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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4:58:31

前言:

這個男人好過分,颶風似地侵入她的人生,以愛為名,
勒索她的溫柔體貼,但又什麼也不給她,
因為,他說他是不會愛上任何女人的男人──
終於,她被毫無希望的愛情狠狠傷透,
痛得清醒過來,徹底離開他的世界,
如今為何又被他遇上,還甩不掉地纏著她不放?
而且他膽敢「誘拐」寶貝女兒,兩個人親親愛愛的,
搞得她這個親媽在中間像個路人,罪加一等,可惡!
以前,即使他有九十九分的缺點,她就是愛那一分的好,
現在呢,就算他有九十九分的優點,她也不稀罕了……

荊泰弘從沒讓一個女人介入自己的人生那麼久、那麼深,
結果她離開的時候更瀟灑,瀟灑得讓人氣到吐血!
她狠心消失,連女兒都藏起來不讓他知道,
他明白這是負了她的代價與懲罰,要他好好品嚐;
但對一個誓言要追回真愛的男人來說,吃苦就當是補,
受她冷落、被她刁難都沒關係,他已決定打死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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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溫芯    鳳鳴軒原創言情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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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琪琪,我的眼鏡呢?」

  一道醇厚好聽、卻微帶不耐的嗓音從半掩的門扉後射過來。

  莊美琪暫停手上的工作,以最快的速度起身,來到荊泰弘每回開始認真工作便會亂成一團的工作室,敏銳的眸光在房內一掃,沒幾秒,便看到男人怎麼也找不到的東西。

  她從一疊畫得亂七八糟的樂譜下抽出一副黑框眼鏡,遞給荊泰弘。

  他卻不接,自顧自地沈醉在音樂世界裡,一下子拿筆在曲譜上塗塗寫寫,一下伸手在電子鍵盤上滑出一串音符。

  「我的眼鏡呢?」看不清楚自己寫的鬼畫符,他又焦躁地喊了一次。

  「在這兒呢。」莊美琪輕輕歎息,主動探出一雙巧手,替他戴好眼鏡。

  「嗯。」他點點頭,也不說聲謝謝,就又蹙著眉,繼續在譜紙上塗改。

  莊美琪注視他兩秒,眼神溫柔似水,轉身剛要離開,任性的男人忽然又揚嗓——

  「咖啡涼了。」

  她凝住步履,半無奈半寵愛地勾唇。「是,我馬上給你換一杯。」

  說著,她收拾了才喝一半的咖啡杯踏進廚房,重新煮了一壺,細心地調著咖啡豆的比例——這男人很挑剔的,要是不合他口味,連一口都不沾。

  偏偏他創作的時候非喝咖啡不可,有咖啡才有靈感,有靈感才能寫出那一首首狂銷熱賣的曲子。

  等待咖啡煮滾的時間,莊美琪順手做好一份三明治。他錯過了中餐,現在想必肚子餓了。

  幾分鐘後,莊美琪將咖啡和三明治端進工作室,荊泰弘已經抽起煙來了,整間房煙霧瀰漫,很嗆人。

  他一面抽煙,一面審視自己寫下的曲譜,偶爾會低聲哼唱譜上的旋律——他的聲音很好聽,如果哪天寫不出曲子,光靠他這副好歌喉跟天生的好長相,保證也能風靡娛樂圈。

  莊美琪微微一笑,將咖啡杯把小心地勾進他手裡,順勢抽走他夾在指間的煙,在煙灰缸裡捻熄。

  她知道,無論她叨念幾百次,他還是戒不了煙,所以有機會能讓他少抽一點,她便會偷偷去做。

  反正他創作時總是太專注,根本不會記得自己抽了幾根煙、煙抽完了沒有。

  「肚子餓了嗎?吃點東西吧。」餐盤上的三明治切成正好一口能容入的份量,她拈起一小塊,送進他嘴裡。

  他直覺地張口,隨便嚼兩下,便吞進去。

  「喝點咖啡。」她簡直像在哄小孩子吃飯似地關照他。

  他聽命喝咖啡,她又餵他吃了兩塊三明治,他便不吃了,鑽進一排電子樂器裡,試彈新曲。

  莊美琪不再強迫他吃飯,稍微整理了凌亂的桌面,便靜悄悄地離開。

  屬於她的書房兼辦公室裡,桌上電話老早就抗議地直哀鳴,她趕忙拿起話筒。

  「喂——」她剛打了個招呼,對方便不由分說地大呼小叫。

  「美琪、美琪,我親愛的美琪∼∼」那人一副很想撞牆的口氣。「我們的大才子到底在幹麼?他到底寫好那個跨國企業要的廣告曲沒?人家等著上廣告啊!他大才子再不寫曲子來,廣告公司開天窗,我們公司也別想在業界混口飯吃了!」

  「已經在寫了,方經理。」莊美琪冷靜地回應。經過這幾年的互動,她很清楚跟這位神經纖細的大男人溝通,一定要比他鎮定。

  「你昨天就說他已經在寫了,問題是到底什麼時候寫好啊?我這邊真的拖不下去了,對方隨時要拿刀來追殺我了!」

  「創作的靈感是不能催的,你告訴對方,總是要有寬裕的時間才能醞釀出好的音樂啊。」

  「呿∼∼我當然知道!你說對方給他兩個禮拜的時間夠不夠寬裕?他這陣子都在鬼混什麼啊?」

  「他在寫給唱片公司的曲子。」莊美琪提醒經理。

  「嗚嗚∼∼我知道啦!」方經理好想抱頭痛哭,誰教荊泰弘在音樂界的名聲太響亮,工作邀約源源不絕,他當然知道大才子很忙啦。「明明唱片公司給的期限比較松,他為什麼不先寫廣告曲呢?」

  「因為靈感是不會分先來後到的。」莊美琪悄悄抿唇。

  「不要再說了啦∼∼」方經理哀號,重重歎氣。能怎麼辦?也只能認命吧!「哼,不是我說,要不是他有幾分才氣,你看有幾個人敢跟那種我行我素的傢伙合作?每次跟他訂工作時程表都是白搭,他太少爺都是隨他高興,愛做不做。」

  「音樂家嘛,總有些脾氣的。」

  「是喔。」一聲冷哼。「我看也只有你才能忍受他這麼多年了!不但要照顧他的生活起居,還要幫他四處跟人喬時間、低頭道歉,他要不是有你這個萬能助理,早就得罪一群大人物了!」

  莊美琪只是微笑。她並不認為少了她的荊泰弘便會在音樂界混不下去,他是有才華的,有才華的人不會被淹沒。

  她從不敢認為自己對他很重要。

  「好啦,曲子就交給你催了,拜託你請他行行好,別再拖了!」最後,方經理也只能這樣無奈地交代。

  「我知道了。」莊美琪掛電話,沒太多時間喘口氣,打開PDA點閱行事歷,重新調整老闆的Schedule,把可能會延誤的做記號,準備先打電話給人家道個歉,好讓對方心裡先有底。

  接下來將近一個小時,她打了四通電話,每一通都聽對方噼哩啪啦地咆哮一番,再由她委婉地說明解釋,最後達成共識。

  要說累,也挺累的,不過她已經習慣了,誰教她跟了個很有藝術家性格的老闆呢?

  莊美琪對自己苦笑,忽地,電腦傳出收到電子郵件的叮咚聲響,她打開郵件程式收信。

  新郵件沒有主旨,沒有內容,只簡簡單單地夾著一份音樂檔,她毫不猶豫地點開那檔案。

  樂聲流洩,很躍動,很活潑,又帶著幾分中東神秘韻味的曲風——她閉上眸,靜心聆聽。

  「怎麼樣?好聽嗎?」男性的聲嗓突如其來地在她身後響起。

  她一點也不意外,回眸,朝那個閒閒倚在門邊的男人一笑。「太棒了!」

  「是吧?」荊泰弘似乎也對她的回答毫不意外,很得意洋洋地彈了彈手指。「我簡直是天才!」

  「是啊,你是天才。」莊美琪順著他的話鋒,縱容他自戀成狂。

  他嘻嘻笑,鏡片後的黑眸閃著燦光,像淘氣的少年。

  她柔情地再瞧他一眼,接著回過頭。「我先把這首曲子傳給方經理,他剛打電話來催,我看他都快抓狂了——」

  未完的話語忽地震回喉嚨,他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將她的座椅一把旋轉過來,與他相對。

  「你幹麼?」她歎息般地輕問,其實心裡早有數,顫著粉嫩的櫻唇,迎接他霸氣的吸吮。

  「讓我……先傳曲子……」她氣息破碎。

  他摘下眼鏡,隨手往桌上一拋,一條長腿跪坐在座椅邊緣,傾下身來,捧起她臉蛋,將她吻得更徹底。

  「方經理……很著急……」她試圖收凜渙散的理智。

  「管他呢!」他啄著她溫軟的唇,啄她小巧的耳垂,大手邪肆地解開她襯衫鈕扣。

  他該不會想就在這張旋轉椅上要了她吧?

  「喂,你不要太過分……」

  「哪裡過分了?」他沙啞地反問。「你不喜歡我這樣嗎?」

  她喜歡,喜歡透了!但他不應該這麼放肆地挑逗她,他太壞了。

  「不要在這裡……」她迷濛地呢喃,雖然已經習慣了與他做愛,她仍是無法完全擺脫女性矜持。

  「就在這裡。」他強悍地聲稱,偏要她百分之百地為自己開放。

  「荊泰弘……」她抗議地嬌嗔。

  「就在這裡,琪琪,就是這裡。」充滿情慾的眼神一分一分地卸下她最後的防備,堅持徹底征服。

  她歎息,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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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肚子餓了。」

  飢渴地嘗遍她瑩潤的胴體後,荊泰弘終於記起自己的肚子也空空的,需要真實的食物來進補。

  美琪噗哧—笑。

  「笑什麼?」他奇怪地望她。

  笑你真像個孩子!

  她忍住不回答,起身至浴室簡單沖個澡,換上浴袍走出來。「你想吃什麼?」

  荊泰弘依然躺在床上,男性的目光讚賞地在她美妙的身材上流連。「我想喝熱熱的湯,想吃點辣的菜。」

  「熱湯、辣菜,好。」美琪點頭。「我去煮,你先等一會兒。」

  「還有還有,飯後要有點心。」床上的男人舉起手,好似在餐廳點菜。「不要太甜,要冰冰涼涼的。」

  「你這人要求挺多的嘛。」她故意瞇起眼。平常人這麼挑嘴,多少有些良心不安吧?

  「呵呵。」他只是笑,知道她只是隨口念幾句而已,基本上她對他是有求必應。

  「還要什麼?」明知他厚臉皮,她也不跟他計較。

  「沒了!」

  「嗯。」

  美琪踅進廚房,打開冰箱研究一會兒食材,然後手腳俐落地燉了鍋雞湯,炒了道宮保雞丁跟辣高麗菜,甜點則是熱熱的薄餅覆上香草冰淇淋。

  在餐桌上好菜後,她回臥房叫他。「好了,可以吃了!」

  無人回應,房內一片靜寂,只聽見男人細微的鼾聲。

  睡著啦?她又好氣又好笑,走近床畔,果然發現荊泰弘捲著棉被沉沉地酣睡著,嘴角似彎非彎,感覺睡得很舒暢。

  他是該倦了,這兩天他埋首創作,只睡了短短幾個小時,方才又和她激烈地纏綿,精力是該耗盡了。

  美琪在床沿坐下,俯望荊泰弘英挺的眉宇,目光滿是愛憐。

  她不吵他,由他心滿意足地睡,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靜靜地想著這男人的好與壞,想著自己為何會如此迷戀他。

  到底,她是怎麼愛上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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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與荊泰弘邂逅,美琪還是個剛畢業的丫頭,初出茅廬,便跟到一個超級難搞的偶像歌手,將她整得欲哭無淚。

  那時,她還不是那名歌手的貼身助理,只不過是二號助理,換言之是助理的助理,但已經忙得團團轉,鎮日挨罵。

  偶像歌手脾氣不好,稍有不順便會對一號助理發飆,一號助理便會將滿腹怨怒轉嫁給她。

  「叫你回去幫忙拿換洗的衣服,你是死到哪裡去了?動作那麼慢!」

  「我……我已經盡量快了啊。」美琪很無辜地瞥了眼手錶,歌手住處離這裡車程正常要三十分鐘,她來回只花五十分鐘,還不夠快?

  一號助理才不理她小小聲的辯解。「焦糖瑪其朵,快快快!三分鐘後她沒看到咖啡擺在桌上,你等著遞辭職信吧!」

  於是,她轉身匆匆忙忙去樓下點咖啡,往往才捧著熱騰騰的咖啡回來,便又接下新任務。

  「她不要咖啡了,要喝奶茶,珍珠奶茶,一定要遼寧街那一家的。」

  「遼寧街?」她愣住。「那兒離這裡很遠耶!」

  「給你十分鐘!」沒得商量。

  她只好跳上破舊的機車,連安全帽都沒仔細戴好,便沖沖沖,以飛快的速度在路上奔馳。

  這時,手機還會不識相地響,還絕對不能不接。

  「喂……」

  「你在哪兒?奶茶呢?」

  「我……還在路上……」

  「她要開始錄影了!唉,我真會被你害死,馬上給我滾回來!」

  「啊?」

  她愣愣地放下手機,那奶茶——到底還買不買啊?

  既然要她馬上回去,也只好十萬火急地掉頭轉回去,結果到了錄影現場,一號助理又罵她。

  「奶茶呢?」

  「咦?你不是要我馬上回來——」

  「當然是要買了才回來啊!」不容辯解。「不然你到底是出去幹麼的?」

  「喔。」她脹紅了臉,窘迫地又要轉出去。

  「算了算了!你閃一邊去吧!」一號助理不耐地揮揮手。「真不曉得經紀公司是怎麼挑人的?怎麼會派這樣一個人給我?沒一件事做得好,只會添麻煩!」

  一串停不了的碎碎念,從她身後直追過來,美琪只能假裝聽不到,一路承受眾人冷淡輕蔑的目光,窘到全身發燒。

  為了逃離這令她難堪的處境,她加快步伐,匆匆躲進樓梯間,蹲坐在角落,默默垂淚。

  就連哭,也不能發出聲音,因為那只會讓自己更成為眾人的笑柄,在弱肉強食的娛樂圈,沒有人會同情一個工作能力不佳的人。

  她無聲地流淚,無聲地哽咽著,如果可以,她真想辭掉這份工作,但她還有個癌末的媽媽躺在醫院裡,她很需要這份薪水。

  而且逃避也沒用,她到哪裡都是菜鳥,到哪裡都一定要學會扛責任、扛壓力,下一份工作不見得比較好。

  不可以,她不能當逃兵,只要逃過一次,就會想逃第二次……

  「幹麼躲在這裡哭?失戀啦?」戲譫的嗓音從她頭頂落下。

  她驚駭地縮了一下,抬起朦朧淚眼,一時看不清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聰明的女人絕不會浪費眼淚在男人身上。」他微笑,吸了口煙。「別哭了。」

  「我才……不是因為失戀……」她尷尬地抹去眼淚。

  「那是為什麼?」他語氣平淡,也不甚在意,就是隨口一問。

  她卻很認真地回答。「因為我什麼事都做不好,我覺得自己好笨,遲早……會被炒魷魚。」

  「你老闆是誰?」

  她說了偶像歌手的名字。

  「是她?」男人詭異地挑眉。「跟到那女人,算你倒大楣了,聽說她超難伺候的。」

  她沒接腔,定定瞧著他,眼眶紅紅的,像煞柔弱的白兔。

  「不說老闆的壞話,不錯嘛,挺聰明的。」他讚許,這才仔細打量她。「女孩子蹲成這種姿勢,還真難看。」

  她瞬間窘紅臉,驚跳起身。

  他又微笑了,煙霧繚繞下,只見他湛深的眼眸閃著光。「我剛好缺一個助理,來不來?」

  「嗄?」她愕然。

  「雖然我不會比你現在的老闆好搞多少,但至少會給你比較高的薪水。」他調侃似地補充。「怎樣?要不要?」

  不會吧?她瞪大眼。這算什麼?挖角嗎?

  「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好。」他幹麼要一個笨手笨腳的助理?

  「我呢,是什麼都不想做。」他玩笑似地眨眨眼,遞給她一張名片。

  她接過,認出名片上的大名,眼睛一亮。「你是荊泰弘?!」音樂界剛剛竄起的大明星,創作型才子?

  「正是在下。」他笑容可掬。

  「我……」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老天!她超崇拜他的。「我好喜歡你作的曲子,真的好好聽喔!我還買你的CD,每天睡前都聽,只要聽了心情就特別好,好像一天的煩惱都不算什麼了,我——」

  「夠了夠了!」荊泰弘比個手勢,阻止她滔滔不絕的仰慕。

  她這才驚覺自己反應太誇張,粉頰赧紅,這時她手機鈴聲忽然響了,是兩人都極熟悉的旋律。

  「這曲子就是你作的。」她吶吶地解釋。

  「聽得出來。」他似笑非笑,在牆上捻熄了煙。「你考慮看看,要是想換工作就來找我。」

  語畢,他擺擺手離去,行路的姿態好瀟灑,充滿男性的魅力。

  她呆呆望著他迷人的背影,第一次不接上司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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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星期後,美琪終於下定決心,循著名片上的住址,來敲荊泰弘工作室的門。

  他打開門,一見到她,便展臂將她擁進懷裡,來一記令她天旋地轉的法式熱吻。

  「寶貝,你好甜。」他低語。「我們上床吧!」

  上床?美琪嗆到,急忙用力推開他,揚起紅嫩嫩的臉蛋。「你、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不是來這裡跟你上床的!」

  他眨眨眼,彷彿覺得她這頓脾氣發得莫名其妙。「那你來幹麼的?」

  「我……是你叫我來的啊!你說我可以來當你的助理。」

  「助理?」他愣了愣,半晌,才恍然大悟。「原來你是那天那個小白兔!」

  這麼說,他根本忘了她了。

  美琪受傷地咬咬唇,剎那間只想趕快衝回家,洗去嘴間濃濃的男人味——她的初吻啊!就這樣被個男人奪去了,而那人還認不出她是誰,她情何以堪?「我要走了!」她悶悶地宣佈,悶悶地轉身。

  「等等!」他伸手拉回她,轉過她氣得慘白的臉蛋,笑笑地凝望她。「生氣啦?抱歉,我把你當成昨天晚上在Pub認識的女人了,她說今天要來找我。」也就是說,他把她當成一x情的對象?

  她愕然無語。

  「進來吧!」他牽她走進屋裡,按著她的肩在沙發上坐下。「想喝點什麼?威士忌?紅酒?啤酒?」

  「我想喝茶。」他就不能招待女性一點無酒精的飲料嗎?

  「茶?」他愣住,撫著下頷思索的表情彷彿懷疑家裡到底有沒有這東西,然後,他一彈手指。「OK,茶。」

  在廚房裡一陣翻箱倒櫃,他終於找到一盒茶包,取出一包丟進馬克杯裡,加上熱水。

  「請喝。」他將馬克杯遞給她,在她對面坐下,目光緊盯她。

  她被他看得好不自在,只好藉著啜飲的動作掩飾表情。

  「你想要多少?」他忽地開口問。

  「什麼?」她差點又嗆到。

  「錢。你要多少?」

  這什麼意思?她瞪圓眼。為什麼她覺得自己跟這男人溝通頻率好像不太合?

  「我說薪水。」他總算說了句她聽得懂的話。

  「喔,那個啊。」她這才鬆一口氣,點點頭,陷入沈默。她該要多少薪水?她根本毫無概念啊!

  「五萬,夠不夠?」他索性自己開價。

  「五萬?!」她嚇到。「呃,會不會太多了?」

  「居然有人嫌錢多?」他好笑。

  是太多了啊!他開的價幾乎是她目前薪水的兩倍啊。

  「因為我很難搞。」他彷彿看穿她的思緒,自我解嘲。

  會有那個偶像歌手難搞嗎?她懷疑。

  他嘻嘻一笑,俊朗的面容頓時染上些許孩子氣,她屏息望著,心魂一時丟落。

  門鈴忽響,他靈敏地起身。「來了。」

  誰來了?她傻愣愣地目送他去應門,直到他摟著一個嫵媚亮眼的女人走進來,才找回不爭氣的呼吸。

  「抱歉,我有重要的事,你自便。」他泰然自若地撂話,泰然自若地當著她的面擁著那女人進臥房「辦事」去。

  留她在客廳裡,目瞪口呆。

第二章

  那一呆,整整呆了將近十分鐘,緊閉的臥房門扉內,隱隱傳來男女交歡時的嬌吟吶喊,她聽得臉紅心跳,坐立不安。

  不行,她得做點什麼。

  好不容易,美琪總算振作精神,抹去腦海中羞人的桃色畫面,站在客廳裡,環顧四週一片亂象。

  這男人……嗯,果然跟一般單身漢差不多,家裡亂得像豬窩,亟需整治。

  她深吸口氣,假裝不知隔著一道牆的另一邊,情慾正狂歡,認真地打掃收拾起來,房內「辦事」的節奏愈快,她手上的動作也愈發有效率。

  不到十分鐘,她已將客廳整理得差不多,接著進軍他的工作室,先是猶豫地察看屋內的裝潢擺設,來到資料櫃前,研究他歸檔的規則,結論是——毫無章法。

  好吧,雖然她跑腿打雜的本領也許不太好,但檔案整理她還是有一套的,畢竟求學時曾在學校圖書館打工,好歹也學了點方法。

  她花了半小時暫且將櫃子裡滿滿的資料夾跟音樂CD先理出一些脈絡,在筆記本上做記錄。

  然後大致打掃一遍室內,將窗台薄薄一層灰塵拂去,打開窗戶,換新鮮空氣。

  看看手錶,過一個小時了,她豎耳傾聽,屋內一片靜寂。

  完事了嗎?她猜測著,念頭才剛浮起,耳畔又傳來女人的嬌笑聲,夾雜著男人的喘息。

  不會吧?又開始了?

  這兩人的戰力也太強了吧!

  她杵在原地,覺得全身像加了柴火的炭爐,燒得紅通通,明明不想聽也不願想,思緒卻不由自主地一直飄進那間禁忌的房裡。

  如果她真的認這男人當老闆,該不會以後要常常在屋子裡聽他跟女伴淫聲浪語吧?

  老天!她純潔的心靈可承受不住這些……

  對了,來煮飯吧!她告訴自己。老闆辦完事後,說不定肚子就餓了,這時貼心的助理應該主動送上食物才是。

  對,來煮飯。

  她強迫自己收凜心神,進廚房忙碌,煮了一桌香噴噴、營養又豐富的料理,當她將飯菜擺上餐桌,禁忌之門終於開啟。

  荊泰弘伸著懶腰走出來,只穿一件長褲,裸露著陽剛的胸膛,端正的嘴角半勾,顯然「運動」過後覺得很放鬆。

  美琪瞠目迎視他,睫毛眨呀眨的,不確定眼睛應該看哪裡——沒想到他上半身的肌肉如此結實,古銅色的肌膚如此性感,足以跟月曆上的陽光猛男一較長短……

  不對!什麼「長短」?她到底在想什麼?

  愈是命令自己別想歪,念頭偏偏愈走愈歪。美琪緊緊咬牙,又緊緊咬唇,神經緊繃。

  「你打掃過了?」他瞥一眼煥然一新的屋內,很意外。

  她點點頭。

  「還煮了晚餐?」

  她又點頭。

  他驚愕地瞪她,黑白分明的俊眸閃著光,她一時也分不清那是怒氣或笑意。總之,先道歉為上。「抱歉,我不是……呃,我只是想,總不能一直坐在客廳裡,我想既然你要用我當助理,幫你打掃家裡也是應該的。還有,嗯,工作室我也整理過了……」

  「什麼?」他揚眉。「你進過我工作室?」

  糟!她心一驚,急忙搖手。「你別生氣,我只是幫你把裡面的東西收拾整齊、把資料歸檔而已,如果你要找什麼,你可以告訴我,我會幫你找。我沒去看你的資料或曲譜,我知道那些都是機密——」

  他驀地伸出食指,抵住她慌顫的唇,示意她別說話。

  她住口,心下卻更慌,眼神不覺流露出一絲求懇的意味。

  他該不會氣她自作主張,想就此開除她吧?她才剛下定決心辭了上一份工作耶!

  她囁嚅地又張唇。「對不——」

  「噓。」他制止她,若有所思地定視她。

  那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她又驚又羞,驚的是怕他發飆,羞的是他看人的方式太有魅力,讓她不由得想起兩個小時前那陰錯陽差的一吻。

  「不錯。」當她差點要以為自己的神經線即將繃斷時,他總算開口了。「你比我想像的還好用。」

  「好用?」她?美琪惶然不解。

  「我是指你的工作能力。」他淡淡解釋。「會做家事又會煮飯,還可以幫我整理曲譜資料,不錯。」

  「這不是……應該的嗎?」不然當一個音樂才子的助理,該做些什麼?

  「我以前的助理,都只想著跟我上床。」他彷彿看透了她的思緒,笑著補充。

  她怔住。

  「你該不會也這樣吧?」他忽問。

  「我?」她驚跳一下。「不會!當然不會!」極力否認。「你放心,我不是那種把公私混為一談的人,我欣賞你作的音樂,可是對你……我只會當你是老闆。」

  「那最好了。」他很滿意似地點頭,手指調皮地拈起一塊宮保雞丁,送進嘴裡,嚼了嚼,眼神一亮。「好吃!」

  「真的嗎?」她很開心。「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就教我煮飯了,後來我們家都是由我掌廚,所以我……呃,對自己的烹飪技術還有一點信心。」嗓音逐漸細微。

  她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不該自吹自擂。

  但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很溫煦,微笑也溫煦。「很好,我喜歡有自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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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她正式成為他的助理。

  說是助理,其實是秘書兼保母,不但要幫他整理資料、排行程表、聯絡工作事宜,也要照料他的私生活,讓他能夠全心創作,無後顧之憂。

  雖然他聲稱自己很機車,不好搞,但比起她前一任老闆,他明理多了,只是有時候有些龜毛跟挑剔。

  她盡量配合他,細心觀察他的習慣與喜好,記在心裡。

  兩人也有一段磨合期,那時,他偶爾也會對她發飆,但他的要求並非不合理,她可以學著做到。

  漸漸地,他們協調了共處的韻律,默契在朝夕相處中滋生。

  一年後,她的母親去世,而他搬進一間更大更豪華的豪宅,提議她為了工作方便,索性跟他一起住,給她專屬的臥房及書房,也為她加了薪。

  「你給我太多了。」她對薪資袋上的數字咋舌。「我住在這裡,都沒付你房租……」

  「什麼房租?是我要你二十四小時陪在我身邊,當然應該提供住宿。」

  「可是……」

  「沒有可是。」他不容爭論。

  說實在,撇開他任性的脾氣及一些奇怪的壞習慣,他是個很不錯的老闆,夠慷慨,也不囉嗦。

  美琪覺得自己能跟到他,很幸運。

  何況她還崇拜他的音樂才氣,能為自己崇拜的人工作,還不夠幸運嗎?

  她只有一個小小的煩惱。

  因為她跟的這老闆,實在太帥太迷人,太受歡迎了,老是要應付那些黏在他身邊的鶯鶯燕燕,說真的也挺費力。

  「老闆,你就不能選一個當你的正式女朋友嗎?」某天,她鼓起勇氣,苦口婆心地勸他。

  「為什麼?」他竟然毫不讚許她的建言。

  「因為這樣……比較好啊!」她不明白他為何不懂這簡單的道理。「這樣也不會老有一些你不想理的女人來纏你了,還要我幫你打發。」要知道,幫他委婉地拒絕那些女人不是件容易的事耶。

  「可是我只需要床伴,不需要女伴。」

  「啊?」她驚嚇,一時無語,不知該如何回答。

  見她呆傻的模樣,他忍不住笑了。「幹麼這種表情?有那麼吃驚嗎?」

  她眨眨眼。「你的意思是,你不想交女朋友嗎?」

  「沒錯。」

  「為什麼?」

  他沒立刻回答,從煙盒裡掏出一根煙,點燃,銜在嘴間。「因為我不會愛任何女人。」

  她怔望著他吸煙的神態,不知怎地,胸口一緊。「你……真的誰都不愛嗎?」

  「誰都不愛。」

  「那她們為什麼都還想跟你在一起?」

  「因為她們只想做愛。」荊泰弘嘲諷地勾唇,那抹不似笑的笑,看來令人心寒。「或者笨到以為做愛就是戀愛。」

  做愛,當然不是戀愛,即便美琪沒什麼男女關係的經驗,也能明白,她只是不懂,為什麼他明明沒有愛,還能不停跟不同女人上床?

  為什麼不因為愛,才做愛?

  「你好像很不贊同我。」他注意到她微顰的眉宇。

  她連忙搖頭。「我沒有。」她只是個助理,有什麼資格去批判老闆私人的感情觀?

  「你不贊成。」他微微一笑,忽地伸手抬起她下巴。「你跟男人做過嗎?」

  「啊?」她瞠圓眼。

  「想不想做做看?」他啞聲問,傾身靠近她。

  煙味與男人味,同時繚繞在她鼻尖,她瞬間喘不過氣,心怦怦、怦怦地跳。

  他更靠近她,鼻尖幾乎與她的相貼,專心凝視她的眼神,很勾人。

  她幾乎無法保持理智,好想就此投降,她也想品嚐他的唇,她還記得他擁著她熱吻時,那令她虛軟無力的銷魂滋味。

  可是不行,她還想當他的助理,她不想成為他口中那些只想做愛的笨女人……

  她猛然推開他,努力調勻急促的呼吸。「你、你不是要我,不能將公私、混在一起?」

  義正辭嚴的質問似乎令荊泰弘很意外,瞳色轉深,染上一道若有所思的闇影。「對,你很正確。」長長地吸一口煙後,他在煙霧瀰漫中對她微笑——

  「你真的是比我預期的還優秀許多的助理,琪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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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她一點都不優秀!

  否則也不會在聽到他親暱地喚她「琪琪」時,心旌會那麼強烈動搖,雙腿一下子酥軟。

  這男人真的很有剝奪一個女人意志力的能耐,她若是聰明的話,應該跟他保持距離。

  但,很不容易哪!

  他是老闆,她是助理,兩人又每天朝夕相處,於公於私都互動良好,要她完全不拿他當異性看,簡直不可能。

  或許,她該去交個男朋友,感情有寄托的對象,就不會老對一個自己不該愛的男人有非分之想了。

  「我要相親!」

  某日,美琪在電話裡跟從高中時代就交好的姊妹淘鄭重聲明,正巧讓進客廳找煙的荊泰弘聽到了,愕然凍住高大的身子,瞪向她。

  「我也快二十五歲了,都出社會工作三年了,也該是交男朋友的時候了,我想談戀愛。」她抱著話筒傾訴心事。「快幫我介紹!」

  開出一串條件後,她又跟好友聊了些言不及義的話題,才掛電話。

  「……有那麼迫切嗎?」幽涼的聲嗓驀地在她身後響起,嚇她一跳。

  「老闆!」她慌然回頭,迎向一張陰鬱的臉孔。「你什麼時候出來的?你想喝咖啡嗎?還是想找煙?」

  她很快便猜到他想要什麼,俐落地拾起擱在茶几上的煙盒,主動遞給他一支。

  「抽完這支就好了喔!」她柔聲低語,似叮嚀似誘哄。「抽太多煙對健康不好。」說著,她體貼地將煙送進他嘴間,拿打火機替他點煙。

  煙點燃了,他不知怎地卻忘了吸,恍惚地咬著煙,深邃的眼眸一逕盯著她,好似在發愣。

  「怎麼了?」她奇怪。幹麼這樣看她?

  經她一問,他一震,這才回神,嘴角勉強一扯。「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

  「多久?」她愣了愣。他怎麼忽然這樣問?「嗯,兩年多了吧。」

  「兩年多了啊……」他別過頭,盯著牆上一幅油畫,也不曉得在想什麼。「沒想到已經那麼久了。」

  這是感歎嗎?

  她怔怔地瞧著他。她這老闆,一向是遊戲人間、玩世不恭的,偶爾會因沒有創作靈感而煩躁,耍耍脾氣,但從不曾如此正經八百地搞憂鬱。

  「想交男朋友嗎?」他忽然轉回眸。

  他都聽到啦?她臉頰窘熱,尷尬地點頭。「嗯,有點想。」

  「想戀愛?」

  「嗯。」很想。

  他拿下煙,夾在修長的手指間,繼續用那種略顯憂鬱的眼神盯著她。「要我幫你介紹嗎?」

  「你?」她愕然揚眉,下意識地拒絕。「不用了啦!你認識的朋友大部分都是娛樂圈的人,不適合我。」

  「你不喜歡嗎?」

  「啊?」

  「娛樂圈的人。」他解釋。「你不喜歡嗎?」

  「也不是不喜歡,只是……不適合我吧!」習慣那種光怪陸離世界的人,怎麼會看上她這麼一個平凡又普通的女生?「我不漂亮,身材也沒多好,不會玩,不會跳舞,又不愛上夜店,我想,你們那種世界的人不會喜歡我的啦。」

  「我們這種世界。」他刻意重複她的話,咀嚼著。

  她一驚,慌忙解釋。「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喔!我沒有瞧不起的意思……」老天!她在說什麼?她才應該是被瞧不起的那個吧?「我是說,大家觀念不同,很難相處——」

  「你跟我很難相處嗎?」他打斷她。

  「你?」她一怔。「你不會啊。」

  「可我在你的定義裡,是不同世界的人。」他認真地分析她話中涵義。

  幹麼那麼認真啊?美琪在心裡哀歎。他明明平常一向不認真的啊!

  「你是我老闆啊。」她軟弱地說,實在不知該怎麼進行這詭異的對話。

  「因為我是你老闆,所以就算我是『那種世界』的人,就算我很難相處,你還是勉為其難遷就我嗎?」他很固執地打破砂鍋問到底。

  美琪只能無奈歎息。他究竟怎麼了?藝術家彆扭的性格又發作了嗎?

  「老闆,你很好,真的!」她只能一再強調。「雖然你老是說你很機車,但我覺得你其實是個好人,能跟在你身邊做事,算我好運。」

  「真的嗎?」他瞇起眼,似乎在評估她說這話有幾分是拍馬屁的成分。

  「我說真的!」她舉起右手,做發誓狀。

  若是平常,見她如此狗腿,他肯定會笑出那種男孩似的陽光笑容,說不定還要伸手揉揉她的頭,但這回,他沒有,只是失神地凝視她兩秒,然後猛地撇過頭,彷彿對自己很不滿。

  「我餓了。」他宣佈。

  而她很識相地立刻鑽進廚房裡,為他料理一桌好菜,吃罷晚餐,還送上點心,滿足他挑嘴的胃。

  飯後,原本他跟某個飛國際線的空姐有約,但他臨時推掉了,窩進工作室裡,喝酒、彈琴、打電腦遊戲。

  將近午夜,她發現他半躺在沙發上,睡著了,於是抱來一床棉被,輕巧地蓋在他身上,關了燈,正想退出工作室時,他忽地起了一陣短暫的痙攣。

  她不禁驚駭,眼見他蜷縮著身子,好似很冷的模樣,臉龐卻又隱隱透紅,冒著汗。

  該不會生病了吧?

  她焦急地走向他,伸手撫摸他額頭,才剛觸及他體膚,他驀地一震,用力扣住她的手。

  「誰?!」

  銳利的尖喊戳破室內安靜的空氣,她凍住。「是……我啊。」

  他睜開眼,眼皮眨了幾下,總算認清是她,鬆了一口氣。

  「怎麼了?」她擔憂地問。「你是不是不舒服?還是作惡夢了?」

  「我沒事。」他冷淡地應,坐起身,吐了口長氣,懊惱似地抓了抓一頭亂髮。「我想喝水。」

  「我去倒給你。」她匆匆到廚房調了一杯溫水,遞給他。「是不是晚上喝太多酒了?我煮醒酒湯給你喝好嗎?」

  「不用了。」他搖頭,一口乾盡開水。

  「你真的沒事嗎?」她還是很擔心,嘗試想摸他額頭。「該不會發燒了吧?」

  他再次扣住她的手,指尖掐進她掌心,弄得她發疼。

  她想抽回手,他卻不放。「老闆?」

  「……」

  「你弄痛我了。」

  「喔。」他這才醒過神,鬆開她的手。「抱歉。」

  她沒說話,凝眉注視他——今夜的他,真的很奇怪。

  「老闆,你回房睡覺吧。」好片刻,她才啞聲低語。「你今天大概太累了,在這裡睡不好。」

  他點頭,沒說什麼,起身回房。

  她跟在他身後,看出他的步伐略微踉蹌,胸口莫名地抽痛。

  他上床,躺好,她溫柔地替他蓋好被子。「還想要什麼?」她像對一個孩子似的,寵溺地問。

  他默然不語。

  「那我出去嘍,你好好休息。」語畢,她翩然轉身。

  「琪琪!」他忽然喊住她。

  她回眸。「嗯?」

  「留下來。」他嗓音極度沙啞,看著她的眼,閃爍著奇特的光。

  「你說什麼?」她一時狀況外。

  「留下來……陪我。」

  「陪你?你的意思是……」她怔望著他在幽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陰鬱又俊美的臉龐。

  他沒解釋,握住她手腕,一把將她拉進自己懷裡,方唇輕輕地、緩緩地擦過她唇辦。

  她不覺顫抖,品味著他滾熱又冰涼的唇溫,品味著那千般猶豫又萬般溫存的撫觸,她惘然了,明知自己該拒絕他的請求,明知明天醒來兩人一定會後侮,她還是不由自主,越過了那道禁忌的界線——

  她想,既然躲不開,就沈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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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5:00:51

第三章

  所以,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她成了他的秘書、保母兼情人……不,或許不該說是「情人」,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的認定,在他的定義裡,她很可能只是「床伴」。

  一個於公於私都跟他關係緊密,想斷都斷不掉,扯也扯不開的床伴。

  美琪歎息,拉回迷濛的思緒,熄了燈,讓疲倦的男人好好安眠,自己則來到餐廳,對著一桌子料理發呆。

  明明肚子也餓了,卻不知怎地沒胃口,只隨便喝了一碗湯,便將飯菜都用保鮮膜包起來。

  她回到書房,將荊泰弘剛作好的廣告曲E給方經理,又處理了一些瑣碎的事。

  看看電腦螢幕上的時間,才九點多,她忽然覺得長夜漫漫起來,幸好姊妹淘朱巧巧打電話來。

  「美琪,有沒有空?出來喝茶。」

  「現在?」美琪驚訝。「這麼晚了。」

  「才九點多!有多晚?還是你們家那個大才子不准你出來?」

  「他已經睡了。」

  「睡了?那不正好?出來吧!」

  美琪猶豫片刻,想想也好,今夜的她心情有點慌,正好找好友聊聊。

  於是朱巧巧開車來接她,兩個女人上了貓空,找一間茶館坐下,一面泡茶聊天,一面欣賞山下燈光燦爛的美景。

  「你看起來悶悶的。」心思靈敏的朱巧巧一下便看穿了美琪有心事。「怎麼了?」

  「也沒什麼。」美琪略微尷尬,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我只是在想,這樣跟在他身邊,究竟對不對?」

  「你是指那個大才子?」

  「嗯。」

  「你不是早就認命了嗎?愛上了也沒辦法。」

  她的確是該認命。美琪苦笑。「我也知道自己不應該想太多,他早就聲明過,他只做愛不戀愛,他不可能愛上任何女人,可是……」

  「你還是希望自己是他唯一愛上的那一個。」朱巧巧敏銳地接口。

  沒錯。美琪澀澀地斂眸。或許每個女人都是這麼傻,期盼著自己能馴服那個風流浪子,奢求他從不為任何人停留的心,只為自己歇腳。

  「你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朱巧巧涼涼地評論,毫不同情。「當初就跟你說過了,愛上這種不定性的男人只是自討苦吃,偏偏你還一頭栽進去。」

  因為愛要來,擋也擋不住,誰教她就是無法抵抗他的魅力呢?或許也該怪她意志不堅吧!

  「可是跟他在一起,真的好快樂。」美琪夢幻般地低語,好似在為自己這段沒有結果的愛戀找借口。「你不知道,他笑起來有多陽光,像個孩子一樣,他作的曲子超好聽,每一首都那麼打動人心,我好愛看他工作時的樣子,好專注,好認真——」

  「可是他也愛耍任性。」朱巧巧打斷她,語氣酷,神態更酷。「不高興時天皇老子都請不動他作曲,每次耽誤工作進度,都要你去跟人家低頭道歉,私生活也不檢點,動不動就跟那些女明星、模特兒搞曖昧,緋聞滿天飛。」

  暮鼓晨鐘。

  美琪震住,無言以對。

  其實好友說的這些她都知道,誰能比她更瞭解那個男人的缺點呢?但就算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不好,她就是愛他那一分好。

  「你沒救了!」朱巧巧很明白她想什麼,大搖其頭。「我真不懂,你明明很有工作能力的,脾氣又好,誰都不得罪,就算離開那傢伙,也絕對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大女人,為什麼偏要跟在他身邊,做個只求他分你一點情愛的小女人?」

  對這種甘心被愛情沖昏頭的女人,朱巧巧一向不屑,若不是看在與美琪多年交情的分上,早就把她揪起來狠狠巴幾掌,命令她清醒了。

  「對不起。」美琪知道好友為自己焦急,輕聲道歉。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朱巧巧厲聲駁斥。「你沒有對不起我,是那個荊泰弘對不起你,他不該玩弄你的感情。」

  「他沒有玩弄我的感情。」美琪不自覺地為意中人辯解。「我很明白他的意思,是我自己心甘情願。」

  「所以就說你笨哪!」朱巧巧懊惱地磨牙,一口氣喝乾好幾杯茶,滅心中那把無名火。「你給我趁早清醒一點吧!那男人有什麼好?脾氣古怪又自以為是,聰明一點就趕快離開他吧!」

  「是,我知道了。」美琪柔聲回應,沒跟好友槓起來。

  她的溫順反倒令朱巧巧沒轍,愣了兩秒,重重歎息。「算了!我懶得管你跟那男人的鳥事了,隨便你們怎麼玩吧,反正當事人開心就好,」

  「說到開心,你是不是不開心?」換美琪關心好友狀況。「不然今天怎麼會忽然想約我出來聊?」

  「哇!還不是那個機車的老闆,氣死我了……」朱巧巧開始一連串的抱怨。

  美琪認真聆聽,有時跟好友一起罵,有時提點中肯的意見,她覺得自己還是適合扮演傾聽者的角色,別人的問題她可以很客觀地看待,也能分析其中的利害,建議應對之道,但自己的問題,卻總是絞成一團毛線,怎麼也理不清。

  該拿那個滿身缺點的男人怎麼辦好?該繼續與他糾纏還是瀟灑離開?

  她很害怕自己永遠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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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半夜,她上哪兒去了?

  荊泰弘醒來,發現屋子裡靜悄悄,不見美琪人影,胸臆莫名地漫開一股不悅。

  餐桌上,她備好的菜已經涼了,只要用微波爐加熱過,應該還是新鮮可口,但一想到她不在,他就提不起勁,即使肚子餓得咕咕叫,也沒胃口。

  他打手機,鈴聲響過兩聲,她立刻接起。

  「你在哪兒?」很不客氣的質問。

  「我跟朋友在貓空喝茶。」相對於他的焦躁,她語氣顯得溫和。「你起床了啊?肚子餓了吧?餐桌上有東西吃。」

  「我知道,我看到了。」他不耐地回應,頓了頓。「你什麼時候回來?」其實他想問她跟誰在一起,是男的還是女的。

  「你等等。」她拿開手機,似是跟對方確認些什麼,然後才回話。「大概再一個小時後吧。」

  那麼久!他擰眉。

  彷彿感受到他的不滿,她試探地問:「你需要我嗎?是不是想我幫你做什麼?」

  「沒事,我沒需要你什麼!」他近乎尖銳地強調。他從不需要任何人,尤其是女人。「只是……菜涼了。」

  話一出口,荊泰弘便惱得直想甩自己一耳光——這什麼爛借口?菜涼了不會自己熱一熱嗎?

  他懊惱地抿唇。

  但她似乎並不覺得這借口很差勁,只是輕聲一笑。「好,我馬上回去,你等我。」

  他驀地窘熱了臉,掛電話後,有足足幾分鐘的時間處在強烈的自我厭惡中。

  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像個要不到玩具的死小孩,總是對她無理取鬧,連他自己都看不慣,真不懂她為何從不生氣,全然地包容。

  她實在……給他太多特權了,多到教他不由得有點慌,很怕總有一天會失去。

  他失去過,很明白那痛到極點的滋味,那是整個心房被挖空了,一片蕩然,什麼都抓不住,什麼也留不住。

  那滋味,他真的怕了,這輩子都不想再嘗,永遠不要……

  所以,琪琪,我可不可以拜託你,別太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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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幹麼那麼寵他啊?」朱巧巧哇哇叫。「他打個電話你就急著回去,還有沒有一點女人的尊嚴啊?」

  「你說得對,我沒有。」美琪嫣然一笑,對好友的責備倒是很坦然接受。

  竟然毫不在乎?

  朱巧巧瞪她。「我真的敗給你了!」她趴在桌上哀號。「唉,這是不是就叫愛到卡慘死啊?」

  「好了啦,巧巧。」美琪好笑地看她誇張的反應,拉她衣袖。「快送我回家。」

  「不送不送!」朱巧巧憤慨地搖手。「我實在看不慣有人這麼作踐自己,你要下山自己叫車。」

  「唉,你明明知道這裡不好叫車啊。」

  「管你的!你反正不是為了那傢伙可以上刀山下油鍋嗎?這小小的困難算什麼?」

  「好啦,巧巧,你別生氣,好嗎?」美琪笑著彎下腰,擁抱好友,像貓咪似地在她背上搓揉。「送人家回家啦!難道你放心我一個人叫計程車嗎?萬一被某個黑心司機拐到荒郊野外去怎麼辦?」

  「那就叫你的男人去救你啊!」

  「巧巧∼∼」繼續搓揉。

  「好啦好啦,我認輸!」朱巧巧不敵撒嬌攻勢,宣告投降。「送你回去就是了。」

  於是美琪坐上好友的車,一路奔馳,朱巧巧不停在她耳邊碎碎念,她卻置若罔聞,一顆心已經飛回情人身上。

  他不知道吃飯了沒?還在等她嗎?該不會餓壞了吧?他的作息總是不正常,又不肯定時進餐,她真怕他哪天得胃潰瘍啊!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莊美琪!」朱巧巧發現她心不在焉,怒氣指數又直線飆升。

  她一凜神,急忙安撫。「有,有,我在聽。」

  「有聽才怪!」朱巧巧沒好氣地白她一眼。「算了算了,我也不跟你多囉嗦了,你家到了。」

  「嗯,謝謝。」美琪下車,戲謔地朝好友送去一個飛吻。「拜拜啦!我們下次再聊。」

  朱巧巧瞇起眼,很不給面子地朝她扮了個不以為然的鬼臉,然後踩油門加速離去。

  美琪笑著轉身,才走兩步,便瞥見荊泰弘正倚在大門前抽煙,黝黑的眸直盯著她。

  她加快腳步。「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

  難道是在等她嗎?一念及此,她忽地喜上眉梢,芳心飄飄然。

  他卻沒給她好臉色,眼神陰沈。「什麼時候交男朋友的?」

  「啊?」她愣住。

  「你想跟男人交往也無所謂,但能不能找個品味好一點的?居然開March?那是女人開的!」他苛刻地批評。

  她依然無語,一時狀況外。

  他見她不接腔,以為她不高興,俊眉一擰。「怎麼?捨不得我說他?你就那麼喜歡他嗎?」

  美琪眨眨眼,總算恍然大悟,原來他以為開車送她回來的是個男人,而且很可能正在吃乾醋。

  她不禁揚唇。「泰弘,你啊——」

  「我怎樣?」他不悅地瞪著她唇畔的微笑。

  「你誤會了。」她輕歎。「那不是我男朋友。」

  「不是你男朋友?」他倒抽口氣,不但沒有因為她這樣的解釋而息怒,反而更火。「那你還跟人家在外頭鬼混到那麼晚?你就不怕他把你拐上床?」

  「把我拐上床的人,是你吧?」她迷濛地凝睇他。

  他怔住。

  「而且剛剛送我回來的人是巧巧,是我的好朋友,她是女的,不是男的。」她柔聲補充。

  他聽了,一口煙不聽話地嗆進肺裡,咳得超狼狽。

  糗大,真的糗大!他竟然誤把司機當成男人,還嘲諷人家開的車款沒品味——老天!她會怎麼笑他?

  「你沒事吧?怎麼一直咳?」她根本來不及調侃他,只擔憂地拍撫他的背。「是不是嗆到了?」

  「我……咳咳!沒事。」他拂開她的手,轉身大踏步進屋,不讓她看見自己臉上的難堪。

  她跟上去,先細心地鎖好門,然後趕著奔進廚房倒一杯溫開水,遞給他。

  他喝水潤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將水杯還她時,只見她明眸瑩亮,閃爍著笑意。

  他再次發窘,驀地撇過頭。

  「你還沒吃飯吧?」她柔聲問。「我去幫你把飯菜熱一熱。」

  他不吭聲,默默看著她為他忙碌的身影。自從她跟在他身邊後,便一直認分地為他辛苦為他忙,從一個老是犯錯的小助理,變成一個事事都周全的萬能秘書,她付出了很多心血與努力,他知道。

  但就因為她給的太多,太理所當然,有時候他會忽然想逃,逃開她密密撒下的溫柔情網。

  他承受不起,擔不住她這樣的一往情深,真的受不了……

  「你不用熱了,我要出去。」荊泰弘突如其來地宣佈。

  她愕然回眸。「你要去哪裡?」

  「剛剛蜜雪兒Call我,她剛從香港走秀回來。」他毫不避諱地在她面前承認要去跟別的女人約會。

  美琪無言,愣愣地望著他換上一身英挺又帥氣的打扮,瀟灑出門。

  他一通電話,她便放下一切趕回來,但他卻興致勃勃地去赴另一個女人的邀約。

  這算什麼?

  她虛弱地窩在沙發,徹夜聽著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失眠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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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點多,荊泰弘才酩酊大醉地回來。他開了大門,一左一右兩個美女模特兒架著他,踉蹌地走進屋裡。

  「達令,你家到了。」蜜雪兒嬌喊,拍拍他臉頰,似是期盼喚他清醒。

  他卻好似仍在醉夢中。「是嗎?我家到了啊?」左右瞧瞧,忽然笑出聲。「沒錯,真的是我家耶!」

  「連自己家都認不出來?你真的喝醉了!」另一個模特兒米莉搖頭調侃。

  「呵呵∼∼」他只是笑,捧起兩位美女的臉蛋,分別重重親一下。「謝謝你們啦!拜拜。」揮揮手,竟要送客出門。

  美女驚訝。「你不請我們進去?」

  「我喝成這樣,還能招待客人嗎?」他自嘲,一面打酒嗝。

  「呿∼∼」兩位美女不約而同嘟起嘴。

  「下次吧!」他再將她們摟進懷裡,一人香一個。「下次我們再戰。」

  「好吧,那以後再約嘍!」兩位美女拋媚眼,依依不捨地離去。

  他笑嘻嘻地倚在門邊目送她們,彼此打情罵俏幾句,才關上門,背靠著門板,他低垂著臉,宛若沈思著什麼。

  「……你回來啦。」一直窩在沙發上旁觀這一幕的美琪,總算輕輕揚嗓,嗓音很細微、很低啞,卻嚇了荊泰弘一大跳。

  他驀地抬頭,兩道凌厲的目光射向她。「你在這裡幹麼?」

  她沒答腔,只是幽幽凝望著他。

  他擰眉,神色瞬間一沈,但很快又恢復醉醺醺的模樣,傻笑著走向她,一骨碌埋進沙發。

  「呼!好累,我好像喝多了。」

  「要喝點解酒茶嗎?」她細聲問。

  他點頭。

  她跳下沙發,慢慢走進廚房,泡了杯熱茶,然後又慢慢走回來。

  她的步履虛浮,輕飄飄的,好似比他這個醉漢還不穩,猶如一縷幽靈,在屋內遊蕩。

  他瞪著她。

  「哪,茶。」她將茶杯遞給他。

  他接過,觸及她手膚時,惶然一震,急忙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你的手怎麼這麼冰?」尤其在他因酒精滾熱的體溫對比下,更顯得寒冽。

  「有嗎?」她渾然不覺。

  「你……」他打量她憔悴的面容,握她的手指禁不住收緊。「你該不會一直待在客廳,整晚沒睡吧?」

  「嗯。」她沒有否認。

  「你幹麼?」他語音變得尖銳,近乎責備。

  「我在等你。」她垂下眸,細聲細氣地回答。

  「你——」一股難言的情緒在荊泰弘胸口波濤洶湧,他倏地甩開她的手。「你應該去睡覺,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必你等門!」

  「我知道,我也不是在等門。」她澀澀地低語,在沙發另一側坐下。「我只是想看著你回來。」

  「看我回來做什麼?」他咄咄逼人地問。

  她撇過頭,良久,才啞聲發話。「剛才那兩個女人,長得很漂亮。」

  「所以呢?」

  「你整個晚上都跟她們在一起?」

  「那又怎樣?」他從鼻頭哼出問話。

  「沒、沒怎樣。」她一陣戰慄,蜷膝坐著,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彷彿覺得冷。

  他瞪她,看她沈默地蜷縮著,不抗議,不發飆,安靜地接受自己的命運,他忽然覺得心頭肉被割去一塊,強烈地刺痛著。

  「我……我說過了,我不會愛任何女人。」該死的!他喉嚨發乾。

  「我知道。」她點頭。

  「我也說過,做愛不是戀愛。」

  「嗯。」她又點頭。

  「我答應過你,不把別的女人帶回這裡,但這並不表示我只能跟你做。」

  她再點頭。

  他頓時無言,為什麼她的反應如此溫順?反而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你——」掙扎許久,他終於又開口。「你如果受不了,隨時可以離開。」

  她聞言,猛然轉過頭,黑白分明的眼眸很明顯地流露出驚慌與懇求。「我不會離開!」

  她激動地強調,比雪還白的臉蛋教他幾乎想別過眸,不敢看。

  「我要跟你在一起!」她繼續聲明。「你需要我,不是嗎?」

  「我不需要任何女人。」他乾澀地堅持。

  她惘然,兩秒後,苦笑。「至少你需要我幫你處理工作上的事,不是嗎?你需要一個助理。」

  「……」

  「我是你的助理,我會努力做好我該做的工作。」

  「我……我不會綁住你的!」見他一直不吭聲,她更焦慮了,顫抖地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不會過問你在外面的事,我知道那不歸我管,我——」

  她忽地住口,因為他突如其來地將她拉進懷裡,緊緊地、緊緊地擁抱,彷彿用盡全身的氣力。

  「你真是傻瓜,琪琪,你真傻!」含著酒精的氣息在她耳畔繚繞,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厭惡,只感到溫暖。「跟我在一起,只會讓你受傷,你不懂嗎?」

  「我不會的。」她微微一笑,冰涼的臉頰埋進他頸膚。

  「我沒辦法愛一個女人,真的沒辦法。」他急促地低語,像解釋著什麼,期望她能諒解。

  而她很願意去諒解,她早猜到他心上有個傷口,那傷很深很深,刻進最深處,雖然她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他受傷,但她願意等他痊癒。

  她相信,或者該說她希望,終會有那麼一天。

  「我應該放你走。」他陰鬱地說。

  「可是我不想走。」她深情地呢喃,主動吻上他的唇,縱容他下巴的點點鬍渣,扎疼自己——

第四章

  半夢半醒之間,美琪聽見一道歌聲。

  這歌聲,醇厚如酒,很醉人,鑽進她夢裡,留下微醺的味道。她嗅著那味道,忍不住心動,一路追逐,從夢裡追到夢外,神魂悠悠醒轉。

  是誰在唱歌?

  美琪睜開朦朧的眼,盯著天花板,恍惚地想,然後,她終於聽清楚那歌聲是從房門外傳來,還伴隨著吉他的弦韻。

  是他!

  她猛然翻身坐起,怔怔地透過門板,望向那個正在房外自彈自唱的男人。

  他似乎唱得很樂,她幾乎可以看到他臉上正笑著,是那種極燦爛、極陽光的笑,她最迷戀的笑容。

  而且這首曲子像是他新作的,是首情歌,前半段很輕快,後半段卻纏綿,又甜又苦,又帶點執著到底的瘋狂。

  他唱著,歌聲注滿感情,融進說不出的心事。

  這歌,是唱給她聽的,這曲子,是為她寫的,那一句句譜上的詞,都是他想對她說的話……

  是吧?她可以這樣想吧?能這樣想嗎?

  她驀地跳下床,翩然拉開房門,他果然拿了把椅子坐在門外,低低地唱歌,笑嘻嘻地望她。

  「你幹麼?」她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紅了臉,大發嬌嗔。「這麼大聲唱歌,也不怕吵到鄰居!」

  他不理她,繼續唱,還心血來潮地在副歌之後加了一段Rap,念得很快,她有些跟不上,不過大致上猜到他在調侃她——

  嘿!寶貝,你終於醒了。你睡得好嗎?睡得甜嗎?你的頭髮亂得像稻草,臉頰紅通通像蘋果,你是不是作了好夢?夢中肯定有我……

  「哪有?」她慌張地將雙手蓋上頭頂,撫弄一頭亂髮。「人家頭髮哪有很亂啊?」說著,臉頰更紅了。

  我在你夢裡一定是英雄,是最了不起的Super  Man,我是不是吻了你?你一定神魂顛倒……

  「誰神魂顛倒啊?你少臭美!」她羞到極點,伸出五手用力掐他頸子。「你不要再唱了,不許唱了!」

  「呵呵呵。」他明知她是害羞,笑得開心,唱得更開心。

  「討厭、討厭!」她直跺腳,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尷尬的情況,只好蒙住耳朵。「人家不聽了啦!」

  荊泰弘笑得唱不下去,終於放下吉他,站起身,一把將她拉進懷裡。「我難得學連續劇裡那些傻瓜男主角唱情歌,你居然不領情?」他半真半假地在她耳畔抗議。「好歹也表示一點感動吧?」

  「感動什麼啊?」她嘟嘴,纖足故意踩住他腳掌,將全身的重量壓上去。

  「哇!好重!」他不真心地哀號,又把這話編進歌詞裡,哼唱起來。「寶貝你好重,是不是該考慮減個肥?我知道你好愛吃東西,尤其零食跟點心,可是女人還是應該有節制……」

  「你到底在唱什麼啦?」她不依地巴住他後頸,臉蛋埋進他胸前,忍不住格格發笑。

  「寶貝你笑了,你笑起來好可愛,女人就是應該常常笑……」

  性感的歌聲緊緊地勾她心弦。

  美琪微笑地歎息,她真的拿這個男人好沒轍啊!她想,他也許是在為昨夜與今天凌晨的事向她道歉,他知道她心情不好,所以用這種方式逗她開懷。

  唉,他雖然總是很任性,但偶爾的溫柔又老是體貼到她內心最深處,才會害她像中了毒,怎麼都戒不了對他的癮。

  「你什麼時候起床的?現在幾點了?」她柔聲問,胸房一股甜蜜的滋味不停地、不停地漫開。

  「五點多了。」他說,又孩子氣地補上抱怨。「你都一直不起床,害我一天沒吃東西,肚子好餓。」

  她噗哧一笑,握拳敲他肩頭。「笨蛋,難道冰箱裡沒東西吃嗎?你是還沒斷奶的嬰兒喔?老要我餵你!」

  「喔?你願意餵我嗎?」聽到這話,他不但不愧疚,反而抬起頭來,一雙眼淘氣又邪氣地緊盯她若隱若現的乳溝。

  「你在看哪裡?」她一驚,連忙往後退,雙手收攏睡衣前襟。

  「我想吃東西。」他聲稱,眼睛依然邪惡地盯她的胸部,擺明他想吃的不是一般的食物。

  她臉紅心跳,瞬間透不過氣。「我、我去廚房弄給你……」

  話語未落,他已展臂將她囚進懷裡,深深地、飢渴地吮她的唇,吻得她天旋地轉,辨不清方向。

  正當她感覺全身細胞都因他的誘惑而舒張時,他忽地停住,抬起亮晶晶的星眸。「我有了!」

  「有什麼?」她迷濛地呢喃。

  「有靈感了!」他樂呵呵地宣佈,竟馬上放開她。「我得趕快寫下來,免得忘記。」

  「荊泰弘!你——」她難以置信地瞪他,又急又羞又氣——好可惡的男人!都已經挑起她的情慾了,怎可以不負責善後?而且他在吻著她時,竟還能想著作曲的事,她在他心裡,到底算什麼啊?

  「怎樣?」他無辜地眨眨眼,假裝不懂她的懊惱。

  「隨便你啦!」她憤然轉身,大踏步回房,跳上床趴著。

  他追上來。「怎麼啦?琪琪,你生氣啦?」

  「我沒有。」她將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抗議。「你不是有靈感嗎?快去寫下來啊!」

  「呵呵呵∼∼」

  「笑什麼笑?」她氣到不行。

  「笑你真會故作大方,明明捨不得我走,還要推開我。」

  「我……我哪有啊?」她死不承認。「你、你快去作曲啦!」

  「我不去了!」他也跟著跳上床,陽剛的身軀壓在她身上。「我要跟你膩在一起,要跟你做愛到天亮。」

  「你、你瘋了啊!」她心跳快得無法自持。

  「對,我瘋了。」他從身後啄吻她粉頸,勾引她芳心蕩漾。「你不也是嗎?」

  她無法抵抗,只好順從地投降,與他在黃昏曖昧的光影裡,一次又一次地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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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在床上嬉戲,又吃又玩,鬧了一夜,隔天早上他便宣佈,他要閉關作曲。

  每回創作靈感一來,他便將自己關在工作室裡,不眠不休地工作,甚至連東西也懶得吃。

  「泰弘,你多少吃一點吧?你已經快一天沒吃東西了。」美琪無奈地盯著餐盤上不曾動過分毫的食物,歎息。

  「別吵。」荊泰弘漫不經心地朝她比個手勢,繼續寫曲。

  又不理她!

  美琪更無奈了,替他收拾了下混亂的桌面,將煙灰缸裡滿滿的於蒂丟進垃圾桶,空咖啡杯收到廚房水槽,倒了一杯熱牛奶進來。

  她將杯緣靠近他唇畔,也不管他樂不樂意,強逼他喝下去,然後又一口一口,餵他吃三明治。

  「好了,我不吃了!」他忽然想到一段旋律,興致勃勃地在鍵盤上試彈。

  好吧,至少他胃裡已經塞進一點食物了,不再是空空如也。

  目的達成一半,美琪也不再堅持,識相地離開工作室,在廚房洗杯盤時,她看見水面上一層浮油,驀地一陣作嘔。

  她連忙搗住唇,退到一旁喘氣。

  奇怪,這兩天她是怎麼了?腸胃好似有點不舒服。

  她蹙眉,還來不及細想,便聽見電話鈴響,原來是方經理打電話來催曲子,她好說歹說,好不容易安撫氣急敗壞的他。

  「你保證他下禮拜一一定交出來?」方經理問。

  她能保證才怪!

  美琪吐吐舌頭,但她還是保持平淡自若的口氣。「嗯,應該沒問題,他現在整天關在工作室裡,很認真作曲。」

  「最好是那樣。」方經理恨恨地咕噥一句。

  美琪不覺好笑,瞥了眼桌歷,心念一動。「對了,方經理,下禮拜三的聯誼會,泰弘非去不可嗎?」

  「怎麼?他大才子又不屑去跟同業應酬啦?」

  「不是。」是她不想讓他去。美琪在心底補充。「我是想,他連續工作幾天,也該好好休息。」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聚會,不去也OK啦,只要你能催他大爺快點把曲子交給我,我就阿彌陀佛了!」

  美琪噗哧一笑。「好啦,我知道了。」

  掛電話後,她笑盈盈地拿紅筆在桌層下禮拜三的空格,畫了個心。

  那天,是屬於她跟荊泰弘的紀念日,從她第一天跟在他身邊當助理,將滿四週年,她知道他一定不會記得這日子,只是每年逢到這天,她都會替他排開所有的工作,借口慰勞他工作辛苦,約他出門看電影或踏青,然後下廚準備一頓豐盛的料理。

  今年的節目她已經想好了,他喜歡的某個英國搖滾樂團剛好要來台灣開演唱會,她已經訂好票了,打算到時給他一個驚喜。

  「琪琪、琪琪!」任性的大魔王又拉開嗓門狂叫她。

  她抿唇一笑。「是,馬上來。」

  一站起身,反胃的感覺又排山倒海地襲來,她慌張地掩住唇。

  難道真的生病了?看來,她得去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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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你懷孕了?」朱巧巧的驚聲尖叫,震動整間咖啡館。

  客人全都好奇地側目。

  「拜託!你小聲點。」美琪尷尬不已,目光不敢胡亂飄,與其他客人相對,只好定在好友大驚小怪的臉上。

  「你搞什麼?」朱巧巧雖是壓低了嗓音,表情還是很愕然。「你不是說你們每次上床他都有戴套子嗎?」

  「是啊,他是有戴。」

  「那怎麼還會發生這種事?」

  「醫生說,就算戴了,還是可能有意外。」美琪羞窘地咬唇。「也許那個保險套是瑕疵品吧?」

  「呿∼∼那男人真的是生活低能耶!連買套子都會買到黑心貨!」

  「是我買的啦。」美琪小小聲地反駁,神情更窘了,粉頰暈開一片紅。

  朱巧巧正氣沖沖地喝咖啡,聽到這話,嗆到直咳。「你啊、咳咳,你……唉,我真的不曉得該說什麼了。」

  美琪同樣無言以對。

  朱巧巧瞪她,好片刻,輕聲歎息。「好吧,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是啥意思?」

  就是這意思啊!美琪苦澀地牽唇。「我不敢告訴他這件事。」

  「因為你知道他不想要孩子?」朱巧巧犀利地切中要點。

  「……」

  「你確定他不想要嗎?你有問過他嗎?」

  「我何必問?」美琪自嘲地搖頭。「他已經表明得很清楚了,他不會愛上任何女人,不可能為誰定下來。」

  「所以,他不會答應結婚?」

  「怎麼可能答應?」

  「呿!」朱巧巧冷嗤,明眸射出兩道凌厲的光。「早就跟你說過了,跟這種男人在一起,只是自討苦吃。」

  這點,她自己很明白,只是愛就愛了,愛到深處,也只能無怨尤。

  美琪哀傷地閉了閉眸,深呼吸,用盡全身力氣,好不容易逼出嗓音。「我在想,也許我應該……」

  「應該怎樣?」

  「應該……」她痛楚地咬牙,就是說不出口。

  朱巧巧驀地恍然大悟。「你該不會是想墮胎吧?」

  關鍵的字眼如落雷劈下,美琪一震,臉色頓時慘白。

  「你真的想那麼做?」朱巧巧不敢相信地瞪大眼。「不可能!你那麼容易心軟,連看個電影都會哭哭啼啼的,你怎麼可能……」親手葬送一個小生命?那會是多大的痛啊!

  「可是我還能……怎麼辦?」美琪揚起眸,淚光在眼底閃爍。其實當她從醫生口中得知自己懷孕的消息,就一直處在天人交戰中。「泰弘不可能答應結婚,我又不想讓這個孩子變成私生子,我不想孩子在不完整的家庭長大。」

  就像她一樣,從小和母親相依為命,只能眼巴巴地羨慕別的同學有爸爸來疼,偶爾還會遭受惡意的嘲笑。

  「那就告訴他啊!」朱巧巧氣得想拍桌。「要他這個做爸爸的負起責任!這孩子他也有份的,憑什麼讓你一個人來受苦?」

  「可是,我不想為難他……」

  「這不是為不為難的問題,是責任!他如果還是男人的話,就該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她沒回答,依然遲疑。

  「美琪,我拜託你振作一點!」朱巧巧握住她的手,以眼神鼓勵她。「算我求你,不要愛得這麼委屈好嗎?有時候也強硬一點好嗎?不要總是你在退讓行不行?」

  「我……我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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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她是該強硬一點。

  在這段關係裡,她似乎總是委曲求全的一方,偶爾也該堅持自己的立場。

  要他這個做爸爸的負起責任,這孩子他也有份!

  沒錯啊,這孩子不是她一個人的,憑什麼只由她一個人來苦惱?

  跟好友談過後,美琪陷入長考,愈想愈覺得有道理。她決定找個時機,跟荊泰弘坦承自己意外懷孕的事實。

  問題是,什麼樣的時機才是適當的呢?

  荊泰弘連續閉關三天,總算在禮拜二交出所有曲子,心力交瘁的他開始狂睡,一直睡到禮拜三下午,才精神奕奕地踏出臥房。

  這天,正是她事先替他安排好的假日。

  「你說我不用去參加那個鬼聯誼會了?」荊泰弘聽了,超樂。

  「沒錯,方經理特赦你,說你不用去了。」她沒提其實是自己的要求。

  「我本來就懶得參加那種無聊的聚會,能不去最好。」他坐上沙發,喝咖啡翻報紙,忽地大聲歡呼。「太好了!贏了!」

  「什麼贏了?」美琪愕然。「球賽嗎?」

  「不是,是我哥。」他笑著解釋。「他打的官司贏了。」

  「你哥哥是律師?」她怔愣。

  「是啊,我沒告訴過你嗎?」

  他是沒告訴過她。事實上,他從沒跟她提起過任何家人,他幾乎不談自己的事,連他父母因車禍雙亡的事,也是她從方經理口中輾轉得知。

  她想,他一定有段不愉快的過去,所以從來不問,但現在她才發覺,原來自己對他的瞭解太少。

  「你哥哥是怎樣的人?」她忍不住問。

  「他啊,他很聰明的。」也許是因為自己剛完成一份工作,又或者是為了兄長官司勝訴而樂開懷,荊泰弘難得坦然地跟她分享這些。「他從小就愛唸書,個性跟我完全不一樣,超嚴肅的,呵呵!這是他接的第一個大案子,我敢保證他以後絕對會成為法律界的超級明星。」

  他談起兄長的口氣,似是充滿了仰慕,美琪聽著,不覺微笑。

  「我這個哥哥啊,就是太認真了,所以——」荊泰弘驀地頓住。

  所以怎樣?美琪很好奇,但他卻不再說了,眉宇淡淡地染上一抹憂鬱,好像想起不願回想的往事。

  她怔仲地望他,直覺他心裡打了個結,想替他解開,卻不知從何下手。

  「既然你哥哥打贏官司,要不要約他出來慶祝一下?」她試探地提議。「我幫你安排時間。」

  他一震,幾乎是慌亂地搖頭。「不用了!他……他很忙的,還是不要煩他了。」

  可是他們是兄弟啊!兄弟想見面,還得顧忌對方忙不忙嗎?

  美琪更疑惑了。難道他心上的傷口,跟他哥哥有關?

  她還茫然尋思著,他卻已勉強自己收斂陰暗的思緒,振作精神,繼續翻閱報紙——

  「Shit!」他驀地吐出髒話。

  「怎麼啦?」她凜神,嚇一跳。

  「今天晚上我最愛的樂團要開演唱會!」他翻報紙娛樂版給她看。「我竟然完全錯過這件事,這下可好,來不及買票了。」

  「唉呀,好可惜,那該怎麼辦?」她裝傻,抿唇竊笑。

  荊泰弘沒看出她在逗自己,很認真地蹙眉思索。「我想想,一定有誰可以弄到公關票,這場演唱會是哪個單位主辦的?」他又翻報紙仔細找。「有了!原來是小周他們辦的啊!這樣就沒問題了,看我的吧,我一定能要到票。」

  說著,他拿手機找小周電話。「奇怪,我明明記得我有記在通訊錄裡啊,跑哪兒去了?琪琪,你知道小周的電話嗎?」習慣性地向她求援。

  「你說呢?」她微笑眨眼。

  「呵呵∼∼你當然知道嘍!」他笑著將她摟進懷裡。「你可是我的萬能助理,你那台PDA裡記的資料,可是比我的腦子還多呢!對吧?」

  「你知道就好。」她風情萬種地睨他一眼。

  他心一動,禁不住親她一口。「快打電話吧,我的寶貝。」

  「不用打了。」她搖頭。

  他一愣。「為什麼?」

  「因為,」她笑望他。「我早就弄到票了。」

  「所以你才特地安排我今天放假?」荊泰弘眼神發亮,吹聲長長的口哨。「不愧是我的萬能助理,真是體貼到我的心裡面去了!」說罷,他反身將她壓倒沙發,親了又親,吻了又吻,簡直像恨不得將她整個人吞入腹。

  她好不容易才掙脫他綿密的攻勢。「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該換衣服出門了。」

  他這才鬆開她,最後又啄了口她嫣紅的嫩頰,才回房換裝。

  兩人相偕出門,先到他最愛的日本料理餐廳飽食一頓,接著便趕赴演唱會會場,他這人愛瘋愛鬧,不喜歡乖乖坐著聽歌,她便陪他擠在搖滾區,又喊又跳。

  只是她不敢跳得太劇烈,怕傷了肚子裡的寶寶,又得時時小心翼翼地左顧右盼,怕跟別人撞在一起。

  這場演唱會,她其實聽得很辛苦,但她沒讓他知曉,能見他笑得開懷,她所有的緊張與不適都有了最甜美的報償。

  午夜十二點多,兩人才回到家,她已經筋疲力竭了,腰酸到幾乎無法直起來,腿也發疼。

  可是她卻反過來問他:「累不累?」

  「不累。」他依然陶醉在演唱會狂歡的氣氛裡,哼著歌,蹦蹦跳跳地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她微笑。「肚子餓了嗎?要不要我下點面來吃?」

  「不用了。」他笑嘻嘻地阻止她進廚房。「我來就好。」

  「你?」她愕然。

  「你為我安排了這麼美妙的一天,也該是我報答的時候了。」他笑道,豪情萬丈地捲起衣袖,踏進廚房。「要吃什麼?我來做。」

  他行嗎?她忍不住懷疑,卻為他的用心感動。

  不管他能不能下廚,會做出什麼奇怪的東西,只要他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

  「泡麵行不行?」結果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翻出兩包泡麵。「只要加點蔬菜,打個蛋花,就很好吃了。」怕她不賞瞼,他還刻意強調。

  她輕聲笑。「好∼∼泡麵就泡麵。」只要是他煮的東西,什麼都好吃。

  「看我的。」他朝她得意地眨眨眼,轉身開始下面,先煮滾兩碗份量的水,將面丟進去,青菜隨手摘成段,在水龍頭下衝了沖,灑進鍋裡,最後打兩顆蛋。

  看他洗菜那麼隨便,打蛋也是信手一敲,她真擔心他會不會連碎蛋殼也不小心打進麵湯裡了。

  但就算咬到蛋殼也無妨,她決定好好讚美他。

  「真好吃!」

  他煮好面,端上桌,兩人在餐桌相對而坐,她一面吃,一面誇讚。

  「太好吃了!沒想到你不但會作曲,煮泡麵也這麼厲害。」她誇張地豎起大拇指。

  他嗤笑,明知她這話誇大了,卻毫不愧疚地領受。「那當然啦,也不想想,我可是才子呢!」

  兩人在香氣四溢的湯霧裡,相視而笑,享受著這溫馨的一刻。

  時機也許到了吧?也許,她該趁現在跟他坦白一切……

  想著,美琪擱下筷子,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

  「你怎麼了?」荊泰弘察覺不對勁。

  「我……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她鼓起勇氣低語。

  「什麼事?」

  「你先答應我,聽了不可以生氣。」

  「到底是什麼事?」

  「先說好,你絕對不可以生氣。」

  「好好好,我不生氣。」他好笑。「你說吧!」

  「我……」她斂眸,咬牙,然後一鼓作氣地將梗在胸臆許久的話語吐出口。「我們有寶寶了!」

  他猛然一震,筷子落下,在桌上敲出教她心驚膽顫的聲響——

  「你說什麼?!」

第五章

  驚怒的咆哮震動了整間屋子。

  美琪驚駭不已,看著荊泰弘鐵青的臉色、糾結的眉宇,一顆心直往下沈。

  「你……你答應了不生氣的。」她不知該說什麼,只好軟弱地提醒他記得承諾。

  但他顯然已經怒到顧不得什麼諾言了,拍案而起。「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可能會懷孕?」

  「我、我不知道……」

  「我明明每次都有戴保險套,你怎麼可能懷孕?不可能!」他暴躁地吼叫,像頭失控的野獸,在室內來回踱步。

  她試圖勸他冷靜。「泰弘,我知道你一時無法接受,我一開始也不敢相信,但是醫生說了,這種事總是會有意外——」

  「意外?」他不悅地打斷她。「為什麼別的女人都不會有意外,就你會有?」

  她驀地全身一顫,他冷厲的目光如刀如劍,剎那間她幾乎以為自己的心頭被割下一塊肉。「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她是故意的嗎?為了逼他跟自己結婚,故意讓自己懷孕嗎?他以為她會是耍這種手段的女人?

  見她面色慘白,他彷彿也領悟到自己話說重了,懊惱地扒頭髮。「對不起,我不是那意思,我是……唉!」一聲重重的歎息,說明他心神不寧。

  她咬唇,忍住喉間一波波湧上的酸苦,拚命告訴自己他只是一時太著急,才會口不擇言,他不是真心那麼想的,他絕不會那麼看待她……

  「沒關係。」她勉強自己收拾情緒。「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那麼說。」

  他沒接腔,陰鬱地盯她半晌,忽地轉身用力槌牆。「你打算怎麼做?」

  她打算怎麼做?美琪無語。他怎能這樣問她?

  「我想……」她努力逼出嗓音。「我希望孩子能在正常的家庭長大,我不希望他跟我一樣——」

  「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結婚?」他再次打斷她,控訴般的眼神讓她自覺彷彿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她胸口發冷,喉嚨發乾。「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他一句話便將她打落地獄。「我不可能結婚,你很清楚的!」

  是,她知道他不想結婚,不會愛上任何女人,但,難道不能為她破例嗎?她以為他是在乎她的,不是嗎?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她困難地問,語音沙啞。

  「把孩子拿掉!」他答得很乾脆。

  她惶然一震。

  「把孩子拿掉。」他重申,口氣好殘忍,徹底無情。「我們不能留下這個孩子。」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淚水瞬間在她眼底氾濫,她看不清他,看不懂他為何能如此漠然地做出這種冷血的決定。「他是一個小生命啊!難道你一點也不在乎嗎?他也是你的孩子啊!」

  「把他拿掉。」他還是這麼一句話,好像在她肚子裡的,不是一個生命結晶,只是個討人厭的小麻煩。

  「我不要!」她尖聲拒絕,一把熊熊怒火在胸口焚燒。

  「為什麼不?」他也火大了,眼眶氣惱地發紅。「你不是說,不想讓孩子在一個不完整的家庭長大嗎?既然這樣,就別讓他來到這個世界。」

  「那我們就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啊!你跟我,給他一個家——」

  「我說過了,我辦不到!」

  「為什麼辦不到?你只是不去做而已!如果你想做的話,有什麼事是辦不到的?」

  「所以,你其實還是想逼我跟你結婚嘍?」他嘲諷地冷哼。「既然這樣,剛剛何必裝出一副委屈的模樣?」

  她倏地倒抽口氣。他怎能說出這樣傷人的話?怎能如此懷疑她的用心?

  「莊美琪,我警告你別想用這種方式綁住我!」

  「我不是想綁住你……」

  「那你說,你想怎樣?你敢說自己不是想利用這個孩子逼我跟你結婚?」激烈的指控如刃,劃破她的心。

  她覺得自己的心碎了,在他殘酷的傷害之下,碎成一片片。

  她咬緊牙關,強忍住酸楚的哽咽。「是,我是想跟你結婚,不可以嗎?我承認自己想跟你建立一個家庭,我希望跟你兩個人一起守護這個孩子,讓他快快樂樂地長大,難道這樣不對嗎?」

  她一句句地質問他,每一句,都將他更困進憤怒的牢籠,令他更張牙舞爪地嘶吼。

  「莊美琪,你不要以為自己很特別,我告訴你,任何女人都不能綁住我,包括你,你也一樣!」

  她也一樣,她並不特別,在他心裡,她跟別的女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美琪顫然,驀地嗚咽出聲,再也承受不住這樣的傷痛與折磨,匆匆轉身,衝進浴室裡。

  她關上門,拉上浴簾,蜷縮在浴缸裡,開了水龍頭,讓嘩啦啦的水聲掩去自己的哭聲。

  她不停地哭,一聲又一聲,從不曉得自己可以哭得這麼激狂,像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從不知道傷心到底的哭泣,會讓一個人全身痛得發慌。

  她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心真的可以流血,一滴滴的血淚融進水裡,流進排水孔,帶走她身上每一分溫度。

  不要哭了,不可以再哭了……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淚水卻停不了,傷口的血汩汩不絕。

  為什麼他不進來看看她?為什麼不來跟她說一句話?只要他肯來瞧她,就算他什麼都不說也好,就算他不肯道歉也好,她會想辦法原諒他,為他找盡一百種理由與借口。

  只要他願意走進來,她就當他是關心她的,是在乎她的。

  為什麼不來看她!

  她在心底痛楚地哀嚎,期盼著下一秒,他就會走進來,默默地安慰她。她期盼著,不爭氣地祈禱著。

  但他一直沒出現,時間如流水,一分一分地消逝,她心頭的肉,也一片一片地剝落。

  好痛,真的好痛!

  她將濕潤的臉蛋埋進雙膝間,全身也讓水打濕,沁在絕對的寒涼裡。

  原來愛一個人是這麼地痛,原來愛他卻得不到回報,會深深地痛進骨子裡,原來她沒辦法永遠滿足於一段沒有結果的關係。

  原來她不是聖母,不能永無止盡地單戀一個男人……

  這一夜,她哭到喉嚨嘶啞,眼皮腫得像核桃,而他,竟不曾進來看她一眼。

  她的心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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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上,一切如常。

  她依然為他準備了早餐,煮了一壺濃濃的咖啡,和他平素習慣的口味一分不差,餐桌上的培根炒蛋也是他愛吃的。

  除了氣氛有些沈默外,感覺不到任何異樣。

  荊泰弘拿著報紙,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看得那麼津津有味,總之目光不曾抬起絲毫,好似當坐他對面的女人不存在。

  美琪也不吭聲,為自己倒了杯咖啡,剛喝一口,一股強烈的胃酸便湧上來,她驀地起身,匆匆奔到廚房水槽前乾嘔。

  實在吐不出什麼東西來,她洗淨手,拿面紙擦乾唇,回到餐廳。

  荊泰弘終於抬起頭了,看她臉色蒼白得嚇人,眉頭一擰。「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嗓音異常沙啞。

  她沒回答,默默地往自己書房走。

  「琪琪,我在跟你說話!」他氣惱地揚聲喊。

  她凝住步伐,良久,才回過一雙無神的眸。「孩子的事我會處理。」嗓音與眼神一樣,毫無感情。

  他一震。「你說什麼?」意思難道是她要墮胎?

  「我說,你放心,我不會拿孩子的事來煩你了。」她木然地宣稱。

  他倏地收拳,報紙掐成一團。

  空氣僵凝,兩人無言地對望,她的眼神空洞,他的眼神複雜,誰也不肯先開口。

  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在兩人心房撞凹一個個細小的洞孔。

  然後,她首先別開視線,走進書房,關上門,將他陰沈的眸光擋在一道牆外。

  從這天開始,她做了很多事,將電腦及PDA關於她的個人資料一一刪除,個人物品則收進紙箱裡,封上膠帶,郵寄出去。

  她將這幾年為他整理的檔案清楚地列出明細,在筆記本上記下她所使用的歸檔系統,以及所有當他助理需要注意的事項。

  她打電話給經紀公司,重新確認並安排他工作的檔期,然後請對方介紹一個能幹可靠的助理。

  她將所有能做的事都俐落地收尾,不能完成的則在筆記上提醒下一任助理該如何處理。

  然後,趁週末晚上他出門跟朋友喝酒狂歡,她快手快腳地收拾了行李,Call好友朱巧巧來接。

  短短三天,她便將自己曾在這屋子裡生活的痕跡全數抹淨,一點不留。

  等荊泰弘隔天清晨回家時,她已經不在了。

  「琪琪、琪琪!」他一進門就喊她,可能是醉意讓臉皮變厚了,他笑嘻嘻地試著哄她。「怎麼不理我?還在生氣嗎?我們別冷戰了,好不好?」

  說著,他推開她房門,看見她床鋪空蕩蕩的,一時不敢相信。

  「琪琪,你不在嗎?你去哪兒了?」他滿屋子找,從她的臥房、書房、廚房,一路找回客廳,莫名其妙地坐倒沙發。「奇怪,這女人上哪兒去了?」

  他恍惚地自言自語,酒精醺得他腦袋不靈光,直過了好片刻,他才猛然驚醒,跌跌撞撞地再到各處仔細瞧一遍——

  她的東西不見了!

  衣櫃裡沒有她的衣物,床頭幾原本擺著一張她與母親的合照,也沒了,書房裡她從各處搜刮回來的小玩意兒,一個不留。

  浴室裡,只留他的牙刷孤伶伶地掛在架上,廚房裡,她從日本買回來的成對馬克杯剩下一隻。

  就連PDA裡,也找不到她個人的通訊錄,關於她的所有資料都清空了,電腦的郵件程式裡,刪去了她的帳號及私人郵件,打她的手機,語音系統說這門號已停話。

  她真的離開了!

  連一點點線索都不留給他,擺明了不想被他找到。

  她真的,拋下他了……

  領悟到這一點後,荊泰弘驀地狂吼出聲,驚怒的嗓音在室內一波波地迴盪。

  「莊美琪,你厲害!算你狠!」

  她真的夠狠,大凡女人跟男人分手,總是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期待著男人苦苦追去挽回,但她,什麼都不留,連封道別信也沒有。

  她就真的那麼想離開他嗎?

  「好,你走,你走好了!你以為我會在乎嗎?我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在乎!」

  是的,他不在乎,不在乎她瞞著他悄悄離去,不在乎她的不告而別。

  她走得好,走得識相,他跟她糾纏了四年,也夠了,他從沒讓一個女人介入自己的人生那麼久、那麼深,是時候將她從自己的生活中驅逐了。

  荊泰弘坐倒在地,狂笑。

  「莊美琪,你走得好!你到最後都那麼貼心,不愧是我的萬能助理,了不起,了不起!哈哈、哈哈哈——」

  笑聲不止,從一開始的囂張狂傲,漸漸地,染上火氣,火燒旺到極點,最後卻成了一團灰。

  一團死氣沉沉的灰。

  「莊美琪,算你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他不再笑了,背靠著牆,抬高頭,癡癡地仰望天花板。

  視線一點一點地迷濛,透明的眼淚,在冰冷的頰畔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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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的決定跟他分手了?」

  為了提振好友的精神,朱巧巧將美琪接進住處安頓後,便向公司請了特休假,開車載著她四處遊山玩水。

  一開始,朱巧巧怕惹美琪更傷心,不敢多問關於荊泰弘的事,過了幾天,見她心情似是好多了,才小心翼翼地探詢。

  「嗯。」美琪簡短地回應,點點頭。

  「不後悔嗎?」

  「不。」

  「真的?」

  「真的。」

  「可是,怎麼這麼突然?」朱巧巧凝眉。「之前我一直勸你跟他分手,你怎麼也不聽,怎麼忽然下定決心?」

  美琪沒立刻回答,轉頭望向車窗外,看那一幕幕飛逝的鄉間景色。

  「因為我終於想通了。」好半晌,她才啞聲開口。「我跟他的關係,只是一條死路,總有一天會走到盡頭。」

  「是因為孩子的事嗎?」

  「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美琪苦澀地低語,想起那夜在浴室裡嚎啕大哭的自己,心仍隱隱疼痛。「我只是忽然明白了,我不能這樣一輩子不求回報地愛一個人,我沒那麼偉大。」

  「誰都沒那麼偉大。」朱巧巧悵然搖頭,漸漸懂了好友的心路歷程。「你愛他已經愛得夠委屈了,也該是時候醒悟了。」

  「對啊,所以我現在大徹大悟了。」美琪刻意裝出一副輕快的語調,嘴角甚至牽起一抹笑。

  「到現在才大徹大悟?也未免太慢了。」朱巧巧配合她開玩笑。

  「慢一點總比一直執迷不悟好。」

  「說得對!」朱巧巧讚許地一彈手指,頓了頓。「那……孩子呢?你打算怎麼辦?」

  「我正要跟你商量這件事。」美琪認真地凝視好友。「如果我生下來,你願意幫忙照顧嗎?」

  「那有什麼問題!」朱巧巧毫不猶豫,爽朗地一口答應。「只要你敢做人家媽媽,我就是現成的乾媽。」

  「你說的喔。」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朱巧巧拍胸脯。

  美琪笑了,這一回,是真心的笑,一個女人能擁有這麼一個義氣相挺的好姊妹,怎能不笑呢?

  「既然決定生下來,我們就來好好討論以後該怎麼辦,我工作忙,可能沒辦法好好照顧你,要不你先住我老家那邊怎樣?」朱巧巧提議。

  「你老家?」美琪一愣。「不是在花蓮嗎?」

  「花蓮好啊!山明水秀的,給孕婦調養身心最好。」

  「可是這樣會很麻煩伯父伯母吧?」美琪猶豫。

  「有什麼麻煩的?有個年輕人去陪他們兩個老人家,他們還巴不得呢!」朱巧巧笑。「你啊,剛好就幫我這個不肖女盡盡孝道,我媽見到你一定會很開心,我保證她一定每天忙著燉補湯給你喝。」

  美琪考慮片刻,總算點頭。「也好,如果伯父伯母不介意,我就搬去跟他們一起住。」遠離台北也好,正好可以跟荊泰弘斷得乾淨。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馬上跟我爸媽報備。」

  朱巧巧說得沒錯,她一通電話,朱家父母便滿口答應,一心期待女兒能趕快把那個好朋友帶回家。

  於是兩個女人便回朱巧巧住處收拾行李,朱巧巧還採買了一堆孕婦補品,準備帶回老家去。

  兩人一面打點行李,一面看電視,電視正好在轉播金曲獎頒獎典禮,荊泰弘憑藉一張電影配樂專輯入圍了最佳作曲人獎項。

  朱巧巧見到這一幕,急忙拿起遙控器想轉台。

  美琪知道好友是怕自己勾起心事,徒惹傷心,微笑地搖頭。「沒關係,巧巧,我無所謂的,就看這一台吧。」

  「可是……」

  「我也想看看他有沒有得獎,他這張專輯你聽過嗎?真的很好聽!對了,我這邊有多一張。」美琪翻起行李,找出一張CD。「這張送給你吧。」

  朱巧巧遲疑地接過。「美琪,你……」

  「覺得我還留著他的CD,很奇怪嗎?」美琪識破好友的心思,淡淡一笑。

  朱巧巧蹙眉。「我以為你會把他所有的CD都丟掉。」

  「我是想過要丟掉。」美琪苦笑地坦白。「不過後來想想,又何必呢?我跟這個男人談不成戀愛,不表示我就不能喜歡他的音樂,我本來就是他的粉絲,現在也只不過回歸到原來的身份而已。」

  「你真的不介意?」

  「嗯。我希望他得獎,他值得的。」

  他果然得獎了,可在會場一片響亮的掌聲中,上台領獎的卻是方經理。

  「真是不好意思,各位,我們那個大才子騾子脾氣又發作了,說不來就是不來,我也拿他沒辦法!」方經理開玩笑,眾人果然也捧場地哈哈大笑。

  荊泰弘的任性,音樂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竟然連頒獎典禮都不參加。」朱巧巧撇嘴。「好跩的傢伙!」

  「他的個性就是那樣。」美琪幽幽歎息。那男人做事一向是憑自己高興的,從不管別人怎麼想。

  「我看他以後沒你在身邊替他到處賠不是,還不知會得罪多少人呢!」朱巧巧冷哼。「那麼恃才傲物的一個人,總有一天會被踢出音樂界。」

  「他不會的。」美琪直覺替荊泰弘辯解。「他那麼有才氣,絕對能夠更上一層樓的,我相信他以後一定會更發光發亮。」

  「你……」朱巧巧瞠目,彷彿不敢相信她到現在還為那負心漢說話。「看你這樣子,該不會很想再回到他身邊去做牛做馬吧?」

  「放心,我不會的。」美琪搖頭,唇角若有似無地勾起一抹絕情的清冷。「我再也不會那樣去照顧一個男人了,從今以後,只有男人照顧我的分。」

  這是她離開他時,對自己立下的最狠的誓言。

  以後,她再也不會傻傻地為任何男人付出了,她不會再那樣毫無保留地愛一個人,拿對方當孩子一樣地寵。

  「說得好!」朱巧巧讚賞地用力拍手。「有志氣!女人就該這樣,聰明的女人就該讓男人為自己做牛做馬,呵呵呵∼∼」

  「是啊,不知道朱小姐打算讓哪個男人為你做牛做馬呢?」美琪順著好友的口氣開玩笑。

  「呿!想為我做牛做馬的男人一大票呢!問題是本小姐要不要。」朱巧巧顧盼自得。「我也不是張三李四、來者不拒的,好嗎?」

  「是是,你最挑了,條件不夠出色的,你還不屑讓人家服侍你呢!」

  「那當然。」

  兩個女人相互打趣,電視螢幕上,頒獎典禮的主持人也正拿荊泰弘的缺席開玩笑,說這位音樂界的風流浪子大概是跟美女共度一夜春風,忘了起床,現場觀眾聽了無不會心一笑。

  這一刻,沒有人懷疑荊泰弘會繼續在音樂界炙手可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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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們錯了。

  自從得獎後,荊泰弘作品的品質一落千丈,從前那些靈感巧思都不知哪兒去了,現在他寫的曲子,一首比一首媚俗,當作一般流行音樂聽聽可以,但離經典可是天差地遠。

  以前他的曲子可以一聽再聽,CD過了好幾年依然熱銷,現在賞味期限往往過不了三個月。

  有些此較犀利的樂評甚至刻薄地說,他現在寫的東西都是垃圾!

  就連他本人,也不否認這一點,當著來求他寫曲的大客戶嘲諷地說——你們確定要我繼續生產垃圾?

  那傢伙江郎才盡了!

  流言耳語很快傳遍了演藝圈,眾人看這位音樂才子的眼光除了同情,更有幾分鄙夷。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金曲獎魔咒」?

  也有人如此認定,這是近年來演藝圈流行的說法,因為這幾年得獎的藝人不知為何,事業總是後繼乏力。

  只是大家沒想到,就連才子荊泰弘也躲不過這樣的命運。

  但不論如何,在這個新星容易竄起,卻也總是快速隕落的圈子,沒有人會花太多心思去在意一個過氣的人物。

  荊泰弘這個曾經如雷貫耳的名字,逐漸被眾人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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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5:03:05

第六章

  四年後

  台灣東部某個臨海的小鎮,開了一間民宿,小巧可愛的外型,純白屋宇,白牆上的幾抹微藍與海天連成一色,心曠神怡。

  這間民宿從一年前開張後,房客不斷,來過的人都讚不絕口,尤其是老闆娘絕佳的烹飪手藝及親切的服務態度,更得到一致好評。

  很多住客重返這間民宿,只為了能再見到笑容滿面的老闆娘,將心事說給她聽,聽她溫柔婉約的開導。

  「我看你,都快成了替人解決疑難雜症的心靈導師了!」

  這天,朱巧巧趁週末假期開車過來,探望好友,見她民宿生意蒸蒸日上,與住客相處和樂融融,很替她高興。

  「也沒什麼,其實我只是聽他們說而已。」美琪嫣然一笑,一面戴上隔熱手套,取出蘋果派皮。

  「傾聽就是最好的心靈治療啊!」朱巧巧羨慕地望著那烤得恰到好處的派皮,看好友用一雙巧手在上頭變把戲。「像我啊,只要有人願意聽我倒垃圾就好了,也不必提什麼建議給我啦。」

  「這麼說,你是特地過來倒垃圾給我的嗎?」美琪調侃。

  「不行嗎?」朱巧巧期盼地望她。「好歹我也是開了幾個小時的車來的,你晚上就陪我喝杯小酒,聊一聊嘛!」

  「又要聽你念你那個豬頭老闆嗎?」美琪莞爾。「早就跟你說過幾百次了,那麼不爽他就辭職啊,幹麼做得這麼不開心?」

  「開玩笑!我如果辭職豈不就表示認栽了嗎?我才不要呢!」朱巧巧脾氣可倔了,就是不服輸。

  美琪噗哧一笑。「所以啦,我看你這輩子說不定都要跟他這麼糾纏下去,俗話不是說嗎?『不是冤家不聚頭』。」

  朱巧巧聞言,打個冷顫。「天啊!不要吧?」

  「那也沒什麼啊,我看你念歸念,還不是很甘願在他底下做事。」

  「我哪有甘願啊?我是不甘心!你等著瞧吧,我發誓總有一天一定要爬到他頭上!」

  「喔?會有那麼一天嗎?」

  「呿∼∼你這意思是瞧不起我嗎?」

  「不敢不敢……」

  兩個女人說說笑笑,不一會兒,美琪便做好了一盤色香味俱全的蘋果派,送到戶外咖啡座上,幾個房客看了,歡呼叫好,迫不及待地分食。

  「媽咪、媽咪,我也要吃!」一個小人兒見狀,也提起胖胖的小腿,咚咚咚奔過來,無尾熊似地巴著美琪的大腿。「我要吃派派!」

  「你也要吃啊?」朱巧巧蹲下身,捏了捏小女孩粉嫩的圓臉頰。「不行喔!你看你,乾媽才兩個月沒見你,又變胖了!」

  「哪有?哪有?人家才沒變胖!」小女孩跺著腳抗議。

  「還說沒有?你瞧你,臉肥肥,手肥肥,腳也肥肥。」朱巧巧壞心地評論,一雙手壞心地四處捏,捏得小女孩高高地嘟起小嘴唇。

  「媽咪你看!乾媽好壞,她一直捏我,好痛喔!」

  美琪聽女兒委屈地告狀,只是笑,輕輕踢了好友一腳,「好了,巧巧,你可以不要這樣欺負婷婷嗎?你是人家乾媽耶!」

  「就是因為是她乾媽,才好心勸她保持身材啊!」朱巧巧還很有理由。「你瞧婷婷長得這麼漂亮,如果好好顧身材,將來長大了一定是萬人迷,裙下之臣可以從這裡排到台北去。」

  「她才三歲多,你就管到她長大以後的事去啦?會不會想太多了?」

  「不多不多,這叫未雨綢繆。」

  「什麼是『未雨綢繆』?」婷婷好奇地問。

  「未雨綢繆是一句成語,意思是還沒發生的事,就要及早預防。」朱巧巧解釋。

  「喔。」婷婷似懂非懂地點個頭,又問。「那什麼是『預防」?」

  「啊?」朱巧巧愣住,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就跟你說啦,只是三歲多的小孩,別灌輸她那麼困難的觀念啦!」美琪笑嗔,切了一塊小小的派皮裝在紙盤上,遞給女兒。「慢慢吃,不要掉得滿地都是喔。」

  「好。」婷婷乖巧地應,自己找了草地上一個舒適的角落,坐下來,享受媽媽的愛心。

  朱巧巧笑望她。「這小女生真可愛!」

  「還說呢,你這個做乾媽的老是欺負她。」美琪為女兒抱不平。

  「就是因為她可愛,我才想逗她啊!」朱巧巧嘻嘻笑。「我告訴你,別人家的小孩我還懶得欺負呢!」說著,她忽然衝向婷婷,一把抱起她又親又捏的,逗得小女生不停尖叫。

  「媽咪救命∼∼乾媽又來了啦!」

  「救什麼命啊?你這小傢伙真不知道感激,乾媽這可是在愛你呢!」

  「不要、不要,放開我啦!」

  「我偏不放開,看你怎麼辦?」

  「哇∼∼」婷婷又尖叫起來,一大一小苦苦糾纏半天,婷婷好不容易掙脫,氣喘吁吁地朝媽媽奔來。「媽咪、媽咪,乾媽好可怕喔!」

  「呵呵。」美琪笑著捏捏女兒的俏鼻子。「你這小傻瓜,乾媽是真的很疼你呢,你忘了她每次來都帶一大堆禮物給你嗎?」

  「好啦,我知道。」小女孩年紀雖小,倒也分得出好壞,乖乖地點了點頭,主動又回到乾媽懷裡撒嬌。「對不起啦,乾媽,婷婷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你現在才知道啊?哼!」朱巧巧假裝不開心。

  「乾媽別生氣啦,別生氣好不好?」

  「要我不生氣可以,你給乾媽搔癢癢!」

  「啊∼∼不行啦,人家好怕癢,不可以啦∼∼」

  於是一大一小又玩起來,其他幾個房客的孩子也湊過來,吱吱喳喳地看熱鬧。

  美琪靜靜地坐在一旁,笑望這一幕。

  這四年來,要不是有這個女兒的存在,她的日子或許不會過得如此快樂,因為有婷婷,她才能從痛苦的深淵走出來,尋找另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

  作為一個單親媽媽,她希望自己是及格的,她用盡全副心力地去愛婷婷,照顧她,教養她。

  婷婷除了媽媽以外,還有個乾媽,還有巧巧的爸爸媽媽,將她當成自己的孫女來疼。

  有那麼多人愛她寵她,少一個父親,應該也不是太大的遺憾吧?

  美琪這麼想,卻也很怕有一天,當婷婷再長大一些,又懂事一些,會不會追著她要爸爸,到那時候,她該怎麼說呢?

  「媽咪、媽咪!」小婷婷忽然興高采烈地衝過來,打斷她迷濛的思緒。「我要聽『鏘鏘鏘』的音樂!」

  「什麼「鏘鏘鏘』的音樂?」朱巧巧跟過來,莫名其妙。

  美琪心一擰,回客廳找出女兒近日最愛聽的CD。「就是這一張。」

  朱巧巧一看CD封面,頓時變了臉。「這不是他那張得獎的電影配樂嗎?」

  「嗯。」

  「你怎麼會讓她聽這個?」朱巧巧口氣近乎指責。

  「不是我主動讓她聽的,是她自己翻出來的。」美琪苦笑。「這張專輯,還有另一張他的廣告配樂選輯,婷婷都愛得不得了,每天睡前都一定要聽。」

  「怎麼會這樣?」朱巧巧蹙眉,半晌,惘然搖頭。「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們倆的品味還真相似。」

  「乾媽,我們去叫大家來聽,很好聽喔!」婷婷不知大人談些什麼,天真地拉著朱巧巧的手,要推薦給每個人自己喜愛的音樂。

  美琪獨自杵在原地,澀澀地拿著CD空殼沈思,兩分鐘後,她將CD收回架上,頭也不回地離開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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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群孩子說要騎車去附近玩,因為有幾個年紀比較大的哥哥姊姊帶著,美琪便讓婷婷跟著去了。

  孩子們騎著腳踏車,穿過一大片農田後,四周景致逐漸荒涼,杳無人煙,最後,他們停在一間廢棄的農莊前。

  婷婷抱著媽媽買給她的玩具鋼琴,在鍵盤上敲呀敲,一面愛現地問:「你們聽到了沒?鏘鏘鏘、鏘鏘鏘,我彈得好不好聽?」

  「好聽,好聽。」哥哥姊姊敷衍地回答,大夥兒發現空蕩蕩的農莊,興奮得不得了,忙著探險,沒人理會她憚的那些不成調的琴聲。

  「討厭!都不理人家。」

  婷婷在這裡住久了,這間廢棄的農莊也在媽媽帶領下來過幾次,早就失去興趣,一個人蹲在屋外樹下玩。

  「聽,這是海浪的聲音喔,刷刷刷∼∼這是風的聲音,呼呼呼∼∼」她一面彈琴,一面對自己解說,雖然只有一棵寂寞的老樹做她的聽眾,倒也自得其樂。

  「……這是石頭掉下來,咚咚咚∼∼」她胡亂地自言自語。「石頭砸到婷婷了,好痛,痛痛痛,乾媽說活該,乾媽好壞……」

  小女生自己編劇,陷入幻想裡,委屈地扁起嘴。

  「呿!」一個路過的男人忍不住嗤笑出聲。

  婷婷抬起頭,迎向一個高大的人影,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灑在他身上,她看不清他的臉,卻直覺他是個不難相處的好人。

  「叔叔,你笑什麼?」她天真地問。

  男人沒回答,神色略顯憂鬱,濃眉微擰,彷彿也驚訝自己方才為什麼笑,他默默倚著樹幹。

  「我以前沒看過你,你住在這邊嗎?」婷婷繼續問。

  他搖頭。「我不住這裡。」

  「那你在找地方住嗎?」

  一個小女孩怎會這樣問?男人好奇地揚眉。「怎麼?你要推薦我旅館嗎?」

  「可以住我家啊!」她站起來,仰起嬌小的臉蛋,無防備地對他這個陌生人笑。「我們家是民宿喔。」

  「民宿?」他意外。

  「對,你不知道嗎?」她誤會他的訝異。「媽咪說民宿就是歡迎大家來住的地方,哥哥姊姊都住在我們家喔。」

  「哥哥姊姊?」

  「他們在『空空屋』裡面玩。」

  「空空屋?」

  「就是那裡。」婷婷指了指外表殘破的農莊。

  男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隱約聽到一群孩子的笑鬧聲,是因為這房子沒人住,才得到這麼一個有趣的外號吧?

  他好笑地點點頭。「那你怎麼不跟他們一起玩?幹麼一個人在這裡?」

  「空空屋我玩過好多次了,不想玩了,我想彈琴。」

  「彈琴?」

  「對啊,我彈給你聽。」說著,婷婷又在玩具鋼琴上敲打起來,一面斷斷續績地哼著旋律。

  男人起先不經意地聽著,後來,臉色慢慢變了——這首曲子還真熟悉,雖然小女孩只哼出片段,仍緊緊牽動了他的心。

  「你喜歡這首歌?」他低聲問。

  「嗯,好喜歡!」她直率地點頭。「媽咪說,這首歌叫……嗯,叫……」小女孩努力想。「什麼夏天的……」

  「是『最後的夏天』。」男人接口。

  「對,對!」婷婷拍手。「就是『最後的夏天」!叔叔,你知道什麼是『最後的夏天』嗎?』

  「那你知道嗎?」他不答反問。

  「我不知道耶。」小女孩苦惱地搖頭。「媽咪說的,我聽不懂。」

  「你媽咪怎麼說?」

  「她說……」婷婷迷惑地歪頭。「好像說夏天走了,就不會再回來……是不是啊?」

  男人靜靜凝視她粉嫩的臉蛋,片刻,沉沉揚嗓。「你不用知道這種事,這種事弄明白了,只會讓人傷心。」

  「傷心?」婷婷不解地眨眨大眼睛。「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

  「叔叔,你到底住在哪裡?」

  不愧是家裡開民宿的,似乎真的很擔心他沒地方睡。男人好玩地勾勾唇。「我就睡那裡啊!」他指向前方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

  「你就睡在那裡?會不會著涼啊?」

  「不會,我會搭帳篷。」

  「帳篷是什麼?」

  「帳篷就是讓你可以睡在外面的小房子。」

  「是嗎?」婷婷眼睛一亮。「好像很好玩耶!我也想住住看,叔叔,你帶我到你家看看好不好?」

  「我現在還沒搭起來。」他淡淡地拒絕。「而且你媽咪沒告訴過你嗎?不可以隨便到陌生人家玩,你不怕我是大壞人嗎?」

  「才不會,叔叔是好人。」不知為何,小女孩對他十分有信心。

  「真奇怪,你究竟是哪兒來的信心呢?」男人嘲諷地歎息。

  婷婷不懂他的感歎,只覺得這個心事重重的男人讓她很好奇。「叔叔,你在搬家嗎?」

  「搬家?」男人一愣,半晌,微微一笑。是啊,這一年來他四處搭帳篷的生活,的確很像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沒錯,我一直在搬家。」

  「你為什麼要搬家?你不喜歡以前住的地方嗎?」

  「也不是不喜歡吧。」男人悵惘地凝視遠方。「應該說那間房子有太多回憶,我受不了。」

  「回憶?」小女孩又聽到新鮮名詞,趕忙追問。「什麼是回憶?」

  連回憶也不懂?男人傷腦筋地蹙眉。原來跟小孩子溝通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幾歲了?」

  「三歲多了。」婷婷得意地宣佈,童音軟綿綿的,很好聽。「我很快就要四歲了喔!媽咪說四歲就讓我去學彈鋼琴。」

  「你喜歡彈琴?」

  「嗯,我好喜歡。」她熱切地點頭,頓了頓,又補充。「對了,我的名字叫婷婷,叔叔呢?」

  「我的名字啊。」男人嘲諷地輕哼。「知道我的名字也沒有什麼意義,你就繼續叫我叔叔吧。」

  「喔。」小女孩不覺有些失落。為什麼叔叔不肯告訴她名字呢?是不是因為不想跟她做朋友?她沈默兩秒,才又鼓起勇氣開口。「叔叔你還沒告訴我,回……回憶是什麼?」

  「回憶嘛……」男人捻熄煙頭,神情帶著幾分漠然。「回憶是一種有時候會讓人快樂,但大部分時候只是令人傷心的東西。」

  又是傷心?這位叔叔好像總是傷心。

  雖然小婷婷還在不知憂愁的年紀,但也隱隱感受到了從眼前這大男人身上散發的濃濃沈鬱。

  「叔叔,你還是來我們家住吧!媽咪說,大家來我們家住,都會變得快樂。」

  這麼神奇?男人譏誚地挑眉。難道小女孩口中的「家」是童話世界裡的歡樂魔法屋嗎?

  可惜,他早已不相信童話的存在——

  「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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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咪,有個新來的叔叔。」

  夜晚,洗過香噴噴的澡後,美琪陪女兒躺上床,本來想念故事書給她聽,沒想到反而是她哇啦哇啦講不停。

  「新來的叔叔?」美琪聽不懂女兒指的是誰。

  「嗯,他住在空空屋那邊。」

  「什麼?」美琪嚇一跳。「你說他住在空空屋裡嗎?」這樣算不算是私闖民宅?不過話說回來,那間房子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不是啦,他不是住在空空屋裡,是要在那邊蓋小房子。」婷婷解釋。

  「蓋小房子?」這更怪了。

  「他說那個叫……叫……」婷婷想半天,總算靈光一現。「是帳篷!」

  「你是說,那個叔叔要在那裡搭帳篷?」美琪瞪大眼。

  「嗯,就是那樣。」

  天哪!哪來的怪人啊?

  美琪皺眉,連忙叮嚀女兒。「聽好,婷婷,以後遇到那個叔叔,要離他遠一點。」

  「為什麼?」婷婷不解。

  「因為很危險,那個叔叔說不定會對你做壞事。」防人之心不可無,就算是在這民風純樸的小鎮,美琪還是得教會女兒保護自己。

  沒想到女兒卻一股腦兒地為那個陌生男子說話。「不會啦!叔叔是好人。」

  「你又知道了?」

  「因為叔叔教我彈鋼琴啊!」婷婷開心地笑。

  「他教你彈琴?」美琪好意外。

  「嗯,叔叔彈得很好聽喔!」亮晶晶的大眼睛,閃爍著崇拜。「我本來想請他到我們家玩,可是他都不來。」

  是流浪漢還是背包客?美琪心神不定地尋思。幸好女兒安全回來了,早知道她下午還是不該讓婷婷跟那群大孩子出去。

  「媽咪,我明天還要去看那個叔叔。」婷婷宣佈。

  美琪驚駭。「你不可以去!」

  「為什麼不可以?」婷婷扁起嘴。

  「媽咪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美琪端出母親的威嚴。「難道婷婷不聽話嗎?」

  在她嚴厲的逼視之下,婷婷只好乖乖點頭。「好嘛,不去就不去。」

  美琪這才安心。

  只是,孩子的承諾往往是做不得數的,隔天傍晚,當她送走朱巧巧及其他民宿的客人之後,一轉身,卻發現女兒不在身邊。

  「婷婷、婷婷!」一開始,她以為這孩子是一時調皮跟她玩起躲貓貓,直到整間屋子都找遍了,依然不見人影,這才驚慌失措。

  「婷婷,你在哪兒?你躲到哪裡去了?快出來,別嚇媽咪啊!」她焦急地喊,仔仔細細地又找了一遍。

  還是不見人。

  糟糕!那傻孩子該不會自己跑出去了吧?

  美琪想起昨夜女兒提起的那位叔叔,想她該不會為了見人家一面,不惜偷偷溜出門?

  她頓時焦灼不已。「笨蛋!笨婷婷!你知道空空屋離這裡有多遠嗎?你一個人走不到的。」

  事不宜遲,她跨上一輛自行車,在鄉間小路上急速奔馳。

  天色漸漸暗下,她的心也逐漸沈落深淵,她好擔心婷婷會出什麼意外,都是她這個做媽的不小心,她應該好好看著她的。

  「婷婷、婷婷!」她沿路叫喊,到後來,聲嗓已帶著哭音。「婷婷,你在哪兒?婷婷……」

  「媽咪,我在這兒。」

  一道細軟的童音忽地揚起,美琪神智一凜,急忙停車。

  路的前方,一個大男人正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慢慢地朝她走過來,夜色昏沈,她看不見男人的臉,卻能確定那小女孩就是自己的女兒。

  「婷婷,你嚇死媽咪了!」她拋開自行車,朝女兒奔過去,婷婷也掙脫了男人的手,朝她奔來。

  母女倆緊緊相擁,美琪著急地檢視女兒全身上下。

  「婷婷,你有沒有怎樣?你還好嗎?」

  「我很好啊。」婷婷軟軟地回應,完全不明白媽咪為何如此擔憂。

  美琪鬆了一口氣,但不一會兒,一把怒火便在胸口燒起。「你這壞小孩!媽咪不是說過嗎?不可以一個人跑出去玩,你為什麼都不聽話?」

  「我……」婷婷感受到她的怒意,嚇呆了。「我沒有不聽話,我只是想……」

  「她只是想找我玩。」一旁的男人替她解釋,嗓音沙啞。

  美琪揚起頭,男人的臉仍隱在夜色裡,她眨眨眼,正想開口,他忽然往前踏一步,站進路燈投下的光圈內。

  她驀地倒抽一口氣,心跳在瞬間急遽加速——

  「是你?!」

第七章

  是她!

  牽著半路遇到的小女孩往民宿的方向走時,荊泰弘聽見了一個女人焦急的呼喚聲,那近乎破碎的嗓音教他的心緊緊糾結。

  他曾經聽過那樣的聲音。四年前,某個失眠的夜晚,那心碎的嗓音不停地、不停地在他耳畔迴繞。

  他知道,那一夜他重重傷了那聲音的主人。

  這一回,又是誰傷了她?是這個迷路的小女孩嗎?

  他的心,忐忑地撞擊胸口,每往前走一步,離那聲音的來處近一分,他就更惶恐,更不知所措。

  他想,他就要見到聲音的主人了,那女人會是他四年來一直掛在心頭的那一個嗎?會是他想忘忘不掉,想躲躲不開的那女人嗎?

  會是她嗎?

  小女孩掙脫他的手,飛奔地投入母親懷裡,而他僵硬地站在一邊,等待路燈映亮那女人的臉,宛若等待上帝的最後審判。

  女人終於抬起頭,而那一刻,他的呼吸背叛了他,心也不由自主。

  真的……是她!

  「琪……琪琪?」他沙啞地喊出這名字,四年來,這名字一直哽咽在他喉頭,如今終於有機會吐露,但他卻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他也懷疑,她是否聽見了,因為在最初的驚駭過去後,她的眼神完全放空,他在那裡頭,找不到一絲情感。

  「琪琪!」他禁不住上前一步,顫抖地伸出手,想碰觸她,想確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影,但才稍稍靠近一分,便被一股冰冷的寒意給逼回來。

  「好久不見了。」她說,表情漠然,像戴著面具。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最近過得好嗎?」她問,照理該說是顯示關懷的問題,她的語氣卻那麼公事化。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好像也不在意他的答案,反正只是禮貌性地問問,朝他不甚在意地點個頭。「謝謝你照顧婷婷。」

  婷婷!

  荊泰弘驀地神智一凜,他看看她,又看看小女孩,疑團在心中不斷擴大——婷婷三歲了,婷婷是她的女兒,這表示……

  「婷婷,我們回家。」她沒給他探詢的機會,逕自抱起小女孩坐在自行車後的兒童座上。

  「媽咪,叔叔也跟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小婷婷回頭看他,顯然很捨不得和他分開。

  「叔叔有事要忙,我們別打擾他。」美琪冷冷地拒絕女兒的要求,跨上車,用力踩著車輪前進。

  「叔叔、叔叔!」婷婷不停朝他揮手。

  那充滿依戀的童音震撼了荊泰弘——是他的女兒吧?一定是!怪不得他第一眼見到她便覺得親切,怪不得一向討厭小孩的他,竟破例主動與她攀談……

  是父女天性啊!

  「等等!琪琪,等等!」他放聲喊,不由得邁步追上去。

  美琪聽見他追來的跫音,腳下動作更快了,頭也不回地往前衝。

  她就那麼不想見到他嗎?睽違四年再見,難道她心裡,沒有一點點感動嗎?

  荊泰弘胸口揪擰,也不知是因為運動太激烈,還是情緒太澎湃,他覺得心好痛,痛到難以呼吸。

  「琪琪,你停下來,聽我說!」

  她依然不肯停留。

  「琪琪!」忽地,他腳上絆到了什麼,整個人往前趴跌。

  「媽咪!」婷婷尖叫。「叔叔好像跌倒了!」

  聽見女兒的叫喊,美琪一凜,這才停下車,回頭看。

  他果然跌倒了,摔得很狼狽似的,一拐一拐地勉強撐站起來。

  她漠然看著。

  荊泰弘拍了拍牛仔褲上的灰塵,稍微按壓了下膝蓋,有點疼,但還能走,他微跛著腿,踉蹌地走向她。

  他以為她會等他,甚至衝過來關心地問候他,但她沒有,她只是淡淡掃他一眼,便繼續騎車前進。

  有片刻,他只是茫然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她的冷漠。

  如果是從前,她一定會心慌意亂,她會不停地追問他有沒有哪裡受傷了,疼不疼,她會又急又氣,責備他這麼大一個男人,還不懂得好好照顧自己。

  而他,會不耐地嫌她管太多,揶揄她像個嘮叨的管家婆,但其實暗暗欣喜,明白她是心疼自己。

  但現在,她問也不問,連瞧似乎都懶得多瞧一眼。

  「原來,你現在一點也不會心疼我了,是嗎?」他喃喃自語,望著她逐漸隱在夜色裡的背影,一股難言的酸楚湧上喉嚨。

  是他自找的。

  誰教從前的他不懂得珍惜她的情意呢?所以現在想求,也求不得了。

  是他自找的……

  荊泰弘無言地自嘲,撐著受傷的腿,一跛一跛地朝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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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底想幹麼?

  美琪瞪著那在屋外徘徊不去的人影,一把怒火逐漸在胸口燒起。

  她跟他早就毫無瓜葛了,為何他非要苦苦追著不放?為何他偏要在她生活寧靜快樂的時候,前來破壞?

  可惡!這男人簡直可惡透頂!

  「媽咪,你為什麼讓叔叔在外面罰站?」她氣到不行,女兒卻偏偏還為他說話。「叔叔這樣好可憐耶,他一定肚子餓了,我們請他吃飯好不好?」

  「不好!」美琪乾脆地回絕。「你不用擔心,婷婷,叔叔是大人了,肚子餓了會自己去找飯吃。」她已經不是他以前那個萬能助理了,憑什麼還要煮飯給他吃?

  「可是媽咪,你都煮好義大利面了,為什麼不請叔叔吃呢?」婷婷執拗地追問,不明白一向待人熱忱和氣的母親,怎會忽然如此冷淡?

  「婷婷別說了,快吃你的面。」美琪心煩氣躁。

  「我不要,我要跟叔叔一起吃。」婷婷不肯配合。

  美琪惱了,嗓音變得凌厲。「快吃!」

  婷婷驚駭,眨巴著大眼睛。「媽咪好凶。」她委屈地扁嘴,淚光在眼裡閃爍。

  美琪心一扯,這才警覺自己神情太凶悍了,放柔口氣。「對不起,婷婷,媽咪不是故意對你凶的,你乖乖吃麵,好不好?還是要媽咪餵你?」

  婷婷凝視她,好半晌,才軟軟地應道:「婷婷要自己吃。」

  「好,你自己吃,小心不要掉下來。」

  「嗯。」婷婷拿起叉子,笨拙地捲一口面,送進嘴裡。

  美琪見女兒總算乖乖吃麵了,讚許地揉揉她的頭,對她微笑,婷婷也抬起頭,嘻嘻地回她一笑。

  窗外,荊泰弘默默望著這一幕。

  餐廳裡,暖暖地亮著一盞黃燈,母女倆坐在餐桌邊吃東西,偶爾,女兒會撒嬌地叉起一塊肉,要喂媽媽吃,而媽媽會笑著,溫柔地拿紙巾擦乾淨女兒嘴角的油膩。

  好溫馨、好恬靜的氣氛。

  這就是所謂的親情,所謂的家庭溫暖嗎?

  他僵站著,胸口彷彿滿滿地漲著什麼,卻又有什麼一片一片地剝落,教他忽然感覺好空虛。

  他摸索著口袋,掏出一根煙銜進嘴間,點燃煙,悠悠地吸著。

  吸進,又吐出,來去的只是一團煙霧,抓不住的寂寞。

  他看著那輕淡的煙霧,看著那寂寞,想起好久以前,她也曾經像喂婷婷一樣餵過他,那些她曾經不吝惜給子他的特權,現在都不在了。

  也許,永遠都要不回……

  不知過了多久,母女倆終於吃完晚餐了,美琪端起空碗盤進廚房,而婷婷探頭探腦,確定媽媽沒注意,一溜煙地跑出來。

  「叔叔!」她熱情地喊著,咚咚咚地朝他奔過來。

  他心一動,不覺捻熄了煙,蹲下身,將那柔軟的身軀一把抱進懷裡。「婷婷、婷婷……」

  他顫聲喊著,每一聲,都是來不及參與她成長的悔恨與自責。

  「叔叔,對不起。」婷婷雖然聽不懂他的遺憾,卻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疼愛,揚起粉嫩的小臉蛋,懊惱地看他。「媽咪都不讓你進來,害你一個人在這裡罰站,你會不會冷啊?」

  「不冷,一點都不冷。」他更擁緊她,有她在懷裡,聽她嬌軟的童音,他只覺得全身激動得滾燙。

  「叔叔,我跟你說喔。」婷婷頓一頓,警覺地張望四周,確定媽媽沒跟來,才附在他耳畔小聲低語。「你偷偷溜進來好了,我們家還有空房間,你偷偷進來住。」

  「你要我偷偷溜進去住?」荊泰弘悵然,不知該感謝女兒的好心,還是感歎自己一個大男人竟要用如此卑劣的招數才能接近最在乎的女人。

  「嗯,我會偷偷開門讓你進來,媽咪不會知道的。」

  「這樣……不好吧?」他苦笑。

  「可是不能一直讓叔叔在這邊罰站啊!」小女孩很堅持。「你肚子一定很餓了吧?媽咪好小氣,都不請你吃東西,媽咪煮的義大利面很好吃耶。」

  「我知道。」他歎息。她的好手藝,他早領教過了,清楚得很。「你媽咪煮的東西,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你怎麼知道?」婷婷眼睛發亮,聽他這麼稱讚自己的媽咪,好開心。「我媽咪真的很厲害喔!還有她做的餅乾跟蛋糕,大家都很愛吃呢!」

  「嗯。」可惜,他這輩子大概再也吃不到了。荊泰弘自嘲地扯唇。

  「叔叔,我跟你說——」小女孩還想說什麼,一道冷厲的聲嗓卻阻止了她。

  「婷婷,過來!」美琪下令。

  她不知何時來到屋外,見女兒跟荊泰弘抱在一起,臉色大變。

  「媽咪……」婷婷不甘願地嘟起嘴。

  「給我過來!」美琪不由女兒分說。

  「好嘛。」婷婷還是很聽話的,乖乖地掉頭,走向母親。

  美琪立刻伸出手,一把將女兒拉到自己身後,母雞護小雞似地擋著。

  荊泰弘澀澀地咬牙,瞧她這反應,好似怕他對小婷婷不利。

  「你到底想幹麼?」她厲聲質問。

  他還能幹麼?

  他默然無語,婷婷卻替他求情。

  「媽咪,叔叔站在外面好冷,你讓他進來嘛!」

  美琪不答話。

  「媽咪∼∼」小女孩很鍥而不捨,看來要是不答應她的要求,她會鬧上一整晚了。

  美琪鬱悶地咬了咬唇。「好吧,只能住一個晚上。」她對女兒聲明,眼睛卻直瞪著面前的男人。

  荊泰弘頓時鬆了一口氣。

  她終於肯讓步了,就算只是一個晚上,也是好的開始。

  「謝謝你,婷婷。」他對小女孩默契地眨眨眼,然後目光回到美琪臉上,嘻嘻笑。「那我就不客氣打擾了。」

  美琪冷哼,給了他一記「你真是厚臉皮」的眼神,他訕訕地假裝看不懂,跟著母女倆走進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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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婷婷的福,在屋外吹了幾個小時寒風的荊泰弘總算有了一碗熱湯喝,也能嘗嘗她讚不絕口的義大利面。

  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吃。

  許久不曾振作的味蕾在這一刻全甦醒了,熱烈地品嚐著,試圖將這味道再次牢牢地刻進記憶裡。

  在美琪送女兒上床的時候,他也迅速洗了個熱水澡,打開給客人用的盥洗袋,取出拋棄型刮鬍刀,仔細修剪雜草叢生的下巴。

  這一年來,他刻意自我放逐,不想與任何人接觸,連旅館也不住,四處搭帳篷流浪,儀容一天比一天顯得邋遢,他也不急著整治,反正沒人看。

  但現在可不行了,頭髮要洗乾淨,仔細吹整,身上骯髒的衣物也得換掉,穿上美琪為客人準備的睡衣。

  他知道,她不會再為他這個不相干的「客人」洗衣服了,識相地自己動手洗內衣褲,掛在客房浴室晾乾,T恤及牛仔褲則丟進洗衣機。

  當他正研究著該加多少洗衣精時,身後傳來她輕啞的嗓音。

  「你在幹麼?」

  他驀地凜神,抹去臉上遲疑的表情,裝出輕快的口氣。「我在洗衣服。」

  「洗衣服?」她蹙眉,彷彿懷疑這件事對他來說會不會太困難。

  老實說,是有點困難。他笑笑地點頭。「我正在想,該加多少洗衣精才對,你可以幫我嗎?」

  她雙手環抱胸前,冷睨著他,一副就是不想出手的模樣。

  「好吧。」他暗歎。「我想一杓應該夠了。」

  「你洗多少衣服?」她湊過來瞧。「才兩件?半杓就可以了。」

  「OK!」他聽命加了半杓,按下開始鍵。

  馬達嗚嗚地運轉,兩人在這彷彿哀泣的回音中,無言地對望。

  他看著她,眼神是懷念與不捨的,她回看他,眼神卻是防備與冷漠。

  許久,她終於打破沈寂。「你到底來幹什麼的?」

  尖銳的嗓音拉扯他的心。

  「你明知道我這裡不歡迎你,為什麼非跟來不可?」她話說得好白,狠狠刺痛他。

  他澀澀地撇唇。「你變了,琪琪。」變得對他苛刻,毫不留情。

  「四年了,人要完全不變很難吧?」她嘲諷。

  是啊,的確很難,尤其當年他們是那樣不愉快地分手。

  荊泰弘默默咀嚼喉間一股苦澀,他看著美琪,看她充滿警覺與戒備的姿態——是害怕,還是厭惡?

  他揣測她的感覺,不論哪一種,他都無法承受。

  「琪琪。」他不覺啞聲喊,上前一步。

  她立刻退後一步。

  他歎息,只能強迫自己站在原地,別靠她太近嚇著她。「婷婷……是我們的孩子吧?」

  沒想到他光只是一句問話,便嚇得她整個人驚顫。「她不是!」

  這激烈的否認反倒令他更確定自己的猜測。「我沒想到你真的生下來了,我——」

  「你閉嘴!」她尖聲駁斥。「婷婷不是你的孩子,你少自以為是了!」

  他蹙眉,奇怪她的激動。「琪琪……」

  「不要這麼叫我,不許你這麼叫!」她慘白著臉瞪他,口氣近乎歇斯底里。「你忘了自己當年說什麼嗎?你說把孩子拿掉!是你自己不要她的,婷婷不是你的孩子!」

  「好,好,我知道了。」他試著安撫她。「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許你來跟我搶婷婷!這幾年都是誰在照顧她的?你知道一個女人懷孕生子有多辛苦嗎?知道孩子半夜吵不停,怎麼哄她都不肯睡的那種心慌嗎?知道孩子生病時,抱她去看醫生,醫生卻說不出一個所以然時,那種無助與恐懼嗎?你沒資格跟我要這個孩子,你不配當她爸爸!」

  她一字一句地強調,每一句,都將荊泰弘更打落黑暗的深淵。

  他怔望著她毫無血色的容顏。為何她如此驚懼?她真的以為他會跟她搶女兒嗎?

  她到底是怎麼想他的?

  荊泰弘苦惱地收攏眉宇。「你別擔心,琪琪,我不會跟你搶婷婷,我保證我絕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到底想幹麼?」她憤然質問。「為什麼一直賴在我這兒不肯走?」

  「我只是……想見見你而已,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好,你現在見到了,也知道我過得很好,你可以走了吧?」她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他的心黯然沈下。「琪琪,你就……那麼恨我嗎?」

  她沒立刻回答,眸光掃視他全身上下,而他感受到其間的嘲弄與不屑,一陣陣地發涼。

  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她終於開口了,語氣很冷靜,面無表情。「你不值得我恨。」

  她重重地撂話,而他被打得眼冒金星,瞬間恍然大悟。

  困在回憶裡的,原來只有他一個。

第八章

  她就知道,不該一時心軟收留他,因為那厚臉皮的男人絕對能找到各種理由賴下來不走!

  美琪站在廚房裡,一面準備客人的午餐,一面透過玻璃窗,鬱悶地瞪著在戶外草地上嬉戲玩樂的一大一小。

  荊泰弘和婷婷——自從他住下來後,兩人的感情一天比一天好,總是膩在一起玩,有時候連她這個做媽的喊半天,婷婷都不理會。

  真的好可惡!

  美琪憤恨地想,拿著菜刀重重地切肉,將一股說不出的怨氣發作在砧板上。

  這陣子她不是沒想辦法趕那男人離開,問題是不論她怎麼冷嘲熱諷,他都嘻嘻地裝聽不懂,故意不整理他的房間,不做飯給他吃,他也只是咕噥著抱怨她這個民宿女主人不該這樣無禮地對待客人,她嗆他不爽可以離開,他卻還是堅持死賴著。

  而且,也不曉得是否他這一年來四處搭帳篷流浪慣了,似乎變得很懂得照顧自己,衣服會自己洗,房間會自己打掃,也會自己進廚房煮東西吃。

  除了每天見到他有點礙眼之外,他簡直是民宿主人夢寐以求的優良房客,每個禮拜主動以現金預付住宿費,又可以幫她帶孩子,教婷婷彈琴,陪婷婷玩。

  有什麼好挑剔的?

  這些事如果說給附近的小鎮居民聽,大家一定會如此勸她,但他們不懂,不懂這個表面無害的男人對她造成多大的威脅。

  他們一個個都被他開朗的笑容給騙了,連其他住客都喜歡他。

  可恨,真的好可恨!

  美琪繼續咚咚咚地切肉,力道重到像恨不得將肉塊給撕裂,就連扛了一箱海鮮進廚房的漁夫小趙看了,都不免膽顫心驚。

  「怎麼了?美琪,這肉有這麼難切嗎?」

  她聞言,連忙整了整陰暗的表情,回眸一笑,「小趙,是你啊,怎麼突然來了?」

  「我送海鮮給你。」小趙見她神情一如既往的溫柔可親,這才放下心來,咧嘴笑道:「這些魚蝦是我早上才撈上來的,很新鮮喔!」

  「太好了,謝謝你。」在小趙幫忙之下,美琪取出中午要用的海鮮,其他的收進冷凍庫。「這箱多少錢?我算給你。」

  小趙隨口說了個數字。

  美琪一聽那價錢,心知小趙給了自己很大的折掃,她搖搖頭,睨他一眼。「我不是說過了嗎?別老是算我便宜啦,這樣你賺什麼?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總是要公道點。」

  「我算這樣很公道啊!」小趙搔搔頭。事實上如果她不介意,他還希望能天天扛海鮮來免費送她呢,只要她能答應跟自己約會。

  美琪並不遲鈍,她當然發現了小趙眼神中流露出對自己的仰慕之情,但就因為如此,更不能佔他便宜。

  她主動將他開出的價錢加五成,硬將鈔票塞進他口袋裡。「好了,就這樣,別跟我爭了。」

  「那,好吧。」她既然如此堅持,小趙也只好不情願地收下。「對了,你打算拿這兩條魚做什麼料理?」他假裝好奇地問,藉故在她身邊逗留。

  「一條清蒸,一條煮魚湯,天氣熱,我想吃清淡點好。」

  「真好!當你的房客真幸福,能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

  「你也可以留下來吃啊!」美琪嫣然一笑。

  「真的嗎?」小趙大喜。

  「你老是把最新鮮的貨拿來給我,我早就想請你吃飯,謝謝你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小趙興奮地搓手,以為自己跟這位俏佳人的關係總算更進一步了,不料幾分鐘後,同樣是單身的農夫小王送來一箱剛摘的有機蔬菜,也同樣得到留下來吃飯的待遇。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小趙跟小王互瞪對方,眼神在空中交會,嗤嗤作響。

  美琪注意到兩個男人的競爭意識,卻無暇理會,她的心思全掛在那個正在屋外「誘拐」她女兒的男人身上。

  荊泰弘,才是她最大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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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午飯後,婷婷吵著要叔叔帶她到海邊玩。

  「媽咪,我可以去吧?可以吧?」

  不可以。

  美琪直覺就想反對,不可以跟那男人那麼親近,她不准!

  但見女兒滿臉期盼,而荊泰弘又一再保證他一定會好好照顧婷婷,不會出絲毫差錯,她實在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她只好答應了。

  婷婷頓時歡天喜地,戴了帽子,又讓媽媽為她搽防曬油,握著把小網子,牽著荊泰弘的手,喜氣洋洋地往海邊出發。

  一大一小在海灘的岩石間穿梭,荊泰弘陪女兒撈小螃蟹,微笑聽她的童言童語。

  「對了,婷婷。」趁女兒玩得開心時,荊泰弘趕忙試探。「今天中午留下來跟我們吃飯的那兩位叔叔是誰?」

  「啊?」婷婷一愣,半晌才頓悟地點頭。「你是說海鮮叔叔跟蔬菜叔叔啊!」

  「海鮮叔叔跟蔬菜叔叔?」荊泰弘蹙眉。雖然這外號挺有趣,但他一點也笑不出來,體會不到絲毫幽默感。

  「他們每次來,都會帶很多海鮮跟蔬菜送給媽咪喔。」

  「是嗎?」荊泰弘瞇起眼,想起午飯席間,兩人確實不時向美琪獻慇勤。「原來你媽媽追求者不少呢!」

  「追求者?」婷婷不懂。

  「就是想對你媽媽好的男人啊!」他冷哼。

  「可是,大家都對媽咪很好喔!大家都喜歡媽咪。」婷婷宣稱。

  這他相信,雖然在這裡只住了一個多月,已足夠讓他見識到美琪在小鎮居民及住客心目中受歡迎的魅力。

  「我的意思是,那兩個叔叔可能想做婷婷的爸爸吧!」他不悅地解釋,語氣嗆染一絲醋味。

  「做我爸爸?」婷婷訝異地睜大眼。

  「嗯。」

  「爸爸就是會一直跟媽咪、跟我住在一起,還會常常帶我們出去玩的人嗎?」婷婷好奇地問。年紀小小的她對父親的定義並不瞭解,只是偶爾會從其他孩子口中聽出一絲端倪。

  「嗯,大概就是那樣吧。」荊泰弘悵然點頭,伸手撫摸了下女兒粉嫩的頰。「婷婷會想有個爸爸嗎?」

  婷婷可愛地歪頭,想了想。「不會啊。」

  「不會?」荊泰弘心一涼。

  「婷婷有叔叔就夠了。」她天真地笑。「叔叔現在不是就跟我和媽咪住在一起嗎?而且天天都會陪婷婷玩。」

  「那如果是別的叔叔呢?」他追問。「如果是別的叔叔天天陪婷婷玩,婷婷也會喜歡嗎?」

  「這個……我不知道耶。」婷婷苦惱地嘟起嘴。「可能會吧?」

  可能會?

  荊泰弘心一沈。原來他在女兒心目中一點也不特別,原來對婷婷來說,任何男人,只要肯用心陪她玩,她都會喜歡。

  他閉了閉眸,澀澀地品味喉嚨湧起的一陣酸苦。這是什麼滋味?是嫉妒嗎?還是失落?好難受……

  他驀地一凜,忽然想起四年前,自己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莊美琪,你不要以為自己很特別,我告訴你,任何女人都不能綁住我!

  老天!荊泰弘苦惱地撫住額頭。他怎會那樣說?怎能說出那麼殘忍的話?怪不得她會不肯原諒他了……

  「泰弘叔叔。」婷婷忽然喚他。

  「什麼事?」他勉強自己振作起來。

  「我以後叫你泰弘叔叔好不好?只叫你叔叔,我怕跟其他叔叔搞混。」

  跟其他叔叔搞混?

  荊泰弘再次中彈,痛得發慌。

  他是她爸爸啊!根本不是什麼「叔叔」,他跟其他男人,怎麼能一樣?

  問題是,他現在沒有讓婷婷叫爸爸的資格,至少在美琪認可他求和的誠意以前,他不能向婷婷表白自己的身份。

  「好吧,不管你怎麼叫我都好。」他認了。

  「好耶!」婷婷得他應允,似乎感覺自己跟他的感情又親密一分,很開心,樂呵呵地抱他臂膀。「那泰弘叔叔,你以後一直住下來好不好?」

  聽聞女兒的要求,荊泰弘沈落的心忽然揚起。「你希望我一直住下來?」

  「嗯!」婷婷用力點頭。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啊!」小女孩的回答,很坦率。

  坦率到令荊泰弘好感動,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並不習慣有人大剌剌地說喜歡自己,事實上,他覺得彆扭的自己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婷婷!」他不覺緊緊擁住小女孩,啞聲自白。「我也喜歡你,很喜歡。」

  從來死硬著不肯對任何人說的話,竟是這活潑可愛的小女兒讓他破了戒,他覺得在婷婷面前,自己不用硬ㄍ一ㄥ,不用假裝自己不需要愛……

  「比起其他叔叔,你最喜歡我,對嗎?婷婷。」他渴求女兒的保證。

  「對,我最喜歡泰弘叔叔喔!」婷婷熱切地回應,然後又壓低嗓音,悄聲說:「噓,我偷偷跟你說喔,其實婷婷討厭海鮮叔叔跟蔬菜叔叔,他們一點都不好玩。」

  原來她並不喜歡那兩位不識相的追求者啊!

  這秘密真是令荊泰弘樂翻天,不禁一把抱起女兒,帶著她不停旋轉。

  「哇∼∼」婷婷開心得不停尖叫。

  父女倆在海邊玩得昏天暗地,當黃昏降臨,霞光染上海面時,荊泰弘忽然有了靈感,拿出紙筆唰唰地寫。

  「泰弘叔叔,你在做什麼?」婷婷好奇地問。

  「我在作曲。」他朗笑。已經一年多不曾創作過任何曲子的他,終於再次得到繆思女神的眷顧。「你等著,婷婷,叔叔一定會寫出很好聽很好聽的曲子喔!你想聽嗎?」

  「好啊,我要聽!」婷婷熱烈期盼。

  正當荊泰弘專注寫曲,婷婷也在一旁好奇地看時,岸邊忽然傳來一道尖銳的呼喊。

  「救命啊!救命啊!」

  怎麼回事?荊泰弘神智一凜,抬眸往前方望去。

  「有人溺水了!誰來救救他?救命啊——」

  求救的是一個十五、六歲大的少年,無助地瞪著波濤上一抹逐漸飄遠的人影,神情滿是驚恐。

  荊泰弘立刻放下紙筆。「婷婷,你在這裡乖乖等我,叔叔馬上回來。」

  語落,他以最快的速度朝岸邊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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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怎麼回事?」

  美琪站在門邊,瞪著全身濕淋淋的大男人,他背上背著一個小女孩,似是受傷了。

  「媽咪,我好痛……」小女孩細聲呻吟。

  「你把我的女兒怎麼了?!」她又驚又怒,搶著抱過婷婷。「婷婷,你怎麼了?哪裡痛?」

  「腳。」

  「腳?怎麼會?」

  「她不小心從岩石上掉下來,腳踝扭傷了。」荊泰弘歉疚地解釋。

  美琪聞言,憤慨地瞪他一眼,火焰般的眼神灼痛他。「你不是跟我保證過,一定會好好照顧婷婷的嗎?結果呢?你居然讓她扭傷了!」

  「抱歉……」他吶吶低語。

  「走開!」她不理他的道歉,逕自抱著女兒回房裡。「婷婷你忍一忍,媽咪拿冰塊給你冰敷,很快就不痛了喔。」

  「好。」婷婷很乖巧地回應,皺著清秀的眉毛,強忍痛楚。

  美琪先為女兒冰敷,又替她搽上涼涼的軟膏,小心翼翼地按摩傷處。「這樣會不會痛?」

  「不會。」婷婷勉強搖頭,卻忍不住抽搐一下,眼眶含淚。

  美琪看出女兒其實很痛,卻又強忍著不說,更心疼,也對那個害女兒受傷的男人多了幾分怨懟。

  按摩完畢後,她替婷婷包紮繃帶。「乖乖地躺在床上不要動喔!等明天媽咪再帶你去看醫生。」

  「不要,人家不想看醫生。」

  「不可以,一定要看。」

  「可是……」婷婷嘟嘴,仰頭望向一直在門口默默觀望的男人。「泰弘叔叔,你跟媽咪說,婷婷不要看醫生啦!」

  荊泰弘走進來,安撫地揉了揉女兒的頭。「婷婷乖,聽媽咪的話,叔叔答應你,等你明天看完醫生回來,就彈我新作的曲子給你聽好嗎?」

  「好吧。」婷婷不情不願地答應。「那打勾勾喔。」

  「嗯,打勾勾。」

  得到荊泰弘承諾,婷婷才認命地躺回床上。「媽咪,我晚上想吃蛋糕,好不好?」

  「好,媽咪烤給你吃。」美琪一口應允。

  「泰弘叔叔也要吃喔。」婷婷追加一句。

  美琪秀眉一緊,當著女兒的面,她沒說什麼,點了點頭。

  「我現在就去烤蛋糕。」說著,她轉身離去。

  荊泰弘跟婷婷交代幾句後,也匆匆追進廚房。「琪琪,你聽我說——」

  「你還想說什麼?」清冷的嗓音頓時令室內的空氣結霜。

  他一愣,望著那張面無表情的女性容顏,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想告訴我,婷婷扭傷腳不是你的錯,是嗎?不是因為你沒看好她,是她自己太淘氣,對嗎?」

  一言一語都似利刃,劫傷他的心。

  他苦澀地牽唇。「你的意思好像是在說我想逃避責任?」

  「難道不是嗎?」她不屑地冷哼。

  他的心更痛。「我在你心中,是那麼不負責任的男人?」

  「沒錯!」她毫不留情。「你就是任性,就是長不大,你從不給承諾,因為你承諾的從來做不到!以前你總是不按照檔期工作,現在也一樣,說要照顧婷婷,結果呢?你到底用了多少心在她身上?」

  他默然無語。

  「你只是好玩而已,對吧?只是因為覺得這小女生很可愛,所以才天天跟她玩在一起吧?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離開後,她再也看不到你,她會有多傷心?」

  「你沒想過,對吧?因為你是不懂得愛的人,你不會愛任何人,愛上你的人只能自認倒楣,更不該妄想一輩子將你綁在身邊,對不對?」

  「……」

  「算我求你,好嗎?你快點離開吧!趁婷婷現在還沒太依賴你,你離她遠一點吧!我不要你傷害我女兒,不許你傷害她!你聽懂了嗎?我不准!」

  是,他聽懂了。

  荊泰弘默默望著面前臉色蒼白的女人,深刻地領悟,原來從前的他,傷她如此之深。

  他懂了,懂得心上流血的滋味,他的心正流著血,而他悔恨自己從前竟無視她心上開了道傷口,任血液一點一滴抽離她對他的愛。

  「對不起。」他喃喃道歉,這句話他四年前早該說了,他卻放任她孤單地在浴室裡哭一整晚。「對不起……」

  那晚,她的心是怎麼碎的,怎麼冷的,他總算明白了。

  她說得對,他的確長不大,他不懂得負責任,不敢給承諾,因為他怕,怕去愛,也怕被愛。

  「對不起,琪琪,我真的很抱歉。」

  他沙啞地、一次次地低頭認錯,她不敢相信地瞪著他,淚水在眼裡不爭氣地刺痛。

  「你不用……不用道歉。」她好不容易才逼回喉嚨的哽咽。「只要離開就好了,我請你離我們母女倆遠一點,可以嗎?」

  「如果這是你希望的,我會走。」他無神地點頭,眼底是一片荒涼的沈寂。「我明天一早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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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琪在床上輾轉一夜。

  他總算答應離開了,從此以後不會再來打擾她們母女倆的生活,她應該為此高興的,不是嗎?

  但她卻煩躁地睡不著,整晚都清醒著,想著他許下承諾時,寂寥如一片荒漠的眼神。

  他為什麼寂寥?他不該寂寥的啊,他的生活明明可以多采多姿,憑著他那過人的才氣和那張帥到無法無天的臉,他完全可以縱橫演藝圈,享受一個又一個美女投懷送抱。

  但他卻不,他在娛樂界消失了,不再作曲,也不去夜店跟美女們狂歡取樂,一個人開著休旅車,四處紮營。

  他到底在想什麼?她真不懂,他明明可以功成名就的,何必如此墮落?

  她不懂,他脾氣一向那麼任性,那麼我行我素,得罪了誰都漠不在乎,今夜卻不停對她道歉。

  她不懂,他最討厭孩子的不是嗎?現在卻天天陪婷婷玩,不厭其煩地聽那些其實沒多大意義的童言童語。

  她不懂,真的不懂……

  一夜無眠,隔天早上,美琪強睜著一雙熊貓眼,下樓準備早餐。

  今天不是假日,住客除了荊泰弘以外,只有另一對學生情侶,不過十分鐘,她便快手快腳地料理完畢。

  時間還早,她坐在餐桌邊,心神不定地等眾人起床。

  他說今天會離開,應該真的會走吧?不會又耍她一次吧?

  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學生情侶起床了,用過早餐後快樂地出門玩,婷婷也起床了,她親自抱她下來用餐,只有那男人,遲遲不現身。

  美琪愈等愈氣。

  他該不會又擺了她一道吧?她早該知道,他的承諾根本不能做數!

  她懊惱地拍案起身,正打算上樓叫人時,門口忽然來了一對老夫婦跟一名少年,說是要向荊泰弘道謝。

  「為什麼要向他道謝?」她不解。

  「因為他救了我這孫子的命啊!」老爺爺呵呵笑。「昨天要不是有荊先生,我們家小健可能早就溺死了。」

  「是啊!」老奶奶附和。「為了感謝荊先生,我們特地帶來兩隻現宰的肥雞,這是我們自己養的,請他笑納。」

  「啊?」美琪呆呆地看著那名叫小健的少年將兩隻光溜溜的雞提進屋裡,放在廚房流理台。

  「請問荊先生在嗎?」老奶奶問。

  「他……好像還在睡覺。」美琪尷尬地回應。

  「是嗎?那我們就先不吵他睡了,改天再過來道謝。」說著,一行三人禮貌地離去。

  美琪怔然目送。

  「媽咪,是誰來了?是昨天那個哥哥嗎?」婷婷興奮地拐著腿,一跳一跳地過來問。

  美琪這才醒神。「婷婷,昨天到底怎麼回事?叔叔真的救了那個哥哥嗎?」

  「對啊!」婷婷用力點頭,一臉崇拜。「叔叔好厲害呢!他就這樣跳進海裡去,一下子就把人救回來了。」

  美琪蹙眉,想起他昨天回來時,一身濕淋淋的,狼狽不堪,原來是因為下海救人。

  「不過叔叔跳進海裡的時候,婷婷真的好擔心喔!我本來想爬高一點,就可以看到叔叔……」

  「所以,你才會不小心摔下來嗎?」美琪猜到來龍去脈,一陣驚慌。

  「對啊!好痛耶,媽咪,我一直哭,叔叔說他被我嚇得要死,呵呵∼∼」婷婷笑著,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原來是這樣。美琪惘然。

  原來他是為了救人,才無暇分神照顧婷婷……那他為什麼都不說呢?為什麼昨天晚上都不為自己辯解,默默地任由她罵?

  笨蛋!笨透了的男人……

  一念及此,美琪胸口揪緊,這一刻,忽然強烈厭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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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5:05:16

第九章

  他正悠悠作著夢——

  夢裡,一個美麗的女人精心打扮,拖著名牌行李箱,高傲地站在客廳裡,她的容顏煥發光彩,眼神閃閃發亮。

  她正打算拋下一切,走向一個未知的未來,但她一點也不遺憾,反倒似乎十分興奮。

  沒錯,她很快樂,而這樣的快樂,重重傷了他。

  「你們兩兄弟聽著,媽媽要走了。」她用一種昂揚的語調宣佈。

  他遲疑地望向哥哥,哥哥凜著臉,一語不發,他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顫抖地問:「你要去哪裡?」

  「哪裡都好,只要能擺脫你爸,去哪裡我都不在乎!」她的笑容,好燦爛。「我再也受不了他了,我決定以後走自己的路!」

  她要走自己的路,那他們呢?他們兄弟倆該怎麼辦?

  「媽媽,你……不回來了嗎?」他小小聲地問。

  「不回來了。」

  「你不要我跟哥哥了嗎?」他問得更小聲了。

  「不是的,媽媽當然不是不要你們啊!」她笑著否認。「我會找機會來看你們的,你們以後也可以來看我。」

  那是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他們母子才會再相見?

  他想問,卻問不出口,呼吸困難。

  「喔,泰弘!」她忽然蹲下來,很不捨似地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就算媽媽不在你身邊,你也要好好彈琴啊!你有才華的,我知道,因為你遺傳了我的音樂天賦,總有一天一定會變成娛樂圈的巨星,就跟媽媽一樣。」

  他並不想變成什麼巨星,他只想……

  「我走了。」她沒給他把話說出口的機會,很快便站起身,漠然交代哥哥。「泰誠,好好照顧你弟弟。」

  他望向哥哥沈靜的臉,弄不懂哥哥在想什麼。都到這時候了,媽媽對哥哥還是一樣冷淡,哥哥難道不傷心嗎?

  「再見!」她絕情地轉身離去。

  而他哭了,抽抽噎噎地哭著,為母親的無情,更為兄長的面無表情——哥哥一點都不在乎嗎?難道不希望媽媽能愛他們嗎?

  可他錯了。

  當他看見媽媽的車開出大門,而哥哥忽然發了瘋似地在車後追趕,他終於明白,哥哥其實不是不在乎。

  「媽,你不要走!媽,你留下來!」

  哥哥不停地喊,每一聲呼喊都像一把刀,割在他心上,他傻傻地聽著,傷口汩汩地流血。

  那血,一點一滴帶走了他的體溫,教他全身發冷。

  從那之後,每次他面對哥哥,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歉疚。

  因為媽媽離開時,只親了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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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怎麼了?

  美琪靜悄悄地走進客房,看著那以奇怪的姿勢躺在床上的男人,看他在夢魘裡不時的痙攣,心頭肉跟著一陣陣揪緊。

  他作夢了,是嗎?在夢裡見到誰了?為何如此難受?

  她僵站在原地,考慮該不該搖醒他,她曾立誓要遠離他的,她不想再靠近他。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調開視線,房裡窗戶半開,窗簾迎風飄舞,窗台上,一隻煙灰缸裡擠滿了煙蒂。

  他整個晚上都在抽煙嗎?

  她倏地皺眉,將窗戶關好了,煙蒂丟進垃圾桶裡,然後,她忽然聽見了,他在半夢半醒之間,痛楚的囈語。

  「哥,你別這樣,哥,你回來,我求求你,你回來……」

  她再次僵住,他在喊他哥嗎?為什麼?

  「我求你,不要再追了……」

  追什麼?他哥在追什麼?

  她猜不到,卻能從他扭曲的臉龐感受到他內心的糾結,不論他夢到了什麼,這件事似乎都在他心上劃下很深的傷口。

  「啊!」他驀地低吼一聲,從夢中驚跳起身。

  她被嚇到了,不由得轉身望他。

  他粗重地喘息,雙眼無神,一時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足足過了將近半分鐘,才慢慢回神。

  「琪琪?你怎麼會在這裡?」他見到她,面色更蒼白,冷汗佔據整張臉。

  「我……」她答不出來,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衝動地進來,也許是因為知道自己誤會他,想來道歉。

  「現在幾點了?」他像是想起什麼,忽問。

  「九點多了。」

  「已經那麼晚了?」他驚愕,急忙下床。「抱歉,我明明答應你一早就離開的,我馬上收拾行李……」

  他忽地感到眩暈,身子一陣搖晃。

  「你怎麼了?」她擔憂地問。他臉色怎麼那麼差?

  「我……沒事。」他扶著牆穩住身軀。「大概是剛睡醒,精神還不太好。」

  「既然這樣,你也不用太趕,行李可以慢慢收,不急。」話剛出口,她便想咬下自己的舌頭。

  她在說什麼?這話簡直像在挽留他!

  「我是說……我的意思是……」她尷尬地想解釋。

  他卻沒在聽,踉蹌地坐上床沿,調勻過分急促的呼吸。

  她愣了愣,這才發現他呼吸粗沈,直冒冷汗,恐怕是生病了。

  「你怎樣?身體不舒服嗎?」

  他搖頭。「我很好。」依然堅持自己沒事。

  她咬咬唇,忽地走上前,玉手探上他額頭,教那滾燙的體溫嚇了一跳。「你發燒了!」

  「嗯,好像有一點。」

  豈止有一點?他燒得驚人!

  美琪狠狠瞪他,一定是因為他昨晚衝進海裡救人,回來又只顧著向她解釋,忘了換下濕衣服,然後又坐在窗邊抽煙,吹整晚的風,體力透支,身體才會熬不住。

  「你這人!怎麼到現在還是不懂得照顧自己呢?」她厲聲責備,輕輕推他胸膛一把。「躺下!」

  「可是琪琪……」

  「躺好!」她不由他分說,嚴厲地睨他一眼。

  他只得閉嘴,乖乖躺好,讓她替他蓋好被子,拿來一杯溫水和退燒藥,要他吃下。

  她進廚房,替他熬了碗清淡的粥,命他吃了,接著要他再睡一覺。

  趁他睡著的時候,她開車帶女兒去看醫生,醫生替婷婷換藥,說休息兩個禮拜應該就沒事了。

  「你聽見了,婷婷,這兩個禮拜乖乖地不要亂跑亂動,腳傷才會快點好。」回家的路上,她囑咐女兒。

  「我知道了。」婷婷軟軟地答應,又問:「媽咪,泰弘叔叔呢?今天怎麼都沒看到他?」

  「他生病了。」她回答,沒察覺自己眉頭緊顰。「所以你今天要讓叔叔好好休息,別去吵他。」

  「喔。」

  婷婷很聽話,這天果然靜靜地一個人窩在房裡玩洋娃娃,傍晚的時候,她燉了雞湯,送進客房裡。

  荊泰弘已經醒了,坐在床上,正埋頭在一本譜紙上沙沙地寫著。

  「你在幹麼?」她不悅地問。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想著作曲?

  「只是忽然有些靈感。」他連忙將譜紙擱上床頭櫃。

  她瞇起眼。「你不是很久不作曲了嗎?怎麼忽然想寫?」

  「靈感要來,我也沒辦法啊!」他輕描淡寫地笑。「那是什麼?好香!」

  「是人家送來給你這個救命恩人的禮物。」

  「什麼?」他愣住。

  她將雞湯放上茶几。「昨天你在海邊救了一個差點溺水的少年,對嗎?」

  「你是說小健啊。」他恍然。

  她定定凝視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沒什麼好說的吧!」他似有些窘迫。

  「你應該跟我說。」她語氣清淡。「這樣我就不會誤會你沒照顧好婷婷了,也不會那樣罵你。」

  「我本來就沒照顧好婷婷啊。」他苦笑。「你罵得很對。」

  她怔住。她罵得對嗎?

  「你說的都很有道理。」他彷彿看穿她的思緒,自嘲地撇唇。「我的確是個不敢負責任的男人。」

  「你……」她不敢相信地瞪他。

  不管是昨晚他的道歉,或是今日他坦然承認自己的缺點,都令她驚訝萬分,以前那個我行我素的男人哪裡去了?似乎自從兩人重逢後,他一直出乎她意料。

  「你放心,我不會再為你帶來困擾了。」他誠懇地保證。「等我病好了,我會馬上走。」

  「你……」她心一扯,鬱悶地歎息。「你先把病養好再說吧!喝雞湯。」

  「嗯。」他接過雞湯,一口一口慢慢喝。

  她恍惚地看他。「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都沒睡?」

  「啊?」他訝異地抬眸,好似沒料到她會這樣問。

  「你抽了很多煙。」

  「嗯,是抽了不少。」

  「你……」她緊盯他,雖然理智一再命令自己別問,情感仍令她不由自主。「你早上夢見什麼了?」

  他聽問,喝湯的動作僵住。

  「你夢見你哥?」

  「你……怎麼知道?」

  「你一直在夢中喊他。」她淡淡地解釋。

  「是嗎?」他放下雞湯,苦澀地斂眸。

  「你是不是很想見他?要我打電話請他過來看你嗎?」

  「不用!」他立即否決,接著,彷彿察覺自己太過激動,無力地解釋。「只是一點小病,不必那麼勞師動眾吧?」

  「你明明想見他,幹麼非這麼ㄍ一ㄥ呢?」這話,如果是從前的她,是不會說的,但現在的她,可管不著他會不會因此發火。「你跟你哥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默然不語。

  她倏地咬唇,別過頭。「好吧,算我問太多了。」本來嘛,他們現在跟陌生人沒兩樣,她憑什麼過問他的私事?

  美琪愈想愈懊惱,氣他,更氣自己。

  荊泰弘見她神情郁惱,心弦一動。「其實是……我不敢見他。」他幽幽地坦白。

  她一震,愕然回眸。「為什麼?」

  「因為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他。」他啞聲低語,初次對別人坦承心結。「我媽從小就比較偏疼我,因為我很明顯比我哥更有音樂天賦,我媽說我是遺傳她,我哥為了得到她的注意,很努力地學彈琴,可是她卻很少放在心上。有一天,她跟我爸吵架,忽然抖出我哥其實不是我爸的親生兒子……」

  「什麼?!」美琪震驚。

  「那時候,我跟我哥都站在門外,我們都聽到了。從那天起,哥就變得怪怪的,他本來就不太愛說話,後來更是沈默。」荊泰弘閉了閉眸,憶起陰暗的往事,胸口悶得發疼。「你知道嗎?我媽以前是演藝圈的大明星,她是在事業最高峰的時候,決定息影,嫁給我爸。我爸很愛她,真的很愛,就算我媽婚後還是在外面跟別的男人牽扯不清,他還是堅持不肯離婚。可是我媽卻受不了我爸老實的個性,受不了平淡的生活,她天生就是花蝴蝶,永遠想做萬眾矚目的焦點。」

  「後來,她跟你爸離婚了嗎?」美琪輕聲問。

  「沒有。」他黯然搖頭。「因為我爸一直不肯離婚,他們天天吵架,我媽終於受不了,決定離家出走。她跟我們兩兄弟說,她不會再回來了,要我們自己好好保重。」

  怎麼會有那樣不負責任的母親?

  美琪掐緊雙手,忍住胸口澎湃的怒意。「她就那樣丟下你們兩兄弟不管嗎?」

  「這還不是最過分的。」他眼神黯淡。「最過分的是,她只跟我一個人道別,理都不理我哥,還讓我哥一直追在她車子後,哀求她停下來……」

  這就是他心裡最大的痛。不是因為母親的薄情,也不是因為自己失去的母愛,而是對兄長的深深歉疚。

  「我哥雖然從來都不說,可是我知道,他很想要我媽愛他的,他真的很想很想,很希望得到她的愛……」他驀地住口,語不成聲。

  他哭了嗎?

  她顫然揚眸,想看清他眼底是否閃爍著淚光?但她看不清,他將眼皮低垂著,掩飾所有的脆弱。

  是啊!他從以前就這樣,在人前總是笑笑的,裝作漠不在乎,偶爾憂鬱了,也絕不讓人知道為什麼。

  他說自己沒法愛任何女人,是因為他母親吧?因為她重重傷了他們父子三人,也讓他從此不曉得該如何面對最敬愛的兄長。

  她看著他,看他緊繃著身子,拚命抑制自己情緒不崩潰,她原本堅持冷硬的心,忽然融化了,坍崩一角。

  他揚起頭。「琪琪,你說我是不是對不起我哥?」又是玩笑似的口氣,看來他很習慣以玩笑武裝自己。

  她柔柔歎息。「你沒有對不起他,是你媽媽對不起你們。你沒有錯,你哥哥也沒錯,你們只是都受傷了,你怕你哥很痛,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但其實你自己也很痛的,對不對?」

  他惶然一震,抬起頭,手足無措地望她。

  「其實你不用多慮,我相信你哥一定不會怪你的。」她繼續安慰他,表情慈藹,眼神溫柔似水。

  他震撼了,胸口揪擰,眼眸強烈刺痛。「他說過,他永遠把我當弟弟。」

  「是吧?」她微笑了。「這麼說他根本沒有怪你啊!你又何必鑽牛角尖?」

  「我……」他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好了,別再這麼自責了,等你病好後,打個電話問候你哥吧!或者親自去看他,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會嗎?

  荊泰弘不確定,但她溫婉的嗓音似乎有種奇異的力量,撫慰了他心上的傷口,讓傷痕慢慢癒合……

  「琪琪!」他忽然迫切地喊她,好希望她能對自己永遠溫柔。「你願意原諒我嗎?原諒我過去曾經對你造成的傷害?」

  她不語,沈吟許久,時間每過去一秒,他的心便往下沈一分,正當他以為一切無望的時候,她終於悠悠揚嗓。

  「你知道嗎?泰弘,我在離開你以前,曾經對自己發過誓,我告訴自己,以後永遠不會再那樣照顧一個男人了,以後只有男人照顧我的分。」

  這是什麼意思?他怔然望她。

  「可是今天,我又讓自己照顧你了。」她自嘲地扯唇。「不過,這並不是因為你是我的男人或跟我有什麼關係,而是我把你當……朋友。」

  「朋友?」他一愣。

  「朋友之間,也可以互相照顧,不是嗎?」她低聲問。

  沒錯!朋友之間也可以相互照應的。他眼神一亮。「這麼說,你願意把我當朋友看了?」

  她輕輕點頭。

  他狂喜,沈落的心瞬間飛揚,但同時,胸口深處也湧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悲愴,因為他領略到她話裡另一層涵義。

  她當他是朋友,意思就是,他們再也不可能是情人。

  過去,畢竟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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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是朋友,所以她歡迎他繼續住下來,他也不客氣地長住。

  這一住,就是大半年,他照付房租,卻沒把自己當房客,雖然他從沒說出口,但心裡已暗暗將母女倆當成家人了。

  他不確定美琪怎麼想,也不許自己追問,目前他們保持朋友的關係就好,至少能夠和樂相處,他已經很滿足。

  他每天花很多時間跟婷婷相處,陪她玩,教她彈琴,也會以一個朋友而非客人的身份,堅持幫美琪的忙,修繕水電,整理家務。

  婷婷口中的「蔬菜」跟「海鮮」兩位叔叔依然不時來獻慇勤,他也只能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在一旁乾瞪眼。

  靈思泉湧的時候,他會作曲,卻不再緊閉房門,任何時候,他都歡迎婷婷的打擾。

  他沒讓婷婷知道自己就是她的親生父親,卻毫無保留地愛她、寵她,寵到連美琪都看不下去,忍不住叨念。

  「你再這樣寵婷婷,她遲早會變成一個任性的公主。」

  「會比我還任性嗎?」他只是笑。「婷婷夠聽話了,你就讓我多疼她一些吧!」

  「可是她老是在你作曲的時候來鬧你,會妨礙你工作吧?」

  「無所謂的,她可是我的繆思女神呢!何況你有聽方經理抱怨過嗎?最近我寫的曲子可是令他滿意得不得了。」

  的確,自從他重新投入創作後,作品的水準節節高昇,不但超越之前得到金曲獎時的高峰,甚至更上一層樓。

  「為什麼會這樣呢?」美琪不解。「為什麼你這幾年都不好好認真創作,還要讓那些樂評譏諷你寫出來的東西都是垃圾?」

  「我不是不想認真,是沒辦法。」荊泰弘聳聳肩。「自從你離開後,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突然就寫不出東西來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她弄不清什麼意思,心弦卻仍是緊緊一牽。

  但不管是什麼原因令他失去了作曲的能力,現在他都恢復了,每一首新曲都暢銷,荊泰弘這個品牌也重新打亮。

  他開始有接不完的電話,人人都想邀他回到原來的社交圈,唱片公司哀求他為旗下的歌手製作專輯,企業主捧著大筆鈔票請他寫廣告曲。

  就連美國好萊塢的電影公司,某天也輾轉傳來消息,希望他能過去為一部動畫電影製作配樂。

  「天哪!」美琪難以置信地驚呼。「泰弘,你一定要去!」

  他卻搖頭。「我不想去。」

  「為什麼?是好萊塢耶!」哪個音樂人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相對於美琪的熱切,荊泰弘卻顯得漠然。他其實不是不想去更廣闊的世界闖蕩一番,但他不想離開這個鄉下小鎮。

  因為這裡,有他最在乎的兩個女人。

  「你去吧,泰弘。」美琪彷彿看透他思緒,柔性勸說。「如果你是擔心婷婷,我可以保證,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

  他不只擔心女兒,也放不下她啊!

  荊泰弘惘然,千言萬語,都藏在深刻的眼神裡。

  她好似懂了,卻又裝不懂。「你可以每天跟婷婷打視訊電話啊!她可以透過電腦螢幕見到你,你也可以看到她。」

  「你的意思是,她不會因為我遠在美國,就忘了我?」他無力地問。

  「她不會的。」

  那你呢?你會掛念我嗎?

  荊泰弘默默望她,好希望能從她口中聽到一句捨不得,在她臉上看到一絲絲眷戀,但沒有,她只是微笑地勸說他把握良機。

  他的心沈下,黯然深吸一口氣。「好吧,我去!」

  於是一個禮拜後,他出發了,她抱著婷婷目送他離去,婷婷難過地埋在她懷裡哭,而她,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許久、許久,那面無表情的容顏,才靜靜地滑落一滴淚。

第十章

  「所以自從他到美國後,你們就沒見過面了?」朱巧巧在電話另一頭問。

  「見過一次啦。」美琪戴上耳機,將手機掛在胸前,一步一步爬上工作梯,準備換屋簷上的燈泡。「上個月他哥哥發生車禍,他趕回台灣探望,也順便到花蓮來了一趟。」

  「然後呢?」

  「然後怎樣?」美琪聽出好友略帶揶揄的口氣,粉唇一撇。「他又回美國了啊!」

  「哇!」朱巧巧諷嗤一聲。

  看來巧巧還是對泰弘毫無好感啊!美琪歎息,換個話題。

  「對了,有件事還真巧,你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我跟一個房客變成朋友了嗎?她因為想跟老公離婚,所以離家出走住到我這邊,結果我們還挺聊得來的。」

  「你是說……」朱巧巧似有印象,卻想不出名字。

  美琪提醒她。「蘇婉如。」

  「她怎樣?」

  「前兩天我去台北看她,才發現她的老公原來就是泰弘的哥哥,荊泰誠。」

  「什麼?」朱巧巧驚叫。「這麼神奇?」

  「是啊,世事很奇妙吧?」美琪微笑,抬起頭,卸下燈泡。

  「那他們現在呢?離婚了嗎?」朱巧巧好奇地問。

  這更妙了。「已經和好了。」

  「啊?」朱巧巧愣住,美琪幾乎可以想像她大翻白眼的模樣。「哇∼∼真不曉得你們這些談戀愛的女人在搞什麼?一下分一下合的,說要離婚,結果又不離,你呢,說要分手,結果一跟人家重逢,就讓他在你那裡賴了大半年。」

  「我可沒跟他復合喔!」美琪趕忙澄清。「我們現在只是朋友。」

  「真的只是朋友?」

  「當然。」

  「你敢說你的心一點都沒有動搖?沒有一點點想再跟他在一起?」朱巧巧語氣調侃,像貓逗老鼠。

  美琪一時有點心虛。「我沒有啦!」

  「真的?」

  「幹麼?你懷疑啊?」

  「嗯哼,是有一點。」朱巧巧不否認。

  美琪歎息,停下換燈泡的動作,深思地降低語調。「我說過了,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去照顧一個男人。」因為那樣的愛太苦,太痛楚,她不想再經歷一次。

  「只有男人照顧你的分,對吧?」朱巧巧笑著接口。「你最好記住自己說的話唷!不要過沒幾天,我就聽說你飛去美國,哀求人家回來了。」

  「才不會呢!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女人了?我會那麼沒志氣嗎?我——」美琪驀地頓住,眼角瞥見婷婷正調皮地也想爬上工作梯,連忙阻止。「婷婷小心——啊——」

  驚呼聲霎時變成慘叫,嚇傻了婷婷,也嚇慌了朱巧巧,急急追問:「怎麼了?美琪,發生什麼事了?」

  回答她的,只有婷婷驚恐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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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進入後制階段,各方人馬不但沒有閒下來,反而更忙得不可開交,荊泰弘也跟著在工作室裡盯配樂,加入背景音樂、特效、調音及混音等等。

  其他工作人員聽那純淨曼妙的音樂,忍不住讚歎。

  「嘿!沒想到你飛了台灣一趟回來,又作了那麼多曲子,靈感好像又更源源不絕了,厲害、厲害!」

  荊泰弘朗笑。「大概是回去充過電的關係吧?」

  「充電?你回去,不是為了探望你車禍受傷的哥哥嗎?」

  「嗯,我的確是去見他。」

  「難道你哥哥是發電塔嗎?」其中一人開玩笑。「能幫你充電?」

  「不是他,是另外兩個女人。」

  「兩個?」眾人交換詭異的視線。

  荊泰弘知道他們想歪了,哈哈大笑。「拜託!你們以為我搞3P嗎?一個大女人,另一個可是個小女孩,她們是母女。」

  「母女?」眾人又面面相覷,從沒聽過這位來自台灣的才子已經娶妻生子了啊。

  可荊泰弘掛在臉上的笑,溫柔得好似真的在思念自己的妻女。「因為有她們,所以我才能寫出這些曲子吧!」他歎息般地低語。

  「喔∼∼我們明白了。」大夥兒笑了。「她們是你的愛,因為你心中有愛,才能創作出這麼美妙的音樂吧!」

  因為他心中有愛?荊泰弘揚眉,發現自己竟不討厭這樣的說法,相反的,覺得很正確。

  沒錯,或許就是因為愛讓他恢復了作曲的能力。

  他微笑著,這一刻,忽然強烈思念起家鄉,想起在那片蔚藍海天下,令他鍾情的大女人和小女孩。

  相思的滋味,好甜又好苦啊!

  他自嘲地抿唇,手機鈴聲忽響起,他瞥一眼螢幕,眼眸瞬間點亮。「我的愛在呼喚我了!」

  他樂呵呵地拋下一句,其他人立刻又是尖叫又是吹口哨地嘲弄他。

  他才不管,逕自到門外接電話,滿心期待。「喂,琪琪嗎?」

  回話的人卻當頭澆下冷水。「我是朱巧巧。」

  朱巧巧?琪琪的好姊妹?他皺眉,驀地湧起不祥預感。「朱小姐,你怎麼會用琪琪的手機?她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她從樓梯上摔下來,現在在醫院,情況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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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傷得很重。

  從將近兩層樓的高度摔下來,腰椎骨折,椎體有部分嵌入骨髓腔內,有可能會造成骨髓神經功能缺損。

  「這是什麼意思?」荊泰弘追問醫生。

  醫生表情嚴肅。「意思是她很有可能下半身癱瘓。」

  「什麼?!」荊泰弘震驚。「你是說她可能得一輩子坐輪椅?」

  「只是有可能。」醫生說明。「等過陣子她情況穩定後,我們會為她安排手術,但開刀還是有危險。」

  也就是說,不能保證手術完全成功。

  荊泰弘明白醫生的意思,心一涼。

  他走進病房,注視躺在床上的美琪,怕她亂動傷了脊髓,她全身上下都被固定住了,五花大綁的模樣像個受刑的囚犯。

  老天!

  他喉頭一梗,幾乎落淚。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啊?他又怎能讓她變成這樣?

  早知道,就算會惹惱她,他也要不顧一切厚著臉皮地留在她身邊,爬到高處換燈泡這種事他來做就好了,任何危險的事,他都應該擋在她身前,不讓她受一點點傷害啊!

  為什麼他會笨到離開她、拋下她?他簡直無可救藥!

  「對不起,琪琪,我對不起你。」他坐在床畔,喃喃地不停對她道歉。

  事情從五年前就錯了,一直錯到現在,他一直在犯錯……

  「對不起,對不起……」

  他撫摸她冰涼的容顏,怕弄痛她,力道很輕很輕,感情卻放得很重很重——他真的好愛這個女人!為何到現在才領悟?他完全捨不得她受一點苦啊!

  彷彿感受到他溫柔的撫觸,她從不安定的夢中驚醒,一見到他,淚光便閃爍。「泰弘,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他嗓音沙啞。

  「婷婷呢?」

  「她在台北,我托給我大嫂照顧了。」

  「你是說婉如?」

  「嗯,你別擔心,我大嫂一定會好好照顧婷婷。」他憐惜地撥去她額前的劉海。「你怎樣?痛不痛?」

  「我……全身都痛。」連說話都痛,呼吸也痛。「我完蛋了……」

  「不會的,你會好的,相信我,你一定會。」他安慰她,心痛到極點,但語氣跟神情仍盡量顯得篤定。

  可惜她不信。「萬一……我沒法站起來……」

  「噓。」他用手指抵住她蒼白顫抖的唇。「不許你這麼說,你會站起來的,一定會。」

  她無語,只是哀傷地流淚。

  他握住她的手,期盼掌心的暖意能滲進她心房。「你放心,我一定會陪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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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出去!出去!離我遠一點,我不想再見到你,永遠都不要!」

  病房內,美琪歇斯底里地發脾氣。她的手被綁住了,動也不能動,她連丟東西發洩也不行,只能以尖銳的嗓音表達憤怒。

  「琪琪,你冷靜點。」荊泰弘耐心安撫她。「我知道你累了,等我清理完,我馬上出去,讓你好好休息好不好?」

  「我不要!我要你馬上就走,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美琪哭喊,屈辱的淚水在臉上奔流。

  她不要再讓他看見這樣的自己了,她什麼也不能做,連大小便都無法自由控制,偶爾會失禁。她不能翻身,不能自己解決生理問題,只能躺在床上請他或護士幫忙,想到他是如何替她清理那些穢物,她羞憤得想立即去死。

  「我拜託你,你走開好不好?不要理我好不好?」

  他怎能受得了這樣的她?怎能受得了處理這些噁心的事?連她自己都不敢看、不敢想,為什麼他可以做得那麼任勞任怨?

  「你出去啦!算我拜託你……」她哭得不能自抑,哭得全身痛楚不堪,哭得他六神無主,而護士驚慌地衝進病房裡。

  「病人的情緒太激動了,我給她注射一點鎮靜劑吧!」護士提議。

  而她不能抗拒,只能眼睜睜地瞪著針頭戳進自己手臂,意識逐漸被奪去,陷入昏睡。

  荊泰弘坐在床畔,守護著沈睡的她,見她頰畔還殘留淚痕,他忍不住也哭了。

  他豈會不曉得她怎麼想?她是太羞辱了,哪個女人願意在男人面前顯現如此狼狽的一面?哪個成人會願意自己什麼都不能做,跟個小嬰兒一樣包尿布?

  他明白她的苦,若是易地而處,他脾氣恐怕比她還狂暴,他會恨不得殺了所有見到自己的人。

  可是她不能,她動都不能動,像個殘破的娃娃,只能無助地任由擺佈。

  他心碎地握住她的手。「琪琪,你很堅強的,不是嗎?你一個人撫養婷婷,一個人開民宿,你什麼困難都挺過了,這次一定也會的。而且這次,還有我陪你……我知道你覺得很丟臉,不想我在你身邊,但我求你,不要趕我走好嗎?我不想離開你,不能失去你,你一定覺得現在自己是在受我照顧,但其實不是的,是我需要你,是我放不下你。你懂嗎?」

  他不確定她懂不懂,他只能一再說給她聽,從夢外說到她夢裡,希望她能聽見。

  半夜,他累得睡著了,趴在床沿,大手仍緊緊握著美琪。

  而她從夢中悠悠醒轉,感覺到他掌心不停透過來的體溫,淚水又氾濫。

  她當然知道他對她好,哪個男人願意這樣照顧一個女人?可她不要,與其拖著他跟自己一起受苦,她寧願他離她遠一點,寧願兩人不曾重逢。

  萬一,她好不了了怎麼辦?萬一她後半輩子都要坐輪椅呢?該怎麼辦?

  她哽咽著,無聲地哭著,她以為自己哭得夠小心,不會吵醒他,他仍是敏感地醒了,抬起頭望她。

  「琪琪,怎麼了?很痛嗎?」

  對,痛死了,身體痛,心更痛。

  她持續流淚。

  「不要哭了。」他替她抹去眼淚。「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會想辦法請最好的醫生來開刀,手術一定會成功的。」

  「不要安慰我,泰弘,不要給我希望。」因為她好怕,希望過後是更可怕的絕望。

  他無言地望她,在房內幽暗的光影下,她蒼白的面容猶如鬼魅,教他強烈心疼。

  「琪琪,嫁給我吧!」他驀地衝口而出。

  她驚駭不已。「你說什麼?」

  「嫁給我。」他認真地重複。「跟我結婚,讓我照顧你。」

  「你……你瘋了嗎?」她不可思議地瞪他,胸口一股酸楚激烈洶湧。「為什麼五年前我好好的,你不肯跟我結婚?為什麼我現在變成這樣,你反而要向我求婚?」

  「因為我以前太笨、太膽小,才會辜負你,但我現在不同了,我想我已經學會勇敢去愛。」他柔聲低語,看著她的眼神,好專注,深情款款。「我愛你,琪琪,我也愛我們的女兒,我要一輩子照顧你們。」

  她不敢相信。「你瘋了,真的瘋了……」

  「我沒瘋。」他歎息。「其實從一年前,我見到你們母女倆開始,我就一直想對你說這些話,只是我沒勇氣開口。你知道嗎?現在想想,我之所以會四處流浪,就是希望有一天能與你不期而遇,我真的很感謝上天給我這個機會……」

  「有什麼好感謝的?」她乖戾地駁斥。「你遇見我,一點也不好。」

  「不對,是最好的。」他溫聲糾正。「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美妙的事。」

  他瘋了!

  美琪只能這樣想,她拚命說服自己不要去聽一個瘋子的瘋言瘋語,但不知怎地,他每個字都精準地敲進她心坎裡,令她心動不已。

  老天!她究竟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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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真的向你求婚?」

  幾天後,朱巧巧再次請假飛來花蓮。這天是美琪開刀的日子,她特地前來為好友加油打氣,卻聽見一個意料之外的消息。

  「那你怎麼回答?你答應了嗎?」她追問。

  「我怎麼能答應?」美琪神色黯然,別過頭看窗外。「我不想拖累他。」

  說什麼拖累?

  朱巧巧懊惱地顰眉,正想說什麼,美琪又幽幽開口。

  「巧巧,你記得我曾經說過的那些話嗎?我說以後我只讓男人照顧我。」她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絲苦澀。「我想一定是老天爺在懲罰我不該許下這麼自私的誓言,所以才讓我發生這種事,這是報應,是我自找的……」

  「你怎麼想得那麼負面?」朱巧巧不贊成地打斷她。「為什麼不這樣想,老天爺是在給你一個機會,讓你看清楚,誰才是願意照顧你的男人。」

  美琪惶然一震。「你的意思是,那個人就是泰弘嗎?」

  「你自己呢?你是怎麼想的?」朱巧巧不答反問。「你覺得他愛你嗎?」

  他愛她嗎?

  美琪閉了閉眸,胸中五味雜陳,想起這陣子荊泰弘是怎麼照顧她,就連她使性子也從不失耐心,她想著,不覺想哭。

  她望向好友,眼眶泛紅。「一個男人能這樣不嫌髒、不嫌累地照顧一個女人,你能說他不愛她嗎?如果這不算是愛,那愛一定也比不上這種感情,愛比不上他給我的這些溫暖與感動。」

  她頓了頓,嗓音變得沙啞,滿是情感。「巧巧,你或許會覺得我傻,可是我……真的好愛他啊!」

  她又流淚了。最近她像個淚娃娃似的,哭不停,連她自己都受不了自己。

  但朱巧巧卻不覺得她軟弱,她覺得那淚水在她臉上結晶,好透明,好美。

  「我一點都不覺得你傻,我很高興你能找到這樣一個能夠全心全意呵護你的男人。荊泰弘真的很棒,我要調整對他的評價了,這個男人,真的了不起!」

  「我很幸福,對嗎?」她輕聲問。

  「對,你很幸福。」朱巧巧真誠地微笑。「幸福到我都忍不住嫉妒。」

  她也微笑了,笑意在濛濛淚光中更閃亮。

  「美琪,好好去愛他吧!也讓他好好愛你、疼你,我相信你們一定會很幸福的。」

  這是美琪進開刀房前,朱巧巧最後對她說的話,她感謝好友的祝福,望向一旁守候著的男人,顫抖地伸出手。

  他立刻傾身握住。

  「泰弘,我愛你。」她在他耳畔,留下他此生永遠也忘不了的真情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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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術很成功。

  經過一段時間的復健,美琪已經能站起來走路了,步履仍有些微跛,但她有信心,只要持續努力,自己有一天一定能行走如常。

  荊泰弘開車接她出院回家,剛扶她下車,婷婷便飛奔出來,投入她懷裡。

  「媽咪、媽咪!你終於回來了,婷婷好想你喔!」婷婷像無尾熊似的,緊緊巴著她,又哭又笑地撒嬌。

  美琪心弦一緊。「媽咪也想婷婷啊!」她親親女兒粉嫩的臉蛋。「你怎樣?有沒有乖乖地聽蘇蘇阿姨跟荊叔叔的話?」

  「有啊!」婷婷用力點頭。「我很乖喔。」

  美琪微笑,抬眸望向門口。

  荊泰誠跟蘇婉如夫婦正笑笑地站在屋簷下,為了迎接她出院,兩人特地帶著婷婷,搶先一步回到這間藍白小屋。

  「這段日子,謝謝你們照顧婷婷。」她誠摯地道謝。

  「不用客氣,婉如很高興呢!」荊泰誠朗笑。「她說剛好給她實習的機會,該怎麼樣帶小孩。」

  「啊?」美琪聞言,驚喜地望向蘇婉如。「你懷孕了?」

  「是啊。」蘇婉如回她一笑,撫著微凸的腹部。「已經好幾個月了。」

  「我不知道你懷孕,還把婷婷托給你照顧,真不好意思,你一定很辛苦吧?」

  「不會,就像泰誠說的,我很開心。」說著,蘇婉如彎下腰,溫柔地撫摸婷婷的頭。「婷婷真的很乖很貼心啊!蘇蘇阿姨好喜歡你,對不對?」

  「婷婷也喜歡蘇蘇阿姨。」婷婷開懷地回應。

  「那叔叔呢?婷婷喜不喜歡?」荊泰誠故意問。

  「也喜歡。」婷婷點頭。

  「比喜歡泰弘叔叔還喜歡嗎?」

  「這個……」小女孩苦惱了,眨巴著眼,日光輪流在兩兄弟身上來去,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喂!老哥,你不會吧?」荊泰弘見狀,又好氣又好笑,給兄長一拐子。「居然跟我爭寵?你要知道,我可是婷婷的老爸耶!」

  「呵。」荊泰誠一點也不愧疚。「可是婷婷不知道啊。」

  這話,正巧戳中荊泰弘痛處,他擰眉,沒好氣地送給兄長一記白眼。

  美琪打量他表情,知道他介意什麼,嫣然一笑,蹲下身來,輕輕握住女兒肩膀。

  「婷婷,媽咪要跟你介紹一個人。」

  「誰啊?」婷婷好奇。

  「他。」美琪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荊泰弘,後者猜到她用意,神情頓時緊張起來。

  「泰弘叔叔?」婷婷訝異。「可是婷婷已經認識他了啊!」

  「不對,你不認識。」美琪忍笑搖頭。「你知道他是誰嗎?」

  「叔叔就是叔叔啊!」婷婷不解地嘟嘴。

  「他不是叔叔,是你親生爸爸。」美琪拋下震撼彈。

  婷婷瞪大眼。「爸爸?」

  「對,爸爸。」

  「為什麼?」小腦袋瓜想不通這困難的邏輯。「怎麼會變成這樣?」

  「嗯,這個過程很複雜,等你長大後媽咪再慢慢跟你解釋,總之現在,他就是你爸爸了。」

  「媽咪的意思是,泰弘叔叔以後會一直跟我們一起住,放假的時候帶我們出去玩嗎?」

  這就是女兒對父親的定義?美琪好笑。

  「沒錯。」她點頭。

  「哇∼∼太好了!」婷婷樂得拍手大叫,湊到荊泰弘面前,小手攀住他大腿。「叔叔,是真的嗎?」

  「不是叔叔,要叫爸爸了。」美琪更正。

  「啊?」婷婷遲疑。

  荊泰弘面色更緊繃,彷彿很怕女兒叫不出口。萬一她不認他這個爸爸怎麼辦?

  「叫爸爸。」美琪柔聲勸誘。

  婷婷臉頰霎時染紅,小手放開荊泰弘,彆扭地在身後絞扭。「爸……爸爸。」

  嬌軟的童音,聽來好害羞又好甜蜜。

  荊泰弘難抑激動。「婷婷!」他忽地一把抱起女兒,興奮地在空中旋轉。「爸爸一定會疼你的,會好愛好愛你,一定會讓你很高興有我這個爸爸。」

  「爸爸!」婷婷勾住他肩頸,軟軟地又叫一聲。「爸爸。」

  他還能聽見比這更動人的天籟嗎?

  荊泰弘一手抱著女兒,另一手將美琪摟進懷裡,親吻她柔細的髮絲。

  這是他的妻子與女兒,是他最心愛的家人——天哪!他真的好幸福,幸福到忍不住想跪下來感謝老天。

  荊泰弘深呼吸,眼眶不爭氣地泛紅,透過朦朧淚霧,他看見妻女,看見大哥大嫂,他不知該說什麼,千言萬語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動。

  「進來吧!」他的大哥完全看穿了他澎湃的情緒,溫煦地微笑。「婉如已經準備好晚餐,大家一起吃。」

  「嗯。」他點頭,牽著妻女進門,和兄嫂團聚。

  屋內亮起燈,暈著幸福的暖意。

尾聲

  夜深了,荊泰弘說完一個長長的故事,好不容易將女兒哄入睡後,靜悄悄地下樓,推開客廳的落地窗。

  他賢慧的嬌妻正坐在露台邊緣,掌心擱著i-pod,戴上耳機,裸足隨著音樂節奏,輕點著草尖。

  他躡手躡腳地接近她,俯身在她耳畔,輕輕吹氣。

  她感覺到一陣搔癢,嬌聲笑了,回眸睨他一眼。「你幹麼啦?也不出個聲,想嚇人啊?」

  「那你怎麼沒被我嚇到呢?」他笑嘻嘻地問,在她身畔坐下,順手便將她纖細的肩攬進懷裡。「在幹麼?」

  「聽音樂。」

  「什麼音樂?」

  她沒回答,逕自摘下一邊耳機,塞進他耳裡。

  琴音如流水,溫柔地在他胸口蕩漾,他微笑了。「這不是我新作的電影配樂嗎?」

  「對啊。」

  「好聽嗎?」他問。

  「這個嘛……」她不置可否。

  他微微蹙眉,心一沈。雖然他一向對自己的作品很有自信,但如果她說一句不好聽,他寧願砸下重金將那些曲子回收。

  「你不喜歡?」

  「怎麼會?」彷彿看出他的忐忑不安,美琪笑了。「不好聽的話,電影原聲帶怎麼會賣得嚇嚇叫?」

  「我不管原聲帶賣得怎樣,只問你覺得好不好聽。」他很認真。「你說說,是哪裡不好?是主旋律不夠情感豐沛嗎?還是變奏的部分太單調?」

  「都不是,我覺得好極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剛才怎麼一副猶豫的表情?」

  「我是逗你的啦!」她樂呵呵地笑。「沒想到你這個音樂大才子也會被我嚇得失去自信呢。」

  「你這女人!什麼時候學壞了?」

  荊泰弘頓時鬆一口氣,卻也有些懊惱,探手搔愛妻略肢窩,搔得她尖叫求饒,兩人扭成一團,最後他索性推倒她,偉岸的身軀瞹昧地壓制窈窕女體。

  「下回不許再這樣整我了,聽見沒?」他嗓音沙啞,火熱的眼神灼燒她粉頰。「你明知道自己是我的靈感泉源,沒有你,我根本寫不出什麼好曲子。」

  「你說真的還是假的?你不是說過,婷婷才是你的繆思女神嗎?」她輕哼,聽得出語氣薄染一絲酸味。

  莫非是吃醋?

  荊泰弘得意地揚唇,捏捏妻子的俏鼻尖。「你也是啊!我親愛的老婆,你忘了嗎?前幾年你不在我身邊,我寫的東西可是都被那些樂評家嫌棄是垃圾呢!」

  「那是你不肯認真寫。」

  「我說過了,不是不認真,是真的寫不出來。」他用手指勾勒她眉目曲線。「你知不知道,你離開我的那天,我哭得好傷心?」

  「什麼?」她震驚,初次聽聞這樣的內幕。

  他自嘲地撇唇。「我一個人躲在陰暗的室內,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傻瓜。」

  「你真的……哭了?」她難以置信。

  他點頭。

  她心弦一緊,酸酸苦苦的滋味不停地、不停地在胸間漫開——他曾經為她哭泣,曾經因為她的離開而自暴自棄,失去創作靈感。

  為情所苦的人,原來不只她一個啊!

  「泰弘……」她不自覺地吻上他,用一個個輕如蝶翼的吻,安撫他曾受傷的心。

  他心怦跳著,閉上眸,感受那溫柔的親吻,珍惜他的妻給予的無盡情意。

  「以後,不許再離開我了。」他沙啞地叮嚀。

  「不會了。」她許諾。

  「就算我們吵架也不會?」

  「不會。」

  「就算我惹你生氣也不會?」

  「不會。」

  「就算我寫不出曲子,窮困潦倒也不會?」

  「不會。」

  「真的不會?」他一再尋求保證。

  她忍不住笑了。「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放心,我會負責養你。」

  「這可是你說的,不准食言。」他厚臉皮地接下她的承諾,完全不像個大男人,反倒像個孩子在撒嬌。

  但美琪完全不介意,凝睇丈夫的眼神充滿寵溺。

  她曾對自己立誓,以後只有男人照顧自己的分,絕不會再傻傻地去照顧一個男人——

  看來這誓言,已經被她吃得乾乾淨淨,在心房裡,堆出愛情的脂肪。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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