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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12 17:24:18

前言:

「你恨我嗎?」「我不恨你──我怎麼會恨一個教會我長大的男人呢?」
她不恨他,只是不再愛他了。這個認知令他如墜地獄,嘗到生命最痛的苦──
愛著一個不再愛他的女人。他知道自己曾犯了錯,不該輕易被原諒、要多受點折磨,
而現在,追在這個蛻變得冷靜、成熟的美麗女人身後,等待她給他一個溫柔的眼神,
一抹快樂的笑,不是她懲罰他的方式,而是自己該表現的決心與真意。
他甘願受,甚至覺得自己因這苦而更接近她、更愛她,
因為她永遠是他胸口的一點血痣,心上最柔軟的肉……  


第一章

  「聽說,你回來是想找老婆的?」

  闊朗的飯店書房裡,這句半帶調侃的問話聽來格外響亮,風從敞開的窗戶灌入,將聲波捲成漩渦,在孟霆禹耳畔翻著浪。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從高樓下宛如積木堆成的迷你街道收回,落向不請自來的訪客--

  魏元朗,他大學時代的學長,也是他頂頭上司譚昱最好的朋友。

  這回譚昱派他來台灣主持收購案,特地請托了魏元朗助他一臂之力,只不過他本來以為這「一臂之力」指的純粹是公事,沒料到也夾雜了私人成分。

  「我回來,是為了收購『風擎科技』。」他慎重地聲明。

  「順便找老婆。」魏元朗補充,唇角勾著的那抹惡作劇似的笑意,教人又是尷尬,又是氣結。

  孟霆禹咬住牙,思索著頂頭上司究竟對他這個學長透露了多少。

  「譚昱全都告訴我了。」魏元朗淡淡一句,看透了他的思緒。

  可惡的譚昱,擺明了不讓他好過!

  孟霆禹吸一口氣,盡量維持面無表情。「我承認,我回來,也是順便想找一個人。」

  「一個女人。」魏元朗再次補充。

  孟霆禹掐握雙拳。「是女人。」他橫魏元朗一眼,大有「那又怎樣」的意味。「我希望停留在台灣的這段期間,能打聽到她的下落。」

  「沒問題!」魏元朗爽快地一彈手指。「你把她的資料告訴我,我替你找。」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找。」孟霆禹拒絕學長的好意。

  「這麼說你已經知道怎麼聯絡她了嗎?」

  「還不曉得。」孟霆禹眸光暗下。「她的電話跟住址都已經變更了,大學時的校友通訊錄也找不到她。」

  「那你打算怎麼找她?」

  「我想,先從她高中母校找起。」

  「哪一間?」

  「淡江中學。」

  「淡江中學?」魏元朗沈吟片刻。「你那麼多年沒回台灣,淡水變了很多了,我陪你去找吧,也算替你做個嚮導。」他主動提議。

  孟霆禹原想拒絕,但轉念一想,自己離開台灣多年,確實感到幾分近鄉情怯,有人能幫忙也好,或許能快一點找到她。

  他轉過身,面向窗外,高樓的狂風凌厲如刀,和心中的悔恨聯手,剜割他的臉。他感覺到陣陣刺痛,卻不想關上窗。

  多年來,他就像腳下立著的這棟大樓一樣,一層一層往上爬,終於,眼前一片藍天唾手可得。

  富貴榮華近在身畔,他原以為自己該像統治一方的霸主,顧盼自得,享受高處的好風光,但,他真正抓在手裡的,只有孤獨。

  午夜夢迴之際,他感受最強烈的,竟是悔恨。

  「你怕自己找不到她嗎?」魏元朗見他久久不語,關懷地揚聲。

  他胸口一震,搖搖頭。

  縱然物是人非,只要她還留在台灣,他一定能找到她,他不怕見不到她,只怕--

  她不肯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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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江中學

  一道輕盈的倩影走過。

  十一月的校園,秋意在人們還昏昏欲睡的時候,悄悄來訪,季節妙施巧手,為經歷長久歲月的老樹換了容顏,卻奈何不了從日治時代便端坐著的八角塔,依舊不動如山。

  倩影跟蹤秋意,穿過一株株老樹,在八角塔下的迴廊盤桓許久,來到大禮拜堂,梭巡過一扇扇玻璃窗,最後停在馬偕墓園裡,靜靜地倚偎著一方莊嚴肅穆的墓碑。

  天光,隨著時間推移著這道倩影,當夕照染上薄雲時,另一道人影緩緩地飄過來。

  「沈靜,什麼時候來的?」

  倩影凝住,旋過身,秀容勾勒著驚喜。「向老師!」

  向老師抿著笑,皺紋密佈的老臉雖漸漸地染上了風霜,卻仍一如既往地安詳慈和。

  還是那個向老師啊!

  沈靜感歎,迎上去。「老師,好久不見!」

  「你啊,不是說要常來學校看看嗎?怎麼這麼久沒見你來?」向老師慈藹地撫摸她的發。

  「我有來啊,只是剛好都沒碰上老師你,今天總算遇上了,真好。」沈靜握住老人家的手,半撒嬌地說道,在高中導師面前,她彷彿又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青春少女了。

  「最近怎樣?聽說你開了個安親班?」向老師關懷地問。

  「是啊,就開在我們社區樓下。」

  「你帶那些孩子,應該沒問題吧?」

  「老師怕我應付不來那些調皮小鬼嗎?」沈靜嫣然一笑。「沒問題的,他們其實很可愛,只要多點耐心,得到他們的信任,他們也可以很聽話。」

  「那就好了。」向老師拍拍她的手。「唉,我記得你以前高中的時候,比誰都還像個孩子,沒想到現在居然開起安親班,管教起別人的孩子了。」

  「我已經長大了啊。」沈靜淺淺地勾唇。

  「是啊,是長大了。」向老師抬頭,半瞇的老眸薄薄地氳開了深思的霧。「你變了不少,眉宇穩重多了,現在看起來,真有幾分『沈靜』的味道了。」

  「不枉我爸媽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對嗎?」沈靜眨眨眼,挽起老師的臂膀,兩個女人漫步在黃昏的校園裡。

  暮色轉濃,放學的鐘聲早敲過了,只見路上三三兩兩幾個落後的學生,背著書包,毫不留戀地匆匆離開這囚禁他們一天的校園。

  沈靜望著他們,胸口淡淡地湧上一股惆悵。

  這些孩子,現在急著離開,可知將來想在這兒多逗留一分一秒,都不能嗎?青春一去不復返啊!

  「對了,你現在有男朋友嗎?」向老師忽問。

  沈靜凝神,搖了搖頭。

  「怎麼不趕快交一個?」向老師蹙眉。「你都三十歲了,也該是結婚的時候了。」

  又來了。沈靜幽歎。為什麼每個長輩見到她,總要問上這麼一句呢?

  「不結婚也沒關係啊,反正我一個人過得很好。」她很瀟灑地聳聳肩。

  「怎麼可以不結婚!」皇帝不急,倒急死太監。向老師不贊成地睨了她一眼。「你現在過得自在,以後老了沒人陪在身邊,就知道苦了。」

  「我還有好姊妹啊!」

  「她們能陪你多久?人家總是要結婚的吧?」

  那倒是。

  沈靜暗想。她最好的兩個姊妹,童童跟曉夢,最近戀愛談得可甜蜜了,看來不日就會步入結婚禮堂。

  「放心吧,她們就算結婚,也不會拋下我的。」這點沈靜很有信心,她們姊妹情誼可不是三兩天。「何況我還有一群可愛的孩子呢!我愛他們,勝過任何一個男人。」

  「那終歸也是別人的孩子啊!等他們離開安親班後,你怎麼辦?」

  「那會有別的孩子進來,就像向老師愛著我們每一屆的學生一樣啊,我也會同樣愛著每一個跟我結緣的孩子。」

  向老師一窒,歎氣。「唉,我說不過你。」

  沈靜微微一笑。

  向老師轉頭看她,微攏的眉宇掩不住擔憂。「沈靜,你跟老師說實話,你該不會還沒忘了那個男孩子吧?」

  「誰啊?」沈靜裝傻。

  「就是你在大學時交的那個男朋友啊!叫什麼名字來著?」向老師仔細回想。「好像是姓孟--」

  「老師!」沈靜打斷她。「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真的已經過去了嗎?」向老師不信。「那你怎麼到現在還不肯交男朋友?」

  「跟他沒關係。」沈靜語氣平淡,神情若常。「我只是還沒遇到一個能令我真正動心的男人而已。」

  兩人一面說,一面走,來到校門附近一幢改裝成咖啡館的白樓。向老師邀請沈靜進去喝咖啡,剛點了飲料,便迫不及待地問:「要怎樣才能讓你動心?你說說看條件,老師幫你介紹。」

  「不用了,老師。」沈靜推辭老師熱心的作媒。「我對相親沒興趣。」

  「誰說是相親?只是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也不行嗎?」

  「真的不用了--」

  「沈靜!」向老師提高聲調,端出為師的架子。

  沈靜無法,只得另覓說詞。「好吧,老師,我說實話好了,其實我現在正認真考慮跟一個男人交往。」

  「原來你已經有對象了?」向老師喜得眼睛一亮。「是怎麼樣一個人?在哪裡工作?人品好嗎?」

  一連串的問題炸得沈靜暈頭轉向,她振作起精神,一一回應。

  「他是我一個好朋友介紹給我認識的,在一家科技公司當總經理,性格很溫和,人品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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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耳朵有點癢,該不會有人在叨念我吧?」魏元朗作勢掏掏耳朵,笑道。

  孟霆禹明明聽見了,卻無心回應這玩笑,任由暮色從校園另一頭走來,佔領他的眼。

  他還記得,當初和她交往的時候,某天曾在她帶領下,回到這間她最愛的母校,那時也如同今日一般,是個秋天的黃昏。

  夕陽在天邊,吞吐著與今日相同的霞光,淒艷如血的霞光。

  那時看了,覺得美,現下,也還是美,只是經過年華洗禮,開始懂得了夕陽無限好的惆悵。

  孟霆禹收回目光,改在校園裡流連,觸及前方不遠處一幢紅瓦白牆的建築,心念一動。

  「是白樓。」他喃喃低語。

  「白樓?」魏元朗好奇地挑眉。

  「以前是一個修女住的宿舍,據說她很受淡江人敬重。」孟霆禹解釋,回想起當時她是如何熱情地跟他介紹這棟建築。他上前幾步,眼看這幢在林蔭間棲息的白樓掛起了一方招牌。「原來現在改成咖啡館了。」

  「尋根園。」魏元朗跟過來,念招牌上的三個字。「很有意思的名字。要不要進去坐坐?」

  「不了。」孟霆禹搖頭。「我們直接去行政大樓吧。」

  說著,他帶頭往前走,心神不定間,錯過了白樓窗邊一道清麗的倩影。

  兩個男人來到行政大樓,找到辦公室裡一個正埋頭打字的職員,打聽是否能夠查到校友名錄,那人指點他們可以到校友會館問問看,於是兩人又轉回原路,朝位在校門口附近的校友會館走去。

  孟霆禹剛推門進了會館,另一頭,兩個女人也從尋根園走出來。

  「請問兩位有什麼事嗎?」一個值班的職員走過來,笑問。

  「不好意思,我們想查看看校友通訊錄。」孟霆禹禮貌地說明來意。

  「校友通訊錄?你們是校友嗎?」

  「不是。我們是想找一個人。」

  「找人?」職員側頭,打量兩人。「請問想找哪一屆畢業的校友?」

  「我不確定她是哪一屆畢業的。」

  「不知道哪屆畢業的?這可就麻煩了。」職員蹙眉,凝思。「好吧,你先告訴我她的名字。」

  「沈靜。沈從文的沈,安靜的靜。」

  孟霆禹一道出這名字,另外兩人同時一震,魏元朗睜大眼,滿臉不可思議地瞧著他,職員的表情亦是驚訝萬分。

  「你找沈靜?」職員確認地問。

  「是。」他點頭。

  職員望著他,笑了。「這麼巧,沈靜剛才才來過啊!」

  「她來過?!」孟霆禹震驚,一時激動,失態地捉住職員的手。「那她現在在哪兒?」

  「應該還在學校裡吧!她每次來,總是會在校園裡逛上大半天,找以前教過她的老師聊聊……」

  話未完全落下,孟霆禹便轉過身,狂風似地捲出校友會館,焦急地轉了幾圈,甚至追出校門外,左右張望。

  許是命運玩膩了擦身而過的花招,他忽地看到了,校門外下坡處,一輛白色的轎車緩緩駛過,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女人,雪白的衣裳,清秀的側臉。

  沈靜!真的是沈靜!

  孟霆禹心跳狂亂,不顧一切地追上去,胸口波濤洶湧,一股浪潮翻打至喉腔,眼看著就要化成最心痛的嘶喊。

  但,他喊不出口。

  佳人就在前方,夢中百轉千回的容顏就在眼前,他,卻不敢喊住她。

  不一會兒,車子已然馳遠了,她的倩影再度走出他的世界。

  孟霆禹頹然僵立原地。

  幾分鐘後,魏元朗也追上來,看他木然如一座雕像,又是好笑,又是同情。他清清喉嚨。

  「人走了?」

  「……」

  「想不想知道怎麼找到她?」

  孟霆禹一震,回過頭。

  魏元朗微笑清朗,星眸閃爍。「你早告訴我她是誰不就好了嗎?沈靜嘛,我最近常跟她見面。」

  孟霆禹愕然,好片刻,神智才驀地一醒。「你認識她?怎麼會認識她的?為什麼你們會常見面?你們是什麼關係?」

  「別急。」魏元朗翻起一隻手掌,安撫他。「總之你先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見她。」

  見魏元朗一副不疾不徐的神態,孟霆禹也不好太咄咄逼人,強自捺下焦躁的情緒,坐上魏元朗的座車。

  香檳色的Lexus穿過淡水狹窄的街巷,在一處僻靜的社區大樓前停下,此刻,右側一扇雕花鐵門正好開啟,幾個年齡不一的孩子叫囂著衝出來。

  接著,是一個身材窈窕的女人。

  孟霆禹胸口一痛,如遭重擊。

  如黑墨般的秀髮隨意披在肩頭,雪白的裙袂在小腿處翻揚,腰間一條五彩絲巾隨風搖擺。

  她走出來,輕快的步履宛若蜻蜓點水,一步一點,在他心湖投下圈圈漣漪。

  一個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奔向她,伸出肥肥胖胖的小手,她展臂,一把抱起小男孩,向晚的微風將她的發纏在小男孩的臉上。

  小男孩覺得癢,輕輕地打了個噴嚏,她愉悅地笑了,櫻唇在那粉白的頰上啄吻一下。

  昏黃的暮色下,她抱著小男孩的身影,美得像幅印象派的畫。

  孟霆禹只覺心弦震盪,醋味在胸臆漫開。

  是她的孩子嗎?原來她已經結婚了?

  他轉向魏元朗,正想發問,後者卻已下了車,往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倩影走去。

  「沈靜!」那爽朗而親切的叫喚,令他氣息一嗆。

  「元朗?」沈靜回過頭,粉唇邊淺淺勾起的笑意很明顯是表示歡迎。「怎麼忽然來了?」

  「我想見你,所以就來了。」魏元朗說得率直,孟霆禹聽了心驚,沈靜也微微訝異。

  她放下小男孩,秀顏仰起,直視魏元朗。「發生了什麼事嗎?」

  魏元朗迎視她敏銳的眸光,笑。「我不能來看看你嗎?」

  「當然可以,只不過--」沈靜聰慧地一頓。「這不像你會說的話。」

  「為什麼不像?」

  「因為你不會無緣無故想見我。」

  「沈靜,你說這話實在太令我傷心了!」魏元朗眨眨眼,半真半假地抱怨。「我可是把你當成一個很特別的朋友啊!」

  「我也把你當成特別的朋友,只是--」

  「所以啦,我來看你是理所當然。」魏元朗搶先一步截斷沈靜的話,感覺到身後兩道灼熱如火的視線,他抿著嘴竊笑。

  沈靜沒注意到他身後還有另一個男人,只覺得他怪怪的。她攏著秀眉,玩味著魏元朗葫蘆裡究竟賣什麼藥。

  「對了,沈靜,晚上約你吃飯可以嗎?」魏元朗又問。

  「有事嗎?」沈靜小心翼翼。

  「一定要有事才能約你吃飯嗎?」

  「好吧,讓我查一下行事歷。」要玩遊戲大家就來玩吧。沈靜淡淡地笑。「如果我有空,當然不介意有帥哥陪我共進晚餐。」

  「你口中這個帥哥,是指我嗎?」魏元朗笑嘻嘻地問。

  「不然會是誰?」這傢伙究竟玩什麼花樣?

  「如果我說,今天想跟你吃飯的,不只我這個帥哥,還有另外一個,你會答應嗎?」

  總算現出底牌了。

  沈靜略微懊惱地翻個白眼。難不成連他都想替她安排相親?

  「謝謝你的好意。」一聲歎息。「不過不用了,小女子我恐怕無福同時消受兩位帥哥的慇勤。」

  「先別急著拒絕,這個人你絕對要見一見。」

  「我為何要見?」

  「因為……」魏元朗還來不及解釋,便聽沈靜尖叫一聲。

  他愕然,只見沈靜方才抱在懷裡的小男孩正追著一顆足球到馬路上,而轉彎處,一輛計程車急馳而來。

  「安安!」

  沈靜驚慌地喚,撩起裙襬追上去。她一把推開小男孩,自己卻因重心不穩倒在地上,計程車急踩煞車的銳音如催命符劃過耳畔,她直覺閉上眼,雙手捧住頭。

  倏地,一個男人急如星火地搶上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了她,將她護在懷裡,兩人齊往路旁滾去。

  煞車的餘音依然在暮色裡囂張地咆哮,危險卻已消弭於無形。

  沈靜顫顫地掀起眼簾。

  映入瞳底的,是一張男性臉孔,一張五官如銳刀雕就、線條峻厲的臉,一張眉宇糾結、滿是驚駭的臉。

  一張熟悉的臉。

  一張來自過去的臉。

  一張就算化成了灰,她也永遠記得的臉--

  心跳,是快了,還是慢了?她分不清,只確定絕對不是無動於衷。

  沈靜悄然閉了閉眸,唇角勾起無聲的微笑。

  初和他分手的時候,她曾無數次幻想兩人重逢的情景,曾以為是大悲,也或許是大喜,但直到今天,她才恍然領悟,原來這滋味,既不是悲,也不是喜。

  是悵惘,也是坦然,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也是雲淡風輕。

  是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再度揚睫,凝望久別重逢的男人,眼眸薄薄的迷霧散開,又是兩潭澄澈的秋水。

  「霆禹。」她幽幽地、既似有情又像無情地喊著他的名。「你放開我好嗎?」

  他身子一顫,彷彿被她久違的呼喚懾住了心魂,雙手猛然鬆開。

  她盈盈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塵,注意力轉向一旁驚魂未定的小男孩。

  「安安,你還好吧?」她蹲下來,安慰地摟了摟他。

  「老師!」小男孩躲在她懷裡顫抖,頰上淚光點點。

  「沒事了,乖,不怕不怕。」沈靜撫摸他的頭,溫柔的聲嗓自有一股安定的力量。

  「老師對不起……」安安哽咽地道歉。「我不應該自己跑到馬路來。」

  「對啊,你這調皮鬼,你知不知道老師剛剛差點被你嚇死了?」沈靜捏他小鼻子。

  「對不起。」安安抽泣。

  「好了,沒事就好,下次記得要乖,知道嗎?別哭了,來,跟方老師去洗洗臉,爸爸等會兒就來接你了。」沈靜揉揉安安的頭,將他交給安親班另一個老師。

  目送小男孩牽著方老師的手,安全地走進社區的雕花大門,沈靜這才轉身,面對兩個默默旁觀的男人。

  她首先望向魏元朗,似笑非笑。「你突然來找我,就是為了霆禹嗎?」

  魏元朗一愣,似乎沒料到她提起前男友時,語氣會如此平靜,呆了半晌,才點點頭。

  「我就說嘛,你今天說的話真不像你。」淡然的嘲諷如細針,刺得魏元朗眼皮尷尬地一跳。

  他看看沈靜,又看看一旁神情黯淡的孟霆禹,摸摸鼻子,自知是退場的時候了。

  「既然你們兩個見到面了,我這個電燈泡也該識相點,你們慢慢聊,我先閃人。」

  語畢,也不管兩人如何反應,他逕自跳上愛車,瀟灑離去。

  直到引擎聲遠遠地逸去了,沈靜才悠然啟唇。「你什麼時候回台灣的?」

  「我?」孟霆禹愣了愣。「前兩天剛到。」

  「回來做什麼?」

  「公司派我來主持一個收購案。」

  「是嗎?」沈靜淡淡地不置可否。「你現在一定很有成就了。」

  她低聲細語,他聽不出其間究竟有何意味。

  「剛才謝謝你救了我。」她揚眸望他,眼底幾點星光閃耀。「好像我每次差點被車撞,都是你及時救了我。」

  孟霆禹惘然,憶起以往迷糊的她每回過馬路時,總是令他膽戰心驚。

  「你不用擔心。」彷彿看出了他的思緒,她微微一笑。「我現在過馬路都很小心了,剛才是因為學生淘氣,才會出一點小意外。」

  一點小意外。

  他怔怔地聽著她輕描淡寫地說起方纔的驚險,胸口翻起小小怒火。

  她怎能如此冷靜?為什麼不像那小男孩一樣驚嚇地哭泣?剛剛逃過生死關頭,她的情緒至少該有些波動啊!

  可她,卻平靜得宛如什麼也沒發生,就連與他乍然相逢也只是小事一樁。

  她是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嗎?她應該……很恨他吧?

  「靜……」他費了好一番力氣,才把一直橫亙在喉間的芳名吐出口。「你恨我嗎?」

  她訝然挑眉,像是沒料到他會突出此問,明麗的眼潭靜靜地反照著他憂鬱的眉宇。

  他忽然有種荒謬的錯覺,覺得自己像塔羅牌上倒吊的小丑,在漫漫孤寂中,等待著最終審判。

  「我不恨你。」溫雅的嗓音,遙遠地好似從另一個時空傳來--

  「我怎麼會恨一個教會我長大的男人呢?」

第二章

  七年前。

  當她還年輕的時候,當她,還像個孩子的時候。

  那時,她剛出社會,在一家小貿易公司上班,生活像五彩的拼圖,很繽紛,卻也很凌亂。

  沒錯,很亂,因為小迷糊的她老是將作息搞得一團亂,常把生性嚴謹的他氣得半死。

  聽,他現在又在對她咆哮了。

  「沈靜!你昨天晚上不是說已經調好鬧鐘了嗎?為什麼鬧鐘沒響?」

  「我不知道啊。」她無辜地攤攤手。「我昨天明明調了鬧鐘了,哪裡知道它今天會突然罷工啊?」

  「它罷什麼工?明明就是你忘了設定時間!」孟霆禹懊惱不已,極力忍住想當場掐住女友的衝動。「被你害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要開一個很重要的會?」

  「人家今天也要開會啊!」沈靜委屈地嘟起嘴。「好啦好啦,別抱怨了,趕快換好衣服出門啦。」

  「還用你說!」孟霆禹白她一眼,不再理她,逕自以最快的速度盥洗著裝,對鏡打領帶時,許是太焦急了,竟然怎麼打都打不好。

  「我來吧。」沈靜顧不得自己妝還沒化,走過來幫他打領帶,幾個俐落的來回纏繞,便打成一個完美的領結。「不錯吧?」她退後一步,很得意地欣賞自己的傑作。

  「拜託,你還有時間拖拖拉拉的?快去把頭髮梳一梳吧,這樣出門能見人嗎?」

  「咦?我頭髮很亂嗎?」經男友提醒,沈靜才記得對鏡端詳自己,果然齊肩的秀髮因為昨夜睡姿太率性,尾端正不聽話地翹著可笑的弧度。

  沈靜看了,禁不住一聲慘叫。「完了完了,真的不能見人了!」急急忙忙拿起定型噴霧,往自己發上噴,結果一個不小心,噴了自己滿臉。

  她又是一聲慘叫,開水龍頭洗臉。

  孟霆禹很受不了地瞥她一眼。「我拜託你,能不能優雅一點啊?老是這麼粗魯  !過來吧。」他展臂拉過她的臉,拿毛巾替她拭乾了,接過定型噴霧,替她噴了,接著拾起梳子,仔細地替她梳理一頭亂髮。

  好舒服。

  沈靜不知不覺閉上眼,享受男友替自己梳發時,那溫柔恬馨的氛圍。

  待發尾柔順了,他才輕輕推開陶醉的她。「快去化妝吧。」

  「Yes  Sir!」

  她精神奕奕地行了個舉手禮,笑著衝去化妝鏡前。其間他幾次催促,她只是俏皮地回眸,一下眨眼,一下挑眉,一下又噘起唇,教他又氣又愛,無奈地繼續等。

  幾分鐘後,她終於大功告成。

  「好了,我們可以走了。」

  不等她話說完,孟霆禹早已衝向家門口。「我先去開車,你快點下來。」

  「是∼∼」沈靜拉長了尾音,臨出門前,忽然想起自己忘了帶鑰匙,忙又趕回房裡翻了半天,總算找到了,丟進皮包裡,才關門下樓。

  孟霆禹早駕著愛車,在樓下等著,雪白色的豐田Corolla讓他擦得車身發亮,連裡頭的裝置擺設也都亮晶晶。

  孟霆禹對這輛愛車可珍惜得很,每個週末都替愛車洗浴上蠟,還不准沈靜在車子裡吃東西,有時候她都懷疑男友愛這個小老婆勝過自己。

  「霆禹,我肚子餓了,我們路上買早餐來吃好不好?」她軟聲央求。

  「要吃到公司再吃。」他毫不容情地拒絕。

  「可是人家肚子餓了嘛。」

  「不行。你忘了你上回在我車裡造成的災難嗎?把奶茶灑了我一車,害我花了一個小時清理。」

  「哪有那麼嚴重嘛!」如花的紅唇因哀愁而頹萎。

  孟霆禹瞅她一眼,告誡自己絕不可心軟,腦中一桿天平左右搖擺,一邊是愛車遭玷污的畫面,一邊是女友凋萎的容顏。

  她只是在裝可憐而已,這一招她最會了。

  「霆禹,買早餐好不好?」她繼續懇求。

  「時間來不及了,再不快點真的會遲到。」

  「那買三明治就好,很快的,等都不用等,錢丟給老闆就行了。我不買飲料,這樣就不怕弄髒你的車了,好不好嘛?」

  「好好好,要買就快一點!」算了,他認輸,投降。

  「老公謝謝,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她歡欣地攬他肩頸,在他頰上啄了一記,然後喜孜孜地下車,買了兩個三明治回來。

  孟霆禹見她開心地咬著三明治,俊唇微微一抿,收回視線,專心開車。

  尖峰時段的台北街頭,車流總是壅塞,孟霆禹焦躁地在車陣裡穿梭,好不容易來到沈靜公司對面。他敲著方向盤,正不耐地等著綠燈亮起,好讓車子能回轉時,她忽然開口了。

  「我在這邊下車就好了,過馬路很快的。」說著,她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臨去前拋給他嫣然一笑。

  「你過馬路時小心點,要看車啊!」他叮嚀她。

  「知道了啦。」她揮揮手,話才剛說呢,下車時玉腿就差點讓一台亂鑽的摩托車給擦到了。

  她自己不覺得怎樣,只是小小地驚呼一聲,一旁的孟霆禹可嚇呆了,急忙把她拉回車廂裡。

  「算了,你這笨蛋,我還是載你到對面好了,看你過一次馬路我起碼要折壽半年。」

  他不許她下車,重新替她繫好安全帶,寧願花點時間,也要回轉到街道對面,把她送到公司樓下才安心。

  感受到男友的關懷,沈靜心窩甜甜的,像打翻了糖蜜,她嬌笑著跟他道別,轉身上樓。

  進了辦公室,她分一半的心在工作,另一半,卻掛念著最愛的人。

  「你在發什麼呆?」隔壁的女同事見她怔怔的,好奇地湊過來。

  「我在想,晚上怎麼幫霆禹慶生。」她老實地回應。

  「你男朋友生日嗎?」

  「嗯。」

  「你們感情很好嘛。」女同事欣羨。「前陣子你生日,他也送花來公司,好大一束玫瑰。」

  「嗯,他對我真的很好。」沈靜甜蜜地笑。

  「你們交往幾年了?」女同事探問。

  「四年了。」

  「那麼久了?有沒有打算結婚啊?」

  「沒那麼快啦。」芙頰淡淡染上緋紅。「我才剛出來工作下久,他也還年輕,還得在事業上好好衝刺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你要小心,像你男朋友條件那麼好的男人,多少女人搶著要啊!夜長夢多你聽過沒?」

  沈靜心跳一亂。

  雖然明知女同事這番警告八成是危言聳聽,但仍是有些不自在。霆禹一向受女孩子歡迎,據她所知,他公司裡也有幾個女同事公然對他表示好感。

  「我相信霆禹,他很愛我的。」她鄭重地宣稱。

  女同事意味深長地瞄她。「你有信心就最好了。現在這個社會,誰敢保證感情一輩子不變啊?像你們這樣能交往四年,也算少見的了,加油吧!」

  「謝謝。」沈靜尷尬地苦笑。

  不必女同事提醒,她也明白所謂的海枯石爛、至死不渝,常常只是情人間一時高興的甜言蜜語而已,她雖然孩子氣,卻不致天真如斯。

  只是,她仍然相信愛情的美好,也渴望著能與最愛的人長相廝守。

  她相信霆禹是深愛著自己的,而她,也深愛著他。

  所以,他們一定能牽手走一輩子。

  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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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時間,孟霆禹仍是盯著電腦螢幕,螢幕上各項數據不停跳動,幾乎每秒就更新一次。

  「霆禹,我們來做個Butterfly怎麼樣?」對面一個同事放聲朝他喊。

  「什麼東西的Butterfly?」他頭也不抬,跟隨螢幕上閃動的數字迅速在腦海中計算著。

  「台股指數。」

  「你預估台股不會有大幅度的波動嗎?」

  「嗯,我看最近就是這樣了,漲不上去也跌不下來。」

  「小周的看法呢?」他問另一位同事。

  「我贊成!這兩天連成交量也萎縮了,很沒意思。」

  孟霆禹尋思兩秒。「好,就做Butterfly,你估一下價格區間。」

  「OK!交給我。」

  「霆禹,」又有一個同事喊。「我們在SIMEX買的兩百口S&P500,差不多該平倉了吧?」

  「現價多少?」他問。

  同事報了個數字。

  他握住滑鼠點選檔案,找出之前做的投資組合分析,迅速瀏覽過。「先平一百口,剩下的等價格再漲一個bp。」

  他下完指令,剛想趁空檔扒一口飯盒裡已涼的飯,又有人喊他名字。

  他只得停下筷子。「什麼事?」

  「你的手機,剛忘在會議室裡了。」部門女助理嬌笑著盈盈走來。「一直在響呢。」

  孟霆禹一怔,從助理手中接過手機。「謝謝你,高麗娜。」瞥了眼螢幕,是沈靜打來的。

  他接起電話。「喂。」

  「霆禹,你怎麼都不回我簡訊啦?」沈靜嬌嬌地抱怨。

  「我沒看到。」孟霆禹降低音量,微窘地發現全部門的人都投過來好奇的目光,豎起耳朵,聽他跟女朋友講電話。「有事嗎?」

  「沒有啦,只是想問你今天什麼時候下班?」

  「我還不確定。」

  「怎麼會不確定?你不是說今天不用值班嗎?」

  「晚上有個大客戶要來,我可能要負責接待。」

  「這樣啊……」沈靜掩不住失望。

  「沒事的話,我會盡量早點趕回去。」

  「那好吧,一定要快點回來喔。」沈靜交代。

  孟霆禹按下結束鍵,只見高麗娜還站在他旁邊,似笑非笑地瞅著他。「女朋友打來的啊?是來查勤的嗎?」

  「只是問一下而已。」孟霆禹蹙了蹙眉。

  「呵,你女朋友黏你黏得很緊啊,老是打電話來。」

  孟霆禹很明白高麗娜是因為對他有意,才故意調侃沈靜,他不動聲色,只淡淡地、冷漠地瞥她一眼,旋即將視線調回至電腦螢幕。

  高麗娜氣怔當場。

  雖然她只是個小小助理,但公司所有男同事即便不看在她美色,也會看在她父親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長分上,對她慇勤相待。唯有孟霆禹,總是對她不理不睬。

  她就不信他那個依賴成性的女友有多好!比她漂亮,比她家世好嗎?

  她冷哼一聲,眼見孟霆禹還是不理她,自覺沒趣,悻幸然地離開。

  孟霆禹繼續工作,接近傍晚的時候,歐洲的金融市場開市,他更是忙到不可開」父。

  偏偏手機於此時不識相地響起。他一看,又是沈靜傳來的簡訊,眉頭一皺,狠下心來不理會。

  「霆禹,你看到MATIF的盤沒?好詭異。」

  「霆禹,我看我們得重新run一下套利模型。」

  「霆禹,汪先生來了。」

  霆禹、霆禹、霆禹……

  一整天下來,他應了無數次呼叫,答了無數個問題,下了無數個決策。

  很累。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像只陀螺,被眾人追得團團轉,但,也甘之若飴。

  男人要成功,本來就該付出相對的代價,他知道自己的事業正在走上坡,只要出色的績效能夠持續,他很可能在明年初就能升上這個部門的首席交易員。

  順利的話,他將會是台灣期權交易領域,最年輕的叫Top  Dealer。

  他有這個野心,也決計不論付出任何代價,都一定要爬上去。

  「霆禹。」

  晚上八點,孟霆禹原本準備下班了,正收拾公事包時,公司總經理竟來到他身後。

  他忙起身。「總經理,有什麼事?」

  「晚上有沒有空?汪先生說想請你吃飯。」

  「請我吃飯?」孟霆禹一愣。汪先生雖是公司的大客戶,不過行事一向低調,除了偶爾來公司看看外,很少跟人交際應酬。「我以為他晚上還有別的事。」

  「他是有事,不過已經推掉了,他說難得有機會來公司,想好好跟我們倆聊聊。」總經理笑著拍他的肩。「汪先生很賞識你呢!說你是他見過最精明、最有幹勁的年輕人了。」

  「那是汪先生謬讚了。」他禮貌地微笑。

  「你也不必客氣了。我剛請秘書訂了一家懷石餐廳的位子,一起去吧!」

  這麼好的機會,當然不能放過了。孟霆禹二話不說就點頭,答應之後才恍然想起,沈靜還在家裡等他。

  他凝思兩秒,正想打電話要沈靜別等時,手機鈴聲已先一步響起。

  果然是她。

  他接起電話。「靜,抱歉,我今晚有個飯局,可能要晚點回去了。」

  「你有飯局?怎麼會這樣?」沈靜超失望。「可是今天是你的——」

  孟霆禹匆促地截斷她,沒給女友說完話的機會。「總之我會盡快趕回去,你自己先吃吧。」

  掛電話後,他才抬起眸,就觸及總經理半諧謔的目光。「你女朋友打來的?」

  「是啊。」他略微尷尬。

  「聽說她黏你黏得很緊?常打電話來查勤?」

  怎麼連總經理都知道這事了?

  孟霆禹懊惱。「也不算查勤,她只是想知道我什麼時候回家而已。」他替女友辯解。

  總經理頷首,示意他收拾好跟自己離開公司。兩人走進電梯,總經理先是意味深長地凝視他半晌,才表情凝重地開口。

  「有件事其實我很早就想跟你說了,霆禹。」

  「什麼事?」

  「雖然談戀愛不是件壞事,不過男人還是應該果斷一點,別讓女人給絆住了步伐。」

  孟霆禹聞言,神色一凜。「這我知道,總經理。」

  「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交這個女朋友不好,只是她實在太黏人了,我怕以後會影響你工作。」總經理頓了頓。「你知道嗎?其實總公司有意調你到紐約去。」

  「調我去紐約?」孟霆禹一驚,訝然直視頂頭上司。

  「本來打算晚一點再告訴你的,不過先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也好。」總經理微笑。「高層很看重你,打算好好栽培你,如果沒意外的話,下個月調派令就會下來了。」

  孟霆禹怔然,一時不敢相信。

  「怎麼?你不願意外調?」

  怎麼可能不願意?是紐約耶!在金融界工作的人哪一個不想到華爾街闖蕩一番?

  「我當然願意!」孟霆禹堅決地聲明,星眸熠熠,進出異樣的神采。「請公司務必要給我這個機會。」

  「好,好!」總經理對他的反應很是滿意,呵呵地笑,再次拍拍手下愛將的肩。「你有這個心最好了,不過我也要提醒你,有些事,應該早做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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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慢。

  怎麼還不回來?

  沈靜趴在窗台前,怔怔地望著樓下昏暗的巷弄。

  今天一下班,她便匆匆忙忙趕回家,炒了一桌好菜,還照著網上下載的食譜,烤了一個巧克力蛋糕,鮮花、香檳、蠟燭,一應俱全,送給他的禮物也早在幾天前就買好了。

  只等著他回來,享受這個她精心為他準備的生日派對。

  可她從黃昏等到了深夜,從滿天霞彩等到黯淡星光,卻依然不見他的人影。

  她等得焦急,卻不敢再打電話催促他。她聽得出來,他接她上一通電話時,語氣已顯得不耐煩。

  他工作忙,她不該太打擾他。

  只是,今天是他生日啊!她多希望他至少能在這一天,從忙碌的工作中抽身,讓她陪他一起喘口氣。

  她希望能和他一起唱歌、喝酒、吃蛋糕、看星星。

  難道,這樣的願望太過奢求嗎?

  沈靜伸出手指,百無聊賴地在窗台上亂畫。時間滴滴答答地走過夜色,她告訴自己,要有耐心。

  她的男朋友是公司的明日之星,是未來金融界的首席交易員,他工作忙很正常,她該慶幸起碼他今天不用值夜班。

  做期貨選擇權這一行,看的是全世界的金融市場,台灣的夜晚恰好是美國的白天,當然必須有人值班盯盤。

  她能理解,所以雖然男友一個月內有三分之一過的是與她日夜顛倒的生活,她也從來不怨。

  可是,今天是特例啊,今天是他的生日,又不必值班,難道他就不能早一點回來嗎?

  「討厭,孟霆禹,你是大笨蛋。」她哀怨地輕斥,胸中一股怒火翻上來,賭氣不想等了。

  隨便他好了!

  沈靜忿忿然瞥了眼腕表,還有二十分鐘,就十二點了。

  「笨蛋,你的生日要過了啦。」她喃喃低語,秀眉蹙著,轉進餐廳,對著一桌涼透的料理發呆。

  怎麼辦?該收起來嗎?還是繼續等他?這些菜好歹也是她費了許多心血做的,就算他只嘗一口,也好啊。

  「孟霆禹,你快回來啦。」

  沈靜懊惱地跺跺腳,魂不守舍地在屋內游定起來,歎息是一聲一聲地吐,時間是一格一格地跳。

  驀地,她恍然醒覺。

  就要十二點了,她快來不及跟他說生日快樂。

  她找出手機,急著發簡訊,愈慌,手指就愈顫抖,正忙亂間,玄關處忽然傳來鑰匙聲響。

  如風鈴般清脆悅耳的音律,震動她心房。

  她翩然飛往客廳,像好不容易採到花蜜的蝴蝶。「霆禹,你總算回來了!」

  「你還沒睡?」孟霆禹見到神采飛揚的她,劍眉一緊。

  「嗯,我在等你啊。」她巧笑著點頭,滿腔甜蜜,渾忘了自己方才有多怨這男人的晚歸。

  「我不是說過要你別等了嗎?」他沒好氣地斥她,眼角瞥見餐桌上絲毫未動的料理,臉色一沉,怒上心頭。「你該不會到現在還餓著肚子吧?到底會不會照顧自己啊?」

  「人家想等你一起吃嘛。」她撒嬌地搖著他的手。

  他冷淡地甩開。「我已經吃過了。你快去吃飯吧,我累了,先去洗澡。」

  她愣住。他怎麼了?好像心情很差的樣子?

  「霆禹,你還好吧?是不是公司有什麼——」未完的問話,教他一記惱怒的目光給堵回喉嚨裡。她怔望著他陰暗的神情。

  「算我拜託你,沈靜,長大一點好嗎?」他低吼,卸下的西裝外套隨手往沙發一拋。「不要老是像個孩子,教人為你操心好嗎?我不能照顧你一輩子!」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被他教訓得莫名其妙,又是心驚,又是倉皇。「為什麼你不能照顧我一輩子?發生什麼事了?你要離開我嗎?」

  他不語。

  沈默,來得太急,太意味深長,她措手不及,想說話,兩瓣柔唇卻軟弱地分不開。

  她只能傻傻看著他,看他變化萬千的瞳神,如難解的萬花筒。終於,他澀澀地揚聲——

  「如果我說是呢?」

  「什、什麼?」她一時捉不住他話中涵義。

  他扒扒發,像極度掙扎,最後,還是勉強自己說出口。「如果我說我要離開你——」

  「你不可以!」沈靜尖叫地打斷他,搗住耳朵,膽怯地想逃避現實。「不要這麼說,我不聽,我不要聽!」她激動不已,忽地上前一步,捉住他臂膀。「霆禹,為什麼你要這麼說?是我哪裡做錯了嗎?你說,我會改,我一定改!」

  他怔望她,彷彿教她的反應給駭著了,半晌吐不出隻字片語。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唉。」他懊惱地歎息。「靜,我是個男人,不是你的保母啊。」

  聲調軟了,柔和了,沈靜心海翻湧的浪也慢慢沉寂下來。

  沒事的,他並非要離開她,只是氣她不懂得照顧自己,其實他也只是太關心她而已……沒事的,沒事了。

  沈靜一再地在心底勸慰自己,逃逸的血色回染上瞼,盈盈笑意又在唇畔蕩漾。

  「我知道了。好嘛,霆禹,我答應你,以後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別生氣好不好?」

  她握住他手臂,搖晃著,又是那個愛笑愛撒嬌,教他毫無辦法的女孩了。

  孟霆禹看來很無奈,伸手揉揉她的頭。「算我說不過你,快去吃飯吧,我去洗澡。」

  「嗯!」

  她笑著用力點頭,他卻是微微搖頭,看了她好一會兒,轉過身。

  走沒幾步,她便揚聲喚住他。

  「霆禹。」

  他回頭,眉葦皺攏。「又怎麼了?」

  她偏過俏容,星眸璀亮。「生日快樂。」

  「什麼?」他一愣。

  「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九分,剛好趕上最後一分鐘。」她好溫柔地解釋,湊過來,輕輕在他頰上啵了一記。「生日快樂,我最愛的人。」

  原來今天是他的生日?

  孟霆禹愕然,這才記起原來今天是這樣的日子,他調過視線,眼見那一桌豐盛的料理,胸臆一擰,懊悔漫開。

  「你今天一直催我,就是為了替我慶生?」

  「是啊。」

  「為什麼不早說?」語氣含著些責怪。

  她卻仍是笑容甜美。「人家想給你一個驚喜嘛。」

  他凝視著她那笑容,那清澈如水的瞳眸,那淡淡染著霞彩的臉頰,他汗顏,忽然恨起自己。

  「蛋糕是你做的?」

  「對,我自己烤的喔。」她雙手負在背後,側彎頭,以一種很俏皮的角度,討好地望著他。

  他心弦繃緊。

  「要不要吃吃看?」她問。

  「嗯。」他點頭,拉開餐桌旁的椅子,就要坐下。

  「你不是說要去洗澡嗎?」她阻止他。「去吧,我順便也把這些菜熱一熱,你待會兒多少吃一點好不好?算是給我個面子?」

  「好。」他應允,深深望她。「謝謝你,靜。」

  「不、客、氣∼∼」她淘氣地拉長語調,雙手黏在他背上,將他往浴室的方向推。「快去洗澡吧。」

  孟霆禹淺勾俊唇,伸手捏了捏她鼻尖,才往浴室走。一進浴室,嘴角三十度的笑弧立刻拉平。

  他背靠牆,低斂眉宇,心神,慢慢地抽離軀體,流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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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12 17:25:59

第三章

  「人事令下來了。」

  兩個星期後,總經理把孟霆禹叫進辦公室,笑吟吟地遞給他正式的調派令。

  「調到紐約,薪資紅利都比照當地員工,好好加油吧,霆禹,公司真的很看重你,你一定會成功的!」

  孟霆禹接過調派令,雖然為自己能得到總公司的賞識而高興,卻也有些猶豫。

  「總經理,能再給我兩天考慮嗎?」

  此話一出,總經理怔住,不敢相信。「不會吧?霆禹,不是已經答應過我了嗎  ?難道你不想去紐約?」

  「我當然想去!只是——」孟霆禹眸光一黯,咬住牙。

  他放心不下沈靜啊!想到必須把她一個人丟在台灣,他就強烈不忍。

  總經理審視他的表情,若有所悟,眉巒揪成一團。「是因為你女朋友嗎?」他慢條斯理地問。

  孟霆禹一震,情知瞞不過,悵惘地點頭。「我還沒跟她講這件事,我擔心她不能接受。」

  「霆禹!」總經理大搖其頭,十分不以為然。「大男人做事,怎麼這麼婆婆媽媽的?我不是說過了嗎?有些事,要早做決斷。」

  但四年的感情,豈能說斷就斷?

  調派國外就職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此去,不曉得何時能再回台灣,沈靜能等他那麼久嗎?

  孟霆禹憂鬱地蹙眉。「你可別想把女朋友也帶去紐約,會礙事的。」總經理力勸愛將。「在華爾街工作,你一天有二十四小時都不夠用,哪還有時間照顧女人?」

  「我知道。」孟霆禹澀澀地回應。所以他從沒考慮將沈靜帶去美國,他很清楚,自己沒法子分神照料她。他深吸口氣,振作起精神。「抱歉,總經理,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好嗎?」

  總經理瞠他,半晌,很無奈地擲筆興歎。「好吧,我就再給你一天時間,明天再不給我答覆,我就當你拒絕這次的調派。」語氣強硬。

  孟霆禹明白,這是最後底限了,他終須做個決定。

  他心事重重,不知情的沈靜卻是無憂無慮。當晚他準時回家,她還大感驚喜,接過他特地買的一束香檳玫瑰,笑顏比花還嬌。

  「老公,謝謝!」她開心地喚著甜膩的暱稱,投入他懷裡,在他頰上啄吻一記。

  他摟著她的纖腰,完全無法感染她的喜悅。

  她興高采烈地找出玻璃花瓶,將玫瑰細心地剪了雜枝,小心翼翼地將花供養在瓶裡,捧到客廳茶几上放好了,左右端詳。

  愈看,愈滿意,笑容愈清甜,他怔望著她娉婷的倩影。

  「對了,我今天跟同事要了一道新菜的食譜,做給你吃,你等著,馬上就開飯了。」

  說著,她翩然又往廚房飛去,哼著歌,繫上白色圍裙。

  她忙碌地洗手做羹湯,他倚在廚房門邊,呆看著她。

  「奇怪了,你傻傻站在這邊幹什麼?」她奇異地回眸瞟他。「快去看你的新聞啊!你不是每天一回來就急著看財經報導的?」

  「今天不看。」他淡淡地說。

  要看那些起落不定的數字,他將來有的是機會,現在,他只想好好看她。

  「那你先去洗澡吧!等你洗好,我也差不多弄好了。」

  「等會兒再洗。」

  「去看報紙?」

  「不看。」

  「不然到客廳休息一下?」

  「不用了。你不必管我,忙你的吧。」

  「我是想忙我的啊,可是你杵在這兒當門神,我很彆扭耶。」她嬌聲埋怨。

  他一語不發,仍是定定注視著她,深邃的眼瞳,如藏在地底千年的黑曜石,神秘而誘人。

  她心跳加速,粉頰羞赧地開了兩瓣芙蓉花。「算了,隨便你,反正你別吵我就是了。」

  她不再理他,他也繼續看,靜靜地,將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收入眼底,鎖在心裡。

  「靜。」良久,他漫漫地牽回思緒,沙啞地揚聲。

  「嗯?」她沒回頭,逕自掀開鍋蓋,攪拌一鍋細火慢熬的清燉牛肉湯。

  「我記得你說過,你會學會照顧自己。」

  「幹麼?不相信啊?」她轉過臉,朝他皺了皺鼻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當然會照顧自己。」

  「你以後過馬路會小心嗎?」

  「會。」

  「要記得先看清左右有沒有來車,才可以過。」

  「我知道!你真當我幼稚園小孩啊?」

  「你會記得按時吃飯吧?」

  「當然會。」她舉起鍋鏟輕敲他一記。「拜託,你才是那個不按時吃飯的人好嗎?每次工作忙起來,就忘了吃,還敢說我?」

  「鬧鐘別老是忘了調。」他繼續交代。

  「好啦好啦,討厭,不過是偶爾忘了那麼一次嘛,你就要笑人家到現在。」她不依。

  「還有,做什麼事都要細心一點,別老是匆匆忙忙的。」

  「啊,你又要嫌我不像個女孩子樣了是不是?」她關上瓦斯爐,轉過身來,雙手插腰,擺出很潑辣的母夜叉姿態。「對啦,我就是很粗魯,怎樣?」

  若是平常,當她如此半真半假地嬌嗔時,他總會朗聲一笑,揉揉她的頭,或捏捏她鼻子,甚至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不客氣地偷香。

  然而這回,他只是幽幽地、深深地凝視著她,嘴角,很淡很淺地彎著。

  她終於感到不對勁了,他墨黑的眼潭波光粼粼,微抿的唇彷彿噙著說不出的秘密,

  「霆禹,你今天好奇怪,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他點頭,默默對著她迷惑的容顏,只覺得行將出口的言語,一字一句,都是千斤重——

  「我要去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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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去紐約。

  乍然聽到這宣言,沈靜先是呆愣,腦於瞬間當機,一下子轉不過來。

  過了好片刻,理智方慢慢恢復運轉,她蒼白著臉,顫唇勉強掛著笑,一遍又一遍地跟他確認,確定自己沒聽錯。

  他,真、的、要去紐約。

  是真的。

  她驚嚇地立即紅了眼眶,追問他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他說不一定,他是去工作,不是留學或旅行,無法確定歸期。

  「那,帶我一起去!」

  她落了淚,巨大的驚慌,在她心海激起千堆雪,她啜泣著,哽咽著,求他帶她一起去紐約。

  他為難地搖頭,說自己無法分神照料她。

  「我不必你照顧,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她急切地聲明。

  但他,還是為難,那雙深幽的眸子一逕瞅著她,心疼又無奈的眼神剜割著她,她巴巴地期盼著,他就是不肯點頭。

  「你帶我去啊!霆禹,別丟下我一個人在這裡!求求你——」她哭著懇求他,虛軟的身子幾乎癱在他腿前,他扶住她,不敢看她一眼。

  見他這樣的表情,她明白他心中也很掙扎,他不是全然無情的,他也捨不得拋下她。

  希望的火苗,又在胸口燃起,她退而求其次,顫聲表明立場。

  「好,你不能帶我去也沒關係,我會在台灣等你,不論你去多久,我都等你回來。」

  這樣的表白似乎驚著了他,他轉頭瞪她,幽眸閃著光。「靜,你別這樣,我真的不確定什麼時候會回來……」

  「沒關係,我可以等!」她固執地仰著下頷,直視他。「我知道你一直想去華爾街工作,不可能放過這次好機會,無論你想怎麼做,我都支持你,但是你不能阻止我等你!」

  「我真的不曉得……」

  「我等你!」她很堅決。

  他凝視著她,臉色和她一樣,蒼白如雪。「你知不知道,你等我一天,在我感覺就是一整年?我沒辦法給你歸期,不能讓你守候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的男人,我——」

  「只要你不變心,我可以等你一輩子!」她熱烈地攬住他肩頸,不許他再說這些她不想聽的話。

  他一震,身軀僵硬如遠古的冰人,終於,他像是認輸了,沒再多說什麼。

  情人間的爭論,就此打住。

  但事情依然懸而未決,沈靜很清楚。

  孟霆禹的決定,在兩人世界裡丟下一枚威力強大的炸彈,她被炸得暈頭轉向,他同樣不好過,一夕之間,滿目瘡痍,迫著兩人逃到懸崖邊緣。

  只要走錯一步,一切就完了。

  所以,她一定要小心翼翼,一定要證明自己的決心,不能讓他再次動搖。

  她一定要證明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他無須為她擔憂,她絕對足夠堅強到留在台灣等他。

  「霆禹,我會證明的,不會令你失望。」沈靜喃喃自語。

  話雖如此說,然而今日來到公司的她,卻像失了魂的草娃娃,丟三落四,挨了老闆一頓罵,也給同事帶來麻煩。

  「沈靜,你又打錯單子了!」會計把出貨單退回來給她。「這個數字太離譜了,你改一改吧。」

  「啊!」她驀地醒神,接過單子,果然發現自己犯了個可笑的錯誤。「抱歉抱歉,我馬上改,等會兒拿給你。」

  會計盯了她兩秒,搖搖頭,無可奈何似地先行離開。

  她赧然地重打一份單子,交給會計,轉身時,不意和某個女同事撞在一起,她踩了對方的腳,人家痛得連聲驚呼。

  「好痛啊!沈靜,你跟我有仇啊?」

  「對不起、對不起。」她又是連聲道歉。

  回到座位,隔壁的女同事瞄了她一眼,湊過來。「沈靜,你怎麼了?今天好像失魂落魄的?」

  「沒事,沒什麼。」

  「是不是昨天跟男朋友吵架了?」女同事犀利地問。

  她整個人驚跳起來。「沒有!不是那樣的!」白著臉,顫著嗓音,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

  隔壁女同事訝然揚眉,見她情緒激動,識相地閉嘴,埋首做自己的事去。沈靜悵然,也覺得自己反應太激烈了些,發了會兒呆,決定去化妝室冷靜一下。她打開皮包,正想取出化妝包,忽地瞥見一個A4大小的牛皮紙袋。

  這是什麼?

  她茫然地取出來,瞧了下封面,是孟霆禹公司的Logo,打開,是一份他寫的報告。她想了想,實在不記得這份文件怎會跑到她皮包裡來。

  她撥手機給孟霆禹,他沒接,她怔了怔,忽然想起他提過今天下午有個重要會議,他要對幾個重要的潛在客戶做報告。

  該不會就是這一份吧?

  她驀地驚慌,一時不知所措。

  「怎麼啦?」隔壁女同事無意間發現她的怪異。「你臉色很難看。」

  「幫我請假!」她突如其來對女同事說。「幫我跟老闆說一聲,我臨時有急事,出去一下。」說著,她開始收拾皮包。

  「喂!你要去哪兒?」

  女同事莫名其妙的詢問還沒落下,她已一溜煙衝出了辦公室,搶進電梯,直奔下樓。

  在大樓門口,她伸手招了輛計程車,一路催著司機風馳電掣,飆到孟霆禹公司大樓對面,司機看了看壅塞的街道,歎氣。

  「小姐,前面看起來很塞,到下個回轉路口還要很久,你要不要乾脆在這裡下車,過馬路比較快?」

  沈靜聽了,左右張望了下路況,果然車子卡在車陣裡,動彈不得,她心念一轉,二話不說,會鈔下車。

  匆匆來到斑馬線前,眼看剛巧是綠燈,正要衝過去,腦海中忽然響起男友的叮嚀。

        你以後過馬路小心一點。

  她一凜。

  對,她不能再這樣莽撞了,要向霆禹證明她能照顧自己,既然霆禹怕她穿越馬路太危險,她就走地下道。

  一念及此,沈靜回轉身,奔下地下道。地底世界像迷宮,四面八方都有出口,方向感不好的她頓時愣在原地,不曉得該往何處去。

  猶豫兩秒,她憑直覺選了個出口,爬上去探出頭看,錯了,來到孟霆禹公司斜對面,她忙再換一個出口,結果還是不對。

  不知怎麼回事,許是她太焦急,又或者她天生方向感奇差,連換了幾個出口,彷彿永無止盡的階梯爬得她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卻是怎麼樣也到不了她想去的地方。

  一股奇異的悲涼感攫住了她,她覺得自己困住了,像只孤單的土撥鼠,被遺棄在這地底深處,既可憐,復又可笑。

  她這是怎麼了?為什麼連這點小小事也搞不定?在地下道裡迷路了?這話傳出去,恐怕會讓一票人笑死。

  為何她繞來繞去,就是找不到出口?明明霆禹的公司就在咫尺之遙,明明他就在不遠的地方,為何她到不了他那裡,抓不住他?

  她怎會這麼笨!怪不得霆禹不敢帶她去紐約,她確實是迷糊鬼,確實只會拖累他。

  他的人生一向有計劃,對事業野心勃勃,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跟他並肩作戰的伴侶,不是像她這種只會扯後腿的笨蛋!

  怪不得他不想帶她去紐約,怪不得他要留她一個人在台灣——

  沈靜眼眶熱了,一顆極酸極澀的橄欖卡在喉嚨裡,一股極悲極痛的浪潮在心海裡湧。

  她不要留在這裡,她不要一個人在台灣,她想跟他一起去,永遠都跟他在一起。

  「不要丟下我,霆禹,我求求你不要丟下我。」她哽咽著自言自語,朦朧著眼,在一片渺渺茫茫中找出路。「我答應你我會學著照顧自己的,我一定不會拖累你,你相信我,相信我……」

  在嗓音破碎前,她總算找對了出口,她連忙抹去軟弱的淚水,吸了吸微紅的鼻子,強逼自己揚起微笑,坐電梯上樓。

  來到孟霆禹公司門口,她正想請櫃檯找他,一個穿著迷你短裙、玉腿修長、打扮時髦的女人剛巧走出來。

  她上下打量沈靜。「你找霆禹?」

  「是。」沈靜轉向她。「可以麻煩你幫我叫他出來嗎?」

  「他現在跟客戶開會。你是哪位?」

  「我是他女朋友。」沈靜慌張地解釋。「他忘了帶一份文件了,我是特地替他送過來的。」她取出牛皮紙袋。「可以麻煩你把這份文件交給他嗎?我怕他開會時要用到。」

  高麗娜沒接過文件,明眸將沈靜整個人銳利地瞧了個仔細,然後細眉一揚,薄唇一撇。

  「也不怎麼樣嘛。」她喃喃批評。

  「什麼?」沈靜沒聽清。

  「沒事。我是說我正好要出去,沒辦法幫你。」頓了頓,眼底閃過一道詭異的光。「不如你自己送進去給他吧,會議室就在那邊。」

  沈靜順著高麗娜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不疑有他,感激地點了點頭。「謝謝你,我馬上去。」語畢,她匆忙便往會議室去,沒注意到高麗娜嘴角不懷好意地一彎。

  來到會議室門前,她透過門扉上的玻璃,一眼便看見孟霆禹正為客戶做簡報,她朝他揮揮手。

  他沒看見,她急了,輕輕敲了敲玻璃,又揮揮手。

  他總算注意到了,但注意到的人,不只他一個,幾乎室內所有人都好奇地往她瞧過來。

  孟霆禹臉色一沉。

  她打開門,將文件袋送交至他面前,小小聲地說:「霆禹,我幫你把報告拿來了。」

  「什麼報告?」他皺眉。

  「你今天要用的報告啊。你不知道,我發現你忘了帶,好緊張啊,急忙從公司趕過來。」

  他沒答腔,接過紙袋抽出裡頭的文件一瞧,表情一變。「這是我前兩天要你用碎紙機絞掉的文件,你還拿來做什麼?」

  「什麼?」她怔住。

  經他這麼一提醒,她才恍然憶起似乎是有這麼回事,當時她接過文件,隨手往皮包裡一塞,後來就忙忘了,偏巧今天把這只皮包帶出門,才鬧了這個烏龍。

  「對不起,霆禹,我忘了……」道歉的言語,凋萎在唇畔,她倉皇地望著他極端不悅的神情。

  「霆禹,這位小姐是誰啊?」某個客戶忽然朗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調侃味。「是你女朋友嗎?長得真秀氣。」

  「你女朋友給你送文件來嗎?真不錯啊,對你真好。」另一個客戶閒閒接口。

  言下之意便是:你連重要文件都忘了帶,還怎麼指望你替我們顧好投資績效?

  孟霆禹很明白,對這些隨手就能拋出上億資金的金主而言,投資什麼商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替他們賺到更多的錢,一個不夠審慎精明的交易員是得不到他們青睞的。

  沈靜今日闖下的禍,很可能害公司丟了這幾個處心積慮經營許久、好不容易才拉攏來的重要客戶,他怎麼對得起部門其他同事?

  一念及此,孟霆禹臉色鐵青。「抱歉,請大家等我一下。」他強自鎮定地掃了眾人一眼,展臂半推半拉,將沈靜拖離會議室。

  直把她推到公司門外,他才在樓梯間朝她低聲咆哮。

  「你到底來做什麼的?你上班也快一年了,難道不曉得人家開會開到一半闖進來,很沒禮貌嗎?」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刷白了臉。「我是怕你……」

  「我拜託你,用用腦子好嗎?」他沒給她解釋的機會,雙手捧住她的頭,惡狠狠地瞪她。「你怎麼都說不聽啊?做事老是這麼糊里糊塗的?你要我怎麼放得下心?!」

  「對、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氣,霆禹,我發誓以後不會這樣了。」

  「以後不會了?這種話你說過幾百遍了?到現在還是這樣!」他厲聲怒斥,暴跳如雷。

  她驚駭,說不出話來。

  孟霆禹看著她怔愕的臉,看著她顫著身子,環抱著纖肩,像受驚的兔子般整個人縮成一團,他又氣,又急,又是心疼,卻也心冷。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不能一輩子,守著永遠長不大的她。

  胸口跳動的心,慢慢地,長上一層硬硬的繭,包裹住柔軟的肉,阻隔了溫熱的血流——

  「我看我們還是乾脆點,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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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禮拜後,孟霆禹整裝出發,前往紐約。

  沈靜趕往機場送他,在送客大廳攔住他,淚眼婆娑,哭著求他一定要回來,她會在台灣乖乖等他。

  他百般想安撫她,勸她斷了兩人情緣繼續的念頭,她卻怎麼說都不聽,堅持不肯分手。

  到了最後,他冷下臉,不理她。

  她坐在他身畔,緊緊地揪著他臂膀,一聲又一聲,細細地啜泣,又怕他嫌煩,不敢哭得太明顯,不時以玉手掩住唇鼻,藏去嗚咽。

  時光,在她極度的不安與憂傷中,冷漠地向前,終於,她再也挽不住,只得含淚目送他通關。

  她執著地追隨他的背影,不肯放棄,直到那影子遠遠地淡了、細了,成了一根針,紮在她心頭肉上。

  鮮血,湧出。

  她哭倒在地,用了好大的力量,才振作起癱軟的雙腿,攀扶著牆,踉蹌著來到機場大廳外,目送飛機起飛。

  她不確定他坐在哪一架飛機上,不曉得究竟是哪只龐大如怪物的飛鳥,銜走了她心愛的人,她只是悵惘地佇立在那裡,看著飛機起起落落。

  從日正當中,守到彩霞滿天,再到夜色蒼茫。

  該回家了,他早離開了,就算她望斷了台灣的天空,也望不到他。

  該走了。

  她像植入了語言程式的機器娃娃,一遍又一遍地自說自話,也許連自己也不明白在說什麼,沉重的步履印在路上,每一個,都是心碎的線索。

  心,是碎了,然而胸懷裡,還顫顫地抱著一絲希望。

  也許,他會打電話來,也許,他說分手只是一時氣話,也許等他氣平了、想通了,他會再回來找她。

  對,她要相信,事情還未到絕望的境地,四年的情絲絕非一劍就能斬斷,那是綿密的、堅韌的,無法輕易扯開的網。

  斷不了的。

  一定斷不了。

  她說服自己,熱切地盼著他捎消息來,她等在信箱前,等在電話前,等在電腦前,等在家門前。

  她相信自己終會等到他的字,他的音,他的人。

  她盼呀盼,等呀等,歲月碾過她的臉,踐踏她的心。

  時間,在她字典裡成了一個難以辨認的符號,一個無法下定義、也看不到解釋的符號。

  她恍惚地任那符號在每一樣她接觸的事物,無情地做記號。

  直到某一天,她痛痛快快地大病了一場,熬過懾人的高燒後,醒來。

  她神智醒了,執著的情,也徹悟了。

  她坐在地上,沈默地看著自己的身影,在月光下悠忽地晃動。

  不能怕寂寞喔,沈靜,要習慣。

  她靜靜地告訴自己。

  因為以後,你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只有孤獨的影子,陪伴自己。

  在那個月光泠泠的夜晚,在那個四下寂靜、唯聞她自己淺促呼吸的夜晚,她,忽然懂了。

  原來人,並不是一天天、一年年,慢慢變老的。

  是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是在自己也猝不及防的時候,乍然老去。

  是這樣變老的——

第四章

  沈靜拉回幽蒙的思緒。

  夜晚,她在自家屋裡,悠悠地跟莊曉夢與童羽裳分享孟霆禹歸國的消息時,兩個好姊妹都是大為震驚。

  「那傢伙還回來做什麼?」莊曉夢首先開炮。「他居然還有臉回台灣?他怎麼不待在美國死一死算了?」

  炮聲隆隆,嚇得蘋果咬到一半的童羽裳心驚肉跳,整個人差點從沙發上彈跳起來。

  「曉夢,你好犀利。」她睜大眼,呆了兩秒,忽地噗哧一笑,豎起拇指。「不過說得好,贊。」

  「他說公司派他回來主持一件收購案。」相較於好友的激動,當事人沈靜反倒顯得老神在在,連說話的嗓音都是清清如水。

  「收購案?該不會是要欺負哪家可憐的小公司吧?」莊曉夢冷哼。「這種人工作的公司肯定是那種沒良心的大企業。」

  「聽說,他現在在『譚氏投資集團』工作,頂頭上司就是譚昱。」

  「譚昱?那個譚昱?」莊曉夢睜大眼,好驚愕。雖然她進「翔鷹」工作是這幾年的事,但當年譚昱為了追求佳人,不惜收購「翔鷹」的事件可是驚天動地,到現在都還膾炙人口。「你說孟霆禹的老闆就是譚昱?」

  「嗯。」沈靜點頭,

  「這下可好,真的讓他功成名就了,可惡!」莊曉夢忿忿然地撇嘴。

  「怎麼回事?」童羽裳不曉得來龍去脈,好奇地追問。「那個譚昱很厲害嗎?」

  「譚氏家族在紐約可是赫赫有名,譚昱也是華爾街響噹噹的人物。」莊曉夢雙唇廝磨,超不悅。「居然讓那個薄情男跟到譚昱,真是讓他賺到了!」

  「這樣啊。」童羽裳其實還是沒弄清楚,不過大概也猜到薄情男進了一間很不得了的公司,跟了一個很不得了的老闆,現在肯定是高高在上,睥睨一切,志得意滿。「真不公平!這種人還讓他事業有成,荷包賺滿滿!」銀牙用力咬蘋果,果肉在唇腔裡無助地碾碎。

  「怪上——老天沒長眼啦!」莊曉夢硬生生將說了一半的字眼繞回來,怕篤信基督的童羽裳聽到她侮辱上帝會發怒。

  童羽裳自然也聽出了這番轉折,抿唇一笑,拍了拍好友粉頰。「曉夢真乖,不可以亂說話喔。」

  莊曉夢沒好氣地橫她一眼。

  童羽裳輕輕地笑,回過眸,發現主角一聲不吭,靜靜地啜飲紅酒,頓時收起嘻笑的表情。

  「靜,你還好吧?」

  「我很好啊。」沈靜淺淺勾唇。

  「真的沒事嗎?」童羽裳和莊曉夢,一左一右,夾在沈靜兩旁,擔憂的眼直瞅著她。「你不要硬ㄍㄧㄥ喔,有什麼不開心的要說出來。」

  「我沒有不開心。」沈靜還是一派淡然。

  其他兩人交換意味深長的一眼。

  「那你老實說,你現在是什麼想法?」童羽裳首先直率地開口。「前男友突然出現在你面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我當然有感覺。」

  「什麼感覺?」

  「這個嘛……」沈靜把玩著酒杯,凝睇著杯緣的眼,略微迷濛。「很複雜,我很難形容。」

  「你說說看嘛。」童羽裳撒嬌地央求。「你應該很恨他吧?會不會想一腳把他踹到太平洋去?」

  沈靜搖頭。「我不恨他。」

  不恨?

  莊曉夢與童羽裳再次交換一眼,這下,更加憂心忡忡了。

  沈靜不恨那個負心人,難道還愛著他?

  「你不會這麼傻吧?靜。」童羽裳轉過好友的臉,顰著兩彎月眉,神色凝重。「那傢伙曾經對不起你啊!他拋棄了你,把你一個人留在台灣,你記得嗎?你不可能到現在還放不下他吧?」

  「誰說我放不下了?」沈靜反問,彷彿覺得好玩似的,秀眉一揚。

  「可是……」

  「你不是說你對他還有感覺嗎?:壯曉夢插口。

  「我是說,我見到他時感覺複雜,並不是說我還愛著他。」沈靜微微一笑,優雅地啜了口紅酒。

  「這什麼意思?你不愛他,也不恨他,那到底是什麼感覺?」兩個女人茫茫然,不懂。

  「不愛了,就一定要恨嗎?」沈靜淡淡地反問。「我對他,既不是愛,也不是恨,就像見到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那樣。」

  「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嗯,大概就是那樣。」

  不懂。

  童羽裳和莊曉夢啞口無言的表情,明明白白地透露出心思。

  沈靜微笑了,忽然感覺胸口一陣悸動,一波波的暖潮柔柔地蕩漾——她可愛的兩個好姊妹啊,她們是真的很為她擔心。

  但她們其實無須如此憂慮,因為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沈靜了,她已經長大了。

  「總之,他約我改天一起吃飯。」

  「什麼?!」她平平淡淡一句話,對其他兩人,卻是威力十足的震撼彈。「他約你吃飯?」

  「嗯。」

  「你答應他了?」

  「還沒,我還在考慮。」

  「你瘋了!靜,還考慮什麼啊?!」莊曉夢整個人跳起來,童羽裳也變了瞼色。「跟這種負心漢吃什麼飯?你應該把他趕得遠遠的,要他永遠不要出現在你面前!」

  「問題是,他已經出現了。」

  「叫他滾回去!告訴他,台灣不需要他,你不需要他,叫他滾回他最愛的華爾街去!他不是一直想功成名就嗎?好啊,他現在做到了,可以在紐約好好享受他的榮華富貴了,還回來找你做什麼?:壯曉夢氣憤得咬牙切齒,揮舞的雙手像在台上徒勞地想爭取觀眾眼光的小演員。

  沈靜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動,站起身,盈盈走向她,輕輕攬下她一雙藕臂。「曉夢,你別激動。,一

  「叫我怎麼不激動?那種爛人,讓我看到他,一定扒他的皮、挖他的心!二壯曉夢惡狠狠的,橫眉豎目,頗有街頭大姊大狂囂的架勢。

  童羽裳坐在沙發上,深有同感地望著莊曉夢,正想上前助陣時,眸光一轉,落在沈靜溫柔似水的臉上:心念一動。

  「曉夢,你冷靜點,這事讓靜自己去處理吧。」她細聲細氣地勸。

  莊曉夢聽了,一愣。「童童!怎麼連你也這麼說?」

  「你別忘了,靜可是我們當中最成熟穩重的那一個,她該怎麼做,還需要你教她嗎?」童羽裳慢條斯理地說。「她一定能處理得很好,我們要相信她。」

  莊曉夢怔了怔,糾葛的情緒慢慢打開,她望向沈靜,幽幽歎息。

  「童童說的有道理,靜,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吧,我相信你能處理得很好。」

  「謝謝你們,曉夢、童童。」沈靜一手拉一個,清淺的笑意,在翦翦秋水裡晃漾。「別擔心,我知道怎麼做。」她溫聲安慰兩個手帕交。

  「你真的會去跟他吃飯嗎?」

  「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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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的要丟下我在這裡嗎?

        我必須去紐約。

        我可以等你!

        你等我,只是給我更大的壓力,我不想在工作的時候,還分神牽掛你。

        不要離開我,霆禹。

        靜,你冷靜一點,

    不要,不要離開我……

  嘰——

  銳利的聲響朝孟霆禹耳畔震過來,幾乎刺破他耳膜,也撕碎他的心。

  是一輛轎車,用一種狂風也似的速度,朝沈靜急馳過去,他心驚地看著,眼看車子就要將她撞得不成人形。

  「不要!靜、靜——」

  孟霆禹嘶吼著,劇痛錐心,冷汗直流,他最愛的女人,即將香消玉殞……

  「靜!」

  他猛然彈坐起身,睜開眼,茫然凝視眼前一片陰暗。

  他重重喘氣,在極度的驚慌中,呼吸難平,汗珠沿著鼻尖滾落唇,舌尖嘗著隱隱的鹹味。

  是夢。

  他發了好片刻呆,才恍然醒覺。

  原來是一場夢。

  沒有沈靜,沒有轎車,更沒有那親眼見她死在自己面前的巨大恐懼。

  孟霆禹略扯唇,對自己苦笑,他翻身下床,來到茶几前,為自己倒一杯水——冰冰的、涼涼的水,能滋潤他喉間的乾渴,可惜滋潤下了他龜裂的心田。

  他端著水杯,拉開房內連接陽台的落地窗,在白色休閒椅坐下,木然地看週遭景致。

  將要拂曉的台北城,很安靜,夜遊的人散去了,街道冷清,天空是一種迷幻般的紫藍色。

  他恍惚地看著曉色。

  坦白說,這樣的天空他看習慣了,在紐約是如此,台北亦然。

  剛到紐約的那幾年,他幾乎是沒日沒夜地工作,經常工作到凌晨,抬頭望窗外,映入眼底的,便是這樣的天色。

  初始,他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工作實在太忙,教他連心生感觸的時間都撥不出來,直到這兩年,卸下首席交易員的職務後,他不再需要晝夜不分了,時間多了起來,一分一秒,竟慢慢成了蝕心的磨刀石。

  他開始怕空閒,怕入睡,怕作夢。

  他害怕,只要一閒下來,罪惡感便無孔不入,佔領他身上每一個細胞。

  他怕思念,怕想起那個被他拋在台灣的女人,卻又忍不住想知道,她現在過得如何。

  所以,當公司決定收購台灣的企業時,他自告奮勇,要求老闆讓他負責這個案子。

  譚昱答應了,他也如願回到台灣,見到了她。

  只是沒料到,不見就罷,一見,那翻天覆地的情潮,竟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一串突如其來的聲響強硬地扯回孟霆禹悠忽的思緒,他愣了兩秒,總算領悟那是他的手機鈴聲。

  難道是她打來的?

  他心跳加速,跳起身奔回房,拾起手機,瞥了眼冷光螢幕。

  是紐約來的電話。他頓時意興闌珊。

  也對,現在還是清晨,她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打來?只有在華爾街工作的人,才會根本忘了時差這玩意兒,在清晨時分擾人清夢。

  他自嘲地勾唇,接起電話。「喂。」

  「霆禹,是我。」

  「譚昱?」他有些訝異。「有事嗎?」

  「也沒什麼,我想知道一下收購的進度。」

  就為了這種事打來?他挑眉。「我不是每天都會將進度報告send給你嗎?」

  「呵呵。」譚昱朗聲笑。

  無須多言,孟霆禹也明白這位上司兼朋友特意打電話來,絕對另有深意。「你想問什麼,就直說吧。」

  「好吧。」譚昱倒也乾脆,單刀直入。「元朗告訴我,你找到你前女友了?」

  果然。

  孟霆禹眼神一閃。「嗯。」

  「她現在怎樣?」

  「她開了間安親班,生活過得不錯的樣子。」

  「結婚了嗎?」

  「還沒。」

  「很好。既然她還未婚,那你就有希望了。」

  「什麼希望?」孟霆禹裝傻。

  「把她追回來啊!」譚昱可不想跟他玩遊戲,話挑明了說。「這不是你回台灣的主因嗎?」

  孟霆禹苦笑。「你不要想你現在一家和樂,老婆又準備生第二胎,就得意洋洋地替別人作起媒人來了。」

  「我們一家子是很和樂。」譚昱嗓音裡含著笑意。「怎麼?別告訴我你不羨慕。」

  他的確很羨慕。

  之所以會想回台灣,會想再見沈靜一面,或許也跟這個老闆有關吧,譚昱讓他逐漸瞭解,人生,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男人啊,光有事業有什麼用?高處不勝寒,還是要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才快樂。」譚昱曾經如是對他說。

  這道理,怎麼跟他前上司勸誡他的,完全不一樣呢?

  名利與成功,他曾經深信是一個男人的終極追求,但一旦拿到手了,又如何?

  或許譚昱說的對,或許人總是要經歷過失去的痛,才能徹悟人生最重要的是什麼。

  「你這種時候打來,不會是專程來跟我炫耀的吧?」他故意開玩笑,轉開話題。

  「這種時候?」

  「你不曉得台北現在是幾點嗎?」

  「你是說時差?」譚昱似笑非笑。「有什麼分別嗎?你一天二十四小時起碼有二十個小時是處於清醒狀態。」

  不是在工作,就是鬧失眠。

  孟霆禹在心底補充,他知道老闆想暗示什麼。他微微一笑。「謝謝你提醒我,我差不多該去工作了。」

  「你去吧。」譚昱沒再逼他。「保持聯絡。」

  「嗯。」

  電話切線後,孟霆禹又發了會兒呆,然後盥洗著裝,打開連接兩間套房的門,來到隔壁書房。

  這回他帶了一個工作小組回台灣,因為只是短暫停留,並未租下正式辦公室,只在飯店租了幾間商務套房。

  書房裡擺了幾張桌子權充辦公桌,所有辦公設備一應俱全,時間尚早,孟霆禹呼叫客房服務送了早餐來,一面咬著三明治,一面工作。

  只是今日,他工作時的專注程度不比以往,隔沒幾分鐘,總要失神地往一旁的手機望去,等待他期盼的鈴聲響起。

  她會打電話來嗎?會答應和他一起共進晚餐嗎?她會不會只是敷衍地跟他說要考慮,轉過身去便把他給的名片丟進垃圾桶裡?

  不知怎地,他覺得現在的沈靜很可能會這麼做。她似乎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能由他掌控情緒的女孩了,他甚至無法從她的表情看出她的心思。

  時間規律地前進,幾個工作小組的成員陸續進了書房,房內熱鬧起來,交談聲、打字聲此起彼落,傳真機偶爾會氣喘尖銳地吐出幾張紙。

  每一次電話鈴聲響起,孟霆禹都會眼皮一跳,但不旋踵,迎來的只是失望。

  Boss、Boss、Boss……

  員工們對他的呼喚依然是永不停息,可他最期盼的那聲呼喚卻遲遲不來。

  下午,和「風擎科技」的管理階層開會,討論收購事宜,雙方為了資產評價報告上的數字你來我往,爭論不休,無法取得共識,

  孟霆禹對著報告上的數字,忽然覺得想笑。

  他的人生,難道永遠要陷在這些數字海裡浮沉?

  「夠了!」簡潔有力的兩個字,結束了雙方人馬的對峙。「如果各位真的覺得這些數字低估了貴公司的資產價值,那麼你們可以另外再找一家專業評價機構來做評估,只是我要提醒各位兩件事:一、譚氏到時也未必會同意那些數字,這個收購案拖得愈久,對貴公司愈不利。二、『風擎』的股價現在在市場上是什麼情況你們自己清楚,我們可不希望到時買到的是一家被投資人放棄的公司。」

  孟霆禹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分析了其中的利害關係,語氣雖平和,其中的暗示卻咄咄逼人。

  「風擎」幾個主管聽了,面面相覷,面對他堅決且凌厲的眼神,心有不甘,卻也只能摸摸鼻子。

  最後,由董事長兼總經理代表發言。「好吧,這份評估報告我們會再詳細看看。」

  「那就麻煩王董了。」

  孟霆禹微微一笑,雙方正要進行下一項討論議題時,他躺在桌面的手機忽然震動呻吟起來。

  有人傳簡訊。

  他心一跳,按下讀取鍵。

        晚上八點,台北101。沈靜。

  真的是她!

  孟霆禹臉色一變,一時激動,整個人從座位上跳起來,驚動了會議室其他人,紛紛投來奇特的視線。

  他視若無睹,只是對著手機螢幕,恍惚地微笑。

  她答應他的約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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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北101

  約的是八點,但孟霆禹七點剛過,人就到了,心神不寧地站在樓下大廳。

  身材挺拔的他,穿起西裝來格外英俊瀟灑,引來了無數過路女子傾慕的眼光。

  他毫不在意。

  這些年來,每當他的事業更往前進一步,地位更往高昇一層,圍繞在他身邊希冀他注目的鶯鶯燕燕就更多。

  他很明白,自己是具備了一些吸引女性的優越條件。

  但他也明白,這些仰慕都不是他想要的……

  八點整,沈靜窈窕的倩影準時出現在玻璃門口,孟霆禹原以為自己因等待而焦慌的情緒終於能平復,沒想到卻是更加徬徨。

  因為那個盈盈朝他走來的女人,實在太美。

  她穿一件白色的風衣式外套,腰間一條黑色寬皮帶,薄施脂粉,兩顆水晶墜在耳畔溫柔地蕩漾。

  她的五官沒變,和從前一般清秀,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的氣度,步履間添了幾分自信的風采。

  只是多了這一點點,就成了一個令他目眩神迷的美女。

  他迎上前,開始介意起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是否像個優質熟男。

  「你等很久了嗎?」她淺淺抿著唇,嗓聲清越。

  他搖頭。「我也剛到。」

  她瞥他一眼,聰慧的美眸不知想些什麼,他驀地一陣狼狽。她該不會看出他已經在這裡等很久了吧?

  但沈靜沒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走吧。」

  她帶他到四樓一間日本餐廳,兩人坐在壽司吧邊,用餐時,還能欣賞廚師們俐落的料理手藝。

  兩人斷斷續續地交談,話題圍繞在台灣這幾年的變化,沈靜大略介紹了台北101的起源及設計理念。

  「等會兒我們到觀景台,讓你看看臺北的夜景,順便也見識一下那個防地震的風阻尼器。」

  「好啊。」孟霆禹點頭贊成。

  話題很安全,談話很順暢,一對曾經相愛又分手的情侶,淡淡說著不相干的事。

  吃罷晚飯,兩人買了入場券,搭電梯直達八十九樓,看過了龐大的風阻尼器,來到玻璃窗邊,俯瞰夜台北。

  欣賞片刻,她忽然轉過盈盈眼波,嫣然一笑。「你那麼久沒回台灣了,是不是覺得台北變了?」

  他怔愣,先是驚訝於她毫不吝惜的笑容,再來忍不住猜測她這句問話的用意。

  今晚,她約在101見面,帶他來到這觀景台看夜景,這一切安排,肯定是刻意。

  她必然是想暗示什麼。

  是什麼呢?

  「嗯,台北是變了很多。」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很多新發展起來的區域都令我很驚訝,尤其市政府附近這裡,真的很不錯。」

  「站得愈高,看得愈清楚,對吧?」

  「嗯。」他略微遲疑地應。她到——想說什麼?

  他望向她,她也正凝睇著他,清澄的兩汪眼潭,奇異地教他看不透底。

  「霆禹,你為什麼回來?」正當他茫然陷溺於那眼潭時,她突如其來地出招。

  他愣了愣。

  見他猶豫的神情,她微微牽唇。「抱歉,也許我該問得更直截了當一點——你為什麼來找我?」

  終於進入正題了。

  孟霆禹澀澀地想。整個晚上,他一直心神不定地等著這一刻。「我想看看你,靜,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只有這樣嗎?」

  淡淡的一句問話,卻鋒銳如刀。從什麼時候起,她說話的神態也能讓他覺得像遇著了商場上的難纏對手了?

  他苦笑。

  她問得好,當然不只是這樣。

  只是,他原先抱持的想法,在見到如今堅強獨立的她時,似乎顯得可笑,可笑到他不好意思提出來。

  他想照顧她,想像從前一樣,做她眼中最英勇的騎士——

  在他恍惚尋思的時候,她一逕看著他,清透的眼潭,或許正反照著狼狽不堪的他,但她的神情,還是淡淡的,唇畔勾勒的笑意,也依然清楚。

  「我常會覺得,人生好像在過馬路。」她悠悠地揚聲,說了一句很玄的話。

  「過馬路?」他愕然。

  「不論你怎麼走,總會遇到十字路口,不是往這個方向,就是那個方向,總要選擇一個。」

  所以呢?他怔怔地望著她。

  「當年的你,已經做了你認為最好的選擇。」

  他胸口一震,耳畔隱約響起了暮鼓晨鐘,他開始領悟了,逐漸抓著了她話裡深埋的線索。

  「你成功了,霆禹,你已經站在最高處,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名利、財富、地位……元朗告訴我,你在紐約,是炙手可熱的黃金單身漢。」

  不是這樣的。

  孟霆禹直覺想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言語在喉腔裡躑躅。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所以不必遺憾,更不必後悔。」

  遺憾?後悔?

  沒錯!就是這樣,她完全懂得他在掙扎些什麼。

  孟霆禹忽地眼神一黯。

  她明白他,然而,他卻已經不懂她。

  「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她繼續說,聲波是一種他極陌生的溫柔。「因為我也做了選擇。」

  「你的選擇……是什麼?」沙啞的問話竄出他唇間,他阻止不及。

  「我選擇前進。」她明朗地、恬淡地微笑。「我選擇去尋找人生另一種可能,另一種快樂。」

  「另一種快樂?」

  「沒有你的快樂。」她答得好乾脆,乾脆得令他心如刀割。

  沒有他,她真的能夠過得快樂嗎?他悵惘。

  「我現在已經很會過馬路了。」她彷彿看透了他的思緒。「就算走再複雜的地下道,也不會找錯出口。」

  「……」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遺憾,所以請你放開胸懷,好嗎?」

  他頓時震懾,眸光攫住她,直到此刻,才真真正正地明白,站在他面前的,已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女孩。

  台北變了,她也變了——

  「不要再自責了,霆禹,不必因為我又回到原地,你就繼續往前走吧!」

  曾經哭著求他留下來的那個女孩,已經,長大了。

第五章

  「你這意思是跟他Say  No?」

  將近午夜時分,沈靜開車回到家,才剛打開門,就看見兩個好姊妹坐在她家客廳裡,桌上的紅酒瓶幾乎全空了,顯然等了她好一陣子。

  一見到她,兩人立刻湊過來,纏著問她今晚約會的實況,要她逐字逐句,翔實道來。

  她被她們纏不過,只好一一說了。

  「你的意思,是叫他不用回台灣找你,快快滾回美國去嗎?」聽罷她敘述,莊曉夢試著翻譯。

  「大概就是這意思。」沈靜微微一笑。「不過正確地說,我是希望他不必對我們過去分手的事有遺憾。」

  「Yes!」莊曉夢和童羽裳還沒聽完沈靜的話,便大聲歡呼,擊掌慶賀。「贊贊贊,就是這樣!不愧是靜,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們失望。」

  唉,虧她們方纔還一面喝酒,一面擔心沈靜被那男人花言巧語一拐,又誤上賊船了,原來是想太多。

  兩人互看一眼,交換一個微笑。

  見她們的表情,沈靜也知這兩個手帕交之前在擔憂些什麼,她淺抿唇,正想發話,童羽裳已搶先開口。

  「怎麼樣?他聽到你這麼說反應如何?臉色有沒有變得很難看?呵呵,一定是鐵青了吧!」

  「豈止鐵青?我看他這邊會有好幾條黑線掉下來,八成恨不得去撞牆吧!」莊曉夢嘲諷地接口,比了個誇張的動作。

  「活該啦!這種無情無義的男人,早該讓他有報應,給他好看!」

  「就是嘛,以為女人是好欺負的嗎?他說走就走,說來就來,幹麼啊?以為靜非要乖乖待在原地等他不可?」

  「以前為了事業丟下女朋友,現在事業成功了就想找回愛情……去!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哎,我好想看他今天晚上的表情喔。」

  「Me  too!Me  too!」

  「早知道就跟去偷看了。」

  「對啊,真是失算……」

  兩個女人,一搭一唱,愈講愈是興致勃勃,眼眸如星,臉頰泛彩,唇角噙的那道如刀如劍的冷笑,男人見了恐怕會汗如雨下,坐立不安。

  沈靜默默地望著她們,只是微笑。

  她想起當她勸孟霆禹繼續前進,不必為了她又回到原地時,他臉上那震驚難抑的神情。

  於是她明白,自己一擊中的,他果然是那麼想的。

  只是她卻不似兩個好友對他的用意那麼嗤之以鼻,她其實並不是諷刺他,是真心想勸他。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不必遺憾,更無須覺得對不起她。

  真的,已經過去了……

  「這下他應該不敢再來煩你了吧?靜。」童羽裳清朗的嗓音,喚回她濛濛思緒。

  「哪裡還有臉啊?」莊曉夢嗤笑著接口。「靜都把話撂得那麼白了,他要是再勾勾纏,也太不識相了。我看不論他本來想做什麼,現在都應該放棄了吧?哼哼!」

  放棄?

  沈靜眸光一閃,粉唇淺勾,優雅地搖頭——

  「他從來就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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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棄?

  在他專屬的孟氏大辭典裡並沒有這兩個字的存在!

  他之所以能披荊斬棘、不畏艱險地爬上今天這地位,就是因為他從來不懂得放棄。

  他怎麼可能放棄?

  孟霆禹皺攏眉葦,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一旁的魏元朗靜靜望著他。

  一個小時前,他接到孟霆禹的電話,義不容辭來到這家位於東區的運動酒吧,陪他喝酒,看大螢幕上無聊的板球比賽。

  孟霆禹只是默默喝酒,一聲不吭。

  魏元朗劍眉一挑,想也知道是誰讓他如此陰鬱,不動聲色地端詳他好片刻,才從容不迫地揚聲。

  「你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沈靜沒答應你的約會?」

  孟霆禹身子一僵,舉杯的動作像忘了擦潤滑油的機械人似地卡在半空中,兩秒後,才恢復正常,

  「她答應了。」他悶悶地吐出聲音。

  「答應了?」魏元朗不解。「那你還鬱悶什麼?」

  「她跟我說了一段很玄的話。」

  「什麼話?」魏元朗好奇。

  孟霆禹卻不答腔,慢慢地,喝著手中那杯雙份蘇格蘭威士忌。

  魏元朗耐心地等著,就像在談判桌上,他總是耐心地等對手自行透露出底限。

  他知道,能讓一個男人遲疑這麼久不說話,想必是難以啟齒,但他也知道,既然孟霆禹把他叫來了,一定是有求於他,不得不對他說。

  「……她說,人生就像在過馬路。」掙扎片刻,孟霆禹終於還是選擇坦然面對內心的苦惱。

  「過馬路?」魏元朗訝異,怎麼也沒料到等來的會是這樣一句話。

  「什麼意思?」

  孟霆禹繃著臉,澀澀地,把今晚和沈靜最後的對話告訴魏元朗。

  後者先是吃驚,繼而深思,然後,俊唇若有所悟地一彎。「不愧是沈靜,我就知道她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孟霆禹撇過視線,似乎很懊惱聽到他這句過分流露欣賞的評弘姍。

  他不喜歡別的男人仰慕自己的前女友?

  魏元朗在心裡竊笑,咳兩聲。「跟我認識的大部分女人不一樣。」他一派正經地解釋,星眸熠熠。「大部分的女人,面對曾經拋棄自己的前男友,不是哀怨,就是憤怒,再不然就是不理不睬,會像她這樣,勸前男友放開胸懷的,恐怕絕無僅有吧。」

  孟霆禹冷哼一聲。

  「你似乎對她這樣的反應很不高興。」魏元朗似笑非笑地審視他的表情。

  孟霆禹不說話。

  魏元朗笑意更深,染上眉眼。「你到底為什麼要回來找她?霆禹。」

  「……」

  「愧疚嗎?後悔嗎?想跟她再重來一次?」魏元朗不經意似地猜測,每一句,卻都咄咄逼人。

  孟霆禹收握拳頭,緊緊扣住酒杯。「我只是想看她過得好不好。」

  「如果不好呢?」魏元朗問。

  「我會照顧她。」他答。

  「如果她過得很好呢?」魏元朗再問。「如果她很快樂,根本」需要你的照顧呢?」

  清淡的問話如巨蟒,纏住他胸膛。

  他沉默許久,終於,沙啞地揚聲。「你知道嗎?以前靜很不會過馬路,每次看她過馬路,我總是心驚膽跳,就怕迷糊的她不小心讓車子給撞了,可現在,她說她已經平安走到馬路那一頭了。」

  「而你,卻還在馬路這頭擔心著她。」魏元朗領會他話中涵義,淡淡地接口。

  他苦笑。「她是真的走過去了嗎?或者,只是在安慰我?」

  「這個嘛……」清朗的語音懸疑地頓住,惡作劇似地拉扯著孟霆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

  他猛然轉過頭,目光清澈而銳利。「你不是說這幾年,靜從來沒跟別的男人交往過?」

  「她是沒有。聽說追求她的人不少,但她就是沒認真答應跟誰交往。」

  既然她追求者眾多,卻到現在依然保持單身,難道不是因為還惦記著過去那段令她重傷的戀情嗎?

  她是否,還沒真正走出來?

  「你該不會認為她還忘不了你吧?」魏元朗彷彿看出他的思緒。

  他白他一眼,沒猖狂到點頭,卻也不甘心搖頭。

  「嗯,你這猜測也不能說沒有道理。」魏元朗微微一笑,手指揉著下頷。「她心裡說不定真有什麼疙瘩,否則怎麼像我這麼好的男人在她身邊晃,她都一點不覺得心動呢?」他半開玩笑似地拋下疑問。

  孟霆禹再度橫他一眼。

  魏元朗暗暗覺得好笑,他那眼神,很明顯含著「她才沒那麼瞎會看上你」的意味。

  是對自己太有自信呢?或只是沒來由地吃醋?魏元朗發現自己壞心地很想弄清楚。

  「我想弄清楚。」孟霆禹突如其來一句。

  魏元朗一愣。「弄清楚什麼?」

  「我想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快樂。也許她其實根本不快樂,只是倔強地不肯承認。」

  「你是說,沈靜表面上那種快樂自信的單身熟女形象都是裝的嗎?」魏元朗瞠眸,用一種看到白堊紀巨怪的眼神打量他。「相信我,她是真的很快樂。」

  或許吧。

  孟霆禹失神地瞪著酒杯,透過金色酒液看到的,是過去那個老像無尾熊纏著他的甜美女孩。

  她總是對他撒嬌,總是笑著依賴他,她說自己一輩子都要跟著他,她永遠愛他——

  那個女孩,真的已經完全消失了嗎?他真的,已經完全失去她了嗎?

  「我要去找她。」他忽地重重擱下酒杯,一字一句地宣佈。

  「你還要去?」魏元朗嗆了嗆。「人家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從今以後,你們各自走各自的,誰也不必為誰停留——」

  「我要去找她!」他堅決地揚言。「沒弄清究竟是怎麼回事前,我不會放棄!」

  魏元朗深深望他,彷彿要看清他那雙如火又如海的眼眸裡,究竟藏的是怎樣的情感,

  過了好半晌,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你很難纏,霆禹,怪不得你可以跟在譚昱那變態底下做事。」拇指彈了下晶透的酒杯,嘴角街著半調侃的笑——

  「不管你以前認識的沈靜是怎樣的,她現在可不好對付,別怪我沒事先警告你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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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拜六。

  清晨六點半,沈靜便醒了,側過身子,看晨光溜過窗格,滑下粉牆,在木質地板上調皮地跳舞。

  週末,安親班下上課,她不必上班。

  有的是時間。

  她懶洋洋地在床上賴了好一會兒,轉亮床頭歐風的古典檯燈,隨手抓起昨天看了一半的羅曼史小說,慢慢翻閱。

  最後一頁,圓滿的結局,男女主角在樹下甜蜜地擁吻,句點。

  她滿足地輕輕歎息,將書丟在一旁,又發了好片刻的呆,才翻身下床。

  今天的行事歷上是一片空白,沒有跟朋友的聚餐,也不必跟姊妹們例行相會。

  完全的空白,完全的自由。

  她打開音響,一面梳洗打扮,一面跟著那強烈的電音節奏搖擺。

  九點鐘,一道帥氣的倩影走出社區大門。

  白襯衫,維多利亞式綴著浪漫蕾絲的領圍,黑色長褲,修飾出兩條曲線窈窕的長腿,黑色短靴,瀟灑又俏麗。

  她向社區警衛道早安,神采奕奕。

  「沈小姐今天有約會嗎?」中年警衛用一種很驚艷的眼神目送她。

  「是啊。」她甜甜地微笑。今天她和自己有約。

  天氣很好,她決定下開車,好整以暇地散步到淡水捷運車站,在車站前的咖啡店悠閒地吃早餐。

  她坐在二樓,啜飲著咖啡,有時候翻翻報紙,有時候凝望玻璃窗外的街景。

  她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有兩道視線一直緊緊地追隨著她。

  目光的主人,跟著她進了咖啡館,坐在遠遠的一個角落,攤開報紙擋住自己的瞼,銳利的雙眼卻不時繞過報紙,望向她。

  沒錯,這個在一旁偷窺她的男人就是孟霆禹。

  從她一踏出社區大門,他就跟在她身後了,而這個粗心大意的女人居然一直未察覺。

  他應該放心的,畢竟若是讓她發現他在跟蹤自己,會不利他的計劃,但不知怎地,他竟微微惱怒。

  這女人,一點警覺性也沒有,今天幸虧跟在她後頭的人是他,如果是個作奸犯科的壞蛋呢?

  而且她到底在幹麼呢?整個早上,她就這樣閒閒地晃過,除了偶爾看看書報,一事無成!

  她不覺得無聊嗎?

  孟霆禹不悅地揪攏眉葦,不知情的人說不定會以為他正懊惱自己被女友放鴿子。

  但他管不了別人怎麼想,他只覺得奇怪,為什麼沈靜可以如此浪費寶貴的時間?

  終於,在時針即將指向十二點的時候,她有了行動。

  他以為她終於要離開了,沒想到她只是抬起玉手,招來服務生,加點一份義大利面。

  不會吧?孟霆禹差點沒跌下椅子。她還打算在這裡混多久?

  他無奈,只得跟著也點了一份午餐,一面吃,一面偷窺她表情。

  她優雅地咀嚼著食物,偶爾,那玫瑰般的紅唇會綻開一朵清甜的微笑,甜得令他一陣失神。

  看來她似乎對午餐很滿意。

  孟霆禹遲疑地落下視線,望向自己面前這盤咖哩飯——或許他點錯了,或許這家店膾炙人口的招牌料理是義大利面,不是他點的這道愚蠢的咖哩飯。

  相較於她的愉悅,他只覺得索然無味。

  好不容易挨完了午餐,她忽然起身。

  她總算要離開這家蠢店了嗎?他連忙跟上,確定她走出店門後才匆匆丟下一張大鈔,對一臉莫名其妙的服務生揮揮手,要對方不必找了。

  然後,他繼續做個跟蹤狂。

  她過馬路,走向對面的捷運站。目送她過馬路時,他有瞬間停止心跳,等他醒悟過來她行進的步履有多從容時,她已刷卡進了車站。

  她進了捷運車廂,他也跟進,在隔著幾張座椅的斜後方,看著她從背包裡取出  i-pod,聽音樂。

  她有音樂可聽,他卻沒別的事做,只能觀察她的表情。

  而這絕對不是一件無聊的事。就算只是坐在捷運車廂裡,就算只是戴著耳機聽音樂,她的表情依然變化多端。

  她偶爾會微笑,偶爾會微微搖晃著頭,似是跟著節奏打拍子,偶爾會逗逗在車廂裡尖叫吵鬧的討厭小鬼,偶爾會望向車窗外,凝視不知名的遠方。

  當她望著遠方的時候,她清秀的側面會忽然隱在一層迷濛的霧裡,讓她臉部的線條更溫柔,更令人捉摸不定。

  他揪著胸口,幾乎是渴望地瞪著她那樣的表情。

  他發現自己很想知道,她在想什麼……

  到中山站,她起身下車。

  跟在她後頭走路並不容易,她行進的節奏就如同某種蔑視規則的非主流音樂,一下快,一下慢,且往往在最令人措手不及的時候,留下一段長長的空白。

  她會駐足在某個奇怪的地方,觀察他覺得最不可思議的事物。

  比如現在,她就停在人行道上,仰頭看一株樹。

  樹有什麼好看的?他愕然,跟著她調高目光。是開花了嗎?樹葉落下了嗎?還是長出什麼可愛的水果?

  都不是,就只是一片稀疏的綠蔭而已。

  他不解,不明白奧妙之處在哪兒,但她卻好似看得很入迷,瞇著眼,看了好久好久。

      沈靜啊沈靜,你該不會是傻了吧?

  他在心裡暗暗擔憂。

  她在樹下佇立了好一陣子,正當他覺得自己幾乎要因極度的困惑而咆哮出聲時,她,移動了。

  高高懸起的心,安落。

  他尾隨她來到中山北路一棟白色屋宇,接近美國南方殖民地風格的建築前,雕花鐵門旁的金屬立招牌,寫著「光點台北之家」。

  穿過戶外的露天咖啡座,她筆直走進室內。經過誠品時,他以為她要逛書店,臉色一變,懊惱著這下不知又要耗掉多少時間,但她卻略過書店,往走廊深處的電影院走去。

  原來要看電影。

  孟霆禹不得不承認,自己鬆了一口氣。

  看電影不錯,正好,他也好幾年沒進電影院看電影了。

  他慶幸她沒選擇其他令他難以打發時間的地方,要是她再找一家書店或咖啡館閒晃,他恐怕會抓狂。

  只是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到,就連看電影,也可以令一個男人悶到發瘋。

  因為,她選的是一部天曉得是哪個無名導演拍的、宇宙超級無敵冗長的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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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靜紅著眼眶走出電影院。

  眼皮有點腫,眼角還殘餘著因極度感動而晃漾的淚光,粉頰融著點點透明的淚痕。

  哭得好慘。

  她探出手指,點去眼角的淚,櫻唇淺抿,噙著淡淡自嘲。

  真是一部好片,雖然導演運鏡的手法有點緩慢,有時甚至稱得上沉悶,但影片中所觀察到的人性,卻發人深省。

  好棒的片子!能這樣痛痛快快地流淚,真好。

  她微笑,先進了化妝室,洗了把臉,將微亂的頭髮梳了梳,重新紮起高高的、俏皮的馬尾。

  然後,她取出零錢包,正打算去星巴克買一杯焦糖卡布其諾時,忽地瞥見一個男人從電影院走出來。

  他步履有些微凝滯,頭髮尾端似是因為靠在椅背時壓著了,正可笑地翹起,他眨眨略顯惺忪的眼,好像還沒從昏睡中清醒似的。

  他怎會在這裡出現?又怎會是這副狼狽的模樣?

  沈靜隱在角落,好笑地看著他。

  只見他抓抓頭,兩秒後,眼睛忽地睜大,像是忽然驚醒了,眸光恢復一貫的警覺。

  沈靜注視著他用那銳利的目光掃過週遭,接著,神情大異,唇邊進出一聲低低的詛咒,不悅的表情彷彿剛被人倒了八百萬的債。

  他衝過走廊,在每一個轉角左顧右盼,奔出建築物,又踅回來。

  他在找什麼?

  沈靜迷惑,怔怔地望著他詭異的行舉。

  又是一聲憤怒的低咆。

  在華爾街磨練了這幾年,她以為他會變得冷酷,成為她在言情小說裡常看到的那種無血無淚、整尊像冰雕出來的男主角。

  但,似乎不是這樣。

  他看起來惱怒極了,她毫不懷疑此刻若有任何人膽敢不識趣地朝他搭訕,他會朝那人不分青紅皂白地暴吼一頓。

  一念及此,沈靜不禁輕聲一笑,婷婷栘步。

  直到多年以後,她仍弄不清究竟是怎麼樣的衝動促使她走向他,只是在這一刻,這樣的行動很自然。

  她翩然落定他身後。「先生,我能請問你在找什麼嗎?」

  聽聞她柔聲詢問,他果然鐵青著臉猛然旋過身來。「別煩——」急竄的怒語,在見到一張清清笑顏後,窘迫地退回。

  「靜。」他吶吶地喊了一聲,目光一轉,不自覺地逃避著她澄透如水的眼眸。

  「你在找人嗎?」

  沉默。

  他怎能承認,自己是在找她?

  「要我幫你嗎?」

  「不用。」他難堪地清清喉嚨。他要找的人,正亭亭玉立,站在他面前。

  她看他兩秒。「沒想到你也會來這裡看電影。」

  他根本沒看,進場沒十分鐘,他就睡著了,比躺在飯店那張昂貴的大床上,睡得還沉、還香。

  他再次清清喉嚨,不自在地感到自己兩頰似是隱隱發著熱。

  「我記得你以前不怎麼喜歡看電影的,除非是大成本製作的動作片,沒想到你對這種紀錄片也有興趣。」

  不,他一點興趣也沒,純粹只是為了跟蹤她。

  「真的是一部很棒的片,對吧?我看得好感動。」秀眉彎彎,明眸盈盈。

  他怔愣地望著她,這才發現她眼眶還有些殘留的紅——她哭過了?為這種他十分鐘內就呼呼入睡的無聊影片而哭?

  他簡直……咳,不知該如何評論。

  「你覺得不好看?」她看出了他的不以為然。

  「太冗長了,節奏太慢,情節很薄弱,故事性不強,導演運鏡的手法看得我頭痛。」一部不錯的片,被他嫌得一無是處。

  她驚訝地揚眉。「這是紀錄片啊!既然你這麼看不慣,為什麼還要來看?」

  問得好。他悶悶地想,表面卻故作若無事然。「那你倒說說看,這部片是哪裡值得感動了?」

  「哪裡?」沈靜一窒。「很多啊。」

  「比如說?」

  「比如說影片一開始時,導演拍的那一幕日出,那是有涵義的,還有……」沈靜有條有理,一一道出這部紀錄片她覺得值得讚賞之處,當然,也剖析了幾個小缺點,但總之瑕不掩瑜。

  她說一句,孟霆禹就頂一句,與她爭論、辯駁,她也不生氣,依然是不疾不徐地分析自己的看法。

  到最後,孟霆禹不說話了,瞠著眼,不可思議似地瞪著她。

  「怎麼?」她揚眉。「我說錯了嗎?」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跟我辯論。」他啞聲低語,眼神有些恍惚。從前那個女孩,不會這樣跟他說話的,她會撒嬌,會要無賴,說不過他便嘟嘴扮鬼臉,但,不會如此冷靜地與他一來一往辯論。

  「不習慣有人跟你頂嘴嗎?」她淡淡地問,唇角淺彎,隱隱勾勒著嘲諷。

  他胸口一震。

  她,嘲諷他?

  她靜靜地凝睇他兩秒。「我要走了,再見。」輕輕一頷首,她搖過俏麗的馬尾,眼看就要離他而去。

  某種東西掐住他喉嚨,他清了清,好不容易才吐出問話。

  「你要去哪兒?」

  她回眸。「去吃飯啊。」

  「一個人?」

  「不行嗎?」

  他瞪她,搶到她面前,清銳的眼神咄咄逼人地擒住她。「這就是你所謂的快樂  ?」

  她怔了怔。

  「在咖啡店發呆一個早上,一個人壓馬路,一個人看電影,現在又一個人去吃晚飯,這就是你所謂的快樂?」

  「你怎麼知道?」她驀地睜大眸。「你跟蹤我?!」

  他頓時有些汗顏,但他強迫自己滿不在乎地點頭。「對,我是跟蹤你。」

  「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質問,眉宇凝霜。

  「因為我想知道你所謂的快樂是什麼,因為我怕你只是對我說謊,因為我放心不下,所以——」

  「簡單地說,你就是不相信我?」她打斷他,嗓音很輕,很柔,其中潛藏的意味卻令人不寒而慄。

  孟霆禹怔住。

  「你以為,我還是從前那個長不大的女孩嗎?你是不是想,因為你當年拋下我,讓我到現在都還孤伶伶地一個人,所以有必要擔負起照顧我的責任?」

  她怎麼可以在帶著怨怒責問他時,表情依然如此平靜,語氣依然如此淡漠?

  孟霆禹茫然,片刻失語,好不容易找回說話的聲音。

  「我承認自己確實有這種想法,難道不是嗎?靜,否則為什麼你到現在都還不交男朋友?明明有那麼多人在追你!」

  「我不交男朋友,是因為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快樂,你能保證,我身邊多了個男人會更快樂嗎?」

  他一窒。

  「如果一個男人,不能讓我更快樂的話,我沒必要接受他。我不希望男人來降低我的生活品質。」

  閃過她眼眸的那一道銳光可是嘲弄?他分辨不出來。「你說男人會……降低你的生活品質?」

  這種說法,他聞所未聞,從沒聽任何女人在他面前說過。她們都是急切地圍繞在他身邊,巴不得求得他的青睞啊!

  「我想你不會懂的。」她冷誚地勾唇,似是看透了他內心的想法。「顯然在紐約工作的這些年,並沒教會你如何尊重一個女人,只讓你變得更大男人、更自以為是。」

  他,大男人?

  孟霆禹瞇起眼,在聽見她不帶感情的評論時,先是氣惱,繼而領悟。

  他深深地打量面前的女人,她高傲地挺著背脊,明眸直視他,不畏不懼,不見一絲遲疑。

  不,或許不是他變得大男人,而是她,變得大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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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12 17:27:55

第六章

  「你到底想做什麼?」

  「如你所看到的,吃飯。」

  男人,女人,在格調典雅的餐廳裡,相對而坐,餐桌上點著一盞香精蠟燭,燭光溫馨浪漫,掩映出的兩張臉孔卻詭異地冰冷。

  「為什麼要坐在我對面?」女人神情凝霜,聲嗓也凝霜。

  「因為你對面的位子是空的。」男人神態寧定,語氣淡漠。「而且既然我們認識,這家餐廳又客滿,我想不到任何理由我們不能坐同一桌。」

  「我不希望壞了胃口!」女人瞠圓明眸。

  「是嗎?我剛好相反。」男人要笑不笑地撇撇嘴角。「我很期待你所謂的快樂晚餐,究竟有多麼美味。」

  沈靜愕然無語。

  這輩子她不記得自己曾對誰講話如此辛辣又冷漠,但孟霆禹卻似毫不在意,堅持與她作對。

  就因為她譏諷他大男人,所以他就偏要顯示這一面給她看嗎?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孩子氣了?

  她知道他打什麼算盤,他想逼她示弱,他希望看到她像從前一樣,軟語求饒、撒嬌耍賴,他就是不肯承認她已經不是多年前那個女孩。

  他不相信她能照顧自己,不相信她的單身生活過得很自在又很快樂。

  他為什麼就是不能明白?

  時間會改變一切,歲月會教人學會遺忘,學會長大。

  沈靜搖頭,不再理會他,招手喚來侍者,點餐。

  她對侍者送去一個甜美的微笑。「今天有什麼新鮮材料?」

  「有白帶魚,很肥美喔。」侍者推薦。「做握壽司很棒的。」

  「那就來一份白帶魚握壽司。還有烤雞肉串、蛋卷、山藥、章魚漬物……」她熟練地點餐。

  「都是一人份嗎?」點完後,侍者朝她確認。

  「這位先生想吃什麼,自己會點。」半嘲諷的眸光瞟向孟霆禹。

  他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搶過她手上的菜單,一看,氣息凝住。

  原來這是一家日本料理餐廳——他最恨吃生魚片之類的食物了,幾次嘗試想吃,最後還是不習慣。

  他一時呆然,不知該從何點起。

  沈靜好笑地望著對面的男人。

  想也知道他現在陷入兩難的處境了,明明討厭吃日本料理,還偏要跟著她進這家餐廳,活該!

  她在心裡嘲弄,好整以暇地等著他出糗。

  「呃——」他努力在菜單上找尋熟食。「我看烤肉串好了。」

  「什麼樣的肉串?」

  他想說雞肉,但想起沈靜方才也是點烤雞肉串,便急忙收回即將吐出口的話,俊眸一掃,眼見其他串燒都是一些內臟類,胸口又一涼。

  他討厭動物的內臟。

  「那就……雞肉串好了。」猶豫了半天,還是點了跟她一樣的東西,實在很鬱悶。

  「還有呢?」侍者追問。

  還有什麼?他再翻菜單。乾脆點一個鍋來吃如何?還是揚物?什錦天婦羅?可惡!這家餐廳的招牌料理到底是什麼?他不希望亂點一氣顯示自己的無知,招來沈靜調侃的眼神。

  他一目十行讀菜單,愈是想點些特別的菜色顯示自己的品味,愈是不知道該點什麼,頓時心慌意亂,鬢邊悄悄進出一滴冷汗。

  「……給他來一份鰻魚飯吧。」最後,竟是沈靜溫柔的聲嗓解救了窘迫的他。「還有蛤蜊湯,再炒一盤青菜,還要一壺大吟釀。」

  「好。」侍者寫完點單,禮貌地退下。

  孟霆禹僵在原地。

  沈靜看著他緊繃的臉龐,愈發覺得好笑,唇畔不禁偷偷地漾開一圈漣漪。「這家餐廳的鰻魚飯很不錯的,是他們的招牌,蛤蜊湯也很清,是你愛喝的口味,」

  他一震,猛然抬起眸。「你還記得我的口味?」

  她聽出他在話語裡揚起的勝利旗幟,卻只是微笑。「我是記得。」又怎樣?這並不代表什麼。「我也記得你很討厭吃日本料理。」

  他冷哼一聲,彷彿很不滿她並未因他一句問話而狼狽。「我以為你也不喜歡吃,不是嗎?以前我們交往的時候,你從來沒說過要吃日本料理。」

  「那是因為我知道你不喜歡。」她淡淡地回應,玉手把玩溫熱的陶茶杯。「其實我很愛吃。」

  他怔愣。她愛吃日本料理?他竟然不曉得!

  她橫他一眼,給了他一個「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的表情,沒說話,捧起茶杯,斂眉低眸,細細地品綠茶。

  孟霆禹凝望著她,一種沉默的驚慌在胸口蔓延,一點一點地,在他心上鑿出深深的洞。

  自從與她重逢後,這驚慌的洞口便愈破愈大,到今晚,他已有某種即將裂開的不祥預感。

  他看著她,她明知他在看,卻還是從容不迫,慢慢享受著一盤盤端上面前的料理,有時吃到興起,那彎彎的羽睫便會可愛地低伏,玫瑰般的唇瓣會彎起清淺的弧度。

  任誰看到那表情,都相信她正為能品嚐到美食而感動,如果不是他硬逼自己不承認,他會說她那樣的表情近乎……幸福。

  「你不吃嗎?」吃了一陣,她發現他動也沒動盤中的食物,訝然揚眉。

  「我正要吃,」不願讓她識破自己的動搖,他連忙舉箸進食,咀嚼著送進嘴裡的食物,卻咀嚼不出一點滋味。

  這鰻魚飯,真的是這家店的招牌料理嗎?為什麼他一點也不覺得有多美味?雖然也不難吃。

  他又捧起碗喝湯。湯是很清,但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味道,他真正想品嚐的,是她親自為他洗手做羹湯的味道……

  他倏地一震,差點握不穩湯碗,灑出幾滴液體。

  「怎麼啦?」沈靜察覺他神情不對勁,秀眉微顰。「湯不好喝嗎?」

  「不,不是不好喝。」他放下碗,隨手抓起紙巾,擦拭灑落桌面的湯滴。

  沈靜凝睇他略顯失魂落魄的動作,他垂著眼,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覺到,他的情緒似乎比之前又更加晦澀了。

  他想到了什麼?她忍不住要猜測,可不過一秒,又阻止自己去猜測。

  管他想什麼呢?不關她的事。

  「靜。」他忽地揚聲喚她,嗓音略微沙啞。

  她心弦莫名其妙一扯。

  只見他抬起臉,深炯的眸如同黑曜玉一般,閃著奇異的光。「你經常一個人吃飯嗎?」

  「是。」

  「當你一個人坐在餐廳裡時,對面空空的,你都想些什麼?」

  她想什麼,有必要告訴他嗎?他又要藉此旁敲側擊,證明她的單身生活其實過得很寂寞吧?

  沈靜冷笑。「我不一定會想什麼,有時候想,有時不想。」

  「你會……想起我嗎?」深眸擒住她。

  她心窩收緊。

  他打算改用柔情攻勢嗎?她譏誚地想。

  「我承認曾經有一陣子,我常常想起你,不過現在,我已經不再想你了。」

  她不再想他了!

  孟霆禹臉色一變,下意識地緊緊抓握住茶杯。

  他不願想,卻不得不想,今天在跟蹤她的時候,映入眼底的每一幕。

  她很悠閒地喝咖啡,很著迷地看街景,她因為美食而笑,因為電影而哭,她的生活沒有他,卻過得很快樂。

  她真的已經走過馬路了,而他,卻還站在這一頭。

  「我不相信。」苦澀的言語,機械化地自他唇邊吐出。「從前那個女孩,真的已經不見了嗎?」

  難不成他期待經過這七年,她仍然必須是那個被他拋在台灣,對他單相思的可憐女孩?

  沈靜眉宇緊凜,實在受不了這個自大狂的男人。「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麼,霆禹,當年在機場我曾說過要等你,是你自己不要我等的,是你說我的等待,只會給你帶來壓力,你到了美國,連一通電話都不曾打給我,你期望我怎麼辦?」

  「我想打的!」孟霆禹直覺地辯解。「我當然想打電話給你,只是——」他驀地頓住,啞然。

  只是他怕自己打了,聽到她哀求的聲音,會忍不住拋下一切趕回台灣。

  他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她能明白嗎?

  他遲疑地望著她,俊眸隱隱約約地,流露出一絲祈求。

  她卻強硬地選擇忽視。「現在再提那些也沒什麼用了,我說了,過去的事,就是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嗎?至少,他對她的愛,不曾過去。

  「我還是愛你!」堅定的宣言,震撼了沈靜。

  她茫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還愛你。」一不做,二不休,孟霆禹現在已顧不得男人的面子,索性表白。「其實我這次回來,是想跟你結婚。」

  「結婚?」她倒抽一口氣。「你腦袋有問題嗎?」

  他苦澀地微笑。「我很認真。」

  「為什麼?」她瞪視他,一股複雜的怒火頓時在胸口翻揚。「因為你終於在事業上成功了,所以該是成家的時候了嗎?」

  這男人究竟明不明白,橫亙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是什麼?七年,那可是一道馬裡亞納海溝,不是還能一年一會的七夕銀河!

  「我不可能答應跟你結婚!」她聲稱,無法阻止自己的口氣不那麼悻悻然。

  「為什麼不?」他執著地追問,不願接受她的拒絕。

  她冰冷地睇著他。「你回台灣,是想找回從前那個沈靜,她已經不在了!」

  「你就是你,不管是從前或現在,你就是沈靜!」

  她不是!他為何就是不懂?

  她深呼吸,堅決把話說清楚。「或許你對七年前的事很後悔,但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很喜歡現在的自己,可你愛的,是從前那個沈靜,不是現在的我。」

  他不發一語,湛眸深深鎖住她。

  她眼眸因怒火而燦亮,粉頰因不愉而緋紅,紅潤的唇更有如暴風雨中的花朵,雖顫抖卻不屈。

  她很生氣,但氣得很漂亮,生動的表情比之前的冰冷淡漠好看多了,也迷人多了。

  他寧願她生氣,也不願她以一張無喜無嗔的臉面對他。

  他驀地傾向前,放肆又霸道地攫住那兩瓣高傲的柔唇。

  時光,在這一瞬間靜止,既不往前,也不退後,尷尬地凍在一個令人意外的親吻上。

  直過了許久,光陰才記起了自己的任務,繼續前進。

  孟霆禹緩緩地鬆開唇間的獵物。

  沈靜嬌軀僵凝,半晌毫無動靜,然後,她忽然拾起餐巾,優雅地抿了抿嘴,接著,以更優雅的姿態起身。

  「你來付帳。」她將帳單夾推向他。「沒徵求我的同意,就隨便偷吻我,你至少該請我吃這頓飯作為補償。」

  語畢,她瀟灑地甩甩烏亮的髮束,頭也不回地離去。

  留下他呆坐在原地,食指抵著唇,恍惚地回味方才四唇交接時的絕妙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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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底,想做什麼?

  沈靜惱怒地想,執手撩起窗簾一角,瞪著窗外路燈下,不請自來的男人。

  這已經是她這禮拜第三次見到他守在那兒了,前兩次是月色迷濛的夜晚,而今天是禮拜六,他更索性一早便來站崗。

  他究竟有何目的?到底來幹麼的?

  沈靜別過臉,放下窗簾,貝齒輕輕咬著唇。

  這唇,在一個禮拜前,曾經教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偷了香,許久不曾讓男人碰過的唇,竟讓他,輕薄了去。

  她很氣。

  倒不是氣紅唇的貞潔不保——七年來,這張唇並不是完全不曾接觸過男人,但,那是經由她許可的俘虜,而他,竟問都不問一聲。

  她氣的是,他一點也不尊重她。

  可恨,真的太可恨!

  她憤然尋思,片刻,才恍然驚覺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時正在涼軟的唇瓣上流連,她忙放下手,對自己恍惚當中的行舉甚是不悅。

  好像她有多懷念那個可惡的吻似的……

  「靜靜老師、靜靜老師!」一聲聲童稚的呼喚在她門外響起,不一會兒,便見一個長相俊秀的小男孩撇著兩條胖嘟嘟的腿,衝進辦公室。

  胸臆的怒火一下滅了,她望著朝她奔來的小男孩,滿腔愛意綿綿。「安安!」她蹲下身,將小男孩摟進懷裡。

  「你怎麼來了?你爸爸不是說你不參加今天的校外教學嗎?」

  「爸爸說,他今天要去接一個客人,今天不能陪我了。」安安很不情願地嘟起紅潤的小嘴。「爸爸說謊,他很壞,以後他一定會變很胖。」

  「為什麼?」

  「方老師說,說謊的人都會變大胖子,所以我們不可以騙別人。」

  沈靜總算明白了小男孩的意思,清脆地笑。「那是一句成語,叫『食言而肥』,你沒背起來嗎?」

  「食言而……」

  「肥。」

  「食言而肥。」安安跟著念一次,有點大舌頭毛病的他,念起這文謅謅的成語,童言童語的腔調極是可愛,沈靜聽了心弦一扯,忍不住要捏捏他粉嫩的頰。

  「要記起來喔!下次爸爸再放你鴿子,你就這麼跟他說。」

  「好,我一定要說。」安安忿忿地點頭同意,握起兩個小小拳頭揮了揮。「我要跟他說,他再一直變胖下去,會交不到女朋友。」

  女朋友?

  聽小男孩這麼說,沈靜又笑了。「怎麼?你爸爸最近在找女朋友嗎?」

  「他說要幫我找一個媽媽,可是我看他好笨,一直找不到。」安安不屑似地撇撇嘴,忽地抬起小臉,晶亮的眸很認真地看著沈靜。「靜靜老師,你為什麼不要當我爸爸的女朋友?」

  「嗄?」小男孩的問題太突如其來,沈靜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爸爸說,老師你都不讓他追,害他好失望。」

  「什麼?你爸這麼跟你說?」沈靜尷尬,俏臉染霞,想起安安那個帶著三分帥氣,卻有七分邪氣的單身老爸,又無奈又好笑。「你別聽他亂講話。」

  「是真的!」安安搖她的手。「爸爸要我跟老師說,他好可憐的,我也好可憐,他說他需要老婆,安安需要媽媽。」

  「你爸爸開玩笑的!你別聽他的。」沈靜制止小男孩繼續說下去,粉頰卻是更加紅灩灩了,美得像一朵芙蓉花。

  嬌美又略帶羞澀的神態,恰恰映入來到門口的孟霆禹眼底,又是心動,又是嫉妒,醋浪在胸海翻滾。

  是誰竟敢打她的主意?說要追她當老婆?

  他大踏步走進來。「靜!」這聲呼喚,聲量不高不低,語氣不疾不徐,其中卻注入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親暱。

  就連六歲大的小男生都警覺了,瞇起眼,滿懷敵意地瞪著匆然闖進來的大男人。

  「誰讓你進來的?」沈靜沒注意到一大一小間的劍拔弩張,只專注於瞪視不速之客。

  「一個姓方的小姐。」他微笑。「我告訴她我是你的老朋友,她就讓我進來了,還很熱心地告訴我你的辦公室怎麼來。」

  方老師。

  沈靜磨牙,年近三十的方老師當然不能說涉世末深,但一向無法抵擋帥哥放電。

  她敢肯定,他一定對方老師刻意施展了魅力。

  「如果你有事找我,我很抱歉,今天我沒空。」她冷淡地想下逐客令。

  「我知道,今天你們安親班辦校外教學,我很樂意跟你們一起去,當你們的伴護。」

  「什麼?」她怔住。

  「方老師告訴我了。」相較於她的呆愣,他顯得志得意滿,俊唇淺勾。「她說今天你們可能有點人手不夠,很需要一個體格強壯的大男人來當保鏢。」

  「當保鏢?你?」她投去懷疑的一瞥。

  他不自覺挺了挺胸膛。「我自認足以勝任。」

  「你以為你今天是跟誰一起出遊?」她揚眉,冷笑。「與其說是保鏢,不如說是保母,你真的願意幫忙我們帶這些小孩嗎?他們的年紀可是從六歲到十五歲,各有各的彆扭脾氣,你確定你應付得來嗎?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最討厭吵鬧不休的小鬼了。」

  孟霆禹胸口一凝。

  沒錯,他的確是那麼說過。

  其實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是害怕,他從以前便拿那些調皮搗蛋的小鬼沒轍。

  但他絕不會承認。為了她,他可以忍。

  他聳聳肩,攤攤手,努力擺出這只是小case的姿態。「我不討厭孩子,我在美國的老闆有一個三歲大的女兒,我跟她相處得很好。」

  沈靜瞠視他,許久,菱唇不以為然地一彎。「隨便你吧。」

  既然他自願吃孩子們的排頭,她又何必阻止?說不定他熬不過一個小時,便會摸摸鼻子,知難而退。

  「你這意思,是同意我跟你們一起去郊遊?」

  「你要來就來吧!」她淡淡地橫他一眼,明眸流光,似笑非笑。「到時可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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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確很後悔。

  超後悔。

  對於小鬼們會如何難纏,他大約也預料到了,只是想不到,實際情況比他所揣摩的還慘烈幾倍。

  首先,是他們媲美「驚聲尖叫」的嚇人音量。

  孟霆禹實在很難想像,為什麼區區二十幾個小鬼,可以合唱出如此驚天地、泣鬼神的狂嘯?就算是紐約證交所的交易廳,幾百個交易員同時喊價,也創造不出如此高的分貝。

  再來,是他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活力。

  從一早在安親班集合開始,騎自行車一路從淡水騎到關渡,探訪關渡自然公園,野餐,餐後繼續騎車,參觀十三行博物館,再往回騎到淡水漁人碼頭。

  長達十幾公里的車程,小鬼們竟然絲毫不顯疲態,從頭到尾又叫又笑,轉過來衝過去,幾次擦撞到他,把他這個三十幾歲的大男人撞得一陣踉蹌歪斜。

  最慘的是,他還必須負起照顧安安的責任,在閃躲衝鋒陷陣的小鬼們的時候,還得注意別讓後面坐在兒童座的小男孩受到一丁點兒損傷。

  他很清楚,哪怕只是一絲小小的擦傷,沈靜對他那僅存的一點敬意都會蕩然無存。

  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經夠糟了,他當然不敢冒險再讓她有機會扣分。

  所以更累。

  明明已經累到極點,還要裝出一副漫不在乎的瀟灑,明明不耐煩到只想咆哮一頓,還得掛上最迷人的笑容。

  偏偏他身後那個才六歲的小男孩,似乎看出了他硬是要裝英雄的弱點,刻意欺負他。

  他會用力扯他頭髮,胖胖的小腿一次次偷偷地踢他,還老是要用那軟嫩的童音一遍遍地對他強調,靜靜老師有多疼安安,總有一天會變成安安的媽媽。

  什麼都能忍,就是這句話,孟霆禹決定自己非反駁不可。

  「你叫你爸爸死了這條心,靜不會答應嫁給他的。」

  「為什麼?」

  「因為靜是我女朋友,她要嫁的人是我。」

  「她才不會嫁給你呢!」小男孩憤怒地尖叫。「靜靜老師最喜歡安安了,她一定會變成我媽媽。」

  「她不會。」

  「會!」

  「不會。」

  「我說會就會!」

  「我說不會就不會。」

  兩隻雄性動物,一大一小,一面騎自行車,一面進行一場冗長的、毫無意義的、也顯不出任何智慧的辯論。

  「你是壞蛋,我討厭你!」辯到後來,安安終於忍不住了,驚聲尖叫,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撾孟霆禹的後背。「放我下來!我不要坐你的車了!」

  「別亂動!」孟霆禹叱喝小男孩,盡力在他的攻擊下,維持平衡。「你會害我們兩個都摔下去。」

  「你放我下來!壞人,你是壞人,我叫我爸爸來揍你!」安安威脅,胖胖的小手勒住孟霆禹頸子,用力掐。

  「嘿!」孟霆禹一下措手不及,雙手一歪,腳踏車霎時重心不穩,眼看著就要倒下,他連忙伸長腿,緊急煞車。

  「抓好了!」他嘶吼,手臂讓一旁突出的樹枝劃了一道長長的傷口,疼痛尖銳地襲來,他卻還是緊緊地握住把手不放,怕自己一鬆手,小男孩會跟著摔倒落地。

  好不容易,車子總算穩穩地煞住了,他停好車,還來不及展臂將小男孩抱下來,只見沈靜蒼白著臉衝過來。

  「安安、安安!」她慌亂地喊,慌亂地將小男孩抱下車,檢查他全身上下。一你還好吧?有沒有哪裡受傷?痛不痛?」

  「靜靜老師!」安安驚魂甫定,整個人躲在沈靜懷裡,抓住他不放。

  「是不是哪裡痛?快告訴老師!」

  「沒有,我不痛。」

  「真的不痛嗎?」沈靜還是很緊張。「有沒有哪裡受傷?」

  安安搖頭。

  沈靜目光再度梭巡過小男孩全身上下,確定他毫髮無損後,才放下懸在胸口的大石,呼吸恢復順暢的同時,對孟霆禹的憤怒旋即湧上。

  她站起身,將安安交給隨後趕上來的方老師,叮嚀幾句後,才轉向一旁的孟霆禹。

  「你搞什麼?」她蹙眉,神情冷若冰霜。「你差點弄傷安安了!連個小孩你也照顧不好嗎?」

  孟霆禹沒答腔,不知道該說什麼,傷口上的肌肉一下下地抽搐著。

  「幸虧安安沒事,如果他有個什麼萬一,你要我怎麼向他爸爸交代?」她繼續責備他。

  他無言,默默望著她灼燒著怒火的明眸。是什麼原因讓她如此氣惱?真的只是純粹擔心小男孩嗎?還是,在意著小男孩的父親?

  「你很喜歡他嗎?」沙啞的嗓音,在他猝不及防時衝出口。

  她愣了愣。「什麼?」

  「你很喜歡那個男人嗎?」

  「誰?」

  「安安的爸爸!」他懊惱地提高音量,醋意在胸臆間翻騰。

  她倒抽口氣。「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那個男人有哪裡好?他有個小孩啊!你以為當人家的後母很簡單嗎?安安會永遠拿你跟他的親生母親比較!」

  孟霆禹,你瘋了,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他昏亂地想,試圖阻止自己的口不擇言,話語卻像架好的機關鎗,連珠發射。

  「而且我說那男人肯定哪裡有問題!不然他老婆為什麼要跟他離婚?我告訴你,離過婚的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胡亂地咆哮,感覺手臂上的傷口劇烈地扯疼。

  或許是因為太痛了,痛到他失去理智,無法控制自己……

  「他沒有離婚。」在一團混沌中,他聽見她清冷的嗓音。「他老婆去世了。」

  他陡地一震,定定神,望向沈靜。

  她也正看著他,眸光的溫度,是極地般的冷,他心一沉。

  「安安的媽媽,是因為難產死去的,所以安安從來沒有見過親生母親,而這也是他爸爸最大的遺憾。」她緩緩地說,字字句句都凍凝,在他心裡擲下冰雹。

  孟霆禹啞然,濃濃的懊悔攫住他。

  「順便告訴你一句,我的確很喜歡安安的爸爸,但我從沒想過跟他交往,我只把他當朋友。這樣,你可以放心了嗎?」她譏誚地微彎唇,意味深長地瞪他一眼後,翩然旋身。

  看著她盈盈離去的背影,他忽然難以言喻地驚慌,有種奇怪的預感,若是就這樣讓她走了,他永遠沒機會再接近她。

  他追上去,扯住她臂膀。

  「靜,你等一等!」

  她凝住身子,卻沒回頭。

  「你聽我說,我很抱歉。」他懊惱地語音顫抖。「真的,我向你道歉。」

  「你不必跟我道歉。」她冷冷地想甩開他的手。

  他執住不放。「你聽我說,靜——」

  「你放開我!」玉手不悅地抓住他手臂,想用力扯下,不意卻觸及一團奇異的濕黏。

  他倏地低喘一聲,她則是愕然回眸。

  那團濕黏,原來是血。

  她屏息,心跳停止。「你受傷了?」她惶然低語,看著他手臂上那一道長長的、深深的傷口。

  「我沒事。」他搖搖頭,根本顧不得手上的傷。「你聽我解釋——」

  「還解釋什麼啊?」她打斷他,又氣又急。「你受傷了怎麼不早說?要快點消毒啊,萬一感染了怎麼辦?」

  「這沒什麼,只是一點小傷——」

  「什麼小傷?不准你亂動了,你會弄痛自己的!」她厲聲制止他。

  他愕然。

  她沒理會他震驚的表情,拉著他找到路邊的水龍頭,替他洗淨了傷口,然後卸下腰間的絲巾,小心翼翼地替他包紮傷口。

  他困擾地看著她溫柔的舉動,心跳狂野。

  這個命令他不許亂動的女人,這個帶著堅毅眼神替他包紮傷口的女人,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原本他預期回台灣找到的,是一個等待他解救的小可憐,她也許會哭倒在他懷裡,哀怨地數落他的薄倖,他也準備好接受她的任何指責與怒罵,可他沒料到,她既不哭也不怨,還變得如此強悍。

  她包好傷口,揚起眸。「暫時止住血了,不過還是要去看一下醫生比較好,這附近有診所,你一個人去應該沒問題吧?」她柔聲問,唇畔淺抿著笑。

  他恍惚地看著她。

  她怎能前一刻還對他冷冰冰的,後一刻又送給他如此溫婉的笑容?他簡直無所適從。

  「我要你……陪我去。」他喃喃低語。

  「什麼?」她一怔。

  「陪我去看醫生。」孟霆禹重複,忽然有種荒謬的感覺,彷彿自己是一個任性的小男孩,正吵著要媽媽疼。

  這太丟臉了。他赧然地想,俊頰也窘迫地微微發熱,但凝定沈靜的湛眸,仍是固執。

  她深深地望他,澄透的眼好似看穿了他所有不堪的心思。

  他頓時狼狽。

  她卻只是微微一笑——

  「好吧,但要把孩子們都送回家後,我才能陪你去。」

第七章

  「所以你就真的把那些孩子都送回去後,才陪他去醫院?」

  隔天下午,魏元朗特地開車來淡水拜訪沈靜,午後陽光慵懶的照拂下,兩人閒閒地散步在真理大學的校園裡。

  得知孟霆禹強硬地跟著安親班出遊,魏元朗又是好笑,又是驚異,追問沈靜當時情況。

  沈靜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得簡略說了。

  「他真的就那樣乖乖等你嗎?」魏元朗揚眉,滿臉不可思議。

  沈靜輕輕頷首,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吃驚的表情。

  他也正看著她,眼神變化多端,良久,他搖搖頭,感歎似地吐落一句評語。「你真的挺狠的,沈靜。」

  她一愣。「我狠?」

  「你不覺得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霆禹一定很受傷吧?」星眸含笑。「不只是手,這裡更受傷。」拇指比了比左胸口。

  沈靜意會他的動作,眸光一閃,卻沒說什麼,微微別過臉,拂攏耳畔一綹下聽話的亂髮。

  「你沒問他為什麼會受傷嗎?」魏元朗追問。

  她搖頭。

  「你不關心?」

  「不必問。」她淡淡地說。「我猜得出來他為什麼會受傷。」

  「一定是為了保護那個小孩,拚命想穩住車子,才會讓路邊的樹枝給割傷了吧?」魏元朗分析孟霆禹受傷的原因,如親眼所見。

  沈靜默然。

  魏元朗觀察她在陽光掩映下,顯得嬌美卻又神秘的側臉。「你都沒問問怎麼回事嗎?」

  「我後來問過安安了。」她輕聲說,語氣聽不出什麼特別的起伏。「安安告訴我,是因為他們兩個吵架,安安很生氣,用力掐霆禹的脖子,才會發生意外。安安跟我道歉,說他不應該害霆禹受傷。」

  「然後呢?」

  然後?沈靜回眸,揚眉。

  魏元朗笑著迎視那雙略帶疑問的明眸。「然後你就這麼聽聽就算了?沒跟霆禹說什麼?」

  「我要跟他說什麼?」她裝傻,心下卻早已了悟魏元朗的暗示,耳殼隱隱地溫熱。

  「你沒跟他道個歉,說自己不應該責備他沒照顧好安安?你不會不曉得吧?你那麼緊張安安有沒有受傷,卻對真正受傷的他不聞不問,甚至還責罵他,他心裡會有多難過。」

  「瞧你把他說得像個孩子似的。」耳殼的暖流,緩緩竄上粉頰。「他是個大男人了,能照顧自己。」

  「我倒覺得在你面前,他像個孩子。」魏元朗慢條斯理地評論。

  沈靜神智一凜,心湖悄悄地泛開一圈圈漣漪,表面卻仍是淡淡的,似是不以為然。

  魏元朗深深地望她。「沈靜,你在懲罰霆禹嗎?」

  「我懲罰他?」心湖翻起小浪。「為什麼這麼說?」

  「昨天的事,足夠讓霆禹明白他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比不上安親班那些孩子,顯然你比較關心孩子們。」

  「那有什麼不對嗎?」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純粹自然還是存心的?如果你不是有意懲罰他,故意讓他以為你對他不關心,那麼——」魏元朗意味深長地頓住。

  沈靜覺得自己一顆心彷彿也被他懸在半空中。「怎樣?」

  「我會說霆禹真可憐。」

  「可憐?」她怔住。「霆禹?」

  那麼一個事業有成、走路有風的大男人,可憐?沈靜顰眉。

  魏元朗沒解釋,兩人穿出真理大學的後門,沿著斜坡上行,來到沈靜的母校淡江中學,進了尋根圖。

  沈靜點了一杯卡布其諾,魏元朗點美式咖啡。

  因為是假目,咖啡館裡更顯幽靜,陽光在窗格上優雅地跳舞,窗台上的仙人掌努力伸展尖刺,期盼能抓到那美麗的光。

  沈靜探出手指,輕輕觸了一下那小小的尖刺。

  「我滿喜歡霆禹的。」飲一口黑咖啡後,魏元朗不疾不徐地揚聲。

  沈靜沒答腔,繼續逗弄著仙人掌。

  「雖然我對他認識不深,也沒見過幾次面,但你知道,我們男人跟女人不一樣,女人或許要天天膩在一起才能成為手帕交,男人只要幾杯酒就知道對方能不能做知己了。」

  沈靜微彎唇。「所以說,你們是酒肉朋友?」

  「我不喜歡喝酒,不過若是陪霆禹喝的話,我願意。」魏元朗怡然地說,不介意沈靜的調侃。

  「你這麼看重他?」

  「他夠真。」魏元朗微笑。「至少在我面前,我感覺不到商場上那些爾虞我詐。」

  沈靜收回戲玩的手指,捧起咖啡杯,啜飲一口。「如果霆禹在你面前很真,那也是因為你這人天生就容易讓人卸下心防。」她凝睇他,秋水剪成的瞳神溫柔而清澄。「不論男人還是女人,好像只要碰到你就自動投降了。」

  「那你怎麼不投降?」

  「我?」

  「你是我見過的所有女人中,最難猜的一個,我實在很難弄懂你在想什麼。」魏元朗半真半假地歎息。

  沈靜只是淺淺一笑,不置可否。

  「你知道霆禹在美國,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嗎?」他忽然問。

  她聳聳肩。「我有必要知道嗎?」

  「他日以繼夜,不停地工作。」

  「可想而知。」她嘲諷地彎唇。

  「他很少休息,應該說,他沒辦法休息。」

  「因為太急著想要功成名就了嗎?」聲嗓長出刺,如同窗台上的仙人掌。

  「因為失眠。」

  「失眠?」

  「譚昱告訴我,霆禹有嚴重的失眠困擾,最近這兩年甚至嚴重到必須去看心理醫生。」

  「霆禹看……心理醫生?」沈靜怔然,方纔還茂密長在嗓音裡的刺,此刻已全然縮回。

  「譚昱猜想,是因為你。」

  「因為我?」心跳,忽然奔騰起來,一下下擂擊著胸口。

  魏元朗注視她,似乎也察覺她有些微動搖,湛眸閃過一抹深思。「你或許已經從七年前的打擊中走出來了,但霆禹還陷在那裡。」

  「你是說,他到現在還覺得對不起我?」

  「你不會猜不出,他為什麼回台灣找你吧?」

  「他想得到我的原諒?」

  「我想也是。」他點頭。

  她片刻失神,恍惚地咀嚼著他話中涵義,良久,才搖搖頭。「他其實不必自責的,我並不怪他。我跟他說過了,我很喜歡現在的自己,很滿意現在的生活,他不必覺得對不起我。」

  「或許就因為你看開了,所以他更難看開。」魏元朗意味深長。

  「為什麼?」

  「因為他連補償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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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連補償的機會都沒有。

  深夜。

  沈靜和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吃完飯,開車先送她回飯店,然後穿過市區,往淡水方向。

  一路上,她先是試著聽新買的搖滾樂CD,卻覺得那一聲聲的鼓音敲得她有些心浮氣躁,轉到廣播頻道,又覺得主持人跟來賓對話的嗓音尖銳得可怕。

  她趁紅燈停車時轉換頻道,卻找不到一個令她感興趣的廣播節目,腦海裡,耳畔邊,來迴響著的,總是幾天前魏元朗與她的談話。

    霆禹真可憐。

  至今她仍能清楚地回憶起,魏元朗說這句話時,臉上那奇特難解的表情。

  「他可憐?」沈靜喃喃自問,片刻,像是否決自己根本不該有這種想法似的,蹙眉搖頭。「怎麼可能?」

  他現在功成名就了,要什麼有什麼,財富、名聲、地位、女人,所有男人最想要的、最渴望得到的,都簇擁在他身邊。

  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哪裡可憐了?

    因為他連補償的機會都沒有。

  她不需要他補償,她現在過得很好,若是他能夠不再來打擾她的生活,不再擾亂她如古並不波的心,她會更感謝他。

    就因為你看開了,所以他更難看開。

  難道他真的希望她還是從前那個一心一意只求他愛憐的女孩嗎?如果她這幾年過得很悲慘,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他是不是會比較開心?

    他有失眠的困擾,甚至嚴重到必須看心理醫生。

  「我管他失不失眠。」她懊惱地自言自語。只要他別惹得她也跟著失眠就好。

  問題是,這些天,她確實有些睡不安穩,今晨至安親班時,連安安也發現她眼下有黑影,擔憂她精神不濟。

  都怪魏元朗,若不是他多嘴說了些無聊話,她不會如此不安。

  沈靜蹙眉,方向盤打了個彎,車子穩穩地滑上中山北路時,她忽然瞥見街角有個熟悉的人影。

  她心跳一停。

  是錯覺嗎?為什麼她覺得那人似乎是……孟霆禹?

  她不知不覺鬆了油門,緩下車速,眼角餘光追逐著那修長的身影。他穿著西裝,領帶微鬆,手上提著公事包,在人行道上踽踽獨行。

  他剛跟客戶談完公事嗎?

  她注視著他,眼看一輛輛鮮黃色的計程車經過他身邊時,都慢下來期待他光顧生意,但他卻看也不看,自顧自地走著。

  不會吧?他不坐車,難道打算這樣一路走回飯店嗎?而且他前進的路線,也跟回飯店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在幹麼?這麼晚了,為何一個人在街頭晃?

  他停下來了,停在一株行道樹下,她心一動,也跟著將車停在對街路邊,透過車窗,遠遠地望他。

  他仰起頭,似是專注研究著樹上的枝葉。

  那株行道樹,有些眼熟,似乎是前陣子,她一個人到台北光點看電影時,曾經駐足仔細欣賞的一棵樹。

  那時,她是在看陽光篩落樹葉時,形成的那無數道美麗而奇詭的光影。

  他呢?在看什麼?月光嗎?

  思及此,沈靜跟著揚眸,這才發現今夜的月很圓,月光清潤如水。

    月圓的晚上/一切的錯誤都應該/被原諒。

  她怔怔地想起席慕蓉的詩,怔怔地凝睇著樹下那個駐足沉思的男人。

  他的身影,看起來好孤獨,好寂寥。

  一個不快樂的男人。

  瞧他那麼站著,彷彿要站到地老天荒,彷彿也會站成一株靜默無語的行道樹。

  驀地,她胸口揪疼,宛如遭人扯住了繫在她心頭的那根細弦,一陣陣地拉扯。

  霆禹,不快樂。

  她默默尋思。

  這些年來,他是怎麼過的?他真的必須靠安眠藥才能入睡嗎?真的去看過心理醫生嗎?

  沈靜幽幽歎息。

  她很明白失眠是怎樣痛苦的滋味,曾經有一段時問,她也必須靠安眠藥才能入睡,那時候,她很害怕入夜,怕自己必須在一片黑海裡載浮載沈。

  睡不著,對需要睡眠養神的人會是多麼恐怖的折磨,她很清楚。

  他也和當時的她一樣嗎?她側趴在方向盤上,恍惚地望著他。

  他似是看夠了樹,癡癡地繼續往前走,但那漂浮的步履,明顯透露出走路的人魂不守舍。

  啊!他竟然撞到手了。

  她猛然坐正身子,瞪著他直覺地丟下公事包,撫弄自己發疼的手臂。

  那笨蛋!他忘了自己臂上有傷嗎?為什麼走路的時候不小心一點?虧他從前老罵她迷糊,自己才迷糊呢!

  她瞪視他,渾然不覺自己那兩道彎彎的秀眉,正糾結著無可掩飾的心疼與不捨。

  她悵惘地目送他重新提起公事包,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視界。

  她別過眸,不明白掐住她喉嚨的那股酸澀是什麼,只知道自己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現場。

  她用力踩油門,風馳電掣地駕著車,往回家的方向疾奔。

  回到家,她旋亮一盞落地燈,然後站在客廳裡,發呆。

  等她醒悟過來自己的心跳有多狂野,臉頰有多滾熱,牆上的時針已指向子夜一點。

  她竟然,出神如許之久。

  沈靜自嘲,懊惱地推開客廳的落地窗,來到陽台,戶外夜色清朗,一輪圓月高掛中天。

  她悠悠地垂落眸,目光觸及路燈下一道孤寂的身影時,心臟驚嚇地一躍,雙腿幾乎盡歐。

  她緊緊攀住圍欄,不敢相信地瞪著那道人影!

  是他!

  怎麼可能,是他?

  好不容易平穩下來的心韻,又亂了,像五線譜上管不住的豆芽菜,四處奔騰跳躍。

  他忽然抬起頭。

  她一震,慌忙往後退。

  他怎麼又來了?深更半夜的,難道他還以為她會為他開門嗎?或者,他其實並不期待與她相見,只是默默等待。

  拜託!快走吧。

  她揮揮手,徒勞地想將他趕開,將那道偷偷摸摸潛進她心裡的影子驅逐出境。

  快離開吧!別再來擾亂她了,她只想靜靜地,一個人生活。

  別再來了。

  她無言地靠著落地窗,無言地仰眸看天空那一輪圓圓滿滿的明月。

    月圓的晚上/一切的錯誤都應該/被原諒  包括/重提與追悔/包括  寫詩與流淚。

  可是,她不想重提了,也不覺得需要追悔,她沒有寫詩的才情,更早已流乾了眼淚。

    把所有的字句/都托付給/一個恍惚的名字。

  霆禹……

    把已經全然消失的時光/都拿出來細細丈量/反覆排列  成行。

  還可以再丈量嗎?就算重新排列組合,又如何呢?失去的東西,再也追不回。

    一切都只因為/那會染  會洗  會潤飾的/如水的月光。

  「都是因為月光嗎?」

  沈靜喃喃自語,恍惚地出神了片刻後,忽地下定決心,抓起鑰匙,衝出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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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他究竟為什麼又來到她家樓下徘徊呢?

  她不是已經表明得很清楚了嗎?她,已經不愛他了。

  孟霆禹黯然,背靠著路燈,仰望天上圓月,思緒悠悠忽忽地回到前一個週末。

  那個因為沒照顧好一個孩子,被她指著鼻子痛罵的週末,那個他受了傷,她卻毫不緊張的週末。

  從前,只要他稍有閃失,感冒了、咳嗽了,甚至只是不小心讓熱水給燙到,她都會一陣大驚小怪,教他又好氣又好笑。

  但現在,他已經捉不著她的視線了,甚至連受了傷,她都堅持先送那些安親班的孩子回家,才陪他去醫院。

  他在她心目中,已經不是佔第一位了。

  孟霆禹閉了閉眸,感覺胸膛慢慢在縮緊,成一個又深又暗的黑洞。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她不是早就說得很清楚了嗎?她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她了。

  只是,他總還忍不住,抱著一線希望……

  細碎的跫音捲成一波波安靜的浪,拍打著孟霆禹耳畔,他睜開眼,映入眼瞳的一幕,令他悚然大驚。

  一道淡淡的、卻又明晰到足夠刷亮他視界的倩影,踏著月色而來。

  白色的裙袂,在如水的月光裡,優雅地蕩漾。

  他不能呼吸。「你怎麼……為什麼會來?」

  她不該出現的,夜深了,她又表白了不想見到他,為何會主動前來,撥弄他心痃?

  她盈盈落定他面前,微笑朦朧。「我有個好借口。」

  「借口?什麼借口?」他不解。

  「月光。」

  「月光?」他更糊塗了。

  她卻沒再多加解釋,低聲問:「你手上的傷還沒好嗎?」

  「啊。」他愣了下。「已經結痂了,就快好了。」

  她點點頭,凝視他的眼眸似有千言萬語想說,卻終究只化為客氣的一句。「你要上來嗎?J

  「上來?」他驀地一震。「你是說……去你家嗎?」

  「嗯。」

  他不可思議地瞪著她。怎麼可能?她不但下來了,還邀請他進屋?

  「你不來嗎?」她再問。

  他仍是說不出話,喉頭掐住。

  「你在這邊當柱子,不就是想見到我嗎?」她揚了揚眉,明眸裡閃動的光芒彷彿是調侃。「你不想跟我說說話嗎?不想要我聽你說嗎?」

  他當然要。他傻傻地頷首。「我真的可以上樓嗎?」

  櫻唇一抿,噙著幾分俏皮。「你先答應我,不准碰我一根汗毛。」

  什麼?他一怔,懊惱漫上胸臆。「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男人了?我不會強迫女人。」

  「那上次的偷襲是怎麼回事?」

  上次?他愣了愣,猛然憶起之前在餐廳裡,他曾把持不住偷香。

  他窘迫地臉熱。「那是因為……」因為什麼?她生氣的時候太美、太迷人,所以他才忍不住?

  他無法解釋,她似乎也不期待他解釋,嫣然一笑。

  「上來吧!我請你喝茶。」

  他默默跟在佳人身後,坐電梯上了樓,一踏進屋裡,眉葦一揪。

  這種單身公寓,就跟他所料想的一樣,空間並不太大,幸而客廳那一扇落地窗外,還有一方小巧可愛的陽台,才使格局顯得不那麼侷促。

  「這是你自己買的房子嗎?」她進開放式廚房煮茶時,他好奇地問。

  「嗯,不過還有二十年的貸款要付。」

  「那安親班呢?也是貸款嗎?」

  聽出他略微憂慮的語氣,她回眸,淺淺一笑。「你是擔心我負債過高嗎?放心吧,安親班的收入很不錯,扣除必要的開銷後還綽綽有餘。」

  「你的意思是,很賺錢嗎?」

  「還好。」

  他澀澀地望著她在狹小的廚房裡仍顯得俐落的身影。「這樣的生活,你就滿意了嗎?」

  「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過更好的生活。」

  她沒回答,煮好一壺熱熱的水果茶,準備了兩個杯子,擱在托盤,捧著走出來。

  她斟一杯給他,水眸直視他。「你覺得我現在過得不好嗎?」

  她生氣了嗎?

  他連忙搖頭。「不,我是說……以我的經濟能力,我可以……」

  「讓我過得像公主一樣嗎?」她坦然接口。

  他看著她似笑非笑的瞳神,有些尷尬,卻仍是毅然點了頭。「如果你願意的話。」

  事實上,他正考慮在台灣置產。

  「你喜歡住市區豪宅,還是郊區別墅?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想要有個很大很大的院子,滿滿的都是花,最好還能有個游泳池,屋內的裝潢要是那種很優雅的法國風格……」

  「那只是年輕時隨口說的狂想,你居然還記得。」她捧著水果茶,抿了一口。

  「我當然記得!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

  「我很喜歡這間公寓。」她再次打斷他迫切的聲明。「屋裡的裝潢雖然不是我以前想像的那種法國風格,但很溫馨,我住得很舒服。我常會想,或許這輩子我會永遠住在這裡吧,不再搬家了。」

  「你不必永遠住在這裡,靜,你知道我可以——」

  「我不想當公主。」她淡淡地、從容地微笑。「這間公寓就是我的領土,我是這裡的女王,我可以隨心所欲。」

  意思是,她不再需要他了。

  他悵然。「你變了,靜。」

  「你應該早就發現了,不是嗎?」

  「我是發現了。」他苦澀地斂下眸。「只是……我總還是希望,也許你……還是能像從前一樣。」

  向他撒嬌,對他耍賴,張著那像星星一樣的亮眼睛,甜甜地跟他訴說未來的夢想。

  難道,已經不可能了嗎?

  她靜靜地凝視他,彷彿看透了他心中所有的遺憾與悵惘。「霆禹,你要一個已經長大的女人怎麼變回從前那個女孩呢?」她幽幽地問。「過去的,就是過去了,你找不到以前那個我了。」

  他一窒,良久,方揚起眸。「那現在的你呢?」

  她愣住。「什麼?」

  「你說的對,你已經不是從前的你,但我也不是以前那個我了。」他沙啞地說,湛眸一點一點地,亮起不尋常的光采。「我想我們兩個,應該可以再重新談一次戀愛。」

  再重談一次戀愛?她臉色刷白。「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想追你。」他堅定地聲稱,直視她倉皇不信的容顏。「再追你一次。」

  她斷了呼吸,神智一時迷失在極度的震驚中,好半晌,方回過神。

  「你清醒點,霆禹。」她緊緊顰眉。「你愛的,不是現在的我。」

  「或許你跟以前是不一樣了,但我還是為你心動。現在的你,堅強、自信……」有時冷淡得教人心碎。「我很喜歡。」

  「你喜歡?」

  正確地說,是仰慕。孟霆禹默默在心底補充。

  他仰慕現在的沈靜,仰慕這個不把他當一回事的女人——譚昱和元朗如果知道了,怕是會笑他自討苦吃吧?

  但他,真的好仰慕她,好喜歡她!

  所以當他在樓下等著她的時候,一顆心會因為焦慮及期待跳得幾乎蹦出胸口,所以當他現在面對她時,會覺得臉頰發燙,呼吸快要喘不過來,偶爾,還會想逃避她過分清澈又過分犀利的目光。

  「我愛你,靜。」他熱烈地表白。「不管是從前的你,還是現在的你。」

  沈靜瞠目,幾秒後,才找回嗓音。「你瘋了!」

  「或許吧。」孟霆禹自嘲地微笑。或許是老天爺要給他一個教訓吧!所以才讓他到了三十幾歲,還要為一個女人而瘋狂。

  「我不跟你玩這個遊戲!」她搖搖頭,直覺往後退幾步,遠離他男性魅力的勢力範圍。不你只是想補償我,我說過了,你不必這樣……」

  「我有什麼資格補償你?你不需要,不是嗎?」

  「那你還——」

  「我是為了自己。」他慎重地強調。「因為我喜歡你、我愛你,所以希望你能回到我身邊。」

  現在的她,不是以前的她了,現在的她,不會再撒嬌地跟在他身後。

  那麼,就由他主動來追她吧,換他來糾纏她。

  真正強悍的男人,不怕在自己愛的女人面前做不成英雄,他本來就不是,他只是一個求愛的男人。

  一個為愛瘋狂的男人。

  「靜,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自己對你的愛。」他起身接近她,握住那冰涼的柔荑,凝望她的眼神熾烈如火,更深情似水!

  「跟我交往,好嗎?」

第八章

  她應該拒絕的。

  這些年來,她過慣了單身生活,有時候甚至覺得這樣子一輩子一個人也不錯,自由自在,悠閒快樂。

  當然,如果能再談戀愛也不錯,如果,能夠再遇到一個足夠令她心動的男人,她也不介意跟對方交往,試試看兩個人的生活。

  只是,那個Mr.  Right一直沒出現。她曾經覺得安安的父親很不錯,也很喜歡和魏元朗相處的感覺,但總是少了那麼一點點。

  那一點點,能令她心跳加速的悸動。

  怎麼想,也想不到會是他。

  多年以後,竟還是同一個男人,讓她衝動地選擇再愛一次。

  為什麼?

  這問題不僅她捫心自問,她的兩個好姊妹更是抓狂地一再追問。

  「為什麼?靜,你發什麼神經?你瘋了嗎?是那個男人耶!你竟然答應跟他交往!」莊曉夢憤慨的聲嗓震動天花板。

  「是因為同情嗎?還是被逼的?那傢伙是不是威脅你?靜,你坦白跟我們說,我拿刀替你去砍他!」童羽裳也不是好欺負的,凌厲的聲明嚇得天花板又一陣顫抖。

  沈靜抬眸,瞥了眼無辜的天花板,默默替它哀悼。

  「沈靜!你說話啊,這時候就別當啞巴了,你急死人了知不知道?」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對準她耳膜咆哮。

  好痛。

  她直覺往後仰,伸手搗住耳朵,看來值得哀悼的還有她脆弱的聽覺神經。

  「你們兩個小聲一點,我聽到了。」就連抗議,她也是不疾不徐的。

  莊曉夢跟童羽裳交換一眼,更氣。

  現在是怎樣?皇帝不急,急死太監?沈靜在玩她們是吧?

  莊曉夢雙手捧住沈靜臉蛋。「那你給我們解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眸光激憤似火,強悍地噴出。

  好吧,這下她的臉可能起碼要二級灼傷了。

  沈靜自我解嘲地想,卻也明白好友之所以如此激動,實在是因為替她焦急,她溫溫地微笑,盡量安撫兩人波動的情緒。

  「你們別緊張,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真的知道嗎?」童羽裳不耐地打斷她,秀麗的眉葦惱怒地揪成一團。「你如果腦子還清楚的話,就不會答應跟那傢伙交往。」

  「沒錯!」莊曉夢悻幸然地附和,強忍住想揉碎沈靜臉頰的衝動。「你簡直氣死我了,靜,我一直以為你是我們三個女人中最有志氣的,你真令我失望!」

  「對不起。」沈靜柔順地道歉。

  「道什麼歉啊?」

  見她在兩人咄咄的逼問下,依然一副不慍不火的神態,童羽裳忽地洩氣了,頹然坐倒在沙發,莊曉夢見沒了助陣的人,也索然無味,鬆開沈靜,跟著趴上另一邊的貴妃榻。

  兩人同時誇張地歎氣。

  「唉∼∼」好長好長的一聲,像要延伸到世界盡頭似的。

  聽聞這聲悠然長歎,沈靜不禁莞爾,幾乎笑出聲來,她忙忍住,端凝臉上神情。

  「要喝茶嗎?我先煮一壺給你們好嗎?」

  「不用了!」莊曉夢懊惱地揮揮手。「喝不下。」

  「我只想喝血。」童羽裳跟著搭腔。「好想把那個男人抓過來,狠狠咬上幾口。」

  「附議,加一票。」

  「兩票通過。靜,你把那男人叫來吧,我們要對他嚴刑拷打。」

  「用滿清十大酷刑。」

  「沒錯,一定要問清楚他是何居心……」

  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愈講愈異想天開,也愈聽得出這樣似真似假的玩笑下,沉澱著的是濃濃的無奈。

  都怪她,傷了好姊妹的心。

  沈靜黯然,怔怔地望著無精打采的手帕交,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們。

  反倒是童羽裳偏頭望她,細聲細氣地問:「靜,你為什麼會答應跟孟霆禹交往?你還愛著他嗎?」

  「我不確定。」她據實以告。

  「你不是說,你已經對他沒感覺了?」這回問審的法官是莊曉夢。

  「本來是沒有的。」她苦笑。「但最近,好像又有了。」

  「為什麼啦∼∼」莊曉夢抱頭哀嚎。「他到底做了什麼討你歡心?你應該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會因為男人的小把戲而心動的女人啊!到底為什麼?」

  為什麼?這問題實在難以回答,總不能也告訴她們,是因為月光吧?

  沈靜悵惘。

  「你不是說過,你不需要一個不合格的男人來降低你的生活品質嗎?」童羽裳扁著嘴質問。「你還說,一個不能讓你更快樂的男人,你是不會跟他談戀愛的……難道那個孟霆禹能給你快樂嗎?」

  沈靜定定神,搖頭。「他自己都不快樂了。」

  「那為什麼……」

  「可是,如果能讓他笑的話,我會很快樂。」她悠悠地道出內心話。

  童羽裳與莊曉夢同時一震,不覺彈跳起身,四束驚異的目光在她身上交會。

  她坦然迎視兩人的疑問,粉唇淺淺地、淺淺地勾出明月般清透的笑痕——

  「我想讓他學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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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人獨享一個人的快樂,兩個人就一同分享兩個人的快樂。

  她如是跟他說。

  他卻不明白一個人的快樂從何而來。

  那夜,他沿著中山北路走,試著從她曾經留下的足跡發現她的幸福線索,卻發現自己找不到。

  或者說,他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一個人的生活,如何得到快樂。

  但,兩個人的快樂他卻能輕易體會,生活中有了她以後,似乎許多最平淡無味的事物也會變得精彩萬分。

  陽光更燦爛了,花開得更美了,空氣中有種久違的清新味道,引誘他不時要深呼吸幾口。

  孟霆禹收回流連在窗外的視線,俊唇悄悄地,牽起一個連自己也未察覺的甜蜜弧度。

  幾個屬下老早就發現他近日變得奇怪,逮到機會就竊竊私語。

  「喂,你們有沒有發現?Boss最近心情好像很不錯。」

  「對啊,我常看他做事做到一半,不知想到什麼,忽然笑出來。」

  「沒錯、沒錯!我也是。」

  說到這兒,幾個人意味深長地互看一眼,同時覺得一陣冷風飄過,雞皮疙瘩豎起來。

  真的很詭異。他們這位不苟言笑的老闆,就算「風擎科技」終於對資產評估報告讓步,也無法讓他緊繃的臉皮稍稍鬆動的老闆……竟然偷笑?!

  「發生什麼好事了?」

  「是大老闆給他加薪了嗎?」

  「還是又要陞官了?」

  「難道是……戀愛了?」

  此話一出,幾個同事同時僵住,犀利的目光齊齊往發話的那個人射去。

  「幹麼這樣看我?」那人好不自在。「我只是隨便猜猜嘛。你們不覺得Boss最近的樣子很像在談戀愛嗎?工作的時候會發呆,經常用手機跟人傳簡訊,還有,一下班就急著往外衝……他以前哪會這樣啊?幾乎都是不眠不休工作到天亮。」

  「有道理。」

  聽他這麼一剖析,幾個同事都陷入深思。

  「只是很難想像耶。對方會是誰?Boss在紐約這些年,多少名媛小姐倒追他啊,沒聽說他看上誰,怎麼一回台灣就談戀愛了?」

  「到底是誰?會是那位高麗娜小姐嗎?」

  「高麗娜?」幾個人面面相覷。

  說起那位高麗娜小姐,聽說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長的掌上明珠,自從上個月和孟霆禹在飯店大廳內不期而遇後,便三番兩次藉故來探訪。

  人是長得挺漂亮的,就是千金脾氣讓人不敢領教。

  「Boss會喜歡她嗎?」有人提出異議。「雖然她老是來找Boss,但我覺得Boss好像不太想甩她,雖然表面上是很禮貌啦。」

  「聽說她跟Boss以前曾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也許那時候交情不錯吧。」

  「說不定Boss只是在我們面前裝酷,其實私下跟高麗娜打得火熱。」

  「嗯,可是我總覺得應該不是她,Boss面對她時,態度並沒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如果真的是自己很喜歡的女人,會那麼冷淡嗎?」

  「這個嘛——」

  幾個人不著邊際地討論半天,還是無法達成共識,只怪他們這個小老闆社交生活太神秘,平素又跟緋聞沾不上一點邊,現在硬要把他跟某個女人聯想在一起,實在太難。

  「不如直接問他?」某人輕率地提議,立刻招來其他人大翻白眼。

  「發什麼神經?你想找死啊!要是跟女人完全沒關係,Boss不釘死你才怪!你自己受罪也就罷了,千萬別連累我們。」

  「好啦好啦,算我說錯話了,行不行?要不要這麼激動啊?」

  「你還好意思裝無辜?」另一個作勢掐他。

  「好了,你們別再玩了!小心Boss看到不高興——」

  「我不高興什麼?」清朗的聲嗓在眾人身後悠哉地揚起。

  糟糕!

  兩個打鬧的同事驚到暫時停止呼吸,另外兩個也頗尷尬,面對孟霆禹的詢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們剛剛討論的話題是我吧?」也不知孟霆禹是故意還是無心,偏要追打下去。「說的是什麼?」

  「呃,這個嘛!」眾人互看一眼,情知以小老闆的精明,打哈哈必然混不過去,看來只好實話實說。

  「我們是在說……」其中一個女同事鼓起勇氣,綻開一朵笑花。「Boss你最近心情很不錯。」她笑得好甜,甜到任何一個有風度的男人都不該責備她。「是不是……呃,應該是發生了什麼好事了吧?」

  「我表現得那麼明顯嗎?」孟霆禹揚眉,不但絲毫沒被惹怒,反而一副很開心的模樣,甚至還灑落一串朗笑。

  他這反應,讓原本擔憂被狠刮一頓的屬下們極度不可思議,一時怔愣。

  半晌,又是同一個女同事輕聲問:「Boss,你該不會交女朋友了吧?」

  了不起!夠有膽。

  另外三個大男人讚歎之餘,也忍不住汗顏,想自己堂堂鬚眉,竟然比不上一個女人有勇氣。

  「你看出來了?」孟霆禹神色自若的回應又是讓眾人一陣慌張失措地打跌,驚愕的目光集中在他笑意迷人的臉上。

  「是……高麗娜小姐嗎?」

  高麗娜?

  想起那個對自己糾纏不清的千金小姐,孟霆禹眉葦不悅地一揪。「關她什麼事?」

  咦?不是她?眾人更好奇了。那到底是誰?

  「是一個很棒很出色的女人,改天再介紹給你們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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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team  member想認識你。」

  這天晚上,孟霆禹來到沈靜住處,兩人在餐桌上擺開水餃皮和餡料,一面聊天,一麵包水餃。

  「你的team  member?」沈靜問,手上俐落的動作不停,相較她包出的一顆顆飽滿好看的水餃,孟霆禹面前那一盤成品簡直慘不忍睹。

  他不覺停下來,皺著眉,研究自己的手法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就是跟著我來台灣收購『風擎科技』的幾個同事,他們希望能見見你。」

  「見我幹麼?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沈靜淡淡的。

  孟霆禹一窒,猛然揚起眸。「你是我女朋友!」他刻意強調。「我想介紹你給他們認識。」

  事實上,他想介紹給全世界的人認識,跟全世界的人炫耀,他有這麼一個聰慧出色的女朋友。

  「為什麼?」

  「為什麼?」他傻眼。這還用問?「不行嗎?」

  「不是不行,而是沒有必要吧?」她聳肩。「我跟他們又不會有什麼交集……」

  「為什麼不會有?」孟霆禹惱了,他很不喜歡沈靜這種幾近淡漠的反應。「他們是我的屬下,你是我女朋友,你們的交集就是我啊!」

  「可這次收購案結束後,他們就會回美國了吧?我跟他們也沒什麼機會再見面。」

  不祥的預感攀上孟霆禹心頭,他揪攏眉。「你不跟我去美國嗎?」

  她聞言,揚眸,清澈的目光教他心弦陡地拉緊。「你打算在美國長久定居嗎?」

  「我還沒決定,可我的事業在那裡。」

  「而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事業都在這裡。我很喜歡台灣,不打算離開這裡。」她聲明,淺淺地微笑著。他不明白她怎能還笑得如此從容。

  「……」

  「你儘管回美國去啊。」看出他心神不定,她微笑更深,嗓音也更溫柔。「我們可以用電話或e-mail聯絡。」

  就這樣?

  他懊惱地白她一眼。「你捨得我?」

  「捨不得也要捨啊。」笑意染上她眉眼,閃亮動人。「我現在懂得愛一個人應該更瀟灑一點,給彼此多一點自由,或許才會走得更長久。」

  可他瀟灑不起來!孟霆禹眼色黯淡。

  她或許已經學會了對愛瀟灑,他卻反而更執著,曾經因為太漫不在乎而失去的一切,到現在還令他深深地痛著,他不想再重蹈覆轍。

  「我要留在台灣。」他忽地聲稱,一字一句地強調。

  她一愣。「什麼?」

  「我要留在台灣。」他堅定地重複,深眸霸道又急切地鎖定她。「這個案子結束後,我就向譚昱遞出辭呈,留在台灣找工作。」

  「你沒搞錯吧?」她訝然。「台灣這邊能給的薪水跟華爾街相比,完全不在一個等級啊!」

  「我不在乎薪水。」名利、地位,這些都不再重要,他只在乎她。

  他定定地看著她。

  沈靜迎視他如火焰般的熱烈眼神,心韻頓時迷亂。

  曾經,她以為他瞳神裡的情緒囚禁了自己的喜怒哀樂,後來,她總算逃出了那可怕的心牢,但現在,她似乎又即將被逮捕。

  難道,她又要再當一次愛情的囚犯?

  沈靜恍惚地想,有些苦,有些澀,卻也有些醉人的甜蜜,百般滋味在胸臆間翻攪。

  最後,她只能以一句玩笑話掩飾複雜的心緒。「你該不會打算一直死纏著我吧?」

  「我當然要死纏著你!」孟霆禹可是十足認真,認真到根本感覺不出她在開玩笑,滿腔慌亂,又止不住悻悻然。「你可別想找任何借口擺脫我,我警告你,我不會放棄的。」

  這是警察在逮捕犯人前的聲明嗎?

    你有權保持緘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將成為呈堂證供。

  沈靜幽默地抿唇,明眸隱隱流轉燦光。「好恐怖喔!我是不是應該聰明點,及早跟法院申請禁制令,以免你這個變態一直對我糾纏不休啊?」

  「你居然敢說我是變態!」孟霆禹超不悅,沾滿麵粉的雙手探過來,作勢要掐住沈靜纖細的頸子。

  她輕盈地閃過,笑聲如夏日午後的風鈴,清爽宜人。

  孟霆禹怔怔地聽著那清脆悅耳的笑聲,只覺得胸膛強烈地震動。

  「靜。」他沙啞地喚,聲嗓裡藏不住深情。「如果我真的決定在美國定居,你也不會跟我去嗎?」

  「不會。」她應得乾脆。

  他就知道。

  他苦笑,雖然早料到她的答案會是什麼,男性尊嚴仍是止不住碎滿地。「你好狠啊,沈靜。」

  「是你自己問的問題太無聊。」她毫不同情,依然是笑顏如花。「我們現在才剛剛開始交往,你就一副要我把終生都托付給你的樣子,哪有可能啊?」

  「只要你願意點頭,我隨時可以娶你。」他誠摯地表白。

  「我知道啊。」但想要把她的真心判終生監禁,他恐怕還得多加把勁。她俏皮地歪著頭。「不過很抱歉,本姑娘現在還沒想那麼多。」

  「你就是存心要玩我,對吧?」他假裝惱怒地瞇起眼。

  「誰敢玩你啊?你可是『譚氏投資集團』的大明星,名媛淑女追逐的夢中情人,我要是太不知好歹,隨時可能被踢出局。」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再讓你離開我一次。」

  「我要是想走,誰也攔不住我。」

  「你夠了喔,沈靜!」孟霆禹猛然彈跳起身,雙拳在她面前威脅似地揮舞幾下。「你就非要說這些話氣我嗎?」

  她才不怕他的威脅呢。目光一落,嬌聲嘲弄起他的水餃。「這就是你盡全力包出來的東西啊?還真夠難看耶。」

  「你敢笑我?」孟霆禹咬牙,大踏步走向沈靜,雙手捧住她軟嫩的臉蛋,用力搓揉。「看我怎麼教訓你!」

  沈靜嬌笑著想躲,卻躲不過。「討厭,那是麵粉耶!你別玩了啦,人家的臉都沾上了。」

  「就是要把你變成白臉曹操!」他繼續揉。「你這個奸詐又可惡的女人,這是你玩弄男人的報應。」

  「誰敢玩弄你啊?你放開我啦,討厭!」

  「我偏不放!」

  「啊,你弄到人家眼睛了啦!好痛。」她忽地驚呼。

  他嚇一跳,忙鬆開她的臉。「哪裡?靜,快讓我看看!」

  「就是這裡啊。」她噘起櫻唇,手指揉一下自己右眼皮。「很痛耶,你好可惡。」粉拳輕輕捶他胸膛。

  「對不起、對不起,靜,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會弄到你的眼睛。」他慌了手腳,連聲地道歉,小心翼翼地撐開她眼皮,擔憂地審視著。「我幫你吹一吹……這樣好點沒?還痛不痛?要不我帶你去看醫生?」

  「不用了啦,你要害我被醫生笑嗎?」她不依地推開他。「這點小事也去看醫生!」

  「可是你不是說很痛嗎?」他還是心慌。「我帶你去看醫生吧。」說著,他牽起她的手,就要往門口走。

  她忙扯下他的手。

  「其實我騙你的啦!」她擠眉弄眼,朝他大扮鬼臉。「根本沒什麼,瞧你緊張兮兮的。」

  他愣住,傻傻地望著她。

  她盈盈一笑,水眸淺蕩漣漪。「我的眼睛好得很,沒事。」

  「你真的沒事?」

  「沒事啦。」她嬌睨他一眼,回身繼續包水餃。

  他怔然注視她背影。

  所以,方纔她對他的那些抱怨,都只是在……撒嬌?

  她對他撒嬌?

  孟霆禹停住呼吸,一波波激動的浪潮拍打著心岸。

  從前那個愛哭愛笑愛撒嬌的女孩……回來了!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刻,雖然這一刻短得他幾乎以為自己在作夢,但,夠了。

  他又見到那個女孩了,曾經以為永遠失去的,有一天,還是可能再邂逅……

  值得了,苦苦追在她後頭也好,被她嘲笑也罷,只要能偶爾和那個女孩重逢,這一點點男性自尊算得了什麼!

  他驀地展臂,攬住她後腰。

  她驚動一下。「你怎麼了?」

  「靜,靜……」他啞聲喚著她的名,說不出話來,只能將自己溫熱的臉龐,埋在她透著幽香的肩頸間。

  他顫抖的身軀教她的心也揪緊。「到底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只是他太感動了,只是情緒一時激越地翻騰,而他,控制不住。

  他收攏手臂,更加擁緊她。

  「霆禹?」她迷惑。

  是她的錯覺嗎?還是她真的感覺到他貼著她肩頸的頰,似乎流過一滴濕潤?

  她試著轉頭想看他,他卻圈緊她,不讓她動。

  「別動,就這樣讓我抱著。」他沙啞地在她耳畔低語。「只要一會兒就好了,讓我這樣抱著你。」

  聽出他嗓音裡極力壓抑的濃厚情感,沈靜心念一動,嬌軀頓時放軟了,不再抗拒,由他緊緊摟著。

  她眨眨眼,視線慢慢地變得矇矓,唇畔,卻清楚地勾起甜美的笑意。

  或許,她所感覺到的濕潤真的是眼淚,或許,他的眼眶正泛紅著。

  但她並不擔憂。

  因為有時候一個人流淚,並不是悲傷,而是因為太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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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12 17:29:06

第九章

  他真的太幸福。

  幸福到甚至有點恐慌。

  這天早上,晨光透過窗簾溜進屋裡,幾聲不知哪來的鳥囀鬧醒了孟霆禹,他懶懶地在床上賴了好一會兒,心情很平和,卻也驚異。

  他竟然一覺到天亮,從前一晚午夜上床後,足足睡了將近七個小時才醒。

  有多久,不曾如此熟睡了?

  他想不起來,只知道自從沈靜同意和自己交往後,他一天睡得比一天好,漸漸地不作夢了,更不再因惡夢驚醒。

  原來能夠這樣一覺到天亮,也是一種幸福。

  孟霆禹微微一笑,起身拉開窗簾,讓自己和晨光下的台北城一起甦醒。他在落地窗前站了好久,直到看夠了眼前每一寸風景,才梳洗更衣。

  不到半小時,一個神采飛揚的男人便走進隔壁的臨時辦公室,早餐已經在餐桌上準備好了,是極豐盛的美式早餐。

  他坐下來,悠閒地吃早餐,餐桌上一如既往躺著好幾份報紙,他卻一份也不想攤開看,興味盎然地看著窗外。

  最近他發現,原來天空的顏色如此變化多端,就算是同樣的晴朗天氣,也分成深深淺淺好幾種不同的藍。

  而那些四處晃蕩著的雲朵更是有趣,從來不會有任何兩朵是同樣的形狀,每一朵,都堅持擁有自己獨特的造型,在天幕上爭奇鬥艷。

  「哈囉!Boss。」一個男同事抱著手提電腦走進來,笑著跟他道早安。

  「早。」

  「Boss在想什麼?是今天市場上有什麼消息嗎?」

  「我還沒看報紙。」

  「什麼?」男同事一愣,驚愕的目光射過來,這才發現小老闆桌上的報紙果然都還整整齊齊地迭著。

  而孟霆禹的下一句話更讓他整個人幾乎魂飛天外。「我在看雲。」

  看雲?他沒聽錯吧?小老闆在……看雲?!

  他眨眨眼,滿腔疑惑卡在喉嚨,想問,卻不知從何啟齒。

  「你吃過早餐沒?」孟霆禹微笑望他。

  「我?嗄?還沒。」

  「一起坐下來吃吧。」

  另外幾個同事進來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他們最一本正經的小老闆慇勤地替屬下倒咖啡。

  孟霆禹見到他們,笑容更爽朗。「早啊!你們也一起過來吃吧,我打電話叫客房服務多送一點東西來。」

  同事們吃驚地彼此交換一眼,剛開始坐下時還有些猶豫,等孟霆禹主動說了幾個笑話,炒熱了氣氛,大家精神也放鬆了,手捧著咖啡,你一句我一句地閒聊著。

  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後,大夥兒才各自回到工作崗位,經過這樣的暢談,工作似乎也更帶勁了,精神奕奕,活力充沛。

  午餐時分,孟霆禹強迫眾人放下手邊的工作,到飯店附近找了一家很棒的餐廳,享受美味的料理。

  當然,是老闆買單。

  Boss轉性了。所有同事腦海裡都掠過這個念頭,卻彼此心照不宣,沒有人說出口。

  肯定是戀愛的力量。

  他們微笑地默默下評論,微笑地看著曾經他們以為最不懂生活情趣的Boss像個孩子一樣,好奇地探索週遭的一切。

  傍晚,幾個台灣創投界響噹噹的大人物聯袂來訪,當他們發現孟霆禹的第一個反應竟是懊惱,彷彿氣這些人不該佔用他的下班時間時,更不禁暗暗好笑。

  看來他們的Boss,是真的轉性了。

  對屬下們的調侃目光,孟霆禹自然察覺到了,只是他並不以為意,要笑就由他們去吧,他不在乎。

  他只希望這些不速之客別誤了他寶貴的約會。

  問題是,他們很堅決非要邀請他到某間豪華私人會館共進晚餐不可,為了「譚氏投資」在台灣的名聲與人脈,他不得不答應這場社交應酬。

  他無奈地打電話給沈靜,表示自己今晚不能過去她家了,她卻是淡淡地不以為意,還說兩人最近天天見面,不差這一晚,要他儘管去跟客人應酬。

  他怔怔地握著手機,不知自己是該欣慰還是該惱怒。

  他不能去看她,她居然一點也不在乎,嗓音聽起來還有些雀躍似的,彷彿很高興自己終於有獨處的時間。

  可惡的女人,他簡直……敗給她了!

  孟霆禹自嘲地想,掛斷電話後,他強打起精神,和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們談笑周旋。

  一群人來到私人會館的包廂,酒過三巡,都有幾分醉意後,一個打扮得嫵媚多姿的女人忽地盈盈走進來。

  是高麗娜。

  孟霆禹愕然,好幾分鐘後才明白,原來這些大人物竟自作主張地替他安排了一場相親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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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以竊盜罪逮捕你,你有權保持緘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將會成為呈堂澄供。

  咦?

  猛然在小說上看到男主角對女主角說出這段話時,沈靜不覺一愣,許久,才繼續看下去。

    為什麼?我偷了什麼東西?

    因為你偷走我的心。

    證據呢?

    你摸摸我的胸口就知道了,它現在只聽你的話,我已經作不了主了。

    你神經病……

    沒錯,真是神經病。

  沈靜噗哧一笑。看著幾天前曾經在自己心內想過的OS出現在小說上,她又是驚訝,又是尷尬。

  看來這個姓季的作者跟她有點默契呢。

  她微笑地想,啜了口水果茶,將書看到最後一頁,原本以為溫馨甜蜜的大結局會讓自己心生滿足,就像以前看完每一本言情小說一樣,但今夜,不知怎地,胸口卻怦怦地,止不住難以言喻的悸動。

  好像,有點焦躁。

  到底在慌什麼?

  她擱下書,捧著茶杯,在屋裡彷徨地繞,腦海裡的放映機,一幕幕轉動的,都是某人的影像。

  是霆禹。

  沈靜幽幽地歎息,恍然領悟自己躁動不安的原因。

  好吧,她承認,自己在思念他。

  真好笑,才一天沒見面呢,就坐立不安了。她心下暗惱,甩了甩頭,卻甩不開那執意對她糾纏不休的影子。

  現在去跟法院申請禁制令,怕也來不及了吧?

  沈靜自嘲,將茶壺茶杯收了,到廚房洗淨。忽地,電話鈴聲響起,她忙擦乾手,到客廳接電話。

  「喂。」

  「小靜,是媽啊。」

  原來是母親。一股類似失望的情緒在沈靜胃裡打結,她深吸口氣。「媽,最近風濕好些了嗎?」

  「還不是那樣?老毛病了,我也不想管了。你呢?最近安親班怎樣?還好吧?」

  「嗯。」她握著話筒,坐在沙發上,跟母親聊天。

  沒過幾分鐘,主戲便開鑼。「我說小靜,你什麼時候回家一趟?你吳阿姨說要請你吃頓飯。」

  「吳阿姨?哪個吳阿姨?」

  「就是巷口麵包店老闆的表妹啊。」

  呵,關係還真遠!沈靜悄悄抿嘴,已經猜透母親的想法。「不用了,媽,我們跟人家又不熟,白白讓人家請吃飯,不是很不好意思嗎?」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人家吳阿姨很喜歡你!」

  「她才見過我幾次?上次見面說不定都是我唸書時候的事了。」

  「哎呀,人家要請你吃飯你就去吃,囉囉嗦嗦的做什麼?」

  「媽,你老實說,你又要給我安排相親了吧?」

  「是啦是啦!」一番苦心遭女兒利嘴戳破,沈母只好坦然招認。「吳阿姨的鄰居的親戚有個兒子,剛從美國念完博士回來,聽說條件很不錯呢,人品也很好!」

  「我不要相親。」她閒閒地打斷母親。

  「為什麼不要?」沈母怒了。「也不想想你幾歲了,老是這麼任性!」

  「我一個人過得很好啊。」

  「你現在覺得好,老了就不會了,到時你一定後悔身邊沒個人陪。」

  唉,怎麼所有的長輩說詞都一個樣呢?沈靜無奈地挑眉。

  「下禮拜六你就回家來,聽到了嗎?」沈母堅定地下令,不容許女兒再推辭。

  下禮拜啊……

  沈靜沈吟,想著如果她帶孟霆禹一起回家,會不會嚇到家中兩尊老人?見到當年重傷自己女兒的男人,他們說不定會想拿刀追砍他……

  一念及此,沈靜不禁輕輕一笑,明眸閃過調皮輝芒。

  這是霆禹自己總有一天要面對的,她可不會同情他!

  掛斷電話後,她不覺拿起手機,不假思索地撥打給孟霆禹,他沒接電話。

  還在跟客戶應酬嗎?沈靜尋思,胸臆間,淡淡地翻湧著悵惘的浪潮。

  忽地,她心念一動,換了衣裳出門。

  總是霆禹來淡水找她,偶爾,也換她翩然現身,給他一點驚喜吧。

  她特地先彎到淡水老街一家餅店,買了他最愛的冬瓜肉餅,然後帶著熱騰騰的餅,開車來到他住宿的飯店。

  她捧著餅盒,耐心地坐在飯店大廳裡等他。

  時間,在飯店裡上演著一幕幕浮世繪時,一格一格,無聲地跳動。

  上回像這樣癡癡等待一個男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沈靜不記得了,彷彿已經是百年以前的事,是睡美人還未因魔咒而沈睡前,朦朧而夢幻的經歷。

  有些記憶,會在時光流轉中,慢慢地睡去,卻也會因某種契機而被喚醒。

  例如,等待的滋味。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很難簡單釐清的滋味,有幾分甜,幾分苦,幾分喜悅,也有幾分不安。

  在等待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被自己等待的人,存在感會愈來愈強烈,逐次佔領自己每一個感官,每一分知覺。

  如果不能在淪陷前及時抽身撤退,那便只好,無止盡地繼續等待下去。

  直到那人出現為止。

  玻璃旋轉門轉動,轉進一個身形英挺的男人,正是沈靜用心等待的孟霆禹。她喜悅地起身,正要揚聲叫喚時,卻讓他身後緊隨著的另一道窈窕倩影給逼回嗓音。

  她怔怔地看著那個女人追上來,藕臂攬下他肩頸,不客氣地當眾送上香吻。

  他似乎嚇了一跳,僵立原地,展臂推開女人,正欲發話時,眼角餘光瞥見了她,臉上頓時變色。

  沈靜輕移蓮步,緩緩地走向孟霆禹,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緊繃的心口上。

  「原來,她就是你今晚說要應酬的客人。」她凝睇著他,粉唇淺淺地,勾起一抹笑,笑意卻不及眉眼。

  她誤會了!

  他心跳一停,倉皇地想解釋。「靜!」

  「這個給你。」她沒給他解釋的機會,將手中的餅盒遞給他。「你有空慢慢吃吧,我先走了。」

  語畢,她旋過身,飄然離去。

  他驚怔地瞪著她的背影。

  親眼目睹另一個女人吻他,她的反應只有淡淡的幾句話,但,光只是那樣的眼神,和那樣的微笑,已足以令他膽戰心驚。

  她只用一個眼神,和一個微笑,便將他擊倒在地。

  他凝住呼吸,感覺到一種可怕的寒意在全身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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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她還是坐進愛情的監牢了。

  原來,她並非如自己想像中的瀟灑,以為再愛一次,不會像從前那麼癡、那麼狂、那麼手足無措,可事到臨頭,還是覺得痛。

  看著那女人吻上他時,她的心,狠狠地抽痛。

  還是受傷了。

  沈靜恍惚地想,恍惚地走在深夜的街頭,她明明開了車來的,可卻一時想不起自己把車停在哪兒了,只好漫無目的地走著,彷徨著。

  一陣涼風飄過,捲來一簾急雨,冷冷的濕意沾上眉宇,她腦海裡忽地淡淡地浮出一幅朦朧的畫面。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某個深夜,她站在台北街頭,無助地等著一個人。

  那一夜,也像現在一樣,天空毫無預警地飄雨,毫不害羞地流淚。

  那一夜……不,她不要想起那個夜晚,已經過去了,她已不是從前那個她了。

  沈靜驟然拉回思緒,仰起蒼白的臉,傲然承接點點打落的雨滴。

  她又因愛情而坐牢了——但,那又如何?

  如果這場戀愛,最終仍無法持續到永恆,那她也不會傻到判自己無期徒刑。

  這一次,她會學著聰明一點,如果過得不快樂,她會向法官請求早日保釋,不會再傻傻地在牢裡痛苦度日。

  她長大了,所以很明白人總是會受傷,也總是能夠在傷痛過後,慢慢尋得痊癒的力量。

  或許她會再受傷,但也一定會再痊癒,這一次,一定比上一次復原得還快,還好。

  所以,就這樣好好哭一場吧!跟著這冰涼的雨,痛痛快快地流眼淚。

  然後,那一陣陣抽緊的心,就不會那麼疼了……

  「靜!靜——」

  有人在喊她,那麼嘶啞,那麼心痛的呼喚,伴著夾雜著細碎水聲的跫音。

  她茫然回首。

  昏沉的雨幕裡,朝她急急奔過來的,是孟霆禹。他撐著一把傘,焦灼地來到她面前,然後,將她纖細的身軀整個護在傘下。

  他展臂摟住她,察覺她衣衫盡濕,更加焦狂,緊緊地將她擁入懷裡,用自己男性的體溫溫暖她。

  「靜,你還好吧?雨下得這麼急,你怎麼也不找個地方躲一躲?你這樣會著涼的!」

  她一動也不動,像失語的娃娃,由他抱在懷裡。

  他憂慮地瞥她一眼,眉葦揪攏,急切地想解釋什麼,轉念一想,還是決定將她先帶到街邊廊簷下,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身上。

  「靜,你聽我解釋,你誤會了。」他將傘甩到一邊,握住她的肩,急切地聲明。「那個女人是高麗娜,她是以前我們公司的助理,自從上個月我在飯店大廳偶然遇見她後,她便常藉故來找我。今天也是,她不知道從哪裡得到消息,知道我要跟業界的人吃飯,竟然動用關係闖進我們的飯局……我真的沒想到她會來,也沒想到她會突然那樣當眾吻我……唉,我對她真的一點意思也沒有啊!你相信我,我今天真的不是背著你跟她約會。」

  她默然,仍是一聲不吭,垂斂眉眼,雙手輕輕攏著他的西裝外套。

  他更慌了,她冷漠的反應有如最猛烈的火,在他胸口燒出一個個斗大的窟窿。

  「靜,你在生氣嗎?我對你發誓,事情真的不是你想像的那樣,真的不是!」

  她總算揚起眸,怔怔地瞧著他,他看不出她迷濛的眼底,潛伏著的是怎麼樣的情緒。

  他頓時不知所措,像個無意間鑄下大錯的孩子,無助地等待老師的懲罰。

  「靜,你說說話吧,你罵我也好……拜託你說話好嗎?你這樣子……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他可以跟一桌子不懷好意的商場老狐狸談判,卻不知道該怎麼令最愛的女人相信自己的無辜。

  孟霆禹懊惱不已。「你告訴我,靜,要怎麼樣你才願意相信我?我會去做,都照你說的,我——」

  「別說了,我相信你。」她悠悠打斷他,清雅的聲嗓在爆裂般的雨聲中,顯得分外溫柔。「從你追過來時,我就知道是我誤會你了。」

  她淺淺地抿唇,沾著雨滴的容顏宛如水芙蓉一般嬌美。

  他又是心動,又是心慌。「那你為什麼一直不說話……你哭過了,對嗎?都是我不好!」

  她搖搖頭,柔軟的嬌軀主動偎入他懷裡,側著臉,傾聽他強健有力的心跳。

  他直覺擁緊她。

  她倚偎他好半響,才沙啞地揚聲。「我不是因為剛剛那件事哭的,我是想起以前。」

  「以前?」

  「我想起自己,為什麼會下定決心不再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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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也是個迷濛的雨夜。

  她下班回家,在經過巷口的轉角時,忽然,起了個奇怪的念頭。

  她覺得身後有人。

  於是她回過頭,映入眼底的卻只有一片茫茫雨霧。

  她屏住氣息,默默等著,終於,有第一個人轉進巷子裡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雨水,將每個人的影子洗得泛白,她幾乎認不清誰是誰,也不在乎誰是誰。

  因為她知道,當她等的那個人出現時,她一定能一眼認出來的,一定馬上就知道是他。

  「……所以,我就撐著傘,一直站在原地等。」

  「你等了多久?」無須問沈靜等的是誰,孟霆禹能確定那人必是自己,他禁不住心酸。

  兩人一回到飯店,他怕沈靜受風寒,催著她馬上洗了個熱水澡,然後親自替她吹發。

  到半干時,她忽然說起了故事,他凝住了手上的動作,怔怔地聽著。

  「我忘了。」沈靜啞聲回答。「只記得那天晚上的雨不知道為什麼,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好像在鬧脾氣一樣。」

  孟霆禹胸口一揪,強忍著痛,顫著手想重拾吹風機,卻一時沒法拿穩,吹風機跌落床上。

  「怎麼了?」她察覺有異,回眸想看。

  「沒什麼。」他忙將雙手藏在身後,死命交握著,阻止那一波波控制不住的戰慄。「你……繼續說。」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螓首往後,輕輕靠上他肩頭。「那晚回去後,我生了場大病,發燒發得很嚴重,整個人躺在床上起不來。」

  「那怎麼辦?」他大急。「沒人來照顧你嗎?」

  「那時候,我還沒認識曉夢跟童童,我爸媽人在老家,也不曉得我生病了。」

  孟霆禹澀然無語。

  如果他那時候在台灣,他就能夠照顧她了,偏偏他人已經到了美國,而且決心不再理會她。

  「我燒得迷迷糊糊的,睡睡醒醒,也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只模糊地記得,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你……」

  她撥打著那熟悉的號碼,一次又一次,卻從來沒有撥通過,總是聽到一個清脆的女聲,說著殘酷的應答。

    對不起,您撥打的這個號碼已經停用。

  怎麼會停用呢?她不明白,是不是因為她神智不清撥錯號碼了?她不死心,只要醒著,便強忍著全身如遭火紋傷的痛楚,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撥號。

  她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他,她一定會找到的,他總是照顧著她,不是嗎?總是為她擔憂,總是又氣又急地責備她不懂得照顧自己,她知道,那正是因為他愛極了她。

  她一定會找到他的。如果他知道她生病了,發燒了,一定會飛奔過來的,他會很不捨地擁抱她,很心疼地撫慰她……對了,他還會罵她,不過沒關係,就讓他罵吧,她愛聽他罵,她高興聽。

  他會來的,一定會來!

  於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撥號,一次又一次地聽著那冷酷的回音,那一步步將她推落萬丈深淵的回音……

  「一直到退燒後,我才想通,對啊,這個號碼早就已經停用了,你離開台灣後,手機就停用了,我怎麼忘記了呢?我真笨。」

  她淡淡地嘲弄當時的自己,那輕描淡寫的語氣,令他心如刀割。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終於恍然大悟,我們是真的已經分手了,你已經不會再回到我的身邊了,我就算等上一輩子,也等不到你。」

  「所以……」極度的酸楚掐住孟霆禹的喉嚨,他幾乎無法拼出完整的嗓音。「你就決心不再等我了?」

  「對,我不再等你了。」她恍惚地低語。「就從那天開始。」

  就是那一天,她告別了從前的自己,而他,也失去了那個天真爛漫、永遠仰賴著他的女孩。

  孟霆禹忽地一陣悲從中來。「對不起,對不起……」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瘖啞地一再道歉。

  她沒說話,依然是那樣安靜又溫柔地,靠在他身上。

  他顫著雙手,圈住她的腰。

  她輕輕歎息。「這件事我第一次說出來,連曉夢跟童童,我都沒說過。」

  他深吸一口氣,極力收拾破碎的嗓音。「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搖頭。「也許,一直不敢再去回想吧。」

  他鼻尖一酸。「因為太痛苦了嗎?」

  她想了想,又搖頭。

  「我想應該不只是痛苦,而是必須清清楚楚地去面對曾經的失去。雖然我跟你說過,我很喜歡現在的自己……我是真的很喜歡,但是——」悵然的言語,凋萎在雪白的唇畔。

  雖然他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但他能從她輕顫著的嗓音聽出她情緒的波動。

  深眸,慢慢地泛紅。「你還是很遺憾,過去自己的某些部分不見了,對嗎?」

  她輕輕點頭。

  「那也曾經是我身上的一部分,我很清楚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雖然我也得到很多很多……」她頓住。

  她哭了。

  雖然她背對著他,雖然她極力不讓自己顯出太大的異樣,他仍可以猜到,此刻那比秋水還清澈的眼眸,想必氾濫成災。

  她現在連哭,也學得如此內斂了。她可知道,那一聲聲靜默的飲泣,都像最嚴酷的鞭子,抽打著他全身上下。

  每一下鞭笞,都讓他更加無法原諒自己。

  他咬住牙,得非常非常使勁咬住,才能使牙關不撞擊出後悔的聲響,可那最細微的悔音,還是傳進了她敏銳的耳裡。

  她安慰地捏了捏他的手。「你別太自責,霆禹,其實你也失去很多。」

  「我知道我錯了。」他悔恨地低語。「可是我……很高興,我還能有機會再得到生命中最珍貴的你。」

  她聞言,回過頭,盈著珠淚的眼坦然直視他。

  是這個男人,讓她不得不學會告別天真的青春,也是這個男人,讓她有了勇氣去回憶自己蛻變的過程,那帶著苦澀的遺憾、也有著甜蜜的驕傲的蛻變。

  「人都是這樣,對嗎?會失去,也會得到。」

  「……嗯。」他心痛地同意。

  她嫣然一笑,那笑裡,滿滿地包容著對他的愛意與憐惜。

  他激動得不能自已。

  她溫柔地撫摸他濕潤的頰。「我一直以為自己變得很堅強了,現在才知道,原來我還是脆弱的。」

  他握住她的手,勉力牽起笑弧。「我聽人說過,能夠承認自己也有脆弱時候的人,才是真正堅強的。」

  「誰說的?」

  「譚昱。」深邃的眸閃著幽光。「他還說懂得愛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譚昱?」她訝然揚眉,輕輕揉了揉含淚的眼角,櫻唇吹響風鈴似的笑聲。「你這個老闆挺浪漫的嘛,我還以為你們這種功成名就、高高在上的男人肯定都很酷,沒想到你們也會說這些。」

  「你這意思是在笑我們嗎?」他捏了捏她臉頰,假裝不悅。「我們那時候是喝多了酒,才會說這些。要不是喝醉了,你以為我們男人跟你們女人一樣那麼無聊,老是把情啊愛啊這些字眼掛在嘴邊?」

  「是。」她眨眨眼,揉著下頷邊點頭,一副受教的模樣。「我真的不該輕忽你們男人的龜毛。」

  「什麼龜毛?」她俏皮的神態令他又愛又窘,瞪大了眼,強擺出她心目中的酷男樣。「這是男人的矜持。」

  「是喔,是矜持。」她淡淡地調侃他。

  孟霆禹看著她那清甜的容顏,不再發窘了,也忘了要裝酷,只覺得胸膛,像火山爆發似的,一陣陣激烈地震動。

  「靜!」他再次擁住她,緊緊的、眷戀不捨的、宛如怕自己一鬆手,她便會如輕煙逸去。「你真的還願意……試著再愛我一次嗎?」

  顫啞的問話,藏不住期待與心慌,甚至夾雜著一絲恐懼。

  他這麼怕失去她嗎?

  沈靜霎時動容,心房融著一塌糊塗的甜蜜,她揚起帶淚的微笑——

  「傻瓜,我已經愛著你了。」

第十章

  八里,左岸。

  黃昏的淡水河,瀲灩著似橙似紫、朦朧美麗的波光,岸邊,迤邐著長長的觀海大道,道上,一間間風格獨具的餐廳林立。

  其中一棟帶著濃厚地中海風味的白色建築,入口的尖塔上覆著茅草,塔上轉動著類似風車的五角扇葉,穿過椰子樹君臨俯視的庭院,便是一扇扇落地窗拱成的主屋,順著藍色階梯上到樓頂,木棧地板上站著一張張藍白條紋的餐桌。

  坐在餐桌邊,觸目所及的是彩霞滿天,是美到動人心魂的夕照,以及彷彿流動著說不盡的故事的淡水河。

  「沒想到台灣也有這麼可愛的餐廳!」孟霆禹站在圍欄邊,讚歎地欣賞著暮色下的景致。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這幾年,台灣變了很多。」沈靜嬌睨他一眼,伸手攏了攏遭微風調弄的秀髮。

  台灣變了,她也變了。

  孟霆禹心一動,展臂圈住沈靜纖細的後腰,半強硬地將她摟入懷裡。「雖然變了很多,但台灣還是台灣。」你也還是你。

  後面那句,他並未說出口,但沈靜卻聰慧地聽出他話中未盡之意。

  她淺淺一笑,不去贊同他的說法,卻也不否認,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背。

  只是這樣細微的一個小動作,孟霆禹便知懷中的佳人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微笑了,下頷靠在她頭上,摩挲著那溫柔的細發。

  兩人相偎相依,在霞光夕照下,密密貼合的身影美得像一幅畫。

  莊曉夢與童羽裳來到屋頂時,見到的便是這一幕情景。兩人交換一眼,默默地在餐桌邊坐下,不去打擾一對有情人。

  跟著,另外兩個男人也上來了,同樣看到這一幕,同樣交換過戲謔的眼神,然後各自坐在女友身邊。

  或許是戀人間攪了太多黏稠的糖蜜吧,絆住了想俏俏溜走的時光,在這一刻,滯留了好久好久,久到原本想做個體貼的文明人的兩男兩女開始有點不耐煩。

  終於,性子最急的莊曉夢揚聲了。「咳、咳!」

  意味深長的兩聲咳嗽,驚醒了沈浸在幸福甜蜜中的戀人,乍然分開,窘迫地回過頭。

  「曉夢,童童,你們什麼時候來的?」沈靜問,有些尷尬。

  「早就到了。」莊曉夢翻白眼。

  「是嗎?抱歉。」沈靜低語,朝孟霆禹使了個眼色,兩人來到餐桌邊坐下。

  「各位好,我是孟霆禹。」

  「我是墨未濃。」

  「歐陽太閒。你叫我歐陽就好了。」

  兩個男人也跟著自我介紹。

  「你認識元朗吧?」墨未濃笑道:「我是他學弟。」

  「我知道。」孟霆禹也笑著點頭。「他跟我提過你。」元朗還說墨未濃跟莊曉夢同在「翔鷹企業」上班,不但是情人,也是工作上的最佳拍檔。

  至於歐陽太閒嘛,他跟童羽裳在中學時就認識了,是既像親人又是戀人的關係,歐陽的年紀比童羽裳還小幾歲。

  真看不出來。孟霆禹暗暗打量歐陽。他的氣韻看起來很從容、很沉穩,比童羽裳成熟多了。

  不過童羽裳似乎也不如他想像的天真。此刻她明亮的眸裡那評估審視的意味,就令他有點透不過氣。

  莊曉夢也不簡單,外表是街上四處可見的OL,眼神卻很聰穎、很犀利,聽說是三姊妹中最浪漫的一個,可他感覺不出來。

  他只感到她對自己濃濃的敵意。

  這下慘了。孟霆禹背脊生涼。看來靜的兩個好姊妹對他的印象還是很差。

  這場聚會,恐怕要成為他個人的鴻門宴了。

  孟霆禹自嘲,雖是坐立不安,但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辦法能為自己解套,只得順著餐桌上的話題,盡量表現自己友善幽默的一面。

  歐陽跟墨未濃倒還好,男人本來就不會有太多的小心眼,何況他相信這兩人是同情自己的,沒幾分鐘,彼此便能接上話,再多深入聊幾句,幾乎要惺惺相惜了。

  「你說你已經跟譚昱提出辭呈了?」

  「是啊。」

  「你打算在台北找工作嗎?」

  「嗯,已經有幾家公司在跟我談了,應該很快就有結果。」

  「你不覺得可惜嗎?離開華爾街回到台北。」

  「這裡是我的家,我當然要回來。」他簡單地回應,但墨未濃跟歐陽卻彷彿都能明白他真正的心聲。

  因為沈靜在台北,所以他當然要留在這裡。

  「那就恭喜你了。」兩個男人舉起水杯,朝他敬了敬。

  他也舉杯相碰。

  所以說啊,還是男人大度,氣味相投的話只要幾杯酒下肚就心知肚明了,哪像女人啊?彎彎曲曲的心思讓人永遠摸不透。

  好不容易,一頓飯熬完,餐後上飲料跟甜點時,莊曉夢忽然細聲細氣地開口。「我說孟霆禹,你知道我們三個女人是怎麼認識的嗎?」

  聽她這一問,餐桌上另外兩個大男人立即身子一僵,表情緊繃。

  孟霆禹心內警鈴聲大作,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

  「靜告訴過你嗎?」童羽裳接口問。

  「她沒詳細說過。」他坦白地回答。「她只有告訴我,她是搬到淡水那間公寓後,才認識你們的。」

  「沒錯。」

  「那你想不想聽聽我們認識的過程?」

  「當然想。」孟霆禹盡量表現出熱切的神態。他直覺這是一道靜的姊妹們出給他的考題。

  「來了。」墨未濃咕噥。

  來了?什麼來了?孟霆禹一愣。

  「我們去那邊看看風景吧。」歐陽提議,端著飲料起身。

  孟霆禹怔怔地望著兩個大男人匆匆撤退,臨走前還同情地瞥他一眼,他心一沉,不祥的預感一寸寸佔領脊髓。

  「靜,你要不要去一下化妝室?」童羽裳問。

  「對啊,你頭髮很亂,去整理一下吧。」莊曉夢也催促。

  別走!

  孟霆禹轉頭看身畔的佳人,湛眸不覺流露出一絲懇求。

  她卻只是甜甜一笑,對男友的求救視若無睹,只伸出桌下的玉手,安慰地拍了拍他。「我去去就來。」

  語畢,沈靜盈盈起身,毫不留戀地離去。

  連她也丟下他了!

  孟霆禹自嘲地想。唉,他又何必吃驚呢?上回她跟他那些下屬吃飯時,不也因為吃到一半,接到安親班來的一通急電,便拋下他走了嗎?

  現在在靜的心目中,親人跟姊妹排第一,安親班那些小鬼排第二,他恐怕只能排第三吧。

  既然第一名的人要求她暫避,她當然會犧牲他這個第三名了。

  「孟霆禹!」莊曉夢突如其來地喊了他一聲,口氣很像軍營裡的班長在點名。

  他不覺坐正身子。

  「現在跟你說說我們三個女人認識的經過,你可要仔細聽好。」

  「是。」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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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沈靜還未搬到那棟單身公寓以前,童羽裳和莊曉夢已經搬進去了,而且對彼此,相當的不順眼。

  起因是一個誤會。

  「曉夢以為我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童羽裳坦率地說。

  孟霆禹一怔。「水性楊花?」

  童羽裳人長得漂亮,又身為國際線空姐,他相信追求她的男人應該不少,但水性楊花?以她今日和歐陽的親密互動,他真的很難想像。

  看出他的疑惑,童羽裳櫻唇一抿,似笑非笑。

  「因為曉夢常常看到歐陽來我家,以為歐陽是我男朋友,可是又常常看到不同的男人開車送我回來,所以誤以為我劈腿。」

  「那樣不算劈腿嗎?」他很不識相地問。

  「當然不是!」童羽裳狠狠白他一眼。「那時候我只把歐陽當弟弟,那些送我回來的男人都是追求者,可我從來沒有一次邀請他們上樓。」

  「喔。」孟霆禹頷首,懂了。

  看來歐陽曾經有過一段在你背影守候的悲慘日子。他在心裡默默為今天剛認識的朋友哀悼。

  「我那時候覺得這女人真可惡,竟然辜負那麼一個好男人。」莊曉夢解釋。

  「對啊。」回憶起過去,童羽裳輕聲一笑,諧謔的目光調向好姊妹。「我懷疑曉夢暗戀過歐陽。」

  「我是挺喜歡他的。」莊曉夢倒很坦然。「有一次我忘了帶鑰匙,進不去家門,又不知道附近哪裡有鎖匠,歐陽剛好經過,開車幫我請了鎖匠過來,我想請他喝杯咖啡道謝,他拒絕了,只說鄰居本來就該彼此照應,還說他的好朋友有點小迷糊,萬一有事時,請我也幫她一下。」

  「曉夢一聽,更火了。」

  「對啊,我那時好想告訴歐陽,知不知道你女朋友都背著你亂來?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所以她更討厭我嘍。」

  那又怎樣?孟霆禹略微茫然地望著眼前兩個一搭一唱的女人。雖然這故事目前聽起來還算有趣,但他不明白跟自己有什麼關係,為何要特地跟他講這段往事。

  他只能盡責地扮演聆聽者的角色。「然後呢?」

  「然後我聽到歐陽幫過曉夢,也不太高興,除了我以外,歐陽很少會主動跟女人說話。」

  「童童吃醋了。」這回,換莊曉夢打趣童羽裳。

  童羽裳風度也很好,只是聳聳肩。「那時候也不太明白為什麼,不過現在想想,我的確很吃醋。」

  「偏偏不曉得怎麼回事,我們常在電梯裡碰面。有一次更倒楣,竟然被困在同一座電梯裡。那時靜也在,是她剛搬來的第一天。」

  「喔?」聽到女友現身在故事裡,孟霆禹總算有點興致了,追問:「怎麼會困住的?」

  「誰知道!那時大樓的電梯經常在保養,可能一時秀逗吧?總之我們按了好久的警鈴,都沒人來救我們。」

  「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只好等啦。可是電梯裡空氣很差,又悶熱,等著等著火氣就忍不住上來。」

  「所以曉夢就對我開炮啦!」童羽裳微笑,有一下沒一下地攪拌著濃濃的奶茶。「她勸我應該要好好把握身邊的幸福,不要有了張三,還想著李四。」

  哇喔∼∼

  孟霆禹揚眉,悄悄吹口哨,雖然沒明白指名道姓,但這話還說得真犀利啊!

  「我可火大了,什麼張三李四的?把我說成個朝秦暮楚的女人似的!所以我就反唇相稽,某些人也應該好好把握自己的青春,不要到最後變成那種讓大家傷透腦筋的孤單老人。」

  這個更毒!

  孟霆禹暗暗一嗆!女人,果然不可小覷她們。

  「我們倆針鋒相對吵半天,靜像木頭人似的,一點反應也沒有,結果我們更火了。」

  「為什麼?」

  「難道你不會火嗎?你氣到完全失去平日的形象,卻有個旁觀者從頭到尾都裝聾作啞,自顧自當她的高貴淑女,你不懊惱嗎?」

  是挺懊惱的。孟霆禹同意地頷首,有時候他都覺得靜過分冷淡的反應令人心碎。

  「本來是兩個女人的戰爭,這下變三個女人的仇恨了,總之那天被救出來以後,我們都巴不得別再見到彼此,偏偏我們住同一棟樓,想不碰到都難。」

  「後來呢?」孟霆禹愈聽愈有興味。

  莊曉夢繼續說故事。「有一天,我因為加班太累,坐公車時坐過了站,等我下了車,卻發現自己走在一條很暗的道路上,後面還有個陌生男人一直跟著我。」

  「那時候我剛好坐計程車經過,」童羽裳接口。「發現有個奇怪的男人跟在她後頭進了一條巷子,本來想叫司機跟過去瞧瞧,但巷口被車子擋住了,進不去,我只好下車。」

  「那個男人想強暴我,我嚇得尖叫,童童聽到了,衝進巷子,那男人慌了,拿出刀子來威脅要砍我們。」憶起那個恐慌的暗夜,莊曉夢仍心有餘悸,深呼吸一口。「童童脫下自己的高跟鞋,往那個男人身上丟過去,然後拉著我一起逃出巷子。」

  「那男人抓狂了,拿刀追在我們倆身後,我們拚命跑、拚命跑……」

  孟霆禹吊著呼吸,彷彿也能感覺到當時緊張的氣氛。他盯著莊曉夢與童羽裳,初次意會到這兩個女人是靜最要好的手帕交,因此對他而言也是非常重要、必須付出關心的人。

  「後來,童童絆了一下,跌倒了,眼看那個男人就要抓住她,我嚇得一直尖叫。」

  「雖然曉夢很害怕,她還是回來救我了,用她的皮包用力打那個男人後背。」童羽裳甜甜地微笑,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充滿親暱與信任的眼神。

  孟霆禹心弦一扯,慢慢地開始懂得這三個女人的姊妹情誼是怎樣形成的了。

  「不過最厲害的還是靜。」莊曉夢敲敲水杯,笑聲也如同玻璃一般清脆。「她開車經過時發現了我們,用一種很誇張的速度一百八十度回轉,開亮大車燈,直直朝那個男人撞過去。」

  「什麼?!」孟霆禹震驚地瞪大眸。「她沒事吧?」

  他不責備女友莽撞,只擔憂她的安危。童羽裳與莊曉夢互看一眼。嗯,看來這男人還有救。

  「她沒事,只是秀了一下她高超的駕駛技術。」莊曉夢的眼眸因讚賞而燦亮。「她算好時間,踩了緊急煞車,但已經足夠把那傢伙嚇得魂飛魄散,落荒而逃。」

  「後來她載我們倆回她家,泡了兩杯熱茶給我們喝。」童羽裳的表情則是溫柔似水。

  看著兩人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表情,孟霆禹忽然懂得這故事的重點是什麼了。他微微苦笑。

  莊曉夢瞇起眼,審視他。「看來你已經聽懂我們想對你說什麼了。」

  「我懂。」

  「不管是什麼樣的男人,只要膽敢傷害我們其中一個人一根寒毛,另外兩個人絕對不會放過他。」童羽裳冷冷地望他,一字一句都是最堅硬的鋼鐵打造成的警告。「你明白嗎?」

  「我很明白。」孟霆禹再次苦笑。不知怎地,面對兩人毫不客氣的注視,他幾乎有想舉雙手投降的衝動。

  「你能明白最好了。」又是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孟霆禹背脊發涼。

  故事說完後,墨未濃跟歐陽也回來了,沈靜也從容現身,在他身邊坐下。

  他立刻握住她的手,緊緊地,包裹著一股眷戀不捨。

  沈靜有些訝異,卻又像心領神會,朝他盈盈送來一瞥。

  夜漸漸深了,眾人東拉西扯地又聊了一個小時後,沈靜忽然站起來。

  童羽裳跟莊曉夢也跟著站起來。

  「霆禹,晚了,我們要先走了。」沈靜對他微笑。

  「我跟你一起回去。」他想跟著起身。

  她卻輕柔地將他按回座位,搖搖頭。「Worman's  talk,男人止步。」

  「Worman's  talk?」他怔怔地看著她粉嫩的唇慢慢地綻開一朵神秘嫵媚的笑花。

  她沒解釋,只是眨眨眼,翩然旋身,三個女人相偕離去。她在下樓梯前,回眸一笑,玉手輕輕揮了揮。

  他近乎仰慕地目送那美麗的背影!他最愛的女人啊,她走路的姿態是多麼瀟灑又多麼優雅,自信得像只最驕傲的貓。

  「這男人完了。」旁觀這一幕的墨未濃,意味深長地低聲評論。

  「他已經完全在她掌握中。」歐陽也淡淡地追加一句。

  「兩位剛剛是在笑我嗎?」癡迷的目光一收回來,立即變得清銳有神。

  他都聽見啦?墨未濃與歐陽頓時僵住。

  相較於兩人的窘迫,孟霆禹這個被嘲弄的人倒顯得很自在,淡淡一笑。「我承認自己是很迷戀靜沒錯,那兩位呢?難道不也被自己的女朋友吃得死死的嗎?」

  哈!這個嘛——

  沒人答腔,只有晚風,自顧自竊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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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女士們退場了,男士們也懶得裝紳士形象,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手啤酒,坐在河岸邊賞月喝酒。

  「你知道方才沈靜為什麼不讓你跟嗎?」歐陽忽問。

  孟霆禹搖頭。

  「因為她們三個女人待會兒要開批鬥大會。」墨未濃解釋。

  「批鬥大會?」孟霆禹一震。「是指我嗎?」

  「不然還會有誰?」墨未濃給了他一記「你還沒認命嗎」的眼神。「你剛不是聽了她們三個怎麼認識的故事了嗎?」

  「你們也聽過了?」

  「那當然。不過歐陽運氣比我好,他是女朋友親自告訴他的,不像我們得聽她的好姊妹撂狠話。」

  「因為她們比較喜歡歐陽嗎?」

  「正解。」墨未濃大口喝酒,右手拍了拍孟霆禹的肩膀。「說起來我們兩個算同病相憐吧,都不受女朋友姊妹的歡迎。」

  孟霆禹心一沉。

  「別擔心。」歐陽看出他心情低落,微笑地安慰他。「我想你在曉夢跟童童眼中,應該是及格了。」

  「可你們不是說她們回去會批我?」

  「批是一定要批的,這是女人的樂趣。」墨未濃慢條斯理地說:「她們聚在一起,就是嘮叨男人的不是。」

  這倒是。孟霆禹深有同感。

  墨未濃又喝了一口酒。「話說回來,女人真是很奇妙的生物,她們高興的時候,可以溫柔得像聖母,甜美得像天使,可你千萬別惹火她們,否則她們會讓你——」

  「生不如死。」孟霆禹聰穎地接口。

  「正論。」墨未濃一彈拇指,頓了頓,無奈似地歎息。「更可怕的是,當她們在折磨你的時候,還能表現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沒錯。另外兩個男人同時頷首,實在不能同意更多了。

  「敬天使。」歐陽舉高啤酒罐,朗聲道。

  「敬天使。」鏗鏘一聲碰響。

  「敬魔鬼。」墨未濃提議第二次乾杯。

  「敬魔鬼。」大夥兒又是猛灌一大口。

  最後,由孟霆禹引導第三次乾杯,他似笑非笑地揚唇——

  「敬女人。」

  清朗的笑聲,在岸邊乍然激響,或許是夜太深,也或者是水氣太濃,這笑聽起來很……

  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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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們走了以後,你們三個大男人都聊了些什麼?」晚餐吃到一半,沈靜忽然問道。

  「嗄?」正在專心對付小碟子裡一片生鮪魚的孟霆禹一時沒聽清,茫然地抬頭。

  「就我們到八里左岸吃飯的那天晚上啊。後來你跟未濃和歐陽都聊了什麼?」

  「怎麼?對我們Man's  talk有興趣啊?」孟霆禹故意賣關子,舉箸挑弄了下生魚片,他還是決定放棄,轉而進攻壽喜燒。

  反正不吃生魚片,日本料理的選擇還多著呢。

  「不能說嗎?」凝睇他的明眸眨了眨,看來很俏皮。

  他心一跳。「這個嘛,我們在解一道很複雜的方程式。」

  「什麼方程式?」

  天使+魔鬼=女人

  他嘲弄地想,沒多加解釋。

  「後來呢?你們解出來了嗎?」

  「算有吧。」他沉吟,喝了口燙得溫溫的清酒。「可是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什麼意思?」

  「我想如果再對那個函數做微分,應該還可以分析出更多成分吧,說不定做N次微分都沒問題。」

  N次微分?沈靜傻眼。這什麼跟什麼?怎麼愈說愈玄了?

  他卻還自顧自地下結論。「恐怕得花一輩子的時間才能解開。」

  沈靜怔然凝視他。

  是她變笨了嗎?怎麼聽不懂他說的話?但彷彿,又能捉摸到其中一點什麼……

  用完餐後,兩人離開餐廳,手牽著手,在月下的街道閒閒地散步。

  月光細心溫柔地裁剪著兩道影,親暱地打了個同心結。

  「對了,你那兩個好姊妹給我打幾分?」孟霆禹忽問。

  沈靜一愣。「什麼?」

  孟霆禹轉頭看她,半無奈地撇了撇嘴。「那天晚上,你們的Worman's  talk,就是針對我的批鬥大會吧?」

  沈靜訝異地揚眉。「你怎麼知道?」她甜甜地笑問。

  他沒回答,長長地瞪她一眼後,鬱悶地輕哼一聲。「到底幾分?」

  「你真的想知道?」她偏過臉蛋,晶亮的眼神十足淘氣。

  他一窒,別過頭。「算了,還是別告訴我吧。」萬一是一個低於及格水準以下甚多的分數,他會嘔死。

  沈靜凝睇他緊繃的側面,櫻唇偷偷地抿起。她偎近他,幾乎半個人賴在他溫暖的胸懷裡。

  「明天是週末,你有什麼計劃嗎?」

  「你呢?」他反問。「想去哪裡?」

  「我有件事想做,已經拖了兩個禮拜了,遲早要做的吧。」

  「什麼事?」

  「帶你回我家。」她柔聲低語。

  他一震,猛然轉頭看她。「你的意思是——」

  「我想帶你去見我爸媽。」她笑容甜如糖蜜。「不然他們老是催我去相親,很煩呢。」

  「我已經可以回去見你爸媽了?」他喜不自禁,心臟一下子像脫韁的野馬,急速奔騰。

  這代表,她對他的感情,又更深了一層嗎?她願意帶他回去見家人,就表示默許他是人生的另一半了吧?

  「瞧你興奮的樣子!」她嬌嬌地白他一眼。「你忘了自己是我爸媽的黑名單嗎?」

  「對喔。」一腔熱血頓時凍住。

  他差點忘了,在她父母眼中,他可是個活該被千刀萬剮的負心漢。

  「這下好了!你媽一定會拿掃把趕我出門,你爸說不定還要揍我一頓。」

  「你也知道喔。呵呵,反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你自己好好想辦法解決吧!」她挽著他臂膀,像天使一般燦爛的笑顏,說出口的,卻是如同魔鬼一樣無情的言語。

  天使與魔鬼,矛盾的綜合體。

  孟霆禹癡癡地望著身邊的俏佳人,只覺胸臆間一斛滿滿的愛戀幾乎要傾溢出來。

  唉,女人。

  她們是男人的水,男人的火,是胸口上的一點血痣,更是心頭那一塊最柔軟的肉。

  唉,女人。

  男人要是愛上了她們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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