,說我們食古不化。

我討厭這樣,我和那些小鬼打成一片,讓他們喜歡我。我還記得某天教三班的那個條碼先生,為了讓學生安靜,鬼吼了十分鐘。

當時在隔壁教書的我,不禁有些得意,三班雖然出了名的難帶,但總是臣服於我的笑話之下,我一開口,有人要吵,還會引起公憤。

對付牛,就要用對付牛的方法,笨人,才會傻傻的彈琴給牛聽。

然而,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漸漸累了,倦了。

在學校裡習慣性的偽裝,讓私底下的我,對很多事都提不起興趣,包括結交朋友、找尋伴侶等。

我住在這城市一角,孤獨的扮演一個我痛恨的角色。我開始懷疑,這究竟是我所想要的嗎?

直到那晚。



我拖著疲累的身子,回到了自個獨居的寓所,是個十來坪大的套房,搬來至今有好幾年了。

洗完了澡,我癱在躺椅上,卻不是休息,是在做功課。

手拿著遙控器,拇指機械式的按著,在幾個流行節目中來回轉著,想著明天用來吸引那些小鬼的話題。

情不自禁的笑了笑,我像一個牧人,挑著餵牛的飼料。

挑著挑著,眼皮莫名的重了起來。在睡著的同時,我立時做了夢。

我在一個髒亂的房間醒來,裡頭有個人電腦、電玩、漫畫,牆上貼滿東洋女優海報,角落一堆充滿異味的衛生紙。

我皺了皺眉,盯著牆上掛著的鏡子,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鏡中一個染著紫色頭髮,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的小鬼,正對著我,張大了口。

是我?

呼了口氣,我似乎身在夢中,是的,讀過不少書的我自然知道,這是夢境裡所謂的「清明夢」,一種知道自己正在作夢的夢。

搔搔頭,觸感竟還挺真實,我不禁笑了,作夢就作夢吧。下了樓,這是個環境挺富裕的家,樓下空無一人,桌上還擺著做好的早餐。

摸摸褲袋,裡頭有個錢包,打開來翻翻,除了幾張千元大鈔外,還有幾張證件,身份證上的人正是這紫毛,是個張姓少年。

出了門四處逛著。起初我對這夢裡的一切很感興趣,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麼真實的夢,我吹著口哨,對路人大聲叫囂。

四周鄰居看到了我,像看到了鬼,不是不理不睬,就是趕緊躲回家裡。

我哈哈大笑,不過是個紫毛小鬼,有這麼可怕嗎?我不就把一堆自以為是的小鬼給治的服服貼貼。

時間過得飛快,我卻笑不出來了。

這不像夢,沒有這麼真實的夢,沒有這麼長的夢。

《我變成了牛》二

晚上十點,我站在天橋上,雙眼發直,我已經在「夢裡」待了超過十一個小時,卻還沒醒。

一整天東逛西逛,花光了口袋所有的錢。

搭車的感覺、走路的感覺、吃飯的感覺、都再三的告訴我——這不是夢。

不是夢,那是什麼?

當我拖著疲累的身子回到了「家」,一進門就見到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正激烈的爭吵。

他們看我回來,靜了三秒,又繼續吵了下去,還不時夾雜著對我的指責,像是「跑去哪了?」「怎麼沒去學校?」等等。我沒有仔細聽內容,用我頭頂那堆紫毛想,也知道這兩人是這紫毛小子的父母。

我哪有時間理這對怨偶,我累壞了。

開了冷氣,噗哧倒在床上,望著冷氣前掛著的一串吊飾,讓冷氣口送出的風,吹得叮呤作響。

一種不屑在心裡蔓延,還記得小時候,天氣熱了只有往身上潑水,一枝幾毛錢的冰棒都難得吃上一次。

這紫毛小子光是牛仔褲袋裡的鈔票就夠我在市區大吃大喝一整天,回到家裡就有冷氣吹。

這些牛,吃好的穿好的,思想卻只像頭牛,國家未來的主人翁?我真不敢想下去了…

越想越不以為然,想著想著,我睡著了。



睜開了眼。

電視節目還播著,重播的節目裡,主持人還口沫橫飛的講他那難笑至極的狗屎笑話。

揉揉眼睛,從躺椅上坐起,我回來了。

一整天上課都魂不守舍,整天都在想昨晚到底是怎麼回事,卻想不出個所以然。

好在昨晚的惡補,還是讓我能夠從我的百寶袋裡,掏出幾個堪用的話題和笑話,來對付講台下那些牛。

下了班,我坐在躺椅上,手裡拿著一罐啤酒,我很少喝酒的。

我咕嚕的喝著,一邊看著電視。昨晚那又臭又長的怪夢,可別又找上我,沒聽過作夢時間超過睡眠時間的,這根本不合理,我懷疑長年壓抑的我,腦袋終於出了問題。

喝完最後一口啤酒,躺了下來,望著天花板,只見到日光燈開始旋轉,醉了就好睡了,不會作夢了…

事與願違。

天啊,我又變成了紫毛小子,看著鏡子裡那頭紫毛,我簡直要爆炸了,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又來到這個夢?

我只記得我喝了酒,倒在躺椅上,剛睡著沒多久,又跑到這兒來。

非快速動眼期呢?睡眠不是有分階段嗎?一躺下就作夢,有沒有搞錯?

接下來的日子,才是痛苦的開始。

我不斷交替著「柳老師」和「紫毛」的身份。只要其中的角色一入睡,馬上就轉化成另一個角色,如此週而復始。

雖然每次醒來肉體都像是休息過後而不感到累,但心靈上卻萬分疲累,因為等於完全沒有睡眠,不斷的過著兩個人的白天。

我的一天有三十二個小時。

《我變成了牛》三

第四天開始,我柳老師的身份開始出現混亂,我無法再講笑話,一整天繃著臉。

到了第二十天左右,校長約談我,說我最近心不在焉的情形到了離譜的地步。學生們起先關心的詢問我,而我愛理不理,上課時也沒了笑話。

發了幾次飆後,學生們漸漸疏遠我了。

而我那紫毛小子的身份也好不到哪去,整個人變得癡癡呆呆,除了偶而上上網,什麼事也不做,甚至連話都不說。

再這樣下去一定會發瘋,我要自救,我要扭轉這種悲慘的怪事。

我靜下心來,耐著性子,仔細的去找尋解救之道。我仔細的去生活,去體驗生活,尤其是紫毛的生活。

到了四十天左右時,我已經整理出不少重點。

一、這不是夢,這紫毛小鬼,是真有其人,我以柳老師的身份上網,在他畢業的國中網站上,查到了他的名字和照片。而當紫毛時,也徹底知道,這小子正是一頭如我預料般的蠢牛,目前就讀於某高中二年級,時常蹺課,結交了不少豬朋狗友。

二、我和紫毛,差了七天。

簡單來說,八月七日的夜晚我沈沈入睡,會在八月一日的紫毛房間醒來。我和他之間,有著七天的時差。

起先我以紫毛的身份過日子時,都是渾渾噩噩,根本沒留意當天的日期。然而當我發現這個情形時,先是驚訝,跟著是興奮。

這代表了紫毛,有機會知道七天後發生的事。

為了替這些辛苦歸納出來的重點作一個證明,我特地用紫毛的身份,騎了大老遠的機車,跑來我平時教書前常去的早餐店見我自己一面。

三分鐘前,證實了我第三個假設,這間早餐店裡,我看到那個步入中年的我,正一手拿著報紙,一手拿著奶茶。

我興奮的發抖,卻不敢和自己打招呼,甚至不敢讓他發現,我戴了頂帽子,來掩飾我那一頭紫毛。

回想一下七天前我在早餐店吃東西的時候,倒似乎真的有個小鬼在附近蹓達。

我跨上了機車,呼了口氣,整理一下思緒。

在柳老師的世界裡有紫毛,紫毛的世界裡也有柳老師,我們活在同一個世界,我一個人扮演兩個人,一個人過兩個人的生活。

差了七天,這可以幹嘛呢。

我可以在彩卷開獎當天記下號碼,讓紫毛等到開獎前兩天去買下彩券,再將彩券交給柳老師,也就是我。

我興奮的抖了起來。

到了學校,幾個小嘍囉擁上來問好,被我叱退,要他們快去上課。學校老師見了我,也不會斥責我騎機車,還點點頭,笑了笑。

這也難怪,在我取代原先的紫毛之前,這傢伙可是學校裡的重點麻煩人物之一,所有壞事他都有份,成天蹺課在外面惹事生非。

現在的紫毛不但每天來上課,還逼著他幾個嘍囉一起讀書,竟唸得有模有樣。至於紫毛本身,成績自然更是亮眼,開玩笑,幹了一輩子的高中老師,高中課本難得倒我?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當然是因為無聊,總比每天待在那髒亂的房間裡等著變身要有趣多了。

當然,現在房間已經被我整理得乾乾淨淨了。

《我變成了牛》四

我站在病床前,看著另一個我——紫毛。

幾天前,我反覆的記著那天彩券開出的號碼,直到倒背如流。我耐心的等著,我和紫毛有著七天的時差,十月十四號開出的彩券,兩三天前才買得到。

終於,扮演紫毛的我從彩券行老闆接下了彩券。

心跳得好快,美夢終於要成真了。

教了一輩子的書,卻發現對自己的人生似乎並不滿意,有很多想做而未做的事,想說而不敢說的話。為了那微薄的薪水,我必須戴上面具做戲,這一做,就是十幾年。

路上我不停的想著,要如何利用這筆錢,來完成一些以往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我越投入,油門催得越快,時間像是停了下來。

我竟然沒有注意到,那迎面而來的大卡車,我只記得一聲震耳欲聾的煞車聲,我回到了原來的我——「柳老師」。

接下來的幾天,我竟沒有再變回紫毛。

我按捺不住,坐立難安,終於動身查訪,查了好久,終於查出紫毛住在這間病院,他成了植物人。

我看著病床上的紫毛…不…我在動身買彩券之前,已經將他那一頭紫髮,給染回了黑髮,現在他已經不是紫毛了。

床上的少年看來如此安詳,染回黑髮後,他看起來很清秀,怎麼也不像是以前那個小壞蛋,那頭…。

我竟不願意再用「牛」來形容他了。

這幾十天,像是一場重返年輕的冒險,抑或是一場夢。

在夢裡我騎著機車奔馳,我頂著紫色的頭髮對路人叫囂,我穿著一堆洞的牛仔褲在路上走…

雖然只是幾十天,卻好像認識這小子很久了,畢竟我當過他。

發財夢醒了,少年卻真實的躺在我面前。和他父母聊過,在幾十天前一晚,他可能是嗑了藥又喝酒,倒在床上睡了一整天才醒來。

算算時間,他醒來的時候,不就是我扮演他的那天嗎?

只聊沒兩句,他父母就走了,臨走的時候,還大眼瞪小眼,他們正在辦理離婚手續。他們各自有了情人,對躺在床上的兒子,似乎沒有太大感傷。

我突然有種感嘆,現在小孩子的確學壞了,但跟誰學的?

他們市儈,是誰教他們市儈的?他們愛錢,是誰告訴他們錢最重要的?他們被寵壞了,是誰寵壞他們的?

是我們。

晚了,我還得趕去教課。

好久沒講笑話給那些傢伙聽了…或許這傢伙有機會醒來,聽我講幾個笑話。

不再是牧人和牛的互動。

我不想再當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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