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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0 16:44:42

前言:

    有一件事,姜白日已經憋在心裡很久了……
幾年前,大姊未婚懷孕,卻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
她怎麼想都覺得,那該死的負心漢就是同眷村的關澤!
大姊不追究,身為妹妹的她可不能裝做沒這回事,
最近一聽到關澤進了大公司,還受到老闆女兒的青睞,
她立刻怒火狂燒,下定決心要替大姊報仇∼∼
計劃是:當上關澤的祕書,讓他愛上她,再狠狠甩掉他!
只是……這完美的復仇卻進行得「有點」不順利——
首先,她根本應徵不上祕書,只勉強當了個小職員,
更慘的是,她不但沒引誘成功,還反過來先愛上他……


楔子

    科技園區裡,氣派堂皇的辦公大樓林立,玻璃帷幕在艷陽下閃耀光芒。

    由視野遼闊的高樓往下看去,一旁的基隆河漾著粼粼波光,再襯上河岸的翠綠草地,這片悠閒的美景,多少拯救了被工作擠壓得無處可逃的悲慘上班族。

    位於十五樓的會議室裡,落地窗的設計帶進明亮的光線,也佔盡地利優勢,將河邊的景致盡收眼底。

    這裡是「宙威科技」,跨國數位家電企業,在市占率及消費者首選排行榜上皆獨佔鰲頭,薪資福利更是好得沒話說,進入這間公司,是每個求職者的夢想,莫不擠破頭,只求能在宙威謀得一職。

    「……姜小姐,請問你具備哪幾國的語文能力?」初步面試的人資部主考官很年輕,戴著副眼鏡,微胖、斯文,將手中僅僅兩頁的履歷不斷翻過來又翻過去。

    坐在會議桌對面的清秀女子揚笑,雙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

    「精通中文,台語只會聽不會說,英文……」唇畔更加上揚的麗容笑得好得意。「我有通過初級的全民英檢。」

    主考官的表情僵了下。初級只代表國中程度,離他們要的語文條件——精通,還差得遠。「你有什麼電腦專長?」

    「Word、Outlook……呃……」秀氣的眉擰起,想得好辛苦。Excel只會加減乘除,還是別說好了。「還有……中文輸入。」

    基本的中文輸入誰不會?主考官頭很痛。「Access?Project?PowerPoint?」

    「PowerPoint我會!」聽到認識的軟體名稱,她高興地喊。

    他也會!連負責分送信件的工讀生都會!主考官強忍拍桌的衝動。「你的前一份工作是?」

    她微擰起眉,狐疑地看著他。「XX公司的行政人員。」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個職缺需要具備三年以上外商高階主管秘書經驗,要有跨部門溝通的協調能力、個性成熟、善情緒管理、能獨立完成交辦事項——」他一一念著職缺要求,看向她,無奈地歎了口氣。「你……你符合哪一點?」

    「我……」她語塞,微窘地抗議。「除了第一點,其他都很符合啊!」

    「符合?」主考官不可置信地重複。「溝通協調能力?個性成熟?善情緒管理?姜白日,認識你五年,我從沒在你身上看到這些特質!」

    「姜、霽、月啦!」她虎地拍桌站起。既然要挑明了說,她也懶得維持面試的假象了。「楊明誠,你再用那個名字叫我試試看!」

    「哪有人面試還對主考官拍桌子的」楊明誠撫胸驚嚷。還善情緒管理咧!「連基本的TOEIC要七百分的條件都達不到,你要我怎麼推薦你當主管秘書?」

    姜霽月臉一紅。她知道她英文很爛,但當秘書不光只是靠英文能力吧?她一屁股坐下,雙手環胸。「不說上面的人又不會知道,就當你確認過我TOEIC的成績單不就好了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楊明誠翻白眼。高階主管裡有一半以上是外國人,英文才是這裡的主要語系,只要一開口,有多少底馬上測出來。「你以為那些條件是開好玩的嗎?在宙威,文憑不算什麼,他們看的是實力,實、力!明知道你不可能會通過二次面試,我沒必要陪你一起丟了飯碗。」

    他這個人資部小主任負責初步面試,刪掉條件不符的應徵者,要是真把她的履歷呈上去,他的工作能力鐵定會受到質疑,更何況,她應徵的還是他頂上頭頭——負責整個總管理處的關協理的秘書!

    「你答應要幫我的!」姜霽月挫敗低嚷。聽到學長楊明誠說那人在征秘書,她多開心,這擺明了是老天爺送給她的大好機會嘛!結果——她的計劃還沒施行就宣告夭折?她甚至連他的面都沒見到!

    「我幫啦,有多少人在書面審核就被刷下來你知不知道?能怪我嗎?你自己的條件不夠好啊!」楊明誠無奈攤手。他後悔沒私下先探探她的能力,都怪自己被當年和她在大學社團所培養的革命情感給蒙蔽了。

    條件不好——這四個字重重敲上她的腦門,敲得她眼冒金星。

    是啦!從小到大,她很清楚自己條件不夠好,老天把所有的優點全給了姊姊,美麗又品學兼優的姊姊……腦海中浮現姊姊青天那溫婉的麗容,姜霽月先是揚起了唇,而又瞬間板起臉,雙拳緊握,擊散的自信被憤怒緊緊凝聚。

    為了青天,她不能就這樣放棄!

    「我至少也是和你同大學、同系所畢業的,沒那麼差好不好」她挺起肩,雙眼直勾勾地瞪著他。「你進得了宙威,我當然也可以。」

    楊明誠心一凜。糟,他就怕她這種眼神,當年這眼神出現時,是大二的她發下要振興社團的豪語,硬是拉著他,跑遍了所有的新生教室宣傳。結果,社員從原本的小貓兩、三隻,到創下了冷門的棋藝社開社以來最高紀錄——十五個。

    區區十五個社員,害他跑了一個多月,還受盡嗤笑,只要一回想,就成了惡夢。

    「我是那屆第一名畢業的,你呢?」他努力打擊她。同學校同系所,不代表良莠均齊。

    跟她扯名次?她只求能全部ALLPASS就偷笑了!姜霽月挑眉,沒那麼輕易被打倒。「人家都說,若是學長姊表現得好,企業通常都很愛用同校的學弟妹——」她停下,斜眼睇他。「難道學長的能力沒好到可以幫我們這些學弟妹鋪路?」

    瞧瞧,這下變他的錯了!楊明誠臉脹紅。「你給我聽好,姜白日……」反駁的話還沒說出口,立刻被人截斷。

    「姜霽月啦!你是聽不懂人話哦!」她怒吼糾正,劍拔弩張的模樣像是要撲上去和他決一死戰。「你不准再用那個名字叫我!要是我的舊名字被人知道了,你也別想在宙威待下去!」

    那股子狠勁,讓楊明誠害怕地嚥了口口水。白日該不會是作奸犯科才隱姓埋名吧?卻不管怎麼問,她打死也不肯說原因,只不斷反覆要他幫忙引薦她進來。

    他不懂,他進宙威工作也好幾年了,從不曾見她有什麼羨慕或特別的反應,怎麼這會兒卻突然成了她極力想進的企業?就算要奮發向上,也挑個和自己能力相近點的公司嘛,這未免太強人所難了點。

    「白……呃……霽月……」他扶了下眼鏡,企圖打消她的念頭。「如果你想當秘書,我有個朋友在科技公司上班,規模挺大的,福利也不錯,他們那裡缺了個部門秘書,我想你應該可以勝任。」

    姜霽月雙手環胸,一臉氣鼓鼓的。她才不管什麼規模、什麼福利,那個王八蛋是她唯一的目的——接近他,搞垮他!

    「反正你就是不想用我是吧?」姜霽月抑下怒氣,揚起詭譎的笑。「好——初步面試就被刷下來也沒關係,不屈不撓得來的成果才會更加甜美,這道理我懂的,我會繼續努、力!」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她提著皮包站起。

    楊明誠頭皮整個發麻,前陣子的經歷像跑馬燈在腦海裡轉——

    他從不介紹人進宙威,因為要背負的責任及壓力太大,只要有人請托,他一律回絕,省得麻煩。

    這個原則,卻被她給破壞了。白日超會纏,三餐外加下午茶、宵夜拚命打電話給他,手機、公司、家裡全都淪陷,接得他不堪其擾,偏偏不管是好言相勸或是怒聲責罵都沒用,她依然照打,只要鈴一響,他就頭痛。

    本來他都還忍得住,卻在一次和女友難得的嘿咻時,被白日的電話硬生生喊卡,還被女友接去,聽到白日的聲音,女友當場哭得唏哩嘩啦,控訴他劈腿。

    洩慾不成,還差點鬧到要分手,他費了好大的勁,跪在地上又哄又求,好不容易才安撫下來。

    為了不讓類似的慘狀再次發生,他只好認輸,破天荒運用身在人資部的職權,為白日排下這場面試。結果——她還要繼續「努力」?他和哈妮脆弱的感情已不堪她再來火上加油了啊!

    「……等等、等等!」楊明誠急忙攔下她,搓著雙手陪笑。「霽月,別這樣嘛,學長平常待你不薄吧?」

    「當然,學長對我的照顧,我永銘於心呢!」姜霽月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但如果能讓我進宙威,豈不是更好?不行也沒關係,我還是會盡我所能表達我的感激的!」

    這……在威脅是吧?他怎麼覺得她在說「感激」這兩個字時很咬牙切齒?楊明誠好想哭,明明他才是那個擁有生殺大權的主考官,他才有資格拿喬啊!怎麼角色、立場全顛倒過來了?

    掙扎半晌,楊明誠垮下雙肩,只能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你被錄取了。」他不想再嘗到這些日子的折磨了。

    萬歲∼∼姜霽月雙眸綻出燦光,興奮地想舉手歡呼。

    「等一下,我還沒說什麼職位。」楊明誠打斷她。

    動作頓住,姜霽月一愕,停在半空的手緩緩放下。「不就關澤的秘書嗎?」

    「秘你的頭啦……」楊明誠撇嘴低啐,拿筆用力槓掉履歷表上的應徵職缺,而後邊念邊寫。「人資部……行政室……行政專員,這是我最大的能力了。」算她幸運,他的下屬提辭呈剛核可,消息尚未放出去,這小小的職缺他還擁有決定權。

    姜霽月抽過履歷表,看到行政專員這四個字,惱怒擰眉。「我只想當協理秘書啊!」不當秘書要怎麼接近他?

    「你要是再執著秘書這個職位,你這輩子都別想進宙威。」念在學長情誼和未來下屬的分上,楊明誠好心勸道。「能待在人資部不錯了,咱們的頂頭上司就是關協理,既受老闆重用又有擔當,在他底下做事,是天大的幸運。」

    「我們都歸關澤管?」姜霽月眼睛亮了起來。這也代表,她和他的距離並沒有那麼遠嘍?

    「是啊。」楊明誠點頭,從她瞬間欣喜的表情,看出事有蹊蹺。「你認識關協理?」回想她的態度,那異常的執著,似乎不是針對宙威,而是針對人。

    被看出來啦?姜霽月腦筋迅速急轉。反正她的計劃原本就是要鬧到整個宙威眾所皆知,先讓學長知道也無所謂,對她接近關澤反而有所助益。

    「嗯,其實我會想進宙威也是因為他啦……」她低頭,雙手絞扭,努力裝出小女人的嬌羞。「我喜歡……喜歡……關澤……」天,她快吐了!

    「啊?」楊明誠瞠目結舌,連串的疑問衝口而出:「你認識他?他認識你嗎?他是現在宙威最紅的黃金單身漢你知不知道?連老董都想把女兒介紹給他,你以為他會看上你?別傻了好不好」

    有自知之明是一回事,但被人這樣當面點明又是另一回事了。姜霽月有些窘惱,壓著怒氣,拚命說服自己冷靜。

    「暗戀而已嘛……」她眨著眼,可憐兮兮地說道。「上次在雜誌看到他的專訪,我就被他煞到了,我也沒妄想些什麼,只要能常常看到他就很開心了。」

    楊明誠不敢相信,在這認識五年的學妹身上,竟然會有存在這種暗戀情愫的一天。行動永遠快於思考的姜白日?有話直說、有夢就追的姜白日?改了名,就能讓人把性格從莽撞變得婉約?這未免也太神奇了!

    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要是她出了什麼紕漏,他這個有連帶關係的人也一定會受到影響。他會被她害死!

    「只准暗戀,千萬別抱任何期望,知不知道?」他認真地叮嚀道。

    姜霽月眨了眨眼,一抹黠光閃過。她當然沒有只抱著期望,因為——她打算身體力行!她笑了,眸子像新月彎起了漂亮的弧度。

    「是∼∼」她拉長音,看向他,臉上的笑容更甜了。「記住,不准再叫我姜白日,否則我會很樂意每隔一個小時就打電話提醒你一次,知道了嗎?親愛的學長?」

    別再打了!楊明誠嚇死了,拚命點頭。

    交代好報到事宜,姜霽月離開,楊明誠隨後步出會議室,看著她的背影,不由得歎了口氣。讓她進宙威,到底是好是壞?

    「楊主任,那一位是……」醇厚的嗓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楊明誠一驚,回過頭,只見剛剛被他們討論的人正站在身後,心不禁涼了半截——那犀銳的目光正盯著姜霽月離去的方向,不曾稍瞬。

    「一個應徵者。」他故作鎮定,仍作賊心虛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不會吧?會議室的隔音很好,他和白日說的話應該不會被人聽到。

    「應徵什麼職位?」關澤順口問道。他向來不過問這種小事,但……她的輪廓像極他印象中的那個女孩。

    「行政專員,我決定錄取她了。」反正遲早會知道,楊明誠硬著頭皮回答。「下禮拜一報到。」

    「嗯。」他點頭,邁步離開,在楊明誠悄悄吁了口氣時,又停下腳步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姜霽月。」楊明誠慶幸自己有愣了下,姜白日這三個字才沒有脫口而出。改名就改名,他搞不懂白日為何會這麼在意,還再三地耳提面命。

    姜霽月……任這個名字在舌尖無聲反覆,關澤沉吟。他認錯人了嗎?都多少年了,怎會突然在此時想起那個鄰家小妹?

    斂下心裡的失防,關澤微微一笑。「到時,再麻煩你多照顧新人。」

    「是。」楊明誠恭敬道,目送他離開,發現背全濕了。

    天吶,還沒進來就嚇壞不少他的腦細胞,要是白日進了公司,真上演什麼追郎記,會是多麼慘烈?

    慘的是,他相信她會,她一定會!

    楊明誠打了個冷顫,搖搖頭,不敢再想下去。

    只能等好戲開鑼了!

第一章

    愛上他!

    姜霽月站在廁所的鏡子前,盯著裡頭的倒影,咬牙切齒地,那股狠勁和腦海裡浮現的自我催眠完全不搭軋。

    愛上那個人渣,勾引他,你可以的,姜白日!雙手撐在洗手台上,她死盯著鏡中的自己,不斷在腦海中重複。

    「請問……你還要用洗手台嗎?」身後傳來語音輕柔的問句。

    姜霽月回神,看到鏡中映出一張艷光照人的臉蛋,正好奇地盯著她瞧,她尷尬一笑,趕緊讓出位置。「不用了。」

    美女微笑,打開化妝包開始補妝。

    姜霽月假裝整理頭髮,偷偷打量她。她認得她,關澤的秘書——那個她搶不到的職位,和她差不多時間進公司的。

    瞧瞧,秘書就是要這副模樣,自信亮麗的外表,光芒四射的神采,哪像她,稚氣未脫的小圓臉,蹬個高跟鞋才勉強及上一六○的身高,唯一可取之處,就是傲人的胸圍。

    胸圍——姜霽月深吸口氣,挺了挺胸,以往極力隱藏的缺點,卻成了她計劃中的致命武器。

    偏……毫無用武之地。她無聲歎了口氣,撕了張紙巾抹抹手,默默離開洗手間。

    進公司兩個禮拜了,她的計劃進度是零。

    怪了,小說和偶像劇裡不是隨便搭個電梯都會撞到總裁的嗎?他只不過是個協理,還和她位於同一層辦公室,怎會那麼難有交集?她甚至沒跟他有過完整的對話!

    大家好,歡迎來到宙威。這是新進同仁教育訓練時,他對在場二十多人所說的話,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不超過百分之一秒。

    霽月,歡迎你進總管理處。明誠,好好教她。這是開總管理處會議時,他對她說的話,溫文含笑的視線停在她身上久了些——一秒,或兩秒,快到她還來不及放電和回話,就已經轉到學長那邊去了。

    原本她還有點擔心,怕他會認出她,結果全是杞人憂天,他看她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沒兩樣。就說嘛,他不可能會認出她的,都那麼多年了,而且她和以前也不一樣了。

    姜霽月走進辦公室,瞥了位於底端的緊閉門扉一眼,她又歎了口氣。

    關澤的辦公室有獨立隔間,門口還有秘書鎮守,完全不像她所想的那麼觸手可及。加上制度健全的大企業,批閱公文全部採用E化,她連想用呈送公文這招拉近距離也沒有辦法,每天只能眼睜睜地看他在眼前晃過,看得她都快氣死了!

    還以為要如何掩飾對他的嫌惡將是計劃中最難克服的,她每天都催眠自己要愛上他,嘔的是,至今仍找不到機會測試她自我催眠的成效有多大。

    「霽月,我送東西給協理。」見她回來,楊明誠拿著資料夾站起。「我回來前,別離開座位。」電話鈴響三聲之內必須接起,他和她的座位相鄰,只能互相依賴。

    「關協理嗎?」姜霽月整個精神都來了。秘書在洗手間還沒出來,這一定是老天爺聽到她的祈求,賜給她的禮物!「我去、我去!」她自告奮勇,伸手去搶那個資料夾。

    「喂、放手!」楊明誠閃躲,壓低聲音吼,慶幸有OA板阻隔,否則定會引來其他人的側目。「由我送就很不得了了,哪輪得到你去?」要不是人資部經理不在,而這份剛印刷好的人事規章樣本又急著確認,他才不敢越級上呈。

    「就當作你也不在不就得了?給我!」姜霽月不死心,這難得的機會說什麼也要把握住!

    「放手啦!」從一進公司,她的視線就一直追著關協理跑,虎視眈眈的,制止她都來不及,怎麼可能還把她送到協理面前?

    為了閃避她的搶奪,連眼鏡都被撞歪了,楊明誠還是忠勇護著資料夾。

    此時,很不巧地,他置於桌上的手機響了。他瞥了一眼——哈妮打來的!他正要接,卻被一隻手打橫奪走。

    無視他殺人的目光,姜霽月按下通話鈕,聲音甜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喂∼∼找明誠啊?他在忙耶……」

    楊明誠臉色慘白,拚命打手勢要她把手機還他。拜託!他和哈妮的關係已經夠岌岌可危了,饒了他吧!

    「我是誰?呵∼∼他沒跟你說過嗎?」姜霽月格格嬌笑,挑眉睇他,指指他手上的資料夾。物物交換,很公平。

    楊明誠欲哭無淚,為了挽救感情,只能認了,乖乖把資料夾遞了過去。

    掙扎什麼呢?姜霽月接過資料夾,笑得好開心。念在學長幫了她不少忙的分上——雖然都是被逼的,她還是別太落井下石好了。

    「我是霽月啦,你見過我,你忘了?我對你很有印象呢,漂亮、身材又好,學長老跟我們說他有多愛你,讓人羨慕死了……」簡單幾句,消毒完畢又把對方捧得心花怒放。「欸,學長回來了,等等哦!」姜霽月揚笑,把電話交給他。

    這學妹就是這樣,愛整人,卻又很懂得挽救,讓人沒辦法真的氣她,還被她玩得死死的。楊明誠苦笑,用口形無聲說了句謝謝,接過電話,立刻躲到角落去情話綿綿。「哈妮∼∼」

    姜霽月莞爾,拿著資料夾,快步往關澤的辦公室走去。

    來到門口,見沒人留意她,她撥了撥頭髮,迅速把襯衫的扣子解開兩顆,挺了挺胸,滿意地看到誘人的乳溝在V形領口若隱若現。

    她深吸口氣,穩住因期待和緊張變得狂鼓的心跳,伸手敲門——

    計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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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艷陽在落地窗的遮擋下,阻絕了熱度和刺眼的光,只透進了適度的明朗,點亮了整個辦公室。

    辦公室裡的擺設大方、高雅,以原木材質為主,瀰漫著淡淡好聞的森林氣息,和它的擁有者相同,給人一種舒適愉悅的感覺。

    關澤坐在辦公桌前,表情專注,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

    他的長相界於斯文和俊魅之間,帥氣但又不會漂亮得過分,頭髮全往後撥,露出飽滿方正的額頭,服貼的髮絲帶著柔順自然的弧度,襯托著渾然天成的知性氣質,會勾誘出每個女人想緊緊抱住他、將手指插進他發間纏繞的衝動。

    此時正因沉思而半垂的眸子,是最最讓一票娘子軍心茫魂酥的關鍵。他總是帶著笑,卻絲毫緩和不了那電力十足的殺傷力,只消一瞥,男人感受到的是他的友善及溫和,女人則是被電得發暈,再怎麼見過世面的貴婦也會像小女生般紅了臉。

    有不少人被他的微笑迷惑,以為他的能力和他的外表一樣無害,剛開始,甚至還傳出他是靠臉吃飯的傳聞,但和他交過手的輸家們都慘痛領略到,那只是假象,隱於斯文皮相下的,是頭霸氣且攻擊性十足的猛獅,出手快、狠、準,乾淨俐落。

    關澤移動滑鼠存檔,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啜飲,微彎的眸子噙著笑意。這份年度改善計劃,會讓整個企業的人事結構更精簡、更健全。

    年僅二十八歲的他能坐上這個位子,靠的不是背景,更不是俊逸的外表,而是以過人的才能,創下這個傳奇。

    他在大學時提出的畢業論文,成功協助一間公司省下百分之十的管理成本,在企業界造成不小的震撼。

    要知道,能夠開源的高手大有人在,但節流這部分已陷入瓶頸,難得有人提出精闢可行的方案,這樣的能力怎能不教人驚艷?各家企業爭相網羅,他卻完全沒放在眼裡,毅然決然地當兵去也。

    兩年的時間,新人輩出,加上那套方法已被模仿,會被遺忘也是應該的。結果又一年後,一名研究生所發表的論文,喚醒了企業家們的記憶——人才回來了,還提出比之前更好的方案!

    搶人大戰再次展開,關澤連碩士學位都還沒拿到,就已經被知名的宙威以超高規格的福利及待遇聘下,羨煞一堆找不到工作的學長姊們。

    進了宙威,他首先提出E化的管理流程,節省不少公文往來所浪費的時間;緊接著提出人事整頓的策略,裁去不必要的層級及冗員,讓企業健康瘦身。此舉非但沒引起人心惶惶,反而激勵員工努力工作的士氣,連帶提升整個經營績效。

    那一年亮眼的每股盈餘讓股東們笑得合不攏嘴,順利將他推上協理的位置,掌管總管理處。

    得天獨厚,只有這個詞,能貼切形容他一帆風順的際遇。

    從小到大,對於成功他向來是唾手可得,只在十八歲那年,那年夏天,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年少情懷,也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嫉妒和毫無把握。

    眸心因回憶而轉深,腦海浮現那張容顏,關澤淡淡一笑。十八歲,都十年前了……他斂回心思,將咖啡一飲而盡。

    都怪那個和她酷似的新進同仁,勾起他塵封的回憶——姜霽月,他記得名字,和她同姓。他放下咖啡杯,一正思緒,繼續專心工作。

    叩、叩。

    門上傳來輕敲。

    「請進。」以為是秘書,關澤沒有抬頭,仍專心撰寫企劃。

    「……協理,這是印刷廠剛送來的人事規章,請您過目。」傳來的嗓音和聽慣的秘書聲音明顯不同,眼前這人帶著膩死人的甜意,還夾雜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

    緊張還會故作嬌媚?這矛盾的組合讓他頗覺好奇,想看是誰,一抬頭,映入眼簾的卻是呼之欲出的雪白雙峰。

    很……漂亮。尤其在黑色襯衫的烘托下,更顯得誘人心魂。關澤挑起一眉,不帶任何情色的眼光,只是很純粹地在心裡下了評論。

    美好的事物人人愛,他不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有人敢穿,他就敢看,只是當時間、地點都不對時,這樣的穿著其心可議。

    「謝謝。」接過樣本,關澤往後靠向椅背,拉開兩人距離,也方便看清來人,這一眼,讓他有些愣住——剛剛才在腦海閃過的容貌,如今出現眼前。

    和他對上眼,姜霽月漾起迷死人的甜笑。電、電、電死他——即使,她真正想做的是掐死他!不行,沉住氣,殺人要坐牢,為了這種人不值得,何況,讓他以死解脫?哪那麼好過,她的計劃會讓他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協理,您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改的?」她上身傾前,好讓他的視線能一覽無遺。

    儘管已做了萬全的心理建設,沒在人前這麼暴露過的她,小臉還是無法控制地微微發燙,加上作賊心虛,一顆心跳得飛快,更加助長紅艷燎燒的氣勢。

    鎮定、鎮定!就當是在海邊穿比基尼,不要緊的,而且她不再是當年那個醜小鴨,他認不出來的!她偷偷觀察他的反應,還拚命安撫自己,卻依然抑不下狂鼓的心跳。老天爺,拜託,千萬別讓她出師未捷身先死啊!

    關澤不動聲色,眸底卻有絲難以察覺的微慍一閃而過。記憶中的她是純真活潑的,他不希望被容貌相似的她給污染了形象。

    「你叫……霽月是吧?」他微微一笑,溫文有禮。

    過關!他沒質疑她的身份!姜霽月很想高聲歡呼,又覺得不屑。看吧!男人都是哺乳系動物,只要稍微穿低胸一點,姓啥名誰都忘了!

    心一定,她開始使出渾身解數。「是,協理您記得呀?」她嬌媚一笑,猛送秋波。這笑容她在鏡子前練過好多次,今天總算派上用場。

    「霽月,」關澤看向她,唇畔揚笑,讓人如沐春風。「空氣有點悶,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讓一點空間?」他朝桌前一指。

    笑容僵住,姜霽月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空氣悶?那叫血脈賁張吧!他懂不懂啊

    「……當然可以。」她深吸口氣,總算維持住甜美的笑,轉身走到桌前,寬大的辦公桌立刻拉開了楚河漢界。

    關澤翻閱人事規章,適當的距離,讓他更能不著痕跡地打量她——

    及肩的鬈發塞在耳後,露出心形的小臉,白裡透紅的粉頰,襯上黑白分明的大眼,彎長的眼睫扇啊扇的,若不是她方纔的舉止還記憶猶新,他真會被這清純無邪的外表給騙了。

    什麼叫天使般的臉孔、魔鬼般的身材,他總算見識到了。他揚起一抹冷笑,繼續看著手上的資料,心思卻不受控制地飄了開。那張臉,真像……不知現在的她,是什麼模樣?

    辦公桌沒事弄這麼大幹麼?姜霽月臉上的笑有點快掛不住了。她計劃中初次接觸的進度是要靠到他身上的,軟玉溫香抱滿懷,夠撩人吧?偏這老遠的距離,別說碰他了,連乳溝能不能看得清楚她都很懷疑!

    「我幫您一起看有沒有錯字吧!」姜霽月鍥而不捨,雙手撐在桌面,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俯低的美景,足以讓男人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卻不包括他。

    「我看完了。」關澤在文件尾端簽名,交給她。「沒有問題,可以請印刷廠開始作業,印完後發給各單位人員重簽,一個禮拜之內務必全數收回。」這是他新擬的人事規章,裡面的條文更加保障員工。

    簡潔俐落的指示,也代表對話結束。

    「……是。」接下來怎麼辦?雙手接過,姜霽月思慮急轉,但頃刻間,怎麼也想不到計劃B,她好氣餒。不會吧?難得的機會,就這麼沒了?

    她沒發現那懊惱擰眉的表情,破壞了做作的笑容,反而帶著可人的嬌憨。關澤有些詫異,他沒想到在明目張膽的勾引之後,她的臉上竟會出現這麼無辜的神態。

    不是沒被獻過美人計,也見多比她心計更深的美女,他卻分不清,她這算是更加高明的技巧,還是自然流露的本性。

    好奇心驅使,讓他沒直接叫她離開。

    「怎麼會是你送進來?張經理呢?」他問道,雖然唇角仍然帶笑,平緩的嗓音卻沉下幾分,探測她的反應。

    她……怎麼覺得有點冷?錯覺吧?姜霽月望向他,那深不可測的黑眸,讓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要命!這不是在怪她沒資格進他辦公室吧?

    「經理外出,主任電話中,因為這文件滿急的,所以先由我送進來了。」她勉強扯笑,早就想好的理由,因慌張而說得又急又快。

    慌張?這個發現勾起關澤的興趣。有膽子色誘,卻被這小小的問題亂了陣腳?

    「送進來前,都沒人校對過嗎?」這下子,他連唇畔的笑都沒了。「是多重要的電話,讓楊主任連校對都省了?」

    完了,不會才第一次出馬就拖累學長了吧?姜霽月背心竄過一陣冷汗,急忙解釋:「您放心,主任工作相當認真負責,他一定是校對過,才會讓我送進來給您過目的。」

    如果她定下心,會發現氣勢逼人的他,其實眸心藏著促狹的笑意。

    通常,像這種想藉著美色攀權附貴的人,都心機深沉到不管他人死活,更遑論像這樣急著幫人辯解。

    她到底是純,還是蠢?哪個才是她的本性?

    「是這樣嗎?」關澤不置可否地淡道,頗以她的手足無措為樂。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猜不透他的想法啊!姜霽月慌得手心直冒汗,忍不住氣惱。色誘有沒有用?她的領口開得那麼明顯,他不可能沒看到,怎會毫無反應?

    她深吸口氣,再接再厲——

    「協理,您別生氣好不好?」她眨著眼,輕咬下唇,十指絞扭,像小鹿斑比一樣地看著他,合攏的雙臂將雪胸推擠出情色的姿態。「您這樣讓我好害怕……」性感加我見猶憐,女性雜誌上說這是最能擄獲男人的組合,他死定了!

    關澤一時間真不曉得該把視線放哪裡,不是因為尷尬,而是只要看到她,他就很想笑!想裝得世故媚態,卻又滿是掩飾不了的生澀,她去哪裡學來的

    強忍住笑意,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一招是只用來誘惑他,還是每個高階主管都領教到了?

    一想到她姣好的曲線可能不只他一個人看過,原本愉悅的心情頓時一沉。他怔了下,為這樣的反應感到詫異,隨即自嘲一笑,把這無謂的情緒全然抹去。

    又如何?這不關他的事。

    「有什麼好生氣的?」他淡然揚笑。這時桌上的分機響了,他接起。「我是關澤。」

    「協理,大小姐現在人在會客室,能讓她進去嗎?」秘書說道。

    「先請她在那裡稍候一下,我待會兒過去。」關澤掛掉電話。

    董事長對他的欣賞,在宙威已是公開的秘密,常常製造機會拉攏他和女兒的關係,他沒接受,也沒拒絕,一直保持適當的距離,偶爾一次外出約會,已是極限。

    一個家教甚嚴的千金名媛,不見驕縱,舉止得體大方,美麗賢淑,找不到可以挑剔之處,卻完全勾不起他心裡的波瀾。

    人人都說他高明,用若即若離的方式來讓女人死心塌地,他沒去反駁,只一笑置之,因為他沒低劣到用感情來玩花招。只當是朋友,如此而已,他從來就沒做會再深入交往的預想,兩人相處上,他也從來沒表現出任何會讓對方有所誤解的舉止。

    董事長是個聰明人,當然懂他沒直接回絕是為了保全他身為老闆的面子,但看著人才成不了女婿,說不甘心就有多不甘心,依然叫自家女兒加把勁纏著,希望能盼到獲得青睞的一天。

    姜霽月惱怒咬唇,直想發火,因維持前傾姿勢而酸疼的腰部,更是讓她的情緒火上加油。他到底有沒有發現啊?本來還以為他是假道學,不敢明目張膽地看,但這段期間,她完全抓不到他偷瞄她胸部,一眼也沒有!

    是男人就愛波霸,這不是千古傳承的定律嗎?結果他的視線再正人君子不過,連一絲絲見色心喜的閃亮光芒都沒有,彷彿她穿的是直到頸際的保守修道服,要不是太明白他的所作所為,她真會忍不住懷疑他是Gay!

    「協理有訪客啊?」忍住懊惱,姜霽月嬌笑。「那我先回去辦公了。」鳴金收兵,回去重新研擬計策,她轉身就想離開。

    「等一下。」關澤喚住她,指向她遺忘桌上的人事規章。「你資料沒拿。」

    「哎呀,我好健忘。」她掩唇格格笑,心裡卻是恨得牙癢癢的。眼那麼尖做什麼啦!這樣她要怎麼再找機會進來?

    她的反應全盡收眼底,關澤覺得很有趣。連怒氣都掩飾不了,學人家耍什麼心機?看著她走到門口,他緩聲開口說道——

    「那個……霽月?」

    姜霽月心喜,堆起無懈可擊的甜笑回頭。「什麼事?」叫她回去吧!稱讚她豐滿又性感吧!

    「你可能不曉得——你襯衫扣子繃開了。」平靜無波的語調,和在討論地上有點髒的口吻沒啥兩樣。

    姜霽月愣站原地,小嘴微張,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繃開?繃開!面對她的犧牲色相,他只有這句話?

    那呆怔的表情,讓他感到熟悉。關澤微瞇了眼,記憶中的她,也曾這樣一臉呆傻地盯著他瞧,紅艷的唇瓣微啟,加上睜圓的大眼,會讓人忍不住想一口吞了她。

    「我剛剛就一直想提醒你。」他斂回心思低笑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嗓音因突然竄升的慾望,變得有些沙啞。

    「……噢。」怔愣半晌,姜霽月只吐得出這個音節,小臉窘紅,低頭默默地把扣子扣回原來的高度。是他太柳下惠還是她太沒吸引力啦她好想哭……「謝謝。」她努力維持殘餘的形象,挺直背脊走出辦公室。

    直到門關上,關澤才放任自己爆出大笑,愉悅爽朗的笑聲在偌大的辦公室迴響。

    天!他已經好久沒這麼開心過了。好不容易停下,抹去眼角笑出的淚,嘴角仍不由自主地向上彎揚。

    是錯覺嗎?他覺得她和記憶中的她,越來越像了。

    「姜霽月……」他低聲念道,玩味著這名字所帶的涵義。霽月和白日,永不相見,這兩個相對的事物,是純粹的巧合,抑或是刻意的安排?

    他看過她的履歷,雖只是大致掠過,但若是有任何讓他覺得奇怪的地方,不可能會沒有印象。

    嘟、嘟……

    桌上的分機再次響起,打斷他的思緒。

    他伸手按下擴音鍵。「我是關澤。」

    「協理,提醒您,大小姐還在會客室。」秘書相當盡責。

    關澤微微一笑,說實在的,被她這麼一擾,他還真忘了這回事。「我立刻去。」正要把電話切斷,突來的念頭頓住他的動作。

    「對了,有空時,請人資部把這次新進人員的人事資料袋送到我辦公室。」

第二章

    兩棟三樓高的透天樓房,隔著防火巷相鄰,那巷道之狹窄,只消把手一伸,就可以觸到隔壁的窗台。

    屋前有院子,屋後有曬衣場,兩家的格局大致相同,最明顯也最讓人無法忽視的差異,是那道兩家都有的紅磚圍牆。

    右邊那家的牆面光潔,即使屋齡已近二十年,仍新得像前些年才砌好的一樣;而左邊那家,整面圍牆簡直像塊大黑板,即使經過層層粉刷,那些塗鴉的痕跡還是會頑皮地冒出來,完全記錄了鄰近孩子們的童年。

    這強烈的對比,總會讓經過的人憶起自己的孩提時代,發出會心一笑。

    眷村小孩就是這樣,呼朋引伴的,玩得野,但也很知好歹——誰敢去畫姜家試試看!用不著屋主出來吼,隨便一個大人看見,人人得而誅之,一頓竹筍炒肉絲絕對少不了。

    將軍耶!這個眷村就數他官最大了,威震八方,走路有風,只要他出現在村子頭,連村子尾的小嬰兒都不敢啼哭。

    他,聽說被敵人擄去,還能突破重圍,從對岸游回金門;他,聽說只憑著一把短刀,趁夜突破敵軍海防,滅了整個小隊的人;他,聽說遇到敵人用轟炸機掃射,競能跳上機翼打破駕駛艙,把駕駛拖出來痛毆一頓後,又毫髮無傷地跳回平地——

    他,如今正斜靠沙發,挺著大肚腩,張嘴呼呼大睡,原本茂密的發已經花白半禿,有如轟轟雷響的鼾聲震耳欲聾。

    就是他,姜鈞,人如其名,六年前自將軍退役,眾說紛紜的英勇事跡已不可考,唯一證據確鑿的,是他的忠貞愛國,心頭總是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在這眷村為人所津津樂道。

    姜霽月才踏入家門,看到的老爸就是這副模樣——老花眼鏡快滑下鼻樑,報紙成了覆在身上的被子,還緊抓著不放;歪斜垂下的頭顱隨著打呼一下一下地著,那不自然的角度,讓她不禁擔心會不會扭到脖子。

    「爸,」她走到他面前,彎腰輕搖著他。「回房去睡吧?」

    被人從睡夢中吵醒,姜鈞咕噥了幾句沒人聽得懂的話,看到她,神智好不容易清醒過來。

    「白日,你回來啦?」頸子一動,立刻痛得他眉目皺成一團。

    姜霽月趕緊幫忙按摩頸肩。「累了就回房睡嘛!」

    「累什麼累?我哪有睡?」姜鈞吹鬍子瞪眼的,抵死不承認。「我是在想事情,想出神了。」

    還說沒睡?那恐怖的鼾聲連在院子裡都聽得見!姜霽月好氣又好笑。老爸當慣了呼來喝去的將軍,驕傲到不肯服老,要他承認自己的老態簡直比殺了他還痛苦。

    「噢。」沒戳破他的謊言,她轉移了話題。「媽呢?」

    姜鈞愣了下,引頸朝廚房望去,又看向院子,都不見人影。

    「趁我想事情時,不知跑哪兒去了。」連回答問題,都不忘再次強調——他可不是那種會坐在椅子打盹的老人家。「真是的,明知道你每個禮拜的這時候都會回來,也不在家等……」

    「爸,我有買天母的草莓大福哦!」她提起紙袋放到他面前,打斷他的碎碎念。圓潤外皮包上香甜豆沙和新鮮草莓,是老爸的最愛。

    「三明堂的?」看到紙袋,姜鈞眼睛亮了起來,卻又馬上裝出一副嫌惡的表情。「老是買這個做什麼?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老要我吃甜食,而且麻糬就麻糬,叫什麼大福?噱頭!」

    「你不喜歡?那……我先拿去冰箱,晚點再請媽送人……」姜霽月故意說道,手都還沒碰到紙袋,就被人搶走。

    「這哪能冰?冰了會變硬,你懂不懂?」姜鈞將紙袋抱得緊緊,像怕被搶走玩具的小孩。「無功不受祿,突然送禮人家也會覺得奇怪啊!既然買了,我就勉強吃吃好了,真是的,浪費錢……」他打開紙袋,看到裡頭一顆顆飽滿的雪白大福,嘴角偷偷上揚,饞樣全寫在臉上。

    姜霽月抿唇,怕忍不住會笑出聲。明明就愛吃得要命,裝什麼裝啊!「我去燒水泡茶。」高山烏龍配上大福,是老爸放棄不了的享受。

    「你泡得不好,我來,你在這兒坐著。」姜鈞動作迅速地扔下報紙和老花眼鏡,搶在她前頭衝進廚房。

    姜霽月揚笑,眼裡滿是感動。她知道,老爸是捨不得剛進家門的她忙。

    這就是她的老爸,人人敬畏的將軍,從不把溫柔表現臉上的鐵血漢子,只用另一種方式悄悄地表達對他們的疼愛。

    她走到沙發坐下,視線環繞客廳,牆上掛滿照片和徽章,訴說過去風光威武的歲月。印象中的父親是不苟言笑的,只要他在家,他們連大聲說話都不敢,隨便一個眼神掃來,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蟬,一直到念高中,她還不敢正視老爸。

    說也奇怪,老爸從不開口罵人,更別說是動手打人,為什麼他們會那麼畏懼呢?而當年的姊姊是從哪裡生出來的勇氣,敢去挑戰老爸的權威呢?

    憶起那時,姜霽月怔忡出神,心情變得低落。

    她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幕,在台北念大學的姊姊突然回來,還帶回一個讓人震驚不已的消息——她懷孕了。

    老爸氣極了,卻不管怎麼問,姊都不肯說出對方是誰,只是毫不畏懼地迎視他的眼,緩聲堅定地說,就算休學,她也要把孩子生下來。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爸動手打人,她和妹妹全嚇傻了,是媽上前拉住爸的手,才攔住這一擊。爸似乎也被自己的舉動嚇到了,兩眼氣得爆紅,但盈滿其中的,是更多無法承受的失望和打擊。他怒將姊姊逐出家門,再也不准她踏進,直到如今。

    這件事改變了老爸,自那之後,她察覺得到他似乎想去挽回些什麼,放下嚴父的姿態,試著和她們親近,雖然長年軍旅生活所累積下來的權威,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就能化去的,但老爸笨拙中又帶著硬ㄍㄧㄥ的努力,都讓她明白,他是將軍,也是深愛家人的父親。

    視線因回憶變得迷離,停在一張泛黃的相片上——裡頭的她才七歲,和姊姊合力拉著一面國旗,兩個穿著蕾絲蓬裙的小女孩笑得靦眺,而才剛滿週歲的妹妹被站在一旁的母親抱著,拍下這張名副其實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合照。

    想起這張照片隱含的幽默,姜霽月不禁彎揚了唇角。

    把女兒們的名字取成了姜青天、姜白日、姜滿紅,這等愛國情操,無人能及吧?這特殊的名字,讓她們連到了國中,都還赫赫有名。

    「白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姜母從陽台走進,看見她,高興笑道。「我都忘記今天是禮拜六了。」

    「媽。」姜霽月回神。「剛回來而已。」

    「沒什麼事就別回來啦,多跟朋友出去玩。」姜母直揮手。「只不過是從新竹到台北而已,用不著每個禮拜回來。」

    端茶走來的姜鈞剛好聽到,氣呼呼的。「這麼近還不回來,成什麼話?要不是白日答應過會常回來,我才不會讓她一個人搬出去住!」

    「你要她在這眷村找什麼像樣的工作?當然要去大都市啊!而且女兒大了,不多認識一些朋友,怎麼嫁人?」這幾年的退休生活,兩老鬥嘴慣了,一個保守、一個開明,意見一相左,就是唇槍舌劍,增添不少樂趣。

    「哪裡大?才二十四歲,這麼年輕嫁啥嫁?」不願面對吾家有女已成長的事實,姜鈞坐上專屬的單人沙發,轉頭向姜霽月叮嚀道:「就算你自己住外面,生活也要檢點些,別讓人以為你隨便、好欺負,知不知道?最晚八點前要回到家……」

    她還來不及應聲,姜母已搶先伸張正義。「你自己吃過晚飯出去外頭走一圈都不只八點,你以為還在戒嚴宵禁啊?」

    姜鈞老臉脹紅,大聲反駁:「那不一樣!年輕女孩要守規矩……」

    「爸,茶要涼了,快,吃大福。」姜霽月連忙開口調停,拿出食物誘轉他的心思。她知道他們不會真的吵起來,鬥鬥嘴也有益身心,但那似雷的吼聲,她耳朵還真有點承受不住。

    「草莓大福啊?」姜母看到,開心地喊:「小煊也愛吃呢,留兩個給我,我晚點帶過去。」

    聽到那個名字,姜鈞的表情在轉瞬間刷了下來,又臭又冷。「別在我面前提起他們!」

    「自己的外孫,又不是仇人,你擺那副臉幹麼?」他的反應,讓姜母也火了。

    「那種父不詳的野種,我姜家絕對不承認!」桌子一拍,將軍的氣勢全然散發。

    結縭都快三十年了,哪嚇得到枕邊人?姜母霍地站起。「好!不在你面前提,我們母女倆私下去講!」她氣沖沖地,拉了霽月就往廚房走去。

    姜霽月擔慮回頭,看到父親的背影透著怒氣,掩飾不了歲月留下的痕跡,已不像過去那般又直又挺,想到爸的自責,還有姊這幾年的辛苦,她咬唇,心有點酸。

    那時姊才剛升大二,選擇辦理休學,怕眷村裡藏不住秘密,老媽只能讓姊待在台北。生下外甥小煊之後,姊姊重返校園,還兼了好幾份家教,繼續把大學念完。

    雖然有老媽私下的金錢援助,有空沒空,她和媽也都常背著老爸偷偷跑去台北幫忙照顧小煊,但承受最大壓力的,還是姊姊。一個才剛滿二十歲的大女孩,半工半讀、自力更生,還要背負起一條小生命的責任,這之間的艱苦,誰能體會?

    雖然姊沒說,但她知道那人是誰!腦海浮現那抹高大的人影,姜霽月不由得握緊了拳。那時,她在姊的房間裡,發現一件男用外套,而那件外套,在姊姊和他合照的相片裡出現過,那張照片,被姊姊藏在枕頭底下,足見它的重要性,也證明了他就是姊姊極力保護的人。

    她不懂,他何德何能,竟讓姊甘願如此付出,寧可咬牙撐下一切,也不供出他的名字,若是說了,爸或許不會那麼氣的……

    「這老頑固!明明自己才是那個最擔心的人,嘴巴卻硬得跟什麼似的。」姜母叨念,來回踱步,快氣死了。

    「姊姊和小煊最近都還好吧?」前幾次回來,姊姊都忙著學校裡的活動,沒能見上面。姊姊在大學畢業後,進入一間私立大學的財務處服務,就在新竹近郊,方便照應,經濟狀況也終於穩定下來。

    「小煊最近剛在換牙,常發燒,我三天兩頭就會過去一趟。」姜母邊說,邊從冰箱拿出地瓜葉,開始揀菜。

    「我待會兒跟你一起過去好了。」姜霽月動手幫忙。

    「你陪你爸吧!」姜母笑道,想起可愛的外孫,怒氣早已消了大半。「我可不想又聽他在那裡咆哮。」

    猶豫了會兒,姜霽月開口:「……爸還是不肯原諒姊姊?」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幾個熟識的親友,他們都守口如瓶,她還覺得慶幸,以為事情沒宣揚開來,老爸應該氣一陣子就會心軟,她卻沒想到,當引以自豪的驕傲在轉瞬間成了失敗,那難以承受的打擊,會把傷痛延續那麼久。

    聽她這麼問,姜母噗哧一笑,瞥了客廳一眼,壓低聲音道:「他啊,只是拉不下臉,現在八成躲著偷聽,你信不信?」

    姜霽月杏目圓瞠。她知道老爸是會言不由衷沒錯,但……偷聽?堂堂一個將軍這麼做會不會太小家子氣了一點?

    「真的嗎?」她也抑低了聲音,偷偷往客廳的方向看去。

    「真的!」姜母掩唇偷笑。「要不是小煊說,我還真不敢相信。從小煊開始上托兒所,你爸就常偷跑去看他了,我還拿照片讓小煊認過人,錯不了的。」

    姜霽月不可置信地眨著眼。「真是的,剛剛還說得那麼狠。」她口頭埋怨,心裡卻滿是欣喜。知道父親沒表現出來的那麼絕情,她寬心不少。

    「他氣你姊傻啊,不肯說出對方是誰。」姜母歎了口氣。女兒做下錯事,她當然也氣,但更多的是心疼。「要不然像滿紅的事,他氣歸氣,不也接受了?」

    想起妹妹滿紅,姜霽月也不禁無聲歎氣。這是姜家的第二枚震撼彈,滿紅今年才高中畢業,居然也鬧出人命,小倆口一起登門認錯,老爸氣了幾天,最後只能同意他們的婚事。

    姜母抬頭看了下鐘,連忙扭開水龍頭沖手。「時間晚了,剩下的你幫我揀一揀,青天今天學校加班,我得趕緊去安親班接小煊。」她交代,抹著手往外頭走去。

    「晚餐我來弄就好。」姜霽月揚聲說道,繼續挑著地瓜葉。

    沒多久,客廳傳來母親興奮的叫聲。「白日、白日,你來一下!」

    姜霽月連手都來不及洗,趕緊走出,方纔還坐在沙發的父親已不見人影。「什麼事?」

    「你看吧,你爸哪裡氣啦?」姜母竊笑,朝茶几伸手一指。

    姜霽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兩個大福安穩地躺在透明塑膠盒裡,一旁有個打開的醫藥箱,裡頭的東西故佈疑陣地散亂桌面,而最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一盒端正擺放的退燒藥。

    老媽的猜測完全印證,爸真的偷聽她們的對話!姜霽月不由得輕笑出聲,眼眶因感動而有些濕潤。老爸怎麼會這麼可愛啦!

    「要我帶去就直說嘛,還弄成這樣,找我麻煩!」姜母邊整理邊念,也忍不住笑了。拿了個紙袋,把要帶的東西塞了進去。「好啦,我快去快回哦!」她揮揮手,快步走出。

    目送母親離去,姜霽月沒立刻走回廚房,她樸站在原地,望向父親專屬的沙發,心頭有些悵然。

    要是老爸知道她的計劃,還發現她甚至改了名字,可能也會氣得把她逐出家門吧?換工作的事她沒敢讓他們知道,幸好爸媽從不打電話去公司找她,要隱瞞很容易。

    她知道她這麼做也於事無補,但要她眼睜睜看著姊姊這麼委屈,獨自承受一切,那個始作俑者卻沒事人樣地擁有幸福快樂,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姜霽月深吸口氣,而後緩緩吐出,吐去所有的不安和愧疚,眼神變得堅定。

    只要離開這個家,姜白日就不復存在,只有她,姜霽月,誓言為姊姊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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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

    夏天的腳步一接近,除了快樂的暑假會隨之而來,最讓人不敢或忘的,當然就是考生聞之色變的聯考,公佈榜單更是整個夏天的重頭戲。

    眷村裡大家感情好,消息也是靈通得不得了,誰考上、誰沒考上,都別想瞞,也用不著瞞,名列前茅的就同樂道賀,掉出車尾的也同哀安慰,眷村情誼就是這樣,大夥兒都是一家人。

    前兒個大學才剛放榜,已經歡慶過一輪,隔沒幾天,高中也放榜了,又是普天同慶一番。

    此時的姜家,道賀的人川流不息,鞭炮、紅字條全用上了,都是來恭喜姜家大女兒考上高中第一志願。

    姜青天,和那不怒自威的將軍老爸長得完全不像,美人胚子一個,從小就個性好、有禮貌、又會讀書,是大人們常拿來要自家小孩看齊的完美範本。

    即使考上第一志願全在意料之中,村裡人還是幫著高興,就連老讓人望之生畏的姜鈞,今天放假在家被道賀聲轟炸得應接不暇,臉也不板了,笑得合不攏嘴。

    屋裡擠得水洩不通,沒人發現,有抹身影,閃進了院子,抱著雙膝,坐在台階上發呆。

    「呼∼∼」

    一聲長長的吐氣聲,穿過了防火巷,傳進隔壁的院子。

    什麼聲音?正倚著大樹乘涼的關澤聽到,納悶站起,已近一八○的身高,視線輕易越過及肩的圍牆,看到聲音來源——他認得她,姜家的二女兒姜白日,今年正要從國一升國二。

    那聲歎氣會不會太大聲了點?關澤低笑,又坐回樹下,閉上眼,決定保持沉默。

    前幾天大學放榜,考上台大的他已經捺著性子,任由數也數不清的恭喜將他淹沒,好不容易熱潮退了,沒想到高中放榜,居然也跟他扯上關係,大家只要到姜家道完賀,就會連帶憶起隔壁的他,去完姜家再到關家,已成了祝賀團的固定路線。

    他受夠了,不想再次成為觀光景點,乘隙躲到院子,窩在大樹下假寐,享受大考後的身、心、靈放空。

    「呼∼∼」悠長的吐氣聲再次傳來。

    關澤睜開眼,好笑地挑起一眉。怎麼?自己姊姊考上第一志願,有必要這麼哀聲歎氣的嗎?

    兩家雖隔得近,但彼此都家教甚嚴,除了點頭之交,沒再有其他情誼。或許小時候曾玩在一塊,又怎樣?已久遠到沒有印象。

    儘管和姜青天不同屆,卻因兩人傑出的成績和外貌無人能出其右,從邁入青春期開始,名字就一直被綁在一起,成了眷村裡公認以及大人們默許交往的對象——即使,他和姜青天還真是有夠不熟,他甚至不記得上次和她講話是什麼時候。

    對於名義上的馬子,他不用特地留意,就有好事者會代為傳達,也因此,他對姜家的狀況相當瞭解——老大姜青天,品學兼優又身為校花,人人想把,卻礙於將軍老爸的威名,最多只敢遞遞情書;老二姜白日,成績中等,不像姊姊長得那麼古典美,但圓圓嫩嫩的模樣,算得上清秀可愛;老三姜滿紅,才剛上小學,沒啥印象。

    關澤再次閉上眼,譏誚一笑。也難怪姜白日會歎氣歎成這樣,要是他有個樣樣都比他超出一大截的兄長,長年下來,自尊鐵定大受打擊。

    兄弟姊妹間不管感情再怎麼好,也禁不起旁人無心的言語挑撥。他慶幸關家只有他這個小孩,不用成為受害者,也不會成為加害者。

    正想著,隔壁卻傳來清脆的笑聲。「咯咯……」

    她……氣瘋了嗎?關澤怔愣,忍不住好奇,再度站起,越牆望去,看到她環膝笑得好高興,圓圓的小臉上完全沒有不悅的神色。

    「呼∼∼」她又長長吁了口氣,這次他看清楚了,那表情比較像是如釋重負,而非懊惱歎氣。「考上了呢,第一志願耶……」她低喃,將臉埋進膝上,又格格笑了。

    「姜白日,你在做什麼?」他走近圍牆喊,想一探究竟的心讓他甘願自曝行蹤。

    姜白日嚇了一跳,四處找尋聲音來源,最後看到那高出圍牆的頭顱,臉立刻紅了起來。他在那裡多久了?她傻笑的樣子全被瞧見了……

    「沒、沒幹麼啊,你才是,躲在那裡做什麼?」她有些惱羞成怒。和他不熟,但眷村裡大名鼎鼎的白馬王子,誰不曉得?

    「午睡啊,結果被你吵醒了。」年長幾歲,兼之自信慣了,關澤當然比她沉穩許多,完全沒為剛剛偷看的行為顯露出一絲一毫的心虛,反倒還怪罪她。

    「噢……」姜白日尷尬地摳摳額角,她好像真的笑得有點大聲。怎能怪她?她以為沒人在嘛!「對不起,那我不吵你了……」她起身就要進屋。

    被那坦率的反應逗笑,關澤叫住她。「等一下,你剛在笑什麼?」

    「你不知道嗎?」被這麼一問,原本站在門口的她,立刻衝到牆邊,仰頭興奮對他說道:「我姊考上第一志願,厲害吧!」

    關澤先是愣了下,然後無法抑止的笑意開始爬上嘴角。對考上台大的他炫耀考上高中有多厲害?有沒有搞錯?而且又不是她考上,幫人高興也有個限度吧!

    「你呢?再兩年就輪到你了,有沒有把握啊?」他提醒她。

    「我成績沒那麼好,不可能會上的。」姜白日嘿嘿笑,很坦承不諱。

    「那你還那麼高興?」關澤揶揄,他還以為她有十足的自信呢!「要是你姊考差一點,你壓力就不會那麼大……」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她原本燦笑的臉瞬間沉下。

    「你別詛咒我姊!」她插腰怒瞪著他,明明矮他一個頭,卻氣勢凌人,就像捍衛小雞的母雞一樣。「她以後還要考上台大的!我姊很厲害,她一定能考得比你好!」

    關澤不可置信地回望她。真的?一點點嫉妒或自卑的心理都沒有?怎麼可能?!

    「她越優秀,你越會被壓得抬不起頭,不是嗎?」他相信,從小到大,這種比較的言詞絕對少不了。

    「你……」姜白日怒瞇了眸子,正要罵回去,後門卻被突然推開。

    「白日,怎麼一個人躲到這兒了?快來,我們要切蛋糕幫你姊慶祝了!」一名婦人開心喊道。

    「我……」她不是一個人啊!姜白日回頭看向圍牆,剛剛還在和她對話的人,已不見人影。躲得還真快!她忿忿不平地想。「……我馬上去。」

    「快來哦!」婦人叮嚀,正要進屋,頓了下,又走向她,握住她的手說道:「你呀,要加油一點知不知道?你雖然沒你姊聰明,也沒你姊漂亮,但阿姨對你有信心,兩年後換你考個好成績給他們看!」

    另一邊的關澤並沒有離開,他只是蹲下而已,聽到那番話,擰起了眉。長輩狀似鼓勵的話,其實都帶著殘酷的貶低,連他都不禁為她感到生氣了。他忍不住抬頭想看她的反應,出乎意料之外,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真誠無偽的燦爛笑靨。

    「嗯。」姜白日點頭,給了婦人一個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在陽光下閃耀,烙進了他的眼。關澤的心驀地震了下。

    「我先進去了,你也快點進來。」婦人拍拍她的肩,率先進屋。

    見她也要隨後走進,關澤連忙探頭叫喚:「姜白日!」

    回頭看見是他,臉立刻板了起來,沒好氣地應道:「幹麼?」他還沒走啊?

    「我道歉,我絕對沒有看不起你姊姊的意思。」察覺她的敵意,關澤搶先表明立場。「我只是想問一個問題而已。」

    「什麼問題?」個性直率的她,怒氣立刻消散。人家都道歉了嘛!

    「剛剛她那樣講,你都不會覺得怎麼樣嗎?」雖然親眼所見,他還是想知道她的想法。

    姜白日狐疑地看他,彷彿他問了一個很怪的問題。「為什麼要怎麼樣?我阿姨又沒說錯,只是……我應該還是會考不好啦!」想起阿姨的期許,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

    他確定了,她不是在假裝,而是真心為青天感到高興……他看著她,突然覺得那張圓圓的小臉好可愛,比任何一個女孩子都還要吸引他的目光。

    「你哪一科最差?」他突然問。

    「國、英、數、理……」她扳著指頭數,赫然發現,每個科目都數到了。「你問這個做什麼?」怪了,她幹麼乖乖告訴他啊?

    「我教你吧!」心念一動,話已脫口而出。

    姜白日愕然,立刻回絕。「有問題我會問我姊。」

    別說她驚訝,連說出這些話的他都覺得很匪夷所思。俊秀的臉龐微窘,還來不及反應,他又聽到自己的聲音。「你姊還要準備考大學,你不怕耽誤到她的時間?」

    「也對……」被他說服,姜白日搔搔頭,覺得有些怪,卻又想不透哪裡怪。

    見她腦筋還沒轉過來,關澤乘勝追擊。「你房間是哪一間?」

    「二樓那間。」姜白日往上一指,輕易被套出話來。

    「我剛好在你對面。」太好了,這樣不用出出入入的,省得還要跟父母解釋那麼多。「你自己一間房間吧?」

    「……嗯。」她被動點頭,突然想通——不對,她為什麼要讓他教?「欸……」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到時再找你。」關澤搶先一步打斷她的話,不顧她的反應,逕自走進屋內。

    門一關,他立刻為自己剛剛的舉動震驚不已。

    他怎會突然想幫她補習?他和她又不熟!他定是因為考上大學後沒事做,太無聊了,又不忍心看她甘願總是被拿來襯托,才會自告奮勇,想助她一臂之力,一定是的!

    為自己找了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腦海不自覺地浮現她的笑臉,等他發現時,他的臉上竟也帶著笑!

    「阿澤,找到你啦!」一聲大喊,拉回他的心神。

    被逮到了。關澤歎了口氣,一回頭,顯現他人面前的,是微笑從容的優等生模樣。「吳伯伯。」他有禮地打著招呼。

    「你是主角耶,怎能躲在這裡?」長輩哈哈大笑,攬住他的頸肩,帶進客廳。「我找到阿澤啦!」一見到他,客廳裡立刻響起一陣歡呼。

    脫不了身了。關澤幾不可見地苦笑,此時的他,無暇細想因那張笑靨所引起的陣陣波動,他只能抑下所有不明所以的思緒,專心應付大夥兒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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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0 16:48:33

第三章

    月光透過窗,在地上灑落光芒,姜白日走進房裡,就著微弱的光線,看著裡頭的一事一物。這間二樓西邊的房間,本來是她的,後來讓給了妹妹。

    唯一的窗,和隔壁的窗正對著,距離很近,近到只要稍微探出身子,就可以討論功課,這個秘密,只有她和他知道。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去,一如以往,對面的窗放下窗簾,漆黑一片。她靜靜看著,心裡盈滿複雜的情緒。

    曾經,他是那麼地讓她覺得崇拜,結果他的所作所為,卻又讓她如此鄙夷。

    「啪」的一聲,燈被點亮,房裡大放光明。

    「白日,怎麼不開燈?」姜母的聲音自後傳來。

    「我以為窗戶沒關,進來看看。」姜白日笑道,沒讓思緒顯露。

    「看到有人在這房裡,嚇了我一跳!」姜母埋怨,看得出餘悸猶存。剛瞥見人影,她還以為是小偷。「很晚了,早點睡。」

    「好。」姜白日點頭,朝門口走去,突然想起。「對了,媽,我下禮拜公司舉辦員工旅遊,不回來,明天記得提醒我跟爸說一下。」

    「好、好——」姜母應道,把燈關了,和她一起走出房間。

    房裡又恢復了寂靜,只有對望的窗,默默述說當年在這裡所發生的事……

    姜白日坐在書桌前,視線雖盯著參考書,但裡頭的一字一句全沒讀進腦海,她的思緒還沉陷在廚房裡聽到的對話——

    「關太太,你們家阿澤宿舍找好了沒?」她剛走到廚房倒水,後門開著,聽到老媽熱絡的招呼聲從紗門外傳了進來。

    姜白日忍不住好奇,倒好水,慢喝邊聽。

    「禮拜六等我家老頭放假回來,會一起先帶他去找房子。」關母回應,雖隔了道圍牆,眷村熱情的歐巴桑聲勢仍不容小覷,聲音一清二楚。「小孩大了就是這樣,唉,再沒多久就要離開家了。」

    她忘了,他都快離家北上了。一思及此,姜霽月喝水的動作停了下來,心頭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原本對他的印象只限於鄰居大哥,兩人很少說話,所以對他考上大學也沒太大感覺,結果從那次在後院遇見之後,他和她卻莫名其妙地變熟了。

    他每天傍晚都教她唸書,兩人的房間相對,窗靠得又近,他都會叫她搬把椅子坐在窗旁,然後直接探出身子教她,都沒被人發現。

    剛開始,她還不太高興,好好的暑假卻被押著唸書,根本是在佔用她的時間嘛!當他第一次在窗口喊她時,她還想罵人呢!

    但,也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式,等她發現時,她已經坐在窗邊乖乖聽課了,還聽得津津有味。他真的很厲害,原本不懂的東西被他一解釋,全都豁然開朗,比學校那些老師強多了。

    她還以為像他這種人應該都會很驕傲自大,結果他一點也不,有耐心、言談也很有趣,不像其他臭男生都愛講些無聊的笑話,和他聊天,都讓她開心到忘記時間。

    還有一點,她不得不承認——他還真不是普通的帥。光看他坐在對面就是件賞心悅目的事,赫赫有名的關澤耶!要是被同學知道這件事,肯定吵著要搬來她家住。

    「……難免的嘛,像我家青天,再沒幾年,不也要上大學了?」院子裡,對話持續著,姜母安慰道。

    「不一樣,女孩子貼心,就算嫁人,心還是惦記著家裡,不像男孩子,出去就像丟了,我已經做好一學期只能見他一次的心理準備了。」

    「你想太多了,阿澤不會的,這麼優秀的兒子,都讓我嫉妒死了!」

    「我才羨慕你,三個女兒都教得乖乖的,尤其是青天,要是阿澤交到的女朋友能有她的一半,我就謝天謝地嘍,你還有什麼好不滿足的?」

    小孩步入青春期,管教及安全已不再是全部重心,反而是男女間的交往開始取而代之。

    「我也很怕青天以後給我交了個阿里不達的男朋友啊!大家都說青天和阿澤是天生一對,又住得近,不然乾脆這樣好了,把他們湊成一起,

第四章

    接近下班時刻,下起了大雷雨,聲勢磅礡,大有種不將台北市淹沒不罷休的意味。

    忙了一天,姜霽月頭昏腦脹,再看到窗外那蒙到看不見遠方的雨勢,很想抓狂。

    她的脾氣和疲累度呈絕對的正比,不行,再不走她一定會忍不住翻桌罵人。

    「學長,我要下班嘍!」包包收一收,姜霽月準備走人。

    楊明誠抬頭,看看窗外。「雨那麼大,不晚一點走?」

    「我有傘。」姜霽月得意的咧!晴天遮陽,雨天擋雨,她的包包永遠放著一把傘。

    「……我有車。」不敢當面回嗆,楊明誠只敢用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咕噥。「那你趕快去等公車吧!」

    「拜啦!」她揮揮手,離開辦公室。

    或許是下大雨,大家都趕著回家,好幾趟電梯經過,全擠滿了人,最後她沒了耐性,直接推開安全門開始走樓梯。

    才十五樓嘛,很快的,很快——快個頭啦!走了幾層樓,姜霽月不禁在心裡暗咒。不是因為累,而是不停地轉彎向下,弄得她暈頭轉向,深怕眼一花,就會踩了個空。

    好不容易才看到「1樓」的標示,她吁了口長氣,懶得再繞到大門,直接從貨物出入的側門離開。

    可惡,以後不管電梯等再久,她都不爬樓梯了……才剛晃過腦海的宣言,立刻被門口的那抹身影打散了。

    關澤?她沒看錯吧?她揉揉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他站在屋簷下,右手隨意勾著西褲口袋,就連在躲雨,都散發著一股從容自信的氣質。

    太好了!她一直苦無機會接近他啊!她堆起滿臉的笑,立刻撐開小花傘上前。「協理,您沒帶傘啊?我送您一程吧?」

    回頭看見是她,關澤忍俊不禁,輕咳了下,藉以抑住笑意。「你昨天摔倒,還好吧?」

    「……協理您還記得啊?」沒料到他會提起這事,姜霽月尷尬乾笑。

    「當然,我那時還以為地板摔裂了。」關澤一臉正經地回答,臉部肌肉卻是忍笑忍得快抽搐。

    要不是機會難得,她真想馬上走人。憶起昨天,姜霽月連耳根子都窘紅了——

    自從上一次色誘失敗後,她就很積極地開創機會,卻一如以往,完全找不到空隙下手。她心想不能再這樣蹉跎下去,昨天看到他去上洗手間,連忙跟了出去。

    她也不想像個偷窺狂啊!誰叫她已經沒法可想了,不得不製造這種嬌呼一聲、撲倒敵人懷裡的戲碼。她躲在轉角,準備來個「不期而遇」。

    探頭盼啊盼的,等了好久,才從牆上鏡子看到他的倒影。

    來了!她縮回頭,聽著腳步聲,算準時機,一個箭步衝出,正要假裝失足撞到他身上時,眼前壯得像山的人影立刻讓她發現不對,但已經收勢不及,勉強掙扎的結果,讓她下場更加淒慘——腳真的滑了,她往後一仰,一屁股重重摔了下去。

    「OH!MYGOD!」還沒感覺到痛,一聲驚呼伴隨流暢的英文立刻在耳邊爆開。

    姜霽月傻眼,望著那頭幾乎將她視線完全阻擋的大熊,半晌說不出話來。這裡是台灣,別說她聽不懂的話啊!

    「I'M……I'MSORRY……」英文爛到爆的她,只應得出這句。

    「BOB是在問你要不要緊?」突然,大熊後方冒出一句中文。

    這聲音好耳熟……不正是她等待的獵物嗎?姜霽月想確認聲音來源,但剛剛摔得太重,她又動得太急,一時站不穩,往旁踉蹌了下。

    「OH!OH!」大熊誇張驚呼,趕緊英雄救美。「AREYOUOK?」那只毛茸茸的大手隨便一撈,輕易把她的上臂握住,像抓小雞一樣拉著她。

    「……OK……」姜霽月回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是希望有人扶沒錯,但不是他啊,攪什麼局啦!

    另一邊,關澤也覺得火大。他很擔心,想看她要不要緊,怎奈BOB太魁梧,他完全看不到她,活生生被一堵人牆隔絕。

    「BLAHBLAH……」大熊又迅速說了一堆話。

    姜霽月呆愣,再次陷入當機狀態。處理公事有翻譯軟體還有學長可問,就算全是英文她也還應付得來,但當面說得這麼又急又快,她哪裡聽得懂?

    唯一的反應,就是落跑。

    「SO……SORRY!」匆匆丟下這句話,她頭也不回地衝進女洗手間,好久好久都不敢出來。

    看到她小臉赧紅的表情,關澤唇角更加上揚,視線在她身上端詳。那時她跑得飛快的模樣,已證明她的完好無恙,如今好端端站在眼前的可人兒,更是讓他原本殘存的擔慮,完全消散。

    真是的,昨天見她在BOB的追問下啞口無言,正想幫她翻譯,結果話還來不及說,人就跑了。他很清楚她的實力,也沒心存僥倖,以為這些年的分別之後,她的英文會突飛猛進到讓他刮目相看的地步。

    沒錯,他已經確定她就是隔壁的鄰居小妹。

    履歷表上的家庭資料雖然都是虛擬,但她沒大膽到——抑或是細心——變造身份證影本,他從父母欄的地方,輕易確認她的身份。

    她比那年高了點,變得纖細了些,和他高挑的身形相較,仍顯得嬌小。原本的圓潤青澀褪去,被歲月揉進了嫵媚,但依然保有她可人的活潑氣質,在不經意間,會流露出專屬於她的嬌俏。

    原該是舊識的她,卻做出那種讓他無法理解的陌生舉止。以色相誘?投懷送抱?印象中單純的她,動不了這種心思,但事實擺在眼前,他無法為她辯駁,而,這也是最讓他感到不解的地方。

    她非但把他所知的一切全都抹去,還改了自己的名字,故意裝作不認識,然後再處心積慮地製造機會接近他。他不相信愛國的姜伯伯,會任由她破壞了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完美,而坐視不管。

    為何要隱瞞,還做出這種令人費解的行徑?

    不諱言,當年的她依然留在心裡,但他也很清楚那不過只是一段回憶罷了,他沒夢幻到以為能再續前緣,畢竟十年的分別,人都會變,她是否仍似當年?他不敢抱有希望。

    而且,他知道她很注意他的行蹤,一見他從旁走過,整個人就坐立不安,完全把心思寫在臉上,加上那刻意誘引的狐媚姿態,理智都在吶喊要他保持距離。

    只是,當他一旦出了辦公室,視線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朝她飄去,是在觀察,抑或是單純看她,他也分不清。

    他的心總會浮現疑問,為何她要這麼做?那生嫩的技巧,是欲擒故縱,還是她本來就不擅長?

    「早上遇到BOB,他還問起你。」惱她昨天讓他擔心,關澤故意說道。

    要不是她奔逃如飛,他可能真會誤以為她是對每一個高階主管都施以誘引大計——他確定了,她只針對他,這個發現,讓他有點……小小的放心,他實在沒辦法想像她在別的男人面前展露身材的模樣。

    「副總人真好。」姜霽月有氣無力地應道。今天查公司組織圖,才曉得那頭大熊居然是企劃部門的副總。真是的,隨隨便便都會撞到副總,為什麼和他的交集卻少之又少?

    「以後小心點,別讓自己受傷。」他微笑,流露出關懷。即使要自己保持距離,心還是會忍不住失防。

    溫醇的語調襯上暖人的笑容,充分散發男性的魅力。姜霽月有點迷眩了,彷彿看到當年笑著說她很漂亮的大男孩。

    手不自覺收緊,握在手上的傘把刺著掌心,拉回她的心神。哇!自我催眠的成果真強!她暗自吁了口氣,把自己這怪異的心思合理化。

    「協理,一起走吧!」憶起她的計劃,她把握機會邀約。小小的傘面,可以拉近兩人的距離。

    看到矮他一個頭的她踮起腳尖,努力遮住他的模樣,關澤溫柔勾笑。這甜美的邀請,實在讓人很難拒絕。

    只是——在還沒摸清楚她的用意前,他還是離她遠一點。「不用了。」

    「沒關係的,你也搭公車嗎?」手舉得很酸,她還是不放棄。

    噗哧一聲,他笑了。

    他沒想到,對於他出現在這裡,她非但不覺得奇怪,還很順口地問他是不是也搭公車。公司福利很好,經理級以上都配有公務車及停車位,人資部的她應該比任何人還清楚。

    「你搭公車?」他不答反問。今天他的車進廠檢驗,否則都是從地下停車場直接出入的他,怎麼可能會被她遇到?

    又笑?姜霽月暗自咬牙,每次她發動攻擊時,他給的反應都跟她預想的不一樣,讓她挫敗,也很摸不著頭緒。

    「搭公車有什麼不好?省錢又環保。要是園區裡每個人都搭公車,交通也不會那麼塞了!」一時氣不過,她反擊了回去。

    關澤笑得更愉悅了。眷村小孩的純樸啊,她還保留著呢!「這麼愛護地球?如果有人可以讓你搭便車,你還會想搭公車嗎?」

    「我還是寧可搭公車。」她想也不想立刻回道。搭便車會欠人情,而且變數太多,時間不好掌控,她一點也不喜歡。

    「那……就沒辦法了。」看到等待的車子已經到了出入口,關澤眼中閃過一抹詭譎的光。「送我一程吧!」

    「好呀!」姜霽月心花怒放,和他一起走出屋簷,正想著要怎麼約他共進晚餐,卻見他停在一輛BMW前面。

    她眨眨眼,疑惑地看著他。而他,噙著淡笑,也回望著她。此時,從BMW的駕駛座下來一個人。

    「關先生,您的車,都沒問題啦!」技師模樣的男人把行照等證件交給他。「不好意思,讓您久等。」那人一鞠躬,冒雨跑進另一輛候在外頭的車,就這麼離開。

    和宙威配合的驗車廠,服務相當周到。關澤拉開車門,強忍笑意,回頭對她說道:「既然你堅持搭公車,那我先走了。」

    被自己說過的話堵住了口,姜霽月只能眼睜睜地目送他上車,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而她,撐著小花傘,被遺留原地。

    那輛BMW是公司配給的,她怎麼會忘記?他有車,而且本來還想讓她搭便車的!她沒事那麼多廢話幹麼啦∼∼

    姜霽月懊惱呻吟,卻已挽回不了錯失的良機。

    地上被雨濺起的圈圈漣漪,像開懷的笑,暗暗嘲笑她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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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一夜的礁溪之旅,是宙威這一季最讓人期待的員工福利。

    今年年初新開幕的五星級溫泉酒店,連續兩個週末被包下。

    上禮拜,第一批的人已當開路先鋒玩過回來了,攜家帶眷的,人人誇讚不已;而參加到第二批有大頭頭壓陣的人,都又喜又慮。

    喜的是有老闆跟著,品質規格絕對差不了,慮的是就連出來玩,還得顧及形象,就怕玩瘋了,不小心在主管面前露了餡,苦心經營的工作績效毀於一旦。

    不過,這樣的顧慮,完全不在姜霽月的煩惱範疇裡。她滿心期待,卻滿腔失望,此時,臉臭得緊。

    一路上,被小孩的尖叫聲吵得快穿破耳膜,她可以忍受;看到一堆帶著男女朋友參加的甜蜜情侶,她也可以視若無睹;最敦她生氣的是,關澤咧?!

    跟他不同車也就算了,自己職位小得可憐,她認了,但總被董事長叫在身邊的他,連到了旅遊定點,周圍都圍了一堆人,一、堆、人!別說和他說話了,整天下來,她連他的臉都看不到!

    那群人在搞什麼鬼?員工旅遊就是出來玩的嘛,把逢迎拍馬這一套延續到了戶外,有多可笑?

    她還以為溫泉之旅是個難得的好機會,結果反而更映襯出兩人的差距。嗚∼∼她好懷念那個他只要出入、就會經過她走道旁的寬大辦公室……

    「霽月,要吃飯了,臉色還那麼難看?」摟著女朋友的楊明誠招呼道,春風滿面。晚上的溫泉套房,讓他好期待∼∼

    「有點累。」姜霽月勉強扯了個笑,不想破壞他們的好心情。

    「聽說今天晚上吃懷石料理,我們快去!」學長的女友對她很好,怕她一個人落單,拉了她直往餐廳走。

    姜霽月只好強打起精神,和他們一起走進餐廳。

    大大的餐廳鋪滿了榻榻米,六排長長的個人小矮桌擺放整齊,一望無際。前方有個舞台,佈置得像同歡晚會。

    見他們來,同是管理處的人立刻招手。「來、來,有幫你們佔位置。」幾個小女生不想交際應酬,躲到遠離中央大位的角落。

    姜霽月過去坐下,她們幾個年紀相仿,又都單身,平常就滿聊得來,出來玩,更是吱吱喳喳說個沒完。

    陸陸續續,人都到了,整個餐廳鬧哄哄的,幸運的是,少了小孩剌耳的叫聲。大家轉的都是一樣的心思,怕小孩靜不下來、難以控制,寧可叫另一半帶到飯店的溫泉游泳池玩。

    「嘰——」刺耳的麥克風當了開場白。

    先是總經理上去廢話幾句,然後輪到董事長上台。

    一群年過半白的老頭說得口沫橫飛,還夾雜一堆英文,姜霽月連聽都懶得聽,她的視線,飄到了台下的關澤身上。

    即使只是盤腿坐在那裡,他仍是個明顯的發光體,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偶爾旁人和他交談幾句,他都禮貌地微笑頷首,沒有絲毫不耐。

    愛上他……她發現,這樣的自我催眠其實不難。

    他一直是那麼優秀,從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但為什麼,王子和公主走不到終點?有什麼樣的理由,要讓他用遺棄來背叛姊姊?

    我知道是誰!你為什麼不說?他不肯承認定不是?叫爸去找他算帳啊!她曾氣得翻出那張他們的合照,丟在姊姊面前,大罵她傻,要她去討回公道。

    姊姊卻看著照片,看了很久,才輕輕地說出一句。

    我不恨他。

    那句話,讓她哭紅了眼,捺下登門砍他的怒意。因為要是他堅持不認,鬧開了難做人的反而是姊姊,她只能強迫自己忘了,當作隔壁沒住過這人。

    可是今年年初,隔壁關媽媽來拜年時所說的話,把她壓抑許久的怨氣,全挑了開——

    「你說阿澤啊?」當姜鈞問起時,關母開心笑道。「他上個禮拜就回來過了,真是的,大過年還要陪老闆去歐洲出差,也不派別人去,折騰人嘛!他們董事長還

    一直想把女兒介紹給他,聽阿澤說那女孩是挺好的,只是這樣很麻煩啊,要是以後鬧分手,說不定連工作都丟了。」口氣雖然埋怨,臉上卻是掩不了的驕傲。

    「宙威的乘龍快婿呢,阿澤真不得了!」姜母也與有榮焉,想起過年還無法一家團圓,不禁歎了口氣。「只怪我們青天沒那個福分,當不了你們關家的媳婦。」

    「別這麼說,對了,好久都沒看到青天,留學有去那麼久嗎?」關母突然想到。

    姜鈞怒瞪老婆一眼,氣她引起這個話題。「丹麥遠,我們要她盡量別回來,免得浪費錢。」簡單帶過,他立刻把話題轉開。「對了,關太太,你前院那盆蘭哪兒買的,長得真好……」

    那時,坐在一旁的她,只能緊緊盯著電視,不然,她怕猛烈的怒火會讓她忍不住在關媽媽面前揭露出他做的好事。

    是他的表面工夫做得太好嗎?為什麼他們都不會懷疑到他身上?他們甚至撮合過兩人的!只不過是從沒見他和姊姊一起回來眷村,他們就直接承認失敗,覺得兩人沒有交往,會不會太好騙了一點?那是他用的障眼法啊!

    偏偏姊姊什麼都不肯說,自己承受一切。結果,負心冷血的他,可以進入聞名國際的宙威,還受到老闆女兒的青睞,乎步青雲地過他的悠哉人生,而姊姊卻只能借口留學遙不可及的國度,永遠踏不進家門!

    不公平!這一點也不公平!強烈的恨意在胸膛喧囂,那瞬間,她下了決定——她要把他的一切全部奪走,要他嘗到身敗名裂的滋味!

    「霽月,這魚很好吃哦!」見她不動,今晚和她同房的女孩笑道。

    姜霽月斂回視線,眼中的情緒已全部抑下。

    「嗯。」她點頭,舉筷開始用餐。看來這兩天是沒什麼機會了,她還是暫時休兵,好好泡泡溫泉吧!

    舞台上,請飯店安排的日本歌舞表演熱鬧展開,在董事長的慷慨允諾下,底下的人酒一瓶瓶地開,酒酣耳熱之際,有些酒量不好的人,已經醉了。

    姜霽月沒喝什麼酒,倒是茶喝了不少,去趟洗手間回來,看到她左手邊的兩個位子空了。

    「她們兩個呢?」她問右邊的同事。

    「被經理帶去跟特助敬酒了。」同事一臉氣憤,頻頻朝中央的位置看去,卻不知如何是好,「經理醉了啦……」

    人事室的專員哪有什麼必要去跟特助敬酒?姜霽月擰眉,抬頭看去,看到那兩個同事分別被拉坐特助兩旁,心頭火起,正要叫學長幫忙解圍,卻見楊明誠也是喝得滿臉通紅。

    算了,她自己來!「我去帶她們回來!」姜霽月站起,拿了杯子,快步朝他們走去。

    正聽著董事長大誇女兒優點的關澤,看到姜霽月從另一頭走過,她怒氣沖沖的表情,立刻攫住了他的注意。

    怎麼了?他視線跟著她,隨著她雙眼緊盯的方向望去,才發現兩個醉鬼不當的行為。高階主管太多,他和他們的位置隔太遠,根本注意不到。

    「董事長,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他告罪,立刻起身。

    「快幫特助倒酒啊!」平常一臉嚴肅的人資部經理喝茫了,拚命笑,還大舌頭。

    「GOOD!GOOD!」外籍的特助不停叫好,醉得把這裡當酒店。

    整個餐廳很吵,沒人留意到他們這裡的狀況,兩個女孩快哭了,又怕得罪主管,都敢怒不敢言,不曉得要怎麼脫身。

    姜霽月走到他們後頭,怒火中燒,膝蓋朝經理背上一撞,手中的飲料,毫不浪費地全往特助的領口淋下。

    「啊——」

    「OH——」

    兩隻色狼慘叫。

    「對不起,不小心絆到了。」姜霽月假惺惺地歉笑,乘機將兩名同事拉起。

    人資部經理痛得還在那裡彎腰哀嚎,淋得滿身濕的特助已先發火了,跳起來用英文嘰哩呱啦地罵。

    聽、不、懂、啦!姜霽月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擋在兩個同事前頭,怕特助發酒瘋會牽連到她們身上。明明自己性騷擾別人,還敢凶,什麼東西!

    見姜霽月沒回答,特肋更生氣了,手一伸,就要去拉她,她還來不及反應,眼前已多了個人影,把那只祿山之爪擋了下來。

    「特助,你喝多了。」關澤用英文笑道,微瞇的黑眸卻不見笑意,技巧地搭住特助的肩膀,讓他無法再輕舉妄動。

    聽到他的聲音,她抬頭,看見是他,驚訝不已。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這職員是哪個部門的?她淋了我一身耶!」特助覺得委屈,開口控訴。

    「她剛不也道歉了?來吧,我陪你去跟董事長打個招呼。」手上微一運勁,關澤不容他拒絕,臨走前,回頭用中文朝姜霽月說道:「你們回房休息,別再待在這兒。」

    瞥了已倒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的經理一眼,姜霽月趕緊拉著同事回去原位,召集剩餘的同伴,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一進電梯,剛剛被拉去的其中一人,立刻崇拜尖叫:「噢∼∼協理真帥!」

    「就是啊!」另一人忙不迭地附和。「天吶,我越來越愛他了!」

    「發生什麼事?」其他人急忙追問,聽完後,也紛紛驚呼。「他真的是男人耶!」

    「他是我們的頭頭,當然要保護我們。」只有姜霽月哼了聲,反應很冷淡。

    「經理不也是我們的頭?還把我們推入火坑!」同事生氣地搖了搖頭,而後拉住姜霽月的手感激道:「霽月,謝謝你來救我們,你也好帥!」

    「沒什麼啦!」姜霽月有些不好意思,剛好電梯門開了,她趕緊按住按鈕。「到了,快出去吧!」

    大家走出,談到剛剛的情景,又是一陣興奮的討論,沒人發現,殿後走出的姜霽月,彷彿若有所思,異常地沉默。

第五章

    半夜三點,她,睡不著。

    看了隔壁床睡得正熟的同事一眼,姜霽月下床,披了件外套,拿著房間鑰匙,放輕腳步走了出去。

    走廊上亮晃晃的,加上裡頭住的全是他們公司的人,醉鬼也全累得睡著了,沒有什麼安全的疑慮,不覺得害怕,只覺得這種寂靜讓人很舒坦。

    飯店為ㄇ字形設計,在每個樓層中央都有個室外中庭,她踱到那兒,推門走出,抬頭看到天上被雲半掩的明月,彷彿看到了自己。

    把白日改名成霽月,代表著白與黑的劃分,又希望能保留一點自我,所以她以下過雨後的明月為名,依然能綻放光亮。

    她走近圍牆,仰頭上望,想到爸媽,想到姊姊,想到小煊,想到他們沒辦法一家和樂地到外頭度假,她深吸了口氣,仍驅不散滿腔的鬱悶。

    「剛剛在餐廳遇到那種事,你還敢自己一個人出來?」

    誰?她嚇了一跳,急忙回頭,厚底的夾腳拖鞋一拐,連驚叫的時間都沒有,她就膝蓋著地撲跌下去。

    距離太遠,關澤來不及搶救,臉色一變,趕緊上前將她扶起。「要不要緊?」

    「好痛……」她疼得皺眉,就著月光審視傷痕,發現露於短褲外的左膝擦傷了,欲哭無淚。

    關澤扶她到石椅坐下,看到她膝蓋上的傷,自責不已。他出聲喊她,不是為了害她受傷的。

    「在這裡等我,別走。」他吩咐,隨即離開。

    姜霽月才發現,原來剛剛他就坐在這裡,兩旁有樹擋著,難怪她沒看到。

    很快地,他提著跟飯店借的急救箱回來,蹲跪在她面前,翻找出雙氧水和消毒棉。

    「你怎麼一直在我面前摔倒?」他故作輕鬆地調侃道,藉此分散她的注意力。

    姜霽月一惱,立刻抗議:「是你突然出聲……啊——」未竟的語音化為哀嚎,她本能地想縮回腳。「好痛!」

    早有準備的關澤左手握住她的小腿,恰好的力道沒弄疼她,右手更加快上藥的動作。「小聲點,別讓人以為發生命案。」他輕笑,眼中閃過一絲不捨。

    掙不開他的手,姜霽月好想哭。剛剛摔倒也沒那麼疼啊!「我不要搽藥……」

    「搽藥才會好。」關澤柔聲哄道,語氣裡帶著寵溺。他托起她的腳,低頭在傷口上方輕輕吹氣。「忍著點,不痛了……」

    那畫面,還有那輕拂皮膚的溫暖,讓姜霽月驀地紅了臉。

    「真的不痛了……」她吶吶低喃,掙動著想要縮回腳。

    關澤抬頭看她,彎眸輕笑。「那麼神奇?」

    他的眸子由下往上地看著她,像要將她拖入那片深邃中,加上他習慣後梳的頭髮像剛洗完頭,鬆軟地落在額際,帶著慵懶自得的迷人魅力,她心頭猛然一震,緊張得無法呼吸。

    雖然她穿的短褲長得都快到膝蓋,但被他輕柔地捧在手中,溫熱的掌心燙著她,一切都變得曖昧起來。

    她的喉頭乾啞得無法言語,對於他的笑語,只能無措地點了點頭。

    關澤鬆手,將她的腳套回拖鞋,發現那細緻的膚觸讓他捨不得放開。

    脫離他的觸碰,姜霽月才鬆了口氣,卻又不懂心頭縈繞的莫名失落是所為何來。

    「這麼晚不睡,在這裡做什麼?」他收著東西,藉著閒聊轉移心思。

    「你不也是?」這意料之外的相遇,讓她忘記一直毫無進度的計劃,只是很自然地和他聊天。

    關澤微笑,起身在她旁邊坐下。和他同房的人的打呼聲,吵得像警報在響。「至少,遇到喝醉酒的人來騷擾,我還自認有辦法應付。」

    知道他在說晚餐時發生的事,姜霽月皺鼻低哼:「我也有辦法啊!」

    「有?」關澤斜眼睨她,提出質疑。「連對方在罵什麼都聽不懂,你要怎麼應付?」

    她小臉微紅,卻不肯認輸,依然為自己辯駁,「肢體動作是世界共通的語言,手用力拍下去,他們就會懂的。」

    關澤擰起了眉。她知不知道什麼叫強出頭?知不知道什麼叫不自量力?

    只要一想到那只鹹豬手差點碰到她,一把無名火就往上冒。要是他沒介入,她避得掉嗎?只不過是把別人的麻煩攬到自己身上!

    他睨向她,幽深的眸光一瞬也不瞬。「男人的力量有多大?你擋得了嗎?」

    為什麼……眼前的他依然帶笑,她卻覺得好危險?她嚥了口口水,決定是自己的錯覺。「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敢的。」

    「一個沒有理智的醉鬼,有什麼好不敢的?他剛才都伸手了!」關澤低沉的嗓音已隱帶咆哮。他真想撬開她固執的小腦袋,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

    「不然要我眼睜睜地看她們被騷擾嗎?」姜霽月握拳,生氣又委屈。喝醉了就可以為所欲為嗎?一丘之貉!只會幫同性說話!

    她可以捨身保護同事,卻連真實的身份都不肯對他說。他感到挫敗,無奈地扒拂過額發,歎了口氣。「為什麼不找我?」

    那低喃似的語氣,讓姜霽月的心狠狠撞了下,方才好不容易抑下的慌亂,又整個蔓延開來。

    就算聽不懂他和特助的對話,她也知道,他在幫她們解圍。她不願承認被他救了,但他擋在身前的悸動,卻是深刻得讓她難以忽視。

    她想說服自己他是個表裡不一的爛人,又抹滅不了他的優點,整個晚上,強烈的矛盾一直反覆衝擊,所以她睡不著。

    心頭沈窒著,她卻厘不清,只好用譏誚來掩飾自己難解的情緒。「董事長的愛將,怎敢打擾你?」

    關澤頓了下,而後微微一笑。若她只顧自己,卻對他人的困境視若無睹,這也就不像她了。為了在乎的人,義無反顧,這就是她,一如記憶中的她。

    「就因為是愛將,所以才更能不著痕跡地解決,不是嗎?」他雙手往後撐住椅面,仰望天空。「今晚的月亮很美。」美的是身旁這一枚霽月,單純得有如以往。

    姜霽月原本只是偷覷他一眼,視線卻被纏繞了,移不開,就這麼怔怔地看著他。

    那被月光籠罩的俊傲側臉,帶著勾人心魂的魔力,像溫醇的美酒,淡淡地散發誘人芳香,在來不及察覺時,就鑽進四肢百骸,讓人醉了。

    意識到她的目光,關澤回頭,灼熱的視線深深望進她的眼裡。這是個美好的夜晚……在他能察覺到自己的意圖前,他已情不自禁地朝她俯身。

    姜霽月心跳得好快,感覺他在緩緩接近,她低垂了眼,下顎微抬,沒有任何計謀,只是依循本能自然地反應著。

    她的舉動,讓關澤停住。

    這又是一個陷阱嗎?和那次在辦公室深開的襯衫領口帶著相同意義?

    不同的是,現在的她,身上的穿著保守、無害,他的血液反而變得沸騰,因他知道,隱於布料下的,是多完美的曲線……

    過人的意志力讓他勉強把持住,但無法紓解的慾望,讓他發疼,也讓他發怒。

    他沒耐性了,本想等她主動承認自己的身份,她卻一直裝作不認識,還用時而狡詐時而天真的矛盾舉止對他,拖他陷在無法再進一步的僵局,他不想再這麼等下去,決定化為侵略者主動出擊!

    「姜伯父退休之後還好嗎?」他緩緩開口。

    姜霽月眨眼,看著距離她不到一公分的眸子,傻愣愣地,不曉得剛剛發生什麼事,也不曉得他為什麼停止。她好像……發了很久的呆……

    見她沒反應過來,關澤微微拉開距離,又問:「從將軍退休,生活落差應該很大吧!」

    姜霽月總算把他的話聽進去,頓時杏眸圓瞠。

    「你怎麼知道?」她沒說過她爸是將軍啊!

    「白日,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揚笑,那聲溫柔的輕喚,在她耳裡成了如雷暴響。

    「你……認出來了?我本來、本來還想給你一個驚喜的……」驚慌中,姜霽月只能勉強扯動嘴角,試圖挽救情勢。

    「驚喜?」他挑眉,再次俯身逼近她,和剛剛的魅力不同,這一次,他全身散發著追出答案的執著。「你那天在我辦公室低胸的打扮,還有故意埋伏在廁所前等我,也都是驚喜?說!你到底在想什麼?」

    突然近距離放大的俊容讓她心陡然一震,卻又被他說的話氣得惱紅了臉。她的勾引他明明看見了,也知道她的企圖,還一直佯作不知,看她像傻瓜一樣猛出洋相!

    虧她剛剛還被他英雄救美的形象稍微感動了一下下!騙人的,全是騙人的,他自始至終就是個大爛人!怒氣把原本稍微消散的恨意又整個勾起,反讓思緒變得靈活。要怎麼瞞過他是關鍵,計劃都進行到這種地步了,她不能輸在這裡!

    她心一橫,握拳大喊:「我……我喜歡你!」

    這下子,換關澤愣住了,他沒想到會逼出這句話。而他,竟覺得有點高興……見鬼了!什麼時候他變得這麼好哄?

    「所以改名?所以人事資料寫得不實不全?」他想咄咄逼人,語氣卻越來越不堅定。

    怕會被他從眼神看出端倪,別無選擇的她,只能伸手抱住他——

    「真的、真的,我會進宙威全是為了你!」她將臉埋在他的胸口,還一直動來動去,不讓他有機會看到她的表情。「但我怕被人發現我們兩個本來就認識,會讓人覺得我是靠你的關係才進得來,所以我不敢寫真的資料。」能急中生智說出這些借口,連她都很想為自己鼓掌喝采。

    這理由很怪,卻又怪得很合理……被她磨蹭的地方麻麻的、癢癢的,關澤的理智越來越薄弱,還開始倒戈,幫她說服起自己。

    「因為這樣,你還刻意去改名字?」

    「不是,我名字早就改了,因為之前運氣很不好。」仗著他看不到她,姜霽月睜眼說瞎話。

    「不想被人發現我們有關係,卻又誘惑我?」關澤抓住殘存的理智,找出疑點。

    姜霽月推開他,咬唇低頭,難過輕道:「如果不是為了接近你,那我進宙威做什麼?」她這不是假裝了,想到姊姊,她就好想哭。「我只想到要讓你也喜歡上我,其他的,我沒想那麼多……」

    還在試圖掙扎的理智,在看到她這惹人心疼的表情時,全被擊潰。關澤被她說服了,長長喟歎。她的衝動個性,他還不瞭解嗎?只曉得往前衝的她,哪想得到那許多?

    「別做不擅長的事。」不會用心機,還努力耍心機,完全造成反效果,讓他誤以為她真變了。

    聽出他的鬆動,姜霽月輕咬下唇,怯怯地揚起眼睫看他,想知道目前勝算多少的她,好緊張。「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上我?」

    那像在邀人一親芳澤的表情挑戰著他的自制,關澤腦中全是吻住她的念頭,他勉強抑住,抑得呼吸都變得沉重。

    與他熟識的人都知道,他最不想沾惹的,就是辦公室戀情。對他有所覬覦的人太多了,他只要和其中一個交往,其他人也會跟著燃起希望,投懷送抱的麻煩會斬也斬不斷。

    該不該對她有所回應的抉擇,在心頭拉扯。有沒有一點點喜歡上她?他也想問自己。

    才剛與她重逢的他,不想這麼輕易就下了決定,即使……她一直佔據他心靈的一角。

    「我不碰下屬。」他站起,怕繼續和她獨處下去,他就沒辦法再次從她的甜美中脫離。「明天八點半要集合,我們都該回去睡了,晚安。」他提起急救箱離開。

    不碰下屬,卻可以和老闆女兒周旋?姜霽月氣到說不出話來。好一個愛權愛勢的關澤!

    以為這樣就會讓她罷手嗎?不、可、能!她握拳憤怒站起,卻忘了剛剛受的傷,傷口一抽,讓她倒吸了口涼氣。

    「噢……」她跌坐回石椅,彎身拚命朝傷口吹氣,企圖減低一些痛楚。

    剛剛他也是這樣幫她吹氣……腦海浮現他剛剛跪在面前的畫面,姜霽月動作停住,小臉瞬間發燙。

    害羞什麼?那是他虛假的表面功夫,當初姊姊說不定也是被他用這招騙去的!

    她不斷告誡自己,但勉強築起的厭惡,在想到他今晚所做的一切,不禁又難以控制地渙散了開……

    旅遊結束,工作回復常軌,不少人嘗到之前怠惰的後果,陷入加班的地獄。這就是人性,玩樂當頭,誰定得下心工作?

    而速度本來就慢人一步的姜霽月當然更無法豁免,整個禮拜忙到只要一進公司,眼睛就盯緊熒屏,無暇顧及其他。

    雖說她進宙威的動機不純,但要她擺爛讓其他同事收拾殘局,這種缺德事她可做不來,復仇大計只能暫緩,追上工作進度才是當務之急。

    「霽月,你這些表全錯了!」楊明誠把她上呈的報表MAIL回去給她,慘白的臉色簡直像快暈倒了。「你算到去年的數字了!」

    「不會吧?」姜霽月趕緊點開附檔,和原始資料一對照,她也快暈倒了。那些表格她弄了整整一天!

    楊明誠蒙臉,好想哭。「我救不了你,你明天自己來加班吧!」要是下禮拜一再交不出這些表,他也別想活了。

    禮拜六還要來加班?有沒有那麼悲慘啊!聽出他的遺棄,姜霽月驚喊:「學長,你不陪我?」

    「還陪?為了等你這些表,現在都幾點了你知不知道?」楊明誠霍地站起,一直被惡勢力欺壓的他終於爆發。「你看現在還有誰在?誰害的?誰害的?結果數字還是錯的!」廣闊的辦公室空無一人,甚至可以聽到回音。

    學長難得發威,加上理虧,姜霽月很識時務沒嗆回去,偷偷瞄了螢幕右下角的數字,不多不少,剛剛跳過01:20,嚴格說來,已經算是禮拜六了。

    「對不起嘛……」她小心翼翼地陪笑,採取哀兵策略。「真的不陪我?你早上睡晚一點,下午來幫我看一下就好……」沒學長在旁邊可問,她的速度一定會更慢。

    罵一罵,氣也消了大半,楊明誠重重歎了口氣。

    「我要陪女朋友回南部去見她爸媽,真的沒辦法。」不是他狠心,和未來的岳父母第一次見面,誰敢爽約?要不是如此,他也不想丟她一個人孤軍奮戰,他好害怕又看到錯誤的表格。

    姜霽月很不好意思。他要開車南下,結果還熬夜陪她加班,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學長,真的對不起……」

    「沒關係啦!」楊明誠揮揮手,同情她,卻又愛莫能助。「倒是你,明天要是有什麼問題,隨時打電話給我。」

    「好。」姜霽月連忙點頭。「你快回去吧!」

    「你也要離開了,我送你。」楊明誠關電腦,催促她。「明天再弄。」

    「「不順路欸……」她住南港,學長住北投,完全反方向。

    「都被你拖那麼久了,有差這一點時間嗎?」揚明誠翻白眼。要是這時候還讓她自己坐計程車回家,哈妮知道鐵定罵死他。「快點,我累死了!」

    「謝啦!」姜霽月感激一笑,趕緊收東西。

    回去儲備精力,明天再來和那些表格奮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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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六,天氣好得不像話,平常車水馬龍的科學園區,路上空得可以橫行無阻。

    姜霽月盯著電腦螢幕,黑壓壓的英文和數字塞得她腦袋快要爆炸,她長歎一聲,趴上電腦桌。

    現在,這層樓沒半個人。

    不論平常加班多晚,沒人想在週末還必須與公司為伴,都拚了命把工作趕完,只有她,能力爛到可以的她,一早就拖著疲累的身體進公司,和她一點也不擅長的Excel大眼瞪小眼。

    學長說的沒錯,要待在宙威,實力果然很重要,她充分感受到走後門的悲慘下場。又一聲長歎,她認命地打起精神,坐直身子,繼續做她的表格。

    當——

    外頭傳來的電梯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特別清晰。

    姜霽月睜大眼,望著辦公室入口。不會吧?這時候,有誰會來?

    先是影子映上走道,而後來人現身——

    剛走進辦公室的關澤一眼就看到她,不禁微微一愕。他知道他們這禮拜很忙,因為她忙到連他經過時都頭也不抬,但他沒想到竟會連假日都要來加班,還只有她一個人。

    看到他,姜霽月也愣住了,完全沒料到進來的人會是他。

    假日加班已經夠不爽了,她妝沒化,隨便穿件T恤、牛仔褲就出門了。拜託,就算老天爺要幫忙,也別挑這種她毫無準備的時候啊!

    而且,自礁溪那一晚之後,她幾乎沒跟他說過話。憶起那時的情景,她無法控制地微紅了臉,連忙低下頭假裝認真工作。

    從入口到走近她身邊的這段路,關澤一直在猶豫,該用什麼態度?公事公辨的,還是私人的?

    雖然那一夜都說開了,但之後這段時間,他們還是維持之前的情況,彼此稱呼沒變,也沒特別有交集。他,是因為還在猶豫,而她,或許是忙,或許……是被他的回絕打擊到了。

    「加班?」最後,他決定了,禮貌性的詢問,只表現出上司對下屬的關懷。因為他怕在這個沒人會打擾的獨處空間,只要絲毫的失防,都會讓他無法克制地逾越分際。

    「對啊……」姜霽月虛應,只希望他趕快進去,別發現她這邋遢的模樣。

    即使他那時拒絕了她,她依然不放棄。不用愛上她沒關係,只要抱著對她揩油的心態就好,讓她有機會抓到他的把柄。

    結果,他反而在她椅子後方位置停下腳步。

    「你還在做這個?」螢幕上的表格,讓他擰起眉。若他沒記錯,這系列的表格早該在昨天就MAIL到他那裡。

    不然她在這兒幹麼?姜霽月心裡暗罵,臉上依然維持笑容。「對啊,有點小錯誤。協理也加班啊?」半斤八兩,如今出現在這裡的他也好不到哪裡去!

    那隱帶嘲諷的口氣,讓關澤不禁莞爾。看得出來加班讓她很不高興。

    「約好和總公司的人開視訊會議。」時差關係,總公司剛做完新品發表會,準備開檢討會議,他不想把機密資料攜出公司造成疑慮,只好犧牲假期。

    姜霽月好嘔!早知道有這個難得的機會,她絕對會精心打扮一番!但現在的她,只想把自己藏起來。

    「辛苦了。」不想和他多說,她低頭按計算機,然後把數字打到表格上。

    這個舉止讓關澤傻眼。Excel運算功能強大,還需要用到計算機?他有點明白為什麼她會因為「小錯誤」而加班了。

    望了她的背影一眼,他無聲喟歎,而後邁步走向他的辦公室。

    雖然聽不到腳步聲,但姜霽月知道他離開了。她往後靠向椅背,吁了口氣。

    其實,她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對他。

    禮拜一,員工旅遊結束的隔天,特助和經理分別發了道歉的E-MAIL,收件者是她和那天被拉去的兩個同事。

    MAIL裡講得很含糊。只說對自己的失態感到很抱歉,以後絕不會再犯。是特助那封露了底,他的寄件副本忘了加密,清楚看出那封MAIL同時發給了關澤。

    這之間的來龍去脈,就算沒親眼所見,也推測得出來——定是他不曉得用了什麼方式,讓那兩人承認自己的態度有錯,還發函道歉。

    原本因為這件事,姜霽月已經快和受到騷擾的同事吵起來了。因為她覺得不能保持沉默,必須跟公司檢舉,阻止這樣的惡行;但兩個同事怕事,只想息事寧人。

    是這兩封MAIL,化解了僵局。雖然沒把罪狀鉅細靡遺地條列出來,但裡頭誠摯的道歉,已在她可以接受的範圍。

    她還以為他會覺得這只是酒後失態,不值得重視,沒想到他竟然會做出這樣的後續措施。兩個同事更崇拜他了,而她的心裡,也更疑惑了。

    這樣的他,為何會做出始亂終棄的惡行?如果這是他的假裝,為何能假裝得面面俱到?她不懂……

    正沉思著,螢幕突然跳出收到MAIL的訊息,桌上的分機隨即響起。

    不會是學長打來關心她的吧?「喂?」把心思全都抑下,姜霽月接起電話,邊移動滑鼠準備打開MAIL。

    「附檔裡的表格公式已經設定好了,你只要打上原始資料,就會自動連結計算。」剛剛在腦海裡打轉的人,如今聲音近在耳旁。

    正好看到寄件人名宇的姜霽月,心頓時漏跳了一拍,隨即狂鼓了起來。他不是來開視訊會議的嗎?她咬唇努力保持鎮定,打開附檔一看,是上一季的表格。

    「……你會嗎?」半晌沒聽到回音,關澤又問,沒有任何嘲弄,只有關心。

    「不會。」姜霽月低語,很誠實。這檔案她也有,但只要一改數字,裡頭資料就全亂了,她只好放棄,用最原始的電子計算機來作業。

    話筒那端傳來輕笑聲,卻很溫暖。「你先把附檔存到你的資料夾,要記得路徑,然後你把表格裡的總計選取起來,按上面『格式』裡的『儲存格』,改成數值,貼到本季的欄位……」

    姜霽月依序操作,一步一步地,在他細心的引導下,本來好難用的Excel變得得心應手。

    「……其他的表格也是大同小異,接下來我不能幫你,會議要開始了,你自己加油。」教導告一段落,留下鼓勵,他收了線。

    掛上電話,姜霽月覺得全身充滿力量,完成工作的目標不再那麼遙不可及。

    好,加油,她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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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0 16:51:50

第六章

    窗外的天際,已染上橘亮的色彩,姜霽月仍埋頭苦幹,忘了時間的流逝。

    辦公室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稍早的時候,關澤開完會,有到她位置檢查一下表格裡的數字有沒有錯亂,確認沒問題,他就離開了,留下她孤軍奮戰。

    失望難免,不過她也沒抱著他會留下來幫她的美好希望,她只能很認命地抑下所有的想法,專心地加緊趕工。

    雖然剛學會諸多功能的她,動作還是有點慢,但比起之前還需計算機輔助的狀況,現在的她已可算是應用自如,原以為今天完成不了的工作,即將接近尾聲。

    「嘟——」桌上分機響起。

    先存檔。謹記著關澤離去前的叮嚀,她移動滑鼠存檔。這一招很好用,每隔一小段時間就存檔,只要表格數字跑掉,不存檔後關掉重開,就可以回到失去控制之前的狀態,重新再試。

    「喂?」她接起電話。她剛有打電話去問學長問題,可能是他不放心,打來關心一下狀況。

    「你還在?」出乎意料,又是關澤的聲音。

    他……不是走了嗎?明知道很白癡,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下他的辦公室,裡頭黑黑的,嚴格來說,整層辦公室幾乎都已陷入黑暗,只有她這方天地還亮著燈。

    「做完了沒?」明白她的個性,沒費時等她的回答,關澤又問。

    「還剩一點點。」

    「二十分鐘夠不夠?」

    「夠。」忘了對方看不到,她點頭。

    「二十分鐘後側門見,我去接你。」沒給她考慮的時間,電話掛斷。

    因為他知道,就算他說的是疑問句,她也不可能會拒絕,可能也沒足夠的鎮定拒絕,這突來的電話,夠讓她錯愕的了。

    果不其然,姜霽月愣愣地看著話筒,半晌反應不過來。

    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唯一記得的,是這個時限,她腦袋空白地把表格繼續完成,直到電腦都關好了,他說的訊息,才傳進腦海——

    關澤要來接她?天!

    她猛然彈跳起身,立刻抓起包包衝進洗手間,一陣胡亂翻找,失望地發現裡頭啥化妝品都沒有,只有一支護唇膏。

    她發誓,她以後絕對會養成隨身攜帶化妝包的好習慣!

    洗了把臉,盡全力打理自己後,望著鏡中那有如大學生的倒影,姜霽月還是只能歎氣。

    別不知足,比起國中時期,現在的模樣已經好上太多。當年的她,一五○的身高,配上五十五公斤的體重,實在是有點不堪回首。

    這幾年,身高長高了些,體重也下降了些,雖然比起時下美女的身材依然有些差距,但至少已進入標準的範圍,還算能見人。要不是這樣,她才沒有自信實施色誘計劃。

    算啦,素顏就素顏吧,沒得救了。自嘲一笑,她抹上護唇膏,抿了抿唇,走出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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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澤的打扮,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下午進辦公室的他,雖沒西裝筆挺,但至少穿著襯衫,和平常的模樣相去不遠,可現在的他,比起她的牛仔褲,輕鬆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白色T恤搭上卡其色的五分褲,再配上一雙深咖啡色的涼鞋,偏長的額發沒再費事往後撥,而是直接用黑色細髮箍箍住,簡單又十足有型。帥,依然帥,卻和他協理級的身份完全不搭軋,簡直就是個青春洋溢的大學生。

    而且——姜霽月看了看四周——一間位於園區邊緣的海鮮快炒店,四周大口喝酒、大塊啃螃蟹的氣氛熱絡著,那麼地真實,真實到讓她不懂為什麼會突然和他出現在這裡。

    「這裡的海鮮很新鮮,又不像一般快炒店味道下的很重,你應該會喜歡。」點完菜的關澤回來,坐在略矮的小圓板凳上,長手長腳的,卻非常怡然自得。

    望著他的笑臉,姜霽月努力回想。

    上了車,她先是被他的穿著嚇呆了,後來,他好像又說了句:「一起吃飯吧!」這是把她嚇呆的第二重驚奇,然後進了這間快炒店,轟、轟、轟!她的神智被炸得全然停擺,任由他擺佈。

    不能怪她,要是公司任一個人見到他坐在這裡的模樣,鐵定也會嚇掉下巴——和他在辦公室的形象真的差太多了!現在她若是站起來大喊,絕對沒人相信他就是堂堂宙威的總管理處領導人。

    第一道白灼干蝦很快就送上桌。

    「快吃吧,我餓了。」關澤舀了一大匙蝦子到她碗裡,然後手口並用豪邁地掰開了相連的衛生筷。「應該不用我幫你剝吧?」

    被他這故意的問句逗笑,姜霽月搖搖頭,毫不客氣地開始動手朝碗裡的蝦子進攻。中午只吃早上順道帶進去的御飯團,她也餓了。

    菜上很快,卻比不上他們狼吞虎嚥的速度。餓壞的兩個人顧著吃,話沒聊上幾句,愉悅自然的氣氛將彼此環繞,一點也不覺得尷尬。

    雖然帶殼的海鮮免不了吃得顧不了形象,但他的態度讓她覺得很自在,完全不需要去顧慮什麼,就像那年夏天一樣,輕易地就和他熟稔了起來。

    關澤置於桌上的手機響了,他瞄了一眼,用濕紙巾擦擦手,然後接起——

    「我是關澤。」和在公司時一樣穩重內斂的聲音,反差得讓人很想笑,尤其是他又眨了下眼,豎起食指對她做出噤聲的手勢。

    姜霽月急忙掩唇,怕會狂笑出聲。噓什麼噓?旁邊那震天價響的喊拳聲聽不到才有鬼!

    「對不起,我在忙,改天好嗎?」把手機夾在肩窩,淡淡的語調誠意十足。他在忙——忙著把螃蟹大卸八塊!

    一失手,一塊屑屑當場朝她飛去,姜霽月及時閃過,噗哧一聲,她連忙忍住,憋笑憋得差點岔氣。

    「明天應該也不行,我不是很確定。」關澤用挑眉譴責她的忍俊不禁。

    姜霽月則是拾起那塊屑屑,丟回他的桌面,誇張仰頭無聲大笑,一副你奈我何的驕傲模樣。

    他瞪她,因笑微彎的眼眸卻滿是寵溺。

    「嗯,有空再聯絡,再見。」掛掉電話,關澤總算可以專心和螃蟹奮戰。

    「誰啊?」姜霽月忍不住問。

    「趙小姐。」他頭也不拾,彷彿手中的螃蟹美味得讓他分不得心。「你認識嗎?」

    她當然認識,老董的女兒,平均一個禮拜會到公司找他一點五次的大小姐,雖然他沒讓她進過辦公室,但宙威上下沒人不曉得她的存在。

    記起自己的使命,和他已被欽點的狀況,姜霽月臉上的笑容變得沉重。她怎能忘了?費盡心思和他有所交集,就是為了阻止他繼續平步青雲下去。

    聽到他講電話的口吻如此淡漠,她該高興的,因為這樣她會更容易乘虛而入,但想到姊姊,她笑不出來。

    他對交往中的對象都是這樣嗎?這是在欲擒故縱,還是得到手的,就沒必要再去費心思?

    而他今天連番讓她意外的進展,是代表他對她已有點意思,還是只當她是鄰居小妹一樣照顧?

    一思及此,她不覺得雀躍,反而像心頭堵了塊大石。

    「嗯,認識。」她敷衍輕應一聲,突然對面前的清蒸魚很有興趣。

    發現她情緒的轉變,關澤覷了她一眼,眸心掠過一抹光芒,隨即隱去,他繼續吃東西,並沒有說什麼。

    雖然仍是沉默,卻和方纔的融洽完全迥異,無形的隔閡橫亙彼此之間,四周的歡樂離他們好遠。

    吃完飯,關澤問了她家的位置,開車送她回家。

    方纔的無言,延續到了車內,少了餐廳歡笑聲的掩飾,尷尬變得好明顯。

    「我沒有和她交往。」倏地,原本只有音樂的車內,冒出這句。

    隔了幾秒,姜霽月才察覺到,那是他在說話。她轉頭驚訝地看向他。

    「如果你在意的是這件事,我沒有和我交往。」掌握方向盤的他看著前方,沈穩地再次重申。

    「……我、我沒有……在意……」她囁嚅說道,沒來由地紅了臉。

    「是嗎?」關澤淡淡一笑,沒去質疑她話裡的可信度,繼續專心開車。

    連關媽媽都知道了,怎麼可能沒在交往?姜霽月暗暗嗤哼,對他不佳的既定印象,讓她當場投下了不信任票。她卻沒發覺,因他這特地解釋的舉止,原本沈窒的情緒,頓時變得輕鬆。

    心情一好,她又開始動起歪腦筋了。他是不是真的對她有一點點動心?不然何必特地騙她?她是不是可以把握這個機會,再做些什麼?

    思忖間,車子開到了她承租的公寓巷口,停在路旁。

    不管他今天只是一時好心,或是真的被她勾動了,這都是難得的機會!

    「協理,要上來坐坐嗎?」她鼓起勇氣,發出大膽邀約,望著他的大眼眨呀眨的。

    他看向她,黑瞳深幽無底,讓人讀不出思緒。此時CD剛好播完,車內一片寂靜,像在凌遲。

    那雙大眼,沒辦法再繼續眨下去了,他的無語,讓她掌心冒汗,覺得失望,又有點惱羞成怒。她想多了吧?或許他只是看她加班可憐,當她是下屬和妹妹照顧而已……

    良久,他終於開口。「我累了,想早點回去休息。」

    和剛剛他拒絕大小姐的理由一樣溫和有禮。姜霽月低頭解開安全帶,默默在記錄表上再增添一筆失敗。她今天也好累,遭受打擊的她沒辦法再接再厲了。

    「那……協理,今天謝謝您,晚安。」她伸手去開車門。

    打不開。她怔了下,稍微用力扳了扳,還是文風不動。

    「呃……協理,打不開。」她只好朝他求助。

    他朝她傾身,她以為他要幫她開車門,正要往後靠,沒想到他的大掌卻托住她的後腦,將她整個人往前帶。

    還來不及反應,她的唇,已被他封緘。

    她驚訝得檀口微啟,反而被他的舌竄入,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樣,不會強肆得讓人反感,而是有點慵懶地、溫柔地挑逗著她,誘引她的回應。

    把她的唇瓣吻得紅灩了,他才輕嚙了下,當作結束。

    他坐回身子,打開中控鎖,似笑非笑地睨著她。「開了。」

    這絕對是今天最大的震撼了!姜霽月只能杏目圓瞠地看著他。

    見她呆愣,關澤揚笑,伸手為她打開車門。「去吧,我看你上去再走。」

    姜霽月被動地跨出車子,關上車門,打開公寓大門,走進、關上,呆站樓梯口。

    她舐了舐唇,有點腫,溫暖的氣息彷彿還殘留上頭,她才確認那不是夢——他真的吻她!

    他不是拒絕了嗎?為什麼還吻她?

    門外傳來發動引擎的聲音,離開了巷口。留下她,怔站原地,被這突然大躍進的計劃進度,還有他迷人的吻,眩惑了心神……

    姜霽月幾乎一夜無眠,只要一閉上眼,他的吻就浮現腦海。

    她不想像個沒吻過的大女孩一樣意亂情迷的,但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思,憶起他,憶起那一吻撩撥起的感覺,她就全身發燙。

    不要想了!她用棉被蒙住臉,強迫自己入睡。直到天際微微翻白,她好不容易才睡著,這一覺,睡到中午才起床。

    剩下半天的時間,也來不及回新竹,幸好她原本就預估工作績效不佳,已做好兩天都得到公司加班的打算,昨天打電話給老爸報備時,是說這禮拜沒辦法回去。

    加上上個禮拜也因員工旅遊沒回去,老爸很不高興,一直念,她只能當沒聽見。

    員工旅遊又勾起她的回憶,膝上的傷好了,他握住她腳的感覺,卻一直褪不去。還有昨天那一吻……

    「噢!」姜霽月雙手蒙臉呻吟,覺得煩死了。她不懂那男人在想什麼,明明義正詞嚴地拒絕了她,偏偏又都在她猝不及防的時候,做出擾人心意的舉動。

    去他的不碰下屬!

    不想了!她用力甩頭,決定好好把握她剩餘的半天假期——

    血拼去!努力花錢才是忘憂解慮的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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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西下,姜霽月提著戰利品踏入家門,三大兩小的紙袋裡,裝的都是買給外甥小煊的衣服和玩具。

    才剛將門關上,包包裡的手機就響了。把紙袋往地上一放,她手忙腳亂地翻出手機,螢幕上所顯示的名稱,讓她停了動作。

    王八蛋。是她幫他取的代號。這就是身在人資部的好處,各大主管的緊急聯絡電話表是她負責的工作。

    在手機裡輸入他的號碼,是為了不時之需,還沒派上用場,也沒想過他會打來。

    不過,經過昨天的震撼教育之後,對他這毫無預警的行為,她已經沒再那麼容易嚇到了。

    「……喂?」雖說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小小地緊張了下。

    「要一起吃晚餐嗎?」他的口氣很自然,像已打過N百通這樣的電話。

    那麼跩?拒絕他!心裡還在吶喊,她卻聽到自己很沒志氣的聲音。「好呀,要吃什麼?」還柔的咧!她真的把勾引他訓練成一種本能了!

    「十分鐘,我去接你。」他丟下話,掛斷。

    十分鐘?!姜霽月立刻扔下手機,衝進房裡,開始翻箱倒櫃。

    這件不夠露、那件不夠性感……好不容易,她翻出一件超低V領的洋裝,迅速換上,原本搭在裡頭的小可愛也不穿了,而後迅速化妝,當她準備要刷睫毛膏時,望著鏡中的自己,她停住了。

    真要這樣嗎?他是這種人嗎?若色誘有用,在第一次她就已經得手了。

    她退卻了,那裸露出大半胸部的景象,讓她覺得好不堪。她迅速把洋裝脫下,換上正常的針織衫和及膝裙,不敢再看自己一眼。

    她沒錯,她沒錯!姜霽月咬唇,把心頭的自我厭惡抹去,已沒心思再去細細描繪妝容,只掃了點淡淡的唇蜜,見時間已到,她拿著皮包快步奔下樓。

    大門一開,就看到他的車停在路旁。

    她開門,坐上前座。「走吧!」

    關澤打量了她一眼,滿意地笑了。排檔一打,緩緩駛離。

    其實他的心,一直在游移不定。

    面對她昨晚的邀約,看似無動於衷的他,真有辦法做到心口如一?騙得了她,卻騙不了自己。

    如果她只是當年單純的鄰居關係,他絕對會二話不說直接跟她上樓。卻因為多了上司和下屬這層關係,他必須凝聚所有的意志力,拒絕她。即使話說出口後,他扼腕地很想掐死自己。

    原本以為,這樣應該就結束考驗,沒想到,她打不開門的無助神態,輕易攻破了他的防線。

    上一秒還固若金湯的理智,下一秒全然潰守,他吻了她,品嚐了她的甜美。回去後,他徹夜輾轉難眠,像個精蟲沖腦的年輕小伙子。

    今天一整天,他一直想,該不該約她出來。

    他怕,怕會再度失控,卻又渴望和她相處,渴望吻上她,延續昨晚那淺嘗即止的美好,終於,他打了電話。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吃頓簡單的飯,一個大哥對離家在外的小妹,表達應有的關懷,非常地單純,和他的原則並沒有衝突。

    但當嬌俏的她坐上車時,他的思想開始不單純了,昨天好不容易壓抑下來的火苗再度被挑起,他只能專心開車,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

    姜霽月偷瞧了他一眼,臉開始發熱,她不斷要自己別胡思亂想……但同樣的人、同樣的事發現場,要她怎麼能不胡思亂想?

    他今天的穿著沒那麼雅痞,素面POLO衫扣子沒扣,合身的剪裁襯托出他精實體格。他的額發垂散,半遮了精銳的眸光,連帶隱去平常卓越懾人的氣息,就像頭懶洋洋的無害大貓。

    一如昨晚,車子裡還是沉默,如今充斥的,卻是一觸即發的無形張力。

    他沒看向她,但她察覺得到,他在注意她,從髮絲到腳趾,沒有方寸能夠倖免,她的每一寸毛細孔都感受得到,他的氣勢是如此專制、霸道,逼她的心狂跳,又不容她喘息。

    那壓迫不讓人覺得痛苦,而是激起渴望,她的雙腳發軟,膝蓋微顫,她很清楚自己該做的,是去挑撥他,但那強烈的存在感讓她退卻了,只想隨便說點什麼,緩和加諸身上的焚燒。

    「協理,今天換我請您。」她努力找著話聊。「您想吃什麼?」

    「我訂好餐廳了。」關澤強迫自己專心。天曉得,他最需要滿足的,是另一種飢渴。「就在前面,快到了。」

    「嗯。」姜霽月不自覺地吁了口氣。再待在車上,她怕整顆心會狂跳到爆開。

    找到停車位,他們沿著人行道往餐廳走去。

    「好多人!」遠遠看到門口圍了一群人,姜霽月不禁驚呼。信義區的知名餐廳,平日客滿,假日爆滿。

    關澤沒聽見,他正陷入道德和慾念的強烈掙扎中。

    針織上衣貼著她柔軟的曲線,即使沒有半分裸露,看在心懷不軌的他眼中,卻萬分引人遐想,短裙裙擺隨著她的邁步輕輕搖晃,晃得他收不回目光。

    他不想像個色狼一樣地死盯著她的背影,但他控制不了,昨天勉強抑下的衝動,正狠狠反撲著他。

    突然,有個穿直排輪鞋的小孩自草叢衝出,關澤發現,及時攬住她的腰際往後一帶,化解了她的危機。

    「哈哈——」死小孩還很樂,在人行道滑啊滑,轉瞬間就溜得老遠。

    姜霽月撫住心口,嚇了好大一跳。「這樣好危險……」她嘟囔,正要繼續走,環於腰間的手臂,卻收緊了不讓她離開。

    一瞬間,空氣像凝結了,四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心跳。

    她背部的線條正緊緊貼著他,不留空隙,把他的體溫,全數熨貼到她的身上,她甚至感覺得到他想要她的慾望。

    關澤深吸口氣,再深吸口氣——毀了,他放不開手了。

    「人那麼多,就算有訂位,可能也要等很久。」他嗄聲道,說著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可笑的借口。「要不要買東西到我家去吃?」

    溫熱的吐息,隨著一字一句,自後拂過她的耳。姜霽月覺得全身像有火在燒,她抿了抿唇,喉嚨乾啞得說不出話來。

    回去他家,吃的會是什麼,他們都很明白。

    「……霽月?」溫醇如絲的輕喚,點燃了引信,充斥彼此之間的濃濃情慾,開始灼熱蔓延。

    她閉上眼,任由火焰一起席捲了她。「好,回你家……」

第七章

    分不清是誰先開始的,路上買回的速食,扔到一旁,沒人去理,門才一關上,他就將她抵在牆上,激烈擁吻。

    昨晚那一吻的輕柔,簡直像個誘騙小羊的陷阱,積壓許久的渴望讓他全然爆發,他狂肆地吮嚙她的唇、她的頸、她的寸寸肌膚,烙下一枚枚屬於他的痕跡。

    他抵得她幾乎離了地,大掌探入她的衣內,膜拜著她完美的胴體,排山倒海的情慾不容她有片刻清醒,她不禁拱起身子,踮起腳尖,仍承受不了他的激狂。

    察覺她的吃力,他勾起她的大腿,環上腰際,讓兩人的距離更加貼近,托住她的臀部,往臥室走去。

    她的衣物被一件件褪下,背躺上了床,不讓她有害羞的時間,他一直用愛撫和親吻,拉她沉淪在銷魂的快感之中。

    情潮來得太猛烈,她什麼也無法想,只能無助攀住他強壯的肩膀,任由他帶領她體驗歡愉。

    昏暗的房間裡,迴盪著粗重的喘息,床上交纏的兩人,還陷在方才激烈的余潮之中,無法平穩氣息。

    姜霽月翻過身子,背對著他,一股急然湧上的酸楚,讓她熱了眼眶。她緊緊咬唇,不想被他發現,卻止不住直往下掉的淚。

    定下復仇的計劃時,她就已做了要獻出身子的打算。因為唯有如此,才能讓他失了防備,同時,這也是她要用來打擊他的利器。

    她不是後悔,也不是覺得難受,只是胸口盈滿了太多複雜的情緒,讓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整個過程,他毫不掩飾對她的衝動及渴望,他是如此難以自抑,卻又細心地體貼她的感受,愛著她,呵護著她,他沒說什麼甜言蜜語,但她感覺得到。

    愛她……這不就是她原來的目的嗎?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她的心好痛。

    一雙健壯的臂膀自後將她攬入懷中,輕柔地在她頸肩印下一吻。

    「別哭。」他低喃,用溫暖的胸膛,當成她的依靠。

    他的溫柔,讓她哭得更凶了。她低下頭,無聲啜泣。

    察覺到她的輕顫,關澤沒再說話,將她擁得更緊,任由她抒發情緒。

    這是她的第一次,當他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她願意把自己交給他,他很感動,也心疼她。姜伯伯的家教有多嚴,他很清楚,保護多年的女兒卻這麼被他吞了。

    以為她是因為自責而哭,身為主犯的他說什麼都不對,他只能擁著她,在她的肩、她的髮絲上,用連綿的吻許下無聲的允諾。

    他會守著她,愛著她,沒有人能夠取代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好不容易,姜霽月停住哭泣。

    無法回頭了,她要笑,她要高興,因為她離成功更近了。

    「我弄疼你了嗎?」感覺她平靜了,他柔聲問道。

    姜霽月羞紅了臉,尷尬地搖搖頭。

    「我還以為我技巧差到讓你哭了。」他戲謔道,想抹去她的罪惡感。

    她的臉更紅了。他的技巧好到讓她根本不覺得是第一次!

    「我哭是因為想到你累積的經驗!」她掙扎著,用指控掩飾自己的羞窘。「你一定交過很多女朋友,我卻……反正,不公平!」

    在床上討論過去的情史,是最不智的行為,但關澤沒用天賦異稟這種爛理由帶過,反而旋轉過她的身子,望著她,深情的眸子在黑暗中發出燦光。

    「我有過去,但我現在只有你。」他握著她的手,貼上左胸。「感覺到了嗎?它在喊你。」

    她一震,被他的話和舉止揪緊了心。她咬唇,閉上眼,強迫自己斷絕對他的悸動。她沒愛上他,這只是催眠的影響,等復仇落幕,這種迷障就會消失了……

    她靠在他的肩窩,不讓他看到她的表情。「那就證明給我看,別只在這時候說。」要引誘他,又要自己不愛上他,好難……

    「我會,你追我追進了宙威,現在換我來證明了。」如果這是她的不安全感,他會,他會竭盡所能地證明對她的愛,去換取她的信任。

    如果他知道她要對他做的事,就不會說出這些話了。姜霽月的心更痛了,她做不出泰然自若的表情。

    還好,咕嚕作響的腹鳴聲,解救了她。

    「我餓了。」她抬頭無辜地看著他。貨真價實,不用費神說謊。

    「沒有大餐,只有冷掉的炸雞和薯條。」關澤輕笑,起身扭開床頭的燈。「我去加熱時,你要參觀我家嗎?」他下床背對她套上長褲。

    正坐起身子的姜霽月,慌得手足無措。雖已發展了親密關係,看到他緊實的背影,她還是忍不住害羞地別開眼。

    「嗯。」連吐了好幾口氣,臉上的灼燙才微微消退了。「那個……別、別讓公司的同事知道好嗎?」她揪緊被單,低頭輕道。

    關澤回頭,單膝跪上床,挑起她的下頷。「那我要怎麼證明給你看?有人追你怎麼辦?」一旦決定愛她,他只想對天下宣告,她是他的,誰也不准碰!

    沒料到他會這麼說,再加上他深情的眼神,她的心,全都亂了。

    「我、我不想讓你難做人,也不想……不想被怨恨……」她還以為不希望和下屬有所牽扯的他,應該會很贊成的。

    原本不想失了分際的人是他,如今卻換成她執著了。

    「好——」他愛憐地在她唇瓣印下一吻。她不想承受辦公室戀情的壓力,他可以理解,如此為他著想,也讓他感動。「等哪一天你願意公開了,告訴我。」

    那一天,也會是她和他決裂的時候……姜霽月突然覺得好冷,不敢再想。

    「快下床,不然我會不想讓你下來吃飯。」他笑道,那眼裡毫不掩飾的情慾,說明了他話裡的認真程度。

    他……怎麼說得出這種話?姜霽月羞極了,推了他一把,卻擋不住紅艷似火的臉。「你……快走開啦!」

    關澤哈哈大笑,走出房間,臨去前,為她點亮房裡的燈。

    朝他離去的方向扮了個鬼臉,她抱著膝,打量著他房裡的擺飾。

    剛進來時,她忙到沒時間欣賞……憶起剛剛火熱的場景,和他交纏的感覺清晰無比,她赧紅臉,連忙跳下床,卻拂不去他在她身上造成的影響。

    低頭發現胸前有他種下的印記,她伸手輕撫。

    她沒發覺。她的唇畔含笑。眼裡閃勘的。是陷入愛戀的甜蜜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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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關澤果然實踐他的承諾,用盡各種心思,證明對她的感覺。

    下班後他們幾乎每天見面,假日反而因為她要返回新竹,而必須分隔兩地。

    關澤曾要求要一起回去,向雙方家長報備他們交往的消息。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的姜霽月嚇白了臉,拚命搖頭。她不能讓他到家裡,這樣會把她的計劃全毀了。

    而且,他怎麼敢?不怕到她家會遇到她姊姊嗎?以為這些年的不聞不問,就能把一切都抹消嗎?他怎能那麼無情?!

    「我爸知道我交男朋友會打死我的,先不要好不好?我會逐步地說服他,讓他能接受,不然我怕他會連帶討厭起你了。」她把臉上震驚的表情,解釋成了對父親的懼怕。

    體貼的關澤沒再逼她,給了她時間與空間。

    為了瞞著公司同事,他們無法公開地出雙入對,下班時,她都會先搭公車到少人下車的地點,然後再由他來接她。

    不過,他答應不公開他們的關係,卻沒答應不在公司對她出手。當然,他沒對她做出什麼舉止,而是偷偷地用MSN騷擾她。

    他很忙,不能跟她聊天,但只要有空檔時,就敲她一句。

    09:55我想你

    10:43想看看你,但我很自製

    11:21我不該答應你的,很難受,我從不知道我的意志力有這麼薄弱

    14:09晚上一起吃飯吧,給我一點獎勵,地點你挑

    15:47一定要餐廳嗎?我家或你家可不可以?

    16:32……我只是想展現一下廚藝,沒其他意思

    他是用私人的帳號登入MSN,所以即使視窗被看見了,也沒人會知道是他。

    但每次對話框一亮,她都忍不住慌了下,因他話裡隱藏的愛意,會讓她不由自主地紅了臉。

    而,最教她氣惱的是,相較於她的浮動,他的定性極好,外表讓人完全感覺不出來,就連開會時,輪到她報告,都能面帶溫煦的微笑注視著她,反倒是她,只要發現他的蹤影,就會被擾得心神不寧。

    要不是他私下的表現太黏人,她真會以為那些全是妄想過剩所產生的錯覺了。

    像這一天,姜霽月氣呼呼的,一上車,就看向窗外,一句話也不講。

    今天下午他經過她座位旁時,停下了腳步,讓她緊張得停了呼吸,怕他做出什麼舉動,他卻是說了聲抱歉,越過她對學長交代事情。

    很平常嘛,沒什麼,她低頭做自己的事,卻忍不住豎起耳朵,以為說完話後,他可能會給她一個笑容,結果,他看也沒看她一眼,又是一聲抱歉,就這麼離開辦公室。

    避嫌有必要避到這種程度嗎?拋給她一個微笑又不會怎麼樣!期待卻換來這樣的對待,害她整個下午心情差透了。

    看得出她在氣頭上,但關澤想不透她在氣什麼。早上通MSN明明還好好的。

    「吃蛋包飯好嗎?你早上說想吃。」他很聰明,也很瞭解她,沒直接問,挑了個無害的話題切入。

    「我要吃麻辣鍋。」她講了問吃到飽的店名,冷硬的口吻聽得出賭氣居多。

    「……真的要?」關澤頓了下,再次確認。那間火鍋店上禮拜才去過,食量不大的她硬撐,胃痛了兩天,直嚷著以後再也不挑戰吃到飽。

    「對,我想吃辣,很嗆很嗆的辣!」滿肚子的火無處發,最好是能辣到噴火!

    很嗆很嗆的火藥味,他聞到了。關澤沒再多問,直接開車上市民大道。

    車子一停,停在一間金山南路的麵店旁邊。

    「到了。」

    姜霽月抬頭,陌生的店面讓她擰眉。「這裡不是麻辣火鍋店。」

    「一樣有很嗆很嗆的辣。」關澤笑道,熄火開門下車。

    厚∼∼惹她生氣也就算了,還敢違逆她?姜霽月不悅下車,追上他,正要好好發揮任性女友的特權時,此時有人推門走出,店裡高朋滿座的景象,讓她傻眼。

    小小一間店面居然生意這麼好?太好奇了!她忘了生氣,就這麼跟他走進去。

    裡面沒位子,他們只能先在櫃檯那裡研究菜單及點菜,等了會兒,才空出一張兩人桌;坐好沒多久,面送上來。

    看到擺在面前的碗,姜霽月後悔了。氣他不帶她去吃麻辣鍋,所以她刻意點了大辣、大碗的麻辣面,碗很大,裡面的料很豐富,簡直就像個人小火鍋。

    關澤眼中浮現笑意,把他點的小碗、小辣挪到她面前。「吃吧。」

    姜霽月輕咬下唇,不生氣了,他這貼心的舉動,讓她心好甜。

    兩人開始吃麵,面很好吃,香辣的湯頭也很開胃,但她努力了好久,碗裡的份量還是一樣多,而她的肚子已經飽得吃不下了。

    關澤見狀,默默地把她剩餘的面也一併解決。等吃完走出店,他挺起腰,不斷深呼吸。

    「……還好吧?」姜霽月沉默了會兒,伸出手指點點他的腰際。

    他給了她一個很溫和、很溫和的微笑。

    「暫時先別碰我,拜託。」解決那兩大碗的面,比挑戰吃到飽更艱難。

    看他這樣,姜霽月很內疚。

    休息了一陣,關澤總算能開車送她回家。

    姜霽月低著頭,沒說話,開了段路後,她才輕道:「我氣你不理我。」悶了一下午的怨懟說出口,沒夾雜任何火藥味,反而讓人心疼。

    「我哪有不理你?」關澤還是想不通。

    「你有,明明走到我旁邊,卻完全不理我。」想起他的無情,心頭還是悶悶的。

    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你不是要我在公司跟你保持距離?」為了做到一視同仁,他有多努力她知不知道?

    知道自己理虧,姜霽月小臉窘紅。「但……至少瞄我一眼嘛!」

    關澤沉默,而後深深歎了口氣。「但我想做的,不會是瞄你一眼就可以滿足,你懂嗎?」

    姜霽月愣了下,須臾,才明白他話裡的隱意,突然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他對她的渴望她再清楚不過了,MSN上的宇字句句都在傳達他的想念。他在信守對她的承諾,而她,卻責怪他的信守。

    「還氣嗎?」知道她曉得了,他笑睨她一眼。

    她搖搖頭。「麻辣面把我的火都噴完了。」還模仿恐龍噴火的姿勢,笑得很開心。

    「食量小得跟螞蟻一樣還想去吃到飽?」他戲謔道。

    她伸出食指,扭捏地在他握著排檔的手背上輕畫。

    「……對不起。」她坦率承認自己的錯誤。

    關澤一頓,而後低低笑了。如此可人的她,讓他深深戀上,無法自拔。

    他停下車,傾身吻住她,直到兩人的呼吸都紊亂了,才放開她。

    「你上去吧。」他幫她按開安全帶,轉深的眸色明顯寫著對她的不捨與慾望。

    原來車子已到她家樓下,他沒把車子停在一旁的停車格,而是停在門口。

    「……你不上來?」她難掩失望。平常他都會找著理由不走,陪她上去,然後、然後……旖旎的過程讓她想到就臉紅。

    「那兩碗麵的殺傷力太大。」他苦笑。他也不想就這麼和她分開,但若等他戰力恢復,可能都明天早上了。飽暖思淫慾,當過於飽暖時,也會讓人失了淫慾。

    「我以後不會了。」她再次歉道。本來承受這種痛苦的人,應該是她才對。

    「快上去吧,今天讓你休息。」她要是再這麼看著他,他真的會想死賴著不走。

    姜霽月一笑,在他唇上輕啄了下,才開門下車。

    她匆匆奔上樓,進了屋後,立刻衝到廚房,打開窗戶,探出頭,朝下揮揮手。她的家只有這扇窗,看得到公寓的大門口。底下的關澤也由車窗中伸出手朝她揮了揮,而後駛出巷口。

    他都消失好久,她仍倚著窗,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好半晌,才斂回視線,走出廚房,進到房間。

    一打開燈,她就走到電腦前,按下螢幕開關,畫面右下角,有個縮小的視窗,她移動滑鼠把它點開,然後抬頭,看到置於上方的網路攝影機正在運作。

    它是黑色的,電源指示燈也被她用簽字筆塗黑,若不是特意去看,不會發現它開著。

    這個附有監控軟體的網路攝影機,是她在網路上買來的,安裝方式很簡單,連電腦白癡的她都會。而監控軟體很聰明,當攝影鏡頭對到的狀況是靜態時,不會錄下畫面,但當有人經過造成畫面有所變動,它就會錄成視訊檔存在電腦裡。

    點下停止鍵,拉開裡頭的舊檔目錄,她猶豫了下,點開其中一個檔案。

    晝面拍到的,是她床上的情景,影像根清晰,床上交著的兩人,是他和她,火熱的纏綿,讓人臉紅心跳。

    她不敢再看,直接把檔案關掉,她緊緊咬唇,仍平息不了紊亂的心思。

    別對她那麼好,她是有目的的……喉頭一澀,她閉上眼,雙手支額,纖細的肩擋不住兩難的痛苦。

    是他不該,他不該做出那麼狠心的事,就算他現在變了,變成一個好男人,也補救不了他鑄下的錯。

    她不斷說服自己,在心中鞏固對他的恨,直到堅定了,才放下手。

    每一天,她都必須這麼做,以前是在催眠自己愛上他,如今,卻是在催眠自己恨他,一天比一天難……

    把心思穩定下來,她連上網路,而後從「我的最愛」中選取,用慣用的匿稱迅速登進好幾個聊天室。這幾個聊天室,是專業資工人士出沒的地方,一見她進來,幾個常客紛紛和她打招呼。

    他們都知道她,她很有名,因為她不太和人聊天,匿稱是John這個通俗到不代表任何意義的男性英文名,進聊天室的目的,是在找尋能潛進企業內部郵件系統的高手。

    「晚安,有認識的高手嗎?還是有誰願意幫我了?」她打好訊息,傳送出去。

    「還不放棄?」有人回。

    「我們都是有職業道德的,你放棄吧。」有人勸。

    「什麼事啊?說來聽聽。」也有剛進來的人,完全狀況外。

    「誰可以幫我把信寄給公司內部郵件所有的名單,而且不被查出寄送來源的,請私下跟我密談。」她送出每天都會打的一段話。

    一如以往,私下密談的訊息紛紛跳出,有人好奇是哪家公司,也有人追問原因。

    「請先告知欲採用的方式,無誠勿試。」她沒多說,用複製、貼上的方式一一回復,小心過濾,找尋真的有能力,而且幫得了她的人。

    探不出消息,沒多久,找她密談的人停了,全是一些好事者。

    今天,還是找不到人。她輕歎口氣,掛在線上,拿了衣物洗澡去。

    無人的房間裡,電腦螢幕閃動,聊天室裡公開的對話仍持續著,有一個聊天室,跳出了一個密談的訊息——

    「我可以。我觀察很久,本來以為你是來鬧的,所以之前都沒回你。我口風很緊,也不會多問,但我不做無償的事。如果你覺得我的方法可行,我們再來討論報酬。我要採用的方法是從S/MIME和OpenPGP這兩種公用密鑰系統下去做破解……」

第八章

    置於桌上的手機震動,姜霽月拿起,畫面上跳出來電大頭貼,一名年輕貌美的女子抱著小男孩,兩人笑得開心不已。

    她揚起溫柔的笑,按下通話鍵。「喂?」

    「阿姨,我好久沒看到你了!」軟嫩的童音立刻自另一端傳來,甜得把人的心都化了。「我好想你哦!」

    「真的?不是想我買的玩具?」姜霽月故意逗他。

    小男孩急急反駁。「當然不是!我的玩具已經好多了,你來嘛,來跟我玩……啊、哦……」像是有人在旁邊跟他說了什麼,他分心,而後又回頭說道:「阿姨,對不起,不來看我也沒關係,我是要跟你說謝謝啦,外婆已經把你買的玩具和衣服拿給我了。」

    「媽咪在旁邊?」她立刻猜到了。

    「對呀,媽咪,阿姨找你……」小男孩開心大喊。

    「小煊……」姜霽月來不及阻止,耳邊已換成姊姊青天的聲音。

    「你別為小煊花那麼多錢,他的衣服和玩具都夠了。」輕輕柔柔的聲調,連責備人都是那麼好聽。

    「我又沒常常買。」姜霽月皺鼻反駁。「我好想見你們哦,你們學校到底在忙什麼啊?」她每個禮拜都有回新竹,但姊姊忙,和她的時間總是對不上。

    「就……財團轉手,交接事務變多。」姜青天輕咳一聲,感覺有些支吾,隨即帶開話題。「你應該下班了吧?」

    姊姊不曉得她換工作,宙威的上下班時間較早,加上今天關澤到台中出差,人現在還在那兒,沒地方去的她已經回到家。

    「對啊,下班了。」她沒多做解釋。

    「還在路上嗎?會不會不方便說話?還是我另外再找時間打好了……」聲音倏地被拉遠,小煊的喊聲傳來——

    「我還想跟阿姨講電話,不要掛啦……」

    可以想像他急得跳腳的可愛模樣,姜霽月不禁莞爾。

    一番爭奪戰後,母親的權威獲得勝利。「別理他,白日,看哪個週末有時間,我們再碰面。」

    「好……」姜霽月輕應,頓了下,而後緩緩開口:「姊,我……」才一發聲,她就停住了,心頭的沉凝讓她不知怎麼說。

    她的計劃,只剩最後一擊了。

    她總算找到願意幫她的人,看得出找上她的人也很小心,經過這幾天不斷地來回確認,他們都沒透露各自的資料,但也都確定了彼此都是認真的。

    對方很直接,訂金多少、做到什麼程度、事成後多久付餘額,厘得非常清楚。這樣反而好,因為這表示他只是拿錢做事,不會橫生其他枝節。而且網路是個虛擬世界,對方只知道她叫John,對於她的真實身份及動機,完全沒有任何線索。

    一切都已談好,訂金也直接用銀行的存款機存進對方指定的帳號,只等她把要寄的檔案傳給對方,像推骨牌一樣,他瑰麗的前程,將就此產生變化。

    這一刻,她盼了多久?而她,卻還在猶豫。

    她告訴自己,這全是因為她對在網路找來的人不放心,所以她還在觀望,裹足不前,但其實她很明白,這都是借口。

    每次見面時,他把她溫柔捧在掌心的言行神態,或是偷偷用MSN敲她的簡短甜言,都讓她痛苦不已,卻又更加被他勾誘了心。

    她眷戀與他相處的甜蜜,捨不得將這一切毀去,捨不得擊潰他。而且這段時間的相處,她沒有辦法說服自己恨他,因為她看不到缺點,只看到值得讓人深深傾心的他。

    他真會做出不負責任這種狠心的舉止嗎?會不會是她誤會了?還是姊姊誤會了?她想問,卻又怕再次提到,會影響到姊姊平靜多年的心。

    「白日,怎麼了?」聽出她的欲言又止,姜青天問。

    姜霽月猶豫半晌,終於開口:「姊,記得我以前在你枕頭底下翻到的照片嗎?」

    話筒另一端沉默了會兒,姜青天的聲音才又傳來,「嗯,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姜霽月搗唇,沒辦法再問下去。都多久了,姊還記掛著,要她怎麼能再告訴自己,這可能只是誤會?

    最不該的,她心裡竟還存有一絲嫉妒!只要想到他和姊姊當時是怎麼相戀的,她的心就在抽痛,心痛那些過往,也心痛會這樣想的自己。她這樣是在背叛姊姊啊!

    「……白日?」等不到回音,姜青天輕喚。

    「我……」插撥的聲音解救了她。「……我有電話。」

    「好吧。」姜青天沒再追問下去。「等你回來我們再聊,記得約我。」

    電話結束,姜霽月拿下手機,看到他的來電顯示,心狠狠抽了下。她閉眼,深吸口氣,把情緒都隱藏之後,才按下通話鍵。

    「你忙完了?」

    「他們不放人,怕你等太久,先跟你說一下。」他溫醇的笑語環繞耳邊,四周安靜的感覺聽起來像躲進廁所。「你早點睡,別等我,我回到台北應該很晚了。」

    「好,你快去忙。」聽著他的聲音,更讓她感到空虛和不安,她匆匆想結束電話,趕緊逃開他的溫柔。

    「我昨天好像把手錶忘在你床頭,能幫我找一下嗎?」

    「手錶嗎?」她往房裡走去。奇怪,他不是這種健忘的人。

    「不管有沒有找到,我明天再問你。」他頓了下,而後笑道:「我好想你。」

    短短幾個字,勾起她的愧疚,重重鞭在她的心上。她停下腳步,手緩緩放下,結束通話的手機螢幕,由背光轉為黑暗。

    持著手機的掌心收緊,用力握住,彷彿這樣就可以握緊自己的意志,不被動搖。她強迫自己放空心思,麻木地朝床走去,開始翻找。

    當她把枕頭拿開時,只見兩個枕頭中間的位置,放著一個湛藍色絲絨盒。她愣住,雙眼盯著它,全身僵住無法動彈。

    好久,她才顫顫地伸出手,將它拿起。一打開,鑲著鑽石的白金指環在燈光下閃耀。

    裡面,有張只條——

    先讓你有心理準備,不然,我怕你會呆上太久,影響了判斷力。先不問你,也別回答我,這一切,在看不到你時,都沒有意義。明天見面時,帶著它,我會給你一個隆重的徵詢。

    他帶著寵溺的笑容清晰得就像在眼前,她無法呼吸,臉色變得慘白,她趕緊扔開絨盒,逃下床,完全不敢再朝它看去一眼。

    不行了,她不能再猶豫了,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愛上他!

    她倏地衝到電腦前,小腿撞到電腦椅也不自覺,只顧著按下電源,執著地盯緊螢幕,就怕一分神,心思就再不受她控制。

    用新申請的帳號登進MSN,唯一的連絡人掛在線上,她立刻送出訊息。

    「我傳檔給你,你明天一早就寄。」

    「好。」對方馬上有回音。

    她打開傳送檔案功能,找到置於桌面的檔案,游標移到「確認」的選項上,她的手顫了,一直按不下去。

    遲疑什麼?難道真要等到愛上他嗎?他是害姊姊被逐出家門的兇手!她狠狠咬唇,閉上眼,用力按下滑鼠。

    當檔案傳送完成的通知聲傳來時,她全身的力量彷彿被突然抽走,她趴在桌前,雙眼緊閉,心頭的撕痛讓她無法承受。

    到此為止,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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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關澤剛出電梯,就看到櫃檯前圍了一堆人。

    「早。」他微笑打著招呼。

    看到他,原本嘈雜討論的音浪靜了下來,眾人的視線變得有點古怪。

    「協理早……」有人回應,但卻不敢直視他的眼。

    關澤察覺有異,並沒有多問,走進辦公室,景象更怪異了——

    裡頭三兩聚集成群的人,或坐或站,動作全僵住了,都張大眼驚訝地看著他,偌大的空間裡,靜得只有空調聲嗡嗡作響。

    到底發生什麼事?關澤擰眉,正要開口詢問,資訊部主管已匆匆跑到他面前,

    「協理,我……我們已經把信刪除,正在查原因,」一早來公司就發現這個情形,嚇都嚇傻了,慌得滿頭汗。「應該不是駭客入侵……只是……只是……」那封信的內容,讓他不知道怎麼講下去。

    心頭有種不好的預感,關澤保持冷靜問道:「什麼信?」這封信,一定與他有關。

    「這……」意識到週遭投來的眼光,那人汗奔得更急。「協理您信箱裡的信我沒刪,您……要不要自己看?」

    關澤丟下他,快步走進辦公室,打開電腦,連結郵件系統,裡面一封寄件人處空白的MAIL立刻攫住他的注意。

    點開附檔,看到的畫面,讓他怔住了,他終於明白,為何他們會那樣看他。

    手機響起,鈴聲說明了來電者的身份,他接起,還來不及出聲,耳邊已爆出咆哮——

    「我馬上進公司,你現在就給我進董事長室等著,聽到沒有?!」

    宙威的董事長氣炸了,他沒想到類似性愛光碟的事件竟會發生在他公司裡,而且主角還是他提拔器重、想把女兒介紹給他的愛將!

    當他進到董事長室,沒看到關澤在裡面等,他大發雷霆,連總經理也被叫去找人。

    「董事長,關協理來了。」外頭的秘書用分機通報。

    「叫他給我滾進來!」董事長拍桌咆哮。

    門一打開,正要罵人,出現門口的人影把他的聲音全然堵住——關澤居然帶了個女孩!

    董事長氣到發抖,好半晌,才大聲吼出:「我只有叫你來!」

    關澤身一側,把姜霽月護在身後,原就挺拔的身形站得筆直,從容不迫的態度,就像平常被叫進來一般,唯一不同的是,他全身散發著懾人的氣勢,無形地宣告對身後那抹人影的保護。

    「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他緩聲開口,不曾微揚的聲調,輕易壓過對方的狂囂。「如果可以,請讓她在旁邊的小會議室等。」

    方才掛掉董事長的電話後,他立刻撥手機給霽月,結果卻進入語音信箱,著急的他,無視董事長的交代,衝到一樓大廳等她。

    等待的時間,他緊張得掌心冒汗,一邊不斷地撥打她的手機和分機,一邊來回搜尋往來的人,怕一不留意就會錯過她的身影。

    他不能讓她就這樣進辦公室,那些人會用什麼眼光看她?更遑論是讓她單獨待在辦公室裡,被眾人的疑問射穿。

    好不容易看到她,他快步上前,二話不說,直接帶她搭電梯上到董事長的專屬樓層。

    有一點事,相信我,讓我來解決。當電梯剩下他們兩個時,他只來得及握住她的手,安撫她。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沒有足夠的時間跟她解釋發生了什麼事。

    姜霽月沒說話,只是安靜地低著頭,被他握著的手很虛軟,很不真實。

    她曉得了嗎?關澤心一窒,擔心她被嚇壞了,正要開口詢問,電梯卻已抵達,他只好按捺下滿腔的焦慮,帶她一起進董事長空。

    看著他們,董事長頭痛地揉著額角。

    早上還在看報吃早餐的他,接到總經理的緊急通知電話,心涼了半截,再聽到裡頭的女主角也是公司員工,氣到血管都快爆了。

    剛剛關澤說的沒錯。要是讓這女孩待在辦公室,等於是給其他人機會對她拷問。

    「你、你先進去。」董事長指著她,朝通往小會議室的門懊惱地揮手。有她在,很多事都不太方便問。「我先跟關協理談,等一下再叫你進來。」

    姜霽月沒動,低垂的頭抬起,秀麗的小臉面無表情——

    「我是被迫的。」平板的語調配上聳動的言詞,清楚得讓人無法忽視。

    被迫的?什麼意思?關澤震驚回頭,在她臉上,他只看到陌生的神情。突然間,他懂了——

    他沒和她出入過賓館這種地方,如此私密的畫面,除了彼此,沒有人能夠取得。事發突然,他一心只想保護她,還無暇細想,而如今,他都懂了。

    這是她拍下的,還發送給全公司的人!

    董事長嚇得冷汗直冒,這……是在暗指她被性侵嗎?「你……你想清楚再開口,別亂講話!」恨鐵不成鋼的怒氣,已被袒護的著急取代。

    「既然有人散發黑函,我也不想再隱瞞下去。」姜霽月清澈的視線只望向前方,完全沒朝身邊的他投去一眼。「關協理利用職責之便,脅迫我和他發生關係。」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關澤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話。這就是她做出這些事的目的——陷害他?

    「我要求召開人評會,重新評核關協理的適任度。」她依然對著董事長說道,彷彿這個辦公室裡並沒有他的存在。

    她的視若無睹激怒了他,關澤攫住她的手腕,逼她正視他的眼,俊傲的面容滿是駭人的張狂烈焰。

    「為什麼這麼做?」他今天還滿心期待她看到戒指的反應,回復他的,卻是這樣的打擊。

    不曾在他身上顯露的強烈怒意,還有那盈滿沉痛傷害的眸子,讓姜霽月不禁瑟縮了下。她強迫自己挺直背脊,望進他的眼裡。

    「為了揭發惡行。」說完,她掙脫他的手,急步上前,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董事長,請別再讓他接近我!」

    看到她向別人求助,關澤怔住,掌中被甩開的感覺,像狠狠甩在他的心上。她怎會不懂?就算被她推入地獄,他也永遠都不可能會傷害她!

    「你先讓我跟關協理談談好不好?」董事長頭很暈,關澤氣急敗壞的樣子讓他傻了,他從沒見過他如此失控的模樣。

    「我希望人評會跟您都能先聽我的說法,而不是和他串供。」姜霽月很堅持。「否則,我可能會求助媒體。」

    茲事體大,董事長不敢硬碰硬。「關協理,你要不要先到小會議室去等?」他不斷用眼神朝關澤暗示。要是鬧開了,對整個企業形象打擊極大。

    她的舉動,已經擺明了不讓他有和她獨處的機會。關澤抿唇,下顎繃緊。即使她沒看他,他仍用燒灼的目光定定看著她,直到她臉上出現慌亂的神色,他才把視線斂回。

    急什麼?她一定會讓他知道她的打算,因為這一切是針對他而來,只不過他是最後一個知道,還必須透過別人轉述!

    「好。」他深吸口氣,把胸口翻騰的情緒全然抑下,轉身走向小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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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計程車,姜霽月打開公寓大門,走進,正要關上時,一隻手突然探入,反而把門推開。

    她驚駭後退,看清走進的人,心裡狂跳,置於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肉裡,強迫自己冷靜,抬頭望進他的眼裡。

    來人正是關澤。他把門關上,視線緊鎖著她,不曾稍瞬,用沉默與她對峙。

    沈不住氣的她,先打破僵局。「人評會的警告,你沒聽清楚嗎?」

    「清楚?」他聞言低笑,眼裡卻一絲笑意也無。「再清楚不過。」

    一整天,他都被與她隔離,只有在進入大會議室,被人評會委員和會議桌遙遠隔開,他才見得到她。

    發言的委員措詞很婉轉,表示他被指控對她做出不當的舉止。他們相信他的為人,但那封黑函又鐵證如山,所以他們必須做出調查,在這段期間,希望他們兩人不要再有任何交集。

    該死的不要有任何交集!忍了一天,他已經受夠了!「我不清楚的,是你的想法。」

    「青天,你記得吧?」她深吸口氣,一字一字緩道。

    關澤一愕,這個突然冒出的名字讓他擰起眉心。「你姊姊?」

    他的表情,和聽到一個國中同學的名字沒有兩樣!姜霽月好氣,氣他真的是如此無情的人。「她生了一個男孩,你知不知道?」

    「她生小孩?!」關澤很驚訝。他只聽說她去留學,並不是結婚的消息。

    「沒錯,而你卻不聞不問!」她握緊拳頭怒喊,把這些年的憤恨全數宣洩而出。「從我姊說出她懷孕的那一天,就被我爸趕出家門,到現在都還沒有踏進家門一步!我們要見她,都必須偷偷摸摸,快七年了!她過得有多苦?你怎能這樣丟下她?你是不是男人?!」

    就算他的思慮再怎麼清晰,被突然丟下這堆嚴厲的譴責,腦袋也不禁打結。

    「等等……」聽起來很可憐沒錯,但、干他什麼事?「這和你所做的又有什麼關係?」

    「你還不明白?」姜霽月氣到發抖。他是無情到完全沒把過去的感情放在心上?還是太理直氣壯到不覺得自己有錯?「你害我姊懷孕,卻丟下她承受一切!你以為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一樣、把老闆女兒娶到手嗎?你想都別想!」

    他害青天懷孕?關澤錯愕不已,要不是今天發生的事傷他太重,他真會當場大笑起來。

    那時家長的湊對遊戲玩了一陣子,就因他北上分隔兩地而不了了之,連三年後青天考上和他同所大學,他們也沒再提起此事。

    反倒是他基於照顧妹妹的心理,怕青天沒人照應,有空時都會噓寒問暖一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兩人才開始又有交集。那時他已經大四,只有這麼一年,從大學畢業後,他就沒見過她了。

    姜霽月以為他默認了,心一陣揪痛,卻分不清是對他的失望,或是因為毀去她對他的感情而難過。

    「你的惡劣行徑不是沒有報應,老天爺只是讓你欠著,要在你最成功的時候讓你摔得再起不能!」

    揭發惡行。那時她在董事長室裡說過的話,浮現腦海。直到現在,總算串連起來。

    因為喜歡他進宙威?假的。

    兩情相悅委身於他?假的。

    怕他難做人,不願公開戀情?假的!

    這一切全是她為了誣陷他所佈的局!他一直用深情證明對她的愛,換到的,卻是她的計謀。

    那封MAIL,夾帶他和她的親密圖檔,共有六張,資訊部已寫程式將那封MAIL全數刪除,並一一清查每台電腦,不留任何活口,務求把那些檔案全部銷毀。

    值得慶幸的是,為了保護機密文件,公司的防火牆原本就已做了設定,除了擁有權限的主管之外,其他人無法將檔案上傳外部網路,也無法複製出電腦。

    那個檔案被列為宙威的高度機密,完全在控管之下,只有董事長、人評會主席和他這個當事人,才得以保有檔案。

    儘管如此,比資訊部動作更快的大有人在,看過的人已不在少數,再經過口耳相傳,等於是公開的秘密。

    「這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他看向她,平緩說道,眼底深處,有簇怒火,在激狂跳動。

    「沒錯,我計劃很久了。」姜霽月漠視心裡的痛楚,仰起下頷,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

    她冷硬的語氣,更是讓那雙黑眸裡的火焰,不斷地向外燎燒。

    他不曉得青天是怎麼形容他們的關係,才會造成她這樣的推論。他氣她擅自將他定罪,但他也明白,這就是她的個性,莽撞、為了別人奮不顧身,他懂,他可以原諒。

    讓他最氣的是,她居然將自己當成了籌碼!

    人評會上,他們把那些照片大剌剌地用投影機打在布幕上,一張一張問著她,是不是全在被脅迫的狀況下所發生。

    每問一句,她就神色木然地點一下頭,共點了六次。

    她覺得很難堪,他知道,雖然她只是面無表情、靜靜地坐在那裡,但他就是知道!他必須用盡所有的自制力,才能壓下把投影機砸爛的衝動。

    思及下午在人評會的情景,滿腔的怒意和心疼,幾乎快將他的心撕裂。雖然被他用身子擋去大半的她,沒露出私密的部分,但她的肩、她的肌膚、她嬌媚的表情,就這樣毫無掩飾地曝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他不在乎自己,但只要想到她會怎麼被人討論,會有多少詆毀的詞語出現,那龐大的流言壓力讓他不寒而慄。

    人評會主席很不客氣地要求她,在結果出來前,她最好能先留職停薪,以免影響辦公室氣氛。她卻堅持,直到定案前,她不會擅離職守。

    「別去公司。」他只想把她關在他的家中,不讓她面對外面的風雨。

    不懂他的苦心,她卻只想呼風喚雨!

    「都到這一步了,你以為我會放棄嗎?」她譏誚笑道。「我要盯著他們,絕不讓他們不了了之。」

    「沒用的,光憑那封MAIL,不可能會這樣將我定罪。」他依然想說服她。她再試圖去做什麼,都只會傷害到自己。

    「至少,只要我在,他們就忘不了這件事。為了你,害宙威扯上醜聞?不值得。」芒刺在背,他會成為只想被甩開的燙手山芋。

    她知道她將面對什麼樣的狀況嗎?別人的閒言閒語,別人的異樣眼光,單純的她怎麼承受得住?!要毀掉他這樣就夠了,她沒必要把自己整個賠進去!

    「你察覺不到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這些時間,她可以問,就算是試探性的也好,但她完全沒有。

    姜霽月身子一僵,唇抿得死緊,她打開包包,拿出那個絲絨盒,手,無法抑止地顫抖。

    「我本來以為只拍得到那些照片而已。」她在笑,心卻在淌血。「這是意外的收穫,我不屑!還你!」她把盒子朝他身上扔去。

    盒子撞到他的胸膛,滾到地上。關澤看著那個盒子,那是他的心,被狠狠棄擲在地。

    良久,他才開口說道:「那個人不是我。」

    語裡的真誠,不容錯認,但她的理智,已經被疼痛和強硬撐起的恨意給蒙蔽了。

    「下次開人評會時,你也可以這麼說!」

    關澤彎身拾起盒子,手用力握緊,轉身開門走出。

    「是我證明得不夠,還是你太自欺欺人?」

    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他的聲音傳了進來,和關門聲一起重重擊上她的心。

    四周氧氣像被抽離,她渾身一震,膝蓋打顫,再也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她只能靠著樓梯扶手,軟軟坐在階梯上。

    她環著雙臂,喃喃自語:「醒來,姜白日,醒來……」

    她可以不用再假裝了,計劃已經結束,不用再假裝愛上他,只管恨他就好了……

    她卻發現,她喚不醒自己,盈滿心口的,是無法磨滅的愛,唯有的恨,全是在譴責她殘忍心狠的自責。

    自欺欺人。他臨去前的話,不停在腦海裡迴盪。

    她將臉埋進膝蓋,只想隱藏起來,不要去面對他,也不要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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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0 16:53:17

第九章

    看到姜霽月依然維持正常的出勤狀況,董事長氣極了。

    不希望他們同辦公室引起更大的騷動,又不敢直接把她調職或換位置,怕這樣反而會落人把柄,和人評會討論之後,他們一致決定,讓關澤搬到其他樓層。

    關澤沒拒絕,因為他若不離開,位置在他辦公室前方的她,絕對會承受所有的異樣視線,他的搬離,至少會把一些好事者引開。

    這兩天,他沒有再去找她,他在給她時間冷靜,也藉此冷靜自己。

    他開始聯絡過去的大學同窗,透過層層關係,試著找出姜青天現在的聯絡方法,以及在他大四那年,有什麼是他沒發現的。

    雖然人評會表面說會公正公平地審理此事,但其實私下的態度是完全偏向他這邊,只要一有新的進展,就會對他透露,甚至還傳授反擊的方式。

    相較之下,當事人的他,反而顯得異常平靜,對於她的說法,也沒去辯解什麼。儘管他是如此的不配合,人評會還是抓到她的漏洞,那些照片的來源太奇怪,讓人不得不懷疑。

    若說他們是賓館針孔偷拍的犧牲者,被人認出他就是宙威協理,所以發送黑函檢舉,這並說不過去。因為會寄黑函的好事者,定會把事情鬧大,不可能只費心寄進宙威的內部郵件系統,而不在網路公開流傳。

    因為這層考量,人評會決定暫不報警處理,避免造成當事人不必要的傷害。奇怪的是,姜霽月也沒抗議,她只要求審慎評核他的品格和適任與否,而非將他繩之以法。這麼不堅定的立場,反而讓人評會更加確認她在自導自演。

    既然性侵之說不成立,男未婚女未嫁,有什麼必要去做出處分?但若這麼判定無事,又怕姜霽月會再做出第二波攻擊,所以他們只能先用拖延戰術,研議對策。

    即使人評會的成員都達成噤口的協議,這件事,仍在宙滅渲染開來。

    大部分的人並不曉得實際的詳細情形,但從那封來路不明的黑函,和人評會密集召開的情況,他們大概推測得出發生了什麼事。

    人言的推測,貼近真實,卻比真實更駭人。

    他們都說,小小的行政專員與人同夥,下藥設局迷倒協理,拍下性愛照片予以勒索,勒索不成,起了內哄,共犯一氣之下直接發送黑函,才把事情整個鬧大。

    「欸,哪一個啊?」這兩天藉故跑來這個樓層洽公的人多得不計其數。

    打擊最凶的,反而是當初和她交好的總管理處同事。「就那一個,往前數過去第三排、坐在走道旁邊那個?看不看得到?要不要我叫她站起來給你看?霽——」

    名字還沒喊完,就被人拉下來。「別這樣啦!就是她哦?沒有很漂亮啊……」

    對於那些騷動,姜霽月置若罔聞,她只專心地盯著螢幕,做著自己的事。

    反倒是旁邊的楊明誠,看了很不好受。

    那些女孩子都覺得過去被霽月騙了,所以對她的唾棄也就比其他人都深,而且協理在員工旅遊為她們伸張正義的形象,緊緊抓住她們的信任,全都一面倒,同聲討伐。她們卻都忘了,當初第一個奮不顧己挺身而出的人,是霽月。

    他相信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但不管他怎麼問,霽月什麼也不肯說。聽到旁邊傳來聲響,轉頭看到她在收拾東西,他才發現下班時間到了。楊明誠趕緊關電腦,見她離開,心裡更急,隨便抓了車鑰匙和手機追出辦公室。

    衝到電梯前,沒發現她的人影,四下張望,看到安全梯的門正好關上。他連忙推門出去,果然看見她正朝下走去。

    「霽月、霽月!我載你吧!」楊明誠朝下一喊,快步下樓。

    「不用。」她頭也不回,走得很快。

    「我今天剛好要去南港,順路。」楊明誠繼續追。不是想探什麼口風,而是不想再看到她站在路旁等公車的樣子,很多人都藉這個機會毫不掩飾地對她指指點點,讓他替她覺得很難過。

    「不用。」依然是這兩個字,喀嚏喀嚏的腳步聲快到分不清節奏。

    楊明誠追得氣喘吁吁,眼見一樓都快到了,幾乎想放棄。

    突然,腳步聲停止。

    他一喜,以為她改變主意,加快腳步狂追,沒想到繞過兩段彎,赫然發現她緊抓著扶手蹲坐在地。

    「你怎麼了?」他趕緊上前,看到她臉色白得像紙,嚇都嚇死了。

    姜霽月搖搖頭,暈眩得說不出話來。

    她可能是下樓下得太急了……她做了幾個深呼吸,覺得好一些,攀住扶手站起,就要離開,但才下了一個階梯,暈眩又整個襲來,她眼前一黑,毫無抵抗能力地朝前倒去。

    楊明誠及時拉住她,被這突發的狀況嚇得驚喊:「霽月?你還好吧?霽月!」

    失去意識的她,已無法回應,雙目緊閉的小臉毫無血色。

    沒遇過這種狀況,楊明誠不知所措,抬頭看已到了二樓,牙一咬,將她背起,繼續往下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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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姜霽月醒來時,四周刺鼻的藥水味和嘈雜的人聲,讓她蹙起了眉。

    這是哪裡?她怎麼完全沒印象?她眨著眼,努力回想,乍醒的神智卻很恍惚,什麼也想不起來。

    她只知道,這兩天她像行屍走肉,只是規律地上下班,封閉的心神,把她跟這個世界全都隔絕。

    因為如果不這麼做,她就會想起他,想起一切,蝕心的苦,會讓她痛得無法自已。很簡單的,定下心,什麼都不要想,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你醒啦?」楊明誠就站在床邊,笑得很尷尬。

    「學長?」她困惑低喊,撐坐起身。「這是哪裡?」

    一看到她動,楊明誠睜大眼急喊:「危險!你別動、別動,求求你!」

    姜霽月撐到一半的動作僵住,更疑惑了,不懂他為什麼這麼緊張。

    過來探視狀況的護士聽到,翻了個白眼。「先生,她只是懷孕一時貧血昏倒,沒那麼誇張好不好?醫生有開一些鐵劑和維他命,如果不暈的話,待會兒去批價領藥就可以走了。」護士話說得又急又快,把一張單據交給她後離開。

    姜霽月如遭雷殛,護士後面說了什麼,全都沒聽進去。她轉頭望向楊明誠,看到他低下頭,不敢直視她的眼,剎那間,她的腦海一片空白。

    懷孕?她茫然地環顧四周,牆上白板的字,說明了她現在置身急診室。視線落回手上的單據,焦距卻模糊了。

    她失神的模樣,讓楊明誠好害怕。「要不要……要不要我通知協理?」

    那兩個字,觸動了她強迫深埋的痛。「我不准你告訴他!」她立刻翻開被子下床,她只想逃,躲到讓他找不到的地方。

    「我不說我不說!你別這樣!」楊明誠急嚷,又不敢伸手拉她。「你動作這麼猛,對寶寶和你都很危險啊!」

    姜霽月一頓,激烈的動作停了下來。寶寶……她竟懷了他的孩子……她不知如何是好,頭一低,眼淚奪眶而出。

    除了第一次發生得太突然之外,之後她都有吃避孕藥,她沒想到,就那麼一次,她就中獎了。多諷刺?她要報復他的遺棄,卻連自己也懷上他的孩子。

    楊明誠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自己回去。」姜霽月抹去淚水,四下找她的包包,現在的她只想躲回自己的房間裡,不想看到任何與他有關的事物。

    「這、哎喲……」楊明誠急得直搔頭,不曉得該怎麼辦,見她走出急診室,只好遠遠地跟在後頭。

    姜霽月領到藥,正要走出醫院,從玻璃窗的倒影看到楊明誠一臉擔心的表情,她腳步一頓,覺得內疚。

    她記起下班時的事,要不是學長在場,還把她送到醫院,可能……她的寶寶也會沒了……她按著平坦的小腹,一股溫柔悄悄而生,讓她不自覺地揚起唇角。

    即使不希望他的來臨,但當發生了,本能的母愛立刻就將他們緊緊聯繫。她心頭的不安,緩緩地穩定下來。

    她停下腳步,回頭朝他說道:「學長,你回去吧,我沒事的。」

    「真的?」楊明誠覺得不妥,瞄她一眼,她臉上的神情說服了他。那是這幾天來,他看到她最平靜的模樣。「那……你再好好想想,別……別輕舉妄動。」

    那不倫不類的安慰,讓她啼笑皆非,又覺得感激。

    「我會的。」她點頭,而後坐上門口排班的計程車離開。

    說了地址,看著窗外,閃爍的街燈在眼前不住掠過,她怔忡出神,突然,包包裡傳來震動,她愣了下,才意識到是手機,等她翻出時,震動已經停止。

    未接來電18

    家

    上面誇張的通數,讓她嚇白了臉,趕緊回撥,心臟狂跳不已。

    一接通,聽到母親的聲音,她急道:「媽?怎麼了?」

    「白日……」母親才喊出名字,電話立刻就被搶走——

    「你居然給我改名字?!你馬上給我滾回來!要是今天沒看到你,管你叫什麼名字,都別給我姓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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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姜霽月搭火車、再改搭計程車回到家門時,已經快十二點,從裡頭透出的燈光,說明了這時候早該就寢的父母,還在客廳等著。

    今天下午警察來查戶口,他說你改名字,你爸不相信,又找不到戶口名簿正本,直接跑去戶政事務所才發現你真的改名!白日!連我都要說你了,你好端端的改什麼名字?你明知道你爸很在乎這個的,打你手機又都沒人接,你爸氣死了,你趕快回來……

    被老爸摔電話後,隔了一陣子,老媽才又打來,聽得出是躲起來偷偷打的。

    姜霽月歎了口氣,覺得很懊惱。懷孕的震驚還來不及消化,另一波麻煩又來。

    老爸的個性很小心,會將證件正本都藏在隱密的地方,只放影本在房間抽屜方便辦理東西時,隨時可以拿取,被緊密保管的,也包括戶口名簿。而,在妹妹滿紅結婚前,距離上次動到戶口名簿正本,是三年前全家更換新版身份證的時候。

    於是,她利用這一點,大膽地偷出戶口名簿,拿去申請改名,想說這件事並不會花上太多時間,等結束後恢復原名,再把戶口名簿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覺,沒有人會發現。

    結果居然讓她連查戶口都遇上了!她在台北住了那麼久,從來就沒被查過,她以為那都只是主管機關做做書面資料而已,並不會實地走訪,哪裡想得到會在這裡出了大紕漏?

    站在家門前,姜霽月歎了口氣,伸手按了電鈴。

    裡頭傳出拖鞋噼哩啪啦跑來的聲音,門一拉開,母親焦急的臉出現眼前。

    「快點、快點,我真怕你爸他氣到暈倒!」姜母不由分說,立刻拉著她進屋。

    姜鈞臉色難看地坐在客廳裡,見她進門,從下午開始累積的怒氣立刻爆發——

    「說!為什麼改名?」他重重拍著茶几,把原本放在上頭的一張紙震飛了。「我幫你們取的名字那麼漂亮,結果你給我改什麼爛名字?月什麼月,見不得光啊!」

    那張紙飄到跟前,姜白日低頭,看到那是戶籍謄本,清楚記載她更名的記錄。

    「那是……是因為……」她囁嚅著,試著在父親的怒氣下解釋。「因為有人說……我原來的名字筆划算起來不太好……」

    「怎麼可能不好?」聽到有人誣蠛他的驕傲,姜鈞更火大了。「青天白日滿地紅,正氣浩然、五福臨門,全中華民國都在照看著你們,把那個說不好的猴崽子叫來,我跟他對質!」

    哪有那個人啊?姜霽月趕緊用眼神跟一旁的老媽求救,一邊低聲道:「爸……對不起啦……」

    「好啦,別氣了。」姜母出來打圓場。「現在的人都很流行改名字,白日可能只是一時糊塗,讓她把名字改回來就好,這麼晚,別罵了。」

    「當然要改!」姜鈞氣消了點,只是口氣還是很硬。「我明天就陪你到戶政事務所改回來,不改好你不准給我回台北!」

    姜霽月面有豫色。她當初會改名,除了怕關澤認出會有防備外,事情傳開的後果也是她考慮的因素之一。等關澤被打入冷宮,她就會離開,只要別說出她在宙威待過,沒有人會把她和那件事聯想在一起。

    但如果現在名字一改,勢必連公司的保險資料都要去做更動,她並不想讓姜白日這個名字出現在宙威的人事檔案裡。

    「我沒帶證件,下次再改好不好?」她開始借口拖延。天曉得,健忘的她和老爸的習慣不同,她必須把證件帶在身邊才有安全感。

    「我明天陪你回去拿,在台北改,改完後我再回來。」不盯著她把名字改掉,他一刻都不能安心。

    「爸,不用這麼麻煩,我一定會改,給我一點時間……」姜霽月試圖說服他。

    「你還要什麼時間?!」聽出她的推拖,姜鈞整個冒火。不就改個名字嘛!

    「白日,就改一下而已,聽話……」姜母見場面又僵了,趕緊勸她。

    「可是……」姜霽月有苦說不出,臉上寫滿了為難。

    「你是我生的,名字當然也要我取,叫姜白日有那麼丟臉嗎?我就說不讓你去台北,你當初怎麼保證的?還說不會亂來,結果連名字都改了!背祖忘宗,你……你氣死我了!」姜鈞越罵越氣,一怒之下,霍然起身,朝她揚起手。

    以為他要打她,姜霽月大駭,無暇細想,下意識地護住腹部急往後退。

    姜鈞先是被她的閃躲愣了下,再看到她雙手護住的部位,他全身一震,像被人用力甩了一巴掌,只能這樣瞪著眼,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一年,他要打青天時,她也是這樣護住肚子……他顫著手,連唇都抖了。他只是……只是想拉她去拿證件而已……

    姜霽月望向父親,那盈滿震驚和不可置信的眼,已經說明他察覺到了什麼。她虛軟地往後靠著牆,臉色雪白,雙手仍環著腹部,用力擰住衣角的指節,就像她慌亂纏繞的心緒。爸知道了……

    「白日?」姜母也被她的動作和表情嚇傻了,只喊得出她的名字。

    那聲呼喚叫回姜霽月的心神。她不是自己一個人,她要保護自己的骨肉,不讓他受到傷害!她深吸口氣,鼓起勇氣地看向父親。

    「我懷孕了。」

    懷孕了?姜鈞耳旁被震得嗡嗡作響。三個女兒,被他放在比國家還重的位置,是他的驕傲,是他心頭的寶,結果全都背棄了他……

    那頹然垮下的肩頭,讓姜霽月好難過。雖然爸一直對姊姊的事表現得冷硬無情,但其實他才是那個最痛苦的人,因為他覺得姊姊會走到這步路,全是他對家人的關心和保護不夠所造成的錯誤。

    結果,她卻給了他同樣的打擊。

    「爸……對不起……」她哽咽道。她不想讓爸這麼失望的……

    「……把他叫來見我。」姜鈞揉著眉心,無力地開口。結果,等了半晌沒聽到回答,他抬頭,看到一雙泛淚的眼,睜大著,歉疚地望著他。

    姜霽月緊緊咬唇,只能搖頭,不斷地搖頭。

    「你也不說?」姜鈞倏地咆哮,眼眶都泛紅了。他氣女兒的未婚懷孕,但更多的是無能為力的心疼!「你們都在搞什麼?!」

    「白日,跟媽講是誰,快……」姜母勸道。白日幾乎每個週末都回來,一點也不像交了男朋友的樣子,他們完全預料不到會有這種狀況發生。

    如今,姜霽月總算明白當年姊姊的心情了。

    她騙不了自己的,她愛他,這是他給她最深刻的紀念,即使她不允許自己保有對他的感情,她也要保護孩子,保護他們愛的結晶。

    「我要一個人把孩子扶養長大。」一說出口,惶然不安的心定了,一股油然而生的力量支持著她,不管未來如何艱難,她都能勇敢面對。

    再次聽到這句話,姜鈞多年累積的自責一湧而上,氣得失去理智,拉住她的手,往樓上走去。「給我上去!你不是墮掉就是給我招出那個王八蛋,只有這兩條路,在這之前,你不准給我離開!」

    手腕被握得發疼,姜霽月沒有掙扎。她不敢,爸年紀大了,她怕他抵擋不了,而且那鐵青爆怒的臉,讓她好心疼。

    「你輕一點,別傷了白日!」姜母急得在後頭直喊。

    「那更好!最好小孩能就這麼沒了!」姜鈞嘶吼,足下未停,手上的力道卻放緩了。怕真傷了她,他爬到二樓,就沒再往上走,他打開房間,拉她進去。

    「你就給我待在這兒,別想離開這個家門!」說完,就砰地把門關上。

    腳步匆匆離去,又匆匆回來,傳來落鎖的聲音,門外突然安靜了下來,良久,那腳步才緩慢沉重地離開。

    一步一步,像踏在她的心上。姜霽月咬唇,而後強忍難過,要自己振作。

    一回頭,看到那扇窗,她發現自己被帶到以前的房間,往事歷歷在目,卻已人事全非。

    她閉上眼,強抑的淚再止不住,悄悄地滑落臉龐。

第十章

    關澤坐在辦公室裡,靠著椅背,從落地窗遠眺外面的景致,陷入沉思。

    她兩天沒來上班了。這樣的狀況反而讓他比較安心,因為這樣她就不需再去面對可畏的人言和眼神。

    即使不用加油添醋,只要說明實情,合理的來龍去脈已可完全洗刷他的罪名,他卻依然選擇保持沉默。

    要他為了自己的名聲,將她陷入更加毀滅的世界裡,他做不到。

    她是愛著他的,從她看他的眼神他就察覺得到,她卻漠視自己的心,說出那些話,那些話,都會反擊回她的身上,造成傷害。

    他在等,等她自己想通,發現她拒絕面對的感情,繼而相信自己愛著他,否則再多的解釋都會成了辯解。

    「協理,人資部楊主任找您,要讓他進去嗎?」秘書用分機通知。

    關澤轉回座椅,面向前方,將所有表情斂得平靜無波。「好,讓他進來。」

    片刻,楊明誠進來,走到辦公桌前,有點手足無措。「協理,我有事要跟您說……」

    若是公事,他不會這麼欲言又止。「什麼事?」關澤沒把疑惑顯露出來。

    「那個、那個……姜霽月兩天沒到公司了……」

    「我知道。」關澤看向他,用平和的口吻鼓勵他說下去。

    見他沒生氣,楊明誠比較鎮定了點,才又繼續說道:「我有試著聯絡她,但她住的地方電話沒人接,手機也沒開機……」

    關澤略微擰起眉。逃避不像她的個性。「有打去她老家嗎?」

    「她沒有留……」楊明誠搖搖頭,遲疑了下,深吸口氣,一鼓作氣地說道:「姜霽月她懷孕又聯絡不到人我很擔心她要我別說可是我還是覺得應該讓協理您知道!」

    「霽月懷孕?」關澤臉色倏變,猛然站起,她居然沒跟他說!

    楊明誠嚇了一跳,還是勇敢地點點頭。「嗯,她前天昏倒,我送她去醫院才知道的,醫生說她有點貧血。」

    昏倒?關澤身子一震,迅速抓起車鑰匙,就要衝出辦公室。「我去找她。」

    「我去過她家,她不在!」楊明誠急忙阻止他。他本來很掙扎,怕協理不會理她,但現在看到他那心急如焚的模樣,他放心了。「我不知道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想說協理可能見過她家人或朋友什麼的。」

    他當然見過她的家人,他們是從小到大的鄰居!關澤停下腳步,強迫自己冷靜。原以為她可能回老家,但在知道懷孕後,她不會傻到以為自己瞞得住父母,怎麼可能會自投羅網?

    那她還能去哪裡?孤零零的一個人,她能去哪裡引他急速思索她的去向,卻越想越覺得心驚。

    「協理,我知道她有姊姊,你認識嗎?」楊明誠忙著提供線索。

    青天?他怎麼沒想到!關澤被一語驚醒,急忙奔回座位,翻出記事本。「明誠,你先回去,我再跟你說後續。」

    「好!」看到他有所行動,楊明誠很高興,趕緊離開,怕留下來反而造成妨礙。

    關澤翻到記事本最後記錄的電話號碼,拿起分機開始撥打。電話一接通,他立刻開口:「我是關澤,昨天跟你問過姜青天的聯絡方式,還記得嗎?」

    「哦,關澤啊!青天她手機好像換了,我有寫E-MAIL問她,她還沒回我消息。」那是一個循線找到的學弟,是姜青天的同班同學。

    「我記得你說過她在一間私立大學服務,給我名稱和單位,我直接過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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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白日靠著窗台,怔怔地望著對面的窗。

    這是她被關在房裡唯一的消遣。她想著他,想著那年夏天,想著和他相處的情景,心頭布著淡淡的哀愁。

    世上沒姜霽月這個人了,公司的事,就這樣吧!被關在家裡的她,沒辦法去做什麼,也已不想再去做什麼。

    就算風波會平息,她要的影響已經造成,即使她就這麼消失,時間再久,還是會有人流傳,沒那麼容易抹消。

    終於,她不需要再去假裝一切,只要當姜白日,把所有秘密守得緊緊的,當姜白日就好。

    叩、叩!

    門上傳來輕敲,然後是開鎖的聲音。

    放風時間又到了嗎?姜白曰自嘲苦笑。她的堅持隱瞞,讓爸很生氣,只讓媽每個小時開一次房門,活動範圍最多只能到樓梯口的浴室,其他時間,門一律鎖著,也不准媽跟她多說什麼。

    「白日。」

    帶著淡笑的溫柔輕喚,是她最預料下到的聲音。姜白日回頭,看到姊姊青天站在門邊笑看著她,她杏目圓瞠,淚水迅速湧上眼眶。

    「姊……?」她不敢眨眼,怕是自己的錯覺。

    「我回家了。」姜青天微笑走到她面前,想到這些年,她也不禁微微哽咽。

    姜白日緊緊握住她的手,淚水不住落下,也無暇去拭,只迭聲急問:「爸原諒你了?他要讓你搬回家?他還有沒有罵你?小煊呢?爸認不認他?」

    「等等、等等……」姜青天被問得頭昏,試著打斷她。「你冷靜點,我一件一件說……白日,你再不安靜,我不說了。」

    姜白日立刻閉嘴,圓圓的大眼牢牢地看著她,手還緊抓不放。

    「第一,爸沒原諒我,是媽趁他出門,讓我進來。」姜青天開始說,見她唇瓣微啟,立刻發聲警告:「欸、欸,我還沒說完。」

    怕她不說了,姜白日只好嘟起唇,繼續當鋸嘴葫蘆。

    姜青天見狀莞爾一笑。「不過,爸出門前,還特地交代他幾點之後『才』會回來,所以,等於跟默許我進來沒有兩樣。」爸會做出這麼讓步的舉動,一方面是對她心軟了,一方面是希望她能幫著勸勸白日。「第二,媽那一晚就已經偷偷打電話告訴我了,我很想跟你說說話,但你的手機被爸沒收,房裡又沒電話,加上媽勸爸需要一些時間,我只能等,所以現在才來。」

    那姊……也知道她懷孕的事了?姜白日一僵,心虛地低下頭,忐忑不安,怕她會問起這件事。

    「第三,」姜青天故意頓了下,直到妹妹抬頭看她,才微笑說道:「那人不是關澤。」

    姜白日驚訝得檀口微啟,一時間反應不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你怎麼會誤會得這麼深?」姜青天本想罵她,但看到她這呆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跟他連手都沒牽過,他怎麼可能會是小煊的爸爸?」

    「但、但……你房裡有他的衣服,還把跟他的合照藏在枕頭底下,除了他還有誰?」她的思緒像斷了線,腦中嗡嗡作響。

    衣服?姜青天蹙眉,想了好久,才依稀記得好像真的曾跟關澤借過一件外套。那時她遇到太多事,後來就忘了還他,外套都不知丟哪裡去了。

    她不禁苦笑,這未免太湊巧了吧?難怪之前,白日又特地提了次照片的事。她完全沒想到那邊去,還以為真被白日猜到了呢!

    「照片背景還有人,你怎麼就沒注意到?」誰叫「他」完全不喜歡拍照,這難得攝在一起的鏡頭,是她唯一擁有的合照。「你根本沒問清楚就做這種事,關澤白白當了冤大頭了。」

    姜白日驚駭搗唇。想到她對他說過的話,還有那些照片所造成的影響,她直想殺了自己!但就算她將自己再怎麼千刀萬剮,也都無濟於事!

    見她這樣,姜青天歎了口氣。「笨白日,你都沒想到我怎麼會知道關澤的事嗎?」

    姜白日一怔,這才發現。對呀,她這些事全都瞞著他們進行,姊姊怎麼可能會知道?「誰告訴你的?」她急問。

    結果,姜青天卻抬手看了下表,朝她揚了個狡黠的笑。

    「爸快回來了,我得趕快離開。」邊說,她還真的朝房門口走去。「對了,我的事情也快解決了,如果我下次再回來,可能就不是自己一個人了,先跟你說一下。」她甩動手中的房門鑰匙,丟下這些令人費解的話,就走出房門。

    「姊……」姜白日急喊,門卻當著她的面關上,鎖門的聲音響起。

    她不敢相信!姜白日握住門把用力晃動,絕望地發現門真的鎖上了。

    怎麼回事?她被關在房裡的這兩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會是那些照片的事情鬧大,上了新聞頭版了吧?不對呀,如果是這樣,老爸早就衝上來把她砍了!

    姜白日不住來回踱步,卻完全想不透,她不禁用力抱頭,發出憤怒的尖叫:「啊——」誰能告訴她現在是怎樣啦!

    老天給了她回應。

    「孕婦那麼激動,對胎兒不好。」溫柔嗓音在身後響起。

    一時間,姜白日以為她聽錯。她緩緩回頭,看到對面那扇關了好幾年的窗,打開了,他雙肘靠著窗台,含笑看著她,就像當年一樣。

    只不過,那時他只留在對面的房間,而此時,他雙手一撐,俐落地翻到她這邊來。

    淚水迅速模糊了眼,姜白日急急抹去,洶湧的淚卻又再度湧上。別哭!她看不清楚他啊!

    關澤走到她面前,伸手輕柔地將她攬進懷裡。「別哭。」深情的低喃,和那次哄著她的愛語一樣。

    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不罵她?她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啊!姜白日哭得泣不成聲,好恨好恨自己。

    「我很生氣。」關澤低下頭,在她耳邊輕道。「我氣你,不信任我。我氣你,把戒指丟到我身上。我氣你,明明愛我,卻不肯承認。我氣你,報仇的方法有那麼多種,你卻選了最傷害自己的方式。」

    聲聲指責,語裡都只有對她的憐寵,完全嗅不到絲毫怒意。姜白日靠在他的胸膛,因激烈哭泣而微微顫抖。

    他心疼地將她擁得更緊。「結果,你不但不反省,還要剝奪我當爸爸的權利。」

    「我來不及跟你說……」她哽咽搖頭。被軟禁的她,根本沒辦法聯絡他。

    「騙人。就算你沒被姜伯伯叫回來,你也不可能會告訴我。」如果不是楊明誠的告知,他還會被瞞多久?「你自己說,要是剛剛你姊沒先跟你解釋過,看到我站在對面,你會怎麼做?」

    姜白日頓時啞然。她會把房裡能搬的東西全部堵到窗口,讓他看不到她,更讓他爬不過來。

    「你在我家樓下的時候,為什麼不解釋?」自責太深,她忍不住撥了一些些過錯到他身上。

    「記得嗎?我說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你卻笑得好高興。」還跟他說這是意外的收穫。「說再多你都只會覺得我是片面之詞。」

    「我哪有很高興?」她抬頭抗議。「那是強顏歡笑你懂不懂?」

    「懂——不然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看著她哭得眼腫鼻紅的小臉,他微微一笑,溫柔為她抹去眼角的淚痕。

    發現被他逗了,她懊惱咬唇,又羞又窘地瞪他。

    「你就沒有想過,我會把你故意接近我的事全部揭穿?」想到她的奮不顧身,他還是心疼到忍不住要發怒。「要是我反咬你一口,你要怎麼做人?」

    被他提醒,她才發現整個計劃的最大漏洞。如果他真的由愛生恨,反利用這件事來毀掉她,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而他,卻選擇獨自承受一切,直被她這麼狠狠傷了,他還是選擇保護她……好不容易停住的哭泣,又整個潰堤。

    「對不起……對不起……」她埋首他的胸膛,不斷歉疚低喃。

    「別哭,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哭的……」他柔聲安撫,輕撫她的背脊。「我只是希望你多想想自己,別只是為了別人。」

    「對不起……」她還是只能一直重複這三個字,強烈的愧疚讓她哭得好凶。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的誤會。」知道安慰會更造成她的自責,關澤選擇了其他方式。「本來還以為從我離家北上的那一個夏天起,我就再也看不到初戀情人了,沒想到,你卻乖乖送上門來。」

    這個方式果然奏效,啜泣不已的她,驚訝地抬起頭來。

    「初戀情人?」她沒聽錯吧?他從那時候就喜歡她?「我那時候很醜欸,又矮又胖……」

    「哪裡胖?圓圓的,可愛極了,我還誇過你漂亮,你不記得了?」聽到有人這樣說她,即使是她本人,他也覺得很刺耳。

    「我以為你在笑我……」

    關澤翻白眼。難怪她還拿出情書和他對嗆。「每天教你唸書,你以為我吃飽閒著沒事做嗎?就是喜歡你,才會故意製造這些機會。」

    「你心機好重!」她哇哇大叫。

    「要是心機夠重就會把你騙得團團轉,直接爬窗過來了。」那時血氣方剛的,還能那麼謹守分際真是不可思議。或許真是被將軍的威名震住了,怕做下什麼錯事會害慘她,讓他連一絲絲邪念都沒動過。「我這麼斯文守禮,怎麼可能會讓一個女大學生懷孕?」

    「那我的事又怎麼說?你每次都那麼猴急,而且那麼多次,你都不戴……」姜白日突然沒了聲音,發現自己說了什麼,她的小臉整個赧紅。

    「那是因為我不想戴。」看到她的臉因此更加紅艷,關澤愉悅地揚起唇角。她害羞的表情讓他愛透了。「我想跟你一起走下去,寶寶只會讓我們的未來更完美,我有什麼理由阻止他的到來?」

    姜白日好感動,她還以為他是自私到沒去考慮她的狀況,想不到,他什麼都考慮到了。如果不是深愛一個女人,沒有男人肯拿自己的未來這麼賭的。

    她環住他的頸項,將自己投身於他的懷抱之中。

    「我們有寶寶了……」此時此刻,沒有懷疑,沒有猜忌,有的只是盈滿愛意的心。

    關澤低頭,深情地在她髮絲印下一吻。「他現在還在姜家,跟我走,我要把你和寶寶都帶回台北。」他揚起手,勾在食指的房門鑰匙閃啊閃的。

    一定是姊姊剛剛交給他的。姜白日輕笑,但想起那些她造成的風風雨雨,她神色一黯。「你的前程都被我毀了……」

    「我不在乎,你能改名,我也可以,大不了從頭再來。」不需端出宙威的經歷,他也有絕對把握,可以重新另辟一片天地。「我只怕,你爸爸不肯把你交給我。」

    「我陪你,我們一起面對。」她望著他,堅定說道。

    「好,我們一起面對。」他微微一笑,深深地將她斂入眼中,而後握住她的手,開門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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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鈞不愧是將軍,連嫁了兩個女兒,都是轟轟烈烈、迅速確實。據聞,關家小伙子求親的那天,咆哮聲隆隆,村口都聽到了。

    氣什麼呢?關澤優秀得緊呢!村人覺得不解,而且依稀記得,當年他好像是跟青天配成對的。但事實擺在眼前,喜事嘛,大家也就當作記錯,幫著慶祝。

    只有姜鈞自己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那天看到關澤帶著白日下樓,他愣住了,直到關澤在他面前深深一鞠躬,要他將白日交給他,他才反應過來。

    自小看著長大的鄰居男孩和女兒暗通款曲,他居然半點也不知情?!他氣死了!立刻發揮當年教訓下屬的功力,竭盡所能地罵。

    雖然退休多年,但他寶刀未老,足足罵了兩個小時。

    其實,阿澤這小子,老實說,他很滿意啊!只是他愛面子,不敢讓人知道白日和小女兒滿紅都是先上車後補票。

    話說,家裡有張票,遲了七年都沒補啊!

    他的青天,要什麼時候才能嫁人呢?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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