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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6-28 17:04:34

前言:

好一個「王子復仇記」!
這殺千刀的臭男人一個動作,
就搞得她的大仇人破產,
讓她的計畫「胎死腹中」,
還損失了一筆「報料費」,
哼!這口氣,她裘小初是怎麼也吞不下去--
啪!這個「大鍋貼」賞得真是痛快,
不過,卻導致一個嚴重的後果--
那男人「盯上」她了!
好可怕,他看她的眼神好「火熱」,
好像要把她整個人燒起來;
他對她所做的舉動好「煽情」,
讓沒戀愛經驗的她就快要把持不住了……  


第一章

  陽光燦爛,又是一個美好的早晨。

  「元氣早餐店」才剛送走了七點學生潮,眼看八點就要到了,店裡又湧進一批上班族。

  培根在鐵板上煎出滋滋聲響,香味瀰漫在十來坪大的店舖,烹飪台與收銀台一體成型,靠牆還有幾張桌椅,讓不趕時間的人邊看報紙邊吃東西。

  排隊的人龍默默地往前移動,點餐、付錢、領早餐、開門滾蛋,只有老闆與老闆娘的吆喝聲特別突出。

  「小初,前面的先生外帶兩杯熱咖啡!」

  「小初,熱奶茶快沒有了,快去調一桶過來!」

  「小初,先幫我把解凍的肉排拿過來,快、快點!」

  隨著一聲聲急促的吩咐,一個清瘦的小女生忙進忙出。

  她動作之俐落,保證讓全天底下的老闆挑不出一絲毛病。

  短短的秀髮隨風飛揚,清秀的臉龐沒有表情。她全神投入工作中,一會兒當掌廚老闆的後援,一會兒是收銀老闆娘的代打,一會兒見她端著托盤,收掉桌上的碗盤,一會兒又見她洗淨雙手,自動自發幫每個空的醬料瓶重新補滿。

  她輕抿的紅唇,從來沒有一絲笑意。

  整列西裝筆挺的青年才俊,一邊等早餐,一邊偷偷打量她。

  這個早餐店小妹眉清目秀,短髮烏溜溜,皮膚水當當,單眼皮有著古典風情,脂粉不施的素顏很有Girl  Next  Door的味道。

  一大早看到她,心情舒爽極了!回想起昨晚PUB裡,那些紅唇似血口的艷姝,胃裡的殘酒幾乎要翻出來。唉,不知道老闆去哪裡找來這麼嫩的小女生……

  一雙雙癡了的眼神黏著她不放。

  「先生,你到底要不要珍珠麥角粥?」纖指拎著提把,直推向前,一隻裝在塑膠袋裡的紙杯在半空中晃啊晃,平板的口氣喚醒了一干夢遊人等。

  「要要要。」某個被「青」到的呆頭鵝連忙收回視線,接過手來。

  雖然她從不對他們笑,說話語調也不曾有過高低起伏,但他們寧可相信她是因為太過害羞,才會這麼「閉俗」,也不願揣測其他可能。

  「小初,八點了,開電視聽新聞!」老闆轉過頭來喊。

  裘小初按下遙控器開關,整點新聞立刻跳了出來,她走進內廚房,彎腰搬起一籃生雞蛋,準備替大前線補充貨源。

  「怎麼回事?今天的新聞看起來不太一樣,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

  老闆手中的兩支鍋鏟暫時打住,三個蛋餅剛打下去,可以偷閒幾秒鐘。

  新聞外景主播嘹亮又亢奮的聲音,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早安,各位觀眾,歡迎收看八點新聞。首先為您播報,商界名人王金強等三人昨日宣告破產,債權都掌握在翼海集團手中。巧合的是,王金強等三人與翼海集團有段陳年恩怨,代表翼海集團的衛氏兩兄弟是否為復仇而來,本台將有最詳盡的報導。」

  「又是這種大新聞,跟我們小老百姓根本不相關嘛。」老闆不以為然地奪過選台器,轉來轉去都是同一條新聞,只好黯然回到習慣收看的頻道。

  「不如報一下星座運勢,看我今天會不會被上司削,還比較有用……」

  「最近好像要變天了,我比較想看氣象報告……」

  磅啷!

  忽然間,一聲巨響打斷了瞎聊,其他人回頭一看,整籃雞蛋就這樣重重地摔在地上,蛋漿四液,一片狼藉。

  「小初,你怎麼那麼不小心?」老闆娘衝過來,急急呼喝。「這個很難清洗,會留下很腥的味道欸!喂,我說話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沒有。

  只見做事向來一絲不茍、未曾出錯的裘小初,雙眼瞪著電視,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原本就像瓷器一樣白皙的肌膚,此時變得更加蒼白。

  「小初?」看出她的不對勁,老闆娘的尖叫反而下降了幾個音階。

  電視上——

  「衛展翼先生過來了!」主播握著麥克風,衝過去訪問。「請問衛先生……」

  話還沒問完,螢幕上一陣混亂,像是攝影機被摔在地上,看得人頭暈眼花。

  不知過了多久,剛才還美美的主播重新回到鏡頭前,衣領歪了一邊,秀髮也翹了一撮,她勉強站穩,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們來不及訪問衛展翼……等等,衛征海、衛征海先生。」她眼尖地叫住一個男子。

  男子一頓,緩緩回過頭來。

  高大、精健,讓男模也稱羨不已的身量全部入鏡。剎那間,螢幕像會發光似的,鏡頭慢慢拉近,一張似笑非笑的俊臉立刻攫獲所有人的視線。

  這個男人有一張開麥拉Face!

  小初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逮到新聞人物,主播興奮極了,握著麥克風的手直發抖。

  「衛先生,謝謝您接受我們的採訪。請問一舉扳倒王金強的商場勢力,是不是令兄與您籌畫的『王子復仇記』?」

  他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看似蠻不在乎,其實眼底、眉間都飛揚著傲人的自信。

  見直擊不成,主播改從旁推敲。「請問此刻您的感覺怎麼樣?」

  他的表情瞬間變了。頂級手工西服襯托出來的成熟穩重,眨眼之間,化為孩子王般的淘氣得意。

  他挑了挑帥氣的眉毛,露出陽光般的笑容,手指一彈,發出清脆的聲響。

  「爽!」嗓音與彈指聲一樣,都響亮極了。

  那瞬間,不只主播呆了,就連成千上萬在電視機前面的觀眾也看呆了。

  「……哇,好帥!」

  「這是總裁級的人物吧?太過分了!多金又帥,得天獨厚,不怕天打雷劈啊?」

  每個男人臉上都露出又妒又羨的表情,每個女人眼中都凸跳著愛慕的紅心,螢幕裡的陽光貴公子,一下子就征服了所有人的心。

  「呿,姓衛的真他媽的欠揍!」

  痛斥的嬌喝聲,倏地清醒眾人的腦袋。

  只見皓腕往工作台一撐,嬌小的人影翻跳出去,把排隊的人龍嚇了一跳。

  她一手扯下圍裙,一手扳開玻璃自動門,飛奔離開。

  「剛剛那句粗話是小初說的嗎?」

  「她在這裡半年多,我第一次聽到她說話耶。」

  然後……就是一句粗話?

  「她不是因為害羞,才不敢跟我們說話的嗎?」青年才俊們的表情很茫然。

  她怎麼會突然激動地跑了出去,好像誰踩到她的尾巴,殺氣那麼重!

  老闆嘴巴開開,遙望著有史以來最任勞任怨的工讀生,飛快跑遠的背影。

  「小初怎麼回事?就算感冒,她也不會遲到早退呀。」老闆娘也呆了。

  「對啊,幹嘛看到那則新聞就那麼激動?那是有錢人家的恩怨,關我們這種小老百姓什麼事?」

  「對啊對啊。」附和聲響起。

  一陣燒焦的味道傳開來,有效地把老闆的注意力拉回鐵板上。

  「哎呀,蛋餅都黑掉了。」他忿忿地用雙鏟把蛋餅丟進廚餘桶。「明天小初來上工,我一定要把這筆帳跟她算一算。」

  老闆娘也回歸現實。「別忘了,還有那籃雞蛋!」

  蛋破了也就算了,還丟著讓她清理!?

  裘小初,你等著拿一個月的薪水來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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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小初衝到大賣場的電器區,在電視展示牆前面流連不去。

  大概是這則新聞太有看頭,也可能是那個姓衛的男人很上鏡,今天的展示電視都不播哈燒上市的DVD,反而播起整點新聞。

  每則整點新聞都有這場商業角力的詳盡報導,從十四年前的豪門恩怨,扯回十四年後的「王子復仇記」,某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穿梭在新聞報導裡,一再扯痛她的腦神經。

  那個又老又胖的男人,惡事做盡、千夫所指,被狠狠報復,純屬天理昭彰。但——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為什麼啊!?

  難道天要亡她?

  裘小初咬著右拳,踱來踱去,眼睛死盯著電視展示牆不放,全身迸射出來的濃濃殺氣,讓賣場警衛也不敢湊近半步,只能無奈地留她在那裡,活活嚇走客人。

  而每當螢幕上,衛征海大大的笑容一出現,伴隨「爽」字原音重現,附近的服務員、清潔工,就會停下手邊工作,露出陶醉的眼神,直誇「帥斃了」。

  「我呸!」就是他,壞了她全盤大計!她不爽到了極點。

  看了幾千幾百遍畫面重播,累積了幾千幾萬噸怒火,她像座活火山,隨時都會爆出滾滾熔岩。

  她力持理智地深吸一口氣,稍稍壓住怒火,拿出幾枚銅板,走向公共電話。

  接通後,她轉向牆壁,低低開口:

  「請找陳記者。」

  「裘小姐啊。」對方很快就聽出她的聲音,彷彿正在等她聯絡。「你看到翼海集團跟你……」他機靈地頓了一下。「咳,王金強先生那則新聞了嗎?」

  「看到了。」

  「之前你提供的『內幕消息』,我們總編說要先壓下來,等有機會再刊登,畢竟現在新聞是追著衛氏兄弟跑。」

  雖然早就心裡有數,爆料希望渺茫,但聽到對方直接說開來,她還是很悶。

  一回頭,電視展示牆還在播放衛征海討打到不行的Pose,她忍不住憤恨地用力踹牆角。

  「裘小姐?」陳記者好像聽到奇怪的聲音。「你……還好吧?」

  再踹兩下,心裡多補兩聲「╳」,她才能以平靜如常的聲音回答。

  「我很好,我也明白你們的處境。」

  只是想起當時奉送給雜誌社的關說費,應該是討不回來了,她就一肚子火。

  那筆錢可是她縮衣節食,才擠出來的「爆料本」耶!本想「以小搏大」,如今卻一點作用都沒發揮到,就被白白吞掉了,教她怎能甘心?

  都怪姓衛的傢伙啦!搞個「王子復仇記」,有必要趕在這一時、這一日、這一刻嗎?這存心是跟她過不去嘛!難道晚一兩個月復仇,王子就會變豬頭?

  呿,他們以為,吃過王金強大悶虧的倒楣鬼,只有他們衛家人嗎?

  簡直是屁!

  「你要不要留個手機或電話?」陳記者的聲音愈來愈客套。「方便以後有機會刊登那篇新聞稿時,能跟你聯絡。」

  有機會?

  小初再也捺不住譏誚,冷笑兩聲。

  「那篇爆料稿就丟進垃圾桶吧,再也不用刊登了。」反正王金強兵敗如山倒,如今也不能討回公道,還登它做什麼?

  「事情變成這樣,我們也很遺憾。」雖然口氣聽起來一點都不遺憾。

  這時,旁邊突然出現一堆雜音。

  「衛先生出來了!衛先生,請接受我們的採訪!」

  原來如此!

  此刻所有的媒體只對「美觀有料」的衛氏兄弟感興趣,陳記者當然也是追著他們跑。

  「裘小姐,我現在不方便跟你聊……」

  誰跟你「聊」啊?用公共電話打到手機的費用很貴耶!

  她一陣惱。「不打擾你辦正事了。」

  她用力將話筒掛回去,幾個一塊錢叮叮咚咚掉下來。她細心掏出來,沒漏掉一枚,放進小零錢包裡,回頭遙望電視展示牆——

  「請問此刻您的感覺怎麼樣?」主播興奮地問。

  衛征海笑得很樂。「爽!」

  小初握緊了拳頭,在心裡暗暗下決定——

  好你個衛征海!你我素不相識,也無冤無仇,但就衝著這個「爽」字,不讓你嘗嘗「更爽」的滋味,我裘小初三個字就讓你倒、過、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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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街道已經趨於寂靜,除了偶爾有飛車呼嘯而過之外,幾乎聽不見任何喧嘩。

  一個皮膚白皙的嬌小女生,在暗處窺伺著。

  她雙手交疊在胸前,緊抓著披在背上的黑色長夾克,動作靈巧,沒有引起任何注意,玄黑的眼眸鎖定了一扇門——一扇櫻桃實木鏤空的雕花門。

  光線從鏤空的紋路中透了出來,灑在地上,幾不可見的縫隙,流洩出屋內陣陣的高談闊論。

  她瞇著眼睛,弓起腿,靜坐在暗處,背脊挺得很直,就像一隻貓——一隻處在備戰狀態的小野貓。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門開了,走出光鮮亮麗的三五男女,不時調笑,幾個女人不知聽到了什麼,紛紛掄起粉拳,朝男人們揮舞,嬌態十足。

  小野貓皺了皺鼻子,朝目標看了過去——

  一群人當中,那個男人特別不同。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一身優雅黑色調,流暢的線條將他襯得更加頎長,俊朗的臉龐帶著笑意,不時搭上幾句話,逗得其他人樂笑不已。

  可惡!那傢伙把她害得那麼慘,自己怎能活得那麼開心?

  小野貓咬了咬牙。

  她才不管他是財經界的風雲人物,也不管他風靡了多少女人,剛被票選為「最有價值的單身漢」,更不管他已回復堂堂貴公子的身份,而她仍是有一餐、沒一餐的落魄小妞——

  她靈敏地跳起身,拉緊長夾克,利用黑夜掩護,悄悄挨近他們。

  黑西裝俊男咬著煙,朝她踅過來,低下頭,左手擋風,右手按下打火機。

  萬寶路香煙燃起一抹星火,他閉上眼,深深抽了口氣,仰起頭,慢慢吐出煙圈……

  啪!

  天外飛來一記貓爪,打飛了萬寶路,也打偏那張俊臉。

  所有笑語,戛然而止。

  他倏地睜開眼睛,眼神往下移,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瞳眸。

  他對這雙眼睛很陌生,但它們卻寫滿了對他的熟悉,還有惱怒。

  他不得不愕住。「你……」

  「等了那麼久,總算出了口氣。」小野貓仰首怒視。

  這幾天她到處追蹤,因為她很清楚,氣一定要出在當事人身上,才能得到最大的平復與滿足,否則踹壞再多堵的牆,不爽還是在心頭揮之不去。

  凝視那張小臉,他輕觸被打過的臉頰,不改慵懶口吻地問:

  「我,什麼時候得罪過你了?」

  她沒回答,也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回答。

  「你欠我的帳,打一掌就算抵掉了。」她大膽地在他肩上拍了拍。「記住,下次別再開罪本小姐,就算不小心巧合到了也不行,知道嗎?」

  他才伸手要抓住她,她就閃避而過,熟門熟路地竄進一條暗巷。

  下一秒,鎂光燈一陣亂閃,停在路邊看似沒有動靜的箱型車,突然衝了過來,狗仔隊抓著鏡頭猛拍。

  他舉足想追過去,但一干友人已經靠過來,揮手格擋鏡頭。

  狗仔隊搶拍幾張照片後,立刻加足馬力,揚長離去。

  「你沒怎樣吧?」朋友關心。

  「好可怕,以後出門,你還是帶幾個保鑣比較保險。」

  「現在的狗仔隊真可惡,找不到新聞就製造新聞。我看那個甩你耳光的女人,八成也是狗仔隊找來亂的啦。」

  他一邊安撫受到驚嚇的女性友人,一邊望著闃黑的暗巷。

  是這樣嗎?她真的是被指使來攪局的?

  想起行蹤如謎,眼神猶帶有一絲怨憤的她,他突然——

  無法肯定。

第二章

  一本八卦雜誌被摔到衛征海面前。

  他悠哉悠哉地坐在衛展翼對面,面對這個挑釁的動作,聳肩以對。

  一個小時以前,他被通知過來報到,就知道即將面臨大哥的怒氣。

  延宕一個小時才現身,本來是想讓他冷靜冷靜,沒想到反而讓他的憤怒撥酵得更厲害。

  「你有什麼話要說?」

  衛征海翻了翻雜誌。不用說,裡頭當然大幅刊載他的「夜店風波」。

  他作勢欣賞內文聳動的「看圖說故事」。有幾張照片顯然是用紅外線相機拍下了他點煙、挨掌、詫異的模樣,有些角度甚至拍出那隻小野貓的側臉,只不過比例較小,且大部分都模糊不清。

  「如果這個記者想轉戰通俗小說創作,我舉雙手雙腳贊成。」

  「衛征海!」一向嚴肅嚴厲的衛展翼,看了他一眼。

  雖然只是淡淡一瞥,然而,不怒自威的氣勢立刻漲滿整個空間。換作其他人,早就被壓得喘不過氣,唯有衛征海,一派自若地舉手投降。

  「好好好,我說就是了。」

  他簡單扼要地把當晚的實情說了出來。

  「看來狗仔隊盯上你了,才會設圈套讓你跳。」

  「你也認為這『全是』他們惹出來的風波?」

  「不然呢?」衛展翼沒注意到他話中有話。「你最好下班就早點回家,少在外面惹是生非。」

  「早點回家做什麼?看HBO,還是夜線新聞?」他揶揄。

  有別於衛展翼的王者霸氣,衛征海所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漫不經心的態度。

  他不喜歡端肅面孔、濃眉倒叉成駭人的銳劍、黑眸瞇出陰驚的氣勢,他喜歡樂天過活、不吝惜放送笑容,比起衛展翼懾人的魄力,他顯得親和多多。

  但「親和」絕不等於「隨便」。

  他有著敏銳的直覺、縝密的心思,以及超強的行動力,只是這一切都隱於眸底,一般人只能看到那張萬人迷的笑臉,而忽略了黑眸裡不時閃過的銳光。

  「總之,別再鬧出負面新聞,對你、對翼海集團都沒有好處。」明知胞弟會有分寸,衛展翼就是忍不住要念上兩句。

  「你這麼說就委屈我了,我可是平白無故挨了一掌呢。」說是說委屈,但他依舊一臉悠然笑意。

  衛展翼端視著他,終於看出那麼一點意思來了。

  「被人打,你那麼高興?」

  「高興倒不至於。」他翻著雜誌內頁,長指劃過小女生的臉蛋,緩緩說道:「只是覺得有趣。」

  「哪裡有趣?」

  「我不認為那一掌是狗仔隊搞的鬼。」

  「什麼意思?」

  「那個小女生看我的眼神,好像跟我有深仇大恨。」他搔搔下巴,看似漫不經心,其實腦筋動得極快,一一過濾可疑人物。「奇怪,我最近得罪過什麼人嗎?」

  「小女生?」衛展翼蹙起了眉。「你跟小女生攪和在一起?」

  「沒攪和在一起。」

  衛展翼只聽到他非常介意的部分,沒有理會他的反駁。

  「她多小?」

  完了,看大哥好像非常不悅,他真不該在事情尚未有個眉目,就貿然開口。

  他丟下那本週刊,從椅子上站起身。

  「我現在就去做個確認,看是私人恩怨,還是有人搞鬼。」

  說著,他飛也似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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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翼海集團的特別要角,主掌調查徵信,他知道大海撈針的困難。

  衛征海駕著跑車,穿梭在大街小巷,為手邊少得可憐的線索發出歎息。

  半個小時前,他踏進那家八卦雜誌社,在「笑臉盈盈」的逼供之下,得到以下三個訊息——

  第一,人家才沒有僱用臨時演員來甩鍋貼,是狗仔也不代表有天大的狗膽。

  第二,沒有人知道那個小女生從哪裡來,狗仔在收工前拍到那些照片,純粹走了狗屎運。

  第三,對於他沒有按鈴申告,鬧大新聞,雜誌社感到萬分失落。

  他們甚至懇求他開記者會澄清,至少丟一句「將保留法律追訴權」,這樣他們才有由黑翻紅的機會。

  他撇撇嘴。無聊!只有吃飽太閒的人,才會對這種事認真。

  不過,他倒是很想找到那個小野貓似的小女生。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模樣在他的腦海裡,清晰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他記得,長夾克下單薄清瘦的身子:他記得,白皙到幾乎透明的臉龐;他記得,那頭清湯掛面式的短髮,直順烏亮,使她的小臉看來只有巴掌大,令人垂憐。

  還有他記得,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會說話。

  雖然她來無影、去無蹤,像陣風似的,讓人懷疑她是否存在過,但那雙眼神的指控卻是強而有力,不只會說話,簡直會吶喊。

  他的觀察從沒出過錯,他也不認為會從此刻開始出錯。

  他必須找到她!皮肉之痛,他不在乎,可她既然找上門來,她的問題鐵定嚴重許多。

  衛征海開著車,這時正是附近夜間部大學放學時刻,三三兩兩的學生從校門口走了出來,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他。

  他放慢車速,微微傾身往外看,一個小個子女生形單影隻走在人行道上。

  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好像全心全意都在移動腳步往前走,周邊所有的聲音都被摒棄在她的接收範圍外。

  他故意超前一點點,回頭看她——

  賓果!

  雖然她低著頭,但那張白玉似的小臉,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衛征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一路跟蹤,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踩著油門的腳、握著方向盤的手卻執意這麼做。

  她走了很久,速度很快,走了一段不短的距離。

  路邊設有站牌,公車來來去去好幾輛,她為何不搭?難道現在流行快步減肥法?她那麼瘦,應該不必減肥了吧?

  他猜了猜,跟了又跟,沒多久,就見她從口袋抽出一把鑰匙,踏進一棟公寓。

  他將車停在路邊,從他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踏上毫無燈光的樓梯。

  她住這裡?看起來像大型廢棄物的陳年公寓?

  心頭的疑惑愈來愈濃。這種在學小女生跟他會有什麼冤、什麼仇?

  等等,有燈亮了,是頂樓!

  加蓋的頂樓不安全,她的經濟想必比一般人更拮据。

  他盯著那扇窗,拿出PDA。這是條難得的線索,他要仔細查訪。

  在PDA記下地址,準備打道回府,他抬頭往上看最後一眼——

  慢著!那是——那是——

  他下意識推開車門,跨了出來。

  上一秒才決定潛伏不動,暫不打草驚蛇,下一秒,他就推翻決定,以最快的速度衝進黑幽幽的樓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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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初拿出鑰匙,插進喇叭鎖裡,往右一旋。

  門沒鎖!

  她眼神一抬,心念微動,瞪著那扇門,咬了咬唇,慢條斯理地抽出鑰匙,心裡已經有了警覺,以及戰鬥的準備。

  她旋開門把,靜靜立著,冷眼旁觀一個壯漢摸黑在房間裡東翻西找。

  直到她等到沒耐心,啪一聲打開日光燈,壯漢才冷不防地被閃了又閃的白光嚇到,立刻轉過頭來。

  作賊心虛的表情,在看到對方是個體型比自己小好幾號的小女生,轉為輕蔑的笑意。

  「你在這裡做什麼?」裘小初丟下裝滿原文書的書袋,盤起手,譏誚地問。「偷東西?不賺這個房間太窮酸嗎?」

  被點破的壯漢惱羞成怒。「你房間有什麼好偷的?連點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知道就滾出去,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她敞開木門,逕自踢掉鞋子。

  像這種不速之客,她見慣了,住在破公寓就是會有這種麻煩,那個喇叭鎖的象徵意義大於實際,好在低廉的租金能彌補這點不足。

  「不過,現在倒是發現一個寶。」壯漢潤了潤嘴唇,眼睛色瞇瞇地打量她。「雖然沒有三兩肉,但今晚總算有點收穫了。」

  她太清楚他的眼神裡透露出什麼訊息。這種人她看多了,也討厭極了,掌心刺癢著,恨不得痛扁他一頓,把所有怨怒都算在他頭上。

  可階他不知道大難臨頭,硬是靠過來,把她逼到牆角。

  小初挑了挑眉。「先警告你,我不是好惹的。」

  壯漢的回答是,把她拎起來,用左手抵在牆上,一臉「你奈我何」的獰笑。

  「再警告你一次,我不是被嚇大的。」雖然她雙腳騰空,卻握緊了拳頭,尖尖的指甲刺人掌心,那絕對是致命等級的危險武器。

  壯漢色字當頭。「再多講一點,女人不夠悍,玩起來就沒什麼意思了。」

  小初眼神一銳。「這可是你說的。」

  下一秒,正要扯破她上衣的壯漢,突然被一記貓爪刮花了臉。

  突然其來的刺痛,讓他本能地閉上眼睛。

  刷!小初活動自由的雙手,恣意攻擊他沒有衣服遮蔽的部位,脖子、手臂、臉,一條條的爪痕抓出一聲聲的哀號。

  「你、敢、動、我?」她一頓一抓,每抓都見血。「老娘只是累了回來想休息,好心建議你早滾早省事,你浪費我的睡眠時間,還敢把我當病貓?」

  「住手、住手!」壯漢抱頭痛叫。「我這就走、馬上就走!」

  「現在才想走?找死!說,還有哪塊皮在癢?我一併幫你抓一抓!」小初悍得不像話。

  他還來不及反擊這亂無章法,卻很有成效的貓拳貓爪,一股屬於男性蠻悍的力道便將他往後勾倒。

  壯漢跌在地上,整個人像攤爛泥一樣,哀哀叫疼。

  鉗制消失,小初雖然鬆了口氣,卻也知道下一秒,她肯定成了自由落體。

  她懶得補救,垂下眼,要摔就摔,先摔下來再說吧——

  咦?莫非她變成了水母,還會飄浮,否則預期中的疼痛怎麼還沒降臨?

  她踢了踢腳,身子還是騰空的。

  奇了,再用力一踹,唉啊,好像命中了某樣東西,頭頂上方傳來「噢」一聲悶響。

  這聲音,委實不像闖空門壯漢的哀號。

  她倏地睜開眼睛,一張俊朗又眼熟的男性面容出現在眼前。

  「第一次見面,你巴我五爪印,讓我丟盡全天下的臉。」

  他微微蹙眉,口氣卻似笑非笑,讓人摸不透心思。

  「第二次見面,你踹我子孫袋,害我開始擔心起未來子嗣的存續問題。」

  雙臂熱熱的,一股溫暖的力量支撐著她,前所未有的暖意襲進她的心窩。小初左右看看,原來是他及時撐握了她的雙臂。

  「是你!」她瞪著衛征海,口氣凶巴巴。「放我下來。」

  他依令行事,雙掌也順便收回去。

  她站回地面,幾乎不敢相信,腳踏實地的感覺居然比不上他的碰觸,這簡直不像她裘小初的作風!他掌心的熾熱,讓她居然有一點點依戀的感覺。

  依戀?她心神一凜。

  屁啦!這只是因為她體溫低、血壓低、血糖低造成的假象。

  沒錯,就是這樣!

  即便如此,她仍然著惱。「你來湊什麼熱鬧?」

  他聳聳肩。

  要不是在窗戶倒影,看到有人在對她動手動腳,他不會不假思索就上來打草驚蛇。他一向不跟對自己知之甚詳,自己卻對對方一無所知的人打交道。

  「只想讓你見識我的厲害。」他答得似假還真。「憑著五爪印,我就能找到你,就像那個什麼來著……王子拿著玻璃鞋,挨家挨戶去試,終於找到灰姑娘。」

  她很不給面子地哼了一聲。「無聊。」

  喂喂,這樣說很傷人哦!「那什麼才『有聊』?」

  「不如說說,你沿街挨了幾個巴掌,才終於找到我。」說完,她心頭一跳。

  「這個的確比較有意思。」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她抿緊嘴巴,不許自己再跟他抬槓。

  別鬧了,她是裘小初!裘小初從來不是甜美親切的鄰家女孩,她討厭跟人打屁哈啦攀交情,她不喜歡跟人來往,任何人都不喜歡!

  如果情況許可,她可以照常上班上課,連續一個禮拜都不說半句話。衛征海憑什麼三言兩語就讓她沉不住氣?

  壯漢彎著腰站起來,見主人家有救兵到了,二話不說就想溜。

  小初看了眼坑坑疤疤的書桌上,有件東西不見了,她推開衛征海,動作飛快地往壯漢面前一擋。「把胸針還給我。」

  壯漢軟暈暈的神情多了一絲心虛。「什、什麼胸針?」

  「桌上的胸針。」

  「我沒拿。」

  「別讓我親手搜。」她冷冷地看著壯漢,眼神像冰塊。「我保證,我的手滑在你身上的感覺,絕對跟其他女人完全不同。」

  壯漢從她眼裡看到比死更堅定的光芒,衛征海也看見了。

  那不是一雙會慌張、會害怕的眼神,也不是無助女孩的眼神。

  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麼,眼神竟比刀鋒更冷厲,被她盯著會讓人頸後豎起寒毛,彷彿室溫驟降到冰點,而一把無形刀就架在脖子上,隨時會劃開頸動脈。

  壯漢忙不迭地把胸針從口袋裡抓出來,隨手丟給她,驚慌竄出門。

  小初舉手接下,垂目看了一眼。方才明明是用心搶回來的,這一刻,卻又漫不經心地將它拋回桌上,彈跳了幾下,碰到牆壁才停下來。

  她在床邊坐下來。剛剛戰鬥完,好累!

  「硬搶回來的東西,這樣隨手一丟好嗎?」衛征海挨著她坐下來。

  不是他想佔便宜,實在是這三塊豆腐乾大的房間,找不到一把椅子坐。

  環顧四周,她有一張陳年老書桌,一個簡便式衣櫥,幾個堆疊的紙箱,和他們臀下的這張床,乾淨卻簡陋。

  任何嫌自己命太好,不能瞭解「家徒四壁」、「環堵蕭然」等成語的傢伙,只消到此一遊,便可深深體會其意境。

  真不曉得那個闖空門的傢伙在這裡堅持什麼?沒拿點戰利品就不肯定嗎?

  小初轉頭瞪他。「你還不滾?」

  「我又沒偷你東西,甚至還扮演了你的英雄,及時制止壞人劣行,幹嘛急著滾?」他振振有詞。

  「你唯一制止的是,我對『人皮雕花』的熱情,也就是對那個傢伙的完整教訓。」她不但不領情,還冷冷吐槽。

  「說得有道理。」他進來時,落居下風的可不是體型XS的她,曾讓他愕然。

  「我不歡迎你在這裡,請你滾出去。」她朝門口揮揮手,示意他走。

  「這裡有歡迎過任何人嗎?」他非但不走,還很有聊天的雅興。

  「沒、有。」驅逐意味很濃厚了。

  「你很孤僻。」他下結論。

  Trust  him!他永遠找得到話聊。

  她打了個呵欠。太晚了、太累了,明天早上再起來淋浴吧。

  「謝謝誇獎,我當之無愧。」她撥好從夜市買來的廉價鬧鐘。

  其實她睡眠很淺,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起床時間,但今晚兩個無禮的男人一前一後造訪,嚴重打亂分秒必爭的時間表,她被犧牲掉睡眠,還得早起沐浴,不撥鬧鐘,她擔心會睡過頭。

  上次打翻一籃蛋,元氣早餐店的老闆娘已經鐵面無私地捆掉工錢,她不打算讓自己犯下第二個跟錢過不去的錯。

  感謝老天,她利用下課時間,先在學校廁所刷過牙了,省時又省水。

  「如果我不滾呢?你也要抓花我的臉?」

  「我不做浪費力氣的事。」她倦倦地放好鬧鐘。

  因為生活所需,她的生理狀況已經調節成可以說睡就睡、說醒就醒的狀態。

  那她何必賞他一掌?衛征海深究其意。

  雖然他從未刻意掩蔽過行蹤,但要精確掌握他何時在何地,也需要密集跟蹤一段時間。他很清楚,那一掌就是她耗費心神達成的結果。

  但現在,他人都送上門了,她卻懶得耗費力氣,再整他一遍。

  Why?他知道,這絕對是關鍵性的問題。

  「我相信,就算放你到無人島,你也可以自言自語得很開心,你請自便,我要睡覺了。」說著,她還真的倒下去,拉起百貨公司卡友禮送的小薄被,睡也!

  衛征海目瞪口呆。

  慢慢慢,他是個男人,他是個陌生人,他是個陌生的男人,而她這麼習慣在男人面前倒頭就睡嗎?

  「起來起來。」他搖醒她,卻搖不開她緊閉的眼眸。「你哪根筋不對?你不怕我會偷襲你?起來,我是陌生人耶!」

  她躺著,管他怎麼搖晃,她不動就是不動,連眼皮都懶得掀。

  「你敢動我,你就死定了。」

  「你怎麼讓我『死定了』?就憑你躺得死板板的樣子?」

  這小女生平常都這樣,對待每一個上門、不懷好意的男人嗎?那她早被蹂躪幾千幾百次了。

  他心口一悶。想到那情景,他竟感到極度不悅,恨自己沒有多多教訓剛才那個男人,如果他輕易放過他,又提前離去,她會受到何等不堪的待遇?

  指節被握得劈啪作響,他的怒火無聲無息地燃燒起來,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她瞇開雙眸,單眼皮讓她有睜眼跟沒睜眼,看起來其實都差不多。

  「不瞞你說,我床底下有備用武器。」

  「一把槍?」唯有噠噠噠的機關鎗,才夠教訓那些狗娘養的!

  她慢條斯理地糾正他:「一把切菜、砍人兩相宜的金門大菜刀。」

  「……」他差點無言以對。「你會用它砍我?」

  「如果你敢亂來的話。」她給他相見以來,最最甜美的皮笑肉不笑。

  「但剛剛那個闖空門又意圖對你不軌的男人,你並沒有動備用武器。」

  「他不值得我亮出法寶。」

  「而我值得?」他挑挑眉。他做了什麼事,讓她「厚愛」至此?

  「就某個角度來說,你的確值得。」

  什麼?他值一把「金門大菜刀」?他確定自己沒做過一丁點兒傷天書理、踢狗踹貓的大小惡事。

  「你何不把我倆的恩怨一次說個清楚?」

  他想知道,真的想知道。她的一巴掌看似無厘頭,但內情絕對不單純。

  小初不想跟他「哥哥纏」。

  「第一,我累了,沒力氣說書給你聽;第二,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反正你已經付出代價;第三,出去以後記得幫我鎖門,謝謝。」

  她緩緩合上眼睛,精神與體力都迅速進入「省電模式」。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這個野貓似的女生在想什麼。

  「你那個門,鎖了有什麼用?門板材質太爛,踹兩下就破;便宜的喇叭鎖,用力一敲就開。你根本不安全。」

  「那不是你該擔心的事,你只是個陌生的路人甲,快點滾,還我清靜。」

  路人甲?見鬼了!「從你打我一巴掌開始,我們就連上了線。」

  她從床上坐起來。「那不是個『開始』,那是個『結束』。」

  「顯然我錯過了某件重要的事,因為對我而言,現在才是『開始』而已。」他一股無名氣衝了上來。「你何不指點我,讓我知道我錯過了什麼?」

  小初也冒火了。

  「第一次打照面,我不是就已經告訴過你『你欠我的帳,打一掌就算抵掉了』?既然抵掉,就當沒有發生過。」

  「我不接受這個說法。你跟我之間,到底有過什麼?」

  「接不接受,那是你家的事,現在,本小姐要睡覺了,請你滾蛋!」

  小初跳起來,站在床邊,雙目炯炯地瞪著他。

  「也許對你們衛家來說,辦完了『王子復仇記』,就是榮華富貴的開始,但是對我來說,麻煩還沒有結束。」

  「我跟你到底有什麼關連?」他也站起來,步步逼問。

  「沒有、什麼都沒有!」小初吼。「現在,給我滾出去!再過三個小時,我就要出門去打工——」

  「你打的是什麼工?必須這麼早起床?」凌晨三點半?她當送報生嗎?

  「不關你的事,你滾出去就好了,我保證你在我心裡面已經『結案』,我不會再去找你麻煩,你也別再來尋我晦氣。說真的,我們扯平了!」

  衛征海從上往下,睥睨著她。

  她也不服輸,仰頭瞪著他。

  她多嬌小?滿不滿一百六十公分?足不足四十五公斤重?

  她多年輕?有沒有二十歲?有沒有來自家人親友的羽翼照顧?

  一個年輕的女孩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強悍冷厲的眼神,令人膽寒,同時又霧蒙迷離得叫人看不透?她的心裡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你走不走?」她咬牙切齒地問。

  他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清目秀的小臉自得像張紙,他甚至可以看得到蒼白肌膚下,淡現紋路的微血管。

  她強硬得像鋼鐵,此刻卻脆弱得有若白瓷。

  她真的累壞了!如果他想繼續槓下去,他相信她絕對會奉陪,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記住,我說過,這只是個開始。」

  她挑釁。「記住,我的大腦會自動排空不重要的事。」

  「只要不包括『我』就好。」他反擊,走了出去,將門反鎖上。

  裘小初坐回床邊。也許當初她該忍下那口氣,別意氣用事,賞他巴掌才對。但,打都打了,後悔又有何益?

  她聳聳肩,迅速將思緒拋諸腦後,看著鬧鐘上的指針,迅速關上日光燈,鑽進被窩人眠。

  不管天大的事、麻煩的事、擾心的事、要命的事,她都經歷過了,當然也就練就了俗事不煩心,隨時能睡、隨時能醒的鎮靜好本事。

  她從不多做打算,生存只靠本能;她從不回顧過去,也不展望未來。

  她,裘小初,打從出生,就只擁有時間長河最短的一瞬,也是最珍貴的一瞬——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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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8 17:06:59

第三章

  衛征海的車,停在她的公寓下,在她睡眠的時候,守護了她。

  她。她?她!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他下樓時,特別留意過一排生�的信箱,但在一棟大型廢棄物裡,根本不能指望找到寫著名字的信箱。光是搖搖欲墜的門牌號碼,他就找了五分鐘之久!

  但見識過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本事之後,他不用問也確信,那個悍小妞說什麼也不會允許他換掉那扇爛木門與喇叭鎖。

  「換不換都無所謂,反正陳年頂樓加蓋的房子就是爛!」他恨恨說道,按下E-mail傳送鍵。

  雖然他在翼海集團享有「總裁」的稱謂,但較之運籌帷幄的大哥,他更得天獨厚、游刀有餘的專才,在於處理與「人」有關的事務。

  這是硬漢大哥怎麼摸也摸不熟的領域,衛展翼天生就少了那種Sense。因此舉凡調查徵信、公關人事、應酬談判,都是他衛征海一把罩的範圍。

  他盯著她的住處,一邊上網,查詢她的相關消息。雖然一無所獲,但知道她住哪裡,依舊是一條非常有用的線索。

  他發出電子郵件,指示屬下按線索去查。

  直到凌晨三點半,看到她下樓,快步而且還「精神奕奕」地定過五條街,走進一家名為「元氣」的早餐店,確定她去打工,他才開車離去。

  回到「新川豪寓」,他睡了幾個小時,起床後即打開筆記型電腦,許多檔案陸續傳來。

  裘小初,二十一歲,父不詳,母親在半年前過世,三年前為了念夜間部大學搬到這裡。

  他打電話給下屬,聽取最新的訊息。

  「裘小姐令我們驚訝的是,她有很多兼職工作,幾乎把二十四小時都排滿,也扛了不少私人債務,大部分都是她母親生病與過世時,積欠下來的。」

  「她父親是誰?」他問。她該不會是他流落在外、失散已久的妹妹吧?

  「我們盡力在查,但目前可以知道的是,裘小姐與衛家沒有絲毫關連,她母親亦然。」

  他放鬆一哂,隨即加鞭催促:「沒有查出全貌,就不算盡了全力。」

  「是。」

  斷訊後,衛征海的電腦陸續在接收裘小初的資料以及照片。

  除了負債之外,裘小初好像不是一個「真的人」。

  她拚命兼職、拚命賺錢。在工作上,她從不遲到、早退、請假,掙錢分秒必爭,即使她病得再嚴重,也會強撐著工作。

  她唯一一次早退,是翼海集團扳倒王金強勢力的那一天。

  資料上說,她一看到新聞,工作丟著,人就跑了。為了那一天的莽撞,她還賠了不少工錢。

  接著,她連蹺了好幾堂夜間部的課,想必是跟蹤他的夜間活動去了。

  他無法不把她跟自己聯想在一起。

  原本,她的生活是按表操課,單調、乏味、緊湊、精確,從沒出過岔子。她的脫序與失誤,只跟他有關。

  但,為什麼?

  如果她很需要錢——事實上她真的很需要錢——他一定是做過些什麼,令她不滿,才會讓她跳出既定行程,專程前來尋他晦氣。

  回想小初,她很冷靜、很認真,雖然邏輯有點怪,但思緒條理分明,不像是精神異常的人。如果她壓力大、想打人,犯不著遠迢迢來揚他一掌。所有證據都顯示,他們之間有關連,但到底是什麼關連,他還不知道。

  她以「結案」、「結束」來形容兩人的關係,想必也不會對他透露箇中內隋。

  他可以放手讓這件事過去,但她銳利深沉的眼神牽絆他的心。

  他,不鬆手。他該死的絕對要弄清楚,發生過什麼事——不管是在她身上,還是他們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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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征海整整消失了一個禮拜。

  說「消失」,其實並不精確,畢竟他們素昧平生,才正面相對過兩次,就算是人海茫茫、永不再見,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小初蹲在陽春型浴室裡,打上肥皂,搓洗衣服。

  既然要搞失蹤,那他之前幹嘛信誓旦旦地說「這只是個開始」?害她最近格外小心,深怕這傢伙從蛇窩鼠洞裡竄出來亂。她甚王考慮過倣傚債主上門的模式——打包搬家。

  結果,沒有、沒有!他就這樣扔下「I`ll  be  back」的預告,然後一走了之。

  難道他衛二少的「開始」,接下來就是「空白」,然後「結束」?這也太娘了吧?

  她坐在塑膠小凳上,搓衣服的力道愈來愈用力,一時耗力太大,頭還暈了一陣。

  最近沒睡好!想到這個她就有氣。

  小初擰乾肥皂水,忿忿地接了盆清水,把洗好的衣服丟進去又搓又揉。

  五、六天前,她尚能沾枕入眠。

  三、四天前,她得左翻右翻幾個身,方能人睡。

  一、兩天前,翻身後,她還在黑暗中瞪眼約三分鐘,才逐漸意識朦朧。

  她擰乾衣服,往另個塑膠盆裡丟。

  她從沒有過這種「睡眠困擾」,都是因為想衛征海,想他不知會有什麼驚人之舉,想他為什麼遲遲不出現,有了失落感,才很難睡著。

  慢著!失落感?那種等不到人,見不到人,希望落空,才產生的「失落感」?

  她對自己挑高一邊的眉,反覆咀嚼,意圖參透它的意義。

  她嘩地站起來,手中的衣服幾乎被她擰絞到斷成兩截。

  失、落、感?嗯?「我不可能對他產生任何感覺,不、可、能!」

  她撈起那盆洗淨擰乾的衣服,直奔露天的曬衣場——其實,那不過就是幾根枯竹竿架著而已,相當原始、相當簡約。

  她抬起頭,瞪著夜幕,對上頭那位統稱「老天爺」的先生說道——

  「你既然給我那麼多不公平的試煉,就不能干涉我變冷漠的個性。告訴你,我對衛征海一點感覺都沒有。就算有,他的名宇只能讓我聯想到,我很久沒暍上一碗的『味噌湯』。」

  她篤定誓言:「最好他從此不見,不然我一定證明給你看,那傢伙對我而言,是Nothing。Nothing!他根本不能影響我一分一毫!」

  溝通完畢,她呿了一聲,彎下腰,開始晾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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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真的不能太「大無畏」。向老天爺嗆聲?那絕對是在跟自己過不去。

  凌晨四點,元氣早餐店陸續來了些客人,要晨運的、要跨縣市通學的、夜不歸營正要回家睡大覺的、起早趕工的運匠、送報生,一個來、一個去,整條安靜的街,就屬這裡最熱鬧。

  老闆夫婦在大前線招呼客人,小初在大後方進行後勤補給作業。

  她面前,有成堆的生菜等著過水瀝干、成堆的小黃瓜等著削絲,紅茶煮好,分成兩半,加糖的是一般紅茶、加糖加奶精的是奶茶,有溫的、有涼的,還有養生燕麥粥,絕對不能忘了熬。

  工作清單一大串,足以使人忙得團團轉,但裘小初就是有辦法動作飛快,同時又有條不紊地掌握狀況。

  「小初,外面好像有你的朋友。」老闆娘探頭進內廚房。

  「我沒有朋友。」她一邊工作,一邊回應。

  「是嗎?可是我總覺得他好像跟你有什麼關係……」老闆娘嘀嘀咕咕。

  早上四點多來吃早餐,穿著西裝筆挺,架式十足……這種人雖然不多,但偶爾也會出現一兩個,不過今天這一個有型多了。

  那張笑咪咪的俊臉真眼熟,一雙招桃花的眼把她這四十好幾的歐巴桑電得茫酥酥。哎呀,她本來希望客人早走早了事,現在覺得他留下當活招牌也不賴。

  「不會有朋友到這裡找我。」小初再次強調,切小黃瓜的動作專業極了。

  「那……好吧。」老闆娘把頭縮回去。

  等前置作業完成大半,小初開始到處補給。

  她抱起保溫壺放在定點,回到內廚房,拿起一方籃杯裝的紅茶、奶茶,到急凍冰箱補貨,再到倉庫,一口氣搬出四箱保久乳,拆封放在櫃檯,再回到內廚房……

  一雙明裡帶笑、暗裡心疼的眼神,始終跟著她來來去去,但她專注於工作,根本沒發現。

  天漸漸亮了,直到補給作業告一段落,小初捏捏雙臂,知道自己有少許喘息時間,正要坐下來喝幾口水,老闆跟老闆娘湊過來咬耳朵。

  「小初,那個……你比較有在注意新聞,坐那張桌子的先生——」老闆、老闆娘一左一右,包夾著她,往那方努努嘴。

  她正就著保特瓶口,大口大口地灌水,看到衛征海,雙眼瞪大,滑進喉問的白開水差點錯走氣道,她就要爆咳起來。

  不不不,這是老天爺的玩笑試驗。她誓言過,她對他一點點的感覺都沒有,看到他,她心情波平如鏡,有如老僧入定,一點漣漪都沒有。

  小初硬生生吞下水,沒讓自己咳出來:心臟卻忍不住多蹦兩下。

  他在這裡多久了?他想做什麼?

  哇!這不關她的事,不要去想!

  他忒是大方,朝他們舉手打招呼,還頷首微笑。

  「這是不是最近很出名的那個衛什麼?」老闆娘熊熊講不出名字。

  「大概是吧。」她技巧地從兩人之中抽身而退,踅到一邊去,清點醬料瓶。

  兩個人又包夾過來。「你們認識?」

  「當然不。」

  「可那天你在新聞上一看到他,丟下滿籃雞蛋就跑出去了。」

  「那天我肚子痛,想回家上廁所啦。」

  「喔……」聽起來怪怪的,早餐店樓上就有洗手問,幹嘛捨近求遠?「他是不是認識你?是不是在追你?不然怎麼一直盯著你看?」

  小初才不想去猜他出現的理由。「老闆,如果你不先做些三明治起來放,等會學生跑來卻買不到,生意就被隔壁街的早餐店搶過去了喔。」

  「也對喔。」生意卡要緊,老闆夫婦立刻回到各自崗位。

  終於擺脫一連串的質問,小初吐了口氣,主動找工作做。

  沒有多久,學生潮來了、上班潮來了,她忙得不可開交,但再忙的時候,她依然可以感覺到一雙眼睛,一瞬也不瞬地追著她。

  她不想承認,但她真的必須比平時更集中意志力,才不至於出錯。

  幫忙早餐店收攤,確定自己依然圓滿完成工作之後,她不禁驕傲地告訴自己,他對她真的是Nothing,Nothing!她根本不為所動!

  但一回頭……

  能自動滾蛋,算他有自知之明!

  小初悻悻然地背起大書袋,快步轉戰第二兼職站——自助餐店。

  當她戴上口罩、帽子、手套,穿上白色圍裙,幫忙替客人打菜時,一股刺麻癢從脊椎往頸後,直接衝向後腦門,讓她意識到不對勁。

  腦中響起鈴聲,目光朝正對著她負責區域的餐桌看過去——

  衛、征、海!

  她倏地雙頰炸紅,心跳怦通,幸好有一身打菜人員的標準配備,遮住她一時心慌的反應,不然她糗到,就正中他與老天爺之邪惡拍檔的下懷了。

  不必問他來這裡做什麼,她肯定他絕對是衝著自己而來,要給她好看。

  噢,不不不,千萬別嫌她太自戀!試問有哪位總裁會放著經世濟民的大事不做,擱著千把萬把的鈔票不賺,跟著她左轉右轉?

  又有哪位大人物,餐桌上該是擺滿鵝肝醬、法國松露、魚子醬、神戶牛肉等高級食材烹煮的好料,會放下一切,光臨小小的「元氣早餐店」跟「順興自助餐」?

  省省吧!她絕對不理他,她跟老天爺發過誓。

  下午兩點,她打包自助餐店未售完的菜與飯,到小說出租店去當職看店,發現他也跟進去,交了內閱的錢,順理成章坐在沙發上,拿著一本武俠小說翻呀翻。

  她狼吞虎嚥的時候,他看著:她狂書學校報告時,他也看著。

  她終於決定,她受不了了!

  她要過往正常的生活,她要忙得像顆陀螺,又不必在意誰在盯梢,她要她的心跳正常,而不會因為某人的視線而張皇亂蹦。

  她要她平靜無波的日子回來!

  一等晚班妹妹過來接班,她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胡亂把東西往大書袋裡塞,然後一把揪起衛征海的領帶,把他拽出去。

  他敢來找死,她就給、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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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路邊,人人竊竊私語。

  「咦?那不是最近上電視,很紅的那個衛、衛、衛……」

  「衛征海?!」

  「他不是!把你的照相手機收起來!」裘小初一眼瞪過去,眼神太凶狠,嚇壞了興奮的路人。

  此時此刻,是要了結私人恩怨的時候,閒人最好少在一邊嘰嘰歪歪。

  「我是。」他微笑,揮揮手,依然拖著腳步,讓小初拽著他走,一點也不介意形象受損。「有機會再聊!」

  路人看得目瞪口呆,沒有辦法想像,在雜誌上看到那麼英俊挺拔的男人,會被一個不起眼的小女生拖著走。

  小初把他拽到附近小公園,將他往樹叢裡一推。

  「你想怎麼樣?」他噙著壞壞的笑容,盯著意料中掹冒煙的俏顏。「我家規甚嚴,絕不能在這種地方,行男女苟且之事。」

  「你信不信,我會拿菜瓜布刷你的嘴?」她張牙舞爪,火力全開。「你今天怎麼回事?吃飽太閒、沒事幹嗎?」

  「我喜歡這句話,聽起來我們像朋友。」他皮皮地扯開話題。「對吧,裘、小、初?」他咬字很清晰。

  他查過她的底!

  小初愣了下,決定不跟他囉嗦。第一個原因是懶,第二個原因莫過於衛征海在她腦海中,從沒有太正經的表現。他就是皮癢!就是欠揍!

  「警告你,不准再跟著我,不然我報警處理。」

  他聳聳肩,一派輕鬆自得。

  「無所謂,反正最近記者把我捧上了天,來點負面新聞均衡一下也不錯。」

  這個無賴!小初瞪著他。他真的會讓她抓狂!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好像遇上了旗鼓相當的對手,罵也沒用、凶也沒用。不怕!他敢繼續鬧,她總會找出他的弱點來。

  「幾點了?」她凶巴巴地問,她沒有手錶,也沒有手機。

  他報出一個時間。

  完了!她的第一堂課快要遲到了,那個老教授吩咐助教,每堂必點名,遲到當缺席,點名不到一定扣分。那門課太重要了,她缺不得啊!

  偏偏她時間掐得剛剛奸,既然用了十分鐘跟他談判,她就得用跑的去上課。

  令她氣餒不已的是——在她撒腿的同時,後面也傳來重重的跑步聲。

  天哪天哪,甩不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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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她在打鈴之前,衝進教室,迅速攻佔老位置時,後面的跑步聲也一路跟她進教室。

  她還不暇顧及尾隨的腳步聲,右手邊,恰恰不巧,坐的是陳建德,陳記者的侄兒。今天真倒楣!

  「哇,你真是真人不露相。」他看到坐在她後座的男人,一臉驚訝。

  小初當沒聽到,把原文書拿出來,做好上課前的準備。

  陳建德湊過來,積極爭取她的注意力。「之前要我為你牽線,把『內幕』爆給我叔叔,現在又跟新聞大紅人同進同出,你好厲害。」

  他壓低聲音說的話,一句也逃不過衛征海的耳朵。

  內幕?什麼內幕?

  他屏神細聽,不忘偽裝成瀏覽教室,對他們的對話沒興趣的樣子。

  「你用哪只眼睛看到我跟他同進同出?」她冷冷一應。

  陳建德的嘴巴往衛征海努了努,後者對他咧嘴一笑。

  「那叫作路人甲。」她不耐極了,看著老教授進門,助教在二芳開始點名。

  「哪有來頭這麼大的路人甲?」陳建德才不信。

  這位路人甲還擺出一副跟裘小初是「同路人」的姿態,更叫他心裡發急。

  「奇怪,來頭大的人就不能走在路邊嗎?你這算哪門子的歧視?」她的口氣寒颼颼,一字一句都像暴風雪。「閉嘴,我要聽課。」

  陳建德靜不了三分鐘,又找話搭話。

  「對了,你爆料給我叔叔的是什麼新聞?他先前透露過,內容會很勁爆,叫我一出刊就去買來看,還叫我要對你客氣點,因為你是……」

  「奇怪,閉上你的鳥嘴很難嗎?」裘小初打斷他,無法不在意衛征海是否在後頭豎起耳朵偷聽。

  陳建德扭了扭身子。她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他對她有意思呢?趁教授擦黑板時,他又轉過頭來。

  「你到底給了我叔叔什麼情報?連我都不能先知道嗎?」

  她板著臉,不回答。

  他不死心。「我去問我叔叔,他應該會說。」

  「他說他就死定了。」小初瞥他一眼,語氣雖輕,語意卻重。「你要是敢問,你也一樣死定了。」既然那篇報導沒機會面世,她就不要太多人知情。

  陳建德臉上出現一絲彆扭。「我只是想,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幫幫你……」

  叫陳記者把她付的「爆料本」吐回來給她,如何?

  想到那筆錢,她很難多留情面。「你只要閉嘴就好了。」

  陳建德悻悻然退回自己的課桌範圍。

  衛征海四處接收好奇的目光,私底下可沒漏聽他們任何一句話。

  憑男性直覺,他知道,那個愣小子在暗戀裘小初,看他拚命吸引她注意的模樣,多像一隻跳上跳下、期待垂青的小狗狗。

  他心裡莫名不悅。這種嘴毛不牢的小傢伙有什麼好?愈看愈不順眼。

  雖然裘小初一再跟他劃清界限,擺明了不甩他,但還是無法掩蓋一個事實——她曾經有求於愣小子。For  what?

  這有違裘小初獨來獨往,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的個性。

  想到她曾經跟這愣小子有交集,吃多了閉門羹的他:心裡非常不是滋味。

  不知道她拜託別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口氣是不是好一點?身段是不是軟一點?溫柔一點?客氣一點?甜蜜一點?若非如此,愣小子怎麼肯為她出力?

  但,他想這些做什麼?比起這件事,他應該更在意的是,她看似乎凡,有什麼資料可以跟記者爆料?會是跟他有關的嗎?

  還有,她剛剛打斷了愣小子的話,愣小子說「還叫我要對你客氣點,因為你是……」她立刻就截話了。

  難道她能七十二變,不但是元氣早餐店的得力助手、順興自助餐店的模範員工、小喵出租店的鐵臂店員、×大夜間部的學生,還有其他不欲人知的身份。

  外表愈簡單、內裡愈複雜,這句話在裘小初身上,印證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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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課後,裘小初迅速收好課本,往教室外面沖。

  不知是哪個該死的傢伙,上課不專心,小話一句一句往前傳,不到幾分鐘,全班都知道衛征海,那個發燒到不行的熱門人物,現身在教室裡了。

  更誇張的是,還有人偷偷傳簡訊,叫蹺課的同學回來瞻仰他的光彩。

  媽的,更不用提後來那些陸陸續續傳過來,要求簽名的筆記本了。

  幸好今晚授課的都是嚴厲得不得了的教授,教學精神超級認真,理都沒理台下的騷動,也不鳥某位新聞人物坐在他台下,不然這下可就有得瞧了。

  她朝著校門口走得很快,把衛征海交給班上熱情有加的女同學生吞活剝。

  「衛先生,你怎麼有興趣到我們班上旁聽?」

  「十點多了,快十一點了,我們一起去吃消夜好嗎?」

  「是啊是啊,我們都很仰慕你呢。對了,期末報告不正是要訪問一位企業成功人士嗎?衛先生,請你一定要接受我們的採訪。」

  奇怪,她都走得這麼快了,為什麼這些話還是嗡嗡不絕,在耳後盤旋不去?

  「衛先生,請走慢一點,我們都快跟不上你的速度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偏頭一瞄,才發現大隊人馬部跟在她後頭。

  領隊者居然是衛征海!

  衛征海與她四目相交,他看出她眼底強烈的不悅,但並不驚訝,反正她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看。

  「我今天是陪小初一起來的,」他上前一步,用力環抱她的肩,強勢將她帶轉過身,一齊面對好幾雙瞪大的眼睛。

  她僵住了。這是突襲!從來沒有人能夠趁她不備,將她圈進懷裡。有過這種意圖的人,在得手之前,一定會被她狠K到滿地找牙。但衛征海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他看似只環住她的肩,其實卻巧妙地壓制她全身的力道,讓她根本動彈不得。

  可惡!他什麼時候變出這招必殺技了?消失七天,他就是在鑽研這一招嗎?

  一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學生,也瞠住了。

  千萬、千萬別說他們有曖昧,裘小初怎麼可能有那麼大的本事?

  商學院女生的打扮向來是最花俏的,裘小初的破牛仔褲與寬上衣,在花枝招展的商學院中,顯得格外邁遏,簡直拉低了整體的視覺水準。

  而且,進大學以來,她總是神秘兮兮,上課時問才到,下課時間就跑,平時很少跟人打交道,團體報告總沒有人想跟她湊成一組,人際關係很差。

  要說這樣一個怪裡怪氣的醜女生,竟然跟衛征海有私交,被他摟著也不反抗,那真要教全天下溫柔漂亮人緣好的美女都氣結了。

  「我們還有點私事要聊,有機會再敘。」他輕鬆揮別一群花蝴蝶,將她帶轉過身,起步走!

  他的長腿一跨,粗估是她小跑兩步的距離,他半提著她,迅速與眾人分開。

  「放開我!」她掙扎著。

  「一切都隨小姐的意思。」他輕鬆放開她。

  腳踏實地的感覺真好!她深吸一口氣,衛征海卻趁機拉走她的大書袋。

  「你幹嘛?搶劫啊?」她瞪開瞇瞇眼。

  「男人不該讓女人拿太重的東西。」

  「少來這一套。」她拉住大書袋不放。「還我!」

  「放手!」

  「還我!」

  「放手!」

  正在夾纏不清的時候,嘶一聲……

  平時早已超載過重的大袋子,提前分屍退役,書本、原子筆,還有一根包著錫箔紙的牙刷等等等……嘩啦嘩啦掉滿地。

  衛征海沒料到這種情景,一時呆愣住。

  月光下,裘小初的小臉隱隱發青,拳頭迅速握起。

  「你真是一顆大楣星!」一記鐵拳狠K過去。

  衛征海沒料到她這麼激動:心神電轉,一方面想窺探她爆怒的模樣,一方面也讓她紓解被「跟監」一整天的不滿。

  他算準角度,往路邊草坪倒下去。說真的,在青青校園就是有這種好處,要隨便找塊草皮,實在不難。

  他才剛躺下去,都還沒擺好挨打的Pose,裘小初就跳上來,又捶又打。

  「去你的!你是豬、你是王八蛋、你是跟蹤狂、你是掃把星、你是大白癡!」她坐在他的肚子上,一罵一拳,攻擊他的下巴、胸膛,還有那張顧人怨的臉。

  這張可惡又好看的臉,為什麼老是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他不出現,她心裡忒怪,總覺得好像在等什麼,卻百等不到;他出現,更隆!麻煩得要命,害她一整天做啥都不順,心跳超級不規律。

  「我第一次遇到你這種陰險小人,明著暗著都要算計人!」她用力扭他的鼻子,扭得下來就帶回家當戰利品。

  哇,扭不下來。

  她住手,這才感到手酸死了,忿忿一甩,停下來用力喘氣。

  「喂,你死了沒有?」她邊喘邊問,拍拍躺在草坪上的人。

  這什麼問題?難道她覺得大享安逸吃牢飯,好過天天拚打工,所以打算殺了他,一勞永逸?

  「沒死,但極有可能變成豬頭。感謝你沒用貓爪攻擊我。」衛征海手曲弓在後腦勺,懶洋洋地說。

  她愣了一下,隨即拍著他大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他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更瘋了。

  「你是因為沒殺死我:心情太放鬆,才笑成這樣的嗎?」他小心翼翼的問。

  「哈哈哈哈……」她繼續大笑。

  「喂,好心解釋一下,你在笑什麼吧?」他拿到的調查記錄中,有幾張她的生活照,無論何時,她唇兒都抿得緊緊的,眉與目好凝肅。說她會笑?會大笑?

  鬼才信!

  他看著跨坐在身上的她。月光下,她仰首放肆的笑姿,竟有種不可思議的美。

  到底……她是壓抑了多少年的笑聲,才爆發出如此驚人的能量?

  他胸口一緊,心底淌過暖暖熱流,陌生的情緒充塞在胸臆之間,雙眼一瞬也離不開她。

  他知道,從今以後,不管跟她有什麼牽扯,他的動機都不再僅止於單純的好奇了。

  她的笑聲漸歇。

  「你知道嗎?」她邊笑邊說。「你是我這輩子遇到,第一個被我打,還感謝我下手客氣的臭男人。」

  那你又打過多少對你不懷好意的臭男人?衛征海心疼的想。

  他想讓她知道,她再也不必單打獨鬥,那些敢欺她分毫的人,不論男人女人,他都會替她收拾。

  她可以展現她這個年紀的風華,她可以常常開懷大笑,不必把自己縮進保護殼裡,她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不必把青春浪費在打工與還債上。

  他想要……不再讓她那麼辛苦、那麼抑鬱、那麼易怒。

  他心念一動,右臂一扯,把她拉倒進自己的懷裡。

  「喂!」她抗議叫道。「你幹什麼?」

  「不要亂動,靜靜的,聽我的心跳。」

  她要是乖乖聽話,她就不叫裘小初!

  但,怦通、怦通、怦通、怦通……打鼓似的,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重重擂著,穩定的節奏彷彿有魔力般,逐漸平撫了她躁亂的心。

  她呼出一口氣。夜裡其實有些涼,在衛征海懷裡,被體熱環抱,聽著他的心跳,似乎不是一件讓人無法忍受的事。

  或許,可以稱之為舒服……她漸漸鬆了心房。

  兩人都閉上嘴,本能地依偎著,品嚐這片刻難得的祥和。

  突然問,一道強烈白光直接掃向他們的臉,刺眼得敦他們幾乎睜不開眼。

  「同學,你們沒有看過學校公佈欄嗎?」一位校園巡邏警衛凶巴巴地說。「從本學期起,晚間在學校草坪親熱亂來的學生,都要記大過乙支。」

  「親熱?」她彈坐起來。「亂來?」哇,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她還來不及大聲抗議,校園巡邏警衛隨即凶巴巴地吼:「我已經警告過你們,等我繞一圈回來,你們還在這裡蹭,我就要登記學號了!」他轉開手電筒,邊咕噥著「世風日下」,邊急急走開。

  方纔溫馨的氣氛煙消霧散,裘小初立刻爬起來,到一邊收拾散落一地的私人物品。

  衛征海反而好笑了起來。「原來大學生都在草坪上親熱啊。」

  她撇撇嘴,掩飾尷尬。「少見多怪。」

  「萬一情慾沸騰時,沾到狗屎怎麼辦?」

  「你管人家?」裘小初沒好氣地把原文書往他肚子一敲。「快起來服勞役!」

  他翻跳起身,發現她把所有的書本雜物都放在他手裡。

  「這什麼意思?」他明知故問。

  「很簡單,你跟我轉了一天,不能有始無終:你拉壞了我的書袋,你就要代替我的袋子,幫我把東西抱回家。」

  「你都把書袋背在身上,要不要順便把我也背在身上?」他故意問。

  「找死啊你?」一記銳芒瞪過來,要他把皮繃緊。

  她率先轉過身,帶頭向前行,因而沒有注意到,她身後的男人望著她,俊臉上浮起溫柔的笑意。

第四章

  凌晨三點。

  衛征海走向一輛路邊停放,看似不起眼的舊轎車,手指輕敲車頂。

  車窗隨即搖了下來,探出一顆頭。「衛先生,早安。」

  「辛苦了,有什麼動靜嗎?」他手肘靠著車頂,朝那棟破舊的老公寓拾了拾下巴。

  自從知道裘小初住在這種省錢不要命的地方,他隨即安排兩個精悍的屬下,徹夜守著,不再讓心懷不軌的賊偷,把搶錢要人的鬼主意打到她身上。

  「剛才有個大個子想上樓去找裘小姐,我們已經將他請出來。」

  他知道,凡是被他們動手請出的傢伙,將有好一陣子要跟內傷結下不解之緣。

  「做得好。」衛征海點點頭,再拍了拍車頂。「今晚到此為止,你們先回去休息。」

  屬下依他之言,驅車離去。

  他來到公寓樓梯口,三點半,準時又輕悄的步伐從上而下踏行。

  她出來了!

  他迅速站到光亮處——一盞暈蒙的路燈下,等她自動發現他。

  誰知小初趕時間就是趕時間,二話不說,一路往前,目不斜視,徹底把他當作黏在路燈上的附屬品,連瞄都沒有瞄一下。

  真是敗給她了!

  她實在很擅長讓身邊的人知道,自個兒在她心中佔據多「少」的份量。

  幸好,他從不接受被漠視、被當作空氣的待遇。

  「裘、小、初。」他又好氣又好笑地站在她身後,開口喚道。

  聽到他的聲音,她僵了下,吸足一口氣,雙肩聳起,滿臉不悅地轉過頭來。

  「你又來做什麼?」礙於人們都在好眠,她不便大聲發作。「你今天想從我家門口開始跟蹤嗎?」想到昨天的遭遇,她恨不得踹他幾腳。

  然而,在氣得牙癢癢的當兒,不知為何,又有一點點的心跳怦怦。

  他走向她,堅定的步伐帶著隱藏極佳的親密侵略,眼神熠熠有神,充滿了傲然男子的氣魄,走向她的每一步,都彷彿在預告,他會永遠走進她的生命裡。

  小初全身的肌膚不自覺躍起了興奮的顫慄,卻又不得不別過臉去,刻意裝酷。

  「別這麼凶。昨天晚上,我們相處得很愉快。」

  她很不給面子,轉身繼續走。「昨日事,昨日畢,你沒聽說過嗎?」

  「沒有。」他手臂有意無意碰著她的肩,配合她的步伐,一起往前走。

  他看來愈悠閒,她心口的奔跳就愈激烈。這傢伙玩過商場上最詭譎的生存遊戲,是翼海集團的當家之一,他會閒到來散步——在凌晨三點半?

  少來!他當然是有目的的。

  定不到一個街區,她再也沉不住氣,一掃平時冰冷的姿態。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她站定,板起臉,轉過來審問他。

  沒想到細看之下,先嚇一跳的人卻是她自己——天哪,他的臉怎麼了?

  路燈下,她看到,昨晚被她十指蹂躪過的俊臉,青一塊、紫一塊,可見她個子頗重……

  奇怪,昨天拿他的臉來練「鐵沙掌」,明明就練得很爽啊!怎地現下心裡卻不舒服了起來?看他這樣,好像有點……捨不得?

  捨不得?這種情緒對她來說,柔軟得太陌生,她有點被自己嚇到了。

  「你的臉醜死了,不會拿藥塗一塗嗎?」她用很沖的口吻,掩飾內心的衝擊。

  「要塗哪種藥?」他故作正經地問,其實暗爽得很。

  小初一向冷眼看人間,決心跟週遭的人劃清界限,他何其有幸,能得到她夾槍帶棍的關懷?

  相處過後,他已經知道,她並不像外表所見的不近人情。在她心裡,仍有小女人的柔軟溫情,只是刻意被層層包裹在刺蝟殼下,不用心挖掘,就會忽略。

  幸好,他是個有毅力的男人。

  「隨便,反正不塗也不會死。」她冷冷瞥他,話鋒突然一轉。「不知道要塗什麼,就用『小護士』推一推,把瘀青揉散。」

  她蹙起眉,可以想像,等他揉開瘀青,那張俊臉會變得比現在更可怕。

  活該,他自找的!

  「你揉了以後,最好別亂走動。」呿,不都說是他自找的嗎?她的嘴巴幹嘛那麼好心,還提醒他不要出去嚇人?

  「你怕我昏倒?」他故意問。

  歷經過熱血歲月的他,怎會不知道瘀青推散之後的「暈開效果」有多恐怖?

  「我怕別人被你嚇得昏倒。」她沒奸氣地應。「現在幾點了?」

  「三點五十分。」

  「完了,我會來不及,都是你害的,你這個掃把星!」她撒腿就要狂奔。

  他硬是把她扯回來,恰然地承受她殺人似的目光。

  「我已經繞過去告訴老闆,你大約會晚到半個小時。」

  「你竟敢自作主張,替我請假?」她張牙舞爪。「這半小時的鐘點費誰來給?」

  「我。」

  她想掐死他!「我又沒為你做什麼,幹嘛要收你的錢?」

  「你昨晚幫我的臉部肌肉『馬殺雞』,光憑這點,你就值一筆豐厚的打工費。」

  想起自己曾坐在他身上大笑,久久不止,還讓他拉進懷裡,被誤以為是正在親熱的學生情侶,她心口就一陣不規律的躍動。

  「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板起臉,裝冷淡。

  她的俏臉板得愈硬,他就愈有逗弄的興致。

  「我帶這個過來給你。」他拎起手上的暗色物品,湊到她眼前。「我唸書時的專用背包,用來賠償昨天那個書袋。」

  她愣了一下。

  「這種東西晚一點拿來也無所謂。」反正她本來就沒指望他會賠。

  「你今天還是要趕場打工上課,沒個堅固的提袋不方便。」

  「我有塑膠袋。」

  「但沒有我的背包好。」他相當堅持。

  就為了這點小事,他三更半夜不睡覺,特地跑到這裡來堵她?

  陌生的暖流淌過小初心頭。她一時傻住了,不知該說什麼。

  他順過她耳邊的短髮,輕觸小巧的耳垂。「不必太感謝我。」

  她像是被灼到,縮了下,他偏偏故意慢條斯理劃過她的耳弧,才收回手。

  他在挑逗她的感覺神經,但她也不會示弱!

  「既然要送,幹嘛不送個名牌包?現在不是有什麼櫻花、櫻桃、鸚鵡包嗎?」她用抱怨,掩飾剎那間語言機能的失調。「至少我還可以拿去拍賣換點錢。」

  哪來的鸚鵡包?聽都沒聽過!「如果我給你名牌包,你會收下?」

  她頓了下,悶悶地搖頭。

  該死的他,什麼時候猜透她的反應了?是,她是缺錢的小窮鬼,但還沒那麼貪心,她不會見錢眼開。

  她氣得想踹自己一腳。可惡,都窮到快被鬼抓去了,還這麼硬氣,真是天生勞祿命!

  「那不就結了。」他聳聳肩。「千萬不要小看這個背包,它雖然不起眼,不過耐重、耐髒、防水,最重要的是——它是ALL  Pass的吉祥物。」

  他拎著背包,在她面前晃來晃去。

  「有這麼神?」她挑高一道眉,非常懷疑。

  「保證你大吃一驚。」

  她呿了一聲。    「不好意思喔,我不想太炫耀,不過我的成績一向不錯,All  Pass對我來說,標準太低。」她都是靠好成績來搶獎學金,貼補家用。

  「你到底要,還是不要?」他俯下臉,瞇眼跟她四目相瞪。

  陡然拉近的距離,眼神相會擦出的火花,讓她小小地驚喘一聲,隨即抑住。

  「拿近點,讓我看看。」她故作鎮定,伸手摸摸材質。「跟你一樣又醜又怪。」

  他硬是搶過她手中的塑膠袋,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進背包裡,然後把她帶轉半個圈,動作看似蠻橫,手勁卻很輕柔—;至少她不覺得自己是被拉來扯去,反而像被舞伴帶著旋舞。

  「乖乖背上。」他動作俐落,三兩下就把背帶套進她手臂。

  「喂!哪有人這樣強迫中獎的?」

  他再將她帶轉半個圈,捧住她的臉頰,湊近她。

  「你慢慢會知道,我喜歡『強迫你中獎』的事可多了。」他邪惡笑說。

  這句話似有無盡深意,聽得她胡思亂想。「強迫中獎」指的不是「那個」嗎?

  慢慢慢,她在想什麼?她放著一小時八十塊的時薪不賺,向來停空的腦子淨在遐想些有的沒的,而且還是跟眼前這個男人有關……她一定是瘋了!

  「再見!」她往元氣早餐店奔去。「不對,最好不見!」

  「不可能不見的。」衛征海的誓言與笑意同時噙在唇邊。

  她沒有聽到任何的回應,但他的「專用背包」卻緊緊抵著她背心。不知道為什麼,那感覺就像一直孤立無援的她,突然有了個能夠安心背靠著背的對象。

  何況,背包還有他身上的氣味就像大樹般安心寧定的清芬,彷彿他緊緊跟隨著她,就抵在她身後,讓她沒有後顧之憂。

  這樣不行!

  「忘了他、忘了他、一定要忘了他……」她自我心理建設。

  她一口氣跑進元氣早餐店,做起順手的工作她保證自己仍可大聲暢言,她不會把衛征海當一回事,但在心底某個隱蔽的角落,一個小小的聲音固執地告訴她——

  她難以招架他設下的溫柔之綱,他一步一步的靠近,她不知道怎麼辦。

  即便那男人看似無害,但她全身的危險接收器,皆因他而變得靈敏無比。

  他隱隱散發的力道,絕對,不可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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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業年會」是商場上,老將新秀互相切磋的重要場合之一。

  這個宴會看似尋常,與會者卻都是商場的個中翹楚。在此,除了禮貌拜會之外,達成的協議無奇不有,正經如企業結盟,花邊如姻親締結,都在其列。

  商業年會包下一個大宴會廳,與會者盛裝出席,然而全場最耀眼的,非衛氏兄弟莫屬。

  衛展翼威儀如獅,趨上前交談的,莫不是極具份量的大人物。

  反觀衛征海,風采翩翩,似笑非笑的神情拉近所有人的距離,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圍過來與他寒暄。

  他滿場飛了一圈,用笑容拐來好幾個商場情報,兄弟倆才又聚頭。

  衛展翼遞給他一杯香檳,臉色有點沉,—不意他栘步到陽台交談。

  衛征海執著酒杯,看他神情:心思數變,待站定之後,搶先笑著開口:

  「好消息!我們不正有意跟『英偉集團』合作?我剛敲定一飯局,是直接跟主事者接觸的好機會——」

  「那些事,明天再說。」衛展翼瞪著他臉上的瘀痕。「你的臉怎麼回事?」

  他四兩撥千金。「沒事。」

  「你還在跟那個『小女生』攪和?」衛展翼的語氣充滿濃濃不悅。

  衛征海收起笑容,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他們是親兄弟,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底線在哪裡。他早知道大哥會找他「懇談」,但他已經裝傻,表明不想說,如果大哥還想直踩底線過來,他也不會示弱。

  「你最近沒把心思放在公事上。」兩人之中,他看似較溫和,但一旦被踩到底線,反擊的速度與力道絕對更強悍。「你忙著泡那位記者馬子。」

  「她不是什麼『馬子』。」衛展翼低咆。「她是我恩師的女兒。」

  「只是恩師的女兒,何必對她心心唸唸?」衛征海故意問。

  換他的底線被踩到了!「該死的!衛征海,現在是我在問你話。」

  「問什麼?」他偏頭想了一下。「我跟那個小女生是不是還攪和在一起?沒錯,我很喜歡跟她相處,她比這會場上的任何人有趣多了。」

  「別一頭栽下去,你根本還不知道她的身份。」

  他笑著,譏誚十足。「從何時起,我的身份尊貴到必須過濾交往的對象?」

  衛展翼一時語塞。「這是你第一次提到『交往』兩個字。」

  「代表我認真了,雖然我無意與你討論感情生活,但至少你知道這一點了。」

  「你是我弟弟,你不能不讓我知道你在做什麼。」

  衛征海一笑,眸中全無笑意。「我同時也是個腦袋清楚的成年男子,我可以處理發生在我身上的『任何事』。」他強調,謝絕大哥插手。

  而他要著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該封住誰的嘴。

  肯定是有下屬將裘小初的事向大哥報告,否則他不會專拿這件事開刀。

  「你!」衛展翼氣結。

  「等我為了她怠忽職守,再任你處置。」

  衛征海執著香檳杯,往人群匯聚處踏去,一句幽默的開場白,瞬間又讓他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衛展翼看著他在人群之中,游刃有餘地交遊。

  他該怎麼讓衛征海知道,他總覺得那個平空冒出來的小女生非常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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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門板響起叩門聲,正趴在床上,為期中考奮戰的小初,立刻拱起背脊。

  她看一眼時鐘,十一點半,誰會在這個時候跑來敲她的門?

  這種時候的不速之客,大多是用簡單的工具,悄悄撬開她的門……

  「裘小初,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

  她以連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迅速動作,跳下床,刷一聲,拉開門。

  「你又來做什麼?」她不耐的語氣,在看到剛從某個宴會走出來的衛征海時,突然變虛軟了。

  平時的他已經不錯看了,再穿上更考究的西服,就有如童話故事的王子。

  「擦擦口水,我不知道我有這麼秀色可餐。」他掏出大手帕給她,在她的怒瞪下,慢條斯理地展開笑容。「我來探望我的背包。」

  她把大手帕丟回去給他。「帶著食物?」

  「我還沒吃晚餐。」他笑得很無辜。

  她不吃這一套。「這裡不是餐廳,帶回你家去享用。」

  「我帶得稍微多了一點,你確定你不跟我一起吃嗎?」他把食物提到她鼻尖。

  討厭,聞起來好香!

  「不用,我已經刷過牙了。」她很冷酷的拒絕。

  不料,她的肚子在此時很不給面子地咕嚕一聲。

  他挑挑眉,她射出一記凶狠的眼光,他只好憋著不笑。

  「別想把食物的味道留在我的房間裡,你到外面去吃。」

  「在外面哪裡吃?」

  她同情地看著他剪裁好、質料佳的西裝褲。「坐在地上吃。」

  她等著他拒絕,等著他皺眉,露出嫌惡的模樣。

  沒想到他聳聳肩,率先走出去,坐下來,反而是她,呆立在原地。

  「怎麼了?坐下來啊。」他友善地拍拍旁邊的地。

  「我……」她原先只想開他玩笑,沒想到他的不拘小節,反而嚇了她一跳。「我沒有碗盤借你用。」

  「我叫人準備了免洗餐具。」他再次拍拍旁邊的地面。「坐下來吧。」

  反正他都不介意糟蹋了高檔西裝,她又何必在乎廉價牛仔褲貼在地上磨?

  她假裝認命地坐下來,心想那些食物實在好香好香,唾液迅速在口中氾濫。

  「你吃不吃牛肉?」

  「能吃的我都吃。」

  「聽起來怪可怕的,好像你連人肉都能硬生生啃下來。」

  「有必要的話,我會。」

  她對他齜牙咧嘴,卻沒有發現,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不帶威脅性地扮鬼臉。

  他把一塊牛肉卷餅塞進她嘴裡。「不必對我逞兇鬥狠,我不會被你嚇跑。」

  煎過的面皮好香,大蔥又清脆,甜面醬甜甜鹹鹹,滷牛肉愈嚼愈有味……

  好奢侈!她的舌頭已經許久沒嘗到這種好味道,她細嚼慢咽後才吞下去。

  看她的表情,他知道,用食物收買人心不再是女人的專利,對她也行得通。

  「總有一天,我不用嚇人,你也會自己跑掉的。」她語帶玄機。

  「不會。」他想都沒想過那個可能,把一碗牛肉湯餃放進她手裡。「吃。」

  哇!熱呼呼的湯,內餡飽滿的餃子!再也沒有什麼比豐盛的熱食更能打動她的心。她大口喝湯,即使燙嘴也滿足極了。

  她咬進一顆湯餃,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男人不可能沒事獻慇勤,他當然不是例外。「你是在追我,還是可憐我?」

  「我打算讓你來倒追我。」他微笑。

  她差點噎到。這個答案的確夠嗆!

  「既然要我出馬,你得把你的事說給我聽。」

  「我,衛征海,二十六歲,身高一八五,體重七十三,有正職,無不良嗜好……」

  「感謝你符合婚友社的制式介紹,但我比較想聽『王子復仇記』的始末。」

  她丟出他始終不肯在媒體上侃侃而談的難題,料想他不會回答。

  但他答了。

  「話說很久很久以前,衛氏家大業大,連續幾代打下的商業帝國無人能比。可惜我父親不是經商的料,誤信三個『好友』,落得資產被掏空、當場被氣死的下場。幾年後,我與家兄力圖重振家聲,終於成功。完畢。」

  「哇!高潮迭起的商場龍虎鬥,被你一講,連絲火藥味都沒有了。」她不滿地抱怨,沉默了一陣子,靜謐的夜裡只聽得到進食的聲音。「你……恨令尊的三個『好友』嗎?」

  「還好。」他答得不痛不癢。

  只是「還好」而已?換作是她,可能要靠殺人見血來解恨了。

  她懷疑,他的淡然是另有隱情。「以前你們家不和睦嗎?」

  「很和睦,很溫暖。夫婦和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該有的全都有了。」

  這引起小初的好奇。「既然如此,你家被一夕破壞,你不恨嗎?」

  她從媒體掘出來的往事知道,在光鮮亮麗的背後,他也曾吃過不少苦頭,他先是個堂堂少爺,後來淪為貧民一族,到現在才又恢復黃金單身漢的身份。

  他聳聳肩。「誰說不會?」

  「但你看來並不在乎。」肚子填飽的她,談興明顯上升。

  「與其說恨不恨,不如說我雖然尊敬我父親,但還是想不通,他是怎麼把衛家搞到山窮水盡。危機在事前都有徵兆,他卻像個睜眼瞎子,什麼都看不到。」

  小初有感而發。「你愛你的家人,但有時還是不得不承認,他們真的遜斃了。」

  「我有同感。」他扭開一瓶礦泉水,遞給她喝。「顯然你也深受其害。」

  她靜默了一會兒,齒頰留香的消夜讓她的個性圓滑些,沒有立即反擊。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期中考順利,現在覬覦獎學金的人可不少。」

  「你還在查我?」小初靜靜地抬頭問。「查到什麼地步了?」

  「已經瞭解形成你這種個性的原因,還有你這麼拚命賺錢是為了什麼。」他不認為瞞著她,會比開誠佈公好到哪裡去。小初不笨,哄騙她等於侮辱她。

  他伸出手,拉她站起來。

  當他握住她的手,一束電流從他的指尖竄入她的體內,就像某種神秘的魔法,酥麻感順著血流衝擊向心口。

  小初心虛地偷瞄他一眼,她心跳突然變得飛速,那他呢?

  他彷若無事地抽回手。「早點睡。」

  他沒有反應,好像被電到的只有她自己,失落感在她來得及制止之前,瀰漫開來。

  小初提醒自己,千萬別對他想入非非,她沒時間風花雪月,遑論對象是他。裘小初,你可別忘了啊,把你最後一根浮木抽走的,正是衛氏兄弟,正是他!

  她板起臉,酷酷開口:「記得把垃圾帶下去,我不希望食物的味道引來小強。」

  又翻臉了!她還真是晴時多雲偶陣雨,難道用食物收買她的有效期限,就只有短短的幾十分鐘?

  「謝謝你的消夜。」她逕自走向門口。

  他矯捷地靠過來,單手抵著門板,熱烘烘的昂軀幾乎貼上她的背。她等於是被他困住,困在他好聞的體息裡。

  小初握在門把上的手,差點虛軟地垂下來。

  衛征海是電暖器還是什麼的?為什麼能輻射出如此強烈的熱源?還有,她幹嘛像根冰棒,快被他融成一攤水,連膝蓋都要撐不住自己,真沒志氣!

  就在她要開口罵人,破解這曖昧時,他俯下頭來,吻上她發旋。

  老天!就算此刻打雷劈中她,也不會讓她更能體會雷殛的威力。

  他他他、他到底在做什麼?她手足無措了起來,隱約間,只感覺到他的接近與碰觸,並不像其他男人那麼難以忍受,她根本沒想過要推開他。

  她就這樣愣愣地站著,任他輕嗅她的短髮,任他的體溫隔空熨燙著她。

  「Sweet  Drcam.」過了一會,他在她耳邊低語。

  「喂,你——」她使出全力轉身,才正要發作,卻看到他已經走過樓梯轉角。

  小初看著樓梯轉角半晌,才開門進屋。一關上門,她整個人突然滑落下來,坐在地上。

  她開始在想,他或許是認真的。

  關於那句要讓她倒追他的戲言,在他的盤算裡,也許不只是「戲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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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點二十分。小初從浴室裡洗完澡,頭髮滴著水出來,看了一眼鬧鐘。

  衛征海……不,她的消夜快要來了。

  十一點半。她用一條破毛巾,把頭髮擦乾,再看一眼鬧鐘。

  十一點四十分。她打開原文書,把考試範圍再看一遍,同時又偷瞄一眼鬧鐘。

  十一點五十分。她扔開書,躺在床上看著鐵皮搭成的天花板,再看一下鬧鐘。

  十二點。她乾脆直接瞪著鬧鐘看。

  衛征海帶消夜,夜訪她的住處,已經成了一種慣例。剛開始,她排斥極了,但誰能在吃了一天的冷飯冷菜之後,拒絕美好的熱食呢?

  幸好,他沒再做出親吻發旋以外的腧越舉動。雖然每次看到他、每次他接近,她總忍不住在心裡顫抖,但她還是鄭重警告自己,別跟他牽扯太深,專心想著食物,不要想他。

  十二點十五分。他從來沒這麼遲過。他知道她清晨有打工,看樣子,他是不會來了。

  小初倒在床上,搗著飢腸轆轆的肚子,比起鬧革命的胃袋,她更想踹衛征海一腳。

  不是說他非供應她宵夜不可,而是……他不來也不說一聲,徒讓人望穿秋水。

  是是是,她知道,她沒有手機,也沒有電話,誰都聯絡不上她。不過昨天見面,他好歹也提一下,比如說會有公事延誤,還是另有飯局什麼的。這樣密集準時出現一段時間,又突然搞失蹤,是會讓人擔心的,他懂還個債?

  慢著!擔心?

  她愣了一下,還來不及細想,有人敲門了。

  她沒好氣地拉開門,看到他,忍不住鬆了口氣,隨即換上凶巴巴的表情。

  「幹嘛?」

  「一起吃宵夜。」

  「不好意思,我家打烊了。」她打算把門甩回去,把他的鼻尖壓扁最好!

  他滿臉疲態,「別這樣,我剛開完會,已經盡量趕過來了。」

  你很忙,你可以不要趕過來啊,你真的以為有人等你嗎?話在舌尖滾了兩圈,看到他皺眉頭後的動作,什麼不滿的話都吞下去了。

  「很累?」話才出口,她就想咬掉舌頭。呿,問得好像她很在乎似的!

  「還好,我們到外面吃。」他率先往外走。「接連主持三個會議,真不是人幹的。」

  他正要坐下,就發現他們平常坐的地方,已經鋪上一層乾淨的防水布。看來,裘小初已經決定饒過他那些蒙塵的西裝褲,他暗喜上心,表情維持不變。

  看小初抿著唇的模樣,他不認為,提起此事會有任何加分效果。

  他們靜靜坐在地上,把消夜吃完,小初隨即站起身。

  「好了,我吃飽了,謝謝招待,再見。」她打算遁回房間內。

  「等等。」他握住她的手臂。「你在生我的氣?」

  「沒有。」她冷冷否定,但內心在尖叫:說謊!你在說謊!

  「你等我等到生氣了?」他問得更柔。

  「才沒有。」她的聲音明顯孩子氣了起來。

  她沒注意,他倒是注意到這一點了。比起不久前的招牌撲克臉,現在會鬧彆扭、會要性子的小初,可愛多了。

  「你以為我不會來。」他將她轉過身,戳破她不肯深想的部分。

  「我以為『食物』不會來。」她嘴硬。

  他們只是一起吃消夜罷了,正如他所說,他常忙到整天沒進食,消夜是他最豐盛的一餐,剛好她是個不錯的消夜夥伴,兩人就搭上這層關係。

  他這樣說,她就這樣相信,她也要自己就這樣相信,不多想別的。

  「你在等我。」他堅定地說。

  「我在等『食物』。」她用力強調最後兩個字。

  「你在擔心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擔心『食物』——」她緊急打住口,驚愕地看著他。

  「擔心」兩個字,讓她想起為他開門前,在心頭閃過的情緒。

  從一開始對喜怒哀樂的陌生,到開始有情緒、有心潮起伏的生活,並不難適應,但為一個男人擔心?仍是口味太重的心情負擔。

  她想起自己方才等待他的模樣,該死的,她被制約了!被他制約了!怪不得她一整晚心神不寧。

  「我告訴你,我根本就不擔心你,也不在乎你,我不是在等你,你愛來不來隨便你——不,你以後最好別再過來。」

  衛征海定定地看著她。「你要把我一腳踢開,回去過你原本的孤單人生?」

  「對。」不對!老天,她居然口不對心。

  「要繼續七情不動?」他的聲音平滑如絲。

  「對。」不對!她氣自己的心居然背叛她。

  「你做得到?」他莫測高深地俯視她。

  「當然。」當然不!她氣得想踹自己一腳。

  「小初,難道我一點都不特別?」他低語誘問,溫柔問又隱含強悍的氣勢。「你對我連一點點的感覺都沒有?」

  她用力瞪著他。「沒有。」可惡!他把她摸透了,她雖然沒有倒追他,但也不再能完全拒絕他。

  「小初,別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刺。」

  「我就是喜歡這樣,不爽你可以走人。」她凶巴巴低咆,但知道自己是在虛張聲勢。

  「全身是刺,會讓擁抱你的人受傷。」

  「我才不想讓誰擁抱,誰受傷我都不在乎。」她倔強極了。

  「但是小初,」他一步步靠近她,目光那麼溫柔,散發的力道卻又那麼強勢,明白揭露出他接下來的意圖,卻沒讓她害怕,也不許她閃躲。「我想抱你。」

  她退到牆邊,逼自己伸手打他,無奈全身都像竄滿了電流,手軟得抬不起來。

  「不要靠過來,不然我要尖叫了。」她沙啞地說。

  他不把威脅當一回事,噙著笑容,一步一步,直到親自將她抵在牆上。

  小初這時才從他眼裡看清楚,原來他的溫柔、他的風趣、他的包容都只是假象。這個男人內蘊無與倫比的力量,他可以輕而易舉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只是他隱藏得太好,讓她以為他沒有侵略性。

  她竟以為他可以單純是消夜夥伴,大失策啊!

  衛征海雙掌抵在牆上,將她囚在雙臂之間,雙腿往後退,縮短他們四目相交的距離。他看著她,她的雙眼摻雜了一絲絲不知所措的慌亂。他側著臉,輕吻她的嘴唇。

  「我以為你只想被我的刺扎扎看。」她全身僵住。

  不是那種面臨危險時,全身瞬間石化的僵硬感。她可以感覺得到,某種興奮的氣泡在體內亂竄,期待的輕顫佈滿全身,她想再……碰一下他的嘴唇。

  這種該死的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應該要逃,但,她不想逃開。

  「我改變心意了,我想挑戰小野貓的尖牙。」他笑著印下雙唇。

  小初緊張地瞪大眼睛。親眼看到彗星撞地球,也不會比他堅定的靠近,更讓她無法動彈。

  近看之下,他的睫毛又長又黑,雙眸緊閉。

  她突然意識到這不是惡作劇之吻,他是很認真在吻她。她唇上傳來酥酥麻麻的感覺,他反覆輕壓,交融的熱息使一切變得瞹昧又朦朧,她的神志也開始模糊。

  感覺到她放鬆下來,衛征海收緊雙臂,像鐵鉗般將她鎖進懷裡。她清瘦得像紙片人,但擁她人懷,還是讓他腹間一緊。

  他將舌頭探進小初的嘴裡,輕輕刷過小巧的貝齒。在他的鉗抱下,她的手還是依循本能,勾到他後腰,下意識想拉近兩人的距離。

  她沒有接吻的經驗,但那就像一種本能,她就是知道要怎麼跟他玩遊戲,怎麼被他吸吮得幾乎沒氣,怎麼對他又吸又咬,從他嘴裡討回「公道」。

  果然是小野貓性格!衛征海的慾望觸動得比她深,也比自己預期還濃烈。

  他的大手在她的背部滑動,情不自禁從衣下擺往上溜,滑過細膩的肌膚。她的骨感讓他心憐,粗糙的大手摩挲著,要他的手離開她,比死還難過。

  他緩緩往上探去,找不到預期中的「阻礙」,他嚇了一跳,瞬間清醒。

  她沒穿內衣?該死的,他必須打住,否則他會忍不住攫握她的雪峰!

  他忍痛將手抽出來。誘惑小初要一步一步來,她的性子太烈,欲速則不達。

  他輕輕放開她,小初感到前所未有的頭暈與腿軟,靠在牆邊,好半天才回神。

  太陶醉、太誘人,但也……太危險了!

  她愣愣地看著他邊吹口哨邊收拾垃圾,就像他已經是這裡的主人,他全面佔領她的領土,不管是地盤,還是她的心。

  這個認知擊中了她,小初瞬問回復戰鬥狀態。

  她不需要這種感覺!她不能被柔軟的感情牽著走!

  再這樣下去,她會變得脆弱、無法保護自己,過不了多久,她就會開始在工作中作起白日夢,貼在門上等他來臨,生活將一團亂,等他有一天離開,她會連怎麼活下去都不曉得。

  是的,他一定會離開。他之所以還在這裡,是因為有些事他還不知道。一旦他知道了,就Game  Over了。

  乍然作響的警鈴,讓她性格中最冷硬的部分翻跳上來,掌控一切。

  她要快刀斬亂麻。「你,滾蛋。」

  「我發誓,你永遠不會讓我感到無聊。」他沒意會到她的轉變,回過頭微笑。

  可惡!他的微笑為什麼可以激起她心底的漣漪?

  「以後不要帶消夜過來,我不需要你的憐憫。」她用手背擦去他留在她唇上的味道。

  衛征海一愣。她怎麼說變臉就變臉?「喂,你生什麼氣?」

  「我說真的,不准你再來,你敢來,我就拿刀砍你。」她怒瞪著他。

  「你——」

  「不要忘記,就是床底下那把如假包換的金門大菜刀!」

  她的眼神,決絕得有如那一夜看著闖空門巨漢的神情,她把他當陌生人,陌生的惡人,要把他從她的生存空間驅趕出去。

  從她像隻貓咪蜷在他懷裡,到此刻,到底哪個環節出了錯?

  在衛征海思索的當兒,小初已經衝進房裡,房門連同心門,砰一聲重重合上。

第五章

  被小初掃地出門後,衛征海常刻意抽空,經過她打工的商家。

  她的態度很堅定,絕不跟他有瓜葛,就算看到他,也會把臉轉到一邊去。

  好幾次,衛征海就要走上前去,抓住她用力搖晃,問她何必涇渭分明?然而他太清楚,小初軟硬不吃,硬是上前,只會讓她更抗拒而已。

  他吩咐屬下,繼續保護小初,自己則在一個又一個難眠的夜晚,想著那個纏綿悱惻又旗鼓相當的吻,雖然回味無窮,卻也更感孤單。

  難得的強烈秋台登陸,全台放假,外面陣風間歇十七級,雨勢頗大。

  他在自宅工作區,聽雨聲瀟瀟,坐在電腦前,看她的檔案。

  小初的身世依然是一團困惑他的謎,他有強烈的直覺,她的身世跟他絕對有關係。她從母姓,資料上沒有父親的名字。她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小初的母親約二十二年前,曾經離開故鄉,到外求職,三個月後回來,已懷有身孕……」他琢磨著。「不是正式編製職員,就難以追出她在哪裡待過。」

  他深切相信,小初的誕生與她母親這段期間的遭遇有關。

  她的父親,也很有可能是她母親離開故鄉後才遇上的。

  「三個月就懷孕,很不尋常。」他喃喃。「除非對方手腳忒快,否則……」

  這時,傳真機吐出一張又一張的紙,還有醫院檢驗報告的影本。

  他接過手,看著上頭敘述的文字,腦筋空白了一秒,幾乎不敢相信,他看到了什麼。

  怪不得小初總認為,他會突然失蹤;怪不得小初篤定,他總有一天會離開;怪不得相濡以沫之後,她會忙不迭地趕定他。

  他清楚小初的性格,她的自我保護意識超強,寧可一個人平淡度日、無聊到死,也不願有任何人靠近她、軟化她,讓她失去生存的戰鬥力。

  一切只因她的身份一旦曝光,在眾人面前就會形同弱勢。因為她是……

  他拿起電話,交代屬下。

  「裘小初曾經透過一個同學陳建德,跟某家雜誌社接洽,我要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他頓了頓。「如果她曾接受訪問,我要那篇訪問稿。」

  一個小時後,訪問稿到手,他終於知道,首次見面,她賞的那一掌從何而來。

  小初急於擺脫他,一切都有因有由,只是她守口如瓶,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抓起車鑰匙,不畏外面狂風驟雨,開車往外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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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向小初住處的途中,路樹倒的倒、招牌飛的飛,險象環生。

  他在最短時間內到達,揮手讓兩個守在小初公寓外的屬下放颱風假。

  走進公寓,建築物外還沒有積水,但裡面的樓梯已經變成一個小瀑布,天花板不時滲水,把慘黃的牆壁滲成一幅水墨畫。

  他加快腳步往上行,幾乎全身都被濺濕,這嘩啦洪水是從樓上灌下來的,想當然爾,小初的情況不會好到哪裡去。

  他上了頂樓,全身被雨水淋到濕透,他舉手猛擂小初的門,決心就像暴風雨一樣強烈,要將看過的白紙黑字,從她口中得到證實,他才願意百分百相信。

  呼呼的風聲與淅瀝的雨聲吞掉擂門聲。風勢旋繞著往上轉,站在頂樓,他看到許多不該出現在半空中的物品,都不約而同,順著風打旋飛遠。

  他拍打半晌,沒有得到回音,他開始擔心小初出意外的不安感節節上升,遠超過想從她口裡探知什麼。

  如今唯有採取下下之策。他從地上找到一塊廢棄木板,貼在喇叭鎖上,用力一劈,門鎖應聲而開,他丟開木板,旋開把鎖——

  眼前的景象,讓他驚訝愕住。

  他原以為,進了屋,可以不再受到龐大雨水的攻擊,但誰知道,這裡跟外面一樣,傾盆大雨。

  他抬頭望,看到雲層迅速地飄移,大雨毫不客氣地打在他臉上。

  「小初,你的屋頂呢?」他大吼。

  背對著他站立的纖瘦身軀,像是不敢置信地微微轉身,蒼白的小臉上佈滿了茫然、呆滯,還有無措,與平時面無表情或橫眉豎眼的模樣大相逕庭。

  「你的屋頂呢?」他必須扯大喉嚨,才能對抗風狂雨暴。

  她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怯怯地指向天際某一方。

  「剛剛……飛走了。」

  他並沒有真的聽到她的聲音,她的表情讓他猜測,她在嗚咽。可惡!他沒說錯,這個小女人永遠沒有讓他感到無聊的時候——但也不必讓他一再震驚!

  現在,他還要補充一句,她永遠都有讓他心臟病發的時候。

  「你站在這裡多久了?」他吼問。

  她一臉茫然地搖搖頭。

  他大步跨過去,把她圈進懷裡。老天!她凍得像冰塊。

  一個平時反應超機敏的小女人,面對天災,怎會如此遲鈍?

  他不敢想像,如果他沒及時過來,她會被淋成史上第幾號誇張的落湯雞!

  「這裡待不下去了,跟我走。」他當機立斷,將原先的來意忘得一乾二淨。

  他用力抓起大背包,徹底搜刮她房裡的一切,抱起幾個滿滿的紙箱,把桌上的別針塞進她手裡,帶著她,順著樓梯小瀑布衝到樓下,把她推進車裡。

  凍僵的小初握著別針,進入車裡,接觸了溫暖乾燥的空氣,開始發抖。

  他發動車子,開大暖氣,抓來所有能用的布料,幫她擦拭一頭一臉的水漬。

  她終於開口了:「真皮座椅不能沾水,會壞掉,很貴。」

  「不會要你賠。」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心像被陳年醋浸漬,心好酸。「還有什麼東西要拿的嗎?」

  「我想沒有。」她全然荏弱無助。

  「合一下眼,我帶你到安全的地方。」

  他的吩咐像誓言,腦袋空空的小初只能照著他的話去做,下意識相信他會帶她遠離危險、遠離冰冷、遠離滂沱大雨……

  衛征海開著車,看一眼她難得柔順的模樣。托老天爺的福,小初終於又回到他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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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這個喝下去。」回到新川豪寓,衛征海第一個動作,就是把小初拉到酒櫃旁,斟了杯濃烈液體給她。「威士忌。」

  她木然地暍下又嗆又辣的醇酒,熔岩般灼燙的熱流在胃的底部擴散,很快便衝向四肢百骸,失溫的嬌軀變柔軟了,突如其來的熱潮讓她渾身發癢。

  「去洗澡。」他帶她到客房,推她進浴室。「把衣服換下來,沖個熱水澡,能泡熱水浴更好,這裡有浴袍,想辦法把你自己弄暖。」

  小初呆呆地站在生平見過最……豪華的浴室。

  不是奢華的設備讓她呆了,而是她還沒從屋頂掀飛而去的震驚中完全回神。

  她只記得雷聲轟隆,突然問天光大亮,然後……屋頂就飛走了。

  過去二十年,她見過太多壞人,她對「人」的信任基礎都很薄弱,可她信任「房子」啊。

  房子不會欺負她、房子不會笑她罵她、房子不會對她心懷不軌,房子就這樣穩穩地立住,沉默不語,像靠山、像結界一樣,把其他人與她隔絕開來。

  但她親眼看到,屋頂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原來房子也不是百分之百可靠的啊!她大受打擊。

  「快點動作,不然我就自己來。」衛征海替她把水溫控制在42度,然後出去,替她關上門。

  半晌後,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放下心,回房去沭浴更衣,然後來到開放式廚房,翻箱倒櫃,看看單身漢的家有沒有能讓她果腹的食物。

  過了不久,穿著雪白浴袍的小初走了出來,臉上紅暈一片,頭髮還滴著水。

  「到那邊坐。」他指著餐檯。

  小初腳步歪歪斜斜地照做,還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他調高室內的溫度,回房拿出大浴巾,把她拉進懷裡,細細擦乾。

  「剛剛那個,可以再給我一杯嗎?」她用渴望的眼神看著他。

  那杯威士忌好奇妙,讓她全身都發熱,頭變得好重,所有的情緒都放大一百倍,高興可以變成非常高興,難過可以變成非常難過,生氣可以變成非常生氣。

  她好像變得不太像自己,她的心思跟言語動作搭不太起來,彷彿有個內在的小初,在窺伺外在的小初。

  衛征海愣了下,她的眼睛水汪汪,清亮得不可思議,但隨時又閃過一絲朦朧,好像恍神,她大概是醉了。

  醉了就早點上床睡覺,她夠折騰了,什麼話都等她睡飽後再說。

  「宿醉會很痛苦,別喝。」

  「別那麼小氣嘛,一杯就好。」小初像換了個人似的,撒嬌道。

  方纔的威士忌在她體內完全發揮作用,放鬆了她緊繃的神經,她明顯變得聒噪,喋喋不休講了一堆話,不像之前對他視而不見。

  他看著小初柔化的臉部線條,與平常完全不同,心想,也許她需要的,正是杯濃濃的威七忌,將她從壓力禁錮中釋放出來。

  他拿出珍釀,為他們倆都各斟一杯。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她坐在椅子上,小女孩般地踢腳。

  他看過她的資料,但他選擇讓她多開口。「屋頂刮走紀念日?」

  她好像聽到什麼世紀笑話一樣,笑個不停,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聲。

  「今天是我媽的生日。」她正色地說。「但我幾乎沒為她慶祝過生日,剛剛還是不小心想起來的。」

  「令堂呢?」他問。

  被烈酒浸過的腦神經,發揮不了往常的機靈,她的言語變得毫無保留。

  「死了。」她突然沉下臉。「像她那樣的女人,還是早死早清閒。」

  他皺眉。「你怎麼說出這麼冷酷的話?」

  她沉默了許久,忍不住一口又一口地喝酒。「不然我該怎麼講她?」

  他不搭腔,讓她盡情講個夠。

  「她未婚懷孕,性格軟弱,我兩歲開始,就懂得用尖叫聲嚇走騷擾她的色狼,五歲拿掃把趕人,七歲到她打零工的餐廳,在老闆娘面前抖出老闆喜歡偷掐我媽屁股的醜事,還被罵『一家子賤人』。從那時候開始,不管我走到哪裡,都被人指指點點,而我媽下工只會躲在家裡哭、哭、哭,我只記得她紅著眼睛的模樣。」

  她沒有感情地說著,眼神很空洞,雙手緊握住酒杯。她的聲調沒有起伏,雙肩不曾聳動,彷彿是凝化的石膏像一樣,動也不動。

  他輕應:「不管怎麼說,她更少有生下你的勇氣。」

  「你錯了。」她好像想笑,但又笑不出來,開始變得拗。「她是缺乏去墮胎的勇氣,拖著拖著,五個月大的肚子藏不了也打不掉,只好生下我。」

  「不准你這樣看不起自己的出身。」他厲聲說道。

  她笑得好悲傷。「關你什麼事?」

  「因為我在乎!」他吼,用力把小初轉過身,灼灼地看著她。

  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那雙眼睛比平時更亮。她眨也不眨眼,彷彿眨了眼,就輸了這場角力。

  雖然明知道跟一個小醉鬼爭論,不太可能有收穫,但他還是忍不住要開口:

  「你那麼倔強做什麼?像刺蝟一樣的保護殼能保護你多久?」

  濃濃的酒氣從小初口裡嗆出來。「它一直保護我到今天。」

  「在我面前承認你也有懦弱的一面,並不羞恥。」

  她的眼睛更亮了,像火焰一樣燃燒,還是不眨眼。

  「我覺得是。」她一口氣喝掉杯裡的酒。

  他要拿她那顆頑固的腦袋怎麼辦?

  「該死的!我會保護你……」他突然打住口。

  她還是死瞪著他,眼神轉都不轉。

  她硬撐著,因為眼裡是淚!

  他豁然明白了,這個刁鑽小妮子,她偽裝得比他想像中更厲害,她把淚都鎖在眼眶中,她偽裝得太好了,她甚至讓他以為,說出這些話,她無動於衷。

  該死的,她那麼逞強做什麼?

  他舉起手臂。

  「幹嘛?不順你的意,你就要打人嗎?」她死命地瞪著他、挑釁他。

  下一秒,手臂落下,重重將她扣進他懷裡。

  嬌小的她,只及他肩膀,被他緊緊摟著,彷彿就要融進他的身體裡。

  「幹嘛,放開我!」她恢復小野貓本色,又頂又撞,拚命想逃開。

  「別動。」

  「你叫我別動,我就呆呆站著讓你吃豆腐?少作夢了你!」她朝他胸口用力一咬。

  長年培養出來的習慣,幾近本能,讓她一抓到機會,就傾力反擊。

  「唔。」他悶哼一聲。這小妮子的牙還真利,醉了還能這樣撒潑,酒品太差,以後絕對不再讓她碰酒。「聽我說,不准再咬我了,聽我說!」

  好聞的男性氣息慢慢滲入她的呼息,平緩了她的心。這是衛征海的味道,她安心閉上眼睛,感覺好懷念、好懷念,她依稀記得,她很久沒跟他這麼靠近。

  「現在,我是聾子、我是瞎子。」他突然說。

  「你是愛管人家閒事的神經病啦。」她想抬起頭,卻被他一掌按回去。

  「不是。」他緊緊抱著她。「我現在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到,你可以放心在我懷裡哭。」

  「小初,你已經夠勇敢了,一個人撐到現在,我是你的援軍,我會保護你。」

  她的眼眶酸酸的,熱熱的液體就要奪眶而出。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哭泣是軟弱的行為!

  她用力罵著:「王八蛋,你不要以為念那些文謁謁的小說對白,我就會被你搞垮。」

  「我不想搞垮你。你一路走來,夠辛苦了,堅持了二十一年的堅強,痛哭一個晚上,不會有人怪你的。」

  「我才不要哭!」糟糕,濕濕的眼淚好像沾到他的襯衫了。

  「我什麼都沒聽見。」胸口熱燙的感覺,讓他知道,她的心防瓦解了。

  小初沉默了,熱燙的版圖在他的胸口漸漸擴大,每一次擴張,他的心就就更痛更痛。

  父母造的孽,總要小孩來承受。他原以為,「那個人」的卑劣無恥,只是炮口對外,畢竟他所知,「那個人」的兒女都被寵得無法無天,個個都是阿斗。沒想到,他還做了最齷齪的事,讓一對母女從此過著最艱辛的生活。

  她伸起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

  「不准叫我賠一件新的襯衫給你。」微弱的聲音從他的胸口透出來。「我每個月生活費卡得剛剛好,沒有閒錢賠給你。」昏脹的腦袋中,還惦記著錢。

  他心裡一陣不捨,輕聲安慰:「沒關係,這種襯衫我多的是。」

  「去你的,該死的有錢人!」沒想到滿腔柔情卻換來她的一拳,「混蛋!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說完,她嗚哇一聲,抱緊他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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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嚎哭到低泣,小初咕咕噥噥了老半天,身上酒氣沖天。

  衛征海好說歹說,才將她勸回客房床上。

  在床頭櫃擺上兩瓶水,就伯她攝取大量酒精,會使體內缺水。她過去的生命已經夠像惡夢一場,他不希望她連睡裡都不安眠。

  他吻去她臉上的殘淚,不時摸摸她的額頭,擔心她感冒。

  凝視她的睡顏,他下了個決定——他再也不讓她走了。

  一開始,他就被她眸中的光彩所吸引,認識她後,發現她並不是一般的女孩,她活著,很賣力地活著,那強韌的生命力吸引了他,他沒有辦法不去在意她。

  他喜歡面無表情的她,一見到他就蹦出各種靈動的表情。

  檔案照片上,小初幾乎沒有表情,但在他面前,她會大笑、會大哭、會生氣、會著惱,她是個可愛的小女人,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會跟他鬧彆扭、耍脾氣。

  她信任他,她喜歡他,只是她自己從沒發覺,她用氣呼呼掩蓋了一切。

  但他知道,他要她,也知道她沉眠在心底的感覺。

  他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他就是要這個可愛小女人——

  他決定了要保護她,無論誰反對,即使是小初本人反對,他也會堅持到底。

  他幫她拉好被子,悄悄地走出客房,掩上門。

  他打了幾通電話,吩咐了一些事。

  從今以後,小初跟他再也纏攪不清了——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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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初在頭極重、口極渴的狀況下醒來。

  她抓起床頭櫃上的礦泉水,咕嚕咕嚕地猛灌,胃沉甸甸的,後腦勺重重的,頭痛欲裂讓她恨不得倒回去,再睡一場。

  她瞇著眼睛,半倚在床上,看看週遭。

  這是她住過最奢華的房間,即便它走的是簡約主義。就連她身下的這張床,也是她睡過最舒服、最棉軟的床。她幾乎想不起剛剛作了什麼夢,只感覺自己睡得好沉、好沉。

  她試著回想早先的事。

  她的屋頂飛走了,驟雨打在她身上,衛征海莫名其妙地出現,像Superman一樣,及時趕到她的住處,鉗著她,連同她不多的家當,來到這裡。

  一進門她就被灌了一杯酒,接著去洗澡,然後、然後……記憶線就斷了。

  她低頭看看身上的浴袍,帶子還綁得死緊。料想姓衛的也不敢對她怎麼樣!

  她渾身骨頭都酸痛,艱難地爬起身,走出客房,在門縫中找到一張字條——

  我去找吃的,不要亂跑,乖乖等我回來!

  她睡前是給了他什麼錯誤印象,讓他以為她會「乖乖等他回來」?

  她在烘乾機裡找到她的衣服,回房換妥,再走出來,眼角餘光瞥見客廳一片狼藉。

  她的書、她的衣物都被攤在地上晾乾,他強迫給她的背包一點也沒濕,當中的課本、筆記是乾的,保命錢一毛未少。

  客廳的咖啡桌上,端端正正放著她母親給她的胸針。

  她依稀記得,他來找她時,風雨正強,雖然趕著離開,但連這麼小的東西,他都記得……

  小初拿起胸針,在手裡把玩,心中充滿對他的感激,還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她忍不住要想,如果他不是很在意她,就不會那麼仔細,為她帶上她最在意的東西——母親的遺物。

  「裘小初?你怎麼會在這裡?」大門無聲無息地打開,走進一個男人。

  他的輪廓與衛征海十分肖似,不同的是,衛征海從來沒用那麼嚴厲的口吻對她說話,眼神中也沒有末加掩飾的猜疑。

  「衛先生,你好。」她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衛展翼。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他不友善地開口。

  小初的反擊本能瞬間啟動,連熱身一下都不必。

  「這個問題,你或許該問問令弟。」

  「打從一開始,你就以匪夷所思的方法接近他……」

  「也許你們該檢討,為什麼我會有『匪夷所思』的作為,是不是你們有得罪人之處?」她冷笑。

  「我想不出我們得罪了你什麼。」衛展翼僵硬說道。「在我看來,那不過是窮瘋了的女孩子想出來的鬼點子,好趁機巴住衛征海不放。」

  誰巴著誰不放還不知道呢!小初可以看出他眼中的鄙夷,但她不想解釋個中因由,如果衛家老大執意這麼想,那就隨便他好了。

  「你以為我喜歡巴著衛征海不放?」她皮笑肉不笑地問。

  「就我看來,是的。」

  「衛先生被譽為最有前瞻性的實業家,如果我不賴著混吃等死,豈不砸了你的招牌?」她踏著尊嚴的步伐,走回客房。「放心吧,我會如你所想,賴住不走。」

  衛展翼隱然動怒,大步跨出衛征海的住所。

  衛家包辦了新川豪寓六十六樓的三個單位,衛氏兄弟的居所中間,只隔著一個正在等待女主人歸來的空屋單位,因此串門子很方便。

  當衛展翼踏出衛征海的大門,發現他就站在門外。

  看他的神情,不難猜出,他聽到了剛剛的對話。

  「不管你多在乎她,我都不會為我說的話道歉。」衛展翼姿態很硬。

  衛征海慢條斯理地回應:「事實上,我應該向你道謝。」

  衛展翼揚了揚眉,有些不解。

  「我原本還不知道如何開口,現在,我要謝謝你幫我把她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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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征海的公寓裡,小初捧著又重又痛的頭,坐在餐檯前。

  她已經在後悔剛剛說的氣話。

  她本來就跟衛家毫無關係,一切都起源於她想要討回公道的一巴掌,沒想到事情發展愈來愈荒腔走板。

  她明明就是一個凡事只靠自己的人,打從一開始,她就恨不得甩開衛征海,是他自己一再黏過來,但她最後也一腳把他踹掉了啊。

  不知他回家對他大哥說了什麼版本的故事,她無端端被視為「貪金拜銀」、「居心叵測」的女人。

  「搞清楚好不好?我要是打算從哪個人身上擋個啷,老早就行動了,哪會拖拖拉拉,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她嘟嘟嚷嚷。

  以前,她從不在意這種誤解譭謗,今天不知怎麼搞的,愈想愈窩囊。

  雖然天黑了,但風雨也小多了,她乾脆去找房東,看以後要怎麼辦。

  她才剛滑下椅子,就聽到熟悉悅耳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

  「聽說,你決定巴著我不放。」衛征海無聲無息出現,將手中的食盒放在餐桌上。「我感到受寵若驚。」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了?」她打死不承認。

  他拿出隨身PDA,按下軟鍵,小型揚聲器立刻原音重現她剛剛的交談。

  「不要告訴我,你有隨意竊聽、監控別人的癖好。」小初瞪著他。

  「錄音功能只是有備無患,方便錄下關鍵證言。」

  「呿。」她氣得牙癢癢,開始窮極思索,怎麼跟他切切切切、切八段。

  他先泡了一杯濃茶,—不意她暍下醒酒,接著拿出餐具,把小米粥和幾樣精緻小菜排盤上餐桌。

  「過來吃飯。」

  「我還不餓。」

  才剛宿醉過,想必胃口一時還打不開。他拿起透明遮罩,先把食物蓋起來。

  小初溜到客廳,去看看她的東西風乾得怎麼樣。書可以說全都毀了,每一本、每一頁都扭曲成波浪紋,不過幸好她這人小氣巴啦,這樣的書她仍可接受。

  「你以為,你是王金強的女兒,我們就該劃清界線嗎?」

  小初一怔,手中扭曲變形的原文書,砰一聲掉到地上。

  「或者,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對你避如蛇蠍?」

  她站起身,慢慢轉過來,神色戒備。

  「原來你給我喝酒,就是為了要套出這些話。」她發出一個短促的笑聲,就像喉嚨被卡住。

  衛征海直直看著她。果然酒醒之後,她又恢復成那個戰鬥力旺盛的裘小初。

  「你心裡清楚,第一杯酒是我倒給你暖身,第二杯酒是你主動跟我要的。」

  小初微怔,想起那種飄然感受。的確,醺醉的感覺真好,彷彿肩頭的重擔都不見了,所以她才又跟他要了一杯。

  衛征海直言不諱:「我拿到你做過的DNA監定報告,還有王金強的,也拿到你原先打算在週刊爆的料,知道你本來要向王金強索取一筆錢。」

  這麼快他就摸清了整個來龍去脈!她本來以為不理會他之後,他就會摸摸鼻子,不再自討沒趣……

  等等,該死的!她明明叫陳記者把採訪稿丟掉,為什麼他還拿得到?

  「還有什麼是你掀漏了的嗎?」她諷刺地問。

  「那得要看你這個當事人怎麼說。」他笑笑地應回去。

  好,既然他全都知道了,她又何必對此扭扭捏捏、遮遮掩掩?

  她目光堅定地看著他。「我不會為此感到羞恥,我可以靠自己賺到生活費,但我媽生病時欠下的債務,他應該負責,是他毀了我媽一生。」

  「他該負責的遠比你上述所列的多更多。」面對刺蟵般的她,他口氣更溫柔了。

  即使他想死了衝到監獄去,把王金強的脖子扭三圈,再打三個結。

  「多更多、多多少,這些問題不重要了。他的醜事被抖出來,被你們撂倒,自身也難保。除非我的志願是當一隻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才會去承認我是他的女兒。」她面無表情地說道。

  衛征海始終用溫柔的目光凝著她。「你可以在一開始就告訴我這件事。」

  「然後被你當窮瘋了的神經病?謝謝,不用。對我來說,甩你一巴掌更能讓我消氣,至於其他的,我自認倒楣。」

  她提醒自己,不能陷溺在那兩泓充滿感情的深水潭裡。

  「我現在想通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房子門鎖不牢、屋頂被吹跑。我決定要更獨立、更堅強。」她握緊拳頭。

  他發出沉重的歎息。「你再堅強下去,就會變成一塊石頭了。」

  「那又怎麼樣?」反正也沒有人在乎。她聳聳肩。「剛才我跟衛老大講的是氣話,我不會賴著你不走,多謝你的收留,我還要回去找房東討論房子的事。」

  她歪著頭看地上一本本的書,那些書還沒有全干,再合起來帶著走,只怕發霉,該怎麼辦才好……

  「不用了,頂樓那個房間幾乎被吹垮,傢俱也泡爛了,房東沒有重建的意思,你回不去了。」

  她頓了一頓。「你怎麼知道?」

  「我跟你的房東聯絡過。」

  她再思忖了一會兒,眼睛直勾勾盯著他。「除了他以外,你還跟誰聯絡?」

  小初果然機靈。「這樣說好了,我現在是你唯一的債權人。」

  她才睡了多久?他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擺平了那些凶神惡煞似的債主!

  小初微微驚訝,卻沒有表現出來。她譏誚地問:「現在我要做什麼?要堅忍不拔地抗拒你,含淚謝絕你的幫助,還是發飆一頓,痛恨你的同情?」

  「不必那麼戲劇化,你只要接受這一切即可。」他傭懶說道。

  她的眼中立刻閃現怒氣。「你憑什麼可以主宰我的一切?」

  「憑我毀了你的機會。」

  「什麼?」她氣得腦筋都打結了。

  「向王金強討回公道的機會。」

  小初愣住了。

  「我還沒想過,扳倒王金強,居然會連累到你。我知道那篇採訪稿原奉已排上檔期,你很快就可以跟王金強對談,但因為我們早一步拆了他的台,也剝奪了他的新聞價值,你就再沒有機會為你母親討回公道了。」

  這一切,只能說時機太湊巧。與其讓小初感歎造化弄人,他寧可把整件事美化成讓他們陰錯陽差結識的奇緣。

  「面對鏡頭時,我第一時間就說心情很爽,看在你眼裡一定很礙眼。這就是給我一巴掌的真正原因吧?」他笑,終於明白,他不是無故挨打。

  「知道就好。」小初氣憤地瞪他一眼,「我相信你也還記得,當晚我說過,你欠我的帳,打一掌就算抵消了,我根本不想跟你有牽扯。」

  偏偏跟他越扯越亂,甚至讓他佔盡她的心緒。可惡,那裡本來是生人勿進的耶!

  衛征海走上前,輕拂她的短髮。

  「但我沒有辦法放開你,即使每個人都認定你只是個神經錯亂的路人甲,或雜誌社請來的臨時演員,但我就是沒有辦法忘記你,我一定要找到你。」

  沒辦法忘記她,一定要找到她?然後呢?小初恍神了下。

  他的聲音好溫柔,像會馭魂一樣,把人迷得腦袋花花。她從不知道,男人也有這麼溫柔的嗓音。記憶中,男人都只會粗鄙地叫囂而已。

  醒一醒,裘小初!頑抗的意識在腦海深處尖叫。

  「你、你已經找到我了。對於你自願當我的債權人,我非常感激。我明天會繼續上工,也會去找房東討回押金,然後去找新的住處。」她迅速打好計畫。

  衛征海的脾氣硬了起來。為什麼她總要躲?為什麼她從不把他當作同一陣線?信任他有這麼難嗎?是不是要把他的心意銘刻在山壁上,讓全世界都來作證,順便寫在紙上,畫成符咒,燒灰泡水,連喝七七四十九天,她才會相信?

  「你的打工,我都幫你推掉了。」

  小初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你、說、什、麼?」

  「我是你的債權人,又欠你一份情,所以有義務幫忙重整你的生活。」

  「你想得美!」小初氣得想踹他。這年頭連打工機會都不好找,他居然替她辭了?

  他盤起雙臂,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剛硬的氣勢。

  「我真的想得很美,你要按照我的還款計畫執行。」

  「開玩笑!要按照你的還款計畫,我這輩子豈不是抽不了身?」她一時嘴快,說溜心中猜測。

  「很高興你對我的瞭解,如此透徹。」他就是打算這樣做。

  「我不會讓你插手干預我的生活。」她退開去,決定去款包袱。

  他一把拉住衝勢過掹的她,她一亂,兩腳打結,栽回他懷裡。

  「記得嗎?」他咧開一抹迷死人的邪笑。「我說過,我喜歡『強迫你中獎』。」

  他彎身迅速覆上她的唇,猝不及防,給她熱辣辣的一吻。

  小初沒料到他來這招,又踢又踹,還張口亂咬,最後還是鼻撞到鼻、唇磨著唇,被他打橫抱起,送回客房去。

  他的唇暫時離開她,在她開始咒罵之前,將她拋飛到床上。

  「衛征海,你混帳、你壞蛋,你奸色、你下流……」她掙扎著想從軟綿綿的床上坐起來。

  他俯身撲上,將她壓回床上,昂軀壓制著她,小初不得動彈,只能氣憤瞪他。

  「起來啦,胖豬,你很重耶!」她用惡毒的咒罵,來集中注意力。

  一根長指輕柔描繪她的輪廓,他的體息像防護罩一樣,包裹住她,她的神志開始渙散……小初,保持清醒!他的味道好好聞……小初,振作點!他的體重壓在身上,帶來愉悅的顫慄……小初,別發花癡!他的唇一點一點靠近,近在咫尺就打住,他為什麼不直接一口親下去?他的眼睛為什麼在笑?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啊……小初,別、別,別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她的雙臂忽然得到自由,第一件事,就是圈在他的後頸,借力抬起上半身,吻、吻、咬、咬,不讓他拿喬!

  他的味道如此熟悉,吻著他就像漂浮在溫暖的海水裡,隨浪翻滾,還有和煦的陽光照耀。好懷念這種感覺啊,如果不是再與他相濡以沫,她不會知道,她如此思念他。

  衛征海任小初採取攻勢,得意地笑開。他就知道要小初乖乖就範——即使她也有意如此,是Mission  Impossible,如果多用點心思,誘她、激她、吊她胃口,反而能收其效。

  他愉快地投入這個吻,半晌後,硬是推開意猶未盡的她。

  小初翻身纏上來,他抵開頭髮微亂、雙眸瑩亮的她。開玩笑,如果讓她饜足了,以後還有什麼籌碼可以牽制她?

  他翻起吶喊著要更多的身軀下床,亢奮的反應一目瞭然。「這個好色又下流的混帳、壞蛋兼胖豬要回房去了,希望能盡快聽到你接受還款計劃的好消息。」

  他快速走向門口,暗忖他需要至少半個小時的冷水浴,才能讓興奮冷卻。

  後頭傳來的低咆聲,讓他心情大好。

  備受慾望煎熬的人,不只有他,不管小初承認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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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8 17:08:49

第六章

  小初漸漸從情醉朦朧中,清醒過來。

  想到剛才自己主動迎合的孟浪,她紅了臉。

  「該死的衛征海,你該死!」她跳起來,槌枕頭出氣,連劈十八掌。

  劈完之後,氣消了大半,她開始冷靜思索自身的處境。

  衛征海現在是她最大的債權人,這令她安下一半的心,至少她不再怕窮兇惡極的追債人要狠。但另一半的心,卻是怎麼也安不下來。

  私心承認,衛征海是有生以來,對她最好最好的人,也是唯一能讓她失控的人。面對他,她沒法端出冰塊臉,他總是能夠挑惹她的情緒,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反應。

  她不喜歡這樣。她對男人幾乎一無所知,所瞭解的不過是他們卑劣的那一面,那很容易對付,只要使出貓拳與貓爪,就足以逼退他們。

  但衛征海不一樣,他不像壞人,就算從最挑剔的小地方觀察,她也不得不承認他很的確在意她,但是……天哪!遇到沒有惡意攻擊性的男人,她根本不知如何相處。她只能傻傻地被他牽著鼻子走。喏,跟他接吻,不就是她六神無主、手足無措時的最佳佐證?

  她下床,走到浴室,輕撫著唇,看著鏡中的自己。

  雙頰紅紅的,嘴唇腫腫的,眼神有點不一樣,特別有神、特別明亮,那張看慣了的平凡面孔,竟多了點嫵媚的味道。她被鏡中的自己嚇一跳,就算對各種情感荒疏的她,也能直接聯想到「戀愛會使女人變漂亮」這句話。

  戀愛?戀愛!她在戀愛嗎?

  小初傻掉了。她對衛征海的感覺是有點特別……好吧,很特別,但這是「愛」嗎?會想念特定某人,會想見特定某人;跟他接近時,心跳會怦通怦通躍動;為了聞他的味道,忍不住貼近他;跟他走在一起或坐在一起時,發現自己會不知不覺彎靠到他那邊。這是……「愛」嗎?

  她搔搔頭髮,再搔搔頭。無解!可惜她沒認真交個朋友,能讓她請教。

  她下意識歎了口氣。隨即想起,就算不是「愛」,但只要有讓她牽掛的人存在,她就不可能完整擁有自己的心,不管做什麼都會綁手縛腳。

  她習慣掌控全局、也喜歡那種感覺,那使她有安全感。但一個人怎麼可能想獨立生存,同時又偷偷渴望一個男人?

  算了算了,不去想,只要她走出這道門、外面那扇大門、下了電梯,離衛征海遠遠的,這些胡思亂想就不見了,困惑也不再是困惑。

  她大步往外走,看到正在晾的書,決定改天再來拿。他又不小氣,總不會私吞賣不了錢的泡水書吧?

  小初背起背包,走到玄關,伸手握住門把往下旋。啊,轉不動,門上鎖了。

  她聳聳肩,沒太驚訝,誰家大門不上鎖?但當她彎下腰,只看見門把,完完全全就是一根光禿禿的門把,鎖咧?鎖跑到哪裡去了?

  她用力扳,無奈它牢固得很,動也動不了。奇也怪哉!剛剛衛展翼從外面走進來,無聲也無息,莫非他連門都不必開,直接使出「穿牆術」即可?

  「能把那根門把拔下來,算你厲害。」調侃的聲音突然從後頭傳來。

  她驚跳一下,回過頭,滿臉防備地看著他。

  「你想把我非法禁錮在這裡?」她先指控先贏,要意志堅強些。

  「小初,講點道理,外面風雨正強,天又黑,你能去哪裡?」他沙啞低笑。才剛沖完冷水浴出來,就見到她鬼鬼祟祟想溜。「不管做什麼,都等明天再說吧。」

  「我現在就想走。」她賭氣地踹了一記門,痛得齜牙咧嘴。

  衛征海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的蠢行。「我不會讓無家可歸的你踏出那道門。」

  「無家可歸」四個字,徹底擊垮了小初的鬥志。

  對啊,她要去哪裡?她能去哪裡?難不成找完房東,要在陸橋下窩一夜?人待在溫暖乾燥的室內,心想到濕濕冷冷的天氣,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計策奏效!他當作沒看到她的反應,悠然轉身。

  「你肚子餓了吧?我去弄熱飯菜。」

  經他提點,肚子果然不爭氣地咕嚕作響,宿醉症狀消失,她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牛,「陸橋下悲慘的一夜」VS.「有吃有暍溫暖舒服的一夜」在心裡大對決。

  幾經權衡之後,她決定先待下來,隨即眼巴巴地隨著他進廚房。

  幾分鐘後,她喝著熱呼呼的小米粥,配著鹹鹹香香的小菜,滿足得就要打起呼嚕。小初,別懈怠,你要當為自己奮鬥啊……

  她拍上那張在腦海中大聲疾呼的嘴巴。就這一晚,讓她盡情發懶吧!一直告誡自己,這個不行、那個不可以,久了也會累,她打算放開心胸,就一晚。

  她眉開眼笑的吃相很逗,衛征海小心掩飾唇角的微笑,但寵愛的目光是怎麼也偽裝不了的。

  他怡然開口:「有興趣聽聽我規畫的還款計畫嗎?」

  她不置可否地聳肩。反正她明天還是會去要回所有的打工機會,才蹉跎一天,眾家老闆不可能馬上找到新手上場,她也有自信,不可能隨便被取代。

  「翼海集團目前正缺日班小妹。」他恰然開口。

  她咬著湯匙,研究似地打量他。「你知道嗎?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他。

  他早知道小初會挑這毛病,刻意用公事公辦的口氣道:

  「你拿的薪水比照同等級員工,被主管罵也不關我的事,遲到早退要捆錢,債款從薪水裡按月扣,這叫作『同情』嗎?」

  聽起來不像,方案也不錯,但因為說出這話的人是他——對她來說,意義很特別的他,她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好像妄想高攀他,藉他得利,那種感覺很不舒服。

  「另外還有個外快機會,不發餉,但供膳宿。」他知道她是閒不下來的人。

  「是什麼?」明知道答腔就等於默認她在考慮,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

  「這間公寓的清潔工、小女傭、管家,隨你怎麼說,總之就是負責雜務。」

  她聽出了弦外之音。「你要我住在這裡?」

  「我說過了,供膳宿。」他的語氣轉為輕鬆:「比找個新住處更快,而且不用一問問比價。」

  他起身,燒水泡茶。

  電熱水壺在短時間內就燒滾了開水,裊裊升起的白色水煙讓屋裡更添溫暖氣息。他替她泡了一杯可可亞,自己則沖了杯烏龍茶。

  小初轉著杯子。平心而論,他提出的條件不是優渥到拿錢砸死人的地步,但也沒苛刻到吸人血、啃人肉的境界,但因為是他提供的條件,她很難點頭。

  「我還是照我的方式來。」不知道為什麼,她很希望跟他立足點相同。

  當他是她的上司,他們還能這麼愉快地交談嗎?她還保有對他凶巴巴的權利嗎?上司總有上司的架子,之後誰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小初沒有發現,她下意識在保護他們目前的關係,不讓相處的氣氛變調。

  「那就是拒絕了。」他慢條斯理地喝著烏籠茶,茶香濃郁,有寧神的功效,跟他很搭。「我唯一想到,你之所以拒絕,是因為你不能勝任。」

  「天底下沒有我做不來的工作。」他的話迅速激怒了她強烈的工作自信。

  「難說。」他搖搖頭,沐浴茶香中。「你以前打工都是出賣勞力,辦公室的業務只怕你不熟悉,也怪不得你連試都不敢試。」

  「我不敢?」小初一嗤。「不過就是打打字、跑跑腿,有什麼難的?」

  他笑著搖頭。

  他的笑容很礙眼哦!「你不信?我就做給你看。」話才出口,她馬上發覺不對勁。「等等,你用激將法逼我上陣,不算數。」

  早料到她會看穿計謀,衛征海已設想備用方案。他所有的心計,就是做到不著痕跡,讓她離不開他身邊。

  「乾脆這樣,你照我提的方式過半個月,如果到時候你不適應,或我不滿意,以後你想住哪、去哪工作,都行。」

  小初想了想,這個權宜之計可以接受,他要是搞小動作,大不了就走人。

  「為什麼要這麼幫我?」她雙手扣著馬克杯,可可的甜香在雨夜特別誘人。

  「算了,不要回答,反正你就是覺得欠我一份情,對吧?」

  他扭扭脖子,不作回應。兩人短暫陷入沉默裡。

  小初想啊想,既然要放開心胸,她乾脆把擱在心裡的問題順便問一問。

  「喂!」她遲疑了一下。「你知道什麼是『愛情』嗎?」他算是她唯一的「朋友」,儘管問他很尷尬,但她也只能屈就這個選擇了。

  衛征海從茶杯中抬起眼。「哇,哪來的問題?你真的不會讓我有無聊的時候。」

  「知道,還是不知道?」她侷促地問。

  衛征海放下茶杯,帶笑的眼神看著她,不,是滑過她。

  他的眼神,從她的發旋滑到白皙的耳垂,順著頸側,來到細緻的鎖骨,一路蜿蜒,在她小巧的胸前打轉了好幾圈,然後是她放在桌上的雙手。

  她急忙把雙手藏到桌下,他的眼神就像熾燙厚實的大掌,一一撫過那些肌膚,令它們顫慄,她開始全身發燙,胸口奇異地痙攣,某種不知名的亢奮在燃燒。

  他的目光最後回到她略帶羞澀的眼中,她已經說不出話來,後悔得想咬舌。

  「我不知道。」他緩緩開口。「我知道的是,我遇到一個小女生,她很凶悍,見面就先給我一掌,但從沒有女人給過我如此驚奇的感受。我追查她的下落,不只因為好奇,而是她那雙充滿戒備的眼神讓我著迷,我知道她的境遇不好,這讓我心痛,我知道她負累很重,讓我想保護她,非常非常想,我甚至想將她永遠圈住,不讓任何人欺負她。」

  她低下頭,傻瓜也知道他指的「小女生」是誰。

  但,這話並沒有摻糖啊,為什麼聽了心裡卻甜得不得了?

  「聽說,男人只有對心上人才會產生強烈的保護欲。」

  他玩著調情的遊戲,知道生嫩如小初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而他願意出盡百寶,只為勾動她那顆遲鈍的芳心。

  他莫測高深地睥睨她。「你說,這是愛情嗎?」

  「我……這……很晚了,我想去睡覺了。」小初溜下椅子。

  他快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大掌壓下她的後腦勺。「別忘了晚安吻。」

  這個晚安吻是全新升級版,他的舌頭長驅直人,采進她的蜜腔。他不再讓她自由嬉戲,而是像烈火一樣,索取她所有的甜蜜。

  「咳咳。」一陣嚴肅的咳嗽聲,打斷了兩人的纏綿。

  小初睜開迷濛雙眼,嬌喘不息;衛征海抵著她的頭頂,粗重的喘息拂過她的柔髮。

  她看看四周。糟糕,她什麼時候側坐在他的大腿上了?她的手臂還交纏在他頸後?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她怎麼連一點印象都沒有?

  「嗯哼。」第二道不友善的聲音,提醒他們有第三者的存在。

  衛征海慢條斯理地收回在她身上探險的長指,小初的臉兒突然變得紅艷。他他他、他怎會染指到那裡去?她怎麼都沒發現?像

  她抬起頭,正好看到衛展翼以殺人似的目光,看著他們交纏在一起。

  「我……我回房去睡了。」雖然落荒而逃,讓她看來更像心存不善的壞女人,但她沒臉再待下去,誰會喜歡親熱時被人撞見啊?

  親熱?對,他們那樣就算在親熱了耶。天哪,快逃!

  「Sweet  Dream!」衛征海的嗓音一路追著她。「對了,小初。」

  她不得不停下腳步,聽他要說什麼。

  「我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但我知道,剛剛我們做的事,是只有戀人才醞釀得出的陶醉氛圍。」他笑得溫柔。

  溫柔是為她,但溫柔也是把刀,擺明了不把衛展翼放在眼裡。

  打架小初在行,但面對太詭譎的場面,她就不行了,很孬地躲回客房。

  衛展翼立著,等胞弟給他一個解釋。

  他沒多表示,只淡淡說了句——「明天我會把中控鎖的密碼換掉,出去後請記得關門,謝謝。」

  他還不打算把小初的身世告訴大哥,只怕大哥聽到一半,就要她捲鋪蓋走路,同時,他也十分不悅大哥在親密時刻貿然闖入,還執意打擾。

  為了小初,他不惜豁出去,跟大哥做最頑強的對抗。

  該是讓他學會,尊重個人隱私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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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初,請進。」

  進入翼海集團當日班小妹的第五天,所屬部門的美女上司把小初找進辦公室談話。

  美女上司坐在位置上,看著面前清瘦的小女生,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坐下。

  「你到職三天了,有沒有什麼工作上的問題?」她曾是衛征海的紅粉知己之一,也當面看到小初甩了衛征海一巴掌的經典畫面。

  但奇也怪哉,自那之後,衛征海就不那麼熱絡跟朋友共聚時光。

  這個小女生是直接影響他轉變的原因,而她也被他請托過,多多照顧小初。

  衛征海的請托是這樣的:「小初是個很特別的人,她有過很不愉快的過去,所以無法輕易對人產生信賴,特別是男人。我比較在意的是,她不太會建立人際關係,習慣獨來獨往,身邊也沒有朋友。如果可以的話,請幫她一把。」

  自她認識衛征海以來,從沒聽過他如此認真、如此謙虛的請托。

  好奇之餘,她決定義助一臂之力。

  「工作上的問題啊……」小初喃喃。

  「我不是說,你分內事沒做好,而是你有沒有覺得需要協助的地方?」

  「有。」小初正色地問:「請問有沒有整天打字、全部對著電腦的工作?」

  「對小妹這個職位來說,沒有。」看她垮下臉,她很好奇。「怎麼了嗎?」

  「沒什麼。」她挫敗低頭。

  日班小妹的工作,並不像她當初所想的那麼簡單。

  上工之前,她以為她會得心應手。想想以前做過那麼多工作,哪件難倒了她?

  但這一件,真的敦她為難了。打字、跑腿、影印、發送資料,乃至於泡茶泡咖啡,不管項目再多、細目再雜,她都游刀有餘。

  比較麻煩的是,她發現她每天要跟很多人說話。

  以前在早餐店,她只要面對沉默的食材:在自助餐店,有口罩隔絕,她專心打菜即可;在小說出租店,她負責刷條碼、排書,沒有人會跟她多聊一句。

  但這個部門的氣氛融洽,員工向心力很強,也互相關切,她多了非常多必須開口講話的機會。

  光是答話,就已經超出她半年的說話量,遑論大家有時會聊開來,這時她不答腔總顯得特別詭異。

  「給你一個前輩的建議,小初,試著跟周邊的人相處,他們都是很有趣的人。」

  「我也知道,但我就是……」她澀澀開口。「不善交談。」

  「敞開心胸,試著微笑,你會發現,跟別人說話一點都不難。」

  小初走出上司辦公室後,繼續投入忙碌的工作。

  不能說這幾天的嘗試,沒給她帶來改變。

  她早上可以奢侈地多睡三個小時,不需趕著去早餐店打工。日班小妹的工作雖然瑣碎,但總固定在同一個辦公區,她不需到處奔波,追著錢跑。

  她忽然多出大把時間,去做其他的事,或打個小盹。

  她不再在回家的路上,感到疲憊:心力交瘁,被分秒必爭壓迫,卻連腳步都難以拖動。不再在漸漸變冷的冬天,極力抗拒低血糖起不了床的毛病,就為了要赴清晨的打工。她甚至有了周休二日的假期!

  雖然恥於承認,但她……很喜歡目前安逸的生活,不用老追著時間跑。

  如果有一天,這種幸福不再了,她還能甘於過往的生活嗎?

  她打了個寒顫,要自己別胡思亂想,專心工作。

  下午五點,因為要趕赴夜間部課程,她必須比其他人提早離開。

  小初完成手邊的工作,整理奸背包,想起美女上司的話——

  試著微笑,你會發現,跟別人說話一點都不難。

  她全身冒冷汗,心口又發熱,忐忑不安極了,提著背包,站在走道前,鼓起今生最大的勇氣,皮皮剉地開口:

  「各位,我……我要去上課,所以先離開了,大家再見。」

  嘴裡像含了鹵蛋似的,一句話講得不清不楚。她正要快閃,卻聽到同事們的回應:

  「掰掰,路上小心!」

  「上課要專心啊。」

  「上完課早點回家喔,現在治安不是很好哩。」

  小初揮揮手,迅速閃進電梯裡,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

  過去禁錮她的繭破掉了。她總以為沒有人關心她,即便有,也是利字、色字當頭,是要來欺負她、看扁她的。

  但她終於明白,過去她所認識的,不過是世上的一小撮人,那些人本性卑劣,見到單薄無依的母女檔總想欺一欺,就算不能佔實質便宜,口頭上虧一虧也爽。

  然而,除了那一小撮人以外,大部分的人還是好的。

  一簇希望火光在她心裡燃起,小初決定,敞開心胸,交定了這些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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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你過得很愉快嘛!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生活,就是你要的嗎?」

  一串嚴厲而刻薄的話語飆向小初。

  小初下了課,回到衛征海居所,正要打開中控鎖,就聽到衛展翼的冷嘲熱諷。

  「我的確過得很愉快,也不負您的希望,死命地巴住了衛征海。」她渾身是刺的特質不可能說改就改,一被觸動,仍能立即反應。

  反正人家已經當她是壞人了,她何不順勢演下去?

  「你沒有半點羞恥心嗎?」衛展翼對於「自家人」以外的對象,都採取高度警戒的態度。

  「可能是在窮到沒飯吃的時後,被我拿到當鋪當掉了吧。」她似笑非笑。

  其實她心裡很感歎,她不怪衛展翼惡言相向,反而相當羨慕這是一個非常團結的家庭。衛展翼對她的敵意,不啻是另一種關懷衛征海的方式。

  想必衛征海也尚未將她的身世,告知衛展翼,否則他的態度應該會更惡劣。

  他不說,她也不想大肆嚷嚷,誰知道衛展翼大人會把她視為何種毒蛇猛獸?

  「如果沒其他事,我先告辭了。」她按下密碼,打開中控鎖,隨即進入屋內。

  衛展翼一個箭步上前,還看不清楚密碼,大門就鎖上了。

  正如衛征海所言,他需要隱私。但他寧可把一個來路不明、來意不明的小女生帶進生活裡,也不讓胞兄多關心他一些。

  衛征海平時很好講話,一旦遇到他所堅持的事,是死也不退讓。

  他必須盯緊裘小初,以免有朝一日,她徹底傷了衛征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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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續兩天的放假耶!

  小初週五晚上,幾乎睡不著覺,只要一想到有兩天空白的時光,就興奮得幾乎發抖,也罪惡得幾乎發抖。

  這輩子,她還沒有過過無所事事的兩天耶!

  為了平衡罪惡感,她在學校的BBS張貼告示,可以代筆任何報告,視難度高低收取費用,目前接到三個Case,相關資料已經借閱,正在進行中。

  喔,忘了提,住在衛征海的家,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自由使用電腦。這是她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好康!

  畢竟她連手機、電話都沒裝設了。電腦?那更是天方夜譚。

  然而她也感謝衛征海,沒強迫她帶上手機,隨時待命,供他差遣。這讓她寬心,至少她不像階下囚,但也因為這樣,才幾天,她就對這種生活上了癮。

  雖然她習慣起早,但週六早上,她還是愛上了賴床的感覺,在床上滾過來滾過去,伸懶腰打呵欠,真是奢侈的幸福。

  享受完這種感覺,她起床梳洗,著手進行「代筆報告」,到了早上十一點,才擱下筆,合上書頁。

  一整個早上靜悄悄,都沒聽到衛征海在活動。她不禁暗忖,他是不是早就出門去了,名門貴公子不是都很熱中打高爾夫球,邊健身邊談生意?

  這樣正好!方便她過去打掃他的房間。

  這戶公寓坪數雖大,但真正使用到的區域卻很有限。一問主臥室、一間客房,還有偶爾開伙的廚房,以及經常使用的客廳——但從未接待過客人。這樣算起來,工作量不算大。

  但,要整理一個房間相當耗時。她平常早出晚歸,頂多能幫他清清垃圾,真要來個絕地大清掃,非假日動手不可。

  她準備奸清掃工具,敲了敲他的門。

  沒反應。

  再用力敲幾下。

  還是沒反應。

  她握住門把,門沒鎖,她大剌刺地走了進去。

  衛征海的房間分左右兩翼。進門先看到的是他的工作區,想必他昨晚又熬夜工作,桌上亂成一團,連她都皺眉。

  她往另一邊看過去,透過鏤空的雅致屏風往那張King  Sizc床上看去,棉被鬆鬆塌塌,沒看到哪只胳臂、哪條腿露出來,想必他真的不在。

  小初開始整理他桌上的資料,一一放回隱藏式檔案櫃,擦桌子、清垃圾,忙了好一陣子,大書桌才恢復整齊。

  接著,要來整理那張床了。不知道這男人的衛生習慣好不好,不過她個人堅持,床單、枕套、被衣,至少一周要換洗一次。她拿出備用品,走到床尾,將棉被用力一掀——

  「啊!」她嚇一跳,忍不住尖叫起來。

  裸男!一個光溜溜的裸男!

  她反手把棉被摔回去,這一掀一蓋,鬧醒了衛征海。

  「怎麼了嗎?」他翻坐起來,拾手揉眼睛。

  小初呆呆站著,一秒問,千百種思緒流過腦海。

  她看到了什麼?她不是故意要瞄準視線的。男人的「那個」部長那樣嗎?啊,她要不要尖叫著跑出去?

  沉著、沉著!裘小初,拿出你臨危不亂的本事來。

  「沒事,我等一下再過來換床單。」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要離開,卻緊張地踢起了正步。

  「慢著,小初。」他剛起床的嗓音有些沙啞,聽起來很性感。「你剛剛是不是在翻我的棉被?」

  她急凍住。

  天哪,她想死!不管橫看豎看,她剛剛的動作都像女色情狂,而此刻佔據在她腦海中的古銅色精健裸體,更證實了這一點。

  天哪天哪,她在想什麼?!

  「我……我才沒有亂動。」唯有紅到發燙的耳根,洩露了真相。

  「我覺得棉被好像被掀起來又蓋回去過。」衛征海盤起雙臂,追問到底。

  要是小初有膽轉過身,一定會抓到閃爍在他眼底的笑意。

  但她只顧著辯解:「你、你一定是在作夢,人快睡醒時作的夢都特別詭異。」

  「是這樣嗎?那你何必一直背對著我?」他笑看她動也不敢動的模樣。

  「我高興,你管我!」

  衛征海笑得邪氣十足。

  其實他醒來很久了,就是猜到小初會進來整理房間,才故意用棉被將自己蓋住,讓她誤以為他不在房間。他料到小初東整整、西理理,最後還是會收拾到這張床,因此決定犧牲色相。

  這種做法太Shock了,他承認。可是,小初長年封鎖情感,對於如何付出、接受都一知半解,對愛情當然更遲鈍。要等她「進化」,徹底認知他是個男人時……人類早就殖民到火星去了。因此,他下了帖重藥,用最直接的方式,加速她的「進化」。

  「既然你還想睡覺,我等一下再過來整理。」小初忙不迭想溜。

  「誰說我還想睡覺?我要起床了,給我三秒鐘,我馬上把床讓給你。」

  讓給她?這句話聽起來怪曖昧的,是因為剛剛看到他裸身的後遺症嗎?

  小初啪啪啪地踩著腳底板,無意識的小動作洩露了內心的慌亂。

  「好了。」

  為了證明她沒有作賊心虛、不是心裡有鬼,她急急轉過身。

  「你怎麼只穿這樣?」

  「『重點』遮住了,不是嗎?」只穿上平口褲的衛征海反問。

  若不是他的表情真的很無辜,小初會以為她被要了。可惡!他的上半身還是裸露的,看起來非常美味。

  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他又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雙臂上舉,肌肉賁起,整個人往後弓出陽剛的線條,傭懶的姿勢有如蓄滿力道的獵豹,老天……小初的目光根本離不開他。

  他慢慢收回展示本錢的力道。「小初,擦口水。」

  她呆呆地拾手拂過下巴,才發現自己幹了什麼蠢事。

  「我才沒有對你流口水!」她忿忿地叫道。

  他的回應是連綿不絕的大笑,相當得意地走進浴室。

  她又惱又氣地瞪他,邊上前去,拆下枕套、扒起床單,用力丟在地上。當她拉過棉被,正要解開被衣,突然觸及棉被裡還有他的體溫,暖暖的、暖暖的。

  她偷看一下,浴室水聲嘩啦不斷,門也緊緊閉上。她小心翼翼地將棉被拉近自己,感受他的體溫,甚至在棉被裡聞到爽冽的男性氣味,她把臉埋得更深,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你知道嗎?小初,我開始覺得要讓你來倒追我,是一件相當容易的事了。」

  她霍地僵住,作賊心虛的眼神慢慢、慢慢往上瞄。

  水聲依然嘩啦,但浴室的門已悄悄打開,衛征海天殺的笑臉正對著她望。

  該死的,偷竊男人香,被抓包了!

第七章

  小初已經決定,不再跟自己過不去。

  反正每次只要跟衛征海親密接觸,她的腦袋就會變成一團漿糊。她喜歡靠近他、吻他、喜歡他的一切一切,已是不爭的事實。與其讓腦海中那張不斷發出警告的嘴巴感到挫敗,她不如大方承認自己被衛征海迷住好了。

  這時她才發現,心裡住著一個男人,情況沒有之前想得那麼糟,反而更好。

  現在的她,更想努力工作,做一個配得上他的女人。

  早晨,小初從新川豪寓某個出口走了出來。

  時序入冬,風雖然呼呼地吹,但暖陽照在身上,還是很舒服。

  她喜歡走路去上班,當風吹亂短髮,總帶給她心曠神怡的感覺。

  她覺得一切都很好、很愉快,但她不知道,當她走出新川豪寓的時候,有台遠距相機精準地拍下她的模樣。

  十五分鐘後,同一台相機,也捕捉到衛征海開車上路的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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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試行「還款計畫」的半個月期限,就像翅膀拍拍一樣,輕快地飛過去了。

  小初相信,衛征海早就預知她最後的決定,但當天下課回來,她還是鄭而重之地宣佈:

  「我決定留下來。」她放下背包。

  他傲然微笑,眸裡充滿勝利的光芒。要小初主動說出這句話可不容易,為了兼顧她的傲氣與自尊,他不著痕跡,暗中使了很多力,也設了很多局。

  但,只要能把她留在身邊,一切就值了!

  「不過我對每個月的還款數目有意見。」小初坐在沙發上,槌槌肩頭、扭扭脖子。「我每個月只還那麼一點點,要到何時才能清償所有債務?」

  他坐在沙發正中央,雙臂攤展在椅背上,翹著腳,姿態慵然。

  「不急。」

  「喂,債權人,你不急,我急啊。」她瞭解後才發現,按照他的計畫,扣掉債款後,她每個月還能領到一小疊鈔票。「我不習慣身邊有錢,我想快點把債還掉。」

  「怎麼?鈔票在口袋裡,還會張嘴咬你不成?」他站起身,順便把她拉起來。

  「慢慢來,你總會想到花錢的方法,如果賺錢太多,就請我吃一頓好料的。」

  她簡直傻眼。「慢著,我連第一個月的薪水都還沒領到耶。」

  「我可以讓你賒帳。」他拉著她往外走。

  她一頭霧水。「我為什麼要請你吃東西?」

  「因為你感謝我在颱風天,像屠龍戰士一樣,奮勇地拯救落難的公主啊。」

  「我是嗎?」她很懷疑。這種話奸像不該由他來說吧?

  他邪惡地挑挑眉。「別開玩笑了,你當然是。」

  半個小時後,他們已經置身大廈頂端的旋轉餐廳。

  即使已過十二點,週末夜的街頭仍相當熱鬧。

  這家旋轉餐廳雖然位在鬧區,但它的檔次就跟高度一樣,睥睨天下。

  餐廳擁有360度圓形環繞的落地觀景窗,以緩慢的速度旋轉,視野極佳,在這樣的夜,看得到各種城市夜景,如住宅區的萬家燈火、大道上的車水馬龍、商業區的熙攘人潮。

  帶位小姐領著他們到靠窗位置,隨即有侍者過來,遞上Menu。

  小初一打開,法文、英文菜名幾乎閃了她的眼,幸好每道菜名下,還有一行小小的中文菜名。

  看到用花體數宇標明的價格時,她的雙眼差點蹦出來。「這裡的菜很貴耶。」

  他好整以暇,一頁頁看下去。「放心,我一定會珍惜你這份『貴重』的謝禮。」

  一頓飯要吃掉這麼多錢,她光想就頭皮發麻。

  「是你帶我來這裡的耶。為什麼你給我吃的消夜,都是普通小吃,換我請你,就要吃這麼高檔的餐廳?」

  什麼「普通」小吃?那都是他特別情商飯店大師傅做的營養菜餚耶。

  「因為你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我啊。」他的表情超級正經。

  是這樣嗎?難道這些話,是在她酒醉的時候扯的嗎?看他一臉無辜,說得那麼篤定,她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在神志不清時,許諾了什麼事。

  侍者帶著專業的笑容出現。「請問,可以為兩位點餐了嗎?」

  「我要洋蔥清湯。」菜單翻過一遍,她發現這道湯品最便宜。

  「我要……」衛征海一開口,就是一串流利的外文,而且那串外文很長,聽起來像是點了一百道菜。

  小初如坐針氈。喂喂,老兄,這頓飯是算她的耶,他難道不曉得,「客氣」兩個字要怎麼寫?

  「請品酒師為我們挑一瓶相襯的紅酒。」外文點菜結束後,他切回中文聲道。

  「沒問題,請梢後。」接到一大筆生意的侍者樂陶陶地離開。

  小初壓低聲音,湊向前問:「還有酒?」

  他的愉悅對上她愕然的表情。「美食如果沒有美酒佐伴,就失色不少了。」

  「你這頓飯也讓我荷包縮水不少。」小初不想太小氣,但就是忍不住想抗議。

  「關荷包什麼事?不過是讓你的負債往上增加。」他說得輕輕鬆鬆。

  她聽得七竅生煙,還來不及反擊,品酒師就上場了,切斷他們的談話。

  小初看他熟練開酒,聞過瓶塞底部,確認酒質後,為衛征海的酒杯倒上少許,確定這瓶紅酒讓他滿意之後,才繼續完成倒酒的部分,然後離開。

  「我知道了,你想增加我的負債數。」她瞇起眼睛瞪他。「你想讓我一輩子都還不完嗎?」

  衛征海抬起眼,鎖定她,眼神變得專注無比,彷彿天上地下,他只看得見她,只願意望著她,唯有她,唯有她,唯有她。

  輕柔音樂與人聲笑語全部遠她而去,美好視野與精緻裝潢也變成空白一片,他的墨眸像磁石一般,吸引她封住所有感官,讓她的世界裡也只剩下他的存在。

  「還不完最好,我心甘情願讓你欠,這樣你就永遠都離不開我了。」

  她聽愣了,傻傻地問:「這是你……留住我的方式?」

  「至少到你念完大學之前,都是這樣。」他篤定得像是已經有張未來的藍圖。

  未來!

  一向都只活在當下,不回顧過去,也不展望未來的她,竟然在他的眸裡看到了美好的未來。這感覺好陌生,卻也燃起了她的希望。她有可以計畫的未來!

  但……「這跟念大學有什麼關係?」

  他慢條斯理地解答:「戴著結婚戒指去上課太招搖,也容易打擾上課情緒,再說,我也不想讓你當學生媽媽,很辛苦。」

  「你……」他樸實無華的告白,讓她既感動又好笑。「你說得好像只要一結婚,我的肚子就會馬上大起來。」

  「相信我,我的Power很強。」他眨了下右眼。

  她不禁羞紅了臉。「不要臉!」

  「是不要瞼,但以後你絕對會明白Power的重要性。」他低聲保證。

  這時,佳餚一道道上桌,小初不復方才緊張的心情,邊談天邊進餐。

  心情正愉快時,她瞥見一個華服嬌嬌女筆直地朝他們走來。

  侍者以平穩的走姿、迅速的腳步,禮貌地擋在她面前。

  「小姐,有什麼是我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我跟衛先生相識,我想要跟他打聲招呼。」她推開侍者,來到桌邊。

  「衛先生,好久不見。」她以戀慕與佔有的眼神看著他。

  衛征海的表情是禮貌而疏遠的。「小初,這位是『康東集團』主席的獨生女,萬小姐。」

  華服嬌嬌女等不及他介紹,直接開口問:「這位是你的……」

  「女朋友,也可說是未婚妻。」衛征海傲然介紹,讓小初也忍下住挺直背脊。

  「什麼?」華服嬌嬌女提高音調,上上下下打量小初,眼中激射出嫉妒的火光。「看起來似乎太小家子氣了點。」

  衛征海恰然回答:「正好合了我的口味。」

  她聞言,臉色一沉,隨即揚起頭來。

  「我記得,你從以前口味就多變,換女朋友就像換衣服。如果改天又換了口味,不妨跟我聯絡。」

  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張香噴噴的粉紅名片,放在桌上,往他面前一推,然後纖腰—扭,連句「再見」也不說,就走人了。

  「口味多變?換女朋友就像換衣服?」這還是她第一次從他的舊識中,聽到關於他的評價。

  他從容不迫地舉起酒杯,輕啜一口。「人都有過去。你在吃醋嗎?」

  對,沒錯!「你以前很花心?」

  「小初,這種事不必聽別人評論,你跟我住在一起,你最瞭解我。」

  他居然連辯解都沒有!小初目露凶光。「那張名片拿來。」

  他一臉無辜地遞出去。

  她一接過來,就想將它碎屍萬段……「可惡!是那種撕不破的名片。」

  「我的心就在你身上,誰給我名片,我都無動於心,你不用費那個力了。」他的殷殷動阻其實包含了心計,要讓小初更在乎他,比現在更在乎。

  說是這麼說,可是……有人在覬覦衛征海啊!他們第一次外出用餐,遇到的第一個美女就是他的仰慕者,誰知道以後還會有多少個前去後繼搶過來?

  偏偏他又不解釋,更加重了她的疑慮。可惡!

  「那位萬小姐肯定很招人怨,收到她名片的人大概隨手就撕掉了,她才會選用那種材質。」想到她打量她的輕蔑目光,她就忍不住想說她壞話。

  「小初,看來你真的很氣恨。」他示意侍者過來收盤子,上甜點。

  「如果可以,我真想對她吼:離我的男人遠一點,不然我拿金門大菜刀砍你!」

  「嘖嘖,佔有慾真強。」他用餐巾拭唇,掩住得意的偷笑。「不過我還不是你的男人喔。」

  什麼?好像有誰扛起一桶醋,往她喉嚨灌去,她滿心都是醋酸味兒。

  「想換口味?」她危險地挑了挑眉。

  「你應該知道,要我變成你的男人,還少了一道『工序』。」

  小初的腹部像打了結似的,不敢相信他居然這麼大膽,在公共場合「指談」這件私密事。

  「你剛剛才說過,不想讓我變成學生媽媽。」她講得很小聲。

  他回以同樣的音量:「有很多方法可以避孕。」

  「那跟結婚有什麼不一樣?」天哪天哪,她怎麼這樣問?

  「你這麼急著想嫁給我嗎?」他咧開壞壞的笑容。「那就倒追我、跟我求婚啊。」

  「才不要。」她瞠他一眼,示意他別再說下去了。

  但被撩動的春心已開始蕩漾。她偷瞥他,他真的想……「展現Power」嗎?

  「回神回神,看你都面泛桃花了。」他悠然承受她瞪過來的眼神。「說到金門大菜刀,颱風那天,我去找你,有稍微找一下,沒見到那把刀。」

  「我唬你的。」她很得意能反將一軍。

  「你唬我的?」他驚訝的反應貨真價實。「怎麼可能?當時我真的相信你會拿它來對付我,還很不平,為什麼要砍我,卻不砍壞人。」

  「當然可能,你不就沒找到那把刀,也沒見我回頭找?」她眉飛色舞。「要唬住別人,最重要的是,自己本身也要相信這件事的存在。」

  「聽以,那把刀是……」

  「恫嚇之詞。但我還是非常相信,我真的擁有那把懲奸除惡的金門大菜刀。」

  他們說說笑笑,酒足飯飽後,才相攜離去。

  當他們乘電梯下樓,一起繞出大廈旋轉門時,一台配備紅外線裝置的相機鏡頭對準了他們。

  不久前,這部相機也捕捉到他們一同走進大廈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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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家子氣?

  被萬小姐評上這一句,接下來的每一天,小初都很認真觀察身邊的女人。

  別的女人不管是很女性化,還是走中性路線,穿著打扮都有自己的風格,有的很華麗,有的走簡約風、嘻哈風、甜美風。

  跑到化妝室反觀自己,千篇一律的寬上衣、牛仔褲,看起來實在很沒精神。

  尤其當她看到美女上司跟衛征海邊走邊談公事的模樣,更是讚歎,男的高大挺拔、英朗帥氣,女的美麗無雙、身段窈窕,畫面真的非常美麗。

  她的女性思維不斷在跳動,嚷著要換個門面變漂亮,不只是為了跟衛征海站在一起變好看,更是為了改變個人形象。

  以前手頭拮据時,採買衣物都以實用為主。現在手邊有一點點錢,小心規畫一下,應該可以為自己添些行頭。

  一個換季大減價的假日下午,她準備一個人偷偷去購物,被衛征海發現了,說什麼也要跟。「盧」不過他,只好讓他跟了。

  換季折扣時的百貨公司,就像女人的競技場,為了搶到便宜又滿意的物品,所有人都使出渾身解數,力拚到底。

  衛征海好耐性,站在女人戰區外,幫她提紙袋,等她力戰群雌,搶回戰利品。

  採買到一個段落,準備離開,提著大袋小袋的衛征海忍不住問:

  「你怎麼都沒買內衣?」

  拜託,這種東西他也要陪買嗎?「那個我自己會處理。」她小聲說。

  「現在就去處理。」他彷彿看出了她的尷尬,大拇指比向其他方向。「一個小時後,三樓咖啡廳見。」

  「好。」他會不會體貼過頭了啊?她邊走邊嘟囔。

  喀嚓喀嚓,不遠處有人用相機記錄這一幕,連同他們一起逛街,也統統入鏡。

  小初在內衣專櫃試衣。她沒耐性,買衣服屬於快手級,看中目標、合穿實用、價格OK,就買了。

  她提著紙袋到咖啡廳時,衛征海還不知道在哪裡晃。

  她叫了杯茶,坐著歇息,沒多時,他拿著一個高雅的白色禮盒走了過來。

  「我買的東西呢?」不會是掉了吧?

  「先放回車裡了。」他坐下來,點了杯黑咖啡。「喏,送你的禮物。」

  禮物?沒有人不喜歡禮物。「是什麼?」她興奮的眼睛閃亮亮。

  「拆開來看。」他的笑容很神秘。

  看起來好像很高級的樣子!

  小初小心翼翼的打開盒蓋,撥開襯紙,看了一眼,立刻大驚失色地把襯紙蓋回去,用力蓋上盒蓋。

  「衛征海,你!」她眼睛瞪得又圓又大。「這是、這是……」

  短瞬間,她看到了黑紗胸衣與小褲。穿上這個,什麼都遮不住啦。

  「性感內衣。」他笑得邪氣十足。

  「你買這個給我幹什麼?我又用不上!」她傾身向前,壓低聲音斥責。

  他也湊過來。「有我,你就一定用得上。」

  「開……開什麼玩笑?!」嬌艷紅彩紋上她雙頰。

  「男人送女人衣服,無非是想看她穿上,再為她脫掉。」他誘惑低語。

  「下流!」她嗔罵,撒嬌意味多於斥責。

  她確信,這輩子絕對沒有勇氣穿上這件「衣服」。好意心領了,回去後她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這禮盒踢到床下,將它忘光光。

  他真該死,老是在教導她色情思想,害她有時候會忍不住猜想,如果他們真的「怎麼樣」,那會是什麼感覺?

  她用力捏一下大腿。裘小初,別亂想,你怎麼跟他一樣,胡鬧起來了?

  「好好收著,哪天真想倒追我的時候,就穿上,我一收到暗示,會立刻為你『效力』。」他靠到她耳邊低語,呵出來的熱流跳動越來越密感的女性神經。

  這一幕,一樣被專業相機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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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氛怪怪的,總感覺有人在旁邊偷看。

  她迅速回頭,辦公室裡的大大姐都正經八百的坐在位置上,專心打電腦,只是姿勢都有些僵硬。

  肯定哪裡有古怪!她彷若無事地繼續釘文件,假裝忙碌,突然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轉過身。

  不是她的錯覺,這次她動作夠快,正好抓到所有的人都在偷看她。連美女上司也是!

  「怎麼回事?」她帶著笑臉,內心惴惴地問。

  「沒有啦、沒有啦。」大家紛紛轉回去自己的工作區。

  「一定有事,你們偷看我很久了。」小初堅持要問出來。「我一進辦公室就覺得怪怪的了,大家好像背著我,不知在討論什麼,剛剛我到隔壁辦公室去送文件,他們也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如果有什麼事足我做不好的,請跟我說,誰都不喜歡被指指點點。」

  「唉……其實也沒什麼啦。」一個員工轉過來面對她,一臉安撫的神情。

  「反正小初早知道晚知道,都是會知道,我們就不必瞞著她了。」另一個人也轉向她。

  「知道什麼?」從他們的表情,她看出事態頗嚴重。

  「把那本雜誌拿出來吧。」美女上司開口。

  乎日很照顧她的馬大姊,拉開抽屜,將一本雜誌翻出來,拿過去給她。

  她接過手來,才剛看到封面,就驚訝得瞪大眼睛。

  主標是——

  本年度最幸運的麻雀出爐!獎品:飛上枝頭變鳳凰

  本刊獨家揭露衛征海的感情世界

  副標是——

  黃金單身漢收心,情歸於平凡無奇的她

  釣到金龜婿一○一秘招,統統教給你?

  小初看著封面,底畫是用一張張一寸見方的小照片拼成,正中央擺上她與衛征海牽著手散步的大照片。她仔細看底圖,小照片幾乎沒有重複的,代表數量很龐大。天哪,這些照片是什麼時候被偷拍的?

  「這、這是什麼?」她慌了,只能無助的問著身邊人。

  「今天發刊的雜誌。」馬大姐解釋。「我上班前買牛奶,看到就順手買了一本。」

  小初打開內頁,因為手抖得太厲害,只好把雜誌攤在桌上,低下頭看。

  整本雜誌除了廣告頁,有八成份量是在杜撰她與衛征海的事。每一張照片都附上說明以及設計對白,看起來好低速。

  她一頁一頁翻看,越看,心中不好的預感就愈來愈強烈。

  好變態!是誰跟在他們後面,不斷地按快門?她所回想起每個他們到過的地方,這些偷拍照片都沒有遺漏任何一處。

  「小初,這種八卦雜誌的內容都是誇張又聳動,你看看就好,不要太在意。」馬大姊開口安慰。

  「是啊,我們剛看都很驚訝,但再想想也沒什麼,不過就是戀愛嘛。」

  「只不過衛先生的來頭是大了點,大家都在猜,他可能希望婚後你能在事業上助他一臂之力,所以讓你從基層開始學起。」美女上司早知內情,幫她掰理由。

  否則,翼海集團兩大巨頭之一的女友在基層工作,難免會造成員工恐慌,畢竟誰都怕枕邊宰相在巨頭面前嚼舌根。

  小初充耳不聞,眼睛掃過一行行對她明褒暗貶的敘述。

  ……本刊曾拍攝到衛征海在夜店外,被人刮耳光的真實鏡頭。經過記者鍥而不捨的追查、跟拍,終於證實當初動手的女人,與後來和衛征海同進同出的女人,是同一人。

  她是裘小初,芳齡二十一,×大夜間鄯企管系三年級。由於她手法新穎,創意十足,先對高高在上的衛征海下馬威,再施以柔情,終於擄獲衛征海的心,成為本年度最幸運的女郎,「麻雀變鳳凰」奇跡再現!

  必看!本刊79頁有人氣紅不讓的兩性作家娣芙娜,親自解析裘小初釣盒龜婿的手法,有志當上豪門少奶奶的女性,千萬不能錯過。

  「這是什麼跟什麼?」小初看完後只覺得頭好暈。

  她竟然莫名其妙當上八卦新聞的女主角。

  而且這八卦還真的是「八卦」,內頁所言,沒幾句是真的!

  「小初,你還好吧?」大家趨過來慰問。「你臉色好蒼白,快倒杯水給她。」

  不好、不好、她非常不好。看了雜誌後,她胸口沉甸甸,整個人很不舒服,她可以感覺到,事情不只這樣,還會有後績,而且是非常可怕的後續。

  「熱水來了,小初,快喝下去。」

  她勉強吞下那杯水,慘白的臉色還是末見半分紅潤。

  「對不起,我今天想要早退,」她轉頭向美女上司告假。

  「好。」她思忖一下。「馬齡,你開車帶小初從停車場直接出去,最好讓小初把臉蓋起來,我怕這時,樓下大廳已經擠滿了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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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女上司說得沒錯,翼海集團的一樓大廳,的確被記者擠爆了。

  某雜誌社爆出衛征海的感情大獨家,篇幅跟企畫都屬大規格製作,所有跑這條線的記者,一早就被自家主編罵到臭頭,各類媒體統統趕到,要求採訪衛征海。

  公關部門的員工正在全力處理,「無可奉告」這句話此起彼落。

  在衛征海的辦公室裡,場面也相當火爆。

  「你看看,你們搞出了什麼?」衛展翼一看到週刊報導,立刻大發雷霆。

  根本不用秘書去請衛征海過來,他抓起雜誌,就自己殺過來了。

  老實說,剛看到這本雜誌,衛征海也詫異不已,但「詫異」不是面對狂怒的大哥該有的情緒。他平心靜氣,坐在電腦前面。

  「這本雜誌不入流,不需要浪費時間去看它。」

  「但卻需要浪費時間去『處理』它。」衛展翼恨恨地道。

  他本來就對裘小初抱著存疑之心,雜誌內文的瞎掰,有一部分剛好與他的陰謀論不謀而合。這種情況下,怎能叫他不發飆?

  衛征海還是不慍不火。

  「那就處理它,公關部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別浪費了他們的才幹。」

  「你覺得很好玩是不是?到現在還在打哈哈。你有沒有想過,這是裘小初藉你打開知名度的詭計?」

  「從來沒想過。」也絕對不可能。他看著螢幕。

  剛剛收到的短信,是小初的上司寄來的,告知他,小初看到雜誌後,身體不適,由同事護送下早退了。

  該死的!他應該早點想到這篇報導對她的影響。

  他很擔心她,他想回去陪她,但看來大哥不會輕易消火。

  「你到底在做什麼?你有沒有想過,你正在重創翼海集團的形象?」

  「是這篇無聊報導重創了翼海集團的形象,不是我。我跟一般人一樣,談戀愛、約會、出去玩,這有什麼不對?不對的是跟拍的狗仔隊,難道你連孰是孰非都分不清嗎?」他被大哥的指責弄得也毛躁了。

  「但現在被媒體包圍的是翼海集團,記者擠在大廳想探消息,這會嚴重妨疑到集團運轉。」

  衛展翼拿這一點抨擊衛征海,恨不能讓他立刻跟裘小初一刀兩斷。那個女孩不討喜,每次見她,他總覺得終有一天,她會讓衛征海受傷。

  「既然後果這麼嚴重,那我親自去了斷就是,我下午不會回來了。」他關掉電腦,大步踏出辦公室。

  衛展翼腳跟一轉,也跟上去。他想知道,他要怎麼「了斷」。

  電梯下到一樓大廳,衛征海一出面,鎂光燈閃爍不停,記者的發問排山倒海灌過來。

  他難得神情嚴肅至此,舉起右手,—不意所有人安靜下來。

  「第一,不准再拍照,我現在對拍照極度過敏。」

  幾個記者笑出聲,但當他們看到衛征海沒一絲笑容,才知道他不是在說笑。

  「第二,我說完話後,請各位立即離開翼海集團,不准盯梢、不准跟蹤、不准騷擾員工,還有我身邊的每一個人,否則我會出動警衛。」

  大廳裡鴉雀無聲,

  這些記者以往訪問衛征海,只見識到他風趣幽默的一面,卻從來不曾面臨如此沉重的壓迫感,他沉下臉的魄力絲毫不遜於衛展翼。

  「第三,回應雜誌社的報導,如這家雜誌社所願,這一次,我不但會保留法律追訴權,還會與律師研議,如何提出告訴。」

  「第四,報導中的女主角,裘小初,我愛她,她大學畢業後,我就會正式向她求婚。」

  他直接闡明心意,釋出爆炸性的消息,此舉讓站在後頭的衛展翼神情一凝,也讓記者忍不住交頭接耳了起來。

  他再度舉起右手,要求安靜。

  「我對未婚妻的生活品質相當要求,任何想誣蔑她、傷害她、糾纏她、讓她有一丁點不愉快的人,都要有跟我槓上的勇氣。以上。請各位在五分鐘之內撤出翼海集團,否則警衛將出面維持秩序。」

  他轉身往後走,走到大哥身邊,低語:「如你所願,我把事情解決了。」

  衛展翼面無表情,壓低的聲音傳達不悅:「你要藉此機會鞏固裘小初的地位?」

  「不然你以為我會怎麼做?我早說過,我不會放開她。」他冷冷回應。

  兩個幾乎一樣高大、一樣強悍的男人,彼此對視著。他們心裡都明白,小初是他們從小到大,唯一意見相沖的點,而他們也都不會放棄各自的立場,更不可能妥協於對方。

  衛征海朝電梯走去,到地下室取車,開車經過翼海集團大門時,記者早巳退得乾乾淨淨。

  他滿意地彎起唇,接下來,他只要專心陪伴小初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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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初焦躁地在房裡走來走去。

  她不介意別人的毀譽,但也不喜歡毫無預警地曝光。那本雜誌讓她感到不安,她真的覺得有些壞事快要發生了。

  「小初?」衛征海進了家門,頓也沒頓,直接進入她的房間。

  「你怎麼回來了?」看到他,她有種終於鬆口氣的感覺。

  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他們自己最清楚。

  小初不怕他誤會,只是……事情發生得那麼突然,她腦子亂成一團,連坐都坐不住,見到他回來,就在身邊,像吃了定心丸,心情舒緩許多。

  「你的主管說你不舒服,早退休息,所以我回來陪你。」他拉著她的手,帶她坐在床尾的地板上。

  「那些記者還在翼海集團裡面鬧嗎?」她不安地問。

  「都離開了。」他想到自己發表的談話,將了大哥一軍,不禁笑了。

  「怎麼可能?」

  他拿起遙控器,打開牆上的液晶電視,正如他所料,整點新聞正在播他談話的那一段。

  小初傻愣愣看著,聽到他在眾人面前承認愛她時,感動的眼淚幾乎決堤。

  他把電視關掉。「我已經當眾把話說白,以後誰敢動你,就是跟我過不去。」

  她投入他的懷抱,雙臂緊緊抱住他。「衛征海,我也愛你、我也愛你、我也愛你!」

  「怎麼了?突然這麼激動?」他調整她的坐姿,讓她的背貼在他胸前,鐵臂從後面環住她,兩人身軀緊密相依,方便他從頸側吻到她耳垂。

  「以前,我從沒想過,會有人不顧一切保護我,也沒想過,會有人這麼鄭重地說愛我。」她轉過頭去,正好被他偷到一個吻。「我好像可以從單打獨鬥的路上完全退下來了。」

  「你早就可以退下來了。」

  「但直到現在,我才有了安全感。」

  「那可是我花了很多工夫,才達成的終極目標。」他不住親吻她的耳垂,雙手也不老實地往衣服裡頭溜。「打賞我吧。」

  「你要什麼?」她轉動螓首逗他。

  「你,我要你成為我的。」

  「你什麼時候要?」調情宛如是種天賦,她陶醉在情慾中,又故意調皮地問。

  「還鬧!」他把她帶上床去,速度快得讓她訝異。「現在!我現在就要。」

  他渴望小初太久,也忍耐太久,無法再等待一分一秒。

  「喂,我們還穿著衣服耶。」小初笑著吻他。

  「我等不到把你脫光的時候。」

  他將她的上衣往上捲起。感謝老天,她今天穿的是格子百褶裙,他撩高裙擺,試著給她一點時間作心理準備。

  「第一次,我會有點急,不舒服要告訴我。」

  「你要……溫柔一點。」

  小初緊閉雙眼,將自己全部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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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8 17:10:08

第八章

  雖然衛征海在媒體面前,做了最強烈的宣示,膽敢騷擾他周邊的人——尤其是小初——一律視為仇敵,但沉寂不了一天,新聞再度哄然而起。

  這一切起因於,他對小初的強烈保護欲與大膽示愛的行動,讓許多芳心寂寞的女人又妒又羨。

  大家秉著「得不到,看看也好」的心態,不停催生幸福的續集。

  歹命的記者只好冒著「跟衛征海槓上」的危險,為大眾廣搜兩人的訊息。

  就在這時,另一家雜誌社——「霓彩週刊」,也趁勢端上了裘小初的新聞。

  她看了差點沒氣炸!

  那是當初她委託陳記者寫的爆料稿,裡面說明她取了母親的檢體,還千方百計拿到王金強的檢體,做DNA比對,確認她是他的私生女。

  當局外人們看著報導,發出感歎:「身為仇敵的衛征海與裘小初,就像羅密歐與茱麗葉,克服一切困難,深深相戀」時,小初跑到某個公共電話亭,掏出一把零錢,找陳記者算帳。

  「我是裘小初。」

  「哎呀,是最新出爐的灰姑娘。」陳記者的聲音又誇張又諂媚。「裘小姐,恭喜你,上一票沒撈到,這一票撈得更大了!」

  小初氣得全身發抖。「當初稿子被冷凍,我不是請你把它扔了嗎?」

  他慇勤說道:「稿子不是被冷凍哦,我們是在靜待最佳時機。你看,這篇報導搭上熱潮,果然造成了轟動,你也深受其惠,不是嗎?」

  哪來的深受其惠?他指的是,招來滿城風雨嗎?

  「當初我是叫你扔到垃圾桶。」她非常堅持這一點。

  「哎呀,再怎麼說,裘小姐也辛苦地籌了一筆爆料本,不讓稿子面世,我們總覺得很對不起你。」

  是啊是啊,那王金強勢力被連根拔起的那一天,你為什麼不這樣說?那時追著衛氏兄弟跑,忙不迭想掛她電話是誰?

  「裘小姐,想必你現在有聯絡方式了吧?我們打算再為你做一次專訪。放心,這次不會請你出錢買版面,相反的,我們會請造型師幫你設計整體造型,連同照片一起刊登上去……」

  還在發他的大頭夢!

  小初氣得掛上電話,任零錢叮叮咚咚掉下來,頹然地背靠在牆上。

  她的預感沒有錯,事情不可能就此停止,它會變得更糟。照目前的情況看來,也許、也許,會走到無法挽回的一步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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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交往八卦爆開之後,小初再也沒到翼海集團去上班。

  衛征海當眾做出了愛情宣示,衛展翼在無奈之餘,也只能暫時接受。

  但,當「裘小初是王金強的私生女」消息一曝光,暫時休眠的火山立刻又爆發了!這次爭執的地點,是在衛征海的公寓。

  「你說『這件事我早就知道』,是什麼意思?」衛展翼厲聲質問。

  「意思就是,即使我知道她是『誰』,我依然愛她。」衛征海沉著回應。

  他很慶幸,當大哥卷握雜誌,刮過來質問時,小初剛好有事,先一步下樓。

  他不希望被她聽到這段對話。小初不需要為不存在生命中的父親,背負任何罪孽、承受任何指責。但盛怒中的大哥,無法領悟這一點。

  「你刻意隱瞞這個消息,要不是被媒體曝光了,你也不會告訴我,是不是?」

  「我說過,我會動用所有力量保護她。」

  「保護她,等於可以欺瞞家人嗎?」衛展翼咄咄逼人。

  衛征海耙梳過墨發。

  他可以理解大哥的心情,畢竟他是兄弟姊妹中,年紀最長,與父親相處最久的一個,也是唯一親眼看著父親被激怒到心臟病發、當場身亡的衛家人。

  因此,即使翼海集團崛起時,王金強的勢力完全崩解,甚至鋃鐺入獄,再無翻身的一天,他仍有解不了的恨。

  那種恨平時蟄伏著,彷彿不存在,一旦被撩動,就會席捲成風暴。

  雖然他可以理解,但不等於能夠忍受一再被挑釁。

  「如果你能冷靜點,不要一開始就對小初充滿偏見,以兄長之尊,評斷我們能不能在一起,那麼,我會在事情爆發前就對你說明。」

  衛展翼盤起手,理所當然地說道:「你們確實不能在一起。」

  衛征海必須要極力按捺,才能不上前拍打那顆為反對而反對的頑固腦袋。

  「幸運的是,我們要如何,都不需要得到你的許可。」他咬牙切齒。

  衛展翼憤而轉身,發出一聲極怒的低咆。

  「你想過嗎?如果丁晴艷是仇人之女,你還會愛她嗎?」

  「不要把晴艷與裘小初放在同一個天秤的兩端,她們有若天地之別。再者,晴艷是恩師的女兒,我愛她沒有什麼不對。」他僵硬說道,始終認定衛征海只是鬼迷心竅。

  「所以,你是幸運的傢伙,你一開始就選中了『正確』的對象。告訴我,你是先選中她,才愛上她,還是先愛上她,才確認她是完美的對象?」

  「不許你拿晴艷來作比喻——」他狠瞪衛征海。

  「更不許你詆毀小初。」衛征海也不遑多讓,眸中射出冷厲的光芒。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撞擊出危險的火花,誰也不讓誰,雙雄對峙,鐵拳早已悄悄握緊,戰火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大門打開,小初回來了。

  她踏進客廳,就看到衛氏兄弟僵凝的神色,也猜到他們才剛為了她大吵一架。

  遺憾的是,她也端不出好臉色。她才被陳記者狗屁不通的渾話氣了回來。

  看到她走進來,衛展翼掉頭就走,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這種蔑視的態度,比起從小被粗魯惡劣地對待,更讓人心寒。

  小初僵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

  難以言說的委屈驀然浮上心頭,她微微仰頭,不讓淚霧迷了眼。

  她想知道,自己招誰惹誰了?為什麼從小到大,都這麼不得人緣?努力為自己的生存掙扎錯了嗎?要父親為抑鬱以終的母親負責錯了嗎?體內流著混帳的血,是她的錯嗎?

  「我進房去。」她倉促交代一聲。

  「不,小初,過來。」衛征海坐在沙發上,拍拍身邊的位置。

  被大哥疲勞轟炸後,他需要軟玉溫香的安慰。不管全世界的人如何看待他們,怎麼反對他們,只要他們擁有彼此,那就足夠了。

  小初慢吞吞地走過去,坐在地上,頭靠著他的大腿外側,無語。

  即使這樣與他相依,夢魘仍如影隨形,威脅要讓他們痛苦。她的身世公諸於世,是最後的試煉,還是地獄的開始?

  「以後會怎麼樣?」她不經意地輕問出聲。

  他深思著,隨手搔弄著她的短髮。「不怎麼樣,反正除死無大事。」

  「是這樣嗎?」她喃喃問。

  「只要這樣想,一切就豁出去了。沒有什麼事,是一心豁出去的人解決不了的。」他豪邁地說。

  小初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享受他的氣息在體內翻滾的幸福感。

  也許,很快很快,她就要跟這種車福感說再見了——

  兩人相依著,直到日落時分,將他倆身影拉長、映在牆上,仍捨不得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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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彩週刊在衛征海的「關注」之下,迅速關門大吉。

  然而,這不是最後的試煉,只是地獄的開始。

  那篇報導引來更多關注,小初幾乎足不出戶,連學校的課也缺席了。

  衛征海將工作轉回住處,一邊處理公事,一邊陪她。

  她變得沉默,不說話的時候居多,笑容幾乎絕跡,整個人失去了元氣,心事重重。

  他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邊,給她支持。

  小初醒著的時候,幾乎都坐在電視前面,亂按選台器。他任她隨意練手指,在一旁處理從翼海集團傳過來的公事。

  當她一路切轉選台器,來到新聞頻道區,突然聽到——

  「歡迎收看整點新聞。下午三點,曾在商場叱吒風雲的王金強,委託次子王佑翔召開記者會,為私生女風波作回應。我們來看記者會現場的情況。」

  主播俐落的口條吸引了小初的注意。

  她放下選台器,忍不住想看王家會做出何種回應。

  衛征海聽到聲音,微微一詫,也放下工作,雙手擦在後腰,踅過來觀看。

  明眼人一看即知,記者會是倉促辦成的,一張長桌,一個男人,一支麥克風,畫面光禿禿的,甚是詭異。

  「我在這裡,謹代表父親王金強,呼籲妹妹裘小初,盡快回歸到家族體系。父親已經坦承他當年的錯處,知道愧對你們母女,希望你能早點認祖歸宗,告慰你母親在天之靈。」

  小初震了一下,沒料到他會說這個。

  「他在幹嘛?」她困惑地問。「我媽怕王金強怕得要死,要是我跑去認祖歸宗,頂了王家的姓,她恐怕要從骨灰罈飄出來哭了。」

  衛征海面色凝重,幾乎已猜到記者會的本意。「看下去。」

  親情訴求到此為止,王佑翔苦哈哈的表情一轉,突然變得激動憤慨。

  「在此,我也要向翼海集團的衛征海喊話。看到自己的妹妹被當作見不得光的情婦,我這個作哥哥的就心疼啊。

  我妹妹從小沒有父親保護,倍受外人欺凌,難免渴望溫情。你用拐騙的手段,讓小初上你的惡當,絲毫不計較地成為你的地下情人。

  衛征海,你害我父親去坐牢,讓我們兄弟姊妹難以翻身,甚至還要這樣糟蹋我們的小妹,你到底是不是人?

  小初,回來吧,除非他明煤正娶,否則就算他再怎麼花言巧語,你也別繼續被他騙下去。我、我身為兄長,竟讓自己的妹妹淪落到這種地步,真是禽獸不如啊……」他忽然掩面啜泣一聲,戲劇化地衝出記者會。

  「去你的!騙子!」小初忍不住抓起選台器,往電視扔去,氣得全身直發抖。「竟敢拿這種事出來作戲,不要臉!」

  衛征海關掉電視,俯身抱住她。

  「他怎麼可以在電視上大放厥詞,說這種狗屁不通的話?他根本是胡扯一通!難道只要有嘴巴、會說話,就可以開記者會含血噴人嗎?」

  她氣得尖叫。她不容許任何人侮辱衛征海,誰都不可以,尤其是那家姓王的王八羔子!

  衛征海沒騙過她,是他把她從沒有喜怒哀樂的角落拉到陽光下。沒有他,她的世界只是無盡的荒蕪。

  然,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嗎?她自問。是,一切都是她的錯,如果一開始,她不要沉不住氣,不要想為母親強出頭,不要比對DNA,不要跟週刊爆料,認了大筆債款,乖乖清償,如今醜惡的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但,那樣做,也許她就沒有機會跟衛征海在一起……

  小初搗住臉。她無法想像,如果他們不曾相戀,而今會是什麼情況。

  她應該是會很寂寞、很孤單,像行屍走肉一樣地活著吧?

  衛征海輕拍她的背,溫柔安撫:「不要理他,隨他去,我會處理。」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他親了小初一下,才起身去接。

  「好,幫我轉過來……」他臉色沉了下來,沉默了一會,才冷然開口:「去吃屎吧!」他反手掛上電話,重重的力道洩露出怒氣。

  小初抬起頭。「誰打來的?」

  「打錯電話。」他聳聳肩,眸底卻藏著陰鬱。

  她住在這裡,從沒接過一通打錯的電話,可見他私宅的電話有多保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你罵人。」她凝著他,心裡有了答案。「是誰打電話來?」

  他停了一下,才低低吐出一個名字:「王佑翔。」

  「他說了什麼?」小初怒火再熾,原來那傢伙從記者會場衝出去,就是為了打電話給他,想必談的也不是什麼好事。

  衛征海抽緊下巴,轉過身去。「你不需要知道,這是男人的事。」

  「這是我的事。」她站起來,不能容忍任何隱瞞。「我『要』知道。」

  他轉過身,看到她堅定的眼神,只能屈服。「他要我在『給聘金』跟『付遮羞費』之間,做一個選擇。」

  居然是為了錢!在電視上口口聲聲喊她「妹妹」,又是溫情攻勢,又是為她「抱不平」,萬般計較,就是為了錢!

  小初轉身,狠踢大床一腳。「他憑什麼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

  「就憑他厚顏無恥。」

  「我要砍了他!」她焦躁地走來走去,雙手插進發問,前前後後一陣亂搖。「我一定要去砍了他!」

  比起她烈火般的反應,衛征海的聲色不動,反而更加危險,更具有威脅性。

  「他不值得你動手。」

  小初與他對望,他冷靜到近乎冷酷無情的眼神,震懾了她。

  「讓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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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佑翔在囂張不到幾個小時之內,銷聲匿跡。

  然而,事件並未見平息。

  雖然衛征海料理了王佑翔,但所有王氏家族全員出動,在金錢誘因下,凡是王金強十三等親以內的任何人,都想藉著裘小初,從他身上撈點好處。

  他們上不了電視,卻像無賴般,在翼海集團與新川豪寓附近流連,走了一個又來一個,饞兮兮的嘴臉讓人看了就生厭。

  衛征海出面鎮壓所有媒體。

  風度翩翩的他,首次爆發狂怒的威力,以高壓手段制止相關新聞出現,加速推動翼海集團往娛樂資訊業前進,將預定在幾年後進軍各類媒體的計畫提前實施。

  換句話說,煤體讓小初難過日子,他就凌駕其上,讓媒體隨他搓圓捏扁。

  媒體的聲浪被他一擋,只能黯然平息,但斷不了貪念的王家人,猶在附近徘徊。

  小初意識到,她的存在對他而言,是個絕對的麻煩。

  只要她在他身邊一天,就會讓整個卑劣的王氏家族有理由像水蛭一樣,吸住他不放。

  衛征海說過:「除死無大事。」

  反覆思量這句話,小初作出了最後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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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征海下班後,隨即回到公寓,發現氣氛和過去很不一樣。

  他聽到音樂聲,也聞到飯菜香。順著香味定到餐廳,看到大理石餐桌上,擺著兩客豐盛的晚餐,餐桌正中間,燃著兩根螺旋狀的粉紅長蠟燭。

  「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忽然呆住。

  時光好像倒流了,回到沒有媒體喧囂的那段時光,只不過今夜更浪漫。

  突然問,焰影搖曳,他抬起頭,看到小初出現了。

  她穿著雪白的浴袍,雙手插在口袋,赤著腳走來。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情調啊,難道你從沒想過,要跟我共進一頓燭光晚餐嗎?」她嘟起嘴。

  衛征海研判地看著她的神情。小初鼓著腮幫子,好像對他沒有驚喜的反應感到很不滿似的。

  「你看起來很不一樣。」在她挑眉詢問下,他自己招了。「好像心情變好了。」

  她微微一笑。「嗯,的確是變好了。」

  「為什麼?」之前不是還為了王家的事,鬱鬱寡歡嗎?

  他咬住舌頭,不想在此時提起此事,尤其是小初難得心情梢霽。

  倒是她自己無所謂,主動開口說了:

  「前剛陣子,被一堆無聊的人跟無聊的事搞得烏煙瘴氣,弄得我心情低落。我想啊想,事情不都告了個段落?幹嘛還繃著個臉,好像過得很憂鬱。」

  她拎起白瓷盤中的青花菜,嚼了一口。

  「也該是我振作的時候了!前幾天,我不是催你去上班嗎?那時就想,兩個人在家裡大眼瞪小眼,像坐困愁城似的,多慘!你要出門去上班,才不會讓人家誤以為我們哪裡心虛。而我在家裡冷靜幾天,也決定要重新開始了。」

  她不疾不徐地說著,邊說還邊偷拎食物來吃,一派自在。

  衛征海懷疑過,她在強顏歡笑,然而她自若的神態,似乎不是如此。

  「那你決定回學校去上課了?」

  她搖搖手指。「我打算辦休學,再也不想看到陳建德那傢伙。」

  「我可以讓他主動離開。」

  「算了,你讓霓彩週刊倒店,讓他叔叔失業,已經很夠了。反正回學校去,還是要被人指指點點,不如報名空大,可以在家學習,又能拿到學位。」

  「看來你都計畫奸了。」他穩穩看著她,仍在觀察。

  小初敲敲腦袋,非常得意。「只要心情穩定,我做什麼計畫都是超音速。」

  看她跟過去沒什麼兩樣,他終於放心了。

  他放下公事包,因而錯過小初眼中一閃而逝的陰鬱,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她已經陽陽如常。

  「這些菜都是你做的?」

  她故作驚恐地看著他。「你想被我毒死嗎?這些菜,當然是叫外賣送來的,我所做的,不過是把它們從餐盒裡,栘到盤子上而已。」

  他的心情跟著輕鬆起來。

  「你剛看到餐桌時的反應,讓我奸傷心。你要知道,女人負責準備燭光晚餐,但桌上那瓶玫瑰花,是男人要負責帶回來討女人歡心的。」她指了指餐桌。

  他果然看到一個空空的花瓶,不禁失笑。「你從哪裡學來這一套?」

  「網路羅。」

  如果一頓完美的燭光晚餐,就能讓一切重新開始,他願意再跑一趟。

  「我現在就去買花。」他轉身迅速往外走去。

  「不必了,明天下班後再順便帶回來。」小初慢慢走向他,雙手拉住他的外套翻領,踮高腳尖。「有一個問題,早該在你進門時,我就要問的。」

  他突然發現,小初今晚像通過電似的,穿著浴袍的模樣,格外性感。

  「先提示,浴袍下藏著某個『暗示』。」她主動吻上他,抵著他的唇,呢喃道:「你要先吃飯、先洗澡,還是……先吃我?」

  她霍地退開來,慢慢扯開帶子,抖落浴袍,滿意地看著他雙目發直的模樣。

  小初穿上他送的性感內衣!薄薄黑紗將她的肌膚襯得更雪白,紗質布料無法掩飾她曼妙的身材。

  「我要先吃你,再吃飯,再邊洗澡邊吃你,然後再吃你一整夜。」他的聲音低沉而瘩啞。

  「奸貪心!」小初笑著跑開。

  他甩掉西裝外套,在她轉進餐廳時逮住她,舉起她,用身體將她抵在牆上。

  他低頭找到她的唇,探尋甜蜜。「幫我脫衣服。」

  小初樂於從命。她胡亂抓掉他的領帶,躲開他的吻,方便她解開襯衫的衣扣,刷一聲扯開皮帶,也拉下了他的拉鏈。

  衛征海忙著偷襲她的脖子。當小初用力拉下他的褲子,指甲不小心劃過了他的裸膚。

  「噢,你這個小野貓,居然敢用貓爪抓我!」

  「凡事都有第一次。」她笑著吻他賠罪。

  衛征海踢掉褲子,小初故意地左右晃動,讓他重心不穩。他捧著她的粉臀,踉嗆著將她抵在餐桌邊。

  「我要進去了。」他宣佈。

  「不可以在這裡,你每次都好用力,會把我精心準備的燭光晚餐破壞掉。」

  他危險地笑道:「這次我會放輕一點。」

  「那就不夠滿足了,不是嗎?」她眨眨眼,用雙腿摩挲他的窄臀。「快點轉移陣地。我可不想做到一半,發現我的頭髮著火了。」

  他抱著她,物色離他們最近的交歡地點。幸好他有一個很大的開放式廚房,流理台看起來相當堅固。

  「最遠只能到這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急。」慾望鼓噪著,他不悅地咕噥。

  小初笑吻他的胸膛。「你哪一次不是很急?」

  「那是因為我太渴望你。」他為自己辯解。

  「也許改天我們要一起學習前戲該怎麼做。」

  他卻在這一刻,將自己推進她……

  高潮過後,他緊扣著她,粗重喘息。「我愛你,小初,我愛你……」

  「我也愛你。」她低語,像是極度缺乏安全感地緊偎著他。

  「我還不想吃飯,你呢?」他注視著她的眼睛,讓她知道,他還想要更多。

  她搖搖頭,拍拍他,讓自己回到地面,扶著桌子、扶著牆,踉踉艙艙地往主臥室走去。

  衛征海吹掉蠟燭,知道幾個小時內,他們不會回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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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小初使出渾身解數,將他的精力全部搾乾。

  直到凌晨時分,衛征海才倦倦睡去。

  小初躺在他身邊,張大眼睛,細細地看著他。

  睡著後的他,俊容有點孩子氣。他是上天打造的極品,墨濃的眉,令女人嫉妒的長睫毛,方正的下巴,飽滿得誘人親吻的唇……

  她很慶幸自己擁有過他,但她知道,明天過後,這些都會變成「往事」。

  往事會如煙般消失,因此她要一遍遍、一遍遍地看著他,把他的模樣鏤刻在心版上,日後思念他的時候,才不會寂寞。

  「我愛你。」她輕聲呢喃,忍著不讓淚流下。「不管我在哪裡,都愛著你。」

  她瞥一眼時鐘,鐘面上的指針方向,催促著她盡快去做某件事。

  她小心起身,但床墊的震動讓他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問:「你去哪裡?小初?」呼,好睏。

  「你把我累壞了,我想先去泡個澡再睡。」她輕聲交代。

  他隨即閉上極倦的雙眼,沉回睡夢中。

  小初走進浴室,將水龍頭打開,蓄水進寬敞的雙人浴缸。

  然後穿上衣服,推開房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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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下班,衛征海帶著紅玫瑰回到家裡。

  家。站在門口,他細細品味這個字。

  不久之前,這裡還只是他的「公寓」,因為小初在這裡,讓他有了歸屬感,因此「公寓」在他心中,轉型為「家」。

  想到小初,他不禁驕傲地微笑。她昨晚的熱情讓他驚喜,今天早晨也以相當特別的方式喚他起床,若不是她堅持,他會請假跟她在家裡廝磨一整天。

  或許他明天就該這麼做。

  他喜歡她直截了當的熱情。小初在這方面從不羞澀,也不故作忸怩,她毫無保留的回應,讓他的男性自尊漲到最高點。

  如果她確定要休學,他們應該先辦個甜蜜婚禮。反正空大幾乎都在家裡上課,婚姻對學業的影響或許不那麼大——

  他愉快地按下密碼,打開中控鎖,推開大門。

  屋裡一片漆黑,一種異樣的感覺攫獲了他,彷彿這屋裡原有的某個……某個「東西」不見了。

  他打亮了燈。「小初?小初?」他喚著她,沒來由地感到不安。

  她是在睡覺吧?她是被他折騰得太累了吧?或者她在泡澡?對,小初喜歡泡澡,一定是人在浴室裡玩水,或者想給他什麼驚喜,所以才沒有開燈。

  他直奔她的房間,找不到她的人。

  他跑了起來,在家裡到處找。浴室?沒有。主臥室?沒有。廚房?沒有。備用的衛浴間?沒有。甚至連那些很少踏人的空房間,也見不到人影。

  「她不過是在跟我玩捉迷藏。」他喃喃低語。

  他打開每個能躲人的大型隱藏式櫥櫃,沒有、沒有、沒有她的人!

  他帶著玫瑰花束,來到她的房間,還是不肯正視橫在眼前的事實——

  小初不見了,無聲無息地,不見了!

  直到他打開梳妝台的抽屜,看到裡頭空空如也,連那枚胸針都未見蹤影,他猛一回頭環視整個房間,才發現,這是一間客房,就只是一間客房。

  床單的款式,是小初剛住進來那一天的款式,床鋪得平整,棉被疊得整齊,衣櫃裡沒有衣服,書櫃裡沒有書本,浴室乾乾淨淨,洗臉台上擺的是新的毛巾、新的牙刷、新的肥皂。

  她的痕跡消失了,就像她從沒出現過地消失了。

  他將整束玫瑰往牆上重重一打,一根未拔除的玫瑰花刺扎進指尖,血珠迅速凝聚,艷紅的花辦片片掉落在地上,就像他被撕裂的心。

  難怪她昨晚那麼熱情。難怪她抱他那麼用力,像一種絕對的絕望。難怪她今晨送他出門,眼底有絲落寞。原來重新開始是真的,只不過他們要分頭進行,而休學、轉讀空大,心情變好都是假的,她不過是在轉移他的注意力。

  小初能去哪裡?她該明白,她沒有地方可去。他們是屬於彼此的。經過之前那一役,她該知道,他們只擁有彼此,他們只能從對方身上找到力量與支持。

  他要把她找出來!

  他丟開花束,在最短時間內召集最精良的屬下,追查小初的動向。

  所有的交通工具都要查,荒山野嶺要找,鄉村小鎮也要找,出境資料要查,見不得光的偷渡管道也要查,他放掉工作,親自到每個可能的角落去尋找。

  然而,小初就這樣消失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他曾經強烈懷疑過,大哥將她強行送走,但所有證據顯示,她是自願離開,而非受到任何脅迫。

  自願離開?她自願離開!為什麼?

  當這個意念滲進他的理智,融進他的思緒,他帶了瓶烈酒,回到公寓,走進客房,看到小初要的那束艷紅玫瑰枯萎了,成了花屍,心痛得無以復加。

  當晚,他幹掉那瓶酒。

  隔天,他刮掉鬍渣、理了頭髮,穿上西裝,開著車子,到翼海集團銷假上班,用龐大的工作量麻痺痛苦。

  從此,他成了一個沒有心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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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私底下,他仍沒有放棄尋找小初的念頭。

  一開始找她,只執著於她去了哪裡,一遍又一遍往海陸空各種交通管道清查,往她可能去的地方尋找,但始終沒有結果。

  他開始思索,小初怎麼可能憑空消失?而且消失得那麼徹底,讓擅長追蹤的他連蛛絲馬跡都找不到。

  她不是那種會掩飾行蹤的人,就算她是,要讓自己失蹤得無跡可循,也需要一大筆錢,但她根本拿不出來。

  肯定有人暗中幫助她!

  但,她根本沒有任何財力雄厚的朋友。

  他重新檢視從她失蹤前到失蹤後的每個細節,終於發現小初在失蹤當天的凌晨,曾經兩度將保全關掉又打開,中間間隔了二十分鐘。

  這證實,在他人眠時,小初曾經外出二十分鐘。這是他之前沒注意到的,鐵定跟她的失蹤有關!

  他大為振奮,立刻向新川豪寓的管理中心,調來電梯跟出人口的監視錄影帶,發現小初根本沒有外出。

  他開始思索。既然不外出,那她為什麼要開開關關保全系統?

  因為好玩?不可能。

  她之所以動了保全系統兩次,顯然是為了去某個地方。時間只有二十分鐘,是因為……那個地方太近,二十分鐘足以搞定所有的事。

  他豁然開朗,隨即狂怒上心。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他!

  他丟下資料,站起身,走出大門,到另一扇大門,用力擂門。

  當大門一開,他立刻一拳揮過去。

  「說,你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對方沒有否認。他的神情就像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鎮靜如常。

  衛展翼撫著被打痛了下巴,冷觀他瀕臨失控邊緣的模樣。

  「進來再說。」

第九章

  進了衛展翼的公寓,衛征海不耽擱,他只要一個答案。

  「你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我沒有把她『藏』起來,是她來找我幫忙,要我送她離開。」衛展翼震懾於他的執著,他原以為,恢復正常工作的他,已經忘了裘小初。

  「你為什麼答應她?難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她嗎?」他憤然大吼。

  「你在想什麼?她是王金強的女兒,難道你真的想娶她?」

  「我想娶她。在她離開的那一天,我已經決定向她求婚。」

  「你瘋了!」衛展翼震驚地瞪著他。「我真慶幸當時答應了送她走。」

  衛征海一個拳頭揮過去。「你才瘋了!為什麼要一味排斥小初?是,她是王金強的女兒,但王金強沒一天養過她,你知道她以前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

  「知道,但我不在乎。」他硬起心腸回答。事實上,他同情小初的處境,但無法容忍她玷污衛家家門。

  衛征海從不知道,大哥竟冷血至此。

  「當年我們無路可走時,仍堅持母親與小妹不能被波及。我們盡力保護她們。媽要永遠活在回憶裡,我們沒意見,小妹最可能成為被傷害的對象,我們送她出國。你知道小初跟她們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嗎?」

  衛展翼漠然地轉過身。

  「是她生命裡,從沒出現過保護者。小初是自己單打獨鬥活下來的。」

  「顯而易見,她滿足了你的保護欲,你是她的英雄了。」

  「不,她甚至不要任何人做她的英雄,她只想自己保護自己,是我鍥而不捨去追求,才把她帶出封閉的世界。」卻也把她帶人痛苦的牢籠!

  「不管怎麼說,她還是王金強的女兒。」

  「為了那一滴比水還稀薄的血,你就要否認她?」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看著大哥冷酷的表情,衛征海驀地明白了。

  他原本還懷疑,以大哥與小初不睦的情況,他們不可能密謀任何事,但——

  「我懂了,一直以來,你對小初擺出最不友善的態度,因此她認定,如果她想離開,你會是那個迫不及待要把她踹開的人。你把她踹到哪裡去了?」他低咆。

  「我不會告訴你。她也不想讓你知道。」

  「問題是,你是真心的,她卻是撒謊的。」

  衛展翼話鋒一轉,問:「跟她在一起,你不覺得愧對父親嗎?」

  「不,我不覺得。父親在你面前身亡,成為你心目中的悲劇英雄,但在我心裡,他是個好父親,卻從來不是個優秀的經營者,是他的輕匆招來衛家的禍患,才有今天解不開的恩怨。我愛他,但我不像你一樣,盲目地追隨他。」

  衛展翼看著弟弟無法動搖的神情,終於了悟。

  原來一個悲劇事件發生,即使是一家人,也會有不同的覲感,他念著下忘,不代表其他人理當如此。他不能否定衛征海跟他一起重振衛氏家族的地位,但也無法改變他對當年恩怨的觀感。

  當親情無法軟化他、時間無法改變他,最後,只能放手任他去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寫著地址的便條。「她在這裡。」

  衛征海抽過來,看了又看,他需要一張最快飛往美國紐約的機票。

  他抬起頭,看著衛展翼。「我不會向你道謝,因為這是你欠我的。」

  他頭也不回,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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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國    紐約

  宛如昨日重現。

  衛征海站在街道旁,仰頭看著一棟破舊的公寓。

  他的腕表告訴他,再過幾分鐘,公寓大門就會打開,出現他思念的人兒。

  他盯著秒針細數,倒數三秒,三、二、一,抬起眼,大門果然打開了。

  單薄纖瘦的小女人,背著那個眼熟的背包,轉身關上大門,走下階梯。

  他收到的消息告訴他,小初又回到以前分秒必爭的生活,沒有微笑、沒有表情。她進入一家商學院就讀,上課以外的時間,就是打工、打工、打工。

  他穿過街道,走在她身後,貪婪地吞噬她的身影。

  他以為自己夠想念她了,直到見到她的剎那,他才知道,思念比自己所以為的更深、更多。他想要快些擁她人懷,向自己確認,她是真的在他面前。

  他停住腳步,朝她大喊:「裘、小、初。」

  她飛快的腳步一頓,腦海中最熟悉的聲音穿透人聲、車聲,直接進入感知系統。她不用想也可以認出,這聲音屬於衛征海。

  可能嗎?她問自己。衛展翼送她離開時,已經保證過,不會讓他找到她。她不認為他會違背諾言,畢竟他是那麼反對他們在一起。

  但,是幻聽嗎?幻聽會這麼清楚嗎?

  她呆愣著,不敢回頭,怕回頭後,發現他並不存在,會更神傷。

  「裘、小、初,你聾了嗎?」

  不,這次不是幻聽。

  她一點一點側過頭,緩慢地轉動眼睛,直到眼角餘光瞄見那熟悉的身影,她才霍然轉過身,面對他。

  真的是他,衛征海。

  她傻傻站著,看著他的模樣,好像他足幻影,但他不是,他真實地站在那裡。

  「衛征海……」她小聲喃喃。

  理智告訴她要快點逃跑,但情感讓她定住腳步,貪婪地看著他。

  他們靜靜對看著,眼神交流著思念與渴望,彷彿時光不曾流逝,他們也不曾分開過,對彼此都還有很深的感情、很濃的愛意。

  小初動也不動,直到衛征海舉步向她走來,才慌了的倒退一步。

  她不能靠近他,怕一靠近,就要投入他的懷抱,那就前功盡棄了。

  他再向前一步,她又倒退一步,衛征海索性邁開腳步用跑的,她連忙轉身跑給他追。

  才不到幾秒,她就從後頭被他緊緊抱住。

  「為什麼要逃?」熟悉的氣息、熟悉的體熱,全面包圍她。

  「你不應該見到我。」她好矛盾,又想推開他,又貪戀他的懷抱。

  他將她轉過身,摟進懷裡。「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想念你。」他顫抖低語。

  小初埋在他胸前。分開了那麼久,度日如年,終於,她又回到他懷裡了。

  「你怎麼會找到我?」她問。

  為了不讓她太早離開,他一字一句,慢慢說出找到她的過程。

  「你這個傻瓜,為什麼要離開我?」

  她忍不住嗚咽。「因為我是你所有麻煩的來源,我不想看到你為了我,跟你大哥對立,更不希望你一輩子都被姓王的糾纏,他們好討厭。」

  「只是這個原因?」他仰頭歎問。

  「已經很夠了。」這一語,道盡她承受的龐大壓力。

  他從懷裡把她抓出來。「我愛你,我願意為你向任何人宣戰,難道你不懂嗎?」

  她懂,就是因為太懂了,才選擇離開。「你不需要為了我,一再被麻煩纏上。」

  「這個麻煩是我自己惹的,我甘願承受。」他捧著她的臉,認真說道。「跟我回去。」

  「不行。」她想搖頭,他硬是不讓她搖。

  「不行?」

  「跟你回去,所有情況又會跟以前一樣,不會有任何改善,那我當初離開,又有什麼意義?」

  他瞇起眼。「說得好,那根本沒有意義,你只是在傷害我們彼此而已。」

  「我不回去,你把我忘了吧。」她痛徹心肺地要求。

  「做不到。我唯一能做的,是把你帶回我身邊。」他直視著她的眼睛。「小初,我可以保護你一輩子,我不覺得累,也不會厭煩,只要你在一旁支持我。」

  「你可以找一個不那麼麻煩的女人……」

  他火了。「到底要我怎麼說,你才懂?我只愛你,任何女人對我都沒有意義,為了得到你,我可以豁出一切,跟親人翻臉,因為你才是我唯一想要的。」

  她堅定的心意被他的話撼動了。「我只能跟著你嗎?」

  「這是你唯一的選擇。」他霸道地說道。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你不知道我好想好想你,有好幾次,我想偷偷溜回去看你——」

  「跟我回去,你就可以每天看到我。」他誘哄著。「跟我回去,不然我就把你綁起來,塞進飛機裡,一路押回去,軟禁在家裡,當我的禁臠,讓我隨時寵幸。」

  她被他的威脅逗笑了,才知道,原來他的思念不比她淺。

  「你好壞心。」

  「那也是你自己要愛的。」他改而牽起她的手,回頭往破公寓方向走。「我們去收拾行李,今天你就跟我回家。」

  小初握著他的手,倚在他身邊,感覺是那麼的對。

  如果她還要再次拒絕對她如此深情、願為他付出一切的男人,只怕連老天爺都要看不下去。

  「好,我跟你回家,永遠都不離開你。」

  暖暖的風吹拂過來,他們不約而同地仰望晴空。

  淺藍天幕上,一朵雲都沒有,彷彿在預告著他們的未來也將會是Sunny  Day。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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