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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9 13:22:50

前言:

白玟心的一張嘴,比什麼鐵口直斷還要靈驗,只是說好事永遠不靈,壞事倒常常出口成真;害她從小交不到朋友,生活比別人艱苦一百倍!但是沒關係,這回只要她謹言慎行、安安分分,一定可以在「羅綜合醫院」度過她的實習生涯!可是才剛下定決心,立刻遇上了剋星──這男人高大英俊得像明星,讓她心頭有點小鹿亂撞;脾氣卻教人不敢恭維,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就要她當眾念「對不起」一百遍,罰寫一千遍,還自稱是院長,斥責她的態度太差?!看他說得像真的,恐怕是個病情不輕的精神病患者……二話不說,她立刻將他連哄帶騙地送往精神科門診,這才發現──原來他真的是新上任的院長?!唉,院長大人,小護士不是故意要找麻煩的啦∼∼


楔子

  晴空朗朗,萬里無雲。

  國中一年級的暑假,白玟心和幾個同窗好友約好了來個墾丁三天兩夜逍遙游,一下火車就被亮晃晃的日光照得眼睛全瞇成一線。

  「天氣好好喔!」

  「是啊,還好颱風轉向,氣象報告是一整個禮拜的大晴天耶!我們運氣不錯喔!」

  四個年輕女孩全都是T恤加熱褲的清涼打扮,一下火車就興奮得嘰嘰喳喳個不停,走段路轉搭上往墾丁的小巴士也全坐不住,巴在車窗上看外頭風景。

  玟心的心情最是雀躍,這還是生平頭一回有朋友約她出遊呢!

  「咦,外頭那些樹木怎麼看起來全都像快枯死了?」

  玟心一雙大眼盯著窗外快速飛逝的風景,隨口問問。

  「因為我們這裡已經三個多月沒下雨了!」司機大哥從後視鏡裡笑睇了這群年輕女孩一眼。「本來以為颱風會帶點雨水來,沒想到轉向了,再不下雨可能又要鬧水荒,那些花花草車也快枯光了。」

  「是喔……」玟心可惜地輕歎一聲。「枯死就太可憐了,希望颱風能帶來幾天大雨解除旱象。」

  「白、玟、心!」

  一陣齊聲大吼害司機嚇得差點方向盤一偏,跑進對向車道。由後視鏡一看,三個原本長得天真、活潑又可愛的少女,突然全像母夜叉一樣狠狠瞪著剛剛「祈雨」的好心女孩,巴不得把她給吞了。

  啊!死了!慘了!完了!

  玟心慢動作地轉過身,額邊冒出豆大冷汗,抽搐的唇角硬擠出一抹扭曲的怪笑。

  「應該……不會那麼準吧?」

  她話一說完,馬上和三個好友動作一致地各貼住一扇窗往外看──

  一分鐘後,蔚藍天空突然黑了一角。

  兩分鐘後,黑鴉鴉的一片雲朝她們席捲而來。

  三分鐘後,一滴小雨「答」地打上了車窗。

  四分鐘後,嘩啦啦……

  「你的烏鴉嘴又靈了啦!」

  三個好友異口同聲,一致將矛頭指向「前科纍纍」的玟心。

  又來了!

  玟心心裡發出哀嚎,為什麼老天爺老愛「配合」她呢?

  從小到大,她這張嘴說好事不靈,壞事卻是出口便成真,害得她一直交不到朋友。

  好不容易她從上國中就一直忍著不「發功」,每次開口前總是小心翼翼地斟酌再三,才讓大家漸漸忘了她的「烏鴉嘴」,也交到了朋友,結果這下又樂極生悲了啦!

  「這……這一定是巧合啦!」

  玟心擺出她自認最無辜的笑容,當作沒看見窗外的滂沱大雨,心裡祈求老天快快收回這個會害她孤獨終生的「天賦異稟」。她不想再被當成女巫看待,每次週遭的人發生什麼壞事都誣賴是她的「詛咒」,她已經受夠了!

  拜託,至少這回老天就幫她一次,證明這場雨跟她的「特異功能」無關吧!

  「我怎麼可能那麼神呢,不然我說轉向的颱風會再轉回來,它就回來喔?那要那些氣象專家做什麼,我來呼風喚雨就──」

  「XX颱風行徑路線突然改變,直撲本省而來,海上作業船隻請注意,預計傍晚便會登陸南台灣,沿岸低窪──」

  玟心話還沒說完,湊熱鬧的司機大哥隨手扭開收音機,竟然真傳來「噩耗」。

  「ㄟ,小姐,你那張嘴真的比氣象局還靈耶!有夠厲害的啦!」

  司機大哥佩服又崇拜的眼神讓玟心哭笑不得。這種時候說她靈,不是在落井下石嗎?

  「白玟心!」

  「嘿、嘿嘿……」

  被三個好友比貞子還恐怖的怨恨眼神盯住,玟心只能虛弱地擠出一點傻笑來博取一些同情,希望自己不會「死」得太慘。

  唉,求老天幫忙也沒用,難道她真是烏鴉轉世、衰鬼上身,連眾神都拿她這張嘴沒轍嗎?

  嗚……她現在再說「巧合」,打死也沒人信了啦!

第一章

  專四要升專五的暑假倒數第二天,玟心和專科同學柳紗紗說好了,要跟紗紗的堂姊妹們一起去海水浴場玩。大家約在一間連鎖冷飲店碰頭,早到的玟心和紗紗便叫了杯飲料坐下來等。

  但坐在冷飲店外擺設的籐椅上聊了一會兒,玟心卻突然雙手枕著桌、托著腮,垂下了八字眉,看來一臉倒楣相。

  「唉……」

  她誇張地長歎一聲,淡淡掃了一眼和她同讀護專四年級,有著雙下巴、臉圓得活像個「月光餅」的柳紗紗。

  「國中同學會又沒人連絡我了……」

  「是喔?」紗紗一邊嚼著粉圓一邊說:「不過這也沒什麼,不是連小學同學會也從來沒人連絡過你嗎?」

  玟心自憐自歎。「說得也是,大家都知道我有張烏鴉嘴,不管發生了什麼倒楣事都懷疑是我在暗地裡詛咒害人,連老師都怕我,朋友總是交不了多久,就因為邪門的事發生太多次而刻意疏遠我,也只有你不怕死,敢跟我做朋友了。」

  「大白天的你在那邊感傷什麼啊!」

  紗紗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背,活像要拆了她的骨頭,痛得玟心白了她一眼。

  「我才不信你有什麼烏鴉嘴呢,那只是巧合而已啦!」生性樂天的紗紗鐵齒得很。

  「是嗎?」

  雖然玟心自己都很懷疑真有那麼多「巧合」剛好被她說中,可是好友的信任已經讓她超感動,至少這世界上除了她外婆,還有另一個人相信她不是烏鴉嘴,這就夠了。

  「不過……」紗紗一雙黑眼珠滴溜溜地繞著她轉。「如果你『是』,其實也不錯呢!」

  「啊?」

  「對呀,那我就可以當你的經紀人,帶你巡迴全世界表演,那我們兩個不就賺翻了?!呵、呵、呵,我怎麼會想出那麼棒的主意呢?那我們是不是該先累積你的『知名度』?現在有什麼介紹奇人異事的節目可以上呢?玟心,快幫我想想……」

  玟心乾笑兩聲。

  哇哩,這算哪門子的好主意呀!

  現在她就已經慘到快沒朋、沒友,還沒人追,要真去「巡迴世界表演」,那她這輩子不是當定尼姑啦?!

  玟心故意不去看紗紗那快冒出兩個$$符號的飢渴眼神。開什麼玩笑,給她再多錢她也不要當舉世聞名的「烏鴉嘴女王」啦!

  但是當紗紗的堂姊妹們出現後,玟心才曉得她那個損友竟然已經很自豪地跟她們炫耀過她聞名的「烏鴉嘴」,結果……

  「那個臭男生叫做王順傑,玟心姊,他真的很可惡,老喜歡用手彈我的肩帶,你一定要幫我詛咒他手爛掉喔!」

  「玟心,那個混蛋竟敢背著我『劈腿』,還把我甩了,簡直死有餘辜!你記得,他的名字叫做林建仁,你一定要幫我詛咒他一輩子『不舉』,不然給他全身爛光光也行啦!」

  「玟心──」

  到了海水浴場,一在沙灘上的大遮陽傘下落坐,被圍堵的玟心臉黑了一半。紗紗的堂姊妹們左一言、右一語的,全都以楚楚可憐的表情說著惡毒的祈求。

  唉,現在是怎樣,她們全把她當四面佛來許願喔?

  「停、停,七嘴八舌的吵死了!」

  望著終於出來「嗆聲」的紗紗,玟心一臉的感激。她又不是邪惡的女巫,叫她詛咒陌生人未免也太離譜了。

  「玟心因為『烏鴉嘴』的事很難交到朋友,付出的代價多慘痛啊!你們怎麼可以為了自己就隨便要求人家造口業,為你們報仇呢?!」

  對、對,真不愧是我白玟心的生死至交,紗紗好、紗紗棒,紗紗說得真是太好了!

  紗紗輕咳一聲,順手從海灘袋裡拿出了記事本和筆,然後對著眾姊妹咧嘴一笑。

  「要求人家幫忙當然要付費呀,一個一個來──『爛手』的五百,『不舉』的一千,這可是你們才有的友情價喲!先收一半當作訂金,事成之後再收尾款,每個人在紙上寫好你們『冤親債主』的名字,不要寫錯字造成我們家玟心作業上的麻煩……」

  「咚!」

  玟心呈大字形往沙灘上一倒──氣暈了!

  還好她只昏了三秒就回神,沒真被她們給氣得心臟麻痺當場暴斃。

  她一醒來就把那群聒噪的麻雀全趕去游泳,不會游泳的紗紗想曬成「黑糖饅頭」,留著顧東西,她就一個人去買甜筒降火氣嘍。

  玟心邊舔著甜筒邊嘀咕:「臭紗紗,竟然把我當搖錢樹!」

  不是很喜歡熱鬧的她往遊客較少的海岸線走去,雖然穿著泳裝,但她和紗紗一樣都是旱鴨子,玩玩水可以,真下水可會沒命。不過,只是吹吹海風,眺望著海天一色的美景,即使不游泳也令人心曠神怡。

  「咦?」

  驀然,海灘上一幕景象落入了她眼簾,玟心一驚,立刻飛奔過去──

  羅炎煜怎麼也沒想到,身為醫生的他難得休假,來海邊走走、游個泳放鬆一下身心,結果才走到沙灘就看見一個大概才六、七歲,獨自在海邊戲水的小女孩被突來的大浪瞬間捲入海中。

  「救命、救命、救──」

  不諳水性的小女孩驚慌求救,在海中載浮載沈地呼叫了沒幾秒便往下沉。炎煜連忙下水,奮力將女孩救回海灘,發現她已無呼吸,失去知覺,在掏淨她口中異物後,立刻施以人工呼吸急救。

  「哇──」

  好不容易小女孩一度終止的呼吸又恢復,沒想到她吐完水,一甦醒就哇哇大哭,那聲音又響又亮,媲美魔音穿腦,一點也不像是剛從鬼門關前走一遭回來的人。

  「變態!」

  突然一聲壓過小孩哭喊的怒吼傳來,炎煜才循聲轉頭,一支巧克力口味的甜筒立刻砸上他新買的蛙鏡,隨著又飛來一隻沙灘鞋,夾帶著一堆泥沙打上他俊美無儔的臉,瞬間搞得他狼狽不堪。

  「色情狂!不要臉!」

  玟心沒等他站起身,就火速往他結實的腹肌連踢上兩記無影腳。

  她可是親眼見到了喔!光天化日之下,這個高壯的大男人竟敢「欺負」一個小女孩,又親、又摸……厚,人渣!

  沒防備會遭「瘋女人」偷襲的炎煜痛得咬牙切齒。踢在肚皮那一腳還不算什麼,但她第二踢竟然正中他的命根子,疼得他站都站不起來,背脊直冒冷汗。

  他怒瞪著眼前這個身高肯定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綁著個馬尾,穿了件歐巴桑款式的黑色連身泳裝的年輕女子。微胖的身材,略帶嬰兒肥的稚氣臉龐,五官還算清秀,但絕對稱不上是個美人──

  炎煜確定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恰查某,但她出手之狠卻像跟他有殺父之仇一樣。

  「你──」

  「戀童癖!人渣!像你這種人渣最好讓鯊魚給吞了!你有種別跑,我馬上叫警察來抓你!」

  玟心抱起「看戲」看到忘了哭的小女孩邊跑邊撂狠話。那個男人看來說不定有一百八,足足高了她二十公分,還練出了六塊肌呢,她可沒笨到以為自己在他痛完之後,還有能力撂倒他扭送法辦,當然是抱著孩子溜多遠就算多遠再說!

  「死女人,竟然說我是人渣……」

  炎煜痛得沒力氣追她,不過「戀童癖」這三個字總算讓他大概明白那女的在發什麼瘋了。那個蠢蛋竟然把他這個救人英雄當成強暴犯,對他又踢、又踹,真是倒楣透了!

  疼痛稍減後,他起身躍人海中「消火」。不想讓一個不分青紅皂白就揍人的莽撞女子破壞他的遊興,最好她真找來警察,看釐清真相後她要怎麼向他賠罪!

  哼,他的職業雖然是慈悲為懷、濟世救人的醫生,但他可是公私分明,該以牙還牙的時候絕不手軟,這筆帳他可記住了,她最好別再讓他遇上!

  「啊!」

  炎煜游到一半,附近突然有兩、三個人望著他的左前方尖叫,然後二話不說便轉身朝岸上游去,一個個像是在參加奧運要奪金牌一樣拚命,驚慌失措、爭先恐後的,看起來彷彿有什麼會吃人的──

  「……鯊魚?!」

  他瞪大眼,簡直不敢相信,但露在海面上的灰黑尖鰭正由遠方筆直朝他游來,嚇得他也立刻轉身加入逃命中的人群,腦海裡霎時響起剛剛那個女人詛咒他被鯊魚吞了的話。

  天哪,不會那麼靈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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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開完董事會議,羅炎煜一張臉比木炭還黑。

  身為「羅綜合醫院」的第三代繼承人之一,他可說是青出於藍。十五歲便跳級到美國念醫學院,二十二歲就修完了博士課程。在紐約聖法蘭西斯醫院心臟科工作一年後,便在父親的徵召下回台,乖乖當完兵,在自家醫院從住院醫生幹起,但經常「外借」參與一些醫學中心的複雜心臟移植手術,及被指派參加許多國際醫學討論會。

  在二十七歲生日的今天,他更是在醫院所有董事的一致同意下,升任為院長了。

  出眾的才貌加上高超的醫術,讓他很快便成為國內醫學界的當紅炸子雞,就算他現在不過才二十七歲,接掌這麼大一家綜合醫院也沒有任何人不服,開會時董事會可是連一張反對票也沒有。

  「老爸這個混蛋!」

  沒錯,他一邊走往診間,一邊怒目橫飛地罵著前院長。

  前院長一直以自己跟兩個兒子相處得像朋友一樣沒大沒小──呃,是無話不談為榮,不過這種開明的教育方式,也讓兩個兒子都一直把繼承家業這種事當耳邊風。

  讀醫學院是好玩,當醫生是興趣,可是認真扛起一家得負責一百多名員工生計的醫院,除了看病、開刀,還得看財務報表,跟一群巴不得你能天天下一粒金蛋的董事們周旋等等,這些光想就會讓人喘不過氣的事,當然是讓愛好自由的羅家兩兄弟避之唯恐不及。

  「老哥太賊了,他是長子,為什麼醫院卻是由我繼承?他可逍遙自在,我就慘了!」

  以為五天前在海水浴場遇見是非不分的恰查某已經夠倒楣了,沒想到倒楣事還真是會接二連三,又來了!

  炎煜氣到有氣無力,怒罵漸漸變成了嘀咕。

  早該想到,前一天老媽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求他千萬別學他老哥一樣,跑去一個得用放大鏡才能勉強從世界地圖上看見的小國當醫生,拿著愛心當飯吃,每年存的錢買張機票回家一趟就清潔溜溜,還順便跟老爸「挖」些錢去那裡建學校、蓋醫院,讓兩老欲哭無淚,只能安慰自己是在經營跨國慈善企業,分院蓋到了海外去的也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了。

  老爸常說他天生就是學醫的料。高IQ的他學習速度快得令人咋舌,看過一遍的手術,他就能一步不差地照做,臨危處置的判斷力與正確率也勝過許多前輩,只是他這個天才有個毛病,就是不太喜歡「規矩」這兩個字。

  在學期間,他犯校規的次數可是和他的學業一樣名列第一,他上台接受表揚的次數和他爸為了他到學校報到的次數不相上下,如果要票選最讓教授們又愛又恨的學生,他肯定高居榜首。

  其實他也不是不知道,老爸早早要他繼承醫院,多少有些希望能藉著擔此重任而改改他隨興不拘的脾氣,盼望他能因此變得成熟穩重,不要披上白袍像名醫,脫下白袍就成混混。可是老爸似乎忘了一句千古名言──「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老哥的偶像是史懷哲,他可是想當怪醫黑傑克呢!

  不過首次過招他算輸了,老爸竟然當著董事會那一票老頭,露出噁心巴啦的慈父嘴臉假笑說:要是自認能力不足,可以說出來大家再商量、商量……

  拜託,他要是拒絕接任不就是自認能力不足?連他自尊心超強的弱點都利用上了,真是老奸巨猾啊!

  「唉,院長不都是老頭子在當的嗎?老爸就不能晚個三十年再推我進火坑嗎?有沒有拒絕的方法啊……」

  「我看是沒啦!」

  突然有人回答邊走邊自言自語的他,炎煜還來不及轉身向後看,一張報紙就飛到了他眼前──

  「什麼?!」

  炎煜一看見報紙上佔了四分之一版面的照片,立刻覺得自己瞳孔放大,外加一陣天旋地轉。

  「這張照片拍得還真不錯呢!」

  身為羅炎煜的多年好友兼同事,王京華可是專程從家裡拿著這張地方版的報紙來報喜的哩!

  「恭喜、恭喜,你真的紅嘍!」京華嘻皮笑臉地指著照片下的標題。「『年僅二十七歲的天才心臟科權威,羅綜合醫院最新接班人羅炎煜醫生』。嘿、嘿,雖然只登上地方版的『頭條』,不過也真虧你想得到打『俊男牌』這招,聽說一大早就有不少電話打來預約你下午的心臟科門診,唉,你這個帥哥又害了不少女人為你心臟『壞』了,真是作孽喔!」

  「想也知道不可能是我發的新聞稿,我早上才被我老爸和董事會那些老頭集體陷害、逼迫當院長,這一定是他們搞的鬼!」

  炎煜把報紙搶來撕成兩半,沒好氣地瞪視著好友。

  「喂,你這傢伙會不會幸災樂禍得太明顯了?嘴角都在抖啦!」

  既然已經被戳破,京華也不再憋笑了,「噗」地一聲大笑不止。

  「哈……你爸真是太神了,竟然用『昭告天下』這招逼你非得繼承醫院不可,聰明、聰明,不愧是天才的父親,哈……」

  「很好笑哦?」

  炎煜皮笑肉不笑的,額頭上的青筋已經開始「舞動」。

  「還……還好啦!」

  京華用兩指按住兩邊唇角,勉強自己停住笑,免得被他給劈了。

  炎煜白他一眼,又氣呼呼地將撕碎的報紙揉成團。

  「那個白癡老爸!」他忿忿地將紙團扔進一旁的垃圾桶。「發這種新聞稿是巴不得他兒子成為綁架集團的目標是不是?」

  他頓了頓,訕訕地又補上一句:「不然也挑張好看點的照片。」

  「噗──」

  「喂!」

  「哈……」京華忍不住又是一陣笑。「你『喂』我也沒辦法啊,這種時候你還有那份心情嫌照片挑得不好,未免太自戀了一點吧?」

  炎煜沒好氣地說:「換成是你,反正是一定要被登上報了,你會希望好看一點,還是拿一張矬矬的學士照上報嚇人?」

  京華笑著拍了拍他肩頭。「那張就夠帥了啦,那些愛慕你的女人能收集到你那張『清純可愛』的少男照,一定開心得每天看著流口水啦!」

  「不要說得那麼變態!」炎煜手臂上爬滿雞皮疙瘩。

  「不開你玩笑了,倒是我剛剛在護理站聽見一件很有趣的鮮事,你想聽嗎?」

  「我就算說不想聽,你也是會照樣在我耳邊呱呱叫吧?」炎煜瞭解而認命地做了個掏耳朵的假動作。「說吧!」

  「聽說,我們院裡新來的一個實習護士是女巫……」

第二章

  看過了醫院簡介,也聽完了護理長冗長的精神訓話後,玟心便和其他先被分派來這裡實習的同學回到醫院的宿舍。

  「來來來,要下注的快點唷……」

  玟心所待的寢室裡可熱鬧了。「羅綜合醫院」裡的護士幾乎清一色是玟心她們學校畢業的學生,學姊們一下班便來找小學妹們串門子,敘敘舊還順便小賭一下。

  好奇湊過去看大家賭什麼賭得那麼起勁的玟心,一看到賭注內容差點沒昏倒。

  前一刻她還在開心地啃著學姊帶來的雞腳凍,下一刻她已經恨不得拿雞爪子扔人了!

  「我才剛被前一家醫院『退貨』,你們現在就開始賭我能在這裡待多久喔?」

  她哀怨地垂下嘴角,唇邊的褐色醬汁讓她看起來更像是「冤魂」。

  「你們大家都不希望跟我一起工作嗎?」

  「當然不是!」

  一群人異口同聲,有的忙著倒果汁給她喝,有的握起她的手一臉誠懇地否認,就怕玟心一時火大,開口就讓她們一群人香消玉殞。

  「大家只是無聊玩玩嘛!」其中一個學姊笑咪咪地說:「你又懂事、又聰明,跟你共事一定很輕鬆如意,比帶其他學妹容易多了,我們怎麼會希望你走呢?」

  其他學妹們頻頻點頭。只要能消除玟心的怨氣,被學姊說是一群白癡也甘願。

  「這樣好玩嗎?」玟心細看一下賭約。「厚,怎麼下注全集中在三天之內?只有一個人賭我至少能留在這裡兩個禮拜?那我的實習成績──」

  「安啦!」

  紗紗突然從後頭冒出來拍拍她的肩,朝她咧嘴一笑。一看見那臉算計笑容,玟心就開始覺得有群烏鴉正在她頭頂繞圈。

  「你要是拿不到成績、畢不了業,我們兩姊妹就結伴朝演藝圈發展。」紗紗一雙貓眼開始閃著星光。「身為你經紀人的我一定會把你推上世界最頂端!之前我就跟你說過了,只要你上電視現場表演一下你的『烏鴉嘴』,保證一炮而紅,說不定還有機會巡迴世界表演──」

  「我賭我可以撐到實習結束!」

  紗紗編織的「夢想」嚇得玟心立刻掏出五百元押注,也賭起自己來了。

  很好,有金錢壓力,她應該就比較能制止自己禍從口出吧?

  說什麼她也要順利畢業,打死她也不要當環遊世界表演的「衰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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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快十二點了……

  炎煜一手托腮,一手的手指在檜木辦公桌上點呀點的,眼光不時瞟向腕表。

  還想說今天終於可以準時吃飯了,結果卻得在這看兩頭蠻牛鬥嘴,真是倒楣呀……

  「──你怎麼就是說不聽呢!PET掃瞄結果,王立委的心肌缺血已經十分嚴重,一定得接受冠動脈繞道手術,不然絕對會有性命危險的!」林醫生說。

  「我也說過了,王立委有重度腎臟機能不全的問題,無法承受人工心肺機運作下進行的繞道手術,你刀一下他九成九就要立刻去投胎了!」杜醫生說。

  林醫生氣呼呼地瞪大眼。三十出頭,血氣方剛的他已經快被倚老賣老、一再潑他冷水的杜醫生氣得想拆了他一把老骨頭。

  「這個case是我的,我愛開就開,成功或失敗我自己會負責!」

  一頭花白髮的杜醫生怒皺眉,手往炎煜的辦公桌上一拍。

  「你這個年輕人怎麼說不聽?!你就一定要讓他死在你手裡才開心嗎──」

  本來聽他們倆客客氣氣地想說服對方,無聊得讓炎煜都快打瞌睡了,沒想到兩人吵到火氣一上來,話越講越狠,讓他都想叫杯可樂和爆米花喊安可嘍!

  呵,要是把他們倆的對話錄下來給那個跩得二五八萬的王立委聽,不嚇得對方這輩子再也不敢踏進這間醫院才有鬼!

  不過……這醫院好像是他的喔?

  「嗯哼!」

  炎煜握拳掩唇輕咳一聲,提醒那兩隻咯咯叫的火雞還有他在場。

  「我可以提個建議嗎?」

  老爸每天必跟他交代一次的「敬老尊賢」四個字在他眼前晃動,對於向來心高氣傲的他好像有了點成效,畢竟這兩個心臟科醫生都比他年長,而他也沒意思加入戰局。

  「改用Transmyocardial  Revascularization如何?」他看年紀較大的杜醫生露出迷惑眼神,立刻補充說:「就是雷射洞穿心肌血管新生術。這種手術是在心臟跳動下進行,不必使用人工心肺機,而且手術時間只要兩小時左右,使用胸腔內視鏡或迷你切開法的恢復時間也比冠動脈繞道手術快得多,應該是最適合王立委的手術方式吧?」

  「可是……」林醫生露出有些為難的神情。「院長,我沒有這種手術的主刀經驗,只在教授身邊當過助手。」

  「我有。」炎煜早猜到他會有這個問題。「我在美國聖法蘭西斯醫院研習時動過這種手術,既然你有過參與的經驗,這回由你主刀,我當你的助手從旁協助,下回你就能得心應手了。」

  林醫生方臉上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院長當我的助手,這……」

  「是你的榮幸!」杜醫生就是得損他幾句才甘心。「你動刀時小心點,別牽累了院長。」

  「你──」

  「那就這麼決定了!」炎煜可不想再聽他們鬥下去。「該吃午飯了,要不要一起去?」

  他挑明了說,他們倆才知道該走人,也不好意思真答應跟他吃飯,雙雙離開了辦公室。

  「呼,真累!」

  解決這種紛爭簡直比開刀還累,炎煜捏了捏眉心。一想到以後還得排解更多這種事就超想落跑,但愛面子的他又不想被人譏笑無能,只有硬著頭皮繼續撐下去了。

  「奇怪,怎麼都沒發生任何怪事?真是無聊……」

  他伸了伸懶腰,脫下白袍走出辦公室,心裡忽然想到那個「女巫」都來醫院一個禮拜了,卻沒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怪事。

  那回聽京華說,醫院收了一個實習不到一星期就被別間醫院匆匆「退貨」、在校時就聲名遠播的烏鴉嘴實習護士,只要招惹到那個女孩,被她那張毒嘴一詛咒,再誇張的倒楣事也有可能發生。護士裡有些是她的學姊,據說就見證過那些「奇跡」。

  呿,害他還挺期待有什麼大象在醫院狂奔、植物人突然下床痛扁不肖子孫之類的奇跡說……

  要說怪,他在海水浴場被鯊魚追才是怪事一件。長這麼大他還沒聽過台灣的海水浴場會出現鯊魚追著人跑,連電視台都立刻出動SNG車採訪,好幾個目擊者證明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眼花,那才真是夠詭異的。

  「哇!」

  正要轉彎的他被一個突然跑出來的護士撞個正著,還顧不得胸口的疼痛,就瞧見一大瓶藥水高高飛起,「降落點」正瞄準他的頭。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立刻往上伸直雙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玻璃瓶,讓自己免於腦袋開花。

  「你在──」

  逃過一劫的他正準備對這個粗心大意的護士開罵,一低頭才發現眼前這個一臉驚魂未定的女孩眼熟得很,仔細一想,腦袋裡的記憶翻飛回一個多禮拜前──啊,她不就是在海水浴場對他又踢又罵的恰查某嗎?!

  「對……對不起!」

  玟心差點嚇壞了,還以為要出人命了呢!

  不過,這個男人好帥呀!

  才一百五十九公分的她得抬頭才能看清他的長相,那一頭黑亮而略微向外翻飛的中長髮,搭著他輪廓分明的五官,簡直就像偶像明星一樣有型,簡單的白襯衫與卡其長褲合宜地襯托出他修長、勻稱的身材和乾淨的氣質,只一眼就令人眼睛一亮。

  不過她可沒因此看呆,因為他那雙好看的黑眸正狠狠瞪著她。

  「一句對不起就行了嗎?!」

  平時的確是道聲歉就行了。

  這種小事炎煜一向不大跟人計較,尤其是女人,犯點小錯他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算了。

  不過這次可不同,既然是天賜良機,他怎麼可以放棄報仇的機會?而且看樣子,她好像還沒認出那個戴蛙鏡、被她搞花臉的「戀童癖」犯人就是他。

  他的大聲量把玟心嚇震了一下,蒼白的小臉卻不得不硬擠出和善笑靨。

  「先生,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差點打破我的腦袋,要是故意的還得了!」他故意板起臉數落她。「你這麼笨手笨腳的還當什麼護士?回學校重修好了!」

  玟心被罵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真是衰尾去遇上拗客了!

  不過,她不能惹事,絕對不可以再被激怒而脫口說出任何「詛咒」。在之前那家醫院實習時,她就是因為罵了偷摸她屁股一把的病患手會爛掉,結果一語成讖,對方無緣無故手長菜花,還誣賴是她挾怨報復,故意弄來傳染源害他。結果事情鬧到院長那兒去,她就成了學校有史以來第一個被「退貨」的實習護士了。

  她可不能再重蹈覆轍。

  「先生……」她深吸了一口氣,硬撐住笑臉。「你說的沒錯,是我太粗心大意了,我會自我反省,多謝您的指教,我會謹記在心。」

  炎煜瞪大眼,嘴角還抽動了兩下。

  眼力超好、記性超強可是他自豪的優點,他絕對沒認錯仇家,但她今天是吃錯藥啦,突然變得那麼冷靜有禮?那天她可是火爆又粗魯,囂張得很呢!

  對了,她肯定是看過他那張昭告天下的照片,知道他是院長,所以才表現得那麼畢恭畢敬,叫「先生」只是障眼法吧?

  「你真的有『謹記在心』嗎?」他肯定她是在裝乖。「那你把『對不起』念一百遍來聽聽。」

  「什麼?!」玟心的笑容垮了,哪有這種人嘛!「你憑什麼這麼要求我?我不過是撞了你一下而已,你別太過分了!」

  「過分?」他露出奸計得逞的笑容,就不信她的火爆脾氣還能裝下去。「這是你跟院長講話的態度嗎?」

  院長?

  玟心愣住了。

  她明明記得這間醫院的院長去學校演講過,是個五、六十歲的中年人,根本不是他。眼前這個男人看來才二十幾,想當主治醫生都還嫌太年輕,更遑論院長了。

  唉,大概是想當醫生想瘋了吧?

  想想也是,正常男人不會被撞一下,就要一個女孩子在這人來人往的醫院長廊上對著他念一百遍「對不起」吧?再氣,頂多罵她幾句出出氣就走人算了。

  這個人反應太不正常,瞧他那趾高氣昂的模樣、跩跩的神態,好像還真以為自己是這麼大一間綜合醫院的院長哩!

  慍怒的眼神逐漸轉為同情。原來她遇上了一個精神疾病患者啊!

  她的眼神讓炎煜沒來由地一陣毛骨悚然。

  好熟悉……她的眼神就像醫生正很惋惜地向癌末病人宣佈死期一樣。

  「你幹麼那麼看我?」真是不吉利啊!

  「沒……沒什麼。」她記得書上寫過,不可以跟精神病患者唱反調,那會激怒他的。「我只是看『院長』您年輕有為,十分崇拜而已。」

  對著她溫柔的笑容,炎煜簡直快口吐白沫,不支倒地!

  剛剛才氣呼呼地叫他別太過分,現在卻說崇拜他,她是不是哪根筋不對勁啊?

  「既然那麼『崇拜』我,那你就給我寫一千遍『對不起』,明早上班前交到我辦公室來!」

  他最討厭人家阿諛奉承,算她拍錯馬屁了。

  「好。」她隨口答應。「對了,可以請院長跟我去一個地方嗎?」

  他略皺了一下眉。「去哪?」

  「三樓,有一位王醫生叫我請您過去一下。」

  三樓王醫生……那是京華嘍?找他用廣播就行,幹麼叫個實習護士找人?

  「好吧,我自己去找他就行了。」他把藥水瓶塞還給她。

  「我陪你去。」

  開玩笑,她怎麼能放任一個精神病患在醫院四處溜躂呢!陪他來看病的家人怎麼那麼粗心,把他看丟了?

  「不需要。」

  炎煜淡淡回了一句。她那麼逆來順受,讓他想痛快報仇都下不了手,有夠無趣的。

  「很需要!」

  玟心飛快追上說完就撂下她一個人走開的炎煜,而且還一把扣住他手腕。

  「你幹麼?」

  他還真被她的主動嚇一跳。

  「呃……」

  她乾笑著,眼珠子四下溜了一圈才想到個好借口。

  「地板滑!」她煞有介事地說:「地板才打過蠟,剛剛就有一個人摔得四腳朝天。我也要上三樓,麻煩院長您借我扶一下,不然我等一下腳一滑,藥水瓶不曉得又要砸到誰了。」

  「地板有打蠟嗎?」炎煜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還信以為真地問:「誰摔傷了?是醫院同仁還是病患?嚴重嗎?」

  「是個護士,已經沒事了,我們快走吧!」她隨口唬哢。

  「喂,你──」

  沒等他同意,玟心就拖著他快步走。炎煜被她搞得一頭霧水,不是說她怕跌跤要他扶嗎?怎麼他卻有種被人當狗遛的感覺啊?

  一上三樓,玟心便急著找人代她看管身旁的不定時炸彈。她可是很細心的,當然不會笨到直接帶他進入診間,當他的面告訴醫生他是精神疾病患者。

  「學姊!」她拉住一個剛巧路過的護士。「麻煩你幫我看著他,千萬別讓他離開喔!」

  沒等人家說好不好,玟心就衝進了精神科診間,把剛看完最後一個病患、正準備收拾好東西就要離開的王京華嚇了一跳。

  「王醫生!」玟心快步走到他面前,語氣急而快地說:「外面有一個脾氣暴躁、喜歡命令人家說『對不起』,而且還自以為是醫院院長的精神疾病患者。」

  京華眨了眨眼。脾氣暴躁?喜歡命令人家?是喔,他認識的某院長好像也有這些「症狀」呢!

  「然後呢?」

  已經站起身的他又坐回座,雙手合握托著下巴,好整以暇地面對這個一臉驚慌的小護士。

  「我看他好像跟陪同的家屬走丟了,所以就連哄帶騙先把他拐來。因為他的病情不輕,個性極差,我不小心撞他一下,他就要我說一百遍對不起、寫一千遍對不起。放他在醫院裡亂走,遲早會惹火別人被痛揍一頓,所以可以麻煩你替他看看嗎?」

  「可以呀。」如果真是個精神病患,他也不能放任對方在醫院單獨遊蕩。「你帶他進來吧。」

  「謝謝!」

  玟心鬆了口氣,連忙開門出去,把正尷尬相對的學姊和炎煜嚇一跳。

  「進去吧。」她一把將炎煜推向診間。「『院長』,你要乖乖地聽王醫生的話,他會幫助你的,再見了!」

  玟心誠摯地緊握了一下他的手再放開,十分惋惜地又看了他的俊顏一眼才離開。

  有點怪怪的……

  他有些納悶,邊咀嚼著她的話邊走進診間,門一關──

  「哇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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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賭一百!」

  「我賭兩百!」

  「拜託,依我看院長明天早上就會下令要她打包回家了啦,我賭五百!」

  又來了!

  玟心倒垂著八字眉,下唇抿著上唇扁成了一直線,有夠委屈又無辜的。

  宿舍裡的賭盤可熱絡了,經由學姊的大嘴廣播,她這只菜鳥把院長當成精神疾病患者帶去看精神科門診,搞得王醫生的爆笑聲方圓三百公尺內都聽得到的糗事立刻在院裡傳開;她是沒等院長出診間宰了她就先溜了,但大家一致看好那聽說絕頂聰明的新院長肯定會查出她是誰,第一時間就把她「退貨」。

  唉,全是一群沒良心的人,竟然拿她的悲慘際遇賭錢,嗚……

  「四百二十遍了!」紗紗將轉頭看著房裡那群賭客的玟心扳回桌前。「你還有空去看她們,都快到熄燈時間了!」

  「我怎麼那麼衰呀……」

  玟心一邊哀鳴,一邊又繼續埋頭寫她的「對不起」。既然人家真的是院長,那他要她罰寫一千遍的「對不起」,她也只能當真了。

  「衰的是院長吧?」紗紗忍不住笑著說她幾句。「你也拜託一點,佈告欄的人事命令沒看到也就算了,報紙刊那麼大一篇你也不知道?不然聽那些住院的三姑六婆嘰哩呱啦的,也該聽說醫院有一位超年輕的帥哥院長剛上任吧?」

  「我就是不知道嘛!」她苦著一張臉嘀咕。「又沒人通知我。」

  紗紗笑戳了她右額一下。「你這個人還真是寶,不相信人家是院長也就算了,竟然還把他當成精神疾病患者帶去看醫生,你會不會熱心過頭了?」

  「唉……」

  玟心長歎一聲。大家都不知道,她在王醫生面前還說了更「犯上」的話呢!

  如果王醫生把那些話全轉述給院長聽……

  「紗紗。」

  「嗯?」

  「幫我去押兩百塊。」

  「噢──啊?!」

  看著瞠目結舌的好友,玟心只能擺出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不賭白不賭,我看我明天一早穩又被『退貨』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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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七點,懷著忐忑不安的心,一夜沒睡的玟心拿著她寫了一千遍的「對不起」到院長辦公室報到。

  據「護士情報網」的消息,院長今天早上有個手術,應該一大早就會來準備,可是她敲了門卻無人回應。

  她試著轉動門把,沒想到門真開了。她大著膽進門,在院長辦公桌上放下罰寫的紙張,轉身要離開時,又突然停下腳步。

  也許……親自道個歉還會有轉圜的餘地吧?她實在是不想再被「退貨」啊!

  「反正是護理長帶我來的,多等一會兒應該沒關係吧?」

  說來也奇怪,護理長聽說了這件事,非但沒生氣,還親自帶不熟路的她來院長室,而且笑盈盈地叫她別放心上,千萬別跟院長計較,說他這幾天心情不好,平時可是很和藹可親的。

  真是這樣嗎?聽說護理長是院長的小姑姑,會不會是自己「烏鴉嘴」的事傳到了她耳中,所以才反常地不責罵她冒失,還猛替院長說好話?

  她在沙發上坐下,邊想邊打呵欠。昨晚她因為焦慮而失眠了一夜,現在倒困了……


  「咦,我又忘了鎖門啦?」

  鑰匙在鎖孔裡一轉,炎煜馬上發現院長室門沒鎖。看來他又忘了鎖門了。

  走進辦公室,他才將筆記型電腦往桌上一擱,耳中卻傳來一陣打呼的聲音。

  正當他頭皮一陣麻,想說自己當真衰到一大早就被「冤死鬼」纏身時,眼尾餘光卻瞥見窩在沙發上的一團白影。

  「搞什麼鬼?」

  他定睛一看,鬼影沒半個,倒是瞧見有個「女巫」正大剌剌地在他的沙發上呼呼大睡。

  「白玟心?」

  他皺眉喊了一聲,沒想到她完全無動於衷。

  「沙發很舒服喔?」他走到她面前,俯視著她。「竟然還給我睡到打呼?」

  一個實習護士睡到院長室來,這是什麼狀況啊?

  昨天京華笑夠了才告訴他,原來這個和他「對沖」的女人就是傳說中的「烏鴉嘴女王」──白玟心,而全院上下大概只有向來鐵齒的他不怕死敢去惹她了。

  哼,誰先招惹誰的?昨天他算是陰溝裡翻船,要放她一馬,她卻把他當病患騙得團團轉,還在京華面前說了一大堆壞話,讓他成了全院的笑話。新仇加舊恨,他一定要想個法子整回去才甘心!什麼烏鴉嘴,他才不信呢!

  炎煜雙手環抱胸前,先挑挑左眉,再挑挑右眉,狐疑地再打量了她一遍。

  有了昨天的經驗,他不得不懷疑她的白癡小腦袋是不是又想到什麼會令他吐血的怪主意,才會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

  「難道想來色誘我?」

  他一凜,立刻後退一步。還好自己從小在醫院打轉,早對護士服免疫,再說她露出裙外的那雙小短腿雖然還算勻稱、白皙,但蜷縮的姿勢也讓她擠出一圈小肚肚,繃得上衣鈕扣好像快炸開。「誘人」和「倒胃口」的優缺點一抵消,他可是什麼衝動也沒有。

  睡姿不對,外加她聲音雖不大,但真的在打呼,應該是真睡著了,說色誘又有些說不過去……

  「她到底來幹麼?專程來睡覺喔!」

  炎煜一屁股坐在茶几上,左手肘抵著大腿,斜托腮無聊地打量完全睡死的她。

  然後,他伸出一指,往她額頭一戳。

  「喂,天亮了!」

  玟心皺了皺眉,照睡不誤。

  「厲害,可能地震都震不醒。」

  他戳戳她睡得紅粉粉的面頰,想到昨天被她當成精神疾病患者的事,有些存心惡作劇地在她臉上點呀點的,讓她當是有蚊子,一下努嘴、一下皺眉、一下抓鼻,就是不叫醒她。

  「這樣還能睡呀?」

  炎煜被她各種閉眼抓癢的怪表情給逗笑了。一個女孩子在男人面前露出這種糗態,算是有夠丟臉了吧?要不要拿手機來拍幾張她令人噴飯的表情,再上傳網路讓大家共賞呢?

  想歸想,他終究沒那麼惡劣,看看自己也沒什麼時間跟她玩了,他一把掐住她鼻子。就不信沒得吸氣她還不醒。

  「喂!」

  看著她伸出手,炎煜以為她只是揮一揮,沒想到她卻突然抓住他的手。等他反應過來,手已經被她當枕頭抓去墊臉了。

  不管他願不願意,當她軟軟、熱熱的面頰貼上了他手心的一刻,他的心跳突然快了好幾拍。

  再一看,那張原本很不順眼的睡臉,好像也變可愛了一點……

  「見鬼了!」

  他抽出手,不再「玩火自焚」,起身回辦公桌和她保持安全距離。

  「白──」

  炎煜清了清嗓,正打算吼她起床,卻突然發現桌上幾張密密麻麻寫著「對不起」的紙。

  「原來……」

  他立刻想起昨天要她罰寫的事。他只是信口說說的氣話,沒想到她還當真了。

  嗯……或許她也不是那麼不可原諒啦!

  「院長……神經病……怪胎……沒人性……怪物……」

  玟心正作著恐怖的噩夢。院長非但把她的「罰寫」撕碎,還叫她回去重寫三萬遍,她正要抗議,他卻變成「人頭蚊」追著要叮她……

  她每發出一聲夢囈,炎煜額頭上的青筋就跟著多爆一條。

  從小到大,他一直是女孩子心目中英俊非凡的白馬王子。打從上了幼稚園,他就開始收到用ㄅㄆㄇ寫的情書,國中一到情人節就有吃不完的巧克力,高中沒事在街上走走就被星探追著跑,他羅炎煜可一向是艷名──不,是「俊名」遠播的,而這個眼睛脫窗的女人竟然連作夢都叫他「怪物」?!

  哼,虧他剛剛還有幾秒鐘覺得她可愛,真是鬼迷心竅!

  氣炸的他腦中霎時浮現了一個主意,二話不說便跑出去推了一張床,看看四下無人,立刻把玟心抱上床,拆下她的護士帽、搞得她披頭散髮,再將白床單一攤,從頭到腳把她整個人蓋住。

  然後,他氣定神閒地搭電梯,憋住笑,一路推著床往太平間走。

  嘿、嘿,希望她心臟夠強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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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9 13:24:45

第三章

  好冷……

  打了一個哆嗦後,玟心在迷迷濛濛中醒來,覺得自己臉上好像覆蓋了什麼東西,隨手把東西往下一扯──

  「媽呀!」

  一聲淒厲的尖叫把玟心一下子嚇醒,她彈坐而起,茫然又驚慌地正巧與一位燙著大鬈發的歐巴桑四目相對。

  「鬼呀!」

  歐巴桑像是被她嚇了一大跳,兩條腿抖得不成樣,簡直是連滾帶爬地往外衝。

  「我不是鬼啦!」

  太傷人了!玟心也知道自己長得不算漂亮,但也沒丑到嚇人吧?

  她快捶心肝了!這一定是噩夢吧?

  但說是噩夢,她怎麼冷得那麼逼真,連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一撮長髮落到她胸前,她伸手一扯,痛得哀叫一聲,這才確定不是在作夢。

  「奇怪,我頭髮不是盤起來了嗎……咦,我的護士帽呢……」

  就在她掀起白布找帽子時,遲鈍的她終於覺得事情有點怪。這裡不像是院長室,比較像是……

  她屏住呼吸,眼珠子緩緩地往右一瞥。就在與她相隔一公尺多的地方,一個從頭到腳蓋著白布的人就躺在停屍床上。

  「天……天……」

  這一嚇,玟心白了臉,差點沒從床上滾下。她的第六感果然沒錯,這裡是太平間!

  「我不是在院長室嗎?」

  逃命似的跑離了太平間,玟心才腿軟地找了張椅子坐下。一醒來就遭受那麼大的驚嚇,害她頭痛得要命,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是哪個惡毒的傢伙這麼整我?!」

  她快氣炸了!雖然這幾天見過不少血肉模糊的傷者和去世的病患,做護士的對屍體當然也不像一般人那麼害怕,可是也不想嘗試睡在太平間啊!

  不用問,有這個膽敢光明正大跑進院長室「運屍」的,只有那個性格古怪的新院長了!

  「可惡!」她一肚子火。「就算我不應該當他是精神病患,他也不能把我當『死人』啊,哪有那麼小心眼的男人,虧他還是院長!」

  就算他是個院長,這個公道也非討回來不可!


  一整天,玟心都在氣惱與萬分愧疚中度過。

  「喂,你聽說了嗎?這間醫院鬧鬼耶……」

  聽見病人這麼問,玟心除了否認和苦笑,還滿心的無可奈何。

  在太平間被她嚇到的那個歐巴桑,聽說後來還通知院方帶了一群人去找「鬼」,雖然沒發現異狀,但歐巴桑信誓旦旦,還不忘四處傳播,「鬼」的謠傳鬧得可凶了。

  誰猜得到,她就是那個鬼呢──除了那個臭院長啦!

  她這個人向來吃軟不吃硬,就算對方是她實習的醫院院長也一樣,即使又被「退貨」她也認了,不把話說清楚,改天她被直接推進冰櫃怎麼辦?!

  一天的實習結束,她問了人確定炎煜的門診已結束,正在辦公室休息,便直闖院長室。

  「哇嗚……」

  一聲慘叫傳來。炎煜怎麼也沒料到自己才剛走到門前,就被突然由外推開的門板撞上,痛得他捂著鼻樑,五官快全皺成一團了。

  「噗──」

  憋了幾秒,玟心還是忍不住噗哧一聲笑開。

  她氣得忘了要先敲門就直闖進來,沒想到正好撞上他,這就叫做現世報吧?

  「還笑?!」一看清兇手,炎煜簡直快相信世上真有衰神附身這回事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不是。」她跨進門內,把門關上,皮笑肉不笑地說:「如果是故意的,我會用力十倍以上。」

  「哼,你還挺有種的嘛!」

  放下手,炎煜鼻樑上明顯紅了一塊,但痛歸痛,他可不想讓一個小護士看扁。

  「那個被『鬼』嚇得從太平間爬出來的護士,該不會就是你吧?」他也學她皮笑肉不笑地問。

  玟心一下子緋紅了雙頰。她是嚇得從太平間狂奔出來沒錯,但是也不知道當時是被誰看到了,到處說除了歐巴桑之外,還有個護士撞鬼,屁滾尿流地爬出來。她當然是死也不肯承認自己就是那個「鬼」跟「尿失禁的護士」了。

  等等──

  「果然是你把我推進太平間的!」她可找到證據了!「不然你怎麼會一口咬定逃出來的人是我?」

  「要興師問罪嗎?」他唇角一翹。「是我又怎樣?」

  玟心沒料到他會一口承認,更沒想到他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態度。

  「你……無聊!」

  「無聊的是你吧?」炎煜濃眉一揚。「不曉得是誰一大早跑到我辦公室睡大覺,還打呼流口水,順便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喔?」

  「胡說八道!」她氣鼓雙腮。「我是有不小心睡著啦,可是我才不可能打呼、流口水還罵你,你別亂栽贓!」

  「好,那你敢不敢詛咒自己?要是你有做那些事就會變禿頭。」

  「我──」當然不敢。

  開玩笑,她的詛咒可是靈驗得很,雖然咒自己她是還沒試過,不過她可一點也不想知道靈不靈。

  「就算我有打呼、流口水吧,可是我睡著了怎麼可能罵你?」

  提到這個他就一肚子氣。「但你的確罵了,你說我是神經病、怪胎、沒人性的怪物!」

  她愣了愣,好像有一點印象。她作夢時是罵了他,難道……她老實地把夢話全說了出來,而且就當著他的面?!

  「有點印象,對吧?」

  炎煜瞅出她的表情變化,問得一臉得意。

  「有……有就有,又怎樣?我說的本來就是實話。」玟心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熊心豹子膽,反正她就是賭氣地說了。

  被女人奉承慣了的他,一下子還真不知道該對這個膽敢以下犯上的小女人是要激賞還是生氣?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真有烏鴉嘴,至少她敢一個人站在這兒跟他嗆聲,就不是一般女孩子做得到的了。

  他想生氣,可是望著她逞強迎視他的緋紅臉蛋,他的唇線卻是不斷上揚……

  哼,真是個有趣的女人!

  玟心可看不出他的激賞。他那明顯上揚的唇角,在她看來分明就是在嘲笑她拿他沒轍。

  「向我道歉!」她怒眉橫飛。

  他冷冷一笑。「休想,是你先罵人的,該道歉的是你。」

  她氣得緊握雙拳。「罵你的頭啦!我說夢話是你自己『對號入座』,干我屁事,你故意推我進太平間才是十惡不赦!別以為你是院長,我就會怕你這個大渾蛋!」

  「說我是渾蛋?」他左眉一挑,右額角一根青筋正在抖動。「你這個笨女人當我腦筋有問題也就算了,在海水浴場你還不分青紅自白揍我,把我當色狼──」

  「原來是你?!」玟心當場花容失色。「原來你就是那個有『戀童癖』的變態!我現在就報警抓你!」

  「報警?!」

  這還得了!

  炎煜馬上拉住她。要是讓這個說風就是雨的女人出去再給他安一條「色情狂」的罪名,他真的要口吐白沫、不支倒地了!

  「啊,變態,放開我!救命哪!」

  她嚇得拚命掙扎,就怕他要是辣手摧花、殺人滅口,這回她就真的要被推進太平間等著下葬了。

  「別叫了!」炎煜沒轍地抱住她,將她困在自己及門板之間。「你先聽我解釋好不好?那天我是──啊!」

  炎煜痛叫一聲,因為玟心的身體雖然受制,卻突然張嘴狠狠往他右頸一咬。

  「炎煜──」

  「啊!」

  突然有人由外將大門用力推開,站在門前的玟心當場被撞彈向前,炎煜一個措手不及,整個人就直接被她撲倒在地。

  全室鴉雀無聲。

  京華和骨科主治醫師畢維邦原本約了炎煜去小酌一杯提提神,沒想到一走近院長室就聽見炎煜的慘叫聲,嚇得他倆直接闖入院長室要救人,但是一瞧見炎煜被一個白衣護士壓躺在地,雙手還緊緊抱著她的畫面,他們倆好像不用喝酒就精神振奮了。

  大約有三秒鐘的時間,玟心和炎煜兩人腦中全是空白一片。

  「炎煜,原來你平日都是假正經,連我都被你騙了!」維邦推推無邊眼鏡,笑瞅著炎煜。

  京華也是一臉曖昧笑容。「欸,你也太猴急了吧?不是約了十分鐘後見,這麼短的時間你也不放過,直接就把人撲倒啊?至少也鎖一下門嘛!而且還叫得那麼大聲也不害臊。」

  「喂,誰撲倒她啊?!」炎煜脹紅了臉,半點也不吃虧地立刻辯駁:「看姿勢就知道被『霸王硬上弓』的是我好不好?」

  「我是被門撞的!」早在第一時間爬離他身上的玟心臉紅到不行。「噁心死了,誰想碰你啊!你這個變態!」

  炎煜面子快掛不住了。「少來,你分明是故意的,誰曉得你『覬覦』我多久了?」

  「你『覬覦』我才是吧?是你一直抱著不讓我走的!」玟心立刻向另外兩人拆穿他的人面獸心。「你們快救我,院長想殺了我,因為他在海水浴場想強暴一個小女孩時被我──」

  「海水浴場?!」京華一臉詫異。「原來你就是讓炎煜『好心沒好報』的那個暴力女喔?」

  玟心眨著茫然雙眼。「啊?」

  維邦接著解釋:「你還不知道吧?我們都聽炎煜說了,那天他在海水浴場救了一個溺水的女童,好不容易做完人工呼吸、救回一條小命,卻突然冒出一個女孩子以為他是變態,不分青紅皂白就對他又罵又踢又揍,還詛咒他最好被鯊魚一口吞了;結果真讓他遇上鯊魚,差點沒被咬死,看來你就是揍他的那個女孩子吧?」

  「我……」

  玟心一臉尷尬,真是那樣嗎?

  她的確是看見他「吻」小女孩就氣得衝過去救人,難道他真的只是在做人工呼吸?他敢跟別人提起這件事,心態如此坦然,又好像真的是誤會一場……

  「就是她!」炎煜氣急敗壞。「這女的簡直有暴力傾向,不聽我解釋也就算了,竟然還學瘋狗亂咬人!」

  「你才是瘋狗!」玟心脹紅了臉,氣惱地嚷:「誰叫你長得就像心術不正的大壞蛋,天曉得你當天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害人?你說了就算嗎?」

  「你──」

  「炎煜,你脖子上的唇印是怎麼一回事?」京華像發現新天地一樣嚷嚷,曖昧的眼光在炎煜和玟心之間來回打量。「嘖、嘖,好大、好紅的一顆『草莓』哦!嘿、嘿,你們兩個該不是故意吵給我們看,其實已經冤家變親家了吧?」

  「你眼睛瞎啦!什麼『草莓』?!我是被她咬,沒見過這麼不可理喻的女人!」

  「你少說一句吧!」維邦真搞不懂,這兩人是八字相剋嗎?

  炎煜瞧見玟心用手背不斷擦唇的舉動,心裡就一陣火大,立刻學她擦起自己被咬的頸項,以示自己跟她一樣「嫌惡」。

  「幹麼叫我少說?被『性騷擾』的是我耶!脖子都被她咬出傷口了,萬一她正好牙齦流血害我染上愛滋──」

  「你染上什麼病都不關我的事,我從來都沒有跟男人上──」

  染上愛滋的途徑又不只有透過性行為,可是他嫌惡的口吻就是讓玟心不由自主地想澄清自己可還是白璧無瑕。

  話脫口而出,玟心意識到自己可是在三個男人面前表白自己還是處子之身,羞得急忙噤口,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懂,是你『冰清玉潔』的意思吧?」京華說完笑瞅著好友。「炎煜,你太粗魯了,應該要好好珍惜人家才對。」

  「干我什麼事啊?」炎煜沒來由地一陣心慌,脫口就說:「我才對醜女沒興趣呢!」

  一直在努力壓抑怒氣,想將這混亂情形弄清楚的玟心,在聽見「醜女」兩個字後,滿腔的委屈與澎湃的羞辱感讓她完全抓狂了。

  「渾蛋,你去死啦!」

  被氣哭的她一刻也不想再多待在這,對炎煜劈頭罵了兩句便哭著跑掉了。

  已經站起來的炎煜緊皺了一下眉頭。他從來就不是會跟女孩子計較的人,可是不曉得為什麼,一遇上白玟心就會激起他的「鬥志」,連他也搞不懂,自己幹麼光對她一個人心胸狹隘?他明明沒有意思說那些毒話逼哭她的……

  「啊,糟了!」

  京華突然慘叫一聲,炎煜和維邦全被他嚇了一跳,再看他陰慘慘的臉色更是駭人。

  「她剛剛下詛咒了!」京華一副事情大條的模樣。「炎煜,她剛剛叫你『去死』耶!糟糕,你恐怕『來日無多』嘍!」

  炎煜白眼一翻。「神經!你還真信啊?懶得理你!」

  維邦叫住氣沖沖往外走的他。「喂,不是要去喝一杯嗎?」

  「我現在比較想喝汽油啦!」

  炎煜撂下一句話便拋下他們獨自離開。摸著微滲血的上唇,心情真是有夠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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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為一定會被遣送回校,玟心連行李都偷偷打包好了,可是時間一晃,又過了一個多禮拜,什麼事也沒發生。

  「發什麼呆啊?」和她一同在泌尿科護理站的海珠學姊笑著戳了她右頰一下。「玟心,畢業後要不要考慮來這工作?」

  「不要!」

  「怎麼了?」她斬釘截鐵的回答讓海珠有些訝異,旋即想到一件事。「我知道了,是不是為了你把院長當精神病患的事?放心吧,院長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他不會放在心上的。」

  「是啊,他沒放心上,直接刻在大腦上了。」

  「什麼?」海珠沒聽清楚她的嘀咕。

  「沒有,我是說學姊你怎麼知道院長不會放在心上?」玟心聽得出她的推崇,十分不以為然。「據我所知,院長不但心眼小,而且嘴巴有夠惡毒,在他身邊做事的那些護士一定常被他罵哭。」

  「這又是哪來的奇怪傳言?」海珠邊捏著酸痛的右肩邊說:「我之前就是待在心臟血管科的,那時候院長已經是主治大夫。有一次我跟進開刀房,竟然在他上刀時遞錯器具;更慘的是,緊急輸血時才發現我跟血庫領的血有錯,要不是院長及時發現,就是人命一條了!」

  「那你一定被罵死了吧?」她聽得心驚膽戰,那可是大錯呢!

  海珠搖頭又點頭。「護理長的確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還好院長出面替我緩頰,一直強調我平時表現不錯,還好沒鑄成大錯,也算是學一次教訓,以後更小心就行了,不過我還是因此被調到了泌尿科以示小懲。反正等你到院長那一科實習,就會明白院長是個很好的人了,唉,真希望還有機會調回去……」

  奇怪,學姊說的和她認識的是同一個人嗎?

  如果是同一個人,那他為什麼獨獨看她不順眼?誤會他是精神疾病患者遠比間接害他醫死病人來得罪行輕微吧?難道她真長得那麼「顧人怨」?

  等等,她都忘了心臟血管科也是她必須實習的八個單位之一……完蛋了,到時候她不被院長整死才怪!

  她歎口氣,看看時間已到了兩小時,該去查看一下病人、替他們翻身,便離開了護理站。等她做完分內工作,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快餓扁的她想搭電梯上八樓,去找在不同單位實習的紗紗一起吃飯,可是等了幾回載客電梯全部客滿,貪快的她便跑去搭載貨電梯。但是當電梯中途停在某一樓層打開門時,她已經後悔自己的一時興起了。

  看見電梯內只有她一個人,炎煜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走進去,自己按了十二樓的按鈕。

  電梯裡的氣氛霎時變得十分詭異。

  玟心沒來由地滿臉通紅。氣歸氣,偏偏四眼一對,頭一個浮現腦海的竟是自己和他抱躺在地的畫面,想不臉紅心跳都不行。

  雖然與她遠遠的各據電梯一角,但炎煜腦裡浮現的畫面和她一樣,身體不由自主地也起了一陣燥熱。

  要跟她道歉嗎?

  炎煜這幾天也想過,雖然她不分青紅皂白的在海邊臭罵、海扁了他一頓,又當他是病患鬧得他顏面盡失,不過她的出發點全是為了做善事,而他以牙還牙推她進太平間嚇過一回,也算兩不相欠了。

  況且,那天他是說得過火了一點,把一個女孩子氣哭也不是多光彩的事,最近他是火爆了些──尤其是對她。

  他佯裝不經意地偷瞄了玟心一眼,看她嘴翹得半天高,分明就是還在跟他嘔氣,他該怎麼開口呢?

  「呃,白──」

  他才開口,玟心立刻雙手捂耳。要是再聽見那張毒嘴吐出什麼讓她抓狂的話,她怕自己會氣得當場暴斃。

  炎煜沒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複雜心情讓他真覺得被她打敗了。

  這女人真的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而且也不怕他知道,他這個院長在她眼裡大概跟工友是同等級的吧?

  怪了,他在笑什麼呀?

  確定他沒說話了,玟心便將手放下,眼尾餘光卻不經意地瞥見他唇角的笑意。

  她大概能懂,為什麼院裡有不少護士對他著迷了。

  如果這是兩人第一次相遇,她一定也會覺得這個白袍醫生又高、又帥,五官、身型都完美得沒得挑,唇邊那抹淺淺笑靨更是迷人。

  不過,現在的她才不會被他看來無害的笑容騙倒呢!

  話說回來,這電梯怎麼上升得這麼慢啊?更怪的是,竟然再也沒其他人進來,真是古怪……

  玟心心裡的OS才剛結束,頭頂的燈光突然一閃,電梯更發出了奇怪聲響。

  「不會是要故障了吧?」

  炎煜沒看她,自言自語說了一句,但已經把玟心嚇白臉了。

  這是什麼情況啊?怎麼每回遇上他就沒好事?他是專門生來「帶衰」她的嗎?

  「喀」地一聲,電梯真的停了。不到三秒,一連串怪音讓玟心緊貼著牆面,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喂,有人在嗎?」

  炎煜皺著眉,鎮定地去按求救鈴。玟心實在不想承認,這時候有他在場讓人安心多了。

  「好像沒人在。」炎煜首先停止冷戰,有些擔心地望著她蒼白的臉色。「你還好吧?你有『幽閉恐懼症』嗎?」

  他突然變得那麼溫柔,害玟心一時怪彆扭的。

  「沒有。」她低聲嘀咕。「我只有『院長恐懼症』。」

  「院──」

  炎煜可沒漏聽了她的自言自語,瞅著她一臉挫敗的表情,更是讓他忍俊不禁地笑出聲。

  「有什麼好──」

  玟心話還沒說完,電梯突然一陣搖晃,一個震動直接把炎煜「摔」到了她面前。

  兩人臉上同時浮現錯愕與尷尬的表情。要不是炎煜及時伸出雙手抵住玟心頭部左、右兩側牆面,兩人又要來一次親密接觸了。

  「是電梯搖,可不是我故──」

  炎煜才放手說到一半,電梯又起了大晃動。這回瞬間向右傾的力道也不小,眼看玟心就要撞上牆,炎煜情急之下只好伸手抓住她,讓自己先撞上牆。但玟心仍止不住腳滑,一頭撞進了他胸懷,痛得他悶哼一聲。

  「你……」

  沒時間讓玟心訝異於他保護她的舉止,電梯內燦亮的燈光閃了兩下終告陣亡,隨之亮起的備用燈閃爍不定,看來好像也支撐不了多久。

  「看來這台老電梯該換新了……你背貼著牆坐好,我再去按求救鈴看看。」

  炎煜跟她說完又去試按了幾次,不過仍舊無半點回應,好像完全沒人發現他們受困在電梯裡。

  「會是電梯纜繩斷了嗎?」

  「不曉得。」

  玟心一臉擔心。「糟了,載貨電梯很少人搭,一直固定停在某一樓也不奇怪。萬一一直沒人發現它故障,被困上幾小時事小,纜繩要是真的忽然斷了……」

  炎煜回來坐到她身邊,似笑似嘲地睇她一眼。「那就得看你的『烏鴉嘴』是不是真有那麼靈了。」

  她愣了愣,旋即想起自己一時氣炸說過要他去死的話。

  天哪,她不會一語成讖吧?!

  「喂,我隨便說說,你不會又當真吧?」

  他背倚牆,雙手插在褲袋,一副天塌下來也不怕的坦蕩模樣。

  「放心吧,我命硬得很,而且我才不信什麼詛咒的鬼話。更重要的是──我可不想跟你同年、同月、同日死,萬一摔成一團肉泥、分不出誰是誰,還得合葬呢!」

  「會……摔成肉泥嗎?」

  玟心的聲音微抖,炎煜的視線由天花板移到她身上,這才發現她的臉色比先前更蒼白,雙手顫抖得讓人以為是毒癮發作呢。

  炎煜望住她,斂容想了想,從褲袋中伸出的右手握了幾次拳後,突然往身旁一探,握住了她的左手。

  「我陪著你,不用怕啦!」

  他握得好緊,緊得玟心的小指頭被握得隱約有些發疼。

  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她因為恐懼而無法控制的抖顫竟然慢慢消失了。

  從他掌心不斷傳來一股暖流,彷彿真有安定人心的作用,讓玟心一點也沒有甩開他的念頭,就這麼乖乖地由著他緊握,一起倚牆坐著等待救援。

  兩個人保持沉默,誰也不再開口,視線更是刻意不再交集。畢竟跨進電梯前他們還是死敵,現在手牽手、同生共死,實在是有夠讓人哭笑不得了。

  不過,玟心總算明白了,身旁這個男人並不是她認為的那麼差勁,只是當他的「幼稚病」一發作,所做的事和所說的話可以把活人氣死、死人氣活而已。

  就在她胡思亂想、不曉得過了多久後,她的左肩突然落下了一個沉重物體。她側眼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他睡著了,頭就不偏不倚地枕上她的肩。

  「真厲害,這種時候還睡得著……」

  玟心伸出手想推開他,但是想到自己另一隻還牢握在他掌心的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繼續把肩膀借他當枕頭。

  她偷覷了他一眼,鬈翹的濃眉下有著顯而易見的黑眼圈。其他醫生的事她不見得清楚,但他這「名醫院長」的事不用打聽也有一大堆人在談。聽說他接手醫院不久,前院長就帶著老婆環遊世界去了,根本沒有交接期;也不曉得是太信任兒子的能耐,還是做老爸的太不負責任,只急著快去二度蜜月,總之他接手院長職務後的平均睡眠恐怕只有三、四個小時,難怪這種時候他也能睡著,想必真是累壞了。

  說實話,論長相、論家世、論財富,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可以說是萬中選一了,只要是沒被他推進太平間「試膽」過的女孩子遇上這種對象,大概十之八九都會動心吧?如果再看見他此刻像孩子般純真無邪的睡顏,不被迷昏才陘。

  老實說,她今天還真有點被這個溫柔的院長吸引,可是一想到他曾說她是醜女,心底那股火氣在瞬間就把那一絲幻想給燒成灰了。

  「呵……」

  她掩嘴打了個呵欠。大概是被他給「傳染」了吧,竟然也有點想睡了……

第四章

  炎煜作了一個怪夢。

  他本來在澳洲黃金海岸頂著燦爛陽光、玩著衝浪板,可是場景一轉,他卻被拋到了一片大草原,一群穿著夏威夷草裙的豬竟然圍著他唱歌、跳舞,這裡拱、那裡拱,叫個不停……

  「院長……院長……」

  大概叫了十多遍,熟睡中的炎煜終於被喚醒。暈黃燈光中,他睡眼矇矓地望向電梯口,這才發現門已經開了一半。

  「你們兩個沒事吧?能自己爬上來嗎?」

  爬上來?

  炎煜原本還對穿著鮮黃背心的電梯維修工人的詢問一頭霧水,愣了一會兒才發現對方是跪在地板向下說話,因為電梯根本就是卡在兩個樓層之間,門外大半是灰牆,出口的確只容他們用爬的了。

  「院長,玟心沒事吧?她是不是昏迷了?」

  就在八樓工作的紗紗躲完了突如其來的地震之後,便聽說有人受因電梯,好奇跑來一看才發現好友竟是受困者之一。

  被紗紗這麼一提醒,炎煜總算明白自己怎麼會夢見一群豬了。玟心就靠在他身上邊睡邊打呼,這麼近的距離聽那打呼聲還真像豬叫呢!

  「我們沒事。」

  他朝電梯外探頭探腦圍觀的眾人說一聲,低頭才注意到他還牽著玟心的手,霎時明白自己剛才為何接收到一些曖昧眼光。

  「白玟心……」

  叫了半天她都不醒,炎煜實在不得不佩服她異於常人的睡眠能力,只好拉起她左耳,直接大喊她的名字,這才把她嚇醒。

  「有人來救我們了。」他直接把現況告訴睡眼惺忪的她。「門是開了,不過只有三分之一露出電梯口,你把鞋脫了,踩著我的肩上去。」

  玟心揉揉眼,本來還聽得有些迷糊,等她一看見電梯外黑壓壓一片看熱鬧的人才瞬間清醒,立刻將屁股挪離他五十公分以上。

  「你螃蟹啊?」她迅速貼壁移位的搞笑動作讓他看了既好笑又可愛。「該看的都讓人看光了,現在就算我們互打對方也止不住奇怪謠言了。」

  他突然看開了,也不理會外頭幾十雙眼盯著,一把拉起她。

  「她先上,麻煩你們拉一下。」炎煜朝電梯口的人喊了一句便蹲下身,回頭看她。「還發什麼呆,快上去啊!」

  玟心脫下鞋,臉紅地走到他背後。

  「你……不可以抬頭往上看喔!」

  他馬上瞭解她的顧慮。「看了我會瞎掉,行了吧?」

  聽他立了毒誓,玟心才放膽踩上他雙肩。炎煜握住她腳踝,小心翼翼地站直身,外頭的人正要抓住她伸出的雙手時,突然餘震又起,使得電梯微微一晃,當場只聽見一聲慘叫,玟心腳一滑直接劈坐在炎煜肩上,裙子還像燈罩一樣把他整顆頭瞬間套住。一股往後的拉力讓炎煜根本撐不住她,踉蹌幾步後,玟心摔了下來,他也跌了個四腳朝天。

  「你們兩個沒事吧?」

  炎煜忍著屁股的疼痛,爬起來向詢問的人揮手表示安好,一回頭,什麼話都還沒說就瞧見玟心抽了抽鼻子,當場眼淚就奪眶而出。

  「怎麼了?」他可不是故意把她摔下。「是不是哪裡受傷了?我看看──」

  他的手才伸過去就被她拍掉,還沒搞懂是怎麼回事,就看她自閉地轉身面壁。

  「你不要理我,我不要爬上去了,要走你一個人走……」她沒臉見人了……

  「別鬧彆扭了。」他明白她的難堪。「要笑就讓人家去笑,反正又不痛不癢,還是你想耗到媒體記者來採訪,丟臉丟上電視?」

  瞧她沒反應,他只好使出殺手鑭,蹲到她身邊壓低音量說:「再不上去,我就吻你。」

  玟心一驚,噙著淚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說真的,數到三你還坐在這裡面壁鬧脾氣,我就站起來大聲說:『什麼,要我親你一下才肯出去?!』。你看著辦吧!一、二、三──」

  不敢試他會不會說到做到,玟心只好站起身,又羞又氣地瞪了他一眼,再硬著頭皮依先前的方式試著爬出去。

  「紗紗……嗚……」

  玟心爬出來,一見到好友就抱著對方委屈地大哭特哭,那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傢伙怎麼爬上來的她全不知道。

  沒什麼好看的了,兩人也都確定沒事,所有閒人一哄而散,只剩被玟心抱著哭的紗紗。維修工人則在跟炎煜解釋完電梯的狀況後,也離開去準備維修器具了。

  「Miss白,你沒事了吧?Miss柳,802病房二床的導尿管滑落了,一床的要翻身,你忘了嗎?還不快跟我過去!」

  紗紗一抬頭,瞧見帶她的學姊鐵青著一張臉,這才想到有這麼一回事。

  玟心抹乾淚,對紗紗勉強擠出一抹笑。「你去忙吧,我沒事了。」

  「那我先去忙了,下班請你吃豬腳麵線壓壓驚。」

  紗紗一臉抱歉地說完,便不得不跟著學姊離開,癱坐在地的玟心這才發現路過的人全側目看著哭成一雙泡泡眼的她。

  「好冰!」

  額頭上突然傳來的冰凍感讓玟心渾身一抖,放下揉眼的雙手,她的眼前晃著一罐冰汽水。

  「給你。」

  離開又折返的炎煜一手拿著汽水,一手插在牛仔褲袋內,唇邊還噙著一抹陽光般的笑意。窗外的風吹得他身上的白袍翻飛,瀟灑得讓人幾乎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眼。

  「呃,謝謝。」

  意會到自己好像盯著他看太久了,玟心連忙接下汽水,卻在要站起身時發現自己兩腿發麻,根本站不起來,尷尬得直冒熱汗。

  「啊!」

  炎煜突然蹲下。玟心還沒反應過來,竟被他一把抱起,等腦袋一片空白的她回過神來,人已經安坐在電梯對面的藍色塑膠椅了。

  「真可惜……」在抽回托在她背後的手的同時,炎煜在她耳畔輕聲說:「如果你剛才再固執一點,我就有借口吻你了。」

  玟心心臟狂跳了一下。連她自己都聽得見那彷彿煙火乍放的聲響。

  但是炎煜不再多說什麼,只一笑便轉身走人,好像剛才那句害人差點心臟病發的話根本不是他說的一樣。

  「什……什麼嘛!」

  拿著冰涼的汽水罐輕貼著熱燙的面頰,玟心真的完全搞不懂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他在暗示她什麼嗎?

  聽說男女在生死關頭互相扶助最容易動情,難不成在電梯裡困出了他對她的好感,他被她「電」到了?!

  但……可能嗎?那天他還說她是醜女呢!

  「唉,想得頭好痛……」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安撫自己亂七八糟的情緒,然後打開汽水──

  「哇!」

  拉環一開,汽水突然像噴泉一樣灑得她滿身滿臉。震驚過度的她呆了兩秒,銳利的眼光立刻掃向方才炎煜離開的方向,果然瞧見他在走道轉角處正咧嘴看著她,右手還比了個「V」,然後便揮揮手瀟灑走人。

  「氣死我了!你給我站住!」

  追了一陣追不上人,低頭看著一身狼狽的自己,玟心還真是欲哭無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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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煜!」

  一聽說好友受困電梯才剛脫困,京華在門診結束後立刻要去院長室探望炎煜,沒想到卻在半路不經意瞥見他一身白袍未脫、名牌未卸地坐在庭院草坪上,一口咖啡、一口麵包,像在野餐一樣。

  「嗨!」

  炎煜朝他招手算是回應,又繼續拿起咖啡暢快大飲。

  京華一見他這隨興的模樣就覺好笑,忍不住走向前,戳戳他的名牌提醒他:「『院長』,注意一下你的形象好不好?」

  「什麼?」炎煜伸舌舔了舔唇邊沾上的麵包奶油。「當院長不准吃麵包還是喝咖啡嗎?我沒脫光衣服做日光浴就不錯了。」

  「太陽都快下山了還做什麼日光浴。」

  「那做月光浴好了。」

  京華半開玩笑地一掌就往他額頭「巴」下去。「你頭殼壞去啦?剛才在電梯裡嚇成呆子了是不是?」

  「有看過醫生打院長的嗎?你造反啊!」

  「你現在哪裡像個大醫院的院長?」

  炎煜一點也不以為忤,還頗為贊成地頻點頭。

  「沒錯,那我把院長的寶座『禪讓』給你吧!」

  「休想。」

  「呿!」炎煜大口塞進最後一塊麵包,嘟囔著說:「沒義氣的傢伙!」

  京華猶豫了一會兒,聳了聳肩,在他身旁坐下。

  「我知道你想做個『自由醫生』,不想被綁死在醫院。不過這間醫院可是從你祖父那代一路努力經營下來的,你跟你哥都不想繼承,難道要任它自生自滅嗎?這可不像你的作風。」

  炎煜雙掌反貼在草地上,仰望著下沉中的一輪紅日。

  「你說的沒錯,比『任性』,我還遠不如我哥,不可能真的放著這間醫院不管,只是我沒想過我老爸會用這種『先斬後奏』的方式,那麼早就逼我接手;我以為自己還能隨心所欲個好幾年,像以往一樣,心血來潮就請個長假隨義工團去山地鄉或出國義診,而不是每天得來醫院報到,幾乎從早到晚釘在這開會、門診、開刀、接受採訪,每天行程滿滿,三不五時還得跟董事會為了幾塊錢鬥法,累死人了!」

  「不過你做得很好啊!」京華由衷地說。「從你接手到現在,沒聽說有任何人不服,也沒出半點差錯,連那些董事都被你的專業和氣勢鎮得服服貼貼的,換成是我絕對做不到,只除了……」

  炎煜睇他一眼。「只除了什麼?」

  京華抿嘴一笑。「除了你老愛招惹那個實習護士,讓我實在想不透。」

  「我什麼時候招惹她了?」他頓了一下。「喂,你不會以為電梯是我故意弄故障的吧?」

  「電梯不是,不過我聽說有人給了她一罐搖過的汽水,害她弄髒了制服,那個『落井下石』的人該不會就是你吧?」

  「是我。」炎煜倒是一口承認。「不過我可不是落井下石,我是好心讓她振奮精神。」

  京華聽了不覺莞爾。「振奮的不是精神,是火氣吧?」

  炎煜輕鬆笑語:「從電梯出來後,她哭得好慘,整個人看來萎靡不振,不過汽水一噴後她就活力十足了,還能跟我賽跑呢!」

  「賽跑?我看她是想追殺你吧?」京華覺得哭笑不得。「天才的思考方式果然不是我們凡人所能理解的,那個實習護士被你整得有夠冤枉。」

  「是這樣嗎?」炎煜眼中閃過一抹頑皮笑意。「那我買束花向她賠罪好了。」

  「送花?!」

  京華大吃一驚。他跟羅家兄弟倆是從小認識的玩伴,沒人比他更瞭解有輕微花粉症的炎煜可是打死不進花店,還說這輩子休想叫他送花給女人哩!

  「你要上網訂購嗎?」

  炎煜想了一下。「一家店可能不夠我要的量,而且我得親自確認『效果』,還是自己跑一趟好了。」

  瞧他一臉愉快的,京華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可能。

  「喂!」他實在不問不快。「你捉弄她該不會是因為喜歡她吧?」

  「你說呢?」

  炎煜朝他眨了眨眼,把手上的空咖啡罐和塑膠袋全塞給他。「幫我丟一下,我這就去買花。」

  「他是認真的嗎……」

  京華一臉呆滯地拿著垃圾杵在原地,看著好友遠去的背影。一下說人家是醜女,一下又要冒著過敏症發作的危險送花給人家,他是不是該把炎煜逮回他的診間,看看心理到底正不正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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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闆,你們店裡有沒有劍蘭跟菊花?」

  捧著從第一家店搜括而來的成果,炎煜又找了第二家店壯大自己花束的陣容。

  「呃……有,請問要買多少?」

  花店老闆一臉戒慎恐懼地看著眼前這個高頭大馬、卻手捧著超大一束掃墓花,臉上還十分誇張地戴著N95口罩的怪咖。

  「不管多少我全買。」

  「全買?光黃、白菊我們店裡就有三百多枝──」

  「再加上這些。」他打斷老闆的話,將手上一大把花擺在裁剪桌上。「麻煩幫我綁成一束,送到這個住址。」

  炎煜把住址寫下來給他。「卡片上幫我寫『對不起』,送給一位白玟心小姐。」

  店老闆尖瘦的臉龐彷彿浮現了幾條黑線。他開店一、二十年了,頭一遭遇上有人送劍蘭跟菊花向活人道歉的啦,收到的人只怕非但氣消不了,還會被氣死吧?

  「那……署名呢?」

  顧客為大,店老闆還是堆起一臉笑詢問貴客,不敢多問。

  「寫『知名不具』就行了,這樣要多少錢?」

  付完錢,炎煜快速踏出花店回到自己車上,第一件事就是取下口罩,舒服地深吸了口氣。

  「白玟心,我可是為你犧牲不少啊!」

  他彎唇笑起。不曉得為什麼,光是想到她傻愣住的表情就覺得好笑,而她生氣時紅臉、鼓頰、噘嘴的模樣更是有趣,讓他不由得想逗她。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才想起她,心頭就暖呼呼的。

  明明是路上隨便抓就一把的大眾臉,如果不是在海水浴場被她海扁一頓,他只怕見過她幾次也不會留下多少印象吧?

  但……或許也不一定。

  想起兩人交手至今的一切,炎煜不得不承認熱心有餘、但更會「帶衰」人的她實在令他很難忽視,尤其是一而再的「肢體接觸」,不是讓人氣得牙癢癢就是臉紅心跳,讓他想不去在意她好像都不行。

  再加上她對他這「醫界貴公子」竟然不屑一顧、不仰慕他也就算了,還把他當病毒,他更不能不好好研究她那個小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了。

  「收到花之後,她應該會氣得跑來找我吧?」

  到時,又能瞧見她生氣勃勃的臉了。

  他抿唇一笑,啟動引擎,還得趕回去巡房呢!


  聽見舍監通知下樓收花,生平頭一回收到花的玟心一顆心怦怦跳,臉都紅了。

  「說不定是哪個醫生想追你喔,一般病患怎麼可能會知道你寢室門號?」

  同寢室的學姊又羨又妒的猜測話語在玟心心裡盤旋著。從小到大,她連一元硬幣都沒撿到過,這麼好康的事真有可能落在她身上嗎?

  驀然,在她腦海中掠過一個俊美中略帶冷傲的男人面孔──

  「神經!我在想什麼呀!」

  她敲敲自己腦袋還不夠,甩甩頭,把自己的胡思亂想甩開才飛奔下樓。

  「請問是白玟心小姐嗎?」

  「我是。」

  玟心看著兩手空空的花店人員,花呢?

  「麻煩請你先簽個名,我去拿花。」

  「噢,好。」

  她簽好名,抬頭看見花店人員吃力地捧了束花朝她走來。

  「白小姐,這是你的花。」

  「……」

  玟心不只瞠目結舌,還被嚇得後退了一大步。

  「白小姐?」

  「那個……」她指著那個幾乎要塞滿整個大門的超大花束,唇角的肌肉有些抽搐。「全是給我的?」

  「是……」花店店員捧花的手開始微抖。「可以請你先收下嗎?」

  「呃,好。」

  玟心硬著頭皮收下那簡直足夠讓她去祭拜完整個山頭孤墳野塚的超大花束。對方才一鬆手,她就差點被這又重又大的花束給壓扁。

  「謝謝惠顧。」

  花店店員可不想再幫她搬上樓,客氣話一說完,就當作沒看到她捧著花搖搖晃晃的模樣先溜了。

  「天……」

  玟心連說話都快沒力了。一朵劍蘭在她鼻子前面搔來搔去,癢得她猛打噴嚏,走也走不了。

  「玟心,你怎麼下來這麼久──」

  同寢室的室友看玟心下去收個花那麼久還沒上來,好奇地下樓看看。一見到整個人幾乎快掩沒在一片菊花和劍蘭裡面的玟心時先是一愣,然後猛地倒抽了口氣,憋了兩秒最終還是忍不住爆笑出聲。

  「哇哈哈──」

  玟心室友誇張的大笑聲引來了其他寢室的人,全好奇下樓看個究竟。

  「哇,好多菊花和劍蘭喔……」

  「不會是要我們去佈置靈堂吧?」

  「誰死了?」

  一群女生七嘴八舌的討論讓玟心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怎麼會衰尾到這種境地。

  「哇!」

  她還是被花給壓倒了。

第五章

  一身抽褶上衣加條紋運動褲,外加還參雜著幾片菊花瓣的散亂長髮,玟心怒氣沖沖地離開宿舍,直奔相距不到百米的醫院。

  不敢暴殄天物的她在一番天人交戰後,還是拜託別人幫她把花扛進了寢室,也終於從卡片裡得知「兇手」是誰。

  「神經病!有人送那種花道歉嗎?!」

  玟心快氣炸了,什麼知名不具,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一定是院長搞的鬼!

  被大家笑翻也就算了,那一大坨花她要怎麼處理啊?多到讓人看久了都會有陰風驟起的感覺,有夠恐怖的啦!

  「非得要叫他給我想辦法解決不可!」

  她嘀咕著,真不曉得院長幹麼光找她麻煩,他不是忙得連睡覺時間都快沒了嗎?在電梯裡他累得都靠在她身上呼呼大睡了,結果一醒來又那麼活力十足地想些怪主意整她,她是不是被他當成紆解壓力的玩物啦?

  「天哪,那個人是不是要跳樓啊?!」

  正要走進醫院的玟心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嚷著,回頭一看,醫院前聚集了一群人,所有人全抬頭往上看。

  「跳樓?真的假的?!」

  看人群全望著上頭指指點點,還有人撥起電話要求消防隊快派出雲梯車,玟心連忙跑出醫院,往上一看,真有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站在五樓窗外凸出的水泥平台上,隨時都有往下跳的可能。

  「喂,不要跳啊!」

  「不要想不開呀!」

  大家在下面叫喊,穿著淡藍色病服的男子卻一點也沒爬回窗內的意思,還一直對著從病房窗口探出頭來勸說他的醫護人員大聲叫囂。

  忽然,從隔壁病房窗口也爬出了一名身穿醫師白袍的男子。玟心揉揉眼,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是當她重新睜大眼睛一看──

  「院長?!」


  本來要回院長室的炎煜,沒想到五樓電梯門一開,卻看見一堆人在奔跑,嚷著有人要跳樓。來不及走出電梯的他,一到六樓立刻走樓梯回五樓,腦海裡浮現當年他在美國實習時,親眼看見一名病人跳樓自殺的慘狀。

  他再也不想目睹有人如此不珍惜自己的性命,選擇如此慘烈的死法。

  消防隊離醫院有將近半個小時的車程,他決定先自力救濟,一邊派人去請任何一位還在院內值班的心理醫生來緩和病人情緒、連絡病人家屬,一邊在腰上繫了根逃生棉繩,從隔壁病房窗外悄悄接近病患,想伺機抓人。

  但人算不如天算……是哪個白癡女人用那種哭墳的慘叫聲喊他啊?!

  「不要再過來,你再過來我就立刻往下跳!」

  被發現了。

  「好,我不過去。」既然被對方發現,炎煜只好先按兵不動。「你有什麼困難可以說出來大家想辦法解決,不要想不開,我們回病房裡再──」

  「你懂什麼!」中年的男病患朝他吼叫。「沒辦法解決啦!我已經失業一年,家裡早在借錢度日了,還得了肝硬化。開了刀沒用,醫生又要我考慮換肝,我連住院、開刀的錢都不知道要去哪裡找,哪有錢換肝!死一死算了,活著也只是拖累一家老小,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你是一了百了,不過你死了更拖累家人!」炎煜試著跟他溝通。「就算你死了,醫院還是會跟你家人催討醫藥費。我看你也不過才三、四十歲,小孩應該還小吧?你欠了多少債?你老婆還是你父母還得起嗎?到時一家老小全為了你不負責任的一跳,也沒辦法生活,跟你一樣尋死,然後全家死光光,他們連個收屍的人也沒有,這就是你想要的?好啊,那你就跳嘛!」

  「院長……」

  在窗內探出頭來、卻完全沒機會插嘴的心理醫生聽得膽戰心驚。這種時候用激將法太冒險了吧?

  炎煜完全沒瞧見心理醫生那張苦瓜臉,看中年男子並沒有一躍而下,顯然是有些動搖了,便知道剛剛那一番話多少生效了。

  「唉,可憐你的小孩子本來有可能會是第二個王永慶,說不定你幾年後會中幾億的樂透頭彩。人活著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死了會不會有個地獄等著繼續折磨你還不一定呢,更何況……」

  炎煜頓了頓,眼尾餘光瞥見中年男子的注意力已完全在他身上,看來是被說動了,便立刻再加上「利誘」。

  「更何況,換肝的費用扣除健保給付,並不是上百萬那麼大的數字,我還作得了主。大不了我先代付,讓你欠,我們院裡正好欠個清潔工,你病好之後就在醫院工作,醫藥費從薪水裡慢慢扣,工作也有了,醫藥費也解決了,你沒理由跳了吧?」

  「你是誰?這世上不可能會有那麼好的事,你只是想騙我別跳而已,我沒那麼好騙!」

  炎煜指指自己身上的名牌。「我是這間醫院的院長,如果我說話不算話,你馬上就能找我算帳。不過我這個人向來言出必行,何況還有那麼多人聽見我對你的承諾,我不會食言的,回病房裡吧。」

  「他真的是這間醫院的院長?」

  雖然看清了名牌,中年男子還是看著擠在病房窗口的醫護人員再一次確認,每個人點頭如搗蒜,他這才相信,在炎煜的再三保證下,貼著牆用螃蟹橫走的姿勢慢慢往窗口靠近……

  「啊!」

  中年男子突然腳一滑便往下摔,炎煜出手相救,拉住了人,但反被對方一扯滑到了二、三樓之間,兩人就靠著繫在炎煜腰上的逃生繩在半空中晃蕩,看得所有人的心也跟著全懸在半空中。

  「你千萬不要鬆手!」炎煜跟中年男子說完,又朝五樓病房窗口那些心臟全快被他嚇停的醫護人員喊:「繩子不夠長,快開我腳下那間病房的窗戶,我們晃進去,你們去那裡接住病人,快!」

  玟心在下頭看得心臟都快從嘴裡蹦出來了。

  院長也真是的,幹麼不等消防隊來?當他自己是蜘蛛人啊!

  她雙手合十,望著在半空中晃蕩的兩人不斷祈禱。現在她什麼火氣也沒了,只希望他們平安無事。

  一陣鼓掌聲響起,中年男子順利地讓炎煜「晃」進他指定的那間病房窗口,被醫護人員安全救下。大家緊接著全屏氣凝神看炎煜如何拯救自己,只見受過攀巖訓練的他雙腳用力往水泥牆一蹬,漂亮地就要晃進窗內,此時繩子卻突然斷了,他在大家的驚呼聲中直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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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筋還沒轉過來,玟心的腳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奔到了手術室。

  回想起炎煜墜樓的那一幕,她的心就緊揪成一團。還好不是頭先著地,人又是墜落在草坪上,所以他墜地的那一刻還活著。可是他一定受了傷,因為他的白袍上染了血跡,救護人員也在他腿上綁了夾板,他的腳是不是骨折了?

  兩人相遇以來的一切在她腦中翻飛。他令人啼笑皆非的惡作劇、電梯裡他保護她的實際行動;將腿麻的她抱坐在椅上的是他,給她一罐「汽水炸彈」的也是他,一切的一切讓她實在分不清自己對他究竟是討厭還是喜歡,但她能絕對肯定的是──她不要他死!

  「畢醫生!」眼尖的她一見從電梯門走出的維邦立刻迎上前去。「院長他的情況──」

  「我只接到有骨折的消息,傷勢如何我要進手術室才知道。唉,他也實在太亂來了!」維邦停步,看她一眼。「難道你的烏鴉嘴真那麼靈?那天你才叫他『去死』,他就遇上這種事?」

  「我……」

  「唉,不管是真是假,拜託你立刻改口吧,我可不希望你的詛咒真的一語成讖。炎煜也許嘴巴毒了一點,卻是個心地善良的大好人,我一定要救活他!」

  維邦說完,立刻匆匆跑進手術室,可他幾句話卻把原本就已泫然欲泣的玟心真惹哭了。

  「都是我害的……」

  她一個人在不顯眼的角落低泣。畢醫生不提她都忘了自己是脫口說過那句氣話,如果炎煜英年早逝,都怪她這張烏鴉嘴,一定是她害的!

  「白玟心?」

  已經下班、接到消息又趕來醫院的京華,一眼就發現表現得像「未亡人」的她。反正他這精神科醫生進下了手術室,一樣要在外頭枯等消息,便走向她問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王醫生。」她連忙拭淚。

  「怎麼哭得那麼傷心?」他故意半開玩笑地說:「我聽說炎煜是為了救一個要跳樓的人才受傷的,難不成要跳樓的人就是你?」

  她連忙搖頭否認。「不是,是五樓的一個男病患,可是……」

  「可是?」他聽出尚有內情。

  她內疚地垂首,把維邦的話告訴他。

  「原來如此,難怪你哭成這樣。」他淡笑說。「維邦也真是的,我看他是太擔心炎煜的傷勢才會一時口不擇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玟心愁皺眉,仍舊無法放寬心。「可是院長他……萬一他……」

  「放心,吉人天相,我相信炎煜一定會沒事的。」看她擔心得一臉蒼白,京華試著安慰她。「而且有你在這邊等他,他一定會平安無事出來見你的。」

  「我?」

  玟心怎麼聽都覺得他話中有話。她對院長沒那麼重要吧?

  「你是收到炎煜送你的花才從宿舍來找他的吧?」

  她十分訝異。「你知道他送花的事?」

  「嗯。」他點點頭。「你知道嗎?炎煜他有花粉過敏症,所以他對花一向敬而遠之,可是為了向你道歉,他可是親自去花店,還說要多跑幾家,買大束一點討你歡心。我想他買的花束肯定很美、很壯觀吧?」

  「呃,嗯……」

  用「壯觀」還不足以形容,拿來佈置靈堂可是綽綽有餘呢!可是……應該不會有人覺得美吧?

  但這時候說實話好像犯忌諱似的,玟心只好先點頭附和他的想像。

  「那……你明白炎煜的意思了吧?」

  「明白。」

  她當然明白。竟然寧願忍受花粉症發作的痛苦,也要享受親自挑花整她的樂趣,院長果然是有夠討厭她這個「醜女」!

  「你明白就好。」京華輕歎一聲。「他那個人就是愛面子,我想他自己一定也想不到一開始他只是想報被你冤枉的仇,結果卻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你了。」

  「他喜歡我?!」玟心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

  京華也被她的大聲量嚇了一跳。「你不是說你已經知道了?怎麼你的表情像是大吃一驚?」

  「我……」玟心頓時心緒大亂。「王醫生,你該不會也學院長在戲弄我吧?這種時候說這些一點也不好笑。」

  京華皺了皺眉。「現在我哪還有心情跟你開玩笑?本來打死不進花店的他,肯為了你破例就是最好的證明,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送女人花、向女孩子低頭賠罪,萬一他真出了什麼事你還不明白他的心意,那他就太可憐了。」

  真的還是假的呀……

  玟心努力看、用力看,就是看不出王醫生臉上有半點捉弄人的樣子。

  難道……花束卡片上寫的「對不起」是真心的?

  如果是真的,那院長的品味也未免太驚世駭俗了點,送菊花和劍蘭致歉兼示愛?這……鬼才明白他的意思呢!

  不過院長本來就是個怪咖,任何普通人不可能會做的事,換成他去做好像一點也不奇怪,也許他就是狂愛那兩種掃墓花吧?

  「可是……他一直在捉弄我啊,他應該是討厭我才對吧?」她就是難以置信。

  「他那麼做大概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吧?」京華煞有其事地分析起好友的心態。「以他的自尊和自傲,很難放得下身段,向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的你坦白說出他喜歡你,所以他就用惡作劇的方式來加深你對他的印象,就像那些小男生總愛捉弄自己喜歡的小女生一樣。別看他長得很像花花公子,其實他很純情,談起感情超矬的。」

  玟心被說動了……

  聽起來好像真是那麼一回事。

  所以說,院長喜歡她嘍?!

  她臉緋紅、心狂跳。那個只要少捉弄她一些就完美無缺的男人如果真的想追求她,那她……她好像真的會心動耶!

  「不過我跟你說的這些話,你千萬別去問炎煜,因為他一定打死不承認。我只是看不過去他追求你的方式還停留在小學生階段,既然碰上你,就跟你明說了,免得一直耗到你實習結束還不明白他的心意,兩個人就這麼錯過了。」

  京華可是誠心在幫好友撮合。雖然炎煜沒明說,但他猜就是這麼回事了。

  玟心腦袋裡一團亂,既擔心院長的傷勢,又不曉得該怎麼面對這個天上掉下來的愛慕者。

  等候的時間裡,嘴巴一向閒不下來的京華也不曉得是想轉移自己的焦慮,還是太努力想為好友的形象加分,滔滔不絕地幾乎將炎煜的祖宗八代全翻出來向玟心介紹。

  玟心的心情好忐忑。她也知道院長有多優秀,但就因為他太優秀了,更讓人不明白他到底是看上她哪裡?之前他還說她醜得很順口呢!像

  怎麼辦?她該接受他的追求嗎?

  不對,現在最要緊的是先祈求他平安無事啦!

  越想她就越覺得內疚。她罵人去死是還沒靈驗過,但萬一他真被她的烏鴉嘴咒成了植物人還是終生殘廢怎麼辦?她是不是得照顧人家一輩子呀?她得以身相許嗎?

  啊,她頭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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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額頭一陣又一陣的抽痛中,炎煜終於輾轉甦醒。

  矇矓的視線逐漸清晰,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味,看來他還活著。

  視線由上往下移,一條被打上了厚厚石膏的「木乃伊腿」就吊在他眼前。炎煜皺了皺眉。看來他右腿好像斷了。

  「呼……」

  這聲音好熟……

  他轉頭往右一看,坐在椅子上睡到打呼的果然是玟心。

  「她怎麼會──」

  他想伸手揉眼好確定自己不是一時眼花,卻發現她正牢牢握著他的右手,又軟又小的掌心正源源不絕地渡著她的溫暖給泛寒的他。

  想抽離的念頭一閃即逝,她看起來好疲憊,眼窩下泛著淡淡的暗影,看來她是在他床邊守了很久,終於支撐不住打起瞌睡的。

  只是……為什麼是她在照顧他呢?

  他蹙起眉,滿心不解。院長受傷,沒有指派特別護士照料已經很說不過去了,怎麼輪也輪不到一個實習護士上場吧?

  再說,平時愛慕他的那些護士都到哪去了?沒事送禮、送情書,老用想將他剝光的視線緊黏不放,真出事了卻沒人乘機獻慇勤,這是什麼情況啊?

  「拱……」

  「還『拱』,在我面前你真的一點形象也沒有啦!」

  他好笑地「對牛彈琴」。他還真是佩服她這份在哪裡都能睡的本事。

  他還發現了一件事,把一向挽起的長髮放下的她,好像變好看了一點。

  炎煜慢慢從她掌中抽出手,輕輕撩起遮在她右臉的一綹如絲黑髮。她的臉兒紅紅的,五官雖然平庸,卻有著嬰兒般吹彈可破的肌膚。

  不自覺的,他輕扣住她圓潤的下巴,拇指淺淺撫過她未點口紅卻自然散發淡淡粉嫩光澤的唇。

  老實說,她的唇挺誘人的,是他喜歡的類型,那張小嘴不跟他鬥時還真是小巧可愛,讓人有點想一親芳澤。

  「糟糕……我是不是撞壞腦袋了……」

  他的心底起了一陣騷動。他許久不曾有過這種異樣的感覺,卻隱隱約約明白那是什麼。

  「沒壞,你有這種反應是正常的。」

  驀然在他左耳邊傳來的幽幽低語伴隨著一股冷風,讓他猛打了個哆嗦。

  「別怕,是我們啦!」

  炎煜轉頭一看,這才發現京華和維邦兩人不曉得什麼時候走進病房,而且維邦還像只小狗挨著床,蹲在那邊瞅著他笑得有夠曖昧。

  「幹麼笑得那麼白癡?」

  炎煜蒼白的臉色霎時翻紅。他的手是及時縮回來了,但還是被他們看見了嗎?

  「我聽京華說了,原來你真的喜──」

  「喜歡吃水梨!」

  京華把維邦的頭當籃球往下一壓,害他咬到舌頭痛得哇哇叫。

  「怎麼了?怎麼了?」

  玟心被維邦的慘叫聲驚醒,還有些恍神的她眼裡根本沒看見房裡還有別人,只緊張得立刻在炎煜身上亂摸一通,以為喊疼的是他。

  「注射管沒掉、吊帶沒斷,你哪裡疼?頭?手?腳?還是胸口?我按鈴叫醫生──」

  「疼的不是我啦!」炎煜一把抓住她要按求救鈴的手,眼光往左邊一掃。「喏,唉唉叫的傢伙在那裡啦!」

  經他這麼一說,玟心才發現京華和維邦的存在。

  「呼──」

  玟心大大鬆了口氣,左手按著差點沒嚇飛的一顆心,右手──

  兩人四目一交會,炎煜才意識到自己還抓著她的手,連忙裝作若無其事地放開,但彼此耳根都染上了紅彩,眼光更是立刻別開。

  「啊,糟了,早上有我的班!」

  看見窗外燦亮陽光,玟心才驚覺已經天色大亮,看來早超過八點了,急得她二話不說就衝出病房。

  「笨蛋!」

  瞧她那根本沒睡好的疲憊模樣,炎煜真懷疑她今天做事能不凸槌。

  「還說人家是笨蛋,太沒良心了吧?」京華在他床邊坐下。「昨天她可是一直守在手術室外為你祈禱,又在這裡照顧了你一整夜呢!」

  聞言,炎煜有些意外。難道她還沒收到他送的花嗎?她應該是氣得想折斷他另一隻腳才對吧,怎麼反而對他那麼好?他原以為她或許是一早來等他清醒,要跟他理論的。

  「人家打是情,罵是愛嘛!」就算痛到講話大舌頭,維邦還是忍不住插嘴虧他:「你沒見到炎煜剛剛看Miss白都看出神了,那手還摸──」

  「囉嗦!」炎煜就知道被「抓包」了!「我是在看她放下頭髮怎麼那麼像貞子──」

  話還沒說完,他就不由自主地干噎了一口氣。

  三人全沒想到,剛剛跑掉的玟心又折了回來,而且還不早不晚,剛好聽見了他的「讚美」。

  「你死定了!」

  維邦幸災樂禍地在炎煜耳邊嘀咕了一句,京華則單手撫額長歎。真是白費自己為他在玟心面前說了一堆好話。

  站在門口的玟心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抿了下唇,還是直接走到了病床邊。

  「喏,我拿熱水瓶過來,水裝好了,記得吃藥,還有──」

  玟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快往他胸口的輕微擦撞傷上一按,炎煜痛得當場五官皺成一團。

  「我才不像貞子呢!」

  玟心朝他吐舌、扮個鬼臉才又離開。就算精神科醫生說過院長這種言行是「純情小男生」愛的表現,不過他要是老用這種方法示愛,她實在懷疑自己可能會在愛上他之前先砍了他!

  「這女人是想謀殺我是不是?!」她走了炎煜才喊痛。

  「你活該!」

  京華和維邦異口同聲,兩個人很有默契地互擊一掌,隨即朝房門走去。

  「喂,你們不餵我吃藥啊?」

  「喂!」京華朝他「甜甜」一笑。「我正要去買老鼠藥餵你啊,bye!」

  「你們──」

  不曉得自己渾身還有多處挫傷,炎煜激動得想起身,反而痛得齜牙咧嘴。

  「我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這下子,他總算是明白「交友不慎」這四字的涵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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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9 13:37:13

第六章

  玟心真不懂,明明下了班、在員工餐廳吃完晚餐,已經累得想以最快速度奔回宿舍鑽進被窩,但一雙腳偏偏不受控制地朝著骨科病房走。

  說起來,全怪王醫生抓著她硬剖析院長的心態,畢醫生又說這次事件是她的烏鴉嘴造成,害她一顆心不上不下的,想不去在意偏更在意,工作了一整天,她想起院長絕對不下幾十次。

  這到底是喜歡還是良心不安?唉,她一想起來就覺得頭大!

  「呵──」

  病房門是開的,玟心才走近就聽見一陣笑聲,一踏進房裡──嚇,這是皇帝的「後宮」嗎?!

  炎煜的病床已經搖高,他半坐著和大家聊天,在舒適的VIP病房內儼然快成了皇帝,左邊一個女護士削蘋果餵他、右邊一個女醫生剝葡萄餵他,床邊還圍著七、八個應該也是來探病的女子。他的人氣之旺總算是讓玟心見識到了,她立刻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心頭酸酸澀澀的。

  「你怎麼站在這裡不進去?」

  背後突然有人發問害玟心嚇了一跳,一回頭才發現是維邦站在那裡。

  「我……」

  「進去吧!」

  玟心被他硬拉進去,炎煜也立刻注意到她,但兩人視線一交會,又很有默契地立刻別開。

  維邦把兩人的尷尬全看在眼裡。看來輪到他盡一盡朋友的義務了。

  「好了,小姐們,會客時間結束嘍!」維邦直接「趕人」。「要幫病人擦澡了,女士們請迴避,要探病明天請早。」

  維邦推推鼻樑上的眼鏡,環顧著房內所有訪客下了逐客令,來探病的女子們只好不捨地一一離去。

  「你留下。」維邦拉住也打算走人的玟心。「就麻煩你幫病人擦澡了。」

  「什麼?!」

  這回玟心和炎煜可是異口同聲了。

  維邦被他們倆的大聲量震瞇了眼。「有必要喊那麼大聲嗎?」

  「為什麼要她做?」炎煜紅了耳根。「她又不是骨科護士,而且負責我這個病房的是Miss吳吧?」

  「對啊!」

  玟心猛點頭,管他Miss吳是誰。

  維邦淺淺一笑。「Miss吳有事早退,我正想去叫護理長安排接班護士,既然Miss白有空就麻煩她一下嘍。只是擦澡,就算是實習護士也做得來,還是你貴為院長就想享有特殊待遇,要我去把全院的護士集合起來讓你『選秀』啊?不然你直接告訴我比較想讓哪個護士『欣賞』你的裸體?」

  炎煜被堵得啞口無言,只能賞他一個惡狠狠的眼神以示不滿。

  維邦當作沒看見他那對火眼金睛,擺出「老師」的臉孔訓起玟心。

  「還有你,身為實習護士應該要把握各種機會增加臨床經驗,不管是院長還是罪犯,你都得一視同仁,不該拒絕臨時支援;更重要的是──他說不定真是因為你的烏鴉嘴才變成這樣的喔!」

  這回換玟心啞口無言了,好像於公於私她都非得答應,不然就是不稱職的護士和沒心沒肺的傢伙了。

  「我知道了。」她胸膛一挺,一副準備「慷慨就義」的表情。「我會努力幫院長擦洗乾淨的!」

  「喂,別說得我好像是『大體老師』好不好?!」她像要去「洗屍」的口吻讓炎煜頭皮發麻。

  玟心愁苦地哀歎一聲。「如果你是『大體老師』就簡單多了……」

  炎煜左額冒出一條青筋微微抖著。「你是巴不得我死是不是?」

  「我……」

  他一嚷,玟心才意會過來自己說錯了話。

  「你別理他!」維邦替有些結巴的玟心說話。「那傢伙是不好意思讓你看到他的裸體,才在鬧彆扭,他就是那麼純情。」

  「畢維邦!」

  炎煜氣得隨手抓起床邊櫃上的蘋果就朝他扔過去。

  「謝了!」維邦一手接住蘋果,笑容可掬地說:「就讓她暫時照顧你,我明天一早再來看你嘍!」

  維邦說完便溜之大吉,不然炎煜身邊擺了一堆水果籃,要是全砸過來,就換他要住院了。

  「好了,擦澡、擦澡!」

  玟心強迫自己以平常心面對,可是她簡直是「逃」進浴室,在裡頭磨蹭了好久,才硬著頭皮捧著一盆熱水出來。

  「你幫我擰毛巾就行了,我手沒事,可以自己擦。」

  早說嘛!

  聽見炎煜這麼說,玟心總算鬆了口氣,雖然自己也不是沒有為男病患擦澡的經驗,可是對象是他,她就是覺得渾身不自在。

  「你收到我送的花了嗎?」

  接到她遞來的熱毛巾,炎煜邊擦身體邊問,就是不懂她怎麼非但不生氣,還願意來看顧他?

  「收到了。」她不想傷病人的心。「謝謝,我很喜歡。」

  玟心一雙眼不知道該將視線定在哪才好。脫下上衣的他露出健康體魄,看得出鍛煉過的胸膛堅挺似盾一般結實,平坦的腹肌找不到一絲多餘的贅肉,熱水擦拭過的寒毛在燈光下還閃著淡淡光澤,在他身上的每一絲肌理彷彿都充滿了勃勃生氣。

  糟糕,她怎麼又突然臉紅心跳、口乾舌燥,外加渾身發熱呢?

  「原來你喜歡那些花呀……」

  炎煜信以為真,想到她那怪異的品味,想笑又不敢笑,畢竟人家昨晚好歹也照顧了他一夜。

  炎煜拿毛巾給她的時候發現她的手微燙,臉又紅得像番茄,有些擔心地伸手往她額頭上一摸,溫度似乎也不大正常。

  「你好像有點發燒喔!」

  「我很好。」

  她把擰好的毛巾遞給他,被他碰過的額頭卻好像真添了一些熱度。

  「我看你是太累了,從昨晚到現在你都沒休息不是嗎?」他也是有良心的。「你回宿舍休息吧,我好得很,不需要別人照顧。」

  玟心去換了盆水回來才說:「有其他人來陪你我再走好了,不然你一個人待在病房怪可憐的。」

  「我才不需要你可憐。」

  明明聽起來覺得很窩心,但好強的他就是不喜歡被人家當弱者,唇一撇,故意表現得不在乎。

  「我又不是可憐你,我只是──」

  只是擔心你。

  玟心話到喉頭又嚥了下去。這麼說會不會讓他以為她是在暗示她喜歡他?

  雖然王醫生是說過院長喜歡她,但他本人可是一句也沒提過,就算她好像真有點被他吸引,但他不先說她才不明說呢!

  「只是怎樣?」

  「我只是想負點責任而已。」她硬擠出個借口。「畢竟我也知道自己的烏鴉嘴滿靈驗的,吵個架就咒你去死是太過分了一點,於情於理我照顧你一下是應該的。而且,昨晚我要是不突然出聲喊你,也許你就能及早抓住對方──」

  「原來昨晚那個好像快嚇破膽的叫聲就是你啊!」炎煜以饒富興味的眼光打量她。「你……該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你少臭美了!我才──」

  眼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玟心整個人往後倒,好在炎煜眼明手快一把摟住她的腰,將她往床上拖,讓暈眩中的她倒進了他懷裡。

  「你沒事吧?」胸部的傷口被撞得發疼,但她發白的唇色,更令他擔心。「我按鈴叫人來好了。」

  「不要!」怕丟臉的她按住他伸向求救鈴的手。「我只是有點體力不支而已。」

  說得也是,昨晚她照顧了他一夜,沒吃早餐就趕去上班,泌尿科的實習工作想必也不輕鬆,算算時間她又好像是一下班就跑來看他,難怪體力吃不消了。

  「我看你休息一下好了,」他拉住想勉強起身的她。「上床吧!」

  「什……什麼?!」

  玟心嚇到結巴,瞪大眼無法置信地看著他。都斷條腿躺在病床上了,他竟然還想跟她……

  「喂,你別給我想歪了!」

  他握拳敲了一下她腦袋,瞧她那一臉受驚過度的模樣,分明就是又把他當「色情狂」了。

  「我是說床夠大,可以分點給你躺一下,免得你走沒幾步就給我昏迷不醒。除此之外,我可沒有其他意思喔!」

  聽他那麼一解釋,玟心才鬆了口氣。呵,害她心臟差點跳出來了。

  「不用了,我──」

  她想站起身,結果兩腿還在發軟。

  「別固執了,本來房裡有張舒適的長沙發,可是稍早被人弄灑了一鍋補藥,我叫人送去清理了,你就將就點在床上躺一會兒,免得半路昏倒害我良心不安。」炎煜遞給她一罐別人送的雞精。「喝了它,躺下來休息一下,等體力恢復一些就回宿舍睡覺。我這腿可沒那麼快好,你想照顧我,得先把自己的身體顧好吧?我交代過了,只要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上,天大的事也不准任何人進房,你不必擔心會有人突然闖入而誤會。」

  玟心拿著他硬塞過來的雞精,心頭暖暖的。他這個人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雖然講話惡毒又愛惡作劇,可是緊要關頭時,他還是很能讓人倚靠的。

  等等,他剛才那麼說,是希望在他腿傷復元的這段期間,她都能來照顧他嗎?

  她臉兒紅紅,心裡這麼想卻不敢問,因為不管他說是或不是,她都不曉得該怎麼回應。

  喝完了雞精,玟心先去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上,關上房門,才安心地爬上他的床暫時閉目養神。畢竟她現在仍覺得頭暈目眩,真的昏倒在半路上更丟臉,而且他一隻斷腿高高吊著,也不能把她怎樣──

  呃……應該是吧?

  「我警告你喔,我只瞇一會兒,頭不暈了就回去,你如果敢碰我一下,我就讓你的腿再斷一次!」

  「你?我沒那麼好的『胃口』,我才要警告你別趁我行動不便非禮我哩!」

  他嘴上嫌棄得很,卻體貼地把擺在身旁的薄外套攤開替她蓋上。背對著他閉目養神的玟心抿嘴輕笑。她好像越來越習慣這個總是口不對心的男人那張毒嘴了。

  兩分鐘後,炎煜聽見了熟悉的打呼聲,說要休息一會兒而已的她根本已經睡著了。一小時後,原本背對著他側睡的玟心早就躺平,炎煜輕拍拍她的臉想叫醒她,但她只是皺著眉、伸手在臉上抓兩下,繼續呼呼大睡。

  「真是的,還說要照顧我呢!」

  炎煜抽起一張面紙拭去她嘴角的口水,拿下她的護士帽,放下她盤起的長髮,再摸摸她額頭確定她的體溫已不似先前微燙,這才放寬心。

  「嗯……」

  玟心下意識地貼近熱源尋求溫暖,炎煜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讓她鑽入了自己的被內,她不只將他當成了抱枕,小手橫擱在他未及穿衣的腹部不說,一隻腳還跨到了他沒受傷的左大腿上磨蹭兩下,調整了個最舒服的睡姿,繼續呼呼大睡。

  「該死!」

  他不曉得自己是在罵她還是罵自己,不過他清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此刻全身上下只穿了條內褲,而一個女人正抱著近乎裸體的他睡得又香又甜。

  一股燥熱由炎煜下腹部往上猛竄,他感受到由她手心傳來的熱度,好細柔的腿部肌膚與他緊緊相貼,她看似無邪的睡容透著一種純真氣質,擾得他心浮氣躁,原本篤定自己絕不會有的反應一下子全有了。

  更慘的是,他完全無力掙脫她無意識的「性騷擾」,就怕一個大動作把傷腿扯動,那他更有得受了。

  「這是老天存心給我的折磨嗎?」

  他哀聲苦歎。把這個「小禍害」惹上床,看來今晚他是別想安穩睡上一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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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夜,炎煜斷斷續續加起來大概只睡了三、四個小時。

  好不容易習慣了玟心的打呼聲,但到半夜她好像睡得有些不安穩,一下子緊抱著他,一下子又差點滾下床,害他這個該好好休養的傷患非但不能安穩睡覺,還得分神照顧她,外加防備自己的斷腿被她不安分的「無影腳」掃到。

  「唉,我真是自討苦吃!」

  說是這麼說,但炎煜臉上一絲氣惱也沒有,還掛著淺笑。

  他怎麼也想不到,原本是那麼水火不容的兩個人,現在竟然會同床共枕。

  說她是「醜女」實在過分了點,可是他與人鬥嘴向來是口不擇言,更別說當時還有旁觀者,為了他的面子問題指著孔雀叫麻雀算什麼,本來吵架就不會有好話,她還叫他去死呢!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她長相平凡,一點也不吸引人,可是這麼近距離看了幾次下來,又覺得她看久了還真是耐看,圓圓的粉臉像蘋果一樣,讓人看了就想咬一口,長得還挺可愛的,一點也不醜。

  「慘了,我該不會真的喜歡上她了吧?」

  他蹙起眉,仔細地想了又想,好像自己的心理與生理反應都有點指向那方面的意思。

  這麼一想,炎煜更糊塗了。明明一大堆想當院長夫人的美女像粉蝶般繞著他飛,說他以前太忙沒空多看她們一眼,現在他更忙了,怎麼倒有空把心思放在她這隻小飛蛾身上?

  好像每次只要她一出現,他的世界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驚奇不斷,一下子被鯊魚追,像是拍驚悚片;一下子被她壓倒在地,像是在拍搞笑片,現在……又像是在拍三級片。

  反正只要跟她在一起,日子就變得有趣多了,連跟她鬥氣都成了一種生活樂趣,這種感覺他不曾有過,難道……

  「嗯……」

  窩在他懷裡的小人兒又開始妄動,看來是快清醒了。炎煜想了一下,決定閉眼裝睡,看她對自己無尾熊般的睡姿會有何反應。

  玟心打了個呵欠,緩緩睜開酸澀的眼皮,然後大概花了三分鐘才讓渾沌的腦袋開始正常運轉,發現被自己抱著的「抱枕」可是有溫度的活體。

  「啊──」

  她摀住嘴,阻止驚嚇過度的自己尖叫出聲,因為如果驚醒她的「抱枕」,她這輩子都沒臉見人了啦!

  從姿勢判斷,分明就是她主動投懷送抱,人家可是斷了腿又渾身傷,當然不可能還有那個氣力硬把她從床沿拉進他的被裡。

  玟心臉紅到不能再紅,卻不敢有任何大動作,就怕驚醒炎煜會大叫「非禮」,可是緩緩地抽回手腳卻更讓她清楚意識到──自己昨晚可是抱著一個幾乎全裸的男人睡了一夜,害她心跳聲大得像是裝了一個擴音喇叭似的。

  「啊!」

  她輕呼一聲,因為炎煜被她枕著的手突然動了一下,她的頭才稍抬起一些,卻被睡夢中的他單手又給抱入懷中。

  「拜託你千萬別現在醒過來呀……」

  玟心快被自己氣死了。就算再怎麼困,也不能那麼安心地在一個男人身旁一覺到天亮呀!而且……還緊抱著人家不放……

  「我應該沒有把他『怎樣』吧?」

  好不容易扳開他的手臂溜下床,玟心又羞又急地先檢查、確定自己衣服還完完整整地穿戴在身,才鬆了口氣。

  「可惡,我的心跳怎麼那麼快?」她嘟囔著,再摸摸自己熱燙的臉頰。「不行,萬一他醒來一定會發現我不對勁,還是偷偷溜掉吧!」

  玟心手忙腳亂地將長髮盤起、抓起護士帽,像小偷一樣躡手躡腳地溜了,完全不曉得病床上的炎煜就睜大眼憋著笑目送她「畏罪潛逃」。

  「原來會心跳加快的不只是我嘛!」

  炎煜俊朗的臉龐揚起一抹得意光彩。昨晚被她「色誘」得一夜難成眠,這會兒可讓他扳回一城了吧!

第七章

  五天了,這五天裡玟心雖然天天探病,不過全趁訪客多的時候混進去,有時換換熱水瓶裡的水,有時把她早削好的水果趁亂擺上,反正親眼看見他的人是好好的就走,一句話也沒跟炎煜說上,像做賊似的來去匆匆,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發現她去過。

  唉,誰叫她「作賊心虛」呢?

  直到現在,她都還會想起那天早上在他身畔醒來的情景,而且每次一想起心臟就怦怦狂跳,連晚上作夢都會夢見和他纏綿。

  她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他了,這個發現對她而言可是嚴重打擊,因為她再也無法坦然面對他──萬一被那個鬼靈精看出她的心事怎麼辦?

  要是炎煜喜歡她也就算了,萬一是王京華醫生誤會了他的意思,其實他並不喜歡她,那她肯定會被他笑死,到時候她也沒臉待在這裡了……

  「嗯,檢驗結果出來,確定是骨癌。」

  玟心的腳步在房門大開的病房前停住。她聽見了畢醫生的聲音,他是不是說了「骨癌」?

  「是嗎……」

  房內傳來了炎煜淺淺的歎息聲。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可是……」

  「就算你不說,我也猜到七、八分了,早點知道也好,至少可以早點做好心理準備,才不會──」

  炎煜話說到一半突然愣住,因為玟心忽然走進病房裡,臉色蒼白不說,雙眼還盈滿淚光。

  「你怎麼了?」炎煜擔憂地問她。「誰欺負你了?」

  「呵,整個醫院除了你還有哪個不怕死的敢欺負她?」

  維邦才說完,馬上被炎煜狠狠地瞪了一眼。

  「別瞪了,我這電燈泡自動消失行了吧?」維邦屈指彈了彈手中的檢驗報告,輕鬆的神色又變得凝重。「待會兒你大伯來詢問病情,我就照實說了。」

  「嗯,麻煩你了。」

  「那就這樣了,晚一點我再來看你。」

  維邦說完便帶上門離開。炎煜拍拍床沿,示意玟心坐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依他的意思坐到他床邊。

  「對不起,都是我害你的……」

  「你害我?」她的道歉讓炎煜一頭霧水。「你害了我什麼?我人好好的又沒──」

  「我聽見了!」玟心打斷他的話,他的笑臉讓她看來更難過。「你得到骨癌了,對不對?都是我害你的!」

  「我?其實──」他望著她因自責而閃著盈盈淚光的眸子,頓了一下。「為什麼是你害的?」

  玟心雙拳在大腿上緊握了一下,眉宇間儘是歉意。

  「因為一定是我的烏鴉嘴害你得骨癌的,我不是故意詛咒你去死、害你變成這樣,我是一時說氣話,沒想到卻應驗了。」

  他聽了不覺莞爾。「什麼烏鴉嘴,是你想太多了,那只是巧合,我根本──」

  「不是巧合!」

  玟心搖著頭,泫然欲泣的眼眸已不小心洩漏出內心情感。

  「你不知道,從小到大我的氣話真的比任何預言家都靈驗,而且好事不靈,只有壞事靈得很。我媽再嫁時我才六歲,我不喜歡我繼父,有一次因為我繼父跟他前妻生的小孩故意搶走我去世的爸爸送我的洋娃娃,我一氣之下,跟那個只小我一個月的妹妹打了起來,打不過我就氣得罵她是大壞蛋,被狗咬走算了。」

  炎煜屏氣凝神聽著。這還是她頭一回跟他提到以前的事。

  「沒想到,隔天我妹跟朋友在街上玩的時候,真的被一隻野狗咬住右腿,拖行了好久才被發現的路人救下來送醫。我繼父從他寶貝女兒口中知道了『詛咒』的事,從醫院回來就毒打我一頓,還邊打邊說我是魔鬼,跟我媽說有我就沒他。所以我被送回我外婆家,我媽選擇了跟著她心愛的丈夫移民美國,一直到三年前她車禍去世,一次也沒回來看過我;我去奔喪時,繼父還說一定是我怨恨我媽,故意咒死她,所以連葬禮也不讓我參加就把我趕回來了……」

  「怎麼會有這麼不可理喻的男人?!」炎煜雙眉直豎,義憤填膺地為她打抱不平。「幼稚、迷信!小孩被狗咬只是意外,怎麼可以把氣出在你頭上,還罵一個才六歲的孩子是魔鬼?我看他才是惡魔!你要是真有會咒死人的超級烏鴉嘴,那拆散你們母女的他早該死上八百遍了!連這點都想不到,真是白癡!我看他將來一定是笨死的!你媽也真是的,竟然為了那種男人拋下你。」

  她抿抿唇。「我不怪我媽,她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而且我早已經習慣別人把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壞事賴在我身上了。反正不只是我媽,大多數的人都對我『敬而遠之』,就怕不小心惹惱了我會遭殃。」

  「我就不怕。」他自信十足地笑睇著她。「什麼烏鴉嘴,我才不信,那些全是巧合而已,你想太多了。」

  「一次、兩次叫巧合,三次、四次叫倒楣,五次以上就算邪門了,更何況我的情況是有八成以上的成功率。本來我罵人『去死』還從沒靈驗過,但你卻好端端的去救人救到差點摔死,現在又被檢驗出患了骨癌,如果你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也就算了,偏偏你又是個好人……我……」

  「原來我在你心裡還算是個好人啊?」炎煜伸指勾起她下巴。「你現在好捨不得我,是嗎?」

  「笨蛋!」

  玟心打掉他輕佻的手,氣他把她的真心話當成玩笑看待。

  「我真的是個烏鴉嘴,原本健健康康的你會發生這些事一定全是我害的,你到底聽懂了沒?!」

  「懂了。」他凝神望她一會兒,反問:「攬下這些罪後,你打算怎樣?」

  玟心噙著淚,神情肅穆地望著他。

  「我……我會負起所有責任照顧你,無論你變成怎樣都絕不離開你身邊,當你免費的特別護士,就算要照顧你日常生活起居也──」

  「聽起來很誘人喔!」他就喜歡她認真起來一心一意的神情,但他不想再看她自責的模樣了。「不過,得骨癌的不是我,是我大伯父的兒子,我的堂哥。」

  她一愣,半信半疑。「真的?」

  「我有騙你的必要嗎?」他右手握拳往左肩窩上一捶,笑意滿腮。「放心,我強壯得很,大概能活到一百歲呢!什麼烏鴉嘴,我不是活得好好的?這下可不攻自破了吧,不然你再多罵我幾句試看看啊!你罵嘛!」

  「不要!」她猛搖頭。「我才不要拿你作實驗!你以後再也不要激怒我,最好不要跟我說話、別理我、別──」

  突如其來的,她的唇被封住了。

  因為太突然了,玟心整個人當場傻了,淚水要掉不掉地懸在她愕然的眼眸中。

  「不要!」炎煜灼熱的氣息在她唇畔低旋。「我就是要理你、要跟你說話,三不五時還會有意無意地激你,管你有沒有烏鴉嘴我都要這麼做,你聽懂了嗎?」

  玟心眼裡滿是疑惑,腦袋裡一團亂,還沒想清楚自己該回答他,還是先賞他一巴掌,炎煜又再一次吻上了她。

  他狂妄地堵住她的唇,不再似先前蜻蜓點水一般。

  她傻傻地向他承認有張烏鴉嘴,呆呆地將他的傷全攬為她的責任,笨笨地以為他罹癌便許諾不離不棄,蠢蠢地「命令」他要將她當成隱形人不理不睬,只怕再不小心「咒」慘他。

  唉,這麼一個沒心眼的傻蛋,他真是招架不住了!

  他雙臂如鐵般緊鎖住她,輾轉纏綿地吻著她柔嫩芳唇,她無所求的單純是他所愛,她傾吐的兒時際遇令他心疼不已,她微顫的身軀使他更加愛憐。

  他終於清楚意識到,雖然不曉得是因為何事開始、到底是何時開始,但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她深深吸引住了。

  玟心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同樣也不懂自己是怎麼了?

  理智告訴她要立即掙離他懷抱,狠狠甩這匹色狼一巴掌。

  可是……她渾身的力氣全消融了……

  一回神,她早已陷溺在他的熱吻中。他令她意亂情迷,令她虛弱地癱倚在他身上,他狂霸的氣勢像在宣告她不可抗拒,像把火般將她的理智一寸、一寸燒融,她雙手虛弱地抵住他發燙的胸膛,在她掌心下那顆和她一樣失速狂跳的心臟更將她完全迷惑了,那心跳是因為她嗎?他一而再的吻是代表喜歡嗎?

  「炎煜,我拿了──」

  京華的突然闖入把神思迷亂的玟心一下子抽回現實,羞極了的她奮力推開了炎煜。完全沒預期到她會有這麼大反應的炎煜後腦勺差點撞上牆。

  「玟心!」

  不管他在後頭怎麼喊,玟心還是頭也不回地奔出病房。

  京華呆了快半分鐘才回神。「剛剛……你們在Kiss沒錯吧?」

  炎煜快被這突然殺出來的大電燈泡給氣死了!

  「你進來之前就不能先敲門嗎?!」

  京華把門關上,嘻皮笑臉地說:「應該是請你下次要玩親親前先把門鎖上,免得害我一不小心看到什麼會長針眼的限制級畫面才對吧?」

  他針眼沒長,倒是馬上被炎煜一雙火眼金睛給狠狠瞪了一眼。

  「是你情不自禁主動的?」京華不怕死地追問。

  炎煜紅了臉。「是又怎樣?」

  「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是你第一次『主動出擊』吧?」京華當作沒看見他想扁人的眼神,一屁股往床沿坐下。「老實說,她是不是說了、還是做了什麼讓你超感動的事,所以讓我們羅大院長完全不管會不會被人看見,就忍不住先給她用力親個過癮再說啊?」

  「過癮你個頭啦!」炎煜一把勾住他脖子,紅著臉警告他:「剛剛那件事不准對其他人說,不然我就向你那個超愛吃醋的女友爆料你先前差點『劈腿』的事!」

  京華額頭冒出豆大冷汗。「喂,你要是讓小琪知道那件事,她鐵定會把我大卸八塊!」

  「我奠儀會包很多,保證讓你含笑九泉的。」

  「哼、哼,好幽默喔!」京華翻翻白眼,乾笑兩聲。「好啦,不說就不說,誰叫我的小辮子被你握在手上,虧我還在想有個勁爆八卦可以到處宣傳了說……」

  這回換炎煜冒出一身冷汗。要是被說出他一時情不自禁在病床上強吻了玟心,那他「一世英名」不全毀了?他原先可是出了名的難追哩!

  厚,好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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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假日,玟心推拒了紗紗約她跟她高中同學去南投玩的提議,一個人留在宿舍睡覺。

  都怪昨天那個令人措手不及的熱吻,害她心緒不寧、輾轉難眠,一直到凌晨六點她才累得合眼睡著,醒來時已經下午三點了。

  她泡了碗麵解決自己的早、午餐,然後坐下來開始想今後該怎麼面對她那個「冤家」才好。不過想了半天,除了越來越覺得頭疼之外,毫無所獲。

  忽然,她的手機響了起來,可是她才拿起手機,鈴聲就斷了。

  「有簡訊?」

  她按下一看,竟然有六通簡訊。這支紗紗淘汰送她的「一元手機」已經用一年了,除了紗紗沒人傳過簡訊給她,一天傳了六通……難道是紗紗出什麼事了?!

  該來了吧?

  第一通簡訊讓玟心一頭霧水,又沒署名,叫她去哪裡啊?

  從宿舍來這裡,馬上!

  「這裡」是哪裡啊?她看了一下電話號碼,一點印象也沒有,是傳錯的吧?

  白玟心,你不會還在給我睡覺吧?看到簡訊後立刻來見我!

  咦,是傳給她的沒錯,而且這種霸道的「欠扁」語氣應該是……

  是誰說要照顧我的?人呢?

  玟心臉一紅。她幾乎能確定這個連留言都如此囂張狂妄的傢伙是誰了。

  已經下午兩點了,你今天不打算來了嗎?還是你外出沒帶手機?看到簡訊立刻跟我連絡,多晚都沒關係。

  我想見你。

  最後一通簡訊讓玟心的心跳再度搶拍了好幾下。

  她已經能百分百確定留言的是誰了,而且看樣子他還探聽到了她今天休假的消息,看來他真的是很想見她吧?

  「本來今天是不想去的……」

  畢竟休假日她還專程跑去看院長,一定會被人以為她是故意去討好、獻慇勤的,而且醫院裡已經開始有些閒言閒語了說……

  「噯,不管了!」

  其實她從醒來的那一秒開始就想著他、想見他,只是一直猶豫不決,而他的簡訊早把她的心一瞬間抓到他身邊了。

  算了,就去吧!


  一進病房,玟心就傻眼了。

  嚇,現場至少有五科的總醫生環繞在病床周圍,外加財務部的邱主任、總務部的林主任,和幾個她不認識但似乎也來頭不小的人物,讓她一走進病房就先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尤其是當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將眼光移往她這個只敲了一聲門就自然闖進的「不速之客」身上時,玟心更是立刻覺得頭皮發麻,二話不說就想落跑。

  「等一下!」炎煜一眼就瞧見她。「你留下。」

  玟心可一點也不感激他出聲挽留。這種時候杵在這裡多尷尬,當她走錯病房溜掉不是很好嗎?

  邱主任推了推她的金框眼鏡,皺著眉頭將玟心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院長,我們正開會討論到儀器的採購案,讓外人在場似乎不大好。」

  穿著一身便服的玟心不安地扯扯衣角,一臉尷尬。就說該讓她走的嘛!

  「她不是外人。」炎煜俊眉一抬。「好,繼續我們剛才討論的案子。雖然去年才採購了新的二度空間平面超音波和杜卜勒超音波,但是這兩種都有影像死角問題。邱主任顧慮再採購一台三度空間立體心臟超音波,造價高達二十五萬美元,健保目前又不給付,病人可能會因自費問題而選擇有給付的檢測儀器,屆時投資報酬率恐怕難成正比,是吧?」

  見邱主任點了點頭,他又接著說:「我承認是有這個可能,不過我們醫院不是一般的營利事業吧?心臟手術不能容許絲毫誤差,我們要的是『救人』儀器,不是『賺錢』儀器。董事會的部分我會設法說服,但要麻煩你先準備好上半年度的財務報表。另外關於婦產科──」

  玟心在一旁都聽傻了。

  她的臉還因為他方才對所有人說她不是外人而發燙,但是他嚴肅認真的一面更令她怦然心動。

  雖然她早聽過不少人讚揚他聰明又有才幹,不過全止於聽說,她認識的他只有惡作劇的「聰明」,指使人做事的「才幹」,有時孩子氣到令人跳腳,有時又霸道得讓人為之氣結。不過也因為如此,他偶爾對她溫柔一下就迷得她暈頭轉向了,害她老覺得自己真是好騙!

  可是今天的他完全不同,她頭一回瞧見他沉穩的一面,雖然他們談的什麼採購案她是有聽沒有懂,但瞧平時總是精明幹練、難以說服的邱主任從一開始和他激辯,到最後心悅誠服地點頭認同,就不得不令她佩服他的確有兩把刷子。

  再聽他和各科總醫生討論起各項事務時,那從容不迫又事事瞭若指掌的態度,總算讓她明白為什麼他年紀輕輕就能接掌這麼大一間綜合醫院,卻沒聽說有人質疑他的能力或不服他的管理而埋怨或離職,因為他的確有令人心悅誠服的能耐,而不是那種順理成章繼承,只會作威作福的第三代。

  那麼說來……該不會他在別人面前一直都是這麼具有領袖風範、氣度天成的成功人士,只有在她面前才會變身成痞子男,一下氣得她半死,一下又讓她怦然心動吧?

  唉,享有這種「特殊待遇」,她到底該覺得榮幸還是不幸呢?

  「……大致上就是這樣了,明天我出院之後,如果有什麼問題先用電話或e-mail連絡,有急事我會親自來處理。在我休養這段期間,就有勞各位辛苦一些了。」

  會議總算告一段落,當所有人魚貫而出時,也不約而同地瞧了玟心一眼,像是不懂像她這種長相、穿著都極其普通的女孩子,怎麼會跟他們出類拔萃的院長扯上關係一樣。

  「把門關上。」

  玟心按他說的先關上門,然後站在床尾,有些裹足不前。

  炎煜瞧她像躲在洞裡觀察貓的老鼠一樣畏畏縮縮的,又好氣又好笑。

  「你一直站在那裡幹麼?我又不會咬你,立刻過來!」

  看,又「人格轉換」了!

  玟心嘟起小嘴。她又不是他養的小狗,拍拍手她就得搖著尾巴跑過去喔?

  不過,磨蹭了一會兒,她還是安慰自己別跟一個病人計較,很沒志氣地乖乖走了過去。

  「怎麼這麼晚才來?」他一把將她拉坐在身邊,語氣有些埋怨。「你今天不是休假嗎?跑哪裡去了,連手機也不接?」

  「沒去哪裡啊,我一睡醒看到你傳的簡訊就過來了。」

  「你睡到現在?」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從昨晚睡到現在?你也未免太會睡了一點吧?小豬。」

  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才豬哩!我是昨天失眠到早上才好不容易睡著的,又沒睡多久。」

  「失眠?為了我嗎?」

  瞧著他眸中閃爍的迷人光芒,和唇角那抹促狹笑意,被一語道破真相的玟心,臉頰立刻老實地紅成一片。

  「我、我才──」

  不等她反駁,炎煜傾身向前封住了她不老實的嘴,嚇得玟心立刻推開他彈跳而起。

  「你──」她手捂著唇,臉脹得通紅。「你怎麼可以不經過我的同意就三番兩次……你這算『職場性騷擾』喔!」

  沒錯,她昨天就該這樣警告他了,這種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哈──」

  他突然放聲大笑,笑得玟心一陣耳熱。她又沒有講什麼笑話?

  被她瞪了又瞪後,炎煜才緩緩收斂起誇張的笑意,斜倚在床上凝睇著她。

  「有人告自己的男朋友性騷擾的嗎?」

  玟心突然屏氣了好幾秒。他……他的意思是承認她是他的女朋友?

  「白玟心小姐,因為我現在很想吻你,所以麻煩你走過來坐在我身邊,閉上眼、噘起唇,讓我親一下好嗎?」炎煜眼底眉梢儘是笑意。「如果你希望我以後想吻你之前,都得這麼禮貌地通知一聲也無所謂,就算是被別人聽見我也不會不好意思。那現在可以麻煩你過來讓我親一個嗎?」

  「親你的頭啦!」

  玟心實在很想板起臉罵罵這個厚臉皮的傢伙,可是卻忍不住被他的「索吻通知」給逗得噗哧一笑。

  「終於笑了吧?」他拍拍身旁的空位。「我答應會忍住不『偷襲』你,坐下吧!」

  玟心瞄了他一眼,有些羞怯地坐回他身邊。

  「雖然我是沒得癌症,不過腳斷了倒是事實。」他堂而皇之地握住她的手。「我回家休養後,你會不會來照顧我?」

  「當然會。」她點點頭,毫不考慮。

  他滿意地淺笑。「是要像特別護士一樣照顧我,還是要像老婆一樣照顧我?」

  玟心耳根瞬間發紅,沒想到他會問得那麼直接。

  「你又胡說八道了!」

  「唉……」他顰眉淺歎,又要作怪了。「其實我只是隨便問問,我也知道你是因為太相信自己有詛咒能力,受罪惡感驅使來照顧我,其實你很討厭我,巴不得最好都別見到我,所以你大可不必因為可憐我而委屈自己──」

  「才不是這樣!」

  她不想看見那麼沒自信的他,就當她腦筋有問題吧,她還是喜歡那個囂張跋扈的男人。

  「我真的一點也不討厭你了。」她凝視著他的眼神有著崇拜。「我相信你那天在海水浴場是在救人,不是我以為的那種色狼,看見你奮不顧身想搶救那個要跳樓自殺的病患時,我就明白了。我還聽說你跟他談判時許下的承諾,你要代他先付醫藥費,還答應讓失業中的他在醫院工作;你為了救他摔斷了右腿,他來道歉時,你還要他別放在心上,你那麼好心腸我怎麼可能討厭你?而且你有什麼需要我可憐的?我是心甘情願要照顧你,一點也不委屈,所以……」

  他噙笑,伸指勾起她下巴,不讓她將頭越垂越低。「所以?」

  玟心拉下他的手,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所以,在你恢復健步如飛之前,我願意充當你的右腿,盡我所能地照顧你,可以了嗎?」

  「你要做我的右腿?聽起來很羅曼蒂克喔!」他羽睫輕扇,眸底燃燒起兩簇情火,唇邊泛著濃濃笑意。「你真夠怪的了,我人好好的時候,你老愛凶巴巴地跟我鬥;現在我躺在這裡動彈不得,你又成瞭解語花,對我體貼又溫柔,你的腦袋八成有問題。」

  玟心嘟起嘴。這男人就是嘴太壞,她對他好他還說她腦袋有問題?真是頭不解風情的豬!

  「對啦,我就是腦筋有問題才──」

  玟心才一眨眼,一雙火熱的唇便覆上她檀口。

  炎煜伸出雙手將她緊束懷中。那句「願當他的右腳」的真心話,已像張網牢牢地將他的心完全擄獲了。

  「我喜歡你。」

  在暈眩中,玟心終於聽見他親口承認了情意,一直感到不安的一顆心這才穩定下來,也首次嘗到了愛情的甜蜜滋味。

  「騙子!」

  當炎煜終於松放她的唇,卻聽見倚偎在自己胸前輕喘的心上人嬌嗔地指責他。

  「你不信我喜歡你?」他用下巴磨蹭著她頭頂,唇上掛著笑,眼裡閃著頑皮光芒。「那怎麼辦?要我『獻身』證明嗎?」

  玟心輕捶了他胸口一記,抬起頭羞臊地瞪了他一眼。

  「我是說,你剛剛明明保證不會『偷襲』我的,放羊的小孩!」

  「我是沒偷襲呀!」

  他伸手扣起她下巴,拇指輕撫著她紅艷的唇,眼底眉梢儘是笑意。

  「我是光明正大地親、理所當然地抱,所以我當然不是騙子,要不然我重演一次『犯罪現場』好了。」

  「什麼?!你──」

  玟心還來不及反應,又被他給拖進懷裡吻得昏天暗地了。

第八章

  一眨眼,兩個月就飛逝了。

  玟心幾乎天天都到羅家報到,不過她小心翼翼的,除了紗紗外,不讓任何人發現這段「地下情」,只是對外放出風聲,說她曾經和院長一言不合,爭吵之時下了詛咒,後來覺得他墜樓是被她所害才內疚得天天探病,大家也覺得理所當然了。

  唉,反正就算有閒言閒語也都是說她在暗戀他,想趁虛而入,根本沒人相信他會看上她。

  老實說,雖然都交往兩個月了,她還是覺得心裡很不踏實,除非他向她求婚,不然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是在作夢。

  不過,就算是夢,也是場好美的夢……

  她唇邊露出了甜甜笑意,騎著機車直往羅家飛奔而去。


  聽見門鈴響,炎煜拄著枴杖前去開門,卻瞧見一臉苦哈哈的維邦。

  「怎麼了?」炎煜看他有些不對勁。「你看起來好像是從醫院一路跑來的?」

  「唉,差不多啦,我的車子半路爆胎,手機又剛好沒電,叫了計程車竟然跟別人擦撞,我一火大就下車用走的算了!」

  他把毛料外套脫下來往沙發上一擱,自己去冰箱裡取了一瓶礦泉水,往沙發上一坐,咕嚕咕嚕地仰頭灌了好幾口。

  「真是衰,難道我不小心惹到你女朋友,被她用烏鴉嘴『發功』詛咒了?」

  「你自己倒楣別扯到玟心身上,早跟你說世上根本──」

  「根本沒烏鴉嘴這種事是不是?」維邦嘻皮笑臉地說。「也是啦,至少現在你還好好活著,證明她的嘴好像沒傳說中的那麼毒。」

  炎煜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很希望我被咒死?」

  「豈敢,你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哩!」維邦笑著揮揮手。「對了,連絡上你爸媽了嗎?」

  說到這,炎煜就覺得離譜。

  「還說哩,兩個人也不曉得二度蜜月度到哪一國去了,好像完全忘了有個兒子在台灣一樣,電話一通也沒撥來關心我是不是還活著,從上個月寄來一張明信片到現在,都沒消沒息,又故意不帶手機,真是的!」

  「我要是有一個像你這麼能幹的兒子,一定也會像你爸媽一樣安心放牛吃草。這代表他們太信任你了。」維邦環顧週遭。「咦,玟心今天沒來看你嗎?」

  炎煜點點頭。「她說要幫同學慶生,我叫她如果太晚就別來了。」

  「進展得不錯嘛!」維邦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促狹地笑說。「看來摔斷腿這招苦肉計還挺有效的嘛!」

  「什麼苦肉計,我又不是故意跳樓的!」炎煜眉尾微揚,傲氣盡顯。「本來就是玟心先愛上我的,我不用施展任何伎倆,她就已經黏著我了。」

  「是喔∼∼」維邦一臉不信。

  「本來就是這樣!」愛面子的他賭氣地說:「就是看在她對我死心塌地,從我受傷之後一直陪伴我,又說願意做我的右腳直到我痊癒為止,我才被她感動的。」

  「是嗎?可是我聽京華說,被人家迷得暈頭轉向,故意惹她、逗她、加深她印象的可是你喔!」維邦故意調侃他。「根據『精神科醫生』的說法,你這種追女人的方式跟十歲男孩差不多是同樣程度。要不是你為了救人摔斷了腿,我看玟心不會愛上你,而是會討厭死你,到時候我可能會看見你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大喝失戀酒吧?」

  一向自傲的炎煜被好友損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反正玟心現在人不在這,他為自己說些話、挽回點男性尊嚴也不為過吧?

  「誰說的?你不記得我還當著玟心的面說過她是醜女嗎,天底下哪一個笨蛋會當面那麼說自己喜歡的女孩子?」

  好吧,他承認自己就是那個舉世無雙的笨蛋,不過在別人面前他的自傲可不准他承認。

  維邦摸摸下巴想了想。「正常人是不會啦,不過你一向不大正常……」

  「你才不正常哩!」炎煜伸手就賞他一拳。

  「喂,不要惱羞成怒嘛!」維邦笑呵呵地揉著被他揍得有點痛的手臂。「難道你想說你是同情玟心醜得沒人要,才跟她在一起嗎?是她纏著你,不是你先喜歡上她的?」

  「對啊!」

  「原來是這樣……」

  炎煜和維邦同時嚇了一跳,看見蒼白著臉、從玄關走出來的玟心全愣住了。

  本來想給炎煜一個驚喜而自己悄悄進來的玟心,站在玄關把他們倆的高談闊論全聽得一清二楚。

  炎煜立刻拄著枴杖站起身。「玟心──」

  「你別搞錯了,我才是同情你才跟你在一起的!你墜樓那天是王醫生說你喜歡我,求我留下來照顧你,畢醫生又說全是我害你受傷,我才內疚得天天探病。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倒追你的意思,你不要臭美了!」

  玟心打斷了他的話。他竟然承認是同情她醜,才被她倒追上?!驕傲與自尊讓盛怒中的她也口不擇言了。

  「我還沒丑到要人家可憐我、跟我交往的地步,你也沒什麼了不起,我跟你分手!我不要你了!」

  炎煜雙眼瞇成危險的弧線。「你真的要跟我分手?」

  被他寒著臉反問,玟心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多重的氣話,可是他都說只是同情她,認為她天天探病是倒追他,可憐她才跟她在一起,她還能繼續欺騙自己他是真心喜歡她的一切嗎?

  「喂,沒必要演變成這種地步吧?」維邦堆著滿臉笑,尷尬得想當和事佬。「剛剛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嘛,炎煜,你快跟玟心解釋清楚,你只是愛面子才那樣回應我的話而已,我知道你心裡根本就不是那麼想的,道個歉就沒事啦,別鬧僵了!」

  炎煜繃著臉,雙唇抿成了一直線。

  其實就像維邦說的,他只是愛面子才那麼說,心裡根本不覺得玟心丑,現在他眼中的她可愛極了!

  但玟心竟然說自己是同情他才跟他在一起,還那麼輕易就要跟他分手,像是真的對他毫不在乎,好勝心強的他這時候怎麼也無法低頭道歉。

  「炎煜!」

  看著得不到道歉與挽留而轉身傷心離去的玟心,和鐵青著臉像根木棍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的炎煜,維邦煩躁地抓了抓頭。早知道他剛剛就別戲弄好友,故意說那些有的沒的,這下可闖下大禍了!

  「喂,對你那麼好的女孩子,你要是把她氣走一定會後悔的,快去把人追回來呀!」

  「怎麼追?」自尊受創的炎煜握拳重捶了沙發背一下。「你沒聽見她說是因為同情跟內疚才跟我在一起的嗎?!」

  「唉,想也知道那只是她一時的氣話──」

  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打斷了維邦的話,他正想會不會是玟心出了什麼事,炎煜就已經拄著枴杖用他的「三隻腳」從維邦面前飛掠而過,直衝出大門。

  「玟心!」

  一衝出門,炎煜便瞧見她蒼白著臉跌坐在地,雙眼驚恐地直視前方。

  「砰!」

  一個巨大的撞擊聲震天價響。炎煜趕到她身邊,剛好看見一輛125的機車筆直撞上正由兩個工人扛著的扁長形巨大包裹。包裹當場被機車撞成兩半,半截畫框飛上半空又重重落下,鄰人的尖叫聲也同時響起……

  「啊!我的『張大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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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

  站在羅家大門前,玟心看著躺在自己手心上的一串鑰匙,不禁發起呆來。

  奇怪,她應該沒有不小心詛咒到自己才對呀!

  可是……她興高采烈地來找男友,卻以分手收場;接著機車爆沖,還把人家剛從拍賣會上買下的張大千名畫給撞得肢離破碎,成了「千古罪人」不說,還出動律師調解了一個月才和解。調解期間,她按律師說的努力展現窮人家小孩的氣質,裝可憐到了極致,才以五百萬的賠償金和解。律師大人為了自己能砍出這個「同情價」十分得意,一點也沒發現她已經被這天價嚇得魂不附體,簽字時手抖得比中風病人還嚴重,差點沒口吐白沫、不支倒地!

  更慘的是,她還得接受「前男友」的資助幫她請律師。聽說人家可是名律師,這律師費恐怕也是貴得令人咋舌;而且因為欠了炎煜這份人情,他叫律師囑咐她和解完就來他家,她也只能硬著頭皮來了。

  炎煜坐在客廳沙發上,一聽見轉動門把的聲音便趕赴玄關,果然見到玟心。

  「調解不是下午兩點多就結束了?」

  他劈頭就問,因為他可是兩點以後就從醫院趕回來,足足在家枯等了她兩個多小時。

  玟心聽得出他的不悅,但她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隨傳隨到,也早猜到他或許會有這種反應了。

  「律師費我自己付,請告訴我多少錢。」

  炎煜皺起眉。她不但跟他答非所問,還走進客廳把他交給她的家裡鑰匙放在茶几上,真的存心跟他不相往來了嗎?

  如果她真那麼想,那她可要大失所望了。

  「律師費是小問題,我們來談談五百萬的賠償金吧!請坐。」

  他瀟灑地往沙發上一揮,示意她坐下談。也不曉得是不是自己太多心,玟心總覺得他看似友善的俊顏上正抿著一抹算計的奸笑。

  「我的債務問題用不著跟別人商量,沒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是嗎?那麼你大概已經跟你外婆說了房子要被法拍,你還要去跟地下錢莊借錢還債的事了吧?」

  轉身踏出兩步的玟心,聞言又停了下來。

  都怪她這個人太沒心眼,交往期間就把自己的身家背景,包括相依為命的外婆窮到只有一間鄉下地方值不到一百萬的磚造小平房的事也一五一十對他說,這下全成了被他取笑的把柄了。

  「看在你是我『前女友』的分上,只要你開口,我一定幫忙。」炎煜知道她的倔強個性跟他是不相上下,所以又補上一句:「不過,如果你寧願讓你外婆為你擔心受罪,一把年紀了還要離開老家去找房子住,也不願再跟我有任何瓜葛,那就當我沒說算了。」

  正中要害!

  玟心不怕扛債,就怕外婆陪她吃苦,而她知道如果向炎煜求救,五百萬對他來說的確不算什麼,馬上就能解了她燃眉之急,事情也不會驚動到外婆那裡去;否則要她在一定的期限內還那麼多錢,她大概只剩中樂透和搶銀行這兩種可能了。

  只是她太瞭解炎煜了,她一氣之下當著他好友的面把他「甩掉」,他肯定會趁此機會以牙還牙,好好惡整她。

  不過……他再怎麼捉弄她,都一定好過去向地下錢莊借錢卻還不出來的結果吧?

  「請……請你……」

  她再三考慮,為了外婆她只好先拋下自尊向他低頭,赤紅著臉吞吞吐吐地向他求救。

  「請你先借我五百萬。」

  「好啊!」

  他答得有夠爽快。

  一眨眼的工夫他便來到她面前。玟心一抬頭,就瞧見他掛著一臉燦爛到不行的笑容,迷人得令她渾身一陣熱氣上冒,卻又隱約感受到一股強烈的不安。

  「喏,五百萬的銀行本票。」他早知道抬出她外婆一定能讓她就範。

  玟心傻傻地接下他右手遞出的本票,就見他左手又往褲袋掏出一張紙攤在她面前晃了晃。

  「這是『借據』。」他眼中閃過一絲狡獪。「從明天開始你就住進我家『幫傭』還債,簽名吧!」

  「幫傭?」

  玟心細看了一下,借據上還真註明了要她明天開始從醫院宿舍搬到他家,實習以外的時間得負責打掃、清潔、煮飯給他吃,而且……

  「要做到你結婚為止?」這個規定讓玟心覺得十分詭異。「那如果你到五、六十歲還不結婚──」

  「我在你眼裡真有那麼糟嗎?」炎煜打斷她的話,有些懊惱地瞪她。「別小看我了,只要我願意,多得是女人搶著要嫁我,勾勾手指就一大堆人爭著無條件住進我家服侍我!」

  一股醋意立刻在玟心肚裡翻騰,雖然這是真的,他也用不著故意說來刺激她這個「前女友」吧?

  「既然你那麼吃香,那你幹麼不乾脆登報找個免錢女傭?我欠你的錢等我畢業後按月還你,也省得我住在你家,妨礙了你享受美女免費服務的機會。」

  炎煜右眉一抬,有些賊兮兮地瞅了她一眼。「你該不會是在吃醋吧?以你的薪水可能得扣上幾十年才能還清欠我的錢,而在我家幫傭,或許只要幾年我就結婚了,你不敢簽這個對你比較有利的還款條約,大概是無法承受我和其他女人交往──」

  「誰吃醋了?!」

  玟心赧紅了臉,從皮包拿出原子筆就簽下名字,立刻塞還給他。

  「既然你把自己說得那麼炙手可熱,最好就別給我晚婚,要是你四、五十歲還娶不到老婆,那我一定照三餐笑你!」

  真的是氣到了,玟心嘔氣說完還朝他吐舌扮個鬼臉,氣沖沖地轉身朝大門走。

  「記得,明天開始給我搬進來『同居』喔!」

  炎煜故意朝她身後大嚷,果然羞得她滿臉通紅地轉頭瞪他一眼。

  「我是住進來當女傭的,不要亂講啦!」

  門「砰」地一聲關上,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一股煙硝味。

  「笨蛋,我要傭人早就去請菲傭了。」

  炎煜聽說了她想換實習醫院的消息,這才絞盡腦汁想出這個俗到底卻十分有效的招式把她留在身邊。其實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玟心還這筆錢。

  沒辦法,誰叫他就是那麼莫名其妙外加無可救藥地喜歡她,被甩了還硬要巴著人家不放。如果是在遇見玟心之前,打死他也不相信,一向超跩的自己竟會為了一個女人煩到快捉狂!

  他拉不下臉先低頭道歉,要他學電視上那些男演員下跪求愛更是要他的命。現在他是把玟心「綁」在身邊了,但有沒有什麼方法既能顧全他大男人的顏面,又能讓那個脾氣和他一樣倔的女人自動反悔,重新申請做他羅炎煜的女友呢?

  摩挲著下巴,他的聰明腦袋這回好像一點也派不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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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啾……哈啾!」

  客廳茶几上擺了一大束玫瑰花,有花粉過敏症的炎煜一回家,馬上噴嚏連連。

  「咦,你今天怎麼那麼早回來?」

  在廚房切菜的玟心一開始聽見客廳裡有聲響,還以為是小偷,嚇得直接拿著切魚的尖刀衝出來,一見到是炎煜才鬆了口氣。

  「啾!」他揉揉鼻,皺起眉望著她。「你沒事買花做什麼?」

  瞧見他連打噴嚏都揉紅了鼻,玟心知道一定是花粉害他過敏,滿心不捨。

  「是人家送的,我本來想忙完就拿進我房裡放,沒想到你今天才六點就到家了。」

  看到那束花她也很頭疼。也不曉得紗紗是哪來的靈感,竟然想出了要介紹有錢男人跟她交往,好替她還債「贖身」,免得她在前男友家幫傭,天天觸景傷情。結果還真被紗紗找到一個老爸是田僑仔、而且十分鐵齒不信什麼烏鴉嘴的李姓實習醫生,才被紗紗騙去和他吃了頓飯,他竟然真追起她來了。

  天曉得她對炎煜仍舊癡心未改,只要他沒交女友,她其實一點也不想被贖身,心甘情願以這借口留在他身邊。她已經愛他愛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就只是拉不下顏面跟他談復合而已。

  玟心真的是沒料到他會那麼早回來,才隨手把那個姓李的實習醫生硬塞給她的玫瑰花擱在客廳茶几上。畢竟她在羅家待了兩個多禮拜,他從來沒在晚上八點以前回到家。

  「人家送的?」

  炎煜腦海中閃過今早維邦給他的警告。聽說有個骨科實習醫生在追玟心,難不成真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想跟他搶女人?!

  「哼!」

  一把妒火立即從炎煜胸口往上竄燒。有人追是一回事,但玟心收了愛慕者送的玫瑰又是另一回事,這等於是她同意接受對方的追求嘛!

  二話不說,他拿起整束玫瑰直接扔進沙發旁的垃圾桶,還隨手把茶几上留的一份早報抽出幾張,往垃圾桶上一壓,眼不見為淨,順便解決了他的過敏原。

  「你在做什麼?」

  雖然對方把花塞給她就溜掉,讓玟心沒得退貨,一路捧著花回來是很尷尬,但怎麼說那也是人家花錢買的一片心意,這麼糟蹋讓生性節儉的她心疼了一下下,更怨起炎煜莫名其妙的舉動。

  「你不知道我對花粉過敏嗎?」他沒好氣地回她一句。

  她眨著無辜雙眼。「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怎麼知道你會那麼早回家?」

  他醋意滿溢,口不擇言地說:「我提早回來還真是給你添麻煩了喔?該不會還有個男人急忙躲進了你房裡吧?我需要出去迴避一下嗎?」

  「你──」玟心緋紅了臉,氣到結巴。「對啦,還躲了好幾個,不過那不關你的事吧?我又不是你的什麼人!」

  「你是──」

  你是我心愛的女人!

  明明話已到舌尖,但這麼肉麻的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玟心氣呼呼地從扔在沙發上的皮包裡拿出手機接聽,好死不死地正好是那個塞花給她的罪魁禍首打來的。

  「……謝謝,花我『非常喜歡』……」她故意大聲回應對方的問話,語調還特別溫柔。「吃飯?好啊,那家餐廳我知道,一個小時之內我就到,bye!」

  「不准去!」

  在玟心結束通話的同時,如雷的咆哮聲也在她耳邊響起。

  她嘔氣地瞪住他。「你憑什麼不准?」

  「憑……憑我是你的『主人』。」他理直氣壯地說。「煮晚飯給我吃是你應盡的義務,也是你的工作,所以你不准出門!」

  什麼嘛……

  玟心一肚子委屈與火氣,他真的只把她當傭人看待了嗎?害她剛剛看他暴跳如雷的模樣,還以為他有可能是在吃醋,心裡開心了一下下呢!

  「傭人也有假期可休吧?不然我請假總行吧?內科那個姓翁的女醫生和一大堆護士不是都喜歡你,你隨便叫一個來煮給你吃,她們一定樂意之至,還有助你發展新戀情,早點結婚也好讓我早點解脫!」

  倔強的她口是心非地說完,表面像是毫不在乎,心裡卻直泛酸。

  「解脫?你就這麼想遠離我嗎?好,那我就如你所願!」

  這兩個禮拜像是老天故意從中作梗似的,他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機會跟她吐露真心。好不容易推了所有邀約、飯局,排開所有手術,特地提早回來,想跟玟心靜心談談,也做好了低頭道歉的準備,但她卻一心要出門和別的男人約會?!

  他真的快被醋水淹死了,拿出手機便當著她的面撥起了電話。

  「喂?是我,你今晚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嗯,當然是我們兩個單獨『約會』,好,那就約在麗致酒店──」

  「砰」地一聲,玟心沒聽完他約人吃飯的電話便氣沖沖地甩門離開了屋內。

  「喂……喂,你明知道我今晚值班還打電話來刺激我的厚!你是不是和玟心談和,要去酒店吃大餐──」

  炎煜拇指一按,手機那端維邦的喳呼聲立刻消失無蹤。

  「叮……」

  門鈴乍響,炎煜愣了一下,突然想到可能是玟心反悔折返,立刻飛快過去開門。

  「哈啾!」

  一開門,撲鼻花香馬上讓差點沒撞上去的他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請問白玟心小姐在嗎?有她的花要麻煩她簽收。」

  花店外送的小弟笑容可掬地捧著一束菊花,等著客人簽名交差。

  「你就不能早五分鐘送來嗎?!」

  炎煜看著自己專程去訂、卻來不及送到玟心手上的菊花,氣得「砰」地就將鐵門關上,留下花店小弟無辜地杵在門外,尷尬地捧著一大束菊花,聽著門內不斷傳來的噴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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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9 13:39:11

第九章

  結果,玟心根本沒去赴那個實習醫生的約。

  打電話婉拒了原先一時衝動答應的晚餐約會後,傷心極了的她在街上逛了好一陣子,等她回過神來,人已經坐在麗致酒店裡喝著調酒了。

  「唉,我到底在幹麼……」

  看著身邊大多是成雙成對、衣著光鮮亮麗的男女,再看看自己一件洗到有點褪色的粉紅羊毛衫外加路邊攤一件一百的牛仔褲,而且孤零零地獨佔一桌,簡直就是來這裡讓自己覺得自己更可憐、更失落的嘛!

  可是,她的屁股就是離不開椅子。

  沒錯,她聽得很清楚,炎煜約了人來這裡吃飯,吃完飯樓上就有房間可以「休息」,這就是他約在這裡的目的吧?

  「可惡,只要讓我看見你跟其他女人開房間睡覺,我就詛咒你──」

  她氣呼呼地把酒當白開水一飲而盡,壓下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毒咒。

  可是說歸說、氣歸氣,真讓她看見了炎煜擁著其他女孩子上樓,她能狠心下毒咒懲罰他的負心薄倖嗎?抑或只是更讓自己心碎而已?

  唉,她覺得自己好矛盾!明明好喜歡、好喜歡炎煜,偏偏自尊心作祟,又讓她每回都在他面前逞強。就算真讓她看見炎煜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她這個前女友好像也沒什麼立場「捉姦」,只能躲起來哭個肝腸寸斷,再回去繼續做她的「女傭」吧?

  「白玟心,你幹麼到這裡來呢?真是個白癡!」

  她淒然一笑,轉了轉空杯,揮手又招來了侍者。


  玟心才離開半小時,炎煜便由坐立難安變成快得妄想症了。

  他的眼前不斷浮現出玟心和那個他連一點印象都沒有的實習醫生共進燭光晚餐的畫面,然後他們去看電影、看夜景,接著那個男的在車上將她撲倒……

  「然後你就跑來這裡,要我把那個實習醫生call回醫院?」

  值班室裡,維邦一臉啼笑皆非地看著專程跑回醫院求援的炎煜,因為這位向來堅持絕不要特權的院長,這回可要運用特權來阻止愛人跟人跑嘍!

  「你要笑就笑吧!」炎煜一臉悻悻然。「既然敢來找你幫忙,就不怕你笑了。」

  「看你這樣我還真是笑不出來。」維邦搖頭苦笑。「好,我答應幫你編理由把那個實習醫生叫回來,反正他現在剛好在我手下實習,要call他回來很簡單。不過你再不向玟心表白心跡,還在那裡耍酷,小心她真的對你死心,到時候你再去破壞她的約會也於事無補!」

  「知道了!」炎煜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筒塞給他。「別說廢話了,快點把人叫回來吧!」

  維邦在炎煜的催促之下打了電話,對方幾乎是立刻接聽,而且在維邦要他來醫院時,還說三分鐘內就到。

  「三分鐘?」維邦和炎煜交換了一個狐疑的眼光後,維邦忍不住旁敲側擊地問:「你在醫院附近嗎?如果正在和女朋友吃飯的話,慢幾分鐘過來也沒關係啦!」

  「畢醫生,你別開我玩笑了,我現在一個人在醫院附近那家三商巧福吃牛肉麵,結完帳我就過去。」

  掛斷電話,維邦將兩人的對談一五一十地告訴炎煜,炎煜半信半疑地走到左邊窗口俯瞰馬路對面那家三商巧福,果然沒多久,就在維邦的指認下看見「情敵」出現。

  「一個人?看來玟心沒跟他在一起喔!」維邦懷疑地望向好友。「難道追她的人不只一個?最近有烏鴉嘴的女孩子反而特別受歡迎嗎?」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好不好?!你看不出來我已經快抓狂了嗎?」炎煜腦中突然浮現一個令他心驚膽戰的可能。「對了,最近醫院不是收到過幾封匿名的勒索函嗎?難不成玟心是被綁架了?!」

  維邦哭笑不得地望著他。「你想太多了,人家要綁不綁你這個院長,綁個實習護士幹麼?」

  炎煜蹙著眉,仍舊憂心忡忡。

  「也許綁匪一直埋伏在我家附近,看見玟心出門就當她是我們家的人,先抓再說;也許……也許對方知道我有多愛玟心、知道我不理會那些勒索函,所以故意抓她威脅我付贖金──」

  「你別再自己嚇自己了!」維邦連忙制止他往壞處想。「對了,玟心不是有個死黨也在我們院裡實習嗎?好像叫做什麼紗的……」

  「柳紗紗!」炎煜明白他的意思。「也許她知道玟心人在哪裡,我去人事室查她的電話──」

  炎煜話說到一半,手機卻恰巧響了起來。他看一下來電顯示,是京華打來的。

  「喂?」

  「炎煜嗎?你是不是又和玟心吵架了?我和我女朋友來麗致,發現她一個人在這裡,還開了瓶酒──」

  「麗致酒店嗎?我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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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知道玟心的下落,炎煜立刻以破百的車速趕到酒店,在眾目睽睽之下連哄帶騙地將已經有七分醉的玟心一路抱上車,揮別了京華和他女友,把這揪著他一顆心到處亂跑的小醉鬼給載回家。

  「炎煜……」

  「嗯?」

  才到家,他邊應聲邊將她抱下車,看她半睜著迷離星眸,兩腮紅若桃花的可愛模樣,忍不住又在她唇上輕啄一下。

  玟心的酒品其實還算不錯,不會吵、不會鬧,在酒店和回來的車上大多時間都只是不斷輕喊著兩個字而已。

  「炎煜……炎煜……」

  又來了!炎煜覺得自己也快醉了,快醉在玟心迭聲的嬌柔呼喚中。

  「傻瓜,我一直在你身邊啊!」

  將她抱進了房裡,炎煜旋即進浴室擰了條濕毛巾來幫她擦擦臉,再倒了杯熱茶餵她喝下。

  「好了,躺下來睡一覺,你會比較舒服。」

  「不要……」她拒絕躺下,迷迷糊糊地望著他說:「司機先生,請載我去麗致酒店。」

  「司機?」炎煜聽了真是哭笑不得,捧著她微燙的嫣紅雙頰說:「看清楚,我是炎煜。」

  「炎煜?」玟心凝望了他好幾秒,突然抿住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你騙人,炎煜他和別的女人約會去了,他們約在麗致酒店,可是我等了又等,就是沒看見他……」

  「傻瓜……」

  他心疼地揉揉她發頂。早猜到她一個人在那裡喝貴死人的悶酒只可能是這個原因,這下聽她親口說出,讓他總算確定她對他不是真的毫不在乎,只是和他一樣在逞強罷了。

  「我是傻瓜,明明很喜歡他的,可是我就是說不出口……」醉得迷迷糊糊的她開始酒後吐真言。「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跟他分手,就算他對我只是同情,只有一點點喜歡,只要他抱抱我、對我笑,我就可以開心上一整天,因為我真的好愛他,可是……他現在只把我當女傭,連一點點喜歡也沒有了……」

  「誰說的?」她的真心話讓他又氣又開心。「玟心,我對你不只有一點點喜歡,天知道我有多愛你,要你當女傭只是我想把你留在身邊的借口。是我不好,我應該早點跟你把話說清楚,其實我一直很喜歡你,在我眼裡你比任何女人都可愛,你一點也不醜,你的眼睛、鼻子、嘴巴,一切的一切我全都喜歡,我──」

  一雙火熱的唇封住了他的嘴,淡淡的葡萄酒香瞬間沁入了他的鼻腔,彷彿快將他醺醉了。

  炎煜胸口一陣緊窒。這一陣子在他體內一直聚積的渴望,瞬間宛如山洪爆發,在玟心生澀的誘吻中排山倒海而來。

  「玟心……」

  他無限愛戀地輕喚著她的名,十指伸入她烏黑髮瀑中,貪戀地不斷加深這個吻,舌尖探入她留著淡淡酒香的櫻唇中恣意探索,騷動起雙方體內火熱,誘引著玟心嬌吟連連。

  意識朦朧的玟心完全沉醉在熱吻中,一雙藕臂主動地環上了他頸項。當他細碎的吻滑至她耳畔,她一雙小手也極不安分地探入他的毛衣內四處遊走,讓一直努力克制的炎煜痛苦得繃緊身子,理智幾乎快潰散。

  「天哪,以後你喝醉的時候,我絕對不准其他男人接近你!」他緊緊抱住她,像恨不能將她融入他體內。「玟心,我真的好想要你……」

  想歸想,他還是試著克制住自己的慾望,想忍到玟心清醒一點再說。但玟心一離開他的懷抱,立刻被重重的空虛與不安所擄獲,馬上又撲進他懷裡。

  「抱我……」

  她一雙手不安地扯住他胸前衣裳,語帶哭腔地在他懷中低喃。

  「我不要跟你分手……炎煜,你不要跟別的女孩子在一起,我真的好喜歡你……不要離開我……」

  「玟心……」

  他眉一垂,肩一垮,完全被她打敗了。怎麼會有人醉得那麼可愛?

  她說的全是他一直以來最想聽的話,心裡被甩的疙瘩全在她的情話中消失無蹤,他再也不懷疑她不夠愛他了。

  他一歎,再度吻上她的唇,迷得她更加暈眩。而這一次,他也不想再踩煞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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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了眨酸澀的眼眸,玟心睡到了早上快十一點才悠悠醒轉。

  「嗯……」

  懶腰伸到一半,露出棉被外的兩隻光滑裸臂馬上被冷冽的空氣凍出了一片雞皮疙瘩,也讓腦袋原本還有些渾噩的她瞬間清醒許多。

  「我怎麼會……」

  一股熱氣霎時直衝上她腦門,因為她發現自己全身上下非但一絲不掛,而且渾身筋骨酸痛,右胸上還被烙下了一個羞人的吻痕,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她述說昨晚她肯定跟人發生了「一x情」!

  她蒼白著臉起身穿衣,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這裡是她的「傭人房」沒錯,但她已忘了自己是怎麼從酒店回來的,難不成她酒後亂性,把陌生男子帶回家?!

  「不會吧……」她捧著頭喃喃自語。「難道我把別的男人當成了炎煜?我好像夢到了他跟我……」

  她無助地站在床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昨晚可是她的第一次,但她卻是跟一個連長相都不記得的男人共度的,一向潔身自愛的她怎麼會淪落到這地步?萬一她因此懷孕該怎麼辦?一想到這,她更是忍不住揉著眼放聲大哭了起來。

  「怎麼了?!」

  才出門去買份午餐,一跨進大門炎煜就聽到一陣哭聲,嚇得他把便當往茶几上一丟,飛也似的直奔進玟心房裡。

  「怎麼了?」

  他一進房就直衝到她面前,焦心地握住她雙臂,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弄傷你了嗎?你躺下,我幫你檢查看看。」

  他幾句話就讓玟心止不住的淚突然塞住。

  他的話、他的舉止、再加上她的夢,難不成上天還是眷顧她的,昨晚和她發生關係的不是路人甲,真的是炎煜?!

  「昨晚是不是你──」

  她話還沒問完,就瞧見炎煜雙頰一紅,讓她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

  「你……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趁我喝醉酒的時候欺負我?」

  她心裡五味雜陳,既安心又迷惑,有些慶幸又有些懊惱,咬著下唇忍不住噙淚質問他。

  炎煜一愣,隨即明白她剛才哭得那麼嚇人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而是一時不知「兇手」是誰才哭得傷心欲絕;知道是他後她氣歸氣,不過一點也不傷心了,完全不曉得她的情緒起伏已經向他洩漏了她的情有獨鍾。

  「是我欺負你嗎?」她嬌羞氣惱的模樣在他眼裡也可愛極了,讓他忍不住想捉弄、捉弄她。「昨晚發生的事你真的全忘了嗎?你可別告訴我你全忘了!」

  瞧他正經八百地反過來質問她,好像忘了是她理虧一樣,害玟心真的蹙起眉、絞盡腦汁地想。可是她的記憶迷迷糊糊、零零散散的,是真是夢更是分不清,真的想不起來自己忘了什麼不該忘的事嘛!

  「想不起來?那我提醒你。」他憋住笑意,故意擺出一臉嚴肅地說:「昨晚你在麗致酒店發酒瘋,剛好京華和他女朋友去那裡吃飯看見了,就通知我去帶你回來。」

  玟心乾嚥了一口氣。印象中好像是有見到王醫生,可是那不是夢境的一部分嗎?難道說……那不是夢,是真的,才會由炎煜把她帶回來?

  「然後,」炎煜伸手輕扣起地下巴,語調曖昧地說。「你在車上一路念著我的名字,一路說你有多愛我,你全忘了嗎?」

  玟心雙頰立刻脹紅。她……她真的酒後吐真言了嗎?!

  炎煜唇畔噙著一抹淡笑。說完真話,他開始說假話戲弄她了。

  「昨晚,可是你主動的。」對上她驀然瞪大的驚愕雙瞳,他依然臉色不改地往下說。「我抱你回房,你卻拉住我不放,求我別走、別拋下你,還主動吻我、自動寬衣。我怎麼說也是個正常男人,你那麼熱情如火地要求我,剝光我的衣服主動獻身,我當然──」

  「騙人!」她快昏倒了!「我……我才沒有!」

  「事實如此。」他打斷她的話,右手輕拂上她紅熱的左頰。「不管現在清醒的你再怎麼否認,昨晚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你愛我,所以吃醋跑到酒店想堵我,喝醉了思思唸唸只叫著我的名字,還發了狂地想要我,你的身體比嘴巴老實,你明明愛死我了。」

  天哪……

  玟心覺得天旋地轉。他說的每一句話她竟然無從反駁,她的確是對他迷戀到無以復加,在夢中和他翻雲覆雨時到底是誰主動的,她真的不復記憶,說不定真是她「餓羊」撲虎也不一定……

  「還不承認你愛我?」他故意逗她。「現在再來演失憶太老套了吧?要我脫衣讓你看看你昨晚在我身上留下多少吻痕嗎?」

  「夠了!」她又羞又氣,整個腦袋一團亂。「對啦、對啦,我愛你、我愛死你了!我一直、一直都愛著你,不管你愛不愛我我都愛你,這樣你滿意了吧?!」

  她越說越覺得委屈,忍不住哭了起來。

  「嗚……你想笑就笑好了,反正我沒臉見人了,乾脆讓雷公劈死我──」

  玟心的話還沒說完,原本只是下著小雨的窗外突然急急劃過一道燦銀閃電,緊接著便真的打下一聲轟隆巨雷,屋外不曉得誰家的汽車警報器都被震得嗡嗡大叫。

  「笨蛋!」

  被雷聲嚇到的玟心才脖一縮、眼一閉,立刻就被一雙強健手臂給擁入一片結實胸膛,頭頂上隨即傳來一陣怒斥。

  「明知道自己有張烏鴉嘴,幹麼還詛咒──」

  「我的事不用你管!」玟心奮力推開他,嘔氣哭著說:「反正我就是笨蛋、就是醜,還有張惹人厭的烏鴉嘴,不行嗎?!」

  「玟心!」

  她哭著跑出房間,手正伸向玄關門把便響起第二聲巨雷,而且近得彷彿真要劈向她。

  「我愛你!」

  雷聲剛歇,一聲比巨雷更震撼人心的話語貫入了玟心耳膜中,由後環抱住她的一雙手臂微微顫抖著,一顆強壯有力的心臟不斷透過炎煜的胸膛撞擊著她的背,彷彿想撞進她心裡似的。

  「……你說什麼?」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愛你,很愛、很愛你……」他不開玩笑了,早知道他就不逗她了!「昨晚情不自禁的是我,忍不住想要你的是我,你真的好可愛、好誘人,我再也沒辦法控制住自己。那天跟維邦說的話全是我愛面子扯的謊,逼你留在我家當女傭也只是個借口,事實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放開你,我要把你留在身邊,我要你一輩子都留在我身邊,從頭到尾我都不承認分手那件事!」

  玟心雙唇微啟,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覺得剛剛那股旺盛火氣突然之間竟然連一點也不剩了。

  「對不起,剛剛我只是想逗你玩而已,沒想到會激得你說出那種話,你快點把你的詛咒收回來,快呀!」

  玟心的唇畔泛起了一抹甜蜜笑意。

  雖然她看不見站在她背後的炎煜現在是什麼表情,不過他的言語、他的身體,全讓她清清楚楚感受到他有多緊張。

  從認識到現在,這還是他頭一回在她面前承認自己的錯,也是頭一回親口說出「我愛你」,而她原本以為這輩子都得不到他真心相待,沒想到原來他真的愛著她。

  「轟!」

  又是一聲巨雷,而且好像就近在咫尺一樣,嚇得玟心立刻轉身緊抱住炎煜。

  「快點收回你的毒咒啊!」迭聲的響雷實在太邪門了,讓向來不信邪的炎煜也不得不擔心她的安危。「到底會不會靈驗啊?」

  「說出口的話怎麼收回來?而且我也沒詛咒過自己,靈不靈驗也只有天知道了。」她抬頭羞赧地凝睇著他。「不過被雷劈也算了,至少我終於聽見你的真心話,明白你真愛我。」

  「玟心……」

  望著她嬌羞的深情目光,炎煜真恨自己愛面子鬧彆扭,拖了那麼久才向她坦白。「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怎麼保護?」她苦笑說:「你認識雷公嗎?還是在我身上裝根避雷針──」

  炎煜突然吻住了她,還將她抱得死緊,讓玟心剎那間明白了他有多害怕失去她。

  驀地,他放開她,還將她推離門邊。玟心正納悶他想做什麼,就瞧見他突然打開了大門,走入大雨滂沱中的前庭。

  「炎煜──」

  「你別過來!」

  他轉身制止她跟隨,在大雨中舉起右手直指天際。

  「老天爺,剛剛玟心說的氣話禰絕不能當真,真的非劈不可禰就劈我吧,禰要是敢動我心愛的女人,我這輩子絕對會跟禰沒完沒了!我發誓一定會!」

  望著渾身濕透的他怒氣沖沖地指天大吼,一副為了她什麼都豁出去的模樣,淚水再度迷濛了她的視線,但臉上卻洋溢著幸福光采,甜甜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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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情路順遂、心情大好,玟心每天逢人都笑咪咪的,整個人容光煥發,每個人都說她變漂亮了,直問她是不是在談戀愛,但她卻矢口否認。

  「要是讓大家知道我和炎煜在談戀愛,那我的日子肯定不好過。醫院裡愛慕他的女孩子太多了,搞不好我會成為『全院公敵』。」

  在離醫院不遠的餐廳裡,玟心悄聲回答紗紗自己遲遲不公開戀情的原因。

  「唔……你顧慮的也是啦。」紗紗一邊咬著炸蝦,一邊點頭附和。「不過院長的品味也真是獨特,別的不說,光是那個翁醫生就人美又有氣質,說起話那聲音更是嗲;大家都知道她不接受院裡其他男醫生的追求,就是在等著院長追她,院長住院時她也猛獻慇勤啊,怎麼院長不挑天鵝,卻喜歡上醜小鴨?他該不會又是在戲弄你吧?」

  「不可能。」玟心臉上洋溢著自信笑容,還染上些許嬌紅。「這一次我是百分之兩百肯定他喜歡我,不會有錯的。」

  「那麼篤定?」紗紗眼一瞇,嗅出了「有秘密」的味道。「你老實說,他是不是做了什麼好事你沒告訴我啊?嘿嘿……你跟他該不會──」

  「轟隆──」

  外頭突然響起一聲悶雷,把紗紗的話打斷了,等她回過神來想往下問,玟心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喂……沒事啦,我和紗紗在醫院附近那家日本料理店吃東西啊……回去?不要啦,你還在醫院,我一個人在家好無聊喔!放心啦,都過了四、五天,應該沒事了,不說了,你去忙吧,bye!」

  「誰啊?院長嗎?」玟心一講完,紗紗便好奇追問。「你提到『回去』,是他要你回他家嗎?」

  「嗯。」

  玟心淺歎一聲,露出為難的表情。

  紗紗狐疑地勾起一眉。「為什麼?該不會他已經在幫你過濾朋友名單,像我這種小人物不能跟未來的院長夫人做朋友嗎?」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玟心聞言真是哭笑不得。「是上次我跟他吵架,一時氣急了就咒自己被雷劈,結果他怕我的烏鴉嘴會一語成讖,現在只要雷聲大點就急著問我人在哪,還要我回家躲起來,真誇張!」

  「是喔!」紗紗笑瞅著她。「原來他那麼擔心你的安危,難怪你嘴上嫌他太誇張,臉上笑得可甜蜜了。」

  玟心臉一紅。「哪有?」

  紗紗戲謔地朝她眨眨眼。「明明就有,還臉紅呢!我看你以後乾脆在護士帽上插根避雷針好了。」

  「神經!你當我是天線寶寶啊?」

  兩個人繼續邊吃飯邊說笑,正討論著還要不要去看電影,紗紗的眼睛卻突然眨也不眨地直視窗外,好像真看見了什麼奇景。

  「窗外有什麼──」

  話問到一半,也扭頭往玻璃窗外看去的玟心一嚇,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窗外,本該在醫院的炎煜看來有些氣喘吁吁地撐著一把木柄長傘站在那兒。在看見玟心時,他明顯地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紗紗,我先出去一下。」

  玟心說了一聲便離座,一出餐廳大門,炎煜早已撐著傘等她。

  「你怎麼來了?」玟心見到他又驚又喜。「不是說有會議要開,還排了一個手術嗎?」

  「要動手術的病患今天早上車禍受傷住院,所以手術取消,院務會議我也改時間了。」

  「改時間?為什麼?」

  他伸出左手食指摳了摳左頰,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因為……雨很大,雷很響,我有點擔心你,所以……」

  天氣明明又濕又冷,玟心卻覺得自己好像沐浴在暖暖日光裡,全身暖烘烘的。

  「傻瓜!」

  她嬌嗔地笑說他一句,伸出雙手將他被雨打濕的左手掌包覆在自己溫暖雙手中。

  「放心好了,你那天不是『警告』過老天爺了嗎?看你那麼凶,神都不敢惹你了。」她甜甜笑開。「早知道詛咒自己就能讓你這麼寵我,我好像該早一點那麼說喔?」

  「你想氣死我啊?」他露出拿她完全沒轍的無奈苦笑。「我是不是被你下蠱了?老被你氣得半死,卻偏偏就只愛你!」

  「我也很愛你呀,那我不也是被你──」

  「轟隆──」

  一聲響雷把他們倆全嚇了一跳,等回過神來,炎煜手上的傘已掉落在腳旁,只顧著把玟心緊緊護在懷裡了。

  「看樣子我不用再擔心你被人騙了。」

  一個爽朗含笑的輕快聲音響起,炎煜和玟心循聲望去,只見紗紗拾起了地上的傘,朝他們倆眨眼一笑。

  「院長,我把玟心交給你嘍!」紗紗搖搖手中的傘。「下這麼大的雨我也不想看電影了,反正你們兩個已經濕在一塊,雨傘就借我撐回宿舍嘍,明天見!」

  看著紗紗走遠,炎煜才想起一件事,拉著玟心暫避在餐廳那窄窄的屋簷下。

  「傍晚的時候我爸終於打電話回來,我已經把我跟你的事全告訴我父母了。」

  「什麼?!」

  玟心大吃一驚,腦海中立刻浮現一個中年男子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沒有自知之明,竟敢妄想高攀他前途似錦的寶貝兒子,還扔了把錢叫她滾的畫面。

  「他們……一定極力反對,要你跟我分手對不對?」

  「分手?為什麼?」

  他愣了愣,再看一眼她擔憂的眼神,這才明白她小腦袋瓜裡在擔心什麼了。

  「放心吧,我爸媽很開明的,完全沒有門戶之見。我哥的前任女友是個非洲土著,才真讓他們傷透腦筋,一聽見我想娶的女孩是台灣人,還是個實習護士,光這兩點就讓他們倆快喜極而泣了,什麼意見也沒有就說OK,好像深怕我會反悔,哪天也學我哥跑去交一個哪國的土著呢!」

  滂沱的雨聲,她忽然之間全聽不到了。

  她有沒有聽錯?炎煜跟他父母說要娶她?

  「你怎麼呆了?」他覷著她笑,伸臂將人摟入懷中。「這幾天我立刻排假跟你回去見你外婆,我們先訂婚,等你一畢業就結婚,就這麼說定嘍!」

  聽著他規劃的未來,看著他恍若陽光般燦爛的眸光,玟心由一開始的不知所措,漸漸變得篤定、踏實,因為她知道,有他的未來也是她想要的,她相信這個男人就是她命中注定的一生伴侶。

  「嗯,就這麼說定了。」

  她嫣紅著臉,嬌羞地答應了他的求婚。

第十章

  說是要訂婚啦,可是一起去見過玟心的外婆之後都過了兩個禮拜了,她卻再也沒聽炎煜提過訂婚的事。

  「唉……」

  輪到骨科實習的玟心在護理站裡邊做著酒精棉球邊胡思亂想,一下子猜測著炎煜會不會是見她家窮到門開開小偷都懶得進來的情況,開始後悔;一下子又懷疑他那天只是一時心血來潮隨口說說,她倒像個傻瓜認真起來了,心裡七上八下的。

  唉,怎麼有種被人牽著鼻子、不曉得會走到哪裡去的感覺啊?

  「Miss白,恭喜你了!晚上我會參加的。」

  「啊?」

  看到骨科主任跟她打招呼,玟心才緊張得立正站好,又被他的話弄得一頭霧水,想開口問,主任卻已經帶著一票實習醫生威風凜凜地去巡房了。

  「啊,玟心,恭喜了,晚上我一定會去飯店的!」

  又一名同科學姊抱著一袋X光片跑過護理站時跟她道喜。一頭霧水的玟心還沒開口問,人家就急急衝進了電梯忙著送片去了。

  「她要去飯店幹麼跟我報備?這是整人遊戲嗎?」

  玟心搔著頭自言自語,遠遠的又看見骨科主治醫師畢維邦掛著一臉笑朝她走過來,開口就說──

  「恭喜!」她乾脆搶在他前面說了。「你是不是要跟我說這個?」

  維邦笑露一口白牙。「對啊,不過看來我好像不是第一個向你道喜的人了。」

  「到底大家在向我恭喜什麼?」她一臉納悶。「我做了什麼事了嗎?還是你們大家聯合起來要整我?」

  「什麼?原來連你都不知道啊?我還在想說炎煜怎麼那麼沒義氣,這麼重要的事竟然叫我自己去看佈告欄,沒想到連你這個『女主角』他都還沒說……那你們今晚在麗致酒店訂婚是真的還是假的?該不會是那傢伙一時玩心大起所開的大玩笑吧?」

  「訂婚?!」玟心瞪眼詫呼。「你說炎煜他在醫院佈告欄上張貼今晚要跟我訂婚的消息?!」

  「沒錯,還貼了好大一張,站在十公尺外都看得一清二──」

  不等他說完,玟心便衝去坐電梯下樓,直奔佈告欄。

  「天哪……」

  不看還好,一看她的臉立刻染成玫瑰紅。兩公尺寬的佈告欄幾乎全被一張超大size的鳳紋紙貼滿,上面全是炎煜龍飛鳳舞的筆跡。

  訂婚儀式的時間、地點寫得一清二楚,邀請的對象是所有看到這張佈告的人。她明明說過訂婚時只要少數幾個至親好友到場為證,免得走漏消息,她在院裡實習會超尷尬的;現在他卻來這招,簡直是昭告天下嘛!

  她嘟起小嘴。「可惡,竟敢給我來這招『先斬後奏』!」

  「鈴……」

  來電鈴聲響起,她一看來電顯示是炎煜的手機號碼,劈頭就先問他人在哪裡。

  「我在院長室啊,玟心,你──」

  玟心沒等他說完就切斷通訊,兩分鐘後她人已站在院長室門口。

  「炎煜你──」

  她一開門,才說了三個字就被人封了唇。

  炎煜邊吻邊將她抱進門內,完全不怕突然有人經過會看見這火辣的一幕。

  「看見佈告欄了?」

  他將門關上,兩手抵著門板將玟心局限在他雙臂之間,唇角眉梢全露著頑皮笑意。

  「看……看見了……」

  玟心被他突如其來的熱吻搞得面紅耳赤,氣都快接不上來。

  「很驚喜吧?」

  她調勻了氣,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是驚嚇才對吧?為什麼你都沒問過我意見就去貼那種佈告?這下子大家全知道我們兩個在交往的事了,我說過我不想──」

  「做我女朋友是一件很丟臉的事嗎?」

  他逼視的灼灼目光讓她乾嚥了一口氣。「當……當然不是。」

  「那為什麼我們得偷偷摸摸地發展『地下情』?我喜歡你,我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想在醫院時也能光明正大地去找你吃飯、聊天;我希望那些想用眼睛剝光我的女人全知道我已經死會了,別再盯著我流口水;我不想讓其他跟我一樣品味異常的男人以為你沒有男友,繼續追求你;我不要你在醫院裡一見到我就閃,還不准我把眼光停留在你身上超過三秒,也不許直接喊你的名字──啊,反正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已經是一對,不准別的男人再打你的主意啦!」

  玟心大概明白了,約莫是前天那個實習醫生不死心又送她花的事傳到了這個醋罈子耳中,才讓他有今日的驚人之舉吧?

  瞧他咄咄逼人的霸氣與妒意,和他敢於邀約全院所有人見證的勇氣,全都說明了他對她的堅定情意。想到自己稍早前還在擔心他遲遲不再提訂婚的事,簡直就像傻瓜一樣,而為了旁人的看法逼他做自己的「地下情人」,也好像太委屈他了。

  「算了,反正我沒一次說得過你。」她彎唇淺笑,伸指點了點他鼻心。「不過……什麼叫做追求我的男人跟你一樣『品味異常』?你不說清楚,今晚你就準備去跟空氣訂婚吧!」

  「嘿、嘿……」

  炎煜乾笑幾聲,臉龐掛上幾條黑線,他剛剛真的說出「實話」了嗎?這下他可得使出渾身解數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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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

  完美達成了今天排定的最後一個手術,炎煜踩著輕快的步伐開車離開醫院,滿心想著在家等他共進晚餐的玟心,整個人神采奕奕的,一點也看不出來已經密集工作十六個小時了。

  「炎煜!」

  一回到家,早他一步下班的玟心已聞聲來到玄關處等著他,手握著一封信,表情顯得十分惶恐不安。

  「怎麼了?」

  換上拖鞋,他伸臂攬著她走向沙發。

  「有人寄勒索信給你!」一坐下,玟心馬上將手中的信遞給他。「是電腦打字,也沒署名,可是對方寫明要你匯二十萬到他指定的帳戶,不然就要對──」

  「對我不利?」炎煜滿不在乎地掀唇一笑。「老套了,現在缺錢缺瘋了的人越來越多,老想不勞而獲,不用理他。」

  玟心皺著眉。「真的可以不理嗎?」

  他伸手捏玩著她肉肉的下巴笑語:「這種信從我阿公時代就每年來報到了。那些無聊人士好像覺得我們開醫院的就活該讓他們勒索著玩一樣,想到就寄個幾封來打招呼。我們的原則是一概不予理會,也沒發生過什麼事,用不著擔心。」

  「真的嗎?」玟心總覺得不安。「可是萬一對方真的是什麼凶神惡煞呢?如果他收不到錢真的對你不利……」

  他咧嘴笑問:「那你到時敢不敢跟我冥婚──哇哦!」

  玟心狠狠捶了他胸口一記,氣呼呼地嘟起小嘴。

  「人家是真的在擔心你,你卻老是不正經!你敢再說一次那種話,我就一輩子都不理──」

  她的唇被炎煜在瞬間牢牢密封,狠狠吻得她一陣天旋地轉,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和你一起長命百歲,別生氣了?」

  他像小狗似的以鼻磨蹭她的鼻子,好一陣子才逗笑了她。

  「答應我,把勒索信拿去警局報案,叫他們派人保護你。」

  一想到歹徒信中的威脅字句,玟心怎麼也無法像他一樣不當一回事,就是覺得有不祥的預感。

  「用不著那麼大驚小怪吧?我又不是第一次收到這種信了。」他笑瞅著她說:「早在你跟我嘔氣、醉倒在麗致酒店那天之前,我就收過勒索信了;那時候我找不到你,還擔心過歹徒會綁架你來勒索我,維邦才笑我是自己嚇自己,這會兒倒換你反應過度了。」

  她微噘起唇。「畢醫生說得沒錯,笨蛋才綁我這個窮鬼,是你想太多了,你是真的反應過度,但我可不是。」

  他莞爾一笑。「是喔!」

  「我不管。」她固執地盯住他雙眸。「答應我,就算只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要你有任何受到傷害的危險。你要是出事,我可能會發瘋詛咒世界毀滅喔!」

  「知道了,全聽你的就是。」

  他寵溺地將她擁入懷中,吻平她愁皺的眉紋。

  她的氣話勝過任何甜言蜜語,甜入他心窩。

  看來為了不讓她發揮百分百的烏鴉嘴功力而導致世界末日降臨,他這條命可得好生保管著才行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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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上參加完心臟學會的研討會議,又應邀到一所醫學院演講,再加上滿滿的聚會行程,炎煜回到住宿的飯店休息時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洗完澡,看著手中卡地亞的訂婚戒,他疲憊的臉龐流露出幸福笑意。

  經歷了一大堆的爭吵與誤解,他總算是讓玟心心甘情願在眾人見證下戴上了訂婚戒指。再兩個月後她即將畢業,也將成為他的妻子。

  「不曉得她睡了沒?」

  他忽然很想聽聽她的聲音,從公事包拿出手機才發現自己在演講前就已關機。一開機,他還沒來得及按下號碼,鈴聲就先響了起來。

  「喂?」

  「羅炎煜先生嗎?」

  「我是。」他認不出這陌生男子的聲音。「請問你──」

  「你的未婚妻在我手上,想要她平安回到你身邊就別報警,立刻準備好一千萬,我會再連絡你交錢的地點。」

  「喂、喂!」

  是惡作劇嗎?

  他忽然想起醫院最近接連收到的幾封勒索信,雖然早向警方報了案,但醫院樹大招風,被恐嚇是常有的事,他一向不放在心上。可是他「昭告天下」的訂婚宴招來了媒體記者,他和玟心的照片也上了報,萬一歹徒想綁架玟心來威脅他……

  先前玟心和他吵翻,讓他找不到人的時候,他曾經擔心過歹徒會不會朝她下手,難不成這回成真了?

  握著已無聲音的手機,炎煜不敢賭這只是一通詐騙電話,立刻狂撥家中電話與玟心的手機,卻是他最擔心的結果,完全無人接聽。

  他打回醫院,確定玟心今天並沒有和人調值夜班,也沒跑去醫院宿舍,更沒回去找她外婆。不祥的預感在他心頭瀰漫,二話不說,他立刻打電話給熟識的警局局長,再打電話給京華和維邦,請他們先去他家確認,如果玟心不在便立即幫他籌措贖金,等他回去會合。

  「玟心,你千萬不要有事……」

  脫下浴袍換好衣服,炎煜一刻也不敢耽擱,立刻啟程返回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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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確認玟心真的失蹤並且被綁架之後,炎煜也已經準備好贖金了。

  把贖金裝入藏有追蹤器的行李袋,放在綁匪指定的地點後,如警方所料,對方拿了贖金卻沒有同時放人,反而立刻又撥了電話再度勒索炎煜。

  「可惡!好不容易把贖金殺到兩百萬,這會兒他又要八百萬,反正他不湊滿一千萬就不放人是不是?!那乾脆一開始就說好一千萬是不二價就好了嘛!」

  大雨中,炎煜開著車小心翼翼跟在警車後。維邦已經陪著炎煜跟刁鑽的綁匪周旋了一夜,卻沒救出玟心,氣得直髮牢騷。

  駕駛座上的炎煜唇線緊抿,俊顏上彷彿凍了層霜,讓人完全讀不出他此刻思緒。

  說了半天都沒人搭腔,維邦偷瞄了炎煜一眼,這才發現他雙手緊握著方向盤,十指關節都泛白了,彷彿隨時都想出拳撂倒誰一樣。他的外表雖然平靜,可是只要仔細一看,就可以瞧出他憤怒的雙眸幾乎快噴火,就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一樣危險。

  警車持續追蹤著行李袋裡發出的訊號,往偏僻的山區開上去。一棟兩層樓的廢棄鐵皮屋被鎖定為綁匪所在地,大雨中生�的屋子旁儘是枯木與半人高的雜草,遠看更顯得陰森可怖。

  驀地,天際劃過一道銀色閃電,霎時照亮了整座山頭,緊接著一聲轟隆巨響,一道迅雷不偏不倚地打中緊倚著鐵皮屋的一棵大樹,如利斧般將樹一剖為二,著了火的巨干砸扁了屋頂,火舌竄人屋內,二樓瞬間陷入了火海之中。

  維邦看得瞠目結舌。「天哪──啊!」

  炎煜再也鎮定不住,油門一踩立刻超過前導警車,速度之快嚇得維邦大叫一聲,差點以為車子要掉下山了。

  「救命哪──」

  一個長髮著火的女孩子尖叫著跑出鐵皮屋,昏死過去,炎煜一停車便邊脫外套邊跑向她,立刻用外套撲滅她快燒得精光的頭髮。

  「玟心?!」

  心急如焚的他立刻將女孩翻轉身,卻發現是個陌生面孔,想也不想便起身要往屋裡沖。

  「炎煜!」維邦一把抱住他。「危險,不要進去!」

  「放開我!」炎煜像一頭發狂的野獸,咆哮著想掙脫好友的鉗制。「玟心就在裡面,我要去救她!你放開我!」

  「火燒成這樣,你進去不但救不了人還會枉送性命,你冷靜一點啊!」

  維邦死命地抱住他,隨後趕上的警察也上前制止他闖入火場。眾人雖然通知了消防隊,但火勢實在猛烈,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鐵皮屋完全被火舌所吞噬……


  漆黑一片的房間裡,炎煜坐在玟心平日所睡的床上,雙手緊抱著還留有她髮香的枕頭,淚水不斷地滑落他疲憊且微冒青髭的憔悴臉龐。

  從警局回來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他關掉手機,將電話切換到答錄機,什麼人的安慰電話都不想接,只想一個人傷心。

  撲滅火勢後,火場裡只剩一具男性焦屍,他正慶幸玟心不在裡面,卻在屋內一輛未完全燒燬的車內發現了他準備的贖金,證明了警方的追蹤方向無誤,死者就是綁匪;而在醫院急救的那個女孩據查則是綁匪的女友,而且還是從他的醫院離職不久的護士。

  這對年輕情侶會選擇玟心為下手對象,全是因為她有個身價非凡的未婚夫,才成了倒楣肉票。

  「都是我害的……」

  自責不已的他喃喃低泣。都怪他太高調地想將他和玟心的情侶關係公諸於世,才會讓覬覦他財富的歹徒選定了玟心。一想到警局局長下令叫人搜山時,神色凝重地要他有心理準備,玟心可能早被綁匪撕票,他的心便痛如刀割,因為他知道,那是最大的可能。

  「就算你死了,我也一定要找回你的屍首,不能讓你曝屍荒野……」

  他搖搖晃晃地下床,拖著已經筋疲力盡的身子去儲藏室拿了手電筒和登山杖,決定立刻重回山區尋找玟心,再也無法聽從警方的指示,枯坐家中等待消息。

  「鈴──」

  門鈴突然響起,他猜測著大概又是哪個友人想來安慰他。沒想到一拿起對講機,螢幕上出現的竟然是長髮凌亂的──

  「玟心……」

  他嚇退了一步,隨即丟掉手上所有尋人工具打開大門,飛奔過前院停在鐵門前,微顫地伸手開門。

  「……玟……玟心!」

  不管是人、是鬼,炎煜二話不說便將她抱入懷中。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認識我,你也不會遇上這種事……」

  他不相信她還有逃出的可能,只當是她魂魄歸來,傷慟的淚水不斷滑落。

  「告訴我你的屍首被丟在哪裡了?我立刻去把你帶回來!我還有父母在,不能跟你走,但是我們婚約依舊,你是我羅炎煜的妻子,不管我爸媽答不答應我都要跟你冥婚,你可以安心留在我身邊──不,是我求你留在我身邊,別離開我,就算你是鬼我也……」

  「我快不能呼吸了……」臉一直被他壓在胸前的玟心終於忍不住捶了捶他。「你再不放手,我就真的要從人變成鬼了啦!」

  炎煜無法置信地松放她一些,看著他呆呆的表情和淚痕未乾的憔悴臉龐,再想到他剛剛那番癡人癡語,原本一見到他便哭喪著臉、準備撲進他懷裡大聲傾訴委屈的玟心,這會兒卻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真的沒死?」他還有些懷疑。

  廢話不多說,玟心直接牽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喏,有心跳不是嗎?」她調皮笑語:「還好你沒有烏鴉嘴,不然我沒死也被你給咒死了!」

  一確定眼前的人兒是活生生的,炎煜一掃陰霾,終於破涕為笑。

  「你怎麼逃出來的?我們找到了綁匪卻沒看見你,大家都以為你凶多吉少,所以我……」

  「我本來也以為自己死定了!」她想來餘悸猶存。

  在下班途中被綁架了一天一夜後,她又餓、又渴、又累、全身緊繃,就怕綁匪已經打定主意不管拿不拿得到贖金都要撕票。她一直嘗試著掙脫繩索,但綁匪也說了,那附近杏無人煙,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她。

  「好在我運氣好,蒙眼的布條鬆了,讓我看見鐵皮屋角有一小塊鐵板掀了起來,我就用那鐵片割斷綁我手腳的繩子,再從二樓窗口跳窗逃脫。因為不認得路,所以我一個人在漆黑的山上走了好久,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

  炎煜不捨地吻住雙眼已經薄泛淚光的她,溫柔地在她唇畔低語。

  「沒事了,我就在你身邊……」

  「先生,你們夫妻倆要親熱沒關係,但是計程車費先給我好不好?我想回家睡覺了。」

  憑空冒出來的一句台灣國語把玟心和炎煜全嚇了一跳。見到心上人一時高興過頭的玟心這才想起,自己搭計程車回來還沒付錢呢!

  明白是這個原本已經要返家的計程車司機,在山腳下發現渾身又濕又髒,還身無分文的玟心,沒把她當成女鬼加速駛離,還好心載她回來,炎煜當場跟他討了張名片打算以後多捧場,還慷慨地給了他五倍的車資致謝。

  進屋洗完澡,快餓暈了的玟心邊吃著炎煜下廚煮的面,邊聽他通知警方她生還安全返家的消息。

  「綁匪已經抓到了是嗎?」吃飽了,她窩在沙發上問他。「我剛剛聽你在電話裡好像是那麼說的,那一男一女全抓到了嗎?」

  「嗯。」他坐在她身旁溫柔地用乾毛巾輕拭她的濕發。「算是老天有眼,雷電劈中了樹,樹著火燒了那間鐵皮屋,男的被燒死了,女的還在加護病房,總之是不能再作怪了。」

  他說完發現她面色有異,擔心得在她臉龐輕啄一下。

  「怎麼了?」

  「……我的烏鴉嘴又靈驗了。」她坦白告訴他。「我又怕又氣,所以就詛咒那個男的被火燒死算了,還有那個女的──」

  「頭髮被燒光光,還被毀容?」

  玟心點點頭。「因為他們兩個不給我吃喝,還打我、罵我,我忍無可忍,一氣之下就亂罵一通;而且我聽他們說不要留下活口比較安全,我怕他們會殺人滅口,所以就卯起來試我的烏鴉嘴,沒想到全應驗了。」

  「你被打了?!打了哪裡?要不要緊?我看看……」

  炎煜檢查了一下她的傷勢,雖然沒有大礙,但手腕、腳踝上被繩索勒到滲血的傷口和腹部被踢傷的大片瘀青,還是讓炎煜既心疼又氣憤。

  「真可惡!你太客氣了,要是我就詛咒他們下場更慘一點!」

  玟心瞅著他問:「你不怕嗎?你一直不是很相信我的嘴巴真有那麼毒,可是這種事一而再地發生,讓我都不得不相信自己有這種特異功能。本來我詛咒人家死從來沒靈驗過的,現在我好像又『功力』加深,你不會怕我嗎?如果我們哪天吵架我又說氣話傷害你,那……」

  她抿了抿唇,一副十分傷神的為難模樣,沉吟了片刻又說:「我最不想傷害的就是你,所以我是不是別待在你身邊比較──」

  「別說蠢話了!」

  明白了她腦袋瓜裡的傻念頭,炎煜立刻打斷她的話,將她緊緊摟進懷中。

  「失去你才是對我最大的傷害,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有烏鴉嘴,就算你是妖魔鬼怪我也不在乎,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失去你,這輩子你都休想甩開我,我一定要娶你,非娶你不可,就算你詛咒我去死,我的鬼魂也會天天巴著你不放!怕了吧?」

  「嗯……我怕了你了。」

  玟心倚偎在他懷中,幸福的淚水霎時盈滿眼眶,身體的疲憊與痛楚彷彿也在頃刻間消失無蹤了。

  「對不起,都怪我警覺性不夠,才害你遭到這無妄之災。」

  「這怎麼能怪你呢?」

  「都怪我。」

  他摸著她手腕上的瘀青,自責不已。

  「怪我輕忽了勒索信、怪我太高興、太囂張,把訂婚宴搞得人盡皆知,讓你的照片上了報,才會成為歹徒下手的目標。大家都知道我有多愛你,綁架你來向我勒贖我絕不敢不理,要不是認識了我,你也不會遇上這麼倒楣的事,所以全是我──」

  她輕輕以食指按住他雙唇,嫣然一笑。

  「要比倒楣嗎?你第一次見到我就被我當成變態海扁一頓、差點成了鯊魚的甜點,接著差點被我用藥水瓶砸破頭、被我當成精神病患帶去看醫生,還搞得全院盡知;遇上地震、困在電梯、摔斷右腿,這會兒還害你哭得柔腸寸斷。認識我以來你好像真的倒楣事不斷,那你一定很後悔認識我嘍?」

  「當然沒有!」

  他握下她封住他唇的食指,無限深情地凝睇著她。

  「我一點也不覺得遇上那些事算倒楣,我認為這些全是上天為了湊合我們而巧妙安排的。不是你的烏鴉嘴闖的禍,是月老設的局,而我心甘情願被祂整,因為要不是發生那麼多趣事,我跟你也不可能走到這一步。」

  「月老設的局啊……」

  她琢磨著,甜甜一笑。

  「既然如此,我被綁架受的苦也不算什麼了,因為要不是這樣,我也看不到我們向來不可一世的羅大醫生,為了我哭得眼腫、鼻紅,涕泗縱橫地抱著我哭,嚷著要跟我冥婚了!」

  炎煜赤赧著耳,睨她一眼。「我什麼時候在你面前不可一世了?我在你面前老是慘兮兮的。你要是真有什麼萬一,我活著也算死了一半了,我從來沒試過愛一個人愛得那麼慘的。」

  他的一言一語似蜜糖甜入她心坎,只要能讓他這麼寵著、疼著,玟心就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曾經她以為自己的「天賦異稟」將會讓她孤獨終生,能交到紗紗那麼一個姊妹淘,已經是上天給的最大恩惠,不可能會有人愛上外貌平庸又有張烏鴉嘴的女人。

  沒想到,真的有那麼一個「不怕死」的男人出現,而自己的烏鴉嘴竟成了促成兩人姻緣的「紅娘」。

  「炎煜,你真的不介意我有張烏鴉嘴?」

  「你真有嗎?」他翩然淺笑。「我還是覺得一切只是巧合。不過假使你真有張烏鴉嘴也不錯,以後誰敢得罪我,你就幫我來陰的咒衰他。」

  她笑瞪他一眼。「什麼話,當你在養小鬼呀?」

  他呵呵一笑。「養什麼小鬼,你可是我的『烏鴉嘴老婆』,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寶貝。我啊,就愛你這張嘴!這輩子誰都休想從我懷裡搶走你,我再也不放開你了。」

  吻去她眼角的淚滴,看著她唇畔綻放的溫柔笑顏,失而復得的喜悅填滿了他胸臆,兩人緊緊相依,誰也不放開誰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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