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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8 17:54:00

前言:

朋友都說她病了,且還病得不輕,竟會愛上他——  
一個難以親近、原則多且不容冒犯的貴公子。  
初見他時,她便像著了魔似的,不顧一切地只想成為他的妻。  
說她迷戀也好、說她瘋狂也罷,認識他九年,  
嫁給他八年,至今,她還是好愛好愛他。  
只是,他並不愛她。  
為了讓他能更在乎她一點、更注意她一點,她決定……  
但,太多的變數讓她失去了對他及對自己的控制;  
她愈來愈不瞭解他在想什麼,他的行為舉止也愈來愈莫測高深,  
彷彿是……洞悉了什麼似。  
該不會,她的「計謀」被他給看穿了吧?


楔子

  秋末,下午四點,「宏圖集團」十八樓,高階員工休閒區一角。

  攝影機運轉的轟轟低鳴聲,在靜謐的午後,顯得小心翼翼,似乎為著打擾了這片寧靜的空間而感到抱歉,而它的存在,也那麼的格格不入。但不管看起來有多麼突兀,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此刻這裡正在進行一場電視專訪。

  這是好不容易才掙取到的獨家訪問,肯定是絕絕對對的獨家。身為知名的財經節目主持人,即使已經訪問過不少政界、財經界的大人物,對於這一次能夠取得「宏圖」上層的同意,進行這場專訪,還是會忍不住感到得意。

  要知道,像「宏圖」這樣的百年老企業,不僅企業形象穩重保守,即使是負責對外公告重要事件的公關部門發言人,發言時亦是言簡意賅,從不廢話,說完就走人,從不時興與記者大眾做「搏感情」之類的交流;公事上的理處已是如此低調,可以想見在私底下,簡直可以說更是低調到一種死寂的地步了。

  而且,重點是,她今天採訪的人可是商翠微呢!

  天啊,商翠微!全台灣的女性只要聽到這個名字,都會忍不住發狂的尖叫出聲。那尖叫,不在於商翠微這三個字,而在於——商翠微是羅以律的妻子!

  那個羅以律耶!

  這個百年大企業「宏圖」羅家長房的二公子。在三年前回國時還沒沒無聞,雖然被財經界的女記者們偷偷封為全台灣最俊美的貴公子。那時羅以律對知道他的人而言,也就是個一般的富家子,具備同樣的特色:家世好、長相優、受過最頂極的栽培。

  這樣的人,人生大概也就這麼定下來了——也就是喝完洋墨水回來家族企業中,什麼也不必做,就是一個高級主管。未來的人生也不必有什麼作為,等著接班掌權數錢即可,然後揮金如土,養名車或女人,糜爛而高高在上的過完一生。

  世人看他們這類人,就是一個投了好胎的富家子。台灣雖然很小,但大企業家族也是數得上十來個的,而他,也不過是那十來個家族裡的子弟之一。說特別吧,也算不太上獨一無二。

  但這三年來,這位富家子創造了許多商界奇跡,讓他聲名大噪,完全違反了「宏圖」不張揚的精神。可其實他本意也不是為了張揚,只是太過出色的成績,讓他無可奈何的成為矚目焦點。

  一個做出優秀成績的富家子,也就脫出於「富家子」這三個既褒且貶字眼的局限了。

  成功需要努力;而出名,則得付出代價,不管這個出名是否為你所願。

  「宏圖」企業的大老們,為了這個子弟,飽受各方騷擾,都想打聽他的相關事情——從他的年齡身高體重,到他從小到大讀的學校,在美國時打工過的地方、實習過的企業等等,無一不問。然後愈來愈離譜的是,還問到他喜歡吃什麼、用什麼、平常做什麼運動、有什麼愛好、對台灣女性有什麼看法、擇偶上有什麼條件等等。

  後來,因為大家沒想到如此年輕英俊的男人會是已婚的,所以當他已婚的消息終於被媒體探知之後,一報導出來,簡直就跟世界末日一樣的哀鴻遍野,滿地都是少女碎裂的粉紅色玻璃心。

  羅以律不止已婚,而且還已婚了八年!

  沒有離婚也就算了,居然還跟他妻子生了三個孩子!

  有沒有天理啊!

  更沒天理的是,當大家對他們如此好奇之際,為什麼整個「宏圖」羅家就是沒有人肯爽快的出來八卦一下,解解世人的好奇心啊!

  找大老出面?不可能。也不必要——誰想在電視上看到那些已經過期的老古董啊?這完全不符合追星者的需求,真找來訪問了,對收視率幫助不大。

  找羅家年輕一代的帥哥美女出來談談?想得美!羅家大老治家甚嚴,小輩們沒有公開代表羅家發言的自由,而且大家也不是那麼想看就是了。再說那些驕傲的富家公子小姐,誰願意出來露面受訪就為了談別人?更別說羅家人是出了名的不愛出風頭的。

  找羅以律?好好好,當然好!全台灣的人都支持,但這個超有個性的帥哥是不會理你的。別作夢了!

  找不到羅以律,大家第二想看到的人,經過公開票選之後,沒意外的,就是眼前這個商翠微了。

  她長得如何?什麼來路?憑什麼套住超級大帥哥?而且還生了三個孩子!證明夫妻感情從未因為工作忙碌而疏曠。真是太讓人幻滅了,一點也沒有豪門恩怨的劇碼讓人期待一下。

  所有人並不覺得商翠微有多好,她的婚姻至今仍算成功,只能說她有一個出色而自製的好老公——總之,愛幻想的女人都是偏心的,對她們而言,世上沒有完美的女人,只有完美的男人。商翠微只是超級走運罷了。

  所以,能夠採訪到這個台灣女性現階段的全民公敵,女主持人覺得非常的榮幸、非常的滿足,更得意自己抓住了這個機會。

  「……好的,想必在聽完商小姐詳盡的解說之後,我們可以明白『宏圖企業』的經營理念。宏圖不追求投機性的高利潤、不譁眾取寵,穩紮穩打,每一個決策與執行,都以著最嚴謹的態度去對待……」在一連串的總結性辭令說完後,女主持人專業的表象一丟,馬上變臉表現出對八卦的期待,虎視眈眈的盯著眼前美麗高雅的女子,笑得像匹狼——「好的,今天正式的訪問到此告一個段落。謝謝商小姐給我們X視這個訪問你的機會,我真的感到太榮幸了。」

  美麗高雅的年輕女子聞言微微一笑。那笑,恰到好處,雖是客套,但一點也不會讓人感到失禮,雖帶著點自然而然的距離感,但只會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哪裡,是我的榮幸。」語氣真誠。

  「嗯,是這樣的,商小姐,因為今天這個機會實在太難得了,以後想要再邀請到你,恐怕相當的困難,畢竟你是這麼忙,家庭事業兩頭都要兼顧的。看在我們相談甚歡的份上,可不可以容許我問一下私人的小問題?可以嗎?可以嗎?」很有一把年紀的主持人,露出與她年紀完全不搭的裝可愛表情,眨眼眨眼的看向女性公敵——羅以律夫人。

  以為專訪已經結束,已經打算起身的女子聞言望了女主持人一眼,臉上沉靜,沒有多餘的表情。還是以微笑的模樣道:

  「您請問,方便回答的我盡量。」

  「太好了!商小姐。」主持人顯得興奮,很快的抓緊時間問出這個不在先前擬好的訪問稿裡的問題——

  「是這樣的,雖然今天採訪的是身為『宏圖』新上任行銷部經理的你,談的主題是貴公司未來的展望與企業精神。不過你畢竟還有另外一個特殊身份,是全台灣人都注意的,如果我今天沒有額外訪問到你這個身份,觀眾朋友一定不會原諒我的!商小姐……哦不,下面我要問的問題比較私人,所以我該叫你羅太太,你不介意吧?」

  女子微笑,沒有應答,像是默認。

  「好的,羅太太,能不能請你稍微聊聊身為全台灣女性票選為商界白馬王子第一名的男人的夫人,你有什麼感想沒有?」

  「白馬王子?」這是什麼票選?優雅女子微笑的表情明顯微楞。

  「是這樣的,你的先生羅以律先生,在網路上以破百萬的票數,榮獲全台灣女性心目中白馬王子第一名,不僅是商業選項的第一名,而是所有類別裡票數最高!其它類別的第一名,最多也只有十萬票而已呢。這可不是灌水票哦,一人只能投一票,而且必須經過嚴格的資格認定,一台電腦、一個身份證字號都是鎖定的,而且還得加入會員才能投票,至少得過五關才能投票,所以那個票數完全無法作假。你先生這個白馬王子的頭銜,可是貨真價實的呢!」

  「哦,是這樣嗎?」女子似乎對此興趣不大,總是不慍不火的回應。

  「呵呵呵,看來羅太太不太關心這些消息呢。你大概平常忙到沒空上網吧?也是,忙公事完,回家之後還得忙先生孩子的……不過依照羅先生忙碌的情況而言,你們大概沒有過過尋常人家的生活吧?」

  「什麼叫尋常人家的生活呢?」女子帶著一點點好奇的問著。

  女主持人一聽,忙又滔滔不絕的說了一串普通人家如何生活等等等。在女子適度的表達出好奇與新鮮的眼神中,女主持人每每想拉回話題大挖羅以律的私生活的一點點蛛絲馬跡時,都會被別的話題給轉走。

  沒辦法,這個富家少奶奶看起來是這麼對「世俗」一無所知,顯得那麼需要被教育,她怎麼能在這樣小白兔的目光中逃脫?!雖然女主持人暗自決定一定要轉回來,但隨著話題的愈扯愈遠,終究像是日落西山的夕陽,若想再回首,也只能等明日的東昇再來過了。

  然後,採訪結束,也確實在播出之後創造出這個財經台創台以來最高的收視率。但所有看完這篇採訪的人,依然對那個白馬王子羅以律的私生活一無所知。

  普遍大眾都覺得:

  這商翠微長得還可以啦——不情不願的承認。

  個性也還不錯啦,氣定神閒,進退合宜……雖然不太懂得如何跟人聊天,別人問東,她就能扯到西,忘了別人在問什麼,話題都跑偏了。

  看不出特別厲害,才能似乎也平庸得緊,看她談私生活時,談的話既沒營養又沒重點的,還真有點配不上她那英明神武的丈夫啊。

  這個富家少奶奶過的是錦衣玉食的生活,好命的對平凡一無所知。

  總結:上輩子不知道燒了多少好香,真是太好命了。

  而羅家大老們對商翠微的表現倒是很滿意。他們並不需要一個看起來咄咄逼人如一把出鞘寶劍的女強人來擔任集團的對外代表,平和淡定才是他們要求的,而她做到了。更滿意的是,她沒有在電視上說出任何不該說的私己話,不管她的無知是真是假,至少她做到了她該做的。

  相較於成為媒體急欲捕捉的焦點的羅以律,週身迸發著光芒萬丈的吸引力,讓人如癡如醉,想探知更多;他的妻子商翠微,在經過這次曝光之後,滿足完了世人的好奇心,她本身倒是沒有值得大書特書的地方,讓人覺得乏味多了。

  所以,世人的焦點仍是聚在羅以律身上,至於商翠微,也就是一個附屬於羅以律身邊,不太重要的配件罷了,看過也就算了。

第一章

  嫁入了豪富之家,沒有多愁善感的權利。當然,通常也沒有時間多愁善感。

  總是不斷的忙。或許忙於進入家族事業體發揮商業長才,掙取自己的一席之地;或許忙於參加每一場名流派對、藝術品拍賣會、跑名牌服裝秀;更或許忙於教育下一代,跟著到世界各地的名校陪讀,因為相信孩子才是你真正的人生保障。偶爾,回來清理一下丈夫身邊的花花草草,精明的你當然明白切莫因為一時的大意,而讓二奶三奶什麼的登堂入室,對著你叫姐姐,還生下孩子跟你搶財產。人生本來就是一場戰爭,即使是貴婦亦不能倖免,步步為營,才能保有一切的榮華富貴、身份地位。

  全世界的人都忙,而貴婦忙的事物,絕對跟一般凡女俗婦的柴米油鹽大不同。因為不同,所以才讓人羨慕,即使有著煩惱,也是世人眼中的閒惱——吃飽了撐著的那種,統稱為太幸福的煩惱。

  而她,現在就是有著這種閒惱,並且已經讓她困擾兩個月了……

  初冬的清晨,通常不太有天光,即使已經六點半了,落地窗外的天空仍然灰暗得像塊沒洗乾淨的抹布,帶著點可憐兮兮的水氣,彷彿就要發霉了。

  外頭灰濛濛的,而臥室裡也是灰濛濛的,連盞小燈也沒有。記得她以前是怕黑的,但為著這個男人的睡眠品質,她選擇忘記自己怕黑的事實,反正怕久了,也就麻木了,也就不怕了。黑暗雖然會令人感到恐懼,但並不會帶來真正的危害,而人的潛力是如此無窮,沒有什麼恐懼無法克服……至少大部分的恐懼是這樣的。她對此感受特別深刻。

  躺在她身邊的這個正熟睡著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嫁了八年的丈夫。

  這個丈夫,是她追來的,強求來的,不顧一切也非嫁不可的男人。當時每個人都被她嚇呆了,驚嚇於她竟會「發花癡」!驚嚇於對名牌一無所知、對商業冷感的她竟會迷戀上代表紙醉金迷、浮華膚淺的富家子,而且看起來還那麼的金玉其外!驚嚇於即使被父母親友反對、被他無視,仍然狂熱的追上去,像著了魔似的,讓她這個優雅的書香世家乖乖女,二十年來從來沒讓父母擔過心的女生,差點被父母趕出家門,斷絕關係。

  可,她還是什麼也看不見、聽不到,那時,她只是好迷戀他、好愛他,恨不得可以化為他毛衣上的一縷棉絮,沾粘著他,讓他無法甩脫。

  那時她有滿腔狂熱欲爆的愛戀,卻沒有合宜的疏導與處理,太過年輕而又沒經驗的她,只能橫衝直撞,傷人又傷己,以無比拙劣的姿態來到他身邊,糾纏。現在想想,他願意接受她,實在是不可思議。

  至今,她仍然沒有勇氣問他:當年他為什麼接受?接受那麼不優雅、不特別、與其他纏著他的花癡沒兩樣的,還像是得了瘋狂偏執症的她?

  不敢問,但對他有著感激。

  這個男人啊……她多麼的愛他。

  她仍然崇拜他,一如初相見;仍然覺得他是她心目中無所不能的神——雖然他並不是,但這並不能阻止她盲目的認定。

  當所有人都認定婚姻這個枷鎖終會將她自以為的愛情磨損殆盡,讓所有美好的表象破滅,露出可憎醜陋的原來面目時,她卻沒有等到那一天的到來,因為她對這個男人從無抱怨。

  他晚歸、他忙碌、他受挫、他情緒不佳時,她全都接受,只會為了他的不快而不快,為了他的勞累而擔心,從不會因此而抱怨,即使有數次她希望可以陪他度過低潮,卻被他排拒於門外,請她走開,讓他獨處時,亦然。

  他是她的神,他的一切都是對的。她所做的種種,都是她該做的,而能幫到他的卻是如此的少……她總是這麼認為,所以抓緊每一個可以學習的機會,拚命學習,只為了能在他的生命中起一點作用。

  朋友們不瞭解她對他的愛,總是說:你沒救了。別人生個病,總會有痊癒的一天,而你打從生了「羅以律病」之後,一病八年九年,沒有退燒,反而被燒壞了,腦筋傻到無可救藥。你跟一個男人生活八年,看過他不修邊幅最慘不忍睹的一面之後,居然還堅持著他是世上最優秀的男人!他是你的天、你的一切……不,我不認為他有多好。是,我不認識真正的他,沒與他相處過,但我只看到你對他無盡的包容,而且永遠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這是病哪!翠微,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吧!我怕再這樣下去,你會被自己毀掉。

  她們覺得,她的愛,很病態。

  似乎即使是遇見了自己最渴求的那份愛情,也該把自愛自尊自重平等施與受等等的,都隨時擺在一個天秤上去秤著,理智的撥撥打打,像打算盤似的計較著,絕對不能輸給愛情。她們渴愛,卻又要求在愛情裡,讓理智高高在上。切莫因為愛而失去自我,因為那就不是愛了,而只是沒來由的狂熱而已。

  許多人沒有愛過,有愛過的人也總是一場感情又一場感情的流浪著,經歷豐富,卻找不到最後的歸處,於是更深信愛自己才是人生最大的忠實,其他人全都不值得信任,即使,她們還是想要遇見愛情。

  現在的世代,獨立自我是絕對的主流,而她也從不以愛情為議題,與友人開辯論大會。沒必要,愛情畢竟不是從辯論中得來的。就算以絕對的勝利辯得全天下人啞口無言,也不表示你就能遇見一份讓你寧死也不願放手的愛情,不表示你會遇見那個讓你飛蛾撲火失去性命也不在乎的男人。

  而,當你遇到了,你敢為了掙取這份愛而不顧一切嗎?

  她敢,所以她們說她病態。說這個男人,不值得。

  這樣的話,聽得已經夠多了。而許多人在等的,就是一個結果——婚姻失敗,她心碎夢醒的結果。

  牆上的時鐘已經接近七點,她知道他快醒來了,而且他醒來時,不喜歡有人在一旁看著他。所以她輕輕的下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赤足走在羊毛地氈上,滑開更衣室的拉門,進去,開始張羅他今天要穿的衣服。

  更衣室裡放置一台電暖器,擱在網狀桌台下面,用來給衣服煨暖。她仔細搭配,從內衣褲、襪子到整套西裝,秋冬的主流是鐵灰色,所以以這個顏色為基調,搭配出漸層又沉穩的效果;還有,一定要注意襯衫上不可以有太明顯的熨線,但又必須顯得筆挺。她仔細挑弄好了之後,輕輕放置網上,讓暖器給它們一點溫度。待一會兒他穿時,不會感到涼意。

  冬天是他的大敵,他討厭冷,但卻又奇異的無法接受伴著暖氣入眠的感覺。以前在美國時,實在是不得已,溫度太低,不用不行,但總會使他睡眠品質極差。回台灣後,又是另外一個症頭,濕冷的天候,讓他鼻子過敏了。

  他的另一個厭惡冬天的理由是靜電,總是常被金屬物品上埋伏著的靜電給電得身子僵直,這種傷害不大,卻讓他難以忍受,可又無法宣之於口,一天只要被電三次以上,便會不自覺的臭臉到天黑。

  為此她想盡辦法去解決他這個困擾,家裡的每一扇門都是木製把手,所有他會接觸到的家俱,一定要排除掉金屬。聽說日本發明了一種可以阻隔靜電的線與布料,她買了一堆回來,給他裁衣、做手套什麼的,甚至還用那種線編了個如意手環,上頭編綴著墨綠色玉石,造型沉穩獨特,是很男性化的飾品,求他好久,才讓他同意戴上。確實多少有一點效果……當然,他是不會跟你討論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的,所以她只能靠觀察,注意他的臉色來瞭解效用如何。

  然後,她又去找他的特助、秘書們談了一下,希望每每進出電梯、大門等但凡需要接觸到金屬物件的時候,懇請他們幫忙開門、按電梯。這種要求,打死他,他也不會說的,他一點也不想給人高高在上的感覺。他有手,員工更不是他的傭人,沒有必要幫他服務這些。

  他在乎別人的看法,她可不在乎。畢竟金屬物件確實是他冬天時的心理障礙,雖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卻非常擾人。即使被外人認為他耍派頭好了,那又怎樣?只要他好、他感到舒適,一切都無所謂。那些下屬在知道了上司這個「可愛且人性化」的缺點之後,都很樂於幫這個忙,也都很有默契的沒跟他提起這件私下運作的事。

  她是個主流以外的女人,很落伍的那種,她太愛他,愛到除了他,心中再也沒有別人——沒有自己,也沒有子女家人。朋友說她應該投生在古代,最好是明朝那種禮教吃人的朝代,肯定可以成為所有腐儒的夢中情人。真開玩笑了,誰想去明朝?明朝又沒有羅以律!

  隨便她們怎麼說,她無所謂。她的人生,還是很樂意圍著這個男人打轉。即使……這兩個月來,她心情是如此的不好、如此的低落、如此的……傷心。

  探手輕觸衣物,確定溫度夠了之後,正打算將電暖器調成微溫、轉身離開更衣室時,卻發現他已經走進來了。

  「早。」一貫的微笑道早。

  「嗯。」他點頭。雖然清醒了,但精神還沒有振作到銳利的地步,有些慵懶閒散,是他一天之中,最不菁英的時候。

  她很喜歡這樣的他,所以從以前就喜歡在他晨起時索吻。雖然他總是忘記該給她一個吻,但也並不拒絕,只要她舉高雙手,將他肩膀攬住,他就能意會,給予。

  即使,他從來不覺得把吻當成例行公事,對夫妻感情的增進會有什麼幫助。他是個太不浪漫的男人,對你儂我儂的粘纏非常不耐煩。

  但他有個最大的優點——只要別人提出的要求不過分,合適於他的身份的範圍內,他通常不會拒絕。她是他的妻子,索吻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他不會拒絕。這個男人在私人感情上很好懂,她能看得一清二楚……事實上,也真的是,太清楚了。所以……

  在他越過她,打算進入浴間漱洗時,她雙手攬住他脖子,踮起腳,將唇印上……他臉孔偏開了點,道:

  「我還沒刷牙。」

  「沒關係的。」

  「你刷牙了嗎?」他有關係。

  她笑:「有的,我刷過了,你嘗嘗看。」說完,印上。

  他還是有點抗拒,摟住她纖腰,忍耐了三秒之後,算是盡完丈夫的義務,堅定的將她抱開——

  「去忙你的吧,我得早點到公司。你今天與我一道走嗎?」

  她想了一下,搖頭。

  「寶寶昨天有點發燒,我今天約了林醫師來家裡幫寶寶看一下,會晚點到公司。我讓司機在七點四十五分準備好車。需要更改時間嗎?」

  「不了,就七點四十五。」他點點頭,走進浴室。

  他是個從來不回頭的人,所以他不知道他的妻子這兩個月來,總是癡癡望著他的背影看著,以著一種訣別的眼神,蓄著滿滿的憂傷。

  「以律……」她輕輕喚著他的名字,發出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

  她好愛他,好愛他……

  是迷戀也好,是瘋狂也罷,認識他九年,嫁了他八年,從二十歲的莽撞到如今即將三十歲的沉著。許多人事物都變了,唯一沒變的是,她還是愛他,好愛他。

  所以,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怎麼還在這裡?」十分鐘後,晨浴完畢的羅以律光著身子走出來,抓過平台上已經薰暖的衣物,一件件穿著,衣服上迷人的溫度,迅速驅走了滿身的寒意,他滿意的瞇著眼。

  「以律,下星期二,你從香港回來之後,給我兩個小時,我們一同晚餐好嗎?」

  「我那天晚上沒有行程嗎?」他問。

  「有的,原本你排了要去打網球。」

  「那好,沒有問題。」答應了之後,才帶著點疑惑的問:「你的生日?還是結婚紀念日?」他們夫妻很少刻意出門吃飯的,除非是談公事,或一同接待重要客戶。私事的話……他記得在結婚的前幾年,每有紀念日,還會特意上館子吃飯,後來也就因為太忙而沒有了。

  她笑了笑,搖頭。淡淡的道:

  「都不是。」

  「那是什麼?」

  「可能是,協議離婚那一類的事吧,也許。」她聳聳肩。

  他聞言頓了下,彷彿在思索她為什麼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算了,多想無益,如果她覺得好笑,那就隨便她說吧,她都不介意了,他又何須皺眉?

  不理她,逕自拿過一件羊毛背心套在襯衫外面,沒將她的玩笑話放在心上。

  今天,仍是相同平淡無奇的一天,不會因為他妻子開了個不好笑的玩笑,日子就變得繽紛多彩起來。

  外頭天氣,陰,氣象報告說有寒流。

  比起妻子的玩笑,他還比較介意外面的天氣一些。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今天,是個不太妙的日子。

  原本以為上一波寒流離開台灣之後,至少會有幾天好日子讓人喘口氣。然而,卻是來了更強勁的冷氣團,張牙舞爪的將台灣牢牢籠罩,八度以下的低溫逼得所有人都不敢輕易在街上逗留,只想快快回家窩在棉被裡喝熱茶……

  天氣不太好,可以想見他一下飛機之後,臉色也肯定不太妙。

  看來她不幸選了個諸事不宜的日子約他啊!是否預告了她準備與他談的事情,只會得到最糟糕的下場?

  擔心,讓她的心不斷的在瑟縮。在前來這間餐廳之前,她還在猶豫,卻不容許自己退縮,雖然在今天之前,她已經閃過無數次退縮的念頭了。但她來了,就表示再也不給自己退路了。

  不管好日子或壞日子,這件事總是要做的。

  為了不讓他一下飛機就要趕赴這個約會,所以她將時間訂在八點半。算好了他四點半下飛機之後,能有充裕的時間可以回公司聽取下屬的簡報,甚至還能挪出時間到大老那兒去報告一下此行的收穫。

  她對他的行程與時間瞭若指掌,不在於她每週都會收到他的秘書傳過來的行事歷,而在於,她總是無時不刻的在瞭解他、凝望著他。

  公司裡的人都覺得她是個太厲害的女人,非常的有手段,把丈夫盯得牢牢的。虧得羅以律是個在生活上沒什麼叛逆性的人,不然以他在商業上的作風與霸氣而言,哪容得她這樣緊迫盯人的「賢內助」啊。

  因為他是個商業金童,是個目前媒體上炙手可熱的人物,所以身為他的妻子,不管做什麼,多少都要招惹一些閒話的。

  「請這邊走。」

  侍者的聲音在走道另一側響起,將她從沉思裡拉回。她低頭看了下手錶,才八點十分,所以不會是他。他向來準時,總是提早三分鐘到達。如果會更早到的話,則會打手機通知一下。

  這樣的天氣,還有人會出門吃飯嗎?而且還是在晚上八點的這個時候?因為有些無聊,所以縱容自己小小的好奇,從金色半透明的紗簾看出去,發現正經過她這個桌位的兩名客人,她並不陌生。

  侍者將那對客人引進了她前方的桌位,所以她的眼光可以毫無阻礙的看著那名女子,也隱約可以聽到他們在侍者走開後,對談的聲音——

  「在家吃不就好了嗎?幹嘛出來……」男子嘟囔。

  「難得可以來這裡開眼界,你就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嘛。」女子溫柔又撒嬌的說道。

  「這裡吃一頓不少錢吧?」男子小聲問。

  「繳了會費之後,一年之內任你吃個夠,不必付帳,多好。」

  「這樣啊,那就好。我聽說這裡超貴,光小費就多到嚇死人。我身上只帶了一萬八,怕付小費都不夠。」

  「別老道聽塗說的,才不是這樣呢,小費也是刷卡的,也不一定要給,你要是覺得服務不好,根本不用理他。我說你,給你辦了信用卡,總不見你用。」女子輕柔嗔道。

  「你知道我以前常說:等有錢了,一定要在皮夾裡放一大疊現金,嘗嘗什麼叫腰纏萬貫的感覺。」

  「偏偏這個年代,不流行用現金了。」

  「那又怎樣?錢總是錢吧,誰不愛?」

  「你啊……」

  這間餐廳是個只對會員開放的高級餐廳,平常人進不來,再有錢的散客也不得其門而入。想來這裡用餐,可不止買得起千萬會員卡就可以了,還得有一定的社會地位才行,所以能進來這裡的人,也代表著社會地位的被認可。

  極高的隱密性,精美的餐點,優雅的環境,保證不會被打擾,讓這裡成為名流的最愛。每一桌之間的距離很寬,而且還以金絲紗簾隔著,既不會有包廂的侷促,亦不擔心用餐時被別人詳細窺探;雖然說,會來這裡用餐的人,通常不會左顧右盼張望得一如狗仔隊。

  但今天倒是成了例外,她在看那對夫妻,雖然隔得有點遠,聽不太到他們談話的詳細內容,但那一點也不重要,她並不在乎那個。

  那個男人,她知道,叫盛北川。是個相當知名的科技界名流,身家鉅億,在短短十年內累積了無數的財富,但就如同一般人印象中的科技新貴——雖然滿身名牌,卻總是看起來邋遢。還沒適應自己社會地位的提升,卻已經有太多的錢;還沒有學會如何去享受榮華富貴,所以只好被名牌品味壓制得奄奄一息,渾身不自在。他五官端正,但沒有型,因為還沒將如今面對的一切處之泰然。找不到自身安適的男人,是不會有型的。

  而他身邊那個女人則是全完不同的典型。她是那個男人的妻子。

  柯順芬,一個美麗優雅、出身音樂世家的溫柔大美人。從她先生的電子公司在四年前因為接到一筆近百億的代工訂單,股價在數個月之內翻了五倍,造成轟動時,她的美麗優雅、下嫁窮小子、如今苦盡甘來的傳奇,就成了世人矚目的焦點,一般人茶餘飯後熱愛談論的話題。雖然這兩年羅以律爆紅,將她從話題榜首上擠下來,但她仍是台灣女人永遠談不倦的話題。

  她是一則女性勵志的典型故事,聽過的人都忍不住要傳頌。男人都幻想可以娶到她這樣美麗高貴賢慧的女子,陪著自己吃苦過平凡人的日子,而不被那些金玉其外的公子哥兒迷惑,所以她是男人的夢中情人,教育女生切莫嫌貧愛富的最好教材。

  她有高貴的出身,學生時代,常常是校花榜首的不二人選。身邊從來不乏公子哥兒追求,但她在大學時偏偏在眾多追求者中挑中了電機系的呆頭鵝,簡直跌破世人眼鏡。

  如今所有人都說,她真是個很有眼光且充滿智慧的女子,能讓她委身的男人,真是燒了三輩子好香。

  本來,她與柯順芬的人生是沒有絲毫交集的。即使她們兩人的出生背景如此雷同,甚至是讀過同一所高中的音樂班,是隔了四屆的學姐學妹,但她們兩人未有機會認識。

  如今,勉強算是有所交集,則是因為羅以律。

  「翠微。」羅以律低沉中帶著點鼻音的聲音,在她身側輕輕響起。

  她抬頭看他,同時起身。

  「外頭很冷吧?」雖然侍者正等在一旁準備提供為他脫大衣的服務,但她總是習慣自己來。輕柔的為他解下圍巾,脫下大衣,拉下手套,交給侍者時,吩咐道:「請先將我點的煲湯送過來。」

  侍者有禮道:「請稍等,馬上來。」

  「這裡有熱毛巾,你擦擦手。」她打開角落的小巧保溫箱,拿出疊得方方正正的雪白毛巾。被那上頭的熱度燙紅了手指頭,但她從來無所謂,他喜歡在冬天以熱到足以燙人的毛巾擦手,將他容易冰冷的指尖煨熱。只要能讓他舒服,她怎樣都無所謂。

  當熱毛巾圍住他雙手,終於驅走滿身的冷意時,才忍不住有些抱怨:「怎麼覺得台北的八度,比紐約的零下八度還冷。」

  「嗯,今天是冷了些。來,坐下喝湯,暖暖胃。」她讓出她方纔的位子,挽著他坐下。這時侍者已經將湯送來。隨著沙鍋的蓋子掀開時衝起的白煙帶出的濃重干貝香味,讓再怎麼沒胃口的人,都要食指大動。

  對於餐點,他沒有特別的偏好,但每到冬天,則一定要喝煲湯,味道一定要醇厚,但顏色一定要是清澈的金黃色,不能濁,十幾年來都如此。

  她靜坐在一旁陪著他喝,有一口沒一口的,所有的注意力還是在他身上。也在等著他的反應——當他發現了隔壁桌的客人是誰時,會有什麼反應?他會發現嗎?會多久之後才發現?

  答案是,兩分鐘之後,他發現了她。

  雖然他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跟她說見到了認識的人,甚至很快就把眼光移開,彷彿很專心的對付起一道又一道端上來的美食,心無旁騖。但她還是發現了,他總會不自覺的望過去一兩眼,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帶著欣賞。

  他的胃口很好,不知道是因為餓久了,還是餐點太過美味,總之,當最後的茶點送上來時,他還吃了兩塊才停手。

  當然,她更注意到了在這一個小時之內,他看過去十一次……

  以秀色佐餐,果然可以讓食物更加美味啊!

  「你約我來這兒,是為了談什麼事?」吃完飯,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問道。

  感謝不太明亮的燈光,讓她眼底的淚意可以被藏住。她深吸了口氣,緩緩開口了……

  「以律,我要跟你談的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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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那個人好像是哪個大財團的公子,是哪家啊……他叫什麼?最近非常有名,怎麼會一時想不起來……」盛北川因為發現妻子的目光不知為何頻頻朝他身後張望,於是也忍不住轉頭去看,抓著頭苦思,喃喃道。

  「北川,他是羅以律!是那個羅以律耶!」

  「哦,原來是他哦。」

  即使是天生優雅、不容易大驚小怪的柯順芬,也忍不住抓著先生激動到滔滔不絕起來——

  「你記不記得去年我們公司辦了個慈善拍賣會,想說碰碰運氣,向他們公司征件,就算被拒絕也就算了,你也知道那些商業世家的人,通常不太與我們這種新富往來。本來我們被擋在公關部那裡,眼看事情是不成了,畢竟宏圖的高層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見到,我們也被拒絕得很習慣了。沒想到那時剛好羅以律下來公關部,就遇上了……他真的很nice、很棒!聽到我們的來意之後,就同意以私人的名義,提供一件書法作品,就是書法家商容大師的那幅『仿快雪時晴帖』耶!我去年跟你說過了不是嗎?」

  盛北川努力想了一下,總算有點印象——

  「哦,就是那幅後來拍到八千八百萬的書法作品?我記起來了。我知道商容很有名,但一幅毛筆字就叫價到快九千萬,根本是瘋了!我還特地上網找了一下,商容的書畫價碼通常也就在五百萬到二千萬之間,那次飆到那麼高,根本太離譜。我那時不是還跟你說過嗎?那個用八千八百萬標下的人,一定是瘋掉了。」

  雖然他如今也非常有錢了,在網路上下單買美國股票與海外基金也是幾千萬、上億的丟,可是真要他掏錢買那些說起來是珍貴藝術品,其實在他看來不過是鬼畫符與塗鴉的東西,還真是太為難了。

  「北——川!」柯順芬有些無奈又帶著些撒嬌的語氣指正他:「我當時還跟你說過,買下那幅名作的人,就是捐它的人,也就是羅以律自己。商容那幅書帖雖然被譽為生平最出色的代表作之一,但那價格確實太高——」

  「就是!雖然我不懂藝術,但我總也知道活著的藝術家的作品價值是有限的。要知道梵谷活著的時候,想送畫給人,還被當成垃圾呢!現在滿世界都是什麼新銳藝術家,動不動就身價嚇人,還不都是被投機客給哄抬起來的。」

  「你別又扯遠了啦!」柯順芬搖了搖他的手臂,已經很習慣這個老公常常跑題的性情。「我是說,他花八千八百萬標回來,其實是為了捐錢給我們做公益。再說,那幅書帖是不能落到別人手中的,因為那可是他丈人的大作呢。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一個非常體貼周到的人,你不覺得嗎?」

  「怎麼說?」盛北川往嘴裡塞了口松阪牛肉,滿足的享受著頂級牛肉甜嫩的口感。

  「你看嘛,他以八千八百萬讓我們的慈善拍賣會聲名大噪,又成功將他岳父的知名度與身價又抬高了三倍,所以成了第二天財經版、藝術版的頭條,讓世人一陣好談。」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很善於操弄媒體?深諳人性心理學,隨隨便便就把一個人的身價給抬上了天……」

  「北川!」她再度小抗議一下。「你可不可以對那些生來就有錢的人有點正面的評價?不要那麼的譏誚好嗎?」

  「我哪有?」他不明白只是說出事實,為什麼會讓妻子覺得他語氣裡帶刺?「對了,你幹嘛對他印象那麼好?」有必要嗎?

  「這幾個月來我們曾經在幾次商宴上碰過面,雖然沒有說什麼話,但他都非常有禮貌的對我點頭打招呼。」她美麗的面容上浮著一層夢幻的粉紅。

  「他不會是想拉你投資他旗下的基金吧?你要小心點,國內基金很不穩,現在總統大選又快到了,不管哪一黨上台,市場都會亂上一陣子,你小心點。」

  「才不是呢!他不是那種人。而且投資這種傷腦筋的事,我才不要管呢!」

  「你太單純了,不知道他們那種商場菁英有多厲害。看他現在這麼有名,就知道多有手段。」他點點妻子的挺秀鼻尖。

  唉,說不通。他們這種科技人,就是覺得商業的人太油滑、太有心機,每每談起時,總不自覺地帶著批判語氣。想跟他談羅以律這個白馬王子,只會遭致掃興的結果,所以——

  「唉!算了。總之,我覺得他很出色,是個很好的男人。」她又望過去一眼,幽幽的歎了口氣。

  盛北川清完了盤子裡所有美味的食物,確定不浪費的目標達成了之後,也跟著看過去一眼。

  「順順,他身邊有個女的耶,我們會不會正巧遇到一則大八卦?」

  「什麼大八卦?」柯順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解的眨啊眨的。

  「你知道,他們那種豪門男人都不太安分的,哪個不三妻四妾。這裡又沒有狗仔隊,正是發生不該發生的事情的好所在不是嗎——」

  「盛北川!那個人是他的妻子啦!人家羅以律才不是那種花心的混帳呢!」

  「啊?」盛北川搔了搔頭。再看了一眼,雖然隔著金色紗簾,但仍是可以隱約看到那名女子長得相當秀麗。「哦,原來是他妻子哦。長得還不錯……」迎上妻子的大眼睛,非常識時務加上一句:「不過還是你最美。」

  「討厭!」她嬌笑。

  「好啦,別看了。」見妻子還不時會偷看過去,他輕輕扳回她的臉,指著她盤中的羅西尼鵝肝黑松露牛排,「還有一大半,你快吃完,我們好回去了。」

  「我吃飽啦,你幫我吃。」她叉起一塊,往他嘴裡塞去。讓他忙點,她好可以多看那名女性夢中情人幾眼。

  「北川,你覺得,他們可能在談什麼?」

  「唔……不知……那女的看起來很像我們公司裡的女性主管那種樣子。可能是在談公事吧!那種女白領形象的人,總覺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戰鬥……」他尊重有能力的女性,但這種女性可不能與他一同生活,會很要命的,是男人就受不了。

  「可是那樣看起來很神氣啊。有時候我也希望自己可以是那個樣子,你不覺得很有威儀嗎?」

  「你真的希望當女強人?還是只是說說而已?」

  她想了一下。皺皺小鼻頭,笑了。

  「我討厭變成咄咄逼人,所以當不了幹練的女性。就是因為知道自己做不來,才會偶爾幻想一下嘛。」

  「那就好。那種女強人,事業心那麼重,婚姻通常不太好。」

  「亂講,有羅以律那種丈夫,她作夢都要笑了,怎麼會允許自己的婚姻不好!」多好的男人啊!就算是笨到無可救藥的女人,也會死抓著不放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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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可以請你再說一遍?」羅以律不是沒聽清楚她說了什麼,他只是不相信這樣的話,今生今世居然會從她嘴裡說出來。

  「以律,我們分居吧。」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穩、眼神還是那麼澄澈,證明她是在無比清醒的情況下,把這話說出來。

  羅以律靜靜的看著她,確定她沒說錯之後,他以輕且冷淡的聲音道:

  「我不問你為什麼做出這個決定。既然你對我開口,如果這是你要的,那何不做得更徹底一點——不必分居,就離婚吧!」

  「離婚……」她語氣有一瞬間的飄忽不穩。

  他察覺了,語氣更冷,但帶著疏離的笑——

  「你忘了?我總是給你你要的,並且習慣多給。」

  沉默,好久的沉默。她低首,而他緩緩啜飲飯後的普洱茶。

  「那就,離婚吧……」她這麼說著,但不敢看他。「反正……那正是我原本要提出來的……」

第二章

  他知道女人與男人在思想上、行為模式上的差異,可比火星與地球,幾乎是永遠別想達到「有志一同」、「心有靈犀」的夢幻境界。所以在他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不要企圖想去瞭解女人,也不要以為你瞭解女人,因為那都是錯的。

  而如今他婚姻莫名其妙的觸礁,這個真理再度被印證。

  他是羅以律,出身於人們口中的「百年羅家」,這是一種對商界元老家族的敬稱,尊敬這個古老的商業家族竟能在風風雨雨中,從日據殖民時代走到如今民主自由時代,一百年來,仍然能在台灣屹立不搖,穩如磐石。

  因為先祖重視隱私,不喜張揚,所以即使羅家如此富裕,卻從來都沒上過富豪榜的榜首。然而不管歷年的首富大名如何的更替,被無情的商界風浪汰舊換新一輪又一輪,百年羅家總是靜靜的待在前十的榜單內,有時是第三名,有時是第十名。從台灣流行起計算富豪的身家時,都是如此。

  百年羅家從來不是首富,卻是上流社會公認的商界貴族,是歷來的商界新興富豪與家族樂於攀交的對象,並會因為成為這個家族的朋友而感到無比榮幸,像是從此證明自己不僅是富了,而且還貴了。

  他是羅家第四代,長房的次子。

  次子,是個尷尬的身份。因為不像長子被寄子厚重的期待,打一出生就被當接班人仔細而嚴格的栽培;也不像么子那樣被寬容,可以任意的享受長輩與母親的疼愛。

  許多歷史研究學者、商界觀察家們對羅家的百年不衰,有著諸多見解。其中最有志一同的是——羅家有著嚴謹且絕對的傳承方式,並且祭入家訓中,任誰也不能輕易改動。

  羅家的家主,只會是長子。即使這個長子才能平庸,也絕不更改這個家訓。歷代長子打一出生,就有繼承權,他可以繼承來自於父親百分之七十的財富,剩下的百分三十則由其他弟妹分享。若有其他才能出色,且不甘屈居於人下的子弟,就讓他分家出去,並給予一筆豐厚的創業基金,提供所有能提供的資源助其創業——百年來也不乏這樣的例子,但大多數的人仍是願意留在家族裡效力。

  羅以律上頭有一個准繼承人的兄長,下面有一個個性獨特的弟弟。大哥沉穩,小弟狂放,兩人出色的表現,讓他們從小就是長輩關注的焦點。他們三兄弟都不是喜歡被注目的性子,所以對大哥與小弟來說,成為常被親友談論的話題,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而他,則幸運的躲過了這個困擾。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家族裡的平庸之輩,缺少好強鬥勝的性情——至少他對於羅家累積了四代的巨大財富,從來沒有想要得到與駕馭的慾望。

  他的父親很早就對名下財產做出分配:百分之七十理所當然給長子;百分之二十給次子;百分之十給幼子。然後,次子與幼子又可以平均分配母親名下的財產。不過母親名下具有紀念性的物件,則必須交由長子保管,收藏在家族寶庫裡,作為長輩百年之後,對他們的追思與記憶。

  聽起來比例少得可憐,但那其中代表的數目字,足夠最揮霍的敗家子花天酒地、極盡荒唐之能事的過一輩子了。

  他對生活從來沒有什麼不滿足。反正生命就是這樣,人生也就是這樣。

  在公事上全力以赴,盡力揮灑,從中取得絕大的滿足或挫敗,商場好比戰場賭場,投資與投機,其實不太有界限,每天都有新的挑戰要面對;所以在私生活上,不需要再更多的刺激了,他只要平靜。

  這八年來,翠微一直做得很好,給了他平靜的生活。

  他不是那種會開口勉強別人的人,所以翠微所做的一切,都是她自己要的,他覺得不過分,於是從來不阻止——包括她堅持學商、當個職業婦女,與他夫唱婦隨。在當年,為此還在家裡鬧出了一點風波。長輩都覺得她乖乖在家裡奶孩子就好了,一連生了兩個兒子,雖有保姆幫忙,但身為母親的人怎麼可以撇開不管?!

  要知道,羅家對子女教育是非常重視的,他們相信缺少父母關注又生活得太過優渥的孩子,將會在長大後成為家族的負擔。所以羅家的媳婦通常會全職在家陪伴孩子到至少上小學為止,才能另做其它生涯規畫。

  但翠微卻成了例外。她嫁了他之後,第一年生元達、第三年生元遙,這中間還取得了紐約大學商學院的碩士學位。讀完書之後,沒一刻靜止下來,馬上進入公司工作,與他同進同出,當起職業婦女。

  家人很反對她這種置子女於不顧的行為,但翠微如果是那種會介意別人目光的人,當年就不會嫁給他了。

  父母都希望他能與她談談,請她留在家裡,至少將孩子帶到六歲。他們知道翠微只聽他的話,只要他要求,她很少有不聽從的。

  所有人都知道她愛慘了他、崇拜死了他!

  關於她對他的熱情……他稱不上感動,也談不上厭煩。雖然知道自己有左右她的能力,但卻極少使用。他總是這樣,不喜歡因為手中握有主宰別人的權力,就輕易支使別人,把別人耍得團團轉。那種無聊又惡劣的玩弄,不會讓他的人生比較快樂。

  人與人之間需要尊重,即使是對自己的妻子。

  當然,他也從來不以為自己是個很好的丈夫,但也沒有差到會被一個「愛死了他」的女人給放棄的地步吧!

  「她到底在想什麼!」羅以律發現自己竟然在寶貴的上班時間為私事發呆,忍不住低咒了聲。

  閉了閉眼,堅決的將雜思甩出腦海,目光專注盯在電腦螢幕上,卻發現工作列上skype通話訊號閃個不停,是他的長子元達。他將耳麥掛上,接通。

  「元達,有什麼事?」他問著遠在美國讀貴族小學的長子。兒子通常不會在他上班時間內找他,可見是聽到風聲了。最可能的報馬仔人選則是……

  「爸爸,奶奶說您跟媽媽要離婚了,是嗎?」

  果然是母親說的。

  「是的。」他道。沒發現自己微皺著眉,心情再度被私事搞差。

  母親對翠微一向很有意見。

  打從知道這個媳婦一點也沒有當人家母親的自覺、輕易將年幼需要照顧的孩子丟在美國,堅持要陪他這個丈夫回國工作後,從此就對翠微極之冷淡。並且立即打包行李,飛去美國陪兩個孫子住,臨走前還撂下了不少氣話,說什麼當母親的人狠得下心,做祖母的可不能讓孫子當孤兒!為此,至今不肯與翠微說話。

  母親……恐怕是以歡天喜地的心情來面對他婚姻失敗這件事吧?

  「爸爸,媽媽那麼愛您,您為什麼要離婚?」兒子的聲音非常不解。

  她愛他!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愛死了他!所以每一個聽到他即將婚變的消息的人,都理所當然的認為他是個遺棄者,而非被遺棄的那一個。

  真是讓他百口莫辯……不過,既然他從不與親友談論自己婚姻,也就沒有什麼辯不辯的困擾。

  「元達,不管爸爸與媽媽的婚姻情況如何,都不會減少我們對你們兄妹的愛,你明白這點就可以了。」

  「我明白,但您不覺得應該給我們一個解釋嗎?畢竟我們是您跟媽媽的小孩啊,爸爸。」這個兒子也很知道該怎麼說服父親同意自己對這件事有發言的資格。

  這樣說,倒也合理。羅以律同意,於是道:

  「老實說,問題在你母親。我猜最近她會去美國住上一陣子,到時你不妨問她。」

  「您沒有問嗎?」

  「沒有。」

  「可是您卻同意了。」兒子的聲音帶著點指控。

  「元達,你母親是個理智清醒的成年人,她做出了一個決定,自有她的理由。想必她也將所要面對的種種都考慮過了。不管那個後果是什麼,她都得自己承擔。總之,她為什麼提出離婚,還是請你自己問她吧。」

  「媽媽怎麼會有空過來?她那麼忙。」兒子道。

  「不會再那麼忙了,兒子。她今天向她的頂頭上司提出辭呈了。」這是剛才傳來的最新消息,整幢大樓都為之震動,自然有人會以最快的速度來向他報告。順便問問他這是怎麼一回事。當然,這也是因為大部分的人並不知道他與她正在協議離婚中,知道的人就不會為了這點離職小事而大驚小怪了——他們會驚的是另外一件事。

  「啊……怎麼會……」總是顯得少年老成的兒子,很少有結舌說不出話的時候。離職,表示離開爸爸,表示媽媽是玩真的!

  「是啊,怎麼會……」對於這件莫名其妙的事、他這個當事人也不是不感歎的。

  「爸爸,不管媽媽為什麼提出離婚,為什麼你那麼快就同意了?」

  羅以律楞了楞,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雖然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這樣明快處理事情有什麼錯,但眼下被兒子一問,倒是忍不住想著:為什麼當時他同意得那樣輕易?是不是以為她在開玩笑,決定給她迎頭一個痛擊?而,當他將她當成敵手對待時,就不會有任何包容的溫存了。她,應該知道的,不是嗎?

  「兒子,也許你更該想想,為什麼好端端的,你媽媽要這樣做?婚姻這種事不是玩笑,如果基於試探或開玩笑的念頭,都該承擔最嚴厲的後果!」

  「爸爸,您生氣嗎?」

  「生氣?什麼意思?」

  「我覺得您的聲音聽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

  「那是你的錯覺。」他堅定的道。這才想起,今天花了太多時間耗在這些瑣事上了,現在是上班時間,實在不應該。「好了,兒子,如果沒其它事的話,放爸爸回到工作上吧。」

  「……嗯,不好意思打擾到您,爸爸。那,我寫e-mail給您好了。弟弟還在睡,他也說想跟您講講話,到時我們一起寫在信裡吧。」

  羅以律揚了揚眉。

  「你們還想跟我說什麼?」

  他的長子在耳麥那頭頓了一下,像在組織恰當又委婉的說詞,然後道:

  「本來覺得可能是您傷了媽媽的心,所以想跟您抱怨,表達身為兒子的立場;可現在,也許我得回頭想想該怎麼安慰您。」

  羅以律忍不住在桌上支起一肘,好撐住自己無力的臉。他知道現代的孩子很早熟,自家的孩子更是打一出生就特別獨立,可他才滿七歲耶!會不會太人小鬼大了點?到底是學誰的啊?!

  他拒絕承認這是出自於遺傳——因為已經有太多人說過他這長子從裡到外都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甚至直接把他嬰兒期的相片與錄影帶拿出來對照,從外表與一些行為上來說,還真是抵賴不了。

  所以,是元達自己長成這樣的,跟父方的遺傳全然無關!

  「元達,再見。」他決定一句話也不要再說。

  「再見,爸爸。祝您工作順利。」

  「謝謝。」切斷通訊,辦公!

  堅定於工作的念頭才想完,辦公室的大門就被粗魯的推開——

  「嘿!二堂哥,聽說二嫂要離職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呱啦呱啦的聲音直接撞進來,在呱啦的身後,還跟著他兩個看來形狀狼狽,顯然擋架未果的秘書。

  「羅慧,請你有些基本的禮貌。」

  「哎啊,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講究禮數。我說二堂哥,你與二嫂……」

  「向後轉,出去,請我的秘書通報,如果我同意接見,再請你敲門進來。當然,在一切程序進行之前,我要求你得為你的無禮魯莽,逼使我兩名秘書失職的行為,向她們道歉。」羅以律冷靜的要求完後,目光回到電腦上,專心於工作,對她視若無睹。

  「二堂哥——」嘴巴上雖然抗議的嚷嚷,但卻也知道這個傢伙是個非常講究原則的人,想走後門、要他看在親人一場的份上通融,在這個上班的地方是行不通的。

  只好,叫完,出去,乖乖照做。

  羅慧當然沒看到在她離開之後,羅以律忍不住揉起額角,覺得快被這些閒雜人等的「關心」給煩透了。

  只是離婚而已,家族裡又不是沒人離婚過,為什麼要對他的婚姻這麼關注?好,他們關注是他們的事,但為什麼都要來煩他?!

  這個時候,他很想知道同樣的這種情況,另一個人是不是也正在遭受相同的炮轟?

  如果是的話,那他就會覺得好過多了。

  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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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翠微現在正在打包行李。

  她本人很沉默,但周圍很吵鬧。了不起的是,滿屋子的吵鬧全是由一個人製造出來的。

  「商翠微,現在你還有心情打包行李!」方憶文氣急敗壞的將商翠微手上的衣物搶過來,往沙發上一丟,以激烈的行動表示拒絕被無視。她也不轉圈圈了,筆直站在商翠微面前,與她大眼瞪小眼。

  「不然呢?」商翠微沉靜的問。

  「你……你怎麼還可以這麼冷靜!我告訴你,要不是昨天收到你那封e-mail時,我人還在台灣的話,今天你就可以看到電視上出現國際大頭條,說有個東方人企圖從太平洋游回來,結果被溺死的消息!」

  「游泳太慢了,你應該知道世界上有一種叫作飛機的東西,很便利的。」商翠微說道。

  「那太慢了,還要訂機位、等候什麼的,不足以表達我震驚心情於萬一……喂喂!商翠微,我在跟你形容我聽到你離婚的消息時的驚駭,你別給我扯遠了!」說完,本來很激烈的方憶文收拾好表情,換上肅穆的神情,彷彿在參加告別式似的,雙手甚至抓扶著商翠微的肩,想要在她需要時,給予一個安慰的摟抱——

  「翠微,你老實跟我說,那個羅以律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所以你傷心欲絕之下,決定成全他——我們都知道,你甚至可以為了他去死,如果他要求你下堂,你一定不會拒絕的!」溫暖的懷抱,有!滿滿的面紙,有!來吧,想哭就到我懷裡哭!全天下的男人都是王八蛋,女人的友情萬萬歲!

  「憶文,你想太多了。」商翠微無言了半晌,伸手輕拍著好友因為忍著淚而劇烈抖動的面皮,不知道她為什麼總是那麼容易激動。

  「你別又轉移話題!今天你要是不跟我說個明白,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沒有。」商翠微道。

  「什麼沒有?」沒頭沒尾的語句,神仙也聽不懂。

  「他沒有外遇。」

  「怎麼可能?!那你幹嘛離婚?」誰會相信那個長得太帥又太出名的多金男人,會忍受得住各色美女的誘惑!要知道,男人的獸性再經過一百萬年也不會進化,他們把播種當成生命中最值得大吹特吹的功績。

  女人追求的是她愛的那個男人今生今世只愛她一人;而男人要的則是今生今世被全世界的女人愛慕。總之,男人這種東西,是生來傷女人的心的!當方憶文正在心中將男人誹謗得不亦樂乎時,商翠微開口了——

  「離婚是我提出來的。」

  「嗄?!」不會吧?

  「他……只是沒有反對而已。」苦笑。

  「翠微……你跟羅以律提離婚那天,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憶文……」商翠微無奈的看著她。

  「還是……天啊!還是……你得了血癌?或其它不治之症?所以你要離開他,躲到沒人的角落去過完你即將形銷骨立步向死亡的每一天?!不會吧?翠微,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告訴我!」噴淚。

  真是個活寶。商翠微搖頭。相較於好友的激動,她還是一貫的輕淡,道:

  「我的身體很好。憶文,你要不要去電視台當編劇?就別當舞蹈老師了。」

  「你別給我扯遠了!我現在當個苦哈哈的舞蹈老師還算樂在其中,別管我了。我問你,如果你不是生病……啊!還是你得了產後憂鬱症?」

  「憶文,小愉都快滿兩歲了。」

  「你別給我裝苦瓜臉,不要我亂猜的話,就快點跟我說是什麼原因!你要知道,現在英國的品蓉、印度的月冠,都二十四小時等在線上跟我通msn,要我挖出最詳盡最確實的消息讓她們知道。你這人什麼事都放心底,她們沒有我會纏人,不代表她們不想知道!」

  商翠微其實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隱瞞的,但又無法將心中的想法三言兩語解釋清楚,何況一切都還是未知數,多說無益。想了想,終於道:

  「憶文,你們都知道我很愛以律,對吧?」

  「當然!你愛他愛到拋棄一切也不在乎,當年簡直把我們嚇傻了,到現在都沒辦法收驚回來。」當年的事實在太激烈了,每每想起都覺得驚心動魄。「所以我們怎麼樣都無法想像你有不愛他的一天,或放棄他的一天。」

  「我現在還是很愛他。」她道。

  「所以我才不懂你為什麼要休離他!羅以律有質問你為什麼嗎?」

  「他沒有。」

  「厚!這個男人果然不愛你!問都沒問就點頭同意?他是不是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我想一定是!你太不值得了!他配不上你啦!離了好,快離!」方憶文又再度激動起來。

  商翠微搖搖頭,好笑地道:

  「我記得你好像是奉命來勸合的吧?」

  「雖然她們兩個是這樣交待沒錯,但你也知道,我對那個男人一直很有意見,反正我就是認為女人不可以在婚姻裡受一丁點委屈啦!我問你,他問都沒問就同意離婚,你當時是不是很受傷?」

  「我既然敢跟他提,就知道他會怎樣反應,覺得受傷,也是我應得的。」

  「什麼你應得的?拜託!你為他付出那麼多,隨便說個離婚來測試他對你的感情也是天經地義的嘛!他什麼都沒問,不就表示你這九年來這麼愛他,都是浪費了!那個麻木不仁的男人——」

  「憶文,我已經要求你很多次了,請你不要在我的面前批評他。」

  「翠微,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為他說話!你要跟他離婚了耶!」她真想不透為什麼當事人竟能這樣冷靜,只好由她這個好友旁人來將她的激動表達出來。

  「離婚,又怎樣呢?我就不能再愛他、維護他了嗎?」商翠微問。

  為什麼她可以將這麼離譜的話,以理所當然的口氣說出來?讓人連想反駁都覺得是錯……明明錯的是她啊!方憶文突然覺得好無力。

  「你……你真的是夠了!你這樣的態度,讓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才好。很挫敗耶,你知不知道!」

  「很抱歉。」

  「我今天是來安慰你、當你的情緒垃圾桶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謝謝你。」商翠微很真心的道謝。

  「可你——」差點又暴走的情緒被好友滿臉安詳的模樣給打敗,什麼指責怒斥也都說不出口了。歎氣:「商翠微,高中時,我就覺得你不是個正常人。」

  「你說過很多次了。」她對朋友的口無遮攔一向很寬容。

  情緒轉為另一種激動——很忿忿不平的那種!

  「你實在太過分了你知道嗎?沒有哪一個音樂班的高材生可以把書念得那樣好的!你不止四處趴趴定去拿鋼琴比賽獎項,雖然不是次次都第一名,但總是可以取得名次回來,這也就算了,反正家學淵源嘛,你有這個環境,也有這個基因,正常。同理可證,當你代表學校去參加書法比賽,永遠可以拿前三名回來,這是因為你父親是大書法家,也正常。但是,你居然同時又是個數理資優生!這會不會太過分了!造成高二分組時,數理老師集體到音樂班來搶人,要求你參加密集的考前衝刺班,她們決定將你打造成『明理高中』有史以來,第一個奪得大學某系榜首的學生。我說你,你家專出文人,又出音樂家,就是沒一個數學靈光的,為什麼你硬是與別人不一樣?你說說看啊,這是什麼道理!」

  「……憶文,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來安慰我這個即將失婚的婦女的吧?」

  「是這樣沒錯,但看看你這樣,誰會認為你需要安慰啊?沒跟你吵架就不錯了。」吵架還算客氣耶,她想扁人!

  「確實,我是不需要。」商翠微微笑。

  見好友還能微笑得出來,方憶文又是沒轍又是放心的道:

  「翠微,我們都知道你是個意志力很堅定的人,堅定到很可怕,更可怕的是你有能力去達成你想要的目標。所以我看你這樣,想必離婚是有什麼計量在心,一時不好跟我們說的對吧?既然原因不是出在羅以律外遇,那就是你的問題了。可你怎麼會放棄他呢?」

  「憶文,我沒有放棄他。」

  「我想也是。可是,你要知道,如果日後你還要取回『羅以律夫人』這個頭銜的話,絕對沒有那麼簡單。光是羅以律這關你就很難過了,那個男人……意志力之堅定不下於你。你要知道,當年要不是他剛好身邊沒人,又對愛情什麼的沒有什麼想法,簡而言之就是不浪漫、不解風情,恐怕你是追不到他的——如果他真的不想要你的話。」

  商翠微對此完全同意,當然,憶文她們不瞭解羅以律這個人,他是對愛情、女人沒有什麼想法,但不表示他不挑,要不當年圍著他的優秀女性那麼多,為什麼獨她能成為羅以律夫人?

  「這是我的考驗,我對未來的情況沒有半分把握。如果最後他無法接受我……」

  「你會如何?」不知為什麼竟屏息了。

  「我不敢想像。」商翠微歎氣,「所以他必須再接受我。」

  方憶文知道這話題最好不要再談下去。只好也歎氣道:

  「商翠微啊商翠微,你這是何苦來哉?」當然,不期待她回答。

  商翠微卻回答她了,只是這種回答還不如不要給,因為方憶文聽得更迷糊了,她道:

  「因為,我想要以律幸福。」

  「嗄?」張口結舌。

  「還有,我要更幸福。」她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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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翠微是個做事情很有計畫的人,而且向來觀察入微——前提是:如果那件事情引起她的關注的話。

  而她這一生,活到現在快三十歲,真正引發她志在必得決心、並且稱得上是全力以赴的事,也就羅以律這一件了。

  其它的,比如在大學以前不斷被師長指派去參加各種競賽什麼的,雖然多少會帶回一些名次,但其實沒怎麼放在心上,有得獎很好,沒得獎,則是因為別人準備得比她更充足、表現得比她更優秀,沒有什麼好在意的。

  上大學時,雖然如高中師長所願的考上知名大學數學系的榜首,不過那真的只是意外,那年報考此系的人少,而且素質普遍偏低,所以她算是佔了個便宜。不過她的豐功偉業也就到此為止,因為在遇到羅以律的前一年,她學習的分數都在七十五分上下移動,在班上佔中等的名次,讓教授們搖頭連連,覺得她實在是太不用功了。

  她在二十歲那年遇到羅以律,從此生命中就只望得見他,再也沒有別人。而,在二十歲之前,她週遭可能發生了許多事情,但她卻一件也不記得。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總是短暫交集之後,便永遠的岔開,再不相見。能讓她記住的人真的不多,即使那個人非常優秀也一樣。

  所以當她前往與大姊約好見面的餐廳,卻見到一名對她微笑得非常好看的男人時,也只是禮貌性的微笑以對,心中猜測著這個美男子莫非是大姊的新男友?完完全全沒想到這個男人其實是她的舊識,直到大姊帶著點詫異的對她介紹道:

  「翠微,你不會是不記得了吧?他是龍培允啊。雖然快八年沒見,但他可是一點也沒有變哪。快跟他打個招呼吧!」

  龍培允?誰?

  商翠微真的不記得。望了眼這個滿身上下充滿古典氣息的男人,注意到他有一雙修長精緻的手——是一雙彈琴的好手!

  是媽媽教過的學生?還是國高中時音樂班的同學?

  她真的不記得了。

  「你好。」她只能這麼道。淡淡的、有禮的。

  「翠微,好久不見。」他的回應溫和親切,微笑的眼與微笑的臉,讓他白皙俊美的面孔更是好看得讓陽光為之失色。

  商翠柔解釋著會帶龍培允過來的原因:

  「上個月我在洛杉磯機場巧遇到培允,那時他正要轉機巴黎,那是他秋季巡演的最後一場,接下來有兩個月的長假,說要回台灣度過,我便邀請他回來時一定要與我們聯絡,讓我們好好招待他。今天我跟你通電話約時間時,培允正好在我們家,他好久沒見到你了,所以我臨時邀他一同過來,也好讓你們敘敘舊。」

  敘什麼舊呢?商翠微在心底暗歎,她真的一點也不記得這個男人,要怎麼話當年呢?看來回去後,她得將以前的相本挖出來好好來對照認人一下了。

  而且,姊姊臨時將這個外人拉來與她們用餐,那她怎麼好開口對姊姊說明自己即將離婚的事?這是她今天約姊姊出來吃飯的主要原因呢。

  唉。

  「我打擾到你們了吧,真抱歉。」龍培允很紳士的說道。

  他並沒有看出商翠微的尷尬。如果商翠微不打算讓任何人從她臉上挖出情緒的話,那別人就不會知道。

  這只不過良好的教養讓他開口這樣說罷了,否則豈會知道打擾了還來?商翠微心中這麼回應,但也無可奈何。不過,這個人為什麼要來?如果她對他一點記憶也沒有,那就表示她以前與他的互動一定很少。這樣說來,與他也不過就是曾經認識的陌生人,不是嗎?

  算了,無所謂,她從來不會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費神。正想開口說些客套話,但餐廳的經理此時走了過來,親自為他們服務——

  「羅夫人,好久不見。歡迎你以及你的朋友蒞臨。」

  商翠微露出優雅客氣的微笑:

  「唐經理,好久不見。」

  「今日客人有點多,如果各位怕吵雜的話,我可以安排你們到樓上的包廂。」

  「不用了,在這裡就好,謝謝你的周到。」商翠微道謝。

  「廚房裡的煲湯已經好了,我立即讓侍者送上來,來三份,可以嗎?」

  商翠微一怔,經理會這樣說,莫非是……

  「不好意思,我們還沒點餐,不想先喝湯,就別麻煩了。」商翠柔不喜歡別人過於討好,甚至討好到自做主張,於是輕聲拒絕。

  「姊,喝喝看吧,很好喝的。」商翠微輕聲對姊姊說道,然後轉頭望著唐經理,問:「羅先生也要來這裡用晚餐嗎?他訂了幾點?」

  即使訝異於羅夫人居然會不知道羅先生今日的行蹤,唐經理訓練有素的畫皮上也沒有顯示出半分情緒,如實回報道:

  「羅先生訂了七點,要我們留間包廂,準備五人份餐點。」

  七點……已經快要到了。商翠微深深吸一口氣。

  她已經四天沒有見到他了。雖然還沒有搬出他的屋子,但已經分房了。她不敢去見他,而他……大概也不想被她看見。所以即使住在同一處,就是有辦法不必碰到面。

  「啊,羅先生到了。」唐經理眼尖看到門房將門拉開,迎進了五名衣裝筆挺的男性,其中一名正是羅以律。貴客臨門,他對商翠微點點頭後,很快走過去。

  「我們也過去打聲招呼吧,畢竟也好久不見了。對了,反正是要用餐,要不要並一桌?」商翠柔問,起身拉著她走。

  「不了,我們吃我們的,他正在接待客戶,別太打擾他了。」商翠微沒有抗拒,讓姊姊拉著她往門口走去,往有他的地方走去。

  還沒走近,兩人的視線便已對上,非常的精準,完全無須搜尋。

  才四天沒見,為什麼就這樣思念?

  那往後更多見不到的日子,她會相思欲狂,還是終於能淡忘?

  「以律,好久不見。」商翠柔大方打招呼。

  羅以律的目光從商翠微身上收回,淡笑的看向商翠柔。

  「好久不見。回台灣度假嗎?」

  「也不算是,只回來待半個月,就要去日本了。」

  在兩人短暫客套寒暄之時,商翠微靜靜走到羅以律身側,沒有人能看出來他們是一對正在協議離婚中的夫妻。

  她很想偎得更近,卻不敢。但後頭新一波進門的人潮替她省了事;由於一票七八個人,而他們還在走道邊邊,商翠微就被其中一名女性給撞上了,她腳步一個不穩,幾乎快要跌倒——

  羅以律很快拉住她,將她往懷中帶。但沒有看她,還是在與姊姊談話。

  她滿足的偎著,如願的偎著。即使他已經放手,她還是不肯離開。

  就讓她再多吸取一點他的氣息吧,讓她積蓄更多的勇氣……

  她的眼中、心中全部都是羅以律,所以她不會知道有一雙愛戀的眼眸始終牢牢鎖在她身上,為著她依戀的姿態而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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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8 17:56:33

第三章

  富豪離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下堂妻可以狠狠的敲下多少金山銀山的邊邊角角,供自己享受下半輩子受人欣羨的貴婦生活。

  放眼海內外,幾乎沒有哪個離婚的富豪躲得過這個浩劫——比如說英國史上贍養費的榜首卡羅麥卡尼,給前妻敲走了四十七億台幣,很多是吧?你以為這樣就是極限了嗎?錯!看看美國的贍養費榜首麥可喬登,更是付出了一百零二億的代價買回自由……其他的人,雖然沒有太多的機會超越以上的恐怖天價,但每一個富太太下堂時,絕對有能力在離開金山銀山前,敲得你痛徹心肺。

  正如俗話所說的——入寶山,豈能空手而回?是吧。

  「前妻」對富豪們而言,是如此恐怖的存在,而「前妻」所能創造出的話題,也永遠讓人津津樂道,談了又談,欲罷不能。

  所以當許多名流與貴婦們聚會時,通常會先光明正大的聊完全球股市與政治、頂極名牌與珠寶什麼的新貨色之後,都會左看右看,確定四下沒外人時,再悄悄的在私底探詢著這個重大的消息——

  「你聽說了嗎?羅以律離婚了!」

  「聽說了。唉,可惜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代價買回自由。」

  「一定很多!要知道,那個商翠微可不是個簡單的女人。你也見過她的,雖然看起來柔柔美美的,但那股氣勢可威了,精明厲害不言可喻,是男人就受不了與她天天面對面,不被她支使得團團轉才怪。」

  「其實她沒有特別表現出強勢吧?我與她談過生意,講話輕輕柔柔的,不會給人盛氣凌人的感覺啊。」

  「但你就是有壓力不是嗎?她笑笑的,也不跟你拍桌子叫價、不用宏圖的招牌壓人,但是每每跟她談完事情,都會發現自己簽下的合約,根本是照著她所希望的條件去簽下來,你在當下完全沒有覺得不對,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等到回到公司請專門人員研議,才發現合約有夠爛,但也無力回天了。」

  「……說的也是,這種棉裡藏針型的女人,比張牙舞爪的女王蜂更讓人害怕。對於那種事事與男人爭勝的女人,你還不必跟她客氣呢。」

  「那是當然!所以我們在想,當她的丈夫的人,也真是不容易了。那羅以律可以忍耐到現在才休了她,算他了不起。」

  ——這是男人談論的內容。

  而女人們這邊,則是這樣說的——

  「雖然羅家的人口風緊,不肯透露羅以律離婚的原因,以及他們協議離婚的內容,不過我想,羅以律一定被敲得很慘……哦,可憐的羅以律!」

  「能有多慘?他還沒正式繼承家裡的財產,我老公聽會計師說……啊,那個會計師又聽幫羅家做帳的會計師說的,總之,去年羅以律的個人所得申報,名下財產算起來才一億多,連『帝寶』都買不起,任那個商翠微再怎麼精明會算,她最多也只能分走羅以律五千萬而已,也只能說她離婚得不是時候,要是再等個幾年,長輩的財產分下來了,到時我看拿到五億都不過分。」

  「嘿,這就是羅以律聰明的地方了。敢娶商翠微這樣的妻子,他怎麼可能是個簡單的角色?要知道,他這個商場白馬王子可不是當假的!」

  「好了,反正看起來商翠微沒法從我們的羅以律身上撈到太多好處,那我們就沒有必要談她了。重點是——羅以律恢復單身了耶!太好了!」有幾個女性忍不住喜形於色的歡呼。

  「你們高興什麼?老公還在家裡擺著、孩子都生幾個了,還妄想人家來追求你不成?」

  「不是啊,重點是,他現在是女性心目中最理想的男性,這種男人如果專屬於一個女人的話,那就太沒天理了。」

  「說的也是。」同意。「對了,我家妹妹還有幾個小姑,都要回國了,個個年輕貌美,家世也足堪匹配得上。改天我得讓我家老公打聽一下羅以律會出席什麼宴會,到時把她們都帶上。要知道,羅以律的大名,透過網路,連在海外留學的女孩子也忍不住心儀呢。」

  「我家小姑一直在找管道想接近他呢。這種男人,有機會得到他的女人,怎麼會捨得放手?即使羅以律單方面想要休離她,她要是死賴著不簽字,他又能奈她何不是嗎?」

  「她笨啊!光這一點,我就不相信商翠微這個女人會有多精明厲害。」

  其他貴婦聞此言,都有志一同的重重點頭。

  「雖然我家先生說她很強,但上次我看她的專訪,覺得挺不靈巧的,沒有什麼特色,滿讓人失望的。」有人馬上舉例說明之。

  「是啊是啊!」眾人附和。

  所有人都在想:就算是世界上最笨的女人也不會放過羅以律這個男人吧?那麼也只能說那個商翠微不止笨,恐怕還曾經被雷劈過一萬次,在神智完全不清之下,才會簽下那紙離婚證書,與女人的夢中情人羅以律切斷互屬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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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世界的有錢男人在離婚時,都會把前妻當成此生最大的敵人,嚴陣以待,生怕條件一條條談下去,割地賠款沒完沒了的,其慘狀簡直像滿清末年重現,自己從此就只得天天喝地瓜稀飯度日。

  羅以律並沒有這個擔憂,說他是個幸運的離婚男人也不為過——雖然這個頭銜若被他聽到了,肯定要皺眉上半天。

  並非他沒有足夠豐裕的金錢來讓商翠微敲,而是他知道商翠微不是那種如狼似虎的女人,所以當他們開始辦離婚時,錢一事,從來不是他的擔憂。

  當年她一心想嫁他,不是為了他的錢;如今與他談離婚,依然不會為了錢。當然,如果她要,他也會給。

  不待商翠微主動提,他便讓家族律師擬出了許多照顧她往後生活的條件——包括在紐約、台北各一間五十坪的公寓,每個月給她三十萬元生活費。還吩咐律師道:如果她覺得有所不足,仍可以隨意添加,他可以全部接受。

  當時他這個「凱子」的做法,被律師嚴重警告說他的大方只會使自己變得一文不名,全世界的前妻都是吸血鬼!

  但他堅持不改。他想聽聽翠微會有什麼要求,即使,她真的提出了要他全部的財產,只要她提,他就敢給!

  她的表現既在他的料想之中,又帶著點出乎料想。

  她沒有矯情的說一毛贍養費也不要。他給什麼,她就拿什麼。

  在財務上,就這樣解決了。然後,她提出其它的條件倒是讓他有些困擾……或者說困惑吧。

  她當然知道羅家的孩子,監護權永遠不會歸到母親那邊。所以她也不跟他搶子女監護權。她提出的第一條是:小女兒羅愉監護權屬於父親,但她希望可以將女兒帶在身邊照顧,直到她上小學,畢竟她才兩歲。

  老大與老二是男生,一個七歲、一個五歲,已經能獨立的學習受教。身為羅家的男兒,他們這一生所受的教育是非常嚴謹的,為了孩子的將來,她自是不會插手,就讓他們繼續在美國學習。她只要求與女兒生活一陣子,畢竟羅家還是有些重男輕女的。他恢復單身之後,沒法一個人照顧孩子,最終也只能把牙牙學語的女兒丟在祖宅,多少是放她自生自滅的感覺,對她的未來並不好。

  這一點,沒有問題。以往女兒都與他們同住在市區公寓,白天他倆上班時,會讓保姆與家務助理三天兩頭的將女兒帶回山上的祖宅玩,山上空氣好,有綠地可以任她奔跑,女兒也很喜歡這樣,但並不表示將孩子就此丟在那裡是理想的。

  所以他同意了。

  可接下來的條件……

  她希望他可以每個月至少來探望女兒一次以上。還有,他每兩個月都有固定安排出差美國、同時與兒子們生活上幾天的行程,往後她都要一同去。

  一同去?以前她還沒那麼有空每次都跟著他一同去見兒子呢,離婚後倒是走得勤了。

  不過,想想也是,她離職了,有空了。

  但她幹嘛不自己去,非要跟他一道?莫非忘了兩人已經離婚?

  這一點讓他考慮良久,但最後還是覺得她是孩子的母親,如果她覺得這樣做對孩子好,他沒有反對的道理……要是她不覺得離婚後與他相處會很尷尬的話,那他當然也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最後,她說,因為女兒與她同住,她會定期向他報備女兒的成長記錄,或以電子郵件、或以錄影帶,就是不會任意打電話打擾他。

  真是體貼不是嗎?!

  當他在離婚證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時,不知道為什麼胸口燃起一把無名火。

  商翠微,你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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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搬離公寓的日子,搬離這個已經住了三年的家。

  所有的行李已經讓搬家公司送走了,送去羅以律買在她名下的舒適公寓。等一會她要離開,只要帶著女兒就可以輕鬆走人了。

  她站在主臥室裡,指揮著家務助理將更衣室的衣物重新整理過。原本放她衣物的那區空出來了,正好可以將羅以律的各式衣物做更好的分類整理。衣物放置的順序沒有什麼改動,只是每一類佔有的區域更大更充裕。不過她還是打了一張清單貼在更衣室隨處可見的地方,讓他得以輕易搜尋。

  「商小姐……你都與先生離婚了,為什麼還要幫他做這些?」家務助理不解的問。

  「我不能讓他因為我的離開而生活得不便利。」商翠微淡淡說道,見助理俐落的依照她交待的方式整理衣服,也就不在一邊看了。走到更衣室的全身鏡前,沉靜的打量自己。

  「可他……跟你已經沒關係了,不是嗎?」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

  家務助理也只好乖乖的專心工作。她服務這個女主人已經兩年了,對她的性情多少有點瞭解,當她不回答你問話時,就最好閉嘴。

  在她之前,有十名助理被不留情的撤換,聽說其中除了有三個是太迷戀男主人之外,另外四個就是太愛打聽八卦四處現寶,許多無關緊要的小道消息就這樣被狗仔隊探知公開了,最後三個被換掉的原因是自認與女主人已經相熟,覺得女主人沒架子,所以問話沒輕重,處理家事起來又有太多意見,以專家自居,希望女主人最好聽她的。

  女主人看起來是很好說話的樣子沒錯,但其實並不是。她尊重你,可是你要是沒回報她足夠的尊重,第二天就會被祖宅的總管通知失業了,一個理由也不會給你。

  所以,工作工作!就別問那些自己好奇得半死,卻是不能知道的事了。

  商翠微在看著自己。這幾個月來,她常常做這樣的事——審視自己。

  她不是個很重視自己外表的人,從小到大都是如此。可以說,世上沒有多少事可以讓她在意,別人羨慕她會讀書、會彈琴、會書法,她卻不會因為老天給了她如此出色的才華,而感到與眾不同,對別人的羨慕沾沾自喜。

  長輩們稱讚她淡定,可她其實也不過是麻木不仁。對於自己擁有的一切,她知道很好,但也付出了相當的努力來達到父母的要求、學校的要求。她達到了,但沒有放在心上,那些都是別人要的,不是她要的,既不是她本身所追求,那麼得到了,也沒有什麼。

  而,她第一次在意起自己的外表,是初見羅以律,迷戀上他之時。為此,翻看了古今中外所有愛情教戰書籍——從愛情小說到名人談愛情的雜文,甚至連報章雜誌上別人投稿的愛情心得也不放過。

  那時,得到許多結論,其中最重要的訊息被她歸納出來了——就是外表的美麗非常重要!它決定了你的愛情之路的起步順暢或艱難。

  所以她轉而搜尋書局裡各種對於美麗的說法與教戰手冊。當然,她最先必須搞清楚的是:自己算是長得好看還是不好看?如果好看,要怎麼把最好的一面凸顯出來?如果不好看,要用什麼方法改變這個遺憾?

  幸好,她發現自己可以歸類在好看那一類,當然,傾國傾城是別想了。

  好看,只是擄獲愛情的初步條件,但不是全部,光是好看也是不夠的。她知道自己不必是最美麗的那一個女人,因為羅以律對最美的女人沒有感覺,會欣賞,但也僅止於欣賞了,放在身邊太張揚,他討厭張揚。

  這八年來,棄數學,改學商,又在求學期間一口氣生了兩個兒子,她的生活過得非常忙碌,一路忙到現在,可說是沒有過輕鬆喘息的時間。

  她並沒有抱怨,因為這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只想一直待在他身邊,只要身體與精神都不覺得累、覺得難以負荷的話,這樣的日子,就會一直下去。

  但……

  終於還是停止了。

  她學商、從商,努力學會商場上的種種,考了一堆國際認證的證照,緊跟著他的腳步,希望能長長久久的與他並行,牽手走一生。

  環境會在無形中改變一個人的氣質。眼前鏡子中的那名女子,怎麼看都是人家口中所說的「白領麗人」,五官雖然柔和,但眼神明亮堅毅,帶著絲絲精明,全身上下展露出來的氣勢,是怎麼也收斂不起的商場殺伐氣,即使帶著笑,也是客套。

  笑得不甜、不柔、不真誠、不可愛。

  明亮的眼神不管如何內斂,總是帶著三分犀利機敏;肢體語言帶著一些防備與侵略性——這就是一般人眼中所看到的商場女主管。

  即使在家裡,她仍然會化著淡淡的薄妝,讓美麗呈現,也為了掩去甚少做戶外運動的蒼白。

  所謂的白裡透紅肌膚,一但過了最美麗的十八歲之後,是要花大量大量的時間去養護的,但這個道理,她卻是這幾個月來才終於弄懂。

  妻子可以客串扮演事業夥伴的角色,但事業夥伴卻不適合當妻子。以前走過的路不表示那是錯的,但卻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必須改變,因為——

  她不喜歡鏡子裡自己看起來的樣子。

  「媽媽——」嬌嬌甜甜的聲音從更衣室門外傳來。

  是她那牙牙學語的兩歲小女兒,她午睡醒了。

  商翠微收回凝望著鏡子的目光,轉身走向門口,還沒走幾步,就被一枚粉黃色小人兒給撞了滿懷。

  「小愉兒,睡醒了嗎?是不是睡得好飽好飽啊,都出現泡泡眼啦。」她溫言笑道,將女兒抱了起來。

  「沒有泡泡眼!小愉兒漂亮!」女兒嫩聲抗議,粉粉的臉頰在母親頸窩裡揉啊揉的。

  「是是是,小愉兒漂亮!」她見家務助理已經將更衣室整理好,點了點頭,往外面走去。

  女兒的保姆正等在外頭,見她出來,說道:

  「商小姐,司機已經等在樓下了,你是要現在離開,還是讓他再等一下?」

  「不了,就走。」她搖搖頭。

  「商小姐,你真的要走了哦,那以後……」家務助理忙說道。

  商翠微看向她:

  「李小姐,就照我先前安排的,你先回祖屋去,等候總管安排。以後這裡應該還是需要你過來打掃整理,不過,真的不能住在這裡了。」就算她同意,羅以律也不喜歡恢復單身之後,讓家裡杵一個外人。

  當然,如果她有本事說服羅以律收留她繼續住下來,那也算是她的本事了。

  「媽媽,出去?」出了門之後,女兒好奇的問。

  「嗯,我們要出去。」

  「玩?」女兒眼睛一亮。

  玩?算是吧。商翠微在心底苦笑。對女兒點點頭——

  「寶寶,跟媽媽一同出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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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憶文,上次你說這半年內都會在台灣吧?……那好,我要報名你的舞蹈班,我要學現代舞和瑜珈……嗯,下個月一號開課是嗎?好的,我會準時去。到時你有問題再問吧。」

  「媽媽,我是翠微,我想帶小愉去上您的音樂班,可以嗎?……沒關係,我可以教她,不會打擾到其他學生的……下週末在華夏音樂學院有一場不對外公開的演奏會是嗎?好的,我會挪出時間過去。……我沒事,媽媽,請您不要擔心……我沒有遇到什麼困難,真的……。嗯,見面再談,您忙吧,再見。」

  身為一個甫失婚的婦女,她的日子是過得太過忙碌沒錯。於是在別人充滿理解、欲言又止的目光下,對她的解讀是:她的一切行為,是為了逃脫離婚帶來的傷害,不顧一切的以忙碌充塞每一天的每一分鐘,就為了麻痺自己。

  所以他們體諒、他們小心翼翼,絕對不談任何敏感的話題,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刺激到她,造成她一時想不開,而有什麼極端的自殘行為。他們小心到甚至連在看韓劇時,若是不小心播到那劇情中少得可憐的男女主角甜蜜蜜戲分時,都要立即關機撲滅。當然,要是女主角在哭——雖然天天都有哭戲,也要馬上關機,因為怕這一哭,就會勾引起商翠微深藏心裡的傷心失婚事,也會想不開……

  商翠微發現周圍的人似乎過得很累,但她覺得好笑之餘,也不打算終止他們沉迷於如此戲劇化的行為,就讓他們玩到不想玩為止吧——反正他們看起來也滿入戲的,那她就不打擾了。

  她有一點舞蹈底子,但也是很久遠的事了,遠到必須追溯到幼稚園時期。所以如今重學舞蹈,是得吃苦頭的,畢竟她全身骨頭都硬了,要將身子調整成柔軟,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並且需要強韌的毅力,幸好她現在不缺時間,也從來不缺毅力。

  音樂與舞蹈,是她熟悉的領域,她只需要花一點時間重新沉浸進去,即能融入其中;而插花與繪畫,則是她陌生的世界,但她也將這兩項安排進她的行事歷中,在未來的一年之內,這四樣課程,將是她生活的全部。

  學這些,不是為了想要開創事業的第二春,所以也沒打算從中取得任何成就。她只是想陶冶自己、改造自己、放鬆自己,既然她從來就不必為了一日三餐而煩憂,工作不工作,自然不會是她的考慮。

  即使對許多女性來說,事業上的成就感是非常重要的事,不是優渥的生活、充裕的金錢可以取代的。但她卻沒有這種感覺,宏圖行銷經理的職務說放就放,沒有任何留戀,即使她是努力了三年之後,才終於被所有大老肯定能力,晉陞為經理——這還是羅家有史以來第一位家族女性當上高級主管呢。

  要知道羅以律的姑姑羅應美,努力了大半輩子,還是只能以秘書室主任的職位退休,至今仍叨念著重男輕女、完全無視女人的能力等等。

  所以當她離職時,第一個打電話來抗議的,就是羅家大姑。商翠微也只是笑著任憑姑姑念個盡興,卻沒有改變離職的想法。如今誰坐上那個位子、中間經歷了多少廝殺搶奪……就不關她的事了。

  一切將從下個星期開始,而現在,是完完全全的空窗期,無所事事。

  每日還是會在六點半起床,因為已經習慣了早半個小時起來為他張羅衣物與早餐,長久的作息,不會因為突然之間再也不必這麼做而改變。

  有點空虛啊……

  人生果然需要有目標,不然長長的一生,要如何將它過完?

  身份上恢復單身,再也無須與另一人互動,有的人會覺得解脫、有的人是會感到失落,端看另一人是否為她心之所繫。

  他是她的牽念。而她,會是他的牽念嗎?

  就算是帶著咒罵的心情念著她,也能使她覺得快樂。

  你現在在做什麼呢?以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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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生生,你好。」柯順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見這個商業白馬王子,口氣顯得非常愉快。

  她加入這個網球俱樂部時,是曾經聽俱樂部經理提及羅以律也是這裡的會員,每個月固定會來打球兩次以上——現在只要提及羅以律這三個宇,就能造成很不錯的吸金效果。要知道這羅以律對她們這種熟女貴婦的吸引力是很致命的,倒不是真想對他做什麼事,但心底多少會有一些女性幻想的,當然,也就是純幻想,不會真希望發生什麼不應該發生的事。可她沒想到今天運氣那麼好,居然能遇見他!

  這羅以律可是柯順芬唯一覺得看得很順眼的富家少爺呢,對他印象好極了,所以樂於與他親近。尤其聽說他最近剛離婚,心情想必不好,若能與他多聊聊,或許他會好過許多吧……嗯,也許可以邀請他參加下週末在爸爸學校辦的不對外公開的天才鋼琴家龍培允的演奏會?可又沒那麼熟,這麼貿然邀請,似乎也不太好。而且……她心中忐忑的想著:在那次拍賣會後,也不過有過幾次的點頭之交,他大概不會記得她吧?

  羅以律記得她,露出溫和的微笑:

  「你好,柯小姐。」

  耶!耶耶!他知道她!她甚至還記得她姓什麼耶!在別人通常只知道她叫盛夫人時,他竟知道她本姓柯耶!可見把下班後只想回家睡大覺的老公抓來運動是對的!瞧,這不就有好事發生了?

  羅以律才剛換好網球服,在交誼廳叫了杯礦泉水慢慢啜飲,一邊等弟弟換好衣服打上一場。聽到有人跟他打招呼,見到來人,雖然有些訝異,但仍是有禮回應。

  這個柯小姐,是電子大亨盛北川的妻子,她是一個典型的嬌妻。

  對男人而書,妻子的類型可以分做許多種,有賢妻、悍妻、惡妻、嬌妻等等。

  惡妻悍妻就不必提了,總之是男人的惡夢,娶了她們,就是提早體驗傳說中的十八層地獄長怎樣,也不必以作惡多端當門票,等死後去參觀了。

  能幹的賢妻,會讓男人有壓力,因為她幫你、驅策你、為你打造出「對」的康莊大道,把你教育得像是她的孩子之一,然後,讓你在一生的回憶錄裡,辛酸的寫下一句:成功的男人,背後一定有個偉大的女人。而你往往搞不清楚她這一生是在當你老婆還是在當你媽。但她一廂情願的鞠躬盡瘁,讓你最後只能選擇感激她,而不能恨她,因為怕天打雷劈。

  而嬌妻,則是男人一生的夢想。羅以律對嬌妻有個概念,但沒有具體的形容詞——他是商人,不是文人,對此沒有研究是天經地義的。直到他第一次看到柯順芬,心中就浮現了一種「對了,就是她!」的感覺。她這樣的典型,就是他想像中的嬌妻樣子。

  她的丈夫有些大而化之,是典型的電子新貴,缺少圓融與優雅,顯得粗蠻,但霸氣倒是不缺。這樣的男人,像只粗陶,可站在他身邊的女子,卻是最細緻的骨瓷。一剛一柔,彼此輝映,更顯得她這個嬌柔的妻子柔情似水,才能將他這樣剛硬的男人化為繞指柔。

  所以他很容易就記住了她,是少數讓他印象良好的貴婦。

  「難得今天遇到你,你的球伴來了嗎?」柯順芬找話題聊著,總要循序漸進,有點熟絡了,才好提邀請……當然,她不會白目到探問他離婚的事。

  「已經來了。」羅以律合宜的微笑。對她有特別好的印象沒錯,但並沒有結交的打算,站在一定的距離以外看著就好了。

  柯順芬點頭,腦中努力思索著閒聊的談資,臉上不敢顯出一點看到偶像的緊張,那太丟臉了。優雅!記得一定要保持優雅!

  「嗯,我陪先生一同來。他正在換衣服。」

  羅以律點頭,表示明白。

  「其實我本身並不太會打網球,但適度的運動是很重要的,所以就請我先生務必要加入這個俱樂部了。」

  「這裡設備不錯,是全台北最好的網球場。」羅以律發現弟弟已經出來,對柯順芬點頭致意,說了聲「失陪」之後,離開吧台。

  看著他瀟灑又挺拔的背影,柯順芬有些迷醉的癡望著,覺得皇室的王子也不過如此了,那麼的冷淡疏離,卻不會讓人覺得無禮。不愧是最古老的富豪之家裁培出來的子女啊……

  「順順,你在看什麼?」換好衣服出來的盛北川,滿身不自在的扯著衣領。

  「哎啊,怎麼沒穿好就出來了。」柯順芬低聲呼著,忙走上前為丈夫打理門面。

  「哪裡沒穿好了?說得我好像裸奔一樣。」盛北川咕噥著。

  「你哪……」

  衣領一半塞在衣服內,下擺塞了一角在褲腰裡,球鞋也只是套上,沒將鞋帶綁好。哪裡算是穿好了?這個男人啊,永遠這樣不修邊幅,即使已經富有得進入台灣百大富豪榜了,也還是這德行。彷彿只要稍微注重修飾一點,就會變得市儈、變得不像科技人、甚至忘了自己是貧苦出身似的。

  可這樣的人,是她的良人呢!是她要相處一輩子的男人。

  而羅以律,是天邊的雲,用來幻想就好,難以想像要如何跟那麼「不生活化」、「沒有缺點」的男人生活。壓力肯定很大吧?

  她就想像不到羅以律那個男人一天二十四小時裡,會有不工整的時候。

  咦,是不是有什麼事忘了做了?

  是什麼呢?一邊幫老公整理亂七八糟的頭髮,一邊疑惑的自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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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誰?」一直在印度工作的羅以徹甚少聽聞台灣的八卦,對上流社會的新面孔大多不識,即使回來度假,也不會對這種新知加以瞭解。

  「電子大亨的夫人。」

  「你認識?」羅以徹揚起好看的眉,忍不住又多看去一眼。畢竟能讓他這個呆板的二哥記住的女人,也不容易了。

  「不算認識,只是印象不錯。」

  「什麼樣的印象?特別美嗎?」不會吧?以他中肯的眼光來看,他的前二嫂還美得比較有氣韻。

  「特別美的女人有什麼好說的?」走到球場,羅以律將球拍丟給弟弟,轉身往另一邊走去。

  羅以徹可還不想結束這個話題,跟在他後頭問——

  「我看不出為什麼她能令你感到印象不錯。能說說看嗎?」

  真怪了,一個不相干的女人,有什麼好慎重討論的?

  「她是我認為的『嬌妻』典型,所以有特別的印象。」

  「……什麼意思?」羅以徹覺得有時候跟這個二哥說話,都要有隨身放一本字典的覺悟。言簡而意不賅,吊人胃口也不是這樣……如果前二嫂還在的話,這一切都不是問題。可惜……

  「意思是,她那樣的氣質、態度,是身為丈夫的男人,會想要的妻子。」

  「什麼意思?」果然,更迷糊了。羅以徹有一種無語問蒼天的感覺。二嫂啊二嫂,你為什麼要下堂?

  「意思是,回你的位置上去吧,我要開球了。」

  這個老弟,今天看起來特別笨,莫非是被印度咖哩辣傻了?等會一定要建議他:愛吃咖哩沒關係,但一定要多喝煲湯,既養胃又養身……養腦嘛,應該也沒有什麼問題才對。

  站定位,羅以律很快將所有雜思放空,將球高高丟起——揮拍,擊出!

第四章

  婚姻,如果以建築物來形容的話,那麼它的外表一定是座最華美的城堡,吸引著世人抱著美好的幻想,拚命要往裡面衝去;而它的內裡裝潢,肯定比十八層地獄還駭人,因為每個進去過的人,都死命要往外爬。

  那麼,每一個離婚的男人女人,肯定在逃出生天之後,過得無比逍遙,天天快樂似神仙了?

  是很自由,卻不怎麼快樂逍遙。如果婚姻對他而言從來不是牢籠,那麼走出來,也就不會有解脫的釋放感。

  別的失婚男人過得怎麼樣,羅以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當然,更不會進入那樣一個團體——他是在離婚之後,才知道原來他認識的這些商場朋友裡,其中離過婚的那十來個,還組成了什麼「倖存者同好會」,只要還沒再次跳進第二座「地獄」裡的,都會定期聚會,做一些極之無聊的事。比如:說前妻的壞話,比如:說別的離婚女人的閒話,再比如:一同去獵艷……

  他是在接到一封邀請函之後,問人了,才知道有這麼一個無聊組織的存在。自從他離婚的消息在商場上傳開之後,他是接過不少人的問候與打擾,並且被別人以飽和過度的同情眼光憐憫著,彷彿離婚是件多麼慘烈且不能宣之於口的隱疾,說了會傷害到當事人;然而不說幾句、不表現一下,卻會使自己憋死。

  寄給他這封邀請函的人,是他國中同學,並不算有什麼深交,但已經是這個團體中與他算是最相熟的人了,寄了帖子也不會被看也不看的送進碎紙機裡資源回收。

  他們這些人認為他現在與他們是「同一國」的,理所當然要加入這個同好會,一同互相扶持、交流各家離婚的意見,而且,他肯定正需要。

  羅以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臉,懷疑自己臉上莫非寫滿了無助與失意?所以別人對他的態度才會有那樣微妙的改變?

  莫名其妙!

  就跟他這一兩年來在台灣爆紅一樣的莫名其妙、毫無道理!

  他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二世祖,全台灣的二世祖隨便數數都可以數出幾百名。那些人裡,更有樂於常常光臨娛樂新聞版面的花花公子,為世人耳熱能詳,媒體不去注意那些人,偏偏要來注意他,真是沒道理!

  說他是台灣金融界新奇跡、基金界白馬王子、富家子弟的榜樣!

  種種不知道是怎麼被吹出來的溢美之詞,拚命從記者手裡寫出,不斷放大,盲目追捧,將他吹到簡直可與索羅斯齊名!登在報章上,似乎,只要記者這樣寫出來,它就是真的了。

  天曉得他只是一個小小基金公司的主事者,他當然希望公司鴻圖大展,總有一天發展成「宏圖」企業體裡金融事業的主力,但那個願景,現在還沒達成,事實上,還差得遠呢!

  他真的不知道那些媒體在瘋個什麼勁兒!

  他經營著一家中小型投顧公司,目前主要業務是代客操作海內外基金與期貨,也是運氣好,這幾年新興市場大發利市,只要投錢進去,通常都有可觀的成果呈現,而他自然也操作得成績斐然。但那只是個起步,為了讓客戶建立對他這個投顧團隊的信心的開始。

  他的核心重點是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基金王國。他的公司規模不大,目前旗下只有七檔基金在運作,而且大多數投資客基於對台灣本土基金公司的不信任,甚少願意投資金錢到這些基金裡,目前他最大宗的客戶,其實還是與家族有往來的朋友,其他普羅大眾對他公司的基金仍是信心不足,募集的狀況始終不見好——不過,經過這些財經記者的大吹特吹之後,倒是吹來了不少盲目崇拜型的客戶。他也不知道該不該為此感謝媒體……這樣的好業績,算了,不提也罷。

  也確實,台灣的基金操作機制相當的不健全,經理人總是隨意更換,完全置投資人的權益於不顧,光是上半年度,整個台灣的基金經理人就撤換過二百個,可以說每一檔基金的操盤人幾乎可說是甫一接手,就被撤換掉了,然後再繼續搞不清楚狀況的去接下一檔基金,胡亂操作,一切跟著感覺走。

  如此粗率的行事,巨大的資金就在上頭這些人任意玩弄中給玩丟了,即使台灣股市大漲,基金竟還是以溜滑梯的速度崩落,問題就很大了。怎麼可能會有績效可言?台灣的基金怎麼可能操作得好?

  他三年前奉命回台成立投顧公司,接手那七檔自開始募集以來,始終沒有起色的基金。這是宏圖的金融體系中,比較荒蕪的一塊,經營得連年虧損,聲譽極差。

  而他從在美國讀研究所時,就在知名的基金公司打工實習,畢業後,順利被聘任為正式職員,在那樣競爭的環境之下,他日子過得很辛苦,但同時也學到很多,每年都順利的晉陞職等。當他離開那家公司,被徵召回國為家族效力時,其實公司正考慮將他調派到香港,接手亞洲基金業務的執行長職務,後來接到他的請辭函時,更是直接決定任命,但他婉拒了,決定回國。

  他的工作績效不錯,但那不是平白得來的。有人把工作叫作賣命,而他,在那家公司服務時,確實是真真正正的賣命,不管上班還是下班,他滿腦子都是公事公事公事!在洋人的世界想要出頭天,就是得付出比他們更多的努力,他是很認分的,從來不會因此而抗議種族歧視什麼的。如果種族歧視是事實,那麼抗議能改變什麼?人心本來就是自私的,身為外來者,來搶人家的飯碗,會遭人不公平對待是正常,有空抗議,還不如悶頭多努力一下。

  記者將他在美國的工作成績吹成了華人之光,這就是一切「紅」的開始。

  好像他是個天才,隨隨便便就可以在美國最頂尖的公司當大主管,什麼努力也不必。誰又會管他為了工作上的成就,付出多少代價?而今他在台灣做了三年,這點小小的成績,甚至達不到他計畫中百分之十的成果,居然也叫成功?也叫台灣商界新奇跡?不可思議!

  他總是在忙,為了達成工作目標而忙碌,把許多事情都拋開不管不理,生活簡直沒有品質可言,如果不是有翠微在一旁……打住!怎麼又想到她了?!

  疲倦的撫了撫額角,羅以律從椅子上起身,一時也無心工作了,轉身面對窗外。

  「老闆?」正在報告上司下星期的行程安排的秘書,被羅以律的動作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安排得不好,小心翼翼的問了句。

  「接著說。」他淡道。

  「好的。」秘書心中偷偷猜老闆心情似乎不太好,但為了什麼不好,誰又會知道呢?她們又不是商小姐……唉,怎麼又想到商小姐了?如今商翠微三個字可是全幢大樓的禁忌呢!切切不能提,連想都最好不要!

  「……接下來是一月十三日的下午二點,您將參加全國商總的春季茶會,五點回公司開業務會議。七點到十點這段期間目前沒有安排……」

  「那就寫下打網球。」

  「好的。不過,這裡有張音樂會邀請函,時間是當天晚上六點半。不知道您打不打算參加?」

  「不重要的邀請就不必提了。」他問也不問地道。

  也難怪他要這樣不耐煩,原本覺得他這兩個秘書挺能幹俐落,對事情的輕重緩急分得很清楚,在行事歷上的安排從來不會讓他覺得多餘或疏漏了什麼,但近來卻總會出些小紕漏,例如前兩天擺在他辦公桌上的「倖存者同好會」的邀請函就是非常不應該出現的事,他幾乎要以為那天是四月一日,而他那兩名認真的秘書竟敢對他惡作劇了。

  而秘書也覺得很冤,自從商小姐離開之後,再也沒有人會事先審核指點她們對行事歷的安排,像是拆到這種類似上司私人朋友的邀帖,誰敢輕易往碎紙機裡丟去?於是只好乖乖的被上司冷橫一眼了,這總比錯過重要訊息好吧?

  「是……這樣的,容我向您報告一下。這裡有兩張邀請函,邀請您去的都是同一場演奏會。一張發自『長盛電子』盛夫人,一張發自商夫人……也就是您的前岳母……」聲音愈說愈小,最後幾乎是縮在喉嚨裡了。

  盛夫人?羅以律想了一下,記起來是那個有數面之緣的柯小姐,她怎麼會寄帖子給他?算了,先且不管。重點在於岳母……前岳母,她怎麼會發帖給他?

  對於這個前岳母,他是相當敬重的。她在少女時期,就在幾個世界性的鋼琴大賽中嶄露頭角,被譽為天才鋼琴家,曾經有機會享譽全世界,這同時也是國人的期待,那時貧困的台灣太需要有國際性的英雄產生來建立自己的自信心。但為了諸多外界不瞭解的原因,她後來竟選擇回到台灣,結婚生子,僅僅開了間音樂教室作育英才,說是從此隱居也不為過。

  收到岳母的邀帖不奇怪,這三年他們夫妻回台灣,只要有不錯的音樂演奏會,岳母都會寄帖子或門票來請他們一同去欣賞,也通常是寄到他這邊沒錯……可是,現在因為一紙離婚證書的簽成,岳母變成了前岳母之後,為什麼她還要寄帖子來?

  在羅以律沉思之時,秘書連忙又補充說明:

  「這是一場不對外公開的鋼琴演奏會,演奏者是世界知名的新秀龍培允,演奏地點在華夏音樂學院的蕭邦堂。龍培允在五年前參加華沙蕭邦鋼琴大賽,取得首獎,後來又接連在維也納、美國鹽湖城、荷蘭李斯特鋼琴大賽中亦有傑出表現。此次龍培允低調回國度假,受以前恩師之邀,才會在母校華夏音樂學院辦這一場只有音樂人方能參與的不公開演奏會。非常的難得。」她也好想去說,音樂界的白馬王子耶!就算不懂得聆聽古典樂,光是看著那個王子就很賞心悅目啊。秘書在心底偷偷想著。

  羅以律可以忽視盛夫人基於客氣並且顯得突兀的邀請,也不在乎那個龍培允的鋼琴彈得有多好、在音樂界多有名。他只是個市儈的商人,音樂聆賞對他來說,有時是心靈饗宴沒錯,但大多時候不過是附庸風雅罷了,沒有特別吸引他的地方。但是發帖的人若是岳母……不,是前岳母,那他必須尊重一些。

  想了一下,點頭。

  「那就不打球,安排去聽演奏會吧。」

  「是,已經安排進去了。」

  秘書接著念其它行程的安排,他一邊聽、一邊分心的想著這份邀請函為什麼會寄來。

  她,翠微,知道這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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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翠微不知道。

  其實寄帖子給羅以律的事,商夫人也不知道。因為這是她的私人助理發出的信件,但一切只是個意外。

  這段期間,商夫人的助理有事請了半個月的假,委派了另一名友人過來代班,這名代班的助理只是依照慣例的從電腦裡列印出標示出重要人士的名單,按著名單寄去邀請函,其中就還留有羅以律的大名尚未刪除,所以羅以律才會收到這封令他感到意外而又不得不慎重處理的邀帖。

  於是,本來沒打算那麼早見面的前夫妻,就在正式離婚半個月之後,就見上面了。羅以律想過應該會見到商翠微,但商翠微卻沒有心理準備會見到羅以律。

  這真的只是一個意外,誰也料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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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家一家五口,除了大家長商容是個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中國式書生,對中國音樂有高雅的鑒賞力,平常練書法時,更愛讓中國風的音樂相伴。他不是不能欣賞西洋音樂,只是沒法發自內心去喜愛,把它當成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不過除了他以外,他的夫人與三名子女,對美好的音樂都極其喜愛,沒有東方西方的門戶之見,在商夫人「音樂無國界」的教育理念下,三名孩子對任何音樂都沒有成見,相當能欣賞,從商夫人偶爾還會選購流行音樂與歌曲回來與學員分享,就可見一般。

  因此每當有優秀的音樂團體來台演出,只要還在台灣的家人,都會出席,身為弱勢團體的商父,也只能少數服從多數的跟著一道了。不過太小的孩子就不帶了,這是對別人的尊重、對音樂的尊重。

  而這次,因為大女兒商翠柔已經出發去日本,而老三商青程人正在蘭州參加敦煌學術研討會,所以出席的就只有商氏夫婦與商翠微。這次難得能聆聽龍培允的演奏,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

  「翠微,培允是媽媽的學生,他在音樂教室學習了四年,你跟他還常常一起上課呢,怎麼會忘了呢?後來他的父親調職到香港工作,才沒再來,但仍是常常寫信來問候。每年都沒忘記給你寄生日禮物,你怎麼會不記得了呢?」商母百思不解女兒為什麼會對龍培允一點印象也沒有?

  「是這樣嗎?」商翠微點點頭,表示理解,但對龍培允的印象仍然很淡。

  「看你就是一副還沒記起來的樣子。」商母微微一歎,又接著說道:「如果你記不得童年的事,那麼他大學時期,來華夏音樂學院上了一學期課的事,你應該也不會記得。」

  她為什麼要記得?商翠微在心裡想。

  「安嫻,你就別說了吧。」靜靜站在一旁的商父,止住妻子還要往下說的話。

  商母想了想,也決定不說了。一扯到這些孩子的大學時期,總免不了要提及那些不愉快的往事,而且女兒還離婚了呢,是沒有什麼好提的了。

  「離開場還有半小時,我們先去喝點茶吧,你看,建明兄伉儷在那邊向我們招手呢。」商父指著不遠處的休息區說著,並對那邊的友人頷首。

  「嗯,也好。」商母點頭。問女兒道:「翠微,你要跟我們過去,還是去後台探望一下培允,先將花送給他?」他們在過來時,特地到花店買了一大束花,正放在休息區的小房間呢。

  商翠微原本也要跟著過去,聽聞母親的問話,忍不住皺眉,終於有些明白母親的意思了……真是拜託!「不了,媽,我——」眼角餘光突然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立即道:「我看到熟人了,過去打個招呼。我想龍先生在準備演奏,不宜被人打擾,我們給他一個清靜吧。」

  「好吧。等會就進場了,你別遲到,知道嗎?」

  「知道了。」

  目送父母走過去與朋友會合,商翠微才轉身往那抹熟悉的身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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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婆,我可是跟你來了哦。如果等一下我不小心睡著的話,你千萬不要生氣。你知道,為了二廠大當機一事,我們所有人跟病毒奮戰了兩天兩夜,到現在還沒睡上一覺。」盛北川頂著兩枚黑眼圈,可憐兮兮的對老婆先做好聲明。

  「說得好像聽個音樂會像要你命似的,你要知道這可是多麼難得的機會啊,要不是看在爸爸的面子上,龍培允才不可能在今天上台演奏呢。他的經紀公司對他有許多計畫,而未來幾年內他都不會來台灣演奏。你要好好欣賞啦!」柯順芬搖著先生的手臂嬌聲嗔道。

  「好好好!我這不是來了嗎,我耳朵也跟著來了。反正離開演還有二十幾分鐘,你能不能找個沒人的地方讓我瞇一下?」盛北川努力抑制打哈欠的慾望,忍得滿眼眶都是淚水。

  「好啦!那邊有個小休息區,應該可以讓你瞇一下……啊。」她突然低叫了聲。

  「怎麼了?」

  「我有寄邀請函給一個人……我想他大概不會來吧。」柯順芬四下沒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免有些失望。

  「哦……那個人真幸運……」盛北川低聲咕噥。

  「你、說、什、麼——啊,老公?」

  「沒沒沒,我什麼也沒說。老婆,快點找地方把我掩護起來,我看到有幾個商場上認識的人,他們好像要衝過來跟我打招呼,這些人總是纏著我採購他們的機器設備,品質又差得要命。我現在不想見他們。」體力嚴重透支的他,可沒力氣應付這些舌燦蓮花的厲害人物。

  「哦,那快走。」

  夫妻倆一邊走、一邊還聊著。就聽盛北川問:

  「順順,你最近財經課程聽得怎樣了?看得懂財務報表了嗎?」

  「哎啊,別問那種事啦!」好煩。

  「老婆,求求你快點學會吧。你也知道公司的財務部有很大的問題,我需要足夠能信任的人在那邊坐鎮,要不然哪天公司被賣了,我還不曉得呢。」

  「就算我看得懂又怎樣?那些財務專家要是做個假帳搞鬼,我也看不出來啊,我又不是學商的。」

  可憐兮兮的聲音:「順順,那你就忍心不管我了?」

  沉默……

  「順順,好老婆,幫幫我吧。順順——」

  「好啦好啦!」被煩得受不了,只好勉強同意。「我先警告你哦,如果以後我把公司的財務搞得一團糟,害公司倒閉的話,可不要怪我。」

  「當然不怪!當然不會怪!」驚喜交加。

  他們夫妻的身影消失在一扇門之後,而在他們後頭,距離不太遠的地方,商翠微靜靜站著。

  這對夫妻的對話,她全聽到了。並不是有意聽到,原本她只是想遠遠的觀察柯順芬,沒意料到會聽到他們夫妻談及這些事。太過意外了,所以忘了走開。

  當她這個賢妻,決定不再做賢妻時,那邊那個嬌妻,卻也開始無法純粹的做嬌妻了嗎?

  環境對一個人的改變是很大的啊……

  正想走回父母身邊,這時一名會場的工作人員向她走過來,低低的問道:

  「請問你是商翠微小姐嗎?」

  「我是。有事嗎?」她微笑地問。

  「是這樣的,龍先生現在人在後台,他說想在開演前跟你說幾句話,可不可以請你跟我來?」工作人員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覺得自己正在參與一個天大的花邊八卦新聞。

  已經剩下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就要演奏了,他居然沒有在準備,卻叫人來傳話說要見她?只為了說幾句話?她與他有那麼熟嗎?

  「請跟我來。走出大門右轉到後面,那邊可以通向後台。」工作人員似乎不認為有誰會拒絕去見那個白馬王子,於是理所當然的在前頭引路了。

  商翠微頓了下,原本想拒絕的,但那名人員已經走開,而她又不好在這樣的場合多說些什麼引人揣測的話,只好跟了過去。

  無所謂,不管他想說什麼,那是他的事,對她一點影響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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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翠微?

  她要去哪裡?

  才剛抵達的羅以律,還沒走近會場的大門,遠遠就看到商翠微跟在一個男子身後,走出大門,往沒有燈光的後方走去。

  那個男人很眼生,她應該不認識那個男的吧?三更半夜的,怎麼可以毫無警覺心,就這樣一個人跟男人走了?還往黑暗的地方走!

  想也沒想,他立即跟了過去。

  他倒要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而翠微為什麼如此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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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龍培允在後台的入口迎接商翠微的到來。他很想見她,再也等不了,於是守在後台門口,看著她遠遠走來,向有他的地方靠近。這讓他有種非常幸福的感覺。

  商翠微靜靜的看著他,平淡的表情沒有因為他語氣的溫柔熱絡而回報予相同的溫度。

  她的冷淡,卻沒有讓龍培允感到難堪或失望,他認識這個女子太久了,久到即使離開,仍然從他家人的口中,繼續關注著她的生活情況,渴望著更接近她、更瞭解她。她的冷淡是如此的理所當然,要不是她在大學時期爆發了狂追那個不值得男人的事件,所有人根本就認定商翠微這一生都會是這樣凡事不在意的過完一生了,她是一個太過聰明理智,而沒有熱情的女人。

  那是一個誰也解釋不了的意外,至今也依然無解。不過幸好,如今她已從那個魔障裡解脫了——這是他回國以來聽過最美好的消息,讓他再也壓抑不了自己的渴望,壓抑不了想要讓她知道自己愛慕的心情。

  曾經錯過,悔恨至今;如今,她單身了,他再也不想錯過。

  「你今晚非常的美,與那日在餐廳見到的感覺完全不同。」他柔聲道。

  「謝謝。」

  「你知道嗎,我很緊張。這是我第一次上台會感到緊張,以前參加各種比賽時,也不曾緊張至此。」他笑了笑,一手輕撫著怦跳失序的胸口。「因為你來了。我非常在乎你的存在,非常在乎你坐在台下,聆聽著我的世界。我想要給你最好的,又怕不夠好,所以非常的緊張。」

  然後呢?商翠微看著他。

  她的冷淡表情與不出聲應對,讓他懷念的笑了。

  「你還是這樣。記得嗎?以前我們一同上鋼琴課時,你也是不理我的。我問你數學題目,你會教我;我問你怎樣才能背好課文,你說一直背,不要一直問,就可以背好了。不過,當我問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要不要一起去麥當勞時,你聽了也當沒聽到。翠微,你就是這麼奇特的一個女孩。」

  她只是禮貌而忍耐的聽著,等著他該上台,不得不走。反正也不差這幾分鐘了,如果叨叨唸唸是他排解上台前緊張的方式,那她成全他有何不可?

  「翠微,請將手給我,好嗎?」他向她伸出手。

  「為什麼?」她問。

  「我要上台了,需要你的祝福。」

  在商翠微正想拒絕時,龍培允已然牽起她的右手,飛快在她雪白的手背上印下輕輕一吻,然後,放開她的手,對她笑得好滿足:

  「謝謝你。」

  「龍先生!龍先生!我們校長在找你呢,已經快找過來了!」剛才幫商翠微領路過來的工作人員,此時奔過來喚人。

  「好的,我就過去。王同學,走回會場門口的路很暗,可不可以請你陪商小姐走過去?」

  「當然可以,沒問題!」工作人員拍胸脯保證。

  「翠微,待會見。」龍培允再度依戀的看了她一眼,深深的,像要將她美麗的模樣在心底牢牢烙印。

  商翠微沒理會他太過灼熱的目光,轉頭就走。

  幾大步走進一片沒有燈光的黑暗裡,並在轉角後,撞進一堵陰沉的腦膛——

  「嗚!」

  有人!

  當她正想驚呼時,卻被那熟悉的氣味給噎住了所有的聲音,整個人震得動彈不得,乖乖的待在那人懷中——當然,不肯乖乖待著的話,也沒有其它的選擇,因為她身子被兩隻鐵臂給箍鉗住了。

  「商小姐,商小姐,你走慢一點啊!我只是去拿個手電筒,你怎麼就先跑了?你應個聲吧?我給你帶路啊!」

  工作人員拿著手電筒在黑暗裡四處探照,因為沒有聽到其它聲息,結果自己倒是被這片寂靜給嚇到了,於是愈走愈快,直往前面的方向沖,再也不左看右顧的找人了,所以當他與羅以律與商翠微錯身而過也不曉得,兩方甚至只有三四步遠的距離。

  他心想:這商小姐應該也很怕黑,所以早就跑回前面去了吧?那他去跟她會合好了,這麼冷的天、這麼暗的地方,鬼才要待在這裡吹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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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什麼意思?」羅以律在她耳邊問。

  「意外。」她輕聲解釋。

  「商翠微,我現在心情很不好,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因為今天天氣特別冷,而你卻還在風裡。」她在他懷中微笑。

  「走。」天氣確實見鬼的冷!他放開她,轉而抓住她右手,往前方帶去。

  他的手很冰,但她的手很暖,所以當他的掌心在吸取她小手上的溫度時,她忙又以另外一隻手包覆住他的手背,為他添暖。

  他的目的地不是會場正門,而是筆直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他將她帶進車子裡,很快啟動,打開暖氣,並打開車子裡的小燈,為了可以以嚴厲的眼光審視著她今天的打扮與此刻的表情。

  然後,又想起什麼似的,將她右手抓過,看著她的手背——它剛剛被別的男人親吻過!

  「不要告訴我,他就是你決定與我離婚的原因。」

  「當然不是。」她笑,從自己手袋裡掏出濕紙巾,輕輕在自己手背上擦著。

  不夠!羅以律將整包濕紙巾都抽出來,用力在她手背上抹著。

  「你笑什麼?」他突然抬頭問。

  「我沒有笑。」她表情非常正經。

  「你的眼睛在笑。」當他第一天認識她?

  「對不起。」好吧,她認錯。她說謊了,她是有在笑沒錯。

  「有什麼好笑的?笑我的樣子,還是笑你的好行情?」

  「什麼好行情?」她眉頭微皺。他怎麼會以為被自己不想吸引的男人喜歡上了,會是件值得開心的事?

  羅以律以一根手指輕輕扳起她細緻的小下巴。想起他還沒有審視完她呢!

  今天的她,穿著一身合身的米白色小羊毛洋裝,立領、七分袖,袖口有微微的喇叭袖剪裁,裙擺長度平膝,下面套著淺駝色的小羊皮長統靴。不是他看慣了的筆挺套裝,也不是他看慣了的盤髻髮型,她的頭髮不再為了好盤髻而燙得微卷,如今已經洗直,披肩的秀髮直直柔柔的垂在臉側與肩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非常的柔和溫婉,這是一個非常青春的商翠微,非常的符合她的身份——單身。

  單身的女子總是看起來年輕,可他也不過幾日沒見她,她竟然就有了這樣的改變,為什麼?

  而,當他想到她今天這樣美麗的模樣,是為了聽那個男人的鋼琴演奏會而裝扮的,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的氣味在瀰漫。

  是,他們已經離婚,可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其實他還沒有適應單身。因為他對她還是會關心、會介意……雖然曾經以為自己不會。

  離得還不夠久、分得還不夠開。

  他想,要是過個三五年之後再見上一次面的話,那時,若是遭遇到今日相同的場景——見到陌生的男人在對他的前妻示愛,也許他就一點感覺也沒有了,甚至還能非常真心、非常理智的給予祝福。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只想將她帶離得遠遠的。

  「以律,我爸爸媽媽還在裡頭等我呢。我們一同進去吧。」商翠微見他似乎打算將車開走,輕聲提醒他。

  他一頓,臉上沒有表情,不過當他瞥了眼手錶上的時間之後,道:

  「演奏會已經開始了,這時再進場,未免失禮。你不會做這樣的事吧?」

  「總不能讓我爸媽以為我失蹤了吧?」

  「打個簡訊過去吧,說你……臨時決定回家看顧寶寶。」他將手機丟給她。

  他的命令不容違抗;而她,向來也沒有違抗他的習慣,於是只好乖乖低頭打簡訊。而他,羅以律則帶著滿意的微笑,將車子緩緩駛出華夏學院,他不在乎接下來要把車開去哪裡,重點是,離開這裡。

  這是他的手機哪……商翠微心中微微笑著。

  他當然知道她有自己的手機,根本無須以他的手機打簡訊。他更可以想像當前岳父岳母接到由他手機打出的簡訊時,八成會感到震驚,他都知道。不過,他不在乎。

  他很敬重商氏夫婦,但他同時也知道,對於他與翠微結婚一事,他們並不是很歡喜的。

  這或許也是當他離婚的消息傳開時,他誰的電話都接到了,就是缺了商家眾人聲討電話的原因吧——他們從來就不看好這段婚姻,或許離婚了還更讓他們滿意一點。

  「好了。」她將手機還給他。

  他正在開車,沒有接過。她便代為放入他西裝口袋裡。

  「翠微,離那個男人遠一點。」

  「我會的。」她點頭。

  「很好。」他對她的態度很滿意。

  他知道她不會質問他為什麼,而如果她當真質問了,他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他一點立場也沒有。

  所以,這樣,很好。

  很好。

第五章

  柯順芬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商翠微,這實在是太令人意外的事了。身為事業型女強人的商翠微,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間插花教室?而且還與她成為同學?

  沒錯,「花非花插花教室」是名媛貴婦聚集的地方,而且這裡的老師都是插花界的宗師級人物,每一個有錢有閒的女人,都很願意來這邊培養氣質與結交朋友,順便打發太過充裕的時間。

  但這樣的情況顯然不適合套用在商翠微身上。

  當商翠微一出現時,整個教室有短暫的沉寂,畢竟這裡有六成以上是富太太,而她們對商翠微這個人雖不認識但也並不陌生,尤其她離婚的消息更是目前名流聚會時,熱門的閒聊話題之一。誰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當插花老師以略顯興奮的聲音向學員介紹完了新進學員商翠微之後,便安排商翠微坐在靠窗一角,讓一名助教在旁協助她。顯然連向來老成持重的老師,也為了能收到這樣一個特殊的學生而感到榮幸,絲毫不敢怠慢。

  「商小姐,你好。」柯順芬悄悄挪到商翠微身側,向她打招呼。原本她坐的地方就離商翠微不遠,在榻楊米上挪動也很方便,幾個跪步就挪過來了。

  所有人都對商翠微充滿好奇,但卻也不敢輕易接近她。商翠微看起來並不冷漠,但卻也不具備讓人樂於親近的氣質。加上她的身份擺在那兒,又是這麼具話題性的人物,讓大家一時只敢在一旁竊竊私語,而不敢輕易接近。

  不過,柯順芬向來是個大方又深具親和力的人,她對任何人都沒有什麼防心,加上她對這個前羅以律夫人是充滿好奇的,既然如此,那就接近啊!不接近怎麼瞭解,是吧?即使被拒絕了,也好過沒嘗試就放棄。

  「你好。」商翠微轉頭,對她和善一笑。

  老實說,柯順芬是很受寵若驚的!因為她以為會被拒絕,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竟然沒有耶!真是太稀奇,也太棒了!她好開心!

  「你好你好,我叫柯順芬,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請多指教。」

  「別這麼說,大家一起互相指教吧。你懂得還比我多呢。」

  「你客氣了。」

  這商翠微的話雖然不多,但溫和的聲音一點也沒有拒絕與人談話的訊息產生,所以柯順芬大著膽子問了:

  「恕我冒昧,不過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為什麼會來學插花?」

  商翠微正在挑著手邊的花材,聽到她的問話時,手邊正拿起一朵溫室栽培的山茶花端詳著,純白的、嬌弱的、楚楚可人的一朵美麗的花。

  遞了過去,送給她:

  「因為我想來認識你啊。」

  「啊!」一驚,張口結舌半晌,最後笑了出來。「謝謝你這麼說。雖然只是開玩笑,但我聽了真的很高興。」她雙手接過那朵山茶花,覺得這對「前」夫妻都有一種非常迷人的魅力。雖然充滿距離,但也因為這樣而特別的迷人,而且刺激,讓平凡如她這樣的人,每每接近了,心口都忍不住怦怦地狂跳個不停。

  商翠微只是笑,沒有說什麼。

  也因為有了柯順芬領頭接近商翠微,其他貴婦也開始靠了過來,一邊與柯順芬談天、一邊注意著這個當紅的話題人物,每個人心中都有著滿滿的好奇想要從商翠微身上得到解答,但現在畢竟不是恰當時機,還是等大家都熟了之後再探問吧。

  當然,也不是每一個貴婦都願意與商翠微親近,就有幾個則是怎麼看都無法對商翠微看順眼,存了心想與她過不去,在言語上多有帶刺。雖然沒有直接談她離婚的事,但卻愛說著哪個女人被先生休了、又有哪個女強人的先生外遇了的八卦來企圖挑動引發她相同的傷心事。說個不停就是想冷眼笑看商翠微失去冷靜,最好崩潰痛哭,這樣她們也就有最新鮮的話題可以回到姐妹淘裡去炫耀了。

  反正她已經被羅家除名,失去了強而有力的靠山。得罪了她,根本一點事也不會有。落水狗,不踩白不踩,尤其踩這種曾經最高高在上的人種,最是痛快。

  雖然有柯順芬努力在轉移話題,甚至直接要求不要再談這些與大家無關的事情,但情況也頂多是好一點而已,並沒有停止。有些人甚至以柯順芬的婚姻幸福為主題,又開始發表一篇「好女人不會被休」的論調,讓柯順芬好生尷尬,又不好扯破臉。

  「不要介意。」後來,下課後,她們一道搭電梯下去,柯順芬認真的看著商翠微道:「她們喜歡把別人的事情當成自己的娛樂,但她們並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別人的傷害有多大。你不要難過,我會找她們談的。」

  「我沒放在心上,你不用在意。」商翠微是真的沒放在心上。那些人說了什麼,她其實也沒注意。

  商場,既是個競逐金錢的地方,當然一切朝權勢看。有錢有勢,就會理所當然有地位,成為人群裡的領袖。

  柯順芬這個長盛電子總裁夫人,在幾年前頂多還只是個有錢的新富夫人,不被貴婦放在心上、也不放在可往來名單上,覺得不過是沒什麼品味的暴發戶,與之結交,太失身份。後來還是知曉了她是知名小提琴家柯厚華的女兒之後,才開始往來。但現在可不同了,「長盛」如今已經是電子界的指標性龍頭,她自然也成為所有貴婦急欲攀交的重要人物,人人以能夠結識她為榮。

  她本人也許還沒深刻體會到這樣的改變,不過適應倒是不成問題。所以她才能理所當然的說出要找那些勢利貴婦談談的言詞。因為知道那些人會因為她的要求而加以收斂,這就是權力的自信。

  而權力,是很容易讓人上癮的啊。

  「翠微,我才剛認識你,或許現在就這樣說你會覺得奇怪,但是我覺得你真的是個很特別的人。」柯順芬說道。

  「哦?」

  「而且你很堅強。我很羨慕你的堅強。」柯順芬重重點頭,又說道。

  「是這樣嗎?」

  「因為我現在最缺的,就是你這樣的淡定與堅強,但我卻必須盡快學會。」說著,又忍不住苦惱起來。因為她過完農曆年之後,就要去公司正式上班,去財務部坐鎮耶,天哪!

  「翠微,以後我有工作上的問題,可不可以找你請教?」

  「如果有能幫得上你的地方,當然沒問題。」商翠微深思的望著她,原本想說些什麼,終究還是忍住了。

  「啊!那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柯順芬聞言歡呼了聲,非常快樂的笑瞇了眼。

  商翠微也笑了,沒有再說些什麼,電梯已經到了一樓,兩人走出去,婉拒了柯順芬要順路送一程的好意,道了再見。柯順芬讓司機載走,而她,招了輛計程車,以很平民的方式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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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我那件鐵灰色的羊毛背心你收在哪?」

  清晨七點,十度的低溫,讓電話那頭的男人語氣相當的冰冷,他沒有生氣,只是沒法有好情緒。

  「嗯……」被電話從睡眠中擾醒,她整個人迷迷糊糊的,以暖呼呼、軟綿綿的聲音道:「更衣室右手邊第三個櫃門打開,第四個層板最左邊,第三件。」

  電話那頭情緒不佳的男人依言走進更衣室,冰冷的空氣讓他的臉也化成冰雕。他打開第三個櫃子,果然看到這裡是所有背心放置的地方。伸手欲拿——啪!「唔!」他發出微乎其微的悶哼聲。

  「……怎麼了?」雖然睡意濃重,但她還是聽到他在那頭發出的聲音。也沒有多想,就明白了——他一定被毛衣上的靜電給電到了。

  「沒事。」被靜電電到這種小事,不值一提。雖然他的臉色已經不止冰,還很臭了。

  「嗯……也許你該讓李小姐住下來的……」雖然不喜歡這樣,但想到他早上還得四處找衣服,也沒人幫他將冰冷的衣服薰暖,生活上如此的不便利,總是看了不忍心。

  「總管也這樣建議過,我拒絕了。」他一手抓手機,一手開始套衣服。

  「……以律。」她聲音還是好軟好軟。

  「嗯?」

  「對不起。」

  「為了哪件事?」他揚眉。讓他的生活變得如此不便,她愧疚了?

  「為了……」她聲音裡帶著笑意,聽進耳裡,像是嘗起來又甜又綿的棉花糖。「為了,這麼冷的天,我還窩在蠶絲被中好眠,能夠一直賴著;而你卻得早早起床,準備上班工作。」

  「嗯哼。」他在那邊冷哼,懷疑自己正在被消遣。

  「……只要一想到你這樣努力工作,這樣努力的……為了賺我的贍養費而風雨無阻的出門工作,真是感到過意不去,所以,覺得必須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他果然被消遣了。

  而無言,是他唯一的反應。

  這女人!居然在他心情這麼差的時候,還消遣他!

  只是離個婚而已,對她打擊有這樣大,逼得她性情大變嗎?而離這個婚,還是她提出來的呢!該性情大變的人是他才對吧?

  羅以律感到百思不解,也對這樣陌生的前妻有一種束手無策的感覺。

  正想說些什麼回敬時,就聽到那頭傳來女兒童稚的聲音——

  「媽媽!睡覺覺,不吵——」

  「寶寶乖,再睡一下。媽媽不吵你了。」

  「電話,吵!」

  「來,寶寶,跟爸爸說早安。裡面是爸爸哦。」

  「爸爸,早安!不吵!」睡意正濃的女兒大聲叫著。

  「小愉兒……」羅以律也只能無言。

  「嘿,跟女兒打完招呼之後,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哦,快去上班吧。」她提醒他。

  羅以律聽著她與女兒的聲音,那種在最寒冷的天氣裡,躺在最溫暖的被窩中所發出來的聲音,實在讓人忍不住要嫉妒!

  是的,他嫉妒,可他卻不太弄得清楚他真正嫉妒的是什麼。所以當他問出下面這個問題之後,連自己也為之一怔。他這樣問道:

  「你跟女兒睡?我們向來不都是讓孩子自己睡,培養他們獨立的嗎?」

  「那是男孩子啊!女孩子怎麼可以這樣對待?現在我都跟小愉兒一同睡。」

  「過去兩年,並不是這樣的。」

  「那是當然啊。」她說道。

  「什麼當然?」

  「那時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們的床當然不能讓別人分享。而現在,我最重要的人是小愉兒,情況不一樣了。」

  很認真的聲音。而,因為他沒法看到她的表情,所以無從判斷她是說真的還是隨便說說而已。無法確定的感覺讓他心中湧起絲絲煩躁,躁得他氣堵於胸,悶得緊。

  他……現在已經不是她最重要的人了嗎?

  她是真的這麼想嗎?還是決定要這樣做了?

  說了再見,結束通話。他看著時鐘,知道司機已經在下面等著了,該去上班了。自從翠微搬走之後,李小姐也被遣回祖宅,白天會過來幾個小時整理家務,但不準備餐點。如今他的早餐,都是司機從祖宅裡帶過來,讓他去公司用餐。所以他必須比以前更早出發去公司,不能在上班時間用餐是他的規矩,連他自己也不能打破。

  該走了……

  他套上西裝外套,將羊毛大衣掛在手臂上,走出更衣室之後,即往玄關走去,走了兩步,才想起他的公事包與手提電腦還放在書房裡呢。而且昨天工作得太晚,所有文件還散亂的放在書桌上沒有收拾……

  轉身走到書房,站在書房門口,有些無奈的看著一桌的凌亂。是想要收拾的,但當他的目光不經意瞥到原本放著全家福相框的地方,卻發現空空如也時,為之一愣。

  那裡……原本是放著全家福的相片,他沒有記錯吧?

  對!不可能記錯。雖然沒有特別記住,但該有的東西不見了,他還是知道的。

  是誰將相片拿走了?

  是李小姐?還是翠微?

  不,不可能是李小姐,她應該不至於自作主張做這種事,那最有嫌疑的,就是翠微了。

  她為什麼要拿走?明明她那裡也有相同的一份不是嗎?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他喃喃低語。走到書桌旁,弓起食指,輕輕敲著原本放置相框的地方。「如果我一直沒發現,你又能怎樣呢?」

  他不是個喜歡算日子的人,不過,他卻發現自己竟然記得——今天是他離婚的第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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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了尾牙,就等著迎接農曆年了。全公司的員工沉浸在年終獎金的快樂中,多已無心工作,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就是談論著今年這個春節長假有十天,要去哪裡玩等等。

  年末,是閤家團圓的日子,羅家也不例外。

  羅家的大家長羅越,過完年就八十六歲了。雖然年事已高,但因為保養得宜,所以身體仍算是相當的健康,沒有太多擾人的老人病。在七十歲退休之後,也就真正放權給子女,再不管事,每天就在山上的祖宅裡練練太極拳、養養花、逗逗狗,過著平靜的生活。

  羅家這個大家族在每年年末也會固定的回到祖宅聚會一次,但並不會刻意挑過年當天。有時會早一點,有時會晚一點,就看大家的時間怎麼配合了,老人家也不會古板的認定非要大年夜聚會不可。

  日日是好日,做人哪需要有那麼多拘束堅持?非要什麼日子不可,豈不是太自我設限,人生光被這些無謂的事牽著鼻子走,哪還有空做自己的事——老人家總是這麼說。

  今年的聚會定在二月十四日這一天。除去那些還在國外讀書的小輩們不論,其他人都從世界各地飛回來了。

  羅以律離婚一事,對家族而言是個大消息,加上他今年意外成為媒體追逐的寵兒,所以沒有意外的,他成了家族聚會的話題。

  這樣的情況並不多見,三十五年來,他很少成為家族討論的重點,至今算來總共雨次,而且都是因為商翠微——他的結婚與離婚,對家族而言都是樁稀奇的事件。

  他是長房的次子,在家族裡雖然算是優秀,但也沒有優秀到足以成為被談論的重點。他有兩個自小到大都表現傑出的大哥與小弟,而放眼第四代羅家子孫,也多是成材出眾,在事業上建功立業,其成績也足堪與第四代掌門人羅以衡一別苗頭了。要如何駕馭這些野心勃勃的堂兄弟們,將會是日後羅以衡當上家主之後,最頭痛的課題。

  在吃團圓飯之前,羅以律已經被眾親人給抓住機會盤問了他離婚的事,而且男方女方還分開盤問,每個人都只好奇的想知道一件事:你到底做了什麼事,竟能讓她放棄你?

  他說:沒有。什麼也沒做。

  親人們又問:還是她做了什麼,讓你氣到非要與她離婚?

  他還是只能如實回答:沒有。

  這是實話。但沒有人相信,認為他一定有所隱瞞,太不夠意思了。

  羅以律並沒有生氣,雖然他說的是實話,但他能瞭解別人不相信的心情,換個角度想,如果他是個別人,不是娶了商翠微的羅以律,那麼他也不會相信這個「羅以律」什麼也沒做,就離婚了。

  世上有這麼好離的婚嗎?說得像兒戲一樣。不說就算了!嗟!幾個比較嬌氣的堂妹不滿被他敷衍,「嗟」了他一聲後走人。

  然後,吃完了熱鬧的團圓飯之後,原本父親、大哥都滿臉有話想說、恨不得立即抓他辟室密談的神色,而且小弟也緊跟在一旁,企圖旁聽。但這架勢才剛擺出來,就被大家長羅越的一句話給打散了——

  「以律,到樓上來。」

  老人家說完後,逕自上樓去了。羅以律當然不敢怠慢,立即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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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南邊的所有空間都屬於老太爺一個人獨有。

  他向來喜歡寬闊的空間,所以從來不使用隔間。臥房、書房、起居室等的區隔,都僅以家俱或半人高的書架權充了事。這個私人的空間,平常老太爺也不輕易邀人進來。如果他喚人進來了,就是有事要談。

  而,能讓老人家覺得「有必要談談」的事,向來都不是小事。羅以律其實有點訝異,因為知道爺爺想跟他談的應該是他離婚的事情,但這似乎不必要特意找他上來說吧?四年前大哥決定與上海首富杜家的女兒結婚,在家裡造成巨大的風波時,爺爺也沒說些什麼。只當眾告訴大哥:只要是你是真的喜歡她,而不是為了商業上的擴張而娶,那就沒有問題了。

  那時風波會鬧得那麼大,一方面在於父親曾經幫大哥安排了一個世交的女兒當未來結婚的對象,那時大哥沒有反對,女方也認定了。就等大哥在上海的工作告一段落後回來辦理訂婚、結婚事宜,誰知竟會變成這樣。

  另一方面,則是杜家的來頭太大,與大陸官方有深厚的關係。如果兩方締結成婚的話,那麼日後羅家少不了被台灣這邊的政府投以特別「關愛」的眼光,許多事情做起來,就得小心翼翼的避開被那些極端份子動不動就扣來的「賣台」、「台奸」的大帽子,對羅家的商譽會造成很大的傷害。

  這事情算是很大了吧?可是也沒見爺爺擔心過,那時爺爺甚至還笑著說:我們有什麼好煩惱的?搞不好對岸杜家的父母更煩呢,正在那邊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勸著女兒不要嫁,他們那樣的人家,要嫁過來也很難對親友交待吧?這樣想想,也就好過多了。

  相較之下,他只是與翠微離婚,實在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

  「坐。」老人家習慣自己泡茶,不喜歡讓小輩服侍。指了指對面的位子,道。

  羅以律坐下,雙手接過爺爺泡好的茶,道了聲謝,緩緩啜飲那燙得剛剛好的茶香。

  「說說你跟翠微是怎麼一回事。」老人家也不迂迴,開門見山的要求著。

  「她向我提出離婚,我同意了,所以離婚。」不是故意將話簡略成這樣子,然而事實就是這樣。

  老人家望了孫子一眼,搖搖頭道:

  「我猜,你沒問她原因吧?」

  「她自有她的理由。」他微微聳肩,間接承認。

  「你這是在與她賭氣,還是在玩什麼只有你們兩口子知道的遊戲?」

  「沒有。」

  「還沒有?你就不怕她是有更好對象,所以才決定離開你?」

  「不可能。」斬釘截鐵。

  老人家點頭,歎道:

  「你就仗恃著這點,所以才敢跟她離是吧?」

  是有一點,但也不是全部。要不是她突然沒事提離婚,他怎麼會爽快答應!

  「以律,你這一生都太順遂,好命的人生把你養得麻木不仁了。」

  「爺爺,您認為我現在的這點事業成績是不用努力就得到的嗎?只要出生在好人家,就是成功的保證嗎?我的出身好,只是起步好,不代表一定會成功,我一直都很努力。」

  「你既然知道每一種成功的取得,都是要付出努力,那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你平白就得到了幸福的婚姻、平白就得到了一個愛你的女人?」

  幸福的婚姻?愛他的女人?在現在提起會不會太諷刺了?

  「您在暗示我,翠微因為不滿於我對她的愛情回報太少,於是決定終止這段婚姻?多或少,是怎麼認定的呢?又是怎樣的標準?」他語氣略為尖銳。

  「別說賭氣的話。」

  「抱歉,爺爺,我不是在賭氣。」

  老人家笑了笑,低頭沉吟了下,說道:

  「感情的事,不能與事業相提並論。你在工作上很努力我知道,但你也該知道,你這段婚姻,確實是不勞而獲的。」

  「即使是不勞而獲,也不表示我不珍惜。」羅以律認真道。

  「珍惜?問也不問就同意離婚,這叫珍惜?」

  那是因為——心中還想辯駁的,但又覺得坐在這裡,與長輩辯論自己的婚姻也太可笑了,辯贏了又怎樣?被理解了又怎樣?長輩只是長輩,不是他的婚姻合夥人啊,他們理解有什麼用?所以,算了。

  老人家似乎也不想聽孫子說些什麼自辯的話,他再給孫子倒了杯茶,催促他喝,羅以律當然遵從。在他靜靜喝茶時,老人家又說了:

  「看你這樣子,也不像個離婚男人。我想,你大概沒想過再去認識其他好女人,再組一個家庭吧?」

  「爺爺?」什麼意思?

  「那你當心點,等會別讓你母親逮到。聽說她手上有本芳名冊,正是為你準備的。」

  羅以律無力的歎了口氣,決定還是盡快閃人好了。

  「爺爺,您早點休息,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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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情人節耶,怎麼可以沒有花?!來,送給你!」柯順芬約商翠微出門逛街,為了採買日後穿去上班的套裝。她很喜歡商翠微以前上班時的穿衣風格,覺得雖然相同是套裝,但她穿起來就是特別好看。

  兩人逛了五小時,直到柯順芬的司機來接走她為止。二月十四日晚上,全世界的情人都要吃大餐,她與老公也有浪漫的約會呢!

  當柯順芬從車子裡捧出一大束紅玫瑰送給商翠微時,商翠微有些楞住了。

  「是紅玫瑰,情人節當然要買紅玫瑰。翠微,你不會嫌棄它俗氣吧?」柯順芬見商翠微沒有接過,連忙道。

  「怎麼會?謝謝你。」商翠微接過,低頭看著花,滿眼的鮮紅,是一種熱情的顏色。「這花很好。」

  「幸好幸好。我覺得玫瑰很浪漫,所以一直很喜歡,雖然很多人都嫌棄它俗。」

  「怎麼會俗?因為它代表愛情嗎?若有人因為這樣而討厭它,或批評它,那麼那人一定很虛偽。」人人都渴望得到最真摯甜美的一段愛情,那就不該對別人的期待恣意嘲笑。

  柯順芬掩嘴輕笑。

  「對對對!我也常常這樣想,雖然很不好意思明說。」當她手袋裡的手機又拚命響起時,柯順芬忙著跟她揮手道:「哎啊,不行了,我老公在催了。再見!翠微,很抱歉不能與你一同晚餐,下次再請你吃飯,感謝你陪了我半天。謝謝你!拜拜。」

  「再見。」她微笑,騰出一隻手揮別。目送柯順芬離去。

  今天天氣也依然很冷,但她並沒有馬上招計程車回家去。小愉兒被爸媽帶去南部訪友,三天後才會回來,所以她並不急著回空蕩蕩的屋子,也不想……見到那個總是等在她住處樓下的男人。

  所以她在街上走著,隨便在速食店買了個漢堡填肚子,然後在雙雙對對的人潮裡散步,雖然形只影單,卻不寂寞,許多女子手上都捧著代表愛情的花束,她手上也有。她們都是這個夜晚、這個節日裡,為它裝飾的風景。

  跟著人潮移動,有時抬頭看天空,還可以看到幾朵美麗的煙花在綻放,低頭時,可以想著事情……

  她想,她知道為什麼父母會特地說要帶寶寶出門玩,就是想給她創造第二春的機會。他們對龍培允的印象非常好,覺得他才是她生命中對的那個人。

  父母總認為她在羅以律身邊過得很苦,覺得她該被人珍惜呵護,該是個愛情的接受者,而不是辛苦的付出者。其實婚姻的最核心,還是兩個人的事,其他家人的看法,帶著點干涉的態度,都是不應該的。

  但現在,她什麼也不想說。那些其實都不重要,反正不會造成她什麼困擾。

  突然,她手袋裡的手機鈴聲響起,她一怔,竟是羅以律打來的,這首「琵琶語」的鈴聲,她只設給他。

  「嗨,以律。」她停住步伐,接起手機,鼻尖湊近花香,整張臉幾乎埋在裡面,就像……埋在他的胸膛一般,有種幸福的感覺。

  」翠微,我看到一個人……」

  「嗯?」她漫不經心的應著。

  「那個人,手上抱著一束花,手臂上掛著三四個紙袋,站在街道上,在已經很晚的九點半時刻,在不到十度的溫度裡,我覺得那個人長得跟你有點像,但那傻呼呼的樣子跟你比起來就差多了。所以我想,那不是你,對吧?」

  「是啊……」她一怔,然後笑了。以極大的力氣克制住自己左顧右盼的慾望,整張小臉只能埋進花裡,好讓玫瑰掩去她怎麼也控制不住的狂喜。「當然不是我,我從來不傻呼呼的。」口氣好正經嚴肅。

  那頭似乎沒轍的歎了口氣。然後道:

  「沒聽你說過喜歡花。」

  「因為我並不特別喜歡。」

  「那你為什麼把那束花抱那麼緊?」重點是,誰送的?

  還有,為什麼滿街的女人手上都有花?這種天氣演什麼「窈窕淑女」?該去演「賣火柴的小女孩」才應景吧?!

  「因為這是人家送的。」

  「別人送,你就一定要收嗎?」誰送的?是誰!

  「別人的心意,不好丟掉。」

  「……如果,我希望你丟掉呢?」語氣試探,但語意非常堅定。

  「有兩個條件。」

  「哪兩個?」

  「第一,來到我身邊。第二,送我一朵紅玫瑰。缺一不可。」

  當她說完時,一雙手臂從後頭將她摟住。他的聲息有些瘖啞的在她耳稍吹拂——

  「沒有玫瑰,全世界的玫瑰都在女孩子手上了。今天一定是玫瑰的受難日。」

  他將她抱得好緊,讓她想轉身面對他卻沒有辦法,幸好兩人的面頰相貼著,可以廝磨,慰藉她對他的渴望。

  「寶寶……被爸媽帶去高雄玩了。」

  「所以?」

  「今天是情人節哦。」她道。

  「所以?」他揚眉。

  「我想要一x情。」

  他一震,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想不想看看我買的新睡衣?」她小腦袋向後頂了頂他的。

  只覺得他身子一震,頓住好久沒有動彈。久到她正想開口問他怎麼了時,他動作了!他將她手上的一大束花往一旁的垃圾桶丟去,再接過她滿手的紙袋,拉住她的手,往他停在路邊的車子走去。

  他的腳步很快,讓商翠微覺得自己正被一道風吹著走。

  當她被風刮上車之後,他也在駕駛座上落坐,引擎啟動,車子筆直開走。

  她一直在偷覷他,卻解讀不出他現在是什麼心情,所以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地一再一再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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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你墮落了……」

  那夜,情人節的那一夜,屬於情人的那一夜,他在徹底「欣賞」完她每一套足以讓男人獸性大發的新睡衣之後,精疲力竭的在她耳邊咕噥著這一句。

  「是啊……」她甜甜軟軟的說著,望著他沉睡的俊臉,眷戀地低語。「我的一x情男人。」

  啪!

  「哦!」她低呼。沒想到他竟然還沒睡著,還有力氣給她俏臀來一記。

  沒待她出聲抗議,他已將她拖進懷中,輕拍著她的背安撫,然後,終於完全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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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8 17:58:48

第六章

  在除夕的前一天,羅以律來到機場與商翠微和女兒會合,他們一「家」三口準備到美國陪兩個兒子過年,一起度過十天的假期。

  自從「一x情」之後,他們沒有再見過面,羅以律對商翠微第二天的不告而別很介意,一直瞪著手機,等她來電解釋,但始終沒等到。當他等到她的電話時,卻是來跟他確定出發前去美國的時間和班機事宜,那平淡有禮的口吻,就像個最合格的前妻。

  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羅以律氣堵於心的發現,自從離婚之後,他常常打從心底深處發出這樣類似於慘嚎的問句。

  她變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變得那樣明顯。如果說嫁他的八年裡,她是個最稱職的貴婦、丈夫最佳的賢內助兼左右手的話,那現在她就是個最自由的單身女子,可以不對任何人負責,隨時做著自己興之所至想做的事。

  他是瞭解她的。瞭解她的個性,瞭解她的生活習慣,瞭解著她以前凡事為他的種種。但同時,他又是不瞭解她的,當她的人生似乎已經不再凡事為他之後,他就,什麼也不瞭解了。

  今日見面,她沒有化妝,臉色卻極健康紅潤,他看了感到驚艷。以前只覺得她膚色白,卻不具備活力;覺得她眼神淡定,少了些靈動;覺得她理智聰明,所以少了點人氣。說不上是什麼地方不同了,還是一樣看來聰慧、看來淡定,但因為氣色好,所以感到不一樣,覺得新鮮。

  是什麼讓她氣色這樣好?她的生活裡除了少了婚姻,又多了些什麼,讓她變得如此——如此,美?

  八年的夫妻,再美的女人看久了,也就是那樣,從來不會覺得特別。可現在,也不過多久沒見,為什麼他會覺得她不一樣?覺得不那麼認識她?

  由於他正在思量著,所以沒注意到商翠微在見到他身邊跟著一個她沒見過的美麗特助時,臉上表情微變,一雙美麗的杏眼瞇了起來,注意到美麗助理手上拿著兩份機票,雖然票艙等級不同,但是同一班飛機沒錯。這個美女……也要與他們一同去美國?

  「羅先生,這是您的機票,都已經處理好了。」

  「謝謝,麻煩你了。」羅以律接過。

  美麗助理有禮的對商翠微點頭致意,客氣的問道:

  「商小姐,你好。敝姓王,需不需要我幫你去辦理劃位與托運行李事宜呢?」

  「謝謝,不用麻煩你了。托運行李時,本人必須在場,我自己過去就行了。」客氣說完,她將呼呼大睡的女兒往羅以律懷裡一塞。「我一會就回來。」

  「你去哪邊劃位?」羅以律空出一手拉住她問。

  「那邊啊,人滿多的。」她指著經濟艙劃位區說道。過年旅遊的人潮好多,恐怕得排很久。她想了一下,對他道:「不然你先去貴賓室等我,那邊有睡眠室,你把寶寶放那兒吧,省得你抱得手酸,我辦完就過去。」

  羅以律放開她的手,轉而將她一車行李往頭等艙的方向拖去。商翠微一怔,也沒有多說什麼,抿著笑,乖乖的跟過去了。

  「小姐,麻煩劃位,有兩張機票要升等。」

  他手往後一伸,她乖乖將自己與寶寶的護照交給他。

  然後,一切就變成這樣——他幫她處理劃位、托運行李、拉著她的手一路通關而去——嫻熟得像是他常常這樣做似的。可是,這其實是他第一次為她這樣做。

  他不是不會做,只是不會搶著做,但也並不拒絕做就是了。

  她默默的打量著他,打量著這個她要愛一輩子,絕對不會放手的男人。心中有一些從來沒有過的體悟正在悄悄翻騰,有一種甜甜的感覺正在發酵……

  「在看什麼?」上機後,當他終於發現她的凝視,隨口問。

  「在看……你的唇有點干呢。」他總是忘了用護唇膏,非要唇被凍得裂開了,才會抹兩下虛應了事。

  「是嗎?」他抿下了唇,是很干沒錯。

  「我幫你抹一點護唇膏。」

  他才要說話,就被她的唇印上。

  他一驚,下意識打算拉開她,不在於場合不對——這裡是飛機上,雖然是人很少的頭等艙,但也有其他人走進來了。只在於,他還在生她的氣,不想什麼都沒談清楚,就這樣與她不清不楚的糾纏。

  他可不想讓她以為她可以這樣任性的把他耍得團團轉!要吻,可以,把話說清楚!

  雖然腦袋是這樣想著,也堅決要執行指令,但當他雙手一觸及她纖細而充滿彈性的腰身時,卻被那太誘人的觸感給迷失了。

  竟然……與他記憶中的手感不同……

  她生過三個孩子,體態雖然一直保持得很好,但身為丈夫的人,自然最瞭解妻子身體上的所有變化。她的腰身是非常綿軟的,曾經被撐大的腰圍,自然回復不了少女時期那樣緊實束結。可是……不一樣了……那一夜的記憶太過灼熱,沒法冷靜體會她身上的變化,但現在,所有感覺都在這一個抱摟中明晰湧上。

  美麗的氣色……充滿彈性的身體……再加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小腦袋……讓他曾經自負於對她的瞭解,如今全部被推翻成一個新結成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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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翠微看到兩個兒子很高興,但當她看到「前」婆婆替兒子們新找的那兩個中文家教與保姆時,高興的感覺就被消掉了大半。

  羅以律身邊的新助理王怡伶,是剛學成歸國的高材生,父親是宏圖因病退休的高級主管,同時也是羅以律父親的好友。由於需要累積工作經驗,以後好為宏圖效力,於是被婆婆安插在羅以律身邊實習。這次跟著來美國,是因為她的家人都在美國,她回來過年。

  而,兒子的保姆瓊安·張,一個美麗精緻的中美混血兒,是婆婆這一年來在美國認識的朋友的女兒,目前是紐約名校的碩士生,本身學商,又是個會彈鋼琴的氣質美人。只要沒課時,都會來到家中陪婆婆與商翠微的兩個兒子,相處得和樂融融。

  再來,中文家教古心荷,父母皆是中文系教授,雖然移民美國,但因為家庭氣氛始終保持著濃濃的中國風,所以渾身上下也滿溢著古典氣息,配上她那張楚楚可人的中國式美女臉蛋,足以迷倒一票男人。她本身溫柔的氣質也非常有親和力,可以讓自己隨時融入每一個陌生的群體裡而不顯突兀。

  商翠微一一在心中評量。也對三名美女做出結論——

  王怡伶知性現代;瓊安·張靈活明快;古心荷溫柔恬靜。

  不得不說,婆婆很會挑人,而且眼光無比精準。這三個人,不管誰當上了羅以律的新夫人,都會非常稱職。帶出去定會引人艷羨,放在家裡也賞心悅目,是男人很願意娶的理想女子。

  婆婆這樣安排的用意,三名女子未必會知道。這也是高招的地方,讓男女雙方都沒有被「送做堆」的強迫感與不適感。要知道,即使嫁給白馬王子仍然是女孩子心中的夢想,但任何一個有才有貌的美女,都不會希望是在被安排設計的情況下結識那只白馬。最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戀情,才是她們心目中最理想的愛情發生方式,所以她們對「近水樓台」這詞兒是很能接受的。

  商翠微看得出來,這三名女子對羅以律都帶有一些好感。她不知道羅以律在台灣的「紅」,有沒有傳到美國華人圈這邊來。不過,即使沒有,羅以律的身世與外表,就已經有十足的條件去吸引人了。

  她知道羅以律從以前就自認平凡,他覺得他自己是最平凡的富家子。上面有一個總是學業出色、年年拿獎學金的哥哥;下面有一個自小就對電腦程式設計有天分、屢在國際比賽中榮獲大獎的弟弟。他也不跟他們比較,從不爭勝,安於自己只是個平凡的富家子、沒有繼承權的次子身份。

  即使這兩年被媒體吹捧成一個商業菁英什麼的,他也只是感到無聊的不予理會,他並不喜歡出名,也不喜歡出頭,他非常安於自己的次要,沒有光宗耀祖、揚眉吐氣、做給全世界人看的那種雄心。他盡心於工作,只是因為那是他的工作,他總是本分的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挑戰自我的極限對而他言是很有趣的事,只是這樣而已。

  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傑出絲毫不遜於他的兄弟。但那不表示他的光芒會因為他的不愛出風頭而被掩蓋。

  認真而不雄心勃勃的他,沒有事業心強的男人身上具備的那種盛氣凌人的霸氣,反而帶著一種誠懇又高雅的氣質,讓女人容易著迷,而不會畏懼。幸好,他出身環境培養出來的貴氣,造成了一種距離感,讓他不用面對太多麻煩的糾纏。不然,他早該被所有迷戀上他的女人給撲倒淹沒了。

  畢竟,他實在是個很帥很迷人的男人啊。在商翠微的心目中,羅以律是全世界最棒的男人。因此對於每一個可能的敵手,她絕不輕忽,總要觀察研究得透徹。不止要瞭解自己與對方的差別,更要瞭解對方身上最迷人的那個特質,會不會對羅以律造成什麼致命的吸引力。

  只要羅以律眼中閃過一絲絲欣賞,她都會精準的抓攫到。

  幸好……目前還沒有。這三個美女,對還沒有「離婚」自覺的羅以律來說,一點影響也沒有。王怡伶只是他的特助,瓊安·張只是他兒子的保姆,古心荷就僅僅是兒子的中文老師。他的態度與眼神就是這樣表示著的。

  由於婆婆回台灣過年,所以特地請瓊安·張與古心荷暫住在這裡陪伴兩個孩子,因此今年在美國吃的團圓飯,便少不得多了兩個外人,羅以律沒有意見,那麼商翠微當然也不會有意見。

  過年圍爐當然得吃中國菜,若是叫上一頓火雞大餐什麼的,就顯得不倫不類了。在羅以律抵達之前,兩名美女已經採買了一大堆中國菜在廚房大顯身手了——兩名美女無庸置疑有著絕佳的好手藝。

  當美女們正在廚房忙時,離晚餐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商翠微挑了間客房住下,正在整理帶來的三箱衣服。從廚房裡傳來的陣陣美食香味,不斷的引誘著人的食慾,話題也就直往這邊帶了。

  「媽媽,古姐姐好厲害,她做的東坡肉好好吃。」五歲的羅元遙坐在母親身邊,依戀得不肯離去,一直說著話。「還有,還有烤鴨也好好吃!等一下媽媽吃了就知道了!真的很好吃!」

  「元遙,你就知道吃。」正陪著妹妹坐在地毯上玩積木的羅元達微微皺著眉說道。

  「是真的很好吃啊。」元遙嘟嘴。「還有,張姐姐烤的蛋糕也很好吃,比外面賣的都好吃。媽媽,等一下你一定要吃吃看,你就知道我是說真的。」

  將手邊衣服整理到一個段落的商翠微聞言一笑,摸了摸小兒子的頭,道:

  「好,等一下媽媽一定吃好大一塊。元遙是美食家,你說好吃,就一定是非常好吃的了,媽媽怎麼能錯過,對吧?」說完,親他臉頰一口。

  「對!」羅元遙撫著自己被親的臉,傻傻的笑了。

  「媽媽,你要不要住下來?」羅元達突然問道。

  「嗯?」商翠微坐到地上,與大兒子平視,問他道:「你想要媽媽住下來嗎?」

  「你跟爸爸離婚了,住在這裡陪我們不好嗎?」他看了眼弟弟,說道:「現在你已經不是爸爸的太太了,就能好好當我們的媽媽了吧?」

  商翠微一怔,突然感到有些心酸。她的確不是個好母親,她生下他們、愛他們,是因為他們是她與以律共同孕下的孩子。可是,即使她是如此自私,還是得到兒子無私的愛。元達是個聰明早慧的孩子,他希望她留下來,其實不是為了他渴望的母愛,而是怕屬於她的兒子,總有一天會不介意叫別人媽媽,會認為媽媽這個角色,是其他女人可以取代的——只要有人可以給他足夠的關愛。

  「元遙還很小,他不懂事……」元達低聲道。

  「我哪有不懂事!我才沒有!」元遙聽了抗議,坐到地上氣呼呼叫著。

  商翠微將兩個兒子摟進懷中,閉了閉眼,才道:

  「對不起,媽媽太自私了。」

  「媽媽?」

  商翠微歎了口氣,如果留下來,一切就打亂了。這是她沒有想過的變數,她以為自己無堅可摧,但還是輕易被攻陷。但眼下,她怎麼能拒絕?其實兒子是她生的,即使日後願意叫別人乾媽或後娘什麼的,都改變不了她是他們親生母親的事實,但當兒子會這樣為她的處境擔心時,她怎麼能以冷漠回報?怎麼能頭也不回的還是跟著羅以律回台灣,繼續為她的愛情戰鬥?

  亂了,亂了。她的心,竟然不夠硬。連她自己也感到意外。

  心很亂,但口氣很穩、很溫柔——

  「元達,元遙,媽媽會來跟你們住。這次回台灣,我會把一些事情辦好,然後過來陪你們住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會發生無數個變數。她知道。

  「媽媽,真的嗎?是真的嗎?!」兩個兒子都興奮的跳起來問,哪裡還看得到早熟的影子?根本就是貨真價實的孩子。

  「真的。」羅以律可能會愛上別人,或許是他的美麗特助,或許是其他更美更好的名媛閨秀,或許……沒有愛上別人,只是對她這個「前妻」再也沒有感覺,能以陌路視之……無數個可怕的或許啊……

  「真的。」她再度點點頭,微笑。「媽媽,還有妹妹,我們都住在一起吧。」

  她以為離婚不代表分開,以為還能輕易糾纏。但此時此刻,她知道她可以算盡所有,就是算不了自己的心。

  誰叫她不夠狽?

  當她是個母親時,就抑制不了有時太過容易氾濫的母愛。以前狠得下心的事,當她人生決定改變時,就再也做不出曾經輕易能做出的事了。

  唉,誰會想到才一到美國,就做出了留下來的決定?她自己都這樣意外了,以律他……想必會更意外吧?

  認識他九年,嫁他八年,如今離婚一個多月,在快十年的歲月裡,她從未遠離過他,總是如影隨形,成為他的一部分,成為他的習慣。

  她的離開,他是否能夠重新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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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以律還不知道她的決定,他目前正為別的事情煩心,說是別的事,到底還是與她有關。

  吃完了一頓美味豐盛的大餐,他這個大家長,自然準備了紅包發給所有人,三個孩子、兩名作客的美女、一名廚娘一名司機與一名清潔工,通通有份,發完了紅包,過年的必要步驟才算做完。

  當他還在客廳與兩名美女客氣的談話,為了瞭解他兩個兒子在美國的學習狀況以及評估這兩名老師兼保姆是否足以適任時,商翠微早已將女兒一抱,說要早點休息,就告退了。

  她一告退,另外兩個男孩哪坐得住?馬上跟著也跑上去了。要不是還有客人得招待,羅以律當下真想一把抓住她,好好的跟她問清楚她這些日子以來,在做些什麼?還有,為什麼她一進這宅子,說也不說一聲,就跑到離他們原本臥房最遠的一間客房落腳?!

  她跑那麼遠做什麼?她去找別的房間做什麼?她為什麼沒問他一聲?

  令他很不舒服的氣堵感覺再度襲來,讓他心中愈來愈不耐煩,只想把眼前這兩名美女給快快打發掉,好上樓去找她問個清楚!可惜他的教養不容許他如此失禮,就算有滿肚子火,也得按捺下來。

  她把離婚的單身女郎身份扮演得太好了!好到讓他很火!

  當時間走到晚上十點,算算也談了兩個小時,盡了該有的待客之道。羅以律終於可以客氣的對兩名女客道晚安,上樓來找她算帳。

  他來到二樓,找到她棲身的那間客房,還沒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陣陣音樂聲。音樂聲裡,還帶有笑聲,顯然裡面正在進行一場愉快的過年派對,玩得樂不思蜀。

  他輕敲了下門,可能被裡面的音樂聲蓋過,所以沒有任何反應。於是他便直接扭轉門把,將門打開。更大的音樂聲傳入耳裡,他看到他大兒子在彈電子琴,彈的是「凡妮莎的微笑」,隨著這輕快的曲調,有三個人正拉成一圈,蹦蹦跳跳的在地毯上起舞。

  他看到翠微與孩子們都已經換上睡衣,雖然顏色不同,但都是相同的綿羊款式,看起來像是一窩大羊小羊。這是一場歡樂的親子睡衣派對。

  這是翠微在台灣幫他們買的睡衣吧?以往沒見他們穿過,他想,要不是翠微買的,這兩個兒子也不會肯穿吧?

  當音樂終於彈到尾聲,蹦蹦跳跳的人兒終於可以停下來休息一下。

  「好累啊!」元遙喘呼呼的笑叫。

  「好玩!」小愉兒咯咯直笑,無力的靠在母親懷中。

  商翠微跳得雙頰紅潤,一雙美麗的杏眼熠熠發亮,一頭秀髮都跳亂了,讓她隨意撥到腦後,鬆散得自成一抹慵懶的美感。

  「好了,小羊們,該睡了哦,已經十點多了。」她將女兒抱起來,放在床上,女兒笑嘻嘻的在棉被上滾在滾去。

  「媽媽,我也想睡在這裡,可以嗎?」元遙渴望地說道。

  「當然可以,我們今天就一起睡。」商翠微笑著點頭,對一旁正在收拾電子琴的兒子招手:「元達也來。」

  元達點頭,正要應聲,發現爸爸站在門口,立即招呼道:

  「爸爸。」

  商翠微看向門口,見到羅以律一臉平淡的表情,猜不出他的心情,只好笑道:

  「你來跟孩子道晚安嗎?」

  羅以律眉頭微揚,似乎想說什麼,但改口了,點頭道:

  「嗯,都該睡了。」他走進來,一一親吻三個孩子的額頭道晚安。

  「爸爸晚安!」元達與元遙一同說著。

  「嗯,晚安。」他在關上門之前,瞥了商翠微一眼,讓她知道,今晚還沒有過完,夜還長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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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搬來這裡?為什麼?」他嚴肅的問著。

  「因為孩子需要我。」

  「三年前孩子也需要你,那時他們更小,你不也跟我回去了。」他語氣尖銳。

  「我知道我是個很自私的母親。」她無奈微笑。

  「你確實是。所以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做出留下來的決定。」

  「以律,不要對我凶。」她輕聲懇求。

  「相信我,翠微,你並沒有真正看過我凶的樣子。」他走到她面前,輕輕掬起她一束秀髮,她才剛沭浴完,所以上頭還帶有淡淡的洗髮精芳香,以及一點點濕氣。

  他們從下飛機至今,都還沒合眼休息過,兩人的體力可說透支到一種極致了,但也只有到這樣的地步,說出來的話才能夠誠實,因為已經沒有力氣去做各種修飾文意的思考。

  「你當年追求我,而我娶了你,即使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看上我;而,二個月前你向我提離婚,我同意了,沒有問你為什麼要離,這婚姻出了什麼問題。翠微,你總是任性的決定我們兩人的路該往哪個地方走,我的縱容,使得你以為我很好操縱,是嗎?」

  「……你不是好操縱,你只是,不夠在乎。」她輕輕柔柔的說道。

  此刻,她在他的房間,這裡,曾經是他們的房間。不過裡面所有與她相關的物品,都被清走了,尋不到兩人共有的痕跡。她想像得到婆婆命人清理時,心中有多麼快樂。

  黑髮從他修長的手指中滑過,他轉而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兩人的眼波對上。

  「你這是怨我了?」

  「不,我從不怨你。」她定定的望著他,好虔誠的說著:「以律,我愛你。」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才道:

  「離婚,就是愛我的方式?」

  「是啊。」她笑。

  「來美國住,也是愛我?」

  「這點倒不是。抱歉。」她道歉。

  「如果,我希望你不要搬來美國住呢?你怎麼說?」

  她只是笑,不肯說。即使被他凌厲的目光逼迫,也一個字不說。好久好久之後,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對他道:

  「我要回去睡了,晚安……。對了,新年快樂。」她踮起腳,給他一個親吻。

  他將她摟住,懲罰的咬了咬她耳垂,低喃道:

  「你怎麼以為你走得了?」

  說完,不肯再聽她說任何話——反正不管說什麼,都一定會氣到他,還是不聽好了。將她抱起,一起走向大床,就算眼下他們都累到沒有力氣做任何事,她也還是他的!

  「以律……」頭一沾枕,她便已陷入半昏睡狀態。

  「別在這時候提離婚這個話題。」他睡意濃重的警告。

  「我沒要提……我只是,想叫叫你而已……」她微笑,整個人縮進他懷中,沉睡了。

  「你這個女人……」他低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拍拍她的肩,帶著點無奈,又有些滿足的心情,聞著她的髮香,也跟著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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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一個女人的心思全部放在你身上時,你不會有什麼特別感動的感覺,有時甚至會覺得這種體貼入微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控制。

  不過,當這個女人的心思轉移,不再以你為世界的中心繞行時,你一定能夠馬上察覺。有的人會為此感到解脫,有的人會若有所失,而有的人,則是感到憤怒。

  羅以律就是覺得憤怒的那一個人。

  他不知道把一場婚姻推到這樣的絕地,為何那個罪魁禍首還能一副理直氣壯的態度?不明白口口聲聲說愛他的女人,為何真能把離婚當真,將他這個前夫晾在一旁,全心全意去當她的好媽媽?

  把平靜的生活攪亂,就是表現愛情的方式嗎?她到底想藉由離婚來讓他體會什麼?愛嗎?為什麼他只有滿滿的生氣與不解而已?!

  當她不再當一個與他夫唱婦隨的職業婦女之後,她去學舞蹈、練琴、插花、閱讀什麼的,生活中充塞著文藝氣息,整個人也隨之柔軟了下來,以前在商場上練就出的精明俐落氣勢,很容易就消失不見了。

  就像她辭去高級主管職務一樣的輕易。

  他突然有些悚然的發現——當她決定放棄一件事,不管那件事是否曾經花費她半生的精力去獲得,只要她想放棄,也就是一瞬間的事而已。她可以丟棄得毫不留戀、絕不回頭。

  那麼,離這個婚,是因為她在愛情上的心機?還是她看破之後的放棄?

  他很煩躁,一直都很煩躁,如今這個煩躁,已經堆積到最高點!

  他一點也不喜歡平靜的生活被改變,但就是改變了。

  他細細思索到底哪個環節沒處理好,於是變成現在這樣?

  當初,如果他拒絕她離婚的要求,一切是否都不會改變?也許吧。

  如果,他拒絕離婚,並且問她原因,她是否會對他明說?會吧?

  可,他答應了,他離婚了,他什麼也沒有問。

  她到底為什麼要離婚?如果現在他問,她會肯說嗎?他不知道。

  當他仗恃著她的愛,覺得離婚這事,無可無不可,反正她還是愛他,兩人恐怕還是得糾纏下去——除非他不再想要她,存心傷她的心,這,也是容易的。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愛他,他也知道。

  「你覺得,我愛她嗎?」在美國獨眠的某一夜,他打電話給人在印度的小弟,只是心情悶,卻說不出所以然。閒扯了一些公事之後,他在掛電話之前,問道。

  「不愛吧。」小弟淡淡的回答。

  「為什麼這麼說?」他心中有著不平。

  「我覺得你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既然你自己都不確定了,別人當然更不覺得你對二嫂有感情。」

  「沒有感情?」他悶悶地道:「我顧家、我從不拈花惹草、我尊重她想做的任何事,包括她想當個女強人我都隨她,我讓她掌控我所有的一切,你以為這些叫作什麼?」

  「二哥,那表示你是個很好的丈夫。你對自己的家庭負責,今天不管你娶了誰,你都會是這樣的。」

  「連我都不敢保證的事,你如何能說得這樣肯定?」他哼。

  「那你何不試試?」

  小弟的聲音一本正經,但羅以律非常確定這小子一定在偷笑,而且接下來說的話一定很欠扁。也果然——

  「你馬上娶另一個女人回家,到時看你忍不忍受得了別的女人對你的控制,如此一來,這個疑問就能釐清了。」

  「羅以徹,記住一點:雖然印度很遠,但你總是會回來台灣的。」

  「小弟當然不敢忘。」羅以徹笑嘻嘻的聲音,聽起來毫不憂慮。

  「再見。」羅以律已經後悔打這一通電話了。

  「等等,二哥!」羅以徹很快喊了聲。確定仍是通話中後,道:「雖然剛才那個玩笑你很不喜歡,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明白一點:你,羅以律,我的二哥,雖然自認為生平無大志,人生但求平靜無波,對許多事都沒有要求。但是,其實你有很多規矩是不容許別人冒犯的,你也不是容易被控制的性子。我一直很佩服二嫂就是這一點,她把尺度掌握得非常精準,既能讓你生活舒適,而又不會讓你覺得有被控制的感覺。你想,她要有多瞭解你,才能做到這一點?」

  羅以律靜靜的聽著。

  「而你,二哥,你對二嫂,又瞭解多少?」

  他是瞭解翠微的,但那並不是全部的瞭解。所以他才會在現在這樣的煩躁。

  「不過,話又說回來,二哥,你打這一通電話,是煩著二嫂不再愛你嗎?」

  「這是不可能的。」終於開口,絕對的自信。

  「那你是……?」還想問,可是沒機會問出口。

  「我得想想。再見,以徹。」掛掉,不理會那頭的哇哇叫。

  是該想想了。羅以律看向大床空蕩蕩的另一邊,吁出一口氣,彷彿也將胸口的那股氣堵一道吁出來。然後,終於能睡下。

第七章

  然後,他們分開了一年。

  這一年裡,羅以律仍然維持著每兩個月來美國與家人相聚七天的慣例,所以,他們也就見了那六次面。

  那六次裡,淡淡的、有禮的、並不朝夕相處,有時因為她忙或他忙,甚至只見上一面,話題也只在子女的成長上繞,並不談及兩人之間——不談過去、不談現在,當然,也不會談到未來。這樣的「不談」,將她一顆心揪得七上八下,慌亂得有些痛,卻又無計可施。

  這一年裡,他們的周圍發生了許多事,不過從來不會成為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話題,如果對他而言,她只是他孩子的媽,那他就只會跟她談孩子,他就是這樣的人。也為此,她焦躁。

  「翠微,你變了。」柯順芬優雅的放下茶杯,緩緩開口說著。

  「是嗎?」商翠微收回原本凝視著窗外飄雪的眸光,看向柯順芬。

  這一年來,柯順芬的變化非常大。她變得……像個女強人,像一年前的商翠微。

  穿著線條俐落的套裝,長髮盤得美麗優雅,臉上是無懈可擊的完美淡妝。原本顯得迷濛嬌弱的眼神,已經被明亮堅強取代。她不再是那個凡事只會跟丈夫撒嬌、對丈夫依賴的小女人了,她可以撐起自己的一片天,尋得自身的價值與成就感,與丈夫並肩而行,而不會被丈夫的光彩掩蓋。

  雖然她仍然是人們口中的「盛夫人」,但在一些公事場合,她這個「長盛財務長」的大名,則響亮過一切。她很努力,也聰明,更是有著商業的天份,於是成就出她這個在商場上發光發亮的新菁英。

  這次她來紐約,為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安排七歲的獨生子來美國就學,她跟過來打理一切事宜,幫助兒子盡快適應新的環境。她將會在這裡停留三個月,當然,在三個月內,她也不會閒著,除了遙控台灣的工作外,她更報名了紐約大學的財經課程進修。隨時吸收新知,成了她的習慣,成了她事業上的必須。而之所以選擇紐約,是因為商翠微在這裡,而她孩子所讀的學校,是辦得很有特色的國際小學,將孩子放在這裡,彼此也有個照應。

  「我哪裡變了?」商翠微細細打量柯順芬,輕聲問著。

  「或許是太悠閒的日子,將你的特色給消磨掉了。我覺得,你現在沒有當初我見到你時的驚艷與亮眼。你知道嗎?我那時很崇拜你,可你現在……」

  「嗯?現在如何?」商翠微鼓勵她直言,無須將商場上話只說一半那套,用在兩人的談話裡。

  柯順芬也就直言了。她希望商翠微能振作,不要這樣消沉。

  「也許你該回到職場上去。翠微,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現在這樣很糟嗎?」商翠微支肘撐著下巴,饒有興致的問著。

  「你看起來毫無鬥志,生活得沒有目標。」柯順芬老實說出她的想法。「我知道你不愁錢,即使羅先生沒有提供你任何贍養費,你也能衣食無缺的過完一生。但你要知道,人生不是只要吃飽喝足就可以了,我們活著,要有目標,要有一種渴望,才會讓我們每一天都過得有意義。當然,我不是說純粹當一名好媽媽是錯的,請你不要多想。我只是為你感到可惜,你這樣出色……」歎了口氣,眼神有些遙想,道:

  「翠微,我們認識得太晚,你是我高中的學妹,我爸爸與你母親又是舊識,照理說我早該認識你的,可我卻是在去年才認識你。其實我以前聽說過你。我回學校拜訪師長們時,她們都會提到你,說你是一個很特別又很優秀的人。只可惜太早結婚,為了愛情放棄了你人生路上其它可能的出色成就。以前的事,過了就不必再提,但我不能看著你被破碎的婚姻打倒,整個人變成這樣。你仔細看過你的樣子嗎?你的眼中沒有光采,像這種什麼事也不做的日子,總有一天會讓你變成一個沒有靈性的人!」

  柯順芬說話的語調也變了。以前她的聲音軟軟柔柔的,帶著三分撒嬌、三分詢問。不像現在這樣明快有力道,對自己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充滿自信,這,必然是在習慣於發號司令之後,所養成的語調。

  「順芬,你覺得以前的你,是個怎樣的人?」

  柯順芬一怔,不明白為什麼會談到這裡來,現在談話的主題是翠微不是嗎?雖然心中疑惑,但也很快理解——翠微已經脫離職場太久,生活得太封閉乏味,連說話也抓不到重點了,很容易說東想到西,扯個沒邊沒際的。心中不免一歎,很遺憾她竟變得如此。

  「我以前是個以夫為天的小婦人。曾經我以為我會在丈夫的羽翼保護下,無憂無慮的過完一生,我也不以為除了將家裡顧好,還能做什麼其它的事情來幫他。可是,人的潛力是無窮的,當他希望我與他在事業上一同扶持時,我去試了,也做到了。幸好當時他推了我一把,不然我還不知道人生可以過得這樣豐富,以為當好他的妻子,就是美滿的一生了。」她還是深愛她的丈夫,但當她提起丈夫時,卻是帶著一種合宜的克制,不再像以前毫無遮掩的在任何人面前表達對他的崇拜與愛意。商場上的歷練,已經讓她學會世故,一些私己事,就不必張揚了。

  「所以你現在不插花,也不拉小提琴了?」

  「哪來這個閒情?我要忙的事太多了。」柯順芬毫不遺憾的說著。

  「看來你比較滿意現在的自己。」商翠微微笑道。

  「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很有挑戰性,雖然要煩心的事也不少就是。」

  商翠微想了一下,問:

  「情人節快到了,今年你打算怎麼過?」

  柯順芬聞言微怔,揮了揮手:

  「我在美國,他在北京,還過什麼情人節!上次我們兩個人努力湊出時間慶祝結婚紀念日時,約好八點,可當我們兩人先後趕到餐廳時,都已經十點了。那時他從高雄趕回來,而我更慘,從新加坡!」難得的扮了個久違的鬼臉。「我們累倒在餐桌上,達成一個協議——就是以後這些節日都不要慶祝了,他生日、我生日、結婚紀念日都不要了。既然如此,那什麼聖誕節、情人節就更不值一提了。如今我們夫妻唯一必須記得的,就是孩子的生日。我們約好每年一定要在這一天吃大餐,不管多忙。」

  「盛先生在北京?」商翠微問:「你們夫妻多久沒見面了?」

  「嗯……」柯順芬在心中粗略的算了一下。回道:「好像快一個月了。因為每天都會通一下電話,倒也不覺得有這麼久。」

  「這樣啊。」商翠微沒有多說什麼。

  「哎,別說我了。我們的話題是你,翠微,你對未來有什麼計畫沒有?如果你想回職場的話,我希望你可以來幫我。老實說,這一年來,由於你的幫忙,才讓我順利在財務長這個位置上站穩,我才能一路走到這裡。我相信你只要回到工作上,當工作帶給你成就感時,你一定會變回當初那個高深莫測又厲害的商翠微的!」

  「我沒有幫你什麼的,你客氣了。」商翠微只是幫她介紹一些不錯的財務顧問、法律顧問,以及推薦柯順芬去挖可以幫得上她的人才。幫上柯順芬的,是那些人,不是她。

  「翠微,請你好好想一想,好嗎?不要再這樣消沉的過日子下去了。」

  在離去時,柯順芬仍是不忘再次提著要她回到職場的事。

  將她送到大門口,商翠微沒有在這個話題說些什麼,至於消不消沉這個問題,她也並不想和柯順芬討論。

  司機已經開車過來將車門打開,等著柯順芬上車。這時柯順芬的手機響起,她接起,是台北公司打來的,談的都是財務方面的專業術語。商翠微靜靜看著這個在滿地白雪中,仍然站得筆挺自信的女人,難以想像一年多前,同樣是這個女人,在寒流來的天氣裡,將雙手插進丈夫外套口袋撒嬌取暖的模樣。

  「抱歉,我真得走了。回去要馬上與下屬開視訊會議,不能再跟你多聊。」收線後,柯順芬抿著微笑與商翠微道別,就要上車。

  「順芬。」商翠微叫了她一聲。

  「嗯?」上車的動作一頓,回身望著商翠微。

  「你因為愛著盛先生,所以投入商場:但願,不要因為太投入了,而忘了一切的初衷,全是來自對他的愛。」

  「你想太多了,翠微。快回到商場吧!到時你就不會有太多時間去胡思亂想,盡想著一些奇怪的問題來讓自己煩惱。」明快揮手,上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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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一個人在玩,媽媽呢?」羅以律下了計程車,打開大門走進來,就見到正在院子裡玩雪的女兒,走到她身邊開口問道。

  突然來到美國,是個意外。因為大哥的長子提早報到,讓向來穩重的大哥,萬年難見的慌了手腳,居然心亂到什麼事也做不了,雖然後來母子均安,但大哥仍然認為以他現在過度大起大落的心情,絕對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所以委派羅以律代表他前往美國簽這份重要的合約。因著這樣的原因,於是羅以律便領著大哥的特助團來到美國。比他原先預定的提早了一個月。

  「爸爸!」穿得像顆雪球的羅愉撲入父親的懷中。

  「小愉兒,媽媽呢?」雖然今天天氣還不錯,但滿地的白雪,只讓人覺得冷,也不想讓女兒多待著,將女兒一把抱起,走進屋子裡,再次問道。

  「媽媽在三樓跳舞。我說要玩雪,媽媽說只可以玩十分鐘。」小腦袋想了一下,問父親:「爸爸,十分鐘了嗎?」

  「當然。瞧你鼻子都涼涼的了。」他輕捏著女兒的俏鼻道。

  「二少爺,你來了?怎麼沒聽說——」在羅家服務多年的廚娘正巧端著熱湯從廚房走出來,見到他,訝異的說著。

  「臨時出差,忘了先通知你們了。這是給小愉兒喝的湯嗎?」他問。

  「是的。二少夫人——啊,是商小姐說小愉兒進屋來,就要給她喝熱湯驅寒,別讓她著涼了。小愉兒,快來喝,這是你最喜歡的干貝煲湯哦,要不要婆婆餵你?」

  「我要喝我要喝!小愉兒要自己喝!」小愉兒歡呼,離開父親的懷抱,衝了過去。

  「那小心燙,慢點喝哦。」廚娘吩咐完,抬頭看羅以律,問道:「二少爺,你要不要也來一碗?」

  「好的,不過得等會。」他點頭,提著公事包上樓去了。

  不知道他會來的翠微,見到他之後,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他發現自己很期待,所以馬上想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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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來,雖然人在美國,但她並沒有放棄繼續學舞。憶文隨時會把教學內容從網路上傳給她,有時更在教學時,打開視訊,讓她可以跟著跳。

  她喜歡這種律動感,喜歡在這種律動感中,讓自己的肢體變得輕盈柔軟、比例勻稱結實,把跳舞當作運動,比對著健身器材傻傻的做著各種呆板動作有趣多了。

  她從來不愛對著跑步機器運動,那會讓她聯想到跑著滾輪的天竺鼠,有種很蠢的感覺。她想,她不是討厭運動,只是不喜歡跑健身房。而對於網球那種需要力氣的運動,她也做不來,她試過,但發球永遠無法過網,於是很早以前就絕了在這方面與羅以律夫唱婦隨的心思。

  她不會也不喜歡打網球,他不會也不喜歡跳舞,運動上沒有共同的嗜好,任何一方也不會去曲意相隨,兩人的世界分岔得愈來愈遠了啊……

  連跳了三首快步舞曲,把自己弄得夠累之後,她大口喘氣,抓著扶手休息,看著鏡牆中的自己。

  綁好的馬尾,已經有些披散。自從將長髮洗直之後,就不容易將它綰束了,她的髮質很好,像絲一樣的滑順,不愛被任何物品拘束。她探手到腦後,將髮束給拉了下來。

  她跳得滿身是汗,顯得屋內的暖氣有些太熱了,將她雙頰薰得紅透,這樣的白裡透紅,是世界上最好的化妝品也妝扮不來的美麗。這分健康的紅潤,不止透在她頰上,還有她的頸子上,並且一路從領口延伸進她被韻律服蓋住的高聳處,甚至她雙手十指上,每一根指尖也都是粉紅色的。

  她想,在她最青春的十八歲那年,也不會有這樣的好氣色。她覺得現在自己這樣很好,雖然心情有些差,但身體是很好的,昨日柯順芬那番語重心長的話語,在現在審視完自己之後,可以完全推翻。

  離開職場,沒有自己的事業,就叫消沉嗎?

  那也許是現在身為職業婦女的柯順芬的體悟,但並不適用於她。

  「叩叩。」門板被人禮貌輕敲了兩下。

  她仍然在看著鏡中的自己,應道:「請進。」應該是林嫂吧?

  門打開,進來的人不是林嫂,是她這一年來的心事。

  她背對著他,他們的視線在鏡子裡交會。

  他不知為何頓了頓,才緩緩向她走近。他來到她背後,站定。

  她於是只好開口問:

  「怎麼來了?」

  「幫大哥過來簽一份合約。」

  「哦。」她點點頭,伸手撩開貼在頰邊的髮絲。出了一身的汗,該去沖個熱水澡,不該讓他看到她這個模樣的。摸到了頸子上的濕意,更堅定了要回房洗澡的決心,所以強迫自己垂下眼眸,再不依戀的與他對視。輕聲道:「失陪。」

  她的手腕被他拉住,很輕易地——因為他一直就站在她身後。只是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所以她有些驚訝,忍不住回頭看他。

  他沒理會她不解的眸光,將她帶回鏡子前,讓她背貼著鏡牆,然後輕捧起她臉,細細的端詳。

  「這一年來,你做了什麼,我知道。而,我做了什麼,你知道嗎?」他手指在她泛紅的臉頰上輕劃著。

  「……知道一些。」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口氣帶著些不穩,不知道自己的呼吸為什麼會急促了起來,明明已經不會喘了,為什麼……

  「哦?知道哪些?」他低笑,問。

  「七月十二日,是你離婚之後,第一次攜女伴參加晚宴;十月二十日,宏圖集團的八十五週年慶,你開車送目前最當紅的女主持人回家;上個月,也就是一月四日,你與那名女主持人在法國餐廳約會的相片被登出,並大肆報導。那名最美麗的女主持人大方公開表示對兩人未來的發展充滿期待,並一再強調:羅家二公子是她這輩子遇過最優質的貴公子,是女人心中最美的夢想。」這些,都是被報導在許多報章雜誌上的消息。

  「你的知道,很貧乏呢,翠微。」羅以律撇撇嘴。

  「夠多了。」她抬眼看他,眼中閃過一抹凌厲,雖然一閃即逝,但那一瞬卻是充滿毀滅力道,若她的敵人看了,絕對會為之膽寒。

  「不,不多。不僅不多,還盡都是些沒用的。」他的鄙夷更徹底。

  「請問,什麼是你眼中有用的呢?」她很有禮的請教。

  「你怎麼問我了呢?」他揚眉。

  「什麼意思?」她看他的眼神已經接近「瞪」了。

  「你這麼瞭解我,為什麼還要問我?」他笑了笑,出其不意的輕吻了下她的唇,只碰了一下,就很克制的分開,但呼吸卻已經有些沉重了。「你這麼聰明,又這麼會想,那就好好想想吧。」他拿起她掛在扶手上的毛衣外套,披在她僅著單薄冬季韻律服的身上。

  然後,放開手,退了一步——彷彿是花費了他極大的力氣,先她一步走出這間舞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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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晚餐之後、睡覺之前,商翠微與孩子們通常會聚在二樓的小起居室裡。有的人在做功課,有的人在玩兒,而商翠微在挑花材插花,這是一年來養成的新習慣,她與孩子們都喜歡這樣親密的聚會。

  「爸爸怎麼來了?」羅元達深思的低語。

  「爸爸說了啊,代替大伯過來簽約的嘛!」羅元遙覺得哥哥好沒記性,明明晚餐時候有說過了啊,為什麼現在就忘了?

  「對!爸爸有說,我也有聽到。」正在畫圖的羅愉也加入討論。

  羅元達看了弟弟妹妹一眼,也不想跟他們多說什麼,轉而看向正在整理花材的母親,問道——

  「媽媽,爸爸是不是要來帶你回去?」

  「嗯?」商翠微一怔,好奇的看向兒子:「你怎麼會這樣想?」

  「剛才在吃飯時,我看到爸爸一直在看你,我覺得他很想你。」這是他的感覺,所以才會有這樣的預感。

  他一直在看她?是嗎?商翠微並沒有發現。當兒子這麼提時,她有些驚訝的想:為什麼她沒發現他在看她?雖然一直被他的問題給困擾著,但當他在她面前時,她總是把他的一切擺在第一位,隨時警覺的注意著他的喜怒與需要,可今天,她為什麼沒有?逕自只想著心事?

  她的心事就是他啊!怎麼卻又把眼前的他給忽略了?

  她是為了他,才讓自己變成現在這樣的,也許計畫比不上變化,許多變數讓她失去對他以及對自己的控制,如今才會有這樣吊著心的忐忑,可是她怎麼能因為慌了步調,而減弱了對他的注視呢?

  當她為了無法掌握他、覺得他變了而心亂時,她自己又何嘗不是變了?

  她好像,失去了自信,陷入了一種自作自受的難題裡……

  這一年來,她做了什麼,他是知道的。也確實,他做了什麼,她不知道。

  那麼,他到底做了什麼?

  該找誰打聽呢?

  「媽媽,如果爸爸要帶你回去,你會回去嗎?」元遙突然跑到商翠微身邊跪坐下來問,臉上滿是擔心與緊張。

  商翠微望向小兒子,輕輕回答道:「我不知道。」

  「媽媽想回去嗎?」小兒子不停追問。

  「也許吧。」她歎了口氣,抬眼看著沒說話的大兒子,說道:「不過,不管是留在美國還是回台灣,媽媽都會跟你們在一起的。媽媽現在……已經沒辦法只愛爸爸——」當她說到這裡時,才發現羅以律不知何時站在敞開的起居室門口,正以難以解讀的眼光看著她。她心一震,把接下來要說的話都給忘掉,只能與他對視,陷入他幽深得彷若迷宮的眸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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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九點,晏起的商翠微被自己手機鈴聲驚醒。她在床頭櫃上摸到正在高唱著「魔笛」的手機,帶著些微沙啞的道:「哈囉?」

  「商小姐,早安,我是瓊安!抱歉,你是否還沒起床?」那頭傳來瓊安·張滿是活力的聲音,在察覺商翠微的聲音帶著慵懶之後,立即道歉。

  「嗯,我剛起來。沒關係,不用道歉,你沒有打擾我……有什麼事嗎?」她翻了個身,本想起身下床的,但在翻身時,發現腰上橫著一隻男性手臂,為之一震,努力屏住呼吸,小心而謹慎的順著那隻手臂往上望去,看到了佔據著她床鋪另一半的男人,他已經醒來,正靜靜的望著她。

  「喂喂?收訊清楚嗎?商小姐?」

  「抱歉,請問你剛才說了什麼,可不可以請你再重複一次?」商翠微定了定心神,眼光被他的抓攫,只有聲音還在順著本能開口。她真訝異自己的聲音居然聽起來能如此冷靜!

  「是這樣的,我的老闆想要拜訪你,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撥冗見他一面?」

  「你的老闆?」努力拉回一點心神,她想起瓊安·張在畢業之後,順利進入紐約一間知名的音樂經紀公司當助理,這間公司在古典樂界享有盛名,旗下擁有許多世界知名音樂家的經紀約,這幾年更是致力於栽培新秀,成就斐然。

  前兩天瓊安就來拜訪過她,跟她提起即將服務的新老闆是一個華人鋼琴家,在紐約表演的三個月期間,將是那名華人音樂家的貼身助理、生活管家、一切雜務的處理者。而之所以會特地來拜訪她,則是聽說那名音樂家與商翠微的母親是故舊,兩家頗有交誼,所以特來知會一聲。

  那時商翠微沒怎麼放在心上,因為她的母親的關係,許多華人鋼琴家確實或多或少都與商家相識,如果出身於台灣的的話,差不多都是母親認得的人了。但母親認得的人,她卻不一定也認得,她嫁得太早,嫁人之後,全心於丈夫,完全與音樂脫了節。

  「請問你的老闆是?」她問,眼睛卻看著羅以律的舉動,他支起一肘,伸過一隻手撩撫著她披散在臉頰邊的長髮,將之梳順到耳後。這樣的親匿,讓她呼吸為之一頓,差點沒法聽清楚瓊安·張在電話那頭說些什麼。她聽到了一個名字,卻一時想不起那人是誰,於是只能呆呆的重複念出那個名字——

  「龍培允?」這人是誰?好像有點印象……

  她一時想不起來,可不表示她身邊那人也毫無所悉。當她看到枕邊這個不速之客的雙眸突然瞇成不善的線條時,她直覺的知道——最好馬上結束通話,以十萬分的精神面對眼前這個男人。

  所以她道:

  「瓊安,可否等我稍後再回電話給你?現在我有點事。……嗯,沒有問題,禮貌的拜訪,我沒有回絕的道理,到時再約時間好了。」她瞪著枕邊男人欺過來的面孔,不知道是要吻她還是要掐死她,反正情況有點危急,於是她更快地道:「不好意思,瓊安,晚上我再打電話給你,我們到時再訂好確切時間,好的,再見。」道完了再見,她再也不能說出任何話,只能驚喘,然後,像一隻被凶豹撲食的兔子般,深深陷進了柔軟的床鋪裡,身上壓著曾經很熟悉,如今卻很陌生的重量。

  「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嗎?」他看著她,問。

  她小心平復自己亂撞的心跳,有些緊張的笑道:

  「我不知道,不過,肯定不是吻我。」

  「哦?為什麼?」

  「因為我還沒刷牙。」她實際的說著。

  與他相識十年,他的所有習慣與潔癖,她全都知道。他從不輕易吻人,他不像別的男人那樣花心,除了自律之外,還因為著很重的潔癖。所以他從來不在她滿身大汗時抱摟她,從不在她未漱洗時吻她。雖然如此,她卻從來不會在這件事情上鑽牛角尖,這是個很好的習慣,沒有必要覺得遺憾。

  當她這個屬於他的女人都不能讓他衝破潔癖的心理障礙的話,那麼將他放到全世界的任何地方,他都不會有出軌的可能。即使離婚,他短時間之內,也很難接受與別的女人有肌膚之親的想法——當然,也不排除他哪天突然狂戀上某個女人,火速戀愛,什麼也不管的意外情況。但這樣的機率實在太渺茫,擔心一下即可,卻不必太放在心上。

  「這確實是個問題。」他看起來有些意外她會這樣說,所以沉吟了一下後,回道。

  「你為什麼會在我的床上?」她問。

  「你不希望這樣嗎?」以問代答,這個男人變得不再責問實答了。

  「我的希望很重要嗎?」這種對話,從來難不倒她。而耐性,更是不缺。

  「或許吧。」他笑。「你生氣了?」

  「我不應該生氣嗎?」她反問。

  「當然不應該。」他理所當然地。

  「為什麼?」這男人……開始令她感到頭痛了。

  「你從來沒對我生氣過,自然不該從現在開始。」他笑,笑完後,認真的凝視她,像是終於在掐死她或親吻她之間做出了艱難的決定,然後——

  吻上她的唇,吻進她的心……

第八章

  好巧不巧,龍培允前來拜訪的那一天,柯順芬也帶著她的兒子過來拜訪,由於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行程安排,最閒的商翠微反倒不好另改時間,於是也就讓這些人湊在同一天出現。雖然約的時間有早晚,但商翠微還是做好了堆在一塊聚會的準備,反正柯順芬也認得龍培允,多些人談談天,也不怕冷場。

  而這一日,已經簽完合約的羅以律人還在美國,居然沒有馬上啟程回台灣,去處理他那已經堆積如山的工作。

  羅以律那天奇怪的態度,讓商翠微終於想起龍培允是什麼人,於是才恍然明白為什麼她在電話裡說出這個名字之後,羅以律的表現為何會那麼陰陽怪氣的,以及,為什麼他還不肯馬上離開,非要等到這場邀約過後,才做打算。

  這個男人……雖然行為舉止已經脫出她的料想,但卻變得……在意起她了嗎?

  這麼多年來,她一心一意的愛他,將他當成全世界唯一的在意。愛情這東西,只要自己能在付出的同時感到滿足,這份愛對她而言,也就是完滿了,不一定非要有回饋、非要有共鳴。她的付出,他能感受得到即可,身為一個被追求的男人,他的表現算是非常棒的了,不輕賤別人的感情,不會將別人的真心棄若敝屣,更不會得意洋洋的同時,又帶著鄙視。

  雖然沒有對她珍愛得如珠如寶,但他卻接受著她的愛,這樣已經非常難得了。如今,雖然她可能不是他最愛的女人,卻是他珍視的家人,已經習慣於對她的「擁有」,於是無法坐視她有被帶離的可能。

  這樣的在意,也是不錯的。雖然是……與妒無關哪……

  與柯順芬約了午餐,她在十一點半便攜子到來,沒預料到會見著羅以律,所以驚訝之情溢於言表,一時竟看怔了過去。

  「羅先生?你在這兒?」她脫口問道。

  「你好,盛夫人,好久不見。」羅以律有禮的微笑。

  商翠微站在羅以律身邊,看了眼柯順芬之後,便只專注看著羅以律的神情了。她很想知道,對於這個曾經在羅以律心中留有極高評價的女子,如今看來,又是怎樣的觀感?是否仍是欣賞不已?是否仍是覺得她是男人(其實也就是他自己)心目中最理想的嬌妻形象?

  柯順芬實在是太驚訝了,以至於久久都沒辦法將長期訓練出來的商場姿態給呈現出來,她知道自己這樣有點呆,也為此懊惱不已,但她沒有辦法啊,這實在是太奇怪了嘛!有哪一對離婚的夫妻,還能這樣平和的站在一起,而且還看起來如此和諧,和諧得就像是一對相知相扶持的老夫老妻?!

  這兩人……真的離婚了嗎?

  應該是吧,畢竟這一年來,台灣的八卦雜誌至少登過三次他與其他女性共餐的照片,如果羅以律不是已經單身,那麼是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消息被挖出來的。

  對於羅以律這個在一兩年前曾經紅到成為台灣熟女貴婦心目中白馬王子的男人,身為貴婦的柯順芬當然也是拜倒者的其中之一,對他的好感始終都有,因為覺得像他這樣磊落的貴公子,實屬上流社會的異數。他的出身、他的才貌、他的特色,隨便一項都足以讓他成為最頂極的花花公子,而且還是那種女人明知他花心,卻不忍咒罵、仍然將他當白馬王子看,成天幻想可以跟他一x情的那種。他有足夠的條件去做,但他從來不,所以這才更讓人傾心。

  只是眼下的情況,讓人覺得撲朔迷離,難不成這對曾經的模範夫妻,如今還打算爭取模範離婚夫妻的名頭不成?光是想想就覺得荒謬絕倫,就算直到地球毀滅的那天到來,世上都不會出現「最佳模範離婚夫妻」這樣組合的。

  那麼,這一對是怎麼一回事?和諧成這樣,教人如何將他們分開看待?

  在羅以律帶走孩子們到院子裡去玩雪時,柯順芬悄悄問著商翠微道:

  「你們這樣……是打算復合嗎?」

  「怎麼這樣問?」

  「你是在裝糊塗吧?他這樣、你這樣,兩人和樂融融的一同招待客人,又怎麼算是離婚夫妻該做的?」

  「是嗎?」商翠微側首看著窗外的那個男人。

  「……如果你們打算復合,或許對你也是好的,你也會為了幫他而回到職場,就像以前一樣。雖然我希望你來幫我,不過這也是為了能讓你振作起來。」柯順芬也跟著看向外面。「你知道,至今所有人仍是不明白你們離婚的真正原因。我相信最不可能的原因是你或他的出軌,你不是這樣的人,他也絕對不是。所以我也不明白夫妻之間,除了出軌無法原諒,非要以離婚解決之外,還有什麼事是非要定到離婚這步絕地的?」

  「有啊。」眼光還是定在那個讓她心心唸唸的男人身上。

  「有嗎?是什麼?」柯順芬忍不住問。

  「愛情。」回答得很淡,但很肯定。

  「啊……」這回答讓柯順芬感到啞口無言,不知道從何理解起。「翠微,抱歉,我不明白……」

  商翠微這才回頭看她,輕笑著道:

  「不好意思,讓你感到困惑了。」

  「那你……」

  商翠微又看向那個男人,在歎息聲中低語——

  「我只是……太愛他了,所以想要他幸福。於是,做了許多自認為可以讓他幸福的事。」

  「用離婚的方式?」不可思議的揚高聲音。

  看向柯順芬這麼優雅的女性擺出這麼不優雅的表情,連很少被旁人牽動真心情緒的商翠微也忍不住噗嗤的笑了出來——

  「是的,沒錯。」

  見柯順芬仍然處於震驚中,她又道:

  「我常常很自以為是的,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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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下午一點,在柯順芬打算告辭時,瓊安·張開車將龍培允送過來了。柯順芬多少從父親那裡聽說龍培允似乎打算追求失婚的商翠微一事,因為去年當他人在台灣時,總不時的四處打探商翠微的消息,可惜他待在台灣的時間有限,而且商翠微即使沒有突然搬來美國住,在台灣也不是個容易被找到的人,所以一直沒能如他的願去進行追求……聽說商家父母是樂見其成的,所以沒有經過商翠微同意就將她的住處地址透露,讓商翠微相當的困擾。

  許多人以為龍培允的追求,恐怕就此無疾而終了,畢竟兩人根本沒有談感情的機會,連見上一面部如此困難,還能有什麼其它的可能性?

  可是,他居然有辦法追到美國來?而且還是在距離一年以後,仍然沒有放棄!這就讓人不得不另眼相看了。至少柯順芬是驚訝的,而且,有點感動。

  如果羅以律人不在這裡的話,那她一定會鼓勵商翠微試著去接受龍培允的感情,畢竟龍培允是這麼個條件絕佳的男人。但這裡杵著一個羅以律,一切情況就很詭異了,無論怎麼說,在一個「前夫」面前,如此深情款款的看著他的「前妻」,總是讓人覺得不妥當。雖然無礙於法律或善良風俗,但心理上總是有那麼點怎麼也平順不了的違和感吧?

  她這個外人都覺得如此坐立難安了,相信這三個當事人一定更加手足沒個放處吧?

  可惜商翠微與羅以律都不是容易看穿的人,尤其當他們不打算被看穿情緒時,旁人絕對一點機會也沒有。至少自認久經商場陣仗的柯順芬是怎麼也看不透這兩人在溫和有禮的笑容下,對龍培允的出現,心中有著怎樣的情緒?

  相形之下,龍培允真的是純粹許多。他對商翠微的渴慕是那麼坦白的寫在他的眼眸中,帶著一大束紅玫瑰前來的他,是那麼清楚明白的表現出對她的追求之意,沒有絲毫矜持遮掩。

  是木頭石心的人都該為他這樣的表現而動容了。可惜柯順芬看不出來商翠微是否有動容。也沒有機會讓她探知那麼多別人的私己事了,因為她已經說了告辭,就沒有繼續留下來的道理,何況這樣複雜的事,也沒有她這個外人旁觀的空間——雖然與商翠微交好,亦然。

  於是,她還是在與龍培允寒暄一番之後道別。這三個人……這兩個優秀的男人,與一個怎麼也讓人捉摸不透的女人,最後會怎樣呢?

  在車子緩緩駛離羅家大宅時,柯順芬忍不住想起今日與商翠微的單獨對話,想著聽到的種種。

  離婚……是因為愛羅以律,而且希望他更幸福?

  這種邏輯,到底是怎麼成立的?

  不通不通啊……

  翠微,究竟是聰明太過得變成自以為是?還是胸中自有劇本在導演著?

  如果一切都是她在主控著的話,那她不僅太獨裁,而且對羅以律也不公平吧?她怎麼會知道羅以律願意經由這樣的方式取得幸福?而羅以律感受到的幸福,又豈是她認定的那種?

  要知道,羅以律可不是個能讓人任意擺佈的人啊。

  如果羅以律知道了她的「用心良苦」,兩人恐怕就絕無復合的機會了吧?

  是個男人,都不會容忍自己被算計,不管她有怎樣良善的初衷。

  當車子駛離羅家好遠好遠之後,柯順芬始終都認為商翠微的前景不樂觀——如果商翠微以為在鬧出這麼一出離婚的風波之後,還能船過水無痕的、若無其事的與羅以律再度結合的話,恐怕是難的。

  先且不提他們的社會地位、他們被媒體關注的情況,光是純粹講夫妻之間好了,在有過九年的相處之後,愛情轉成親情,卻沒有血緣的羈絆,這種脆弱的「親情」一旦斷了,就是斷了,絕難再有回收的道理。畢竟兩人已經共同生活過,關於再也無法引起興奮的性生活、關於相處的種種磨合、關於彼此的缺點的看透、自己曾有的忍耐與妥協,都會累積成為覆水無法再收的理由。

  「翠微,現在,已經不是十年前你追求他的那樣了啊……」她忍不住愈想愈替商翠微絕望,歎了出來。

  九年前,青春正盛,兩人正年輕,沒有經歷共同生活,對未來還有著期待;九年後,兩人已經熟到不能再熟,幾乎熟爛到生膩,對人生已經得過且過,再無驚喜,又怎麼會對復合有什麼期待呢?何況已經是社會菁英的羅以律,他身邊的選擇如此之多,各色佳麗俯拾即是,又豈是當初剛服完兵役、還沒正式進入社會那時可以相比的?

  翠微,如果這些是你現在才想到的,那麼,你是下是已經感到後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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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一年來,還好嗎?」

  「還不錯。」

  龍培允的來訪,由羅以律與商翠微一同接待——畢竟這裡是羅家,羅以律才是正主兒,有客到,再怎麼說他都是該出面的,即使客人與他絕對的八字不合。

  照理說,這樣禮貌性拜訪,在閒聊完一些不著邊際的天南地北、寒暄問候之後,也該閃人了,但龍培允既然有備而來,就不打算這樣被輕易打發走。

  在半小時之後,開口請求商翠微到外面單獨聊一下。商翠微沒有拒絕,於是領著他走出去了。

  「翠微,我喜歡你,從小就喜歡你,你是知道的吧?」開門見山,他便這樣說了。

  他已經等得太久,靜待得太久,將感情虛度,徒然自苦。如今,對她的執著然未變,他便再也不要以含蓄溫吞來與她迷藏,直接將一切說開。

  「抱歉,我不知道。」商翠微很老實的回應。從去年起,才對這個人有所印象,也才知道他打算追求她,卻怎麼也記不得在年少時,曾經被他愛慕過。

  「嗯,那現在我說了,你就知道了。」微微自嘲的一笑。龍培允溫柔而眷戀的看著她,一年沒見,她更美了,雖然還是待人淡淡的,但少了一種銳利,更添了三分柔婉,非常的迷人。「翠微,你從小就是這樣的,對於你在乎的事物敏銳得讓人驚歎,而,對於你毫不在意的東西,就算讓你天天見著,也不會記住。就像你很會讀書、很會考試,有一次我請求你幫我抓國文課的考前重點,你隨便翻翻我的課本,勾出來的那些地方雖不多,卻居然全考出來了,百分之百的命中率,讓我們鋼琴教室的同學們都驚奇不已,從此之後,每個人在考試之前,都會纏著你考前抓題,你記得嗎?」

  「不記得。」她不記得曾經幫他抓過考題,不過倒是記得國中時,天天被媽媽音樂教室的那些音樂天才們追著要重點,如果她不肯幫忙,他們就纏到她妥協為止。所以有一段時間,她耳邊是滿吵鬧的沒錯——原來罪魁禍首是他哦。

  就她印象中,對音樂有天分的人,通常學科成績不怎麼樣,常常都處於低空飛過、失敗撲地的慘況,他們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練琴,卻沒有辦法坐在書桌前好好看課本一小時。

  「我想你也是不記得的。」苦澀一笑。龍培允俊美的臉上帶著點苦,這個讓他心儀多年的女子,即使站在近旁兩步的地方,他仍是伸手也抓不到。「你就是這樣的人。可是,翠微,我還是想問你:我們之間,真的不可能嗎?即使我跟你說我很喜歡、很喜歡你,也都無法讓你願意多看我一眼嗎?如果是的話,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商翠微看著他,搖搖頭道:

  「不可能。因為我記不住你。」很殘忍,但卻是事實。

  我記不住你……這幾個字像利刃般刺入他心口,讓他承受不住的踉蹌退了兩步才能穩住身形。

  「怎麼會……記不住呢?」是因為不在乎吧?可是,在乎與不在乎,又是怎麼被她設定為準則的?他不明白……「是相處時間太少?還是沒有留給你獨特的印象?」難道,那些年裡,他們天天一同練琴、參加比賽,他連連獲得首獎,被報章雜誌吹捧不休的種種,都是她眼中不值一記的微塵事件?

  商翠微看得出來龍培允很傷心,她覺得有點抱歉,但卻也無力去改變什麼。她不喜歡用所謂善意的謊言去安撫別人的傷心,更何況,眼前這個打算追求她的男人,在她生命中的印象真的太淡太淡了,淡到即使她想編織一些善意的謊言來讓他好過一點,也無從編起。

  而且,她向來覺得有時候自以為是的「善意」,反而更傷人,畢竟是謊言,總會有揭穿的一天,到時被哄騙的人,豈不是又要經歷一場傷心?何必呢?

  「也許都有吧。我不太容易記住別人,抱歉。」

  「不……不必說抱歉。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羅以律為什麼能讓你記住?」那個男人究竟做了什麼,讓商翠微這般不顧一切的追求,並且真的追求到手?

  為什麼能讓她記住嗎?商翠微想了想,道:

  「這種事很難說。在那個時間點,對一個男人動心,並不在我的預期內,剛開始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那樣,我只知道,我會想記住他,想與他在一起,而那時,他卻是一個服完兵役,正打算出國的人。我的時間不多,至少,不夠多到足以常常遇見他,更別提讓他對我印象深刻了。那時,我也是忐忑的。」所以,才會讓朋友對她揶揄至今,還送給她「奪命狂追」這樣的形容詞。

  「所以……他勝出的原因在於幸運。什麼也不必做,就在你心底留痕,甚至讓這麼優秀的你不惜拉下身段去追求他,被別人指指點點也不在意,翠微,你何苦這樣委屈自己?為了這段感情這段破碎的婚姻,你付出太多了,其實你值得更好……」她這麼好的一個女子,根本無須委屈自己去倒追男人,就會有優秀的男人來愛慕追求她,將她捧在手心呵護一輩子的!

  「謝謝。不過,如果我也跟其他人一樣,對他有好感,只曉得不斷的暗示,卻不主動,像釣魚一般只能被動等待的話,我是得不到這段婚姻的。先愛上的那一方主動表達追求,使之心動,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如果那時我不追求他,他是不會來追我的,而且,今生今世,我們將會就此錯過,再不相見。這不是我要的。」

  她向來是這樣認為的,也許她的條件讓她可以什麼也不必做,就有許多好男人前來追求,但如果那些好男人不是她要的,她這樣靜待,將時光虛度,又有什麼意義?

  龍培允聽了一震,他知道商翠微從來就不是個思想尋常的人,她的看法與行為,往往是自己適用就好,別人怎麼看、或一般人怎麼做,都不在她眼內。即使是愛情這種盛滿女性最美麗夢想的東西,這種屬於女孩子一生中最美麗的階段,她也務實的去處理它——喜歡了,愛了,就勇敢去追。然後用她聰明的頭腦、敏銳天生的觀察力,去將那個男人的視線抓住,一切的一切,都出於最有效的計算,並獲得最高的回報。

  好,她是成功了,然而如今的失敗,又是怎麼一回事?是她不要了,還是那個男人不要了?再說,一份經過算計的愛情,還是愛情嗎?有誰能在追愛的過程中依然表現得像個智者?真正的愛情只會使人發狂、發癡、發傻,就沒聽過會讓人理智聰明的,不是嗎?

  他的這番心中所思,不知是脫口問出來了,還是寫在臉上了,總之,商翠微竟然回答他了:

  「愛情的開始,並不是愛情,先是好奇,再是心動,然後是喜歡,在喜歡的過程中瞭解那個人的所有優點,進而,才會變成愛。而當愛情來了,確實會讓人瘋狂,失去理智。我想我現在,就是失去理智了吧。」笑了笑,很自嘲的又有點翻供的模樣道:「不過似乎也不該這樣說啊,因為我還能在愛情裡算計,應該是還有努力的空間吧,離失去理智還有點遠。」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這樣的冷靜只是因為他其實並不是你真心所愛?」

  「如果這樣費盡心思不叫愛,那怎樣才算數呢?」她笑了笑。自己的愛情還需要別人來認同嗎?她又不是演戲給別人看,別人評價如何與她何干?

  「但是太過理智——」不對!現在重點不在這裡。「等等,你是說……即使是離婚了的現在,你仍然在……為愛而努力?」

  終於瞭解了嗎?商翠微心中吁了一口氣,肯定的點頭道:

  「是的。」

  「這——」

  「應該說,我還在追求他吧。」她不太肯定的下了個結論。

  「但是……」被她的話弄得滿腦混亂的龍培允很想大叫,很想搖搖她,卻又整個人無法動彈。

  「龍培允,如果你覺得我這樣很不可思議,表示你並不瞭解我——即使我們在音樂班同窗過一陣子——」

  「四年。」那可不是一陣子!足夠一個小男孩接下來用了十數年去暗戀!

  「好的,四年。」她不在這點小節上糾纏。「你不瞭解我,又怎麼能輕易說喜歡我?只憑外表的好感,是不足以支撐這份喜歡的。我想,或許你從小到大都太忙了,音樂佔去你所有時間,讓你沒有餘暇在感情上有更多的選擇。」

  「翠微,你可以不接受我的喜歡,但請不要試圖將我的喜歡說成是一種誤會。」龍培允輕聲懇求,很認真的,帶著點痛苦的低道:「因為,我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也許,你聰明的腦袋可以分析出一百條我其實並沒有喜歡你的理由來跟我辯論,我的口才不好,我不可能說得過你,畢竟你從小到大,功課都好得嚇人。但是,你不是我,你不能代我決定這份喜歡是真還是假。」

  「……對不起,是我的錯。我確實不該。」

  「雖然知道你不會接受,但是,我還是要再告訴你:我真的很喜歡你,翠微。」

  「謝謝你。」商翠微定定的看他,眼中終於有了他的身影,不再那麼漠然。

  「還有,你願意讓我追求你嗎?」雖然問了,但其實也知道會得到什麼回答。

  「抱歉,我不願意。」

  「呵。」他低下頭,為這個意料之中、且唯一會得到的答案而笑了。

  當商翠微以為話題就到此為上時,龍培允開口說道:

  「如果,十年後,你沒有追求到你的愛情,而我終於能從樂壇退休,不再世界巡演,有了大把時間之後,再說出與今天相同的話,不知道會不會有不同的回答?」

  「不會有那個機會的。」商翠微原本看著他的目光旁移,越過他的肩膀,看著他的身後,微笑。

  於是,龍培允知道,那個男人,來到他們身後。而這訊息,讓他心口一揪,如果這個男人,也是在意著翠微的,那麼,別說十年,就算是再過二十年,他又能有什麼指望?

  永遠都是這樣的,只要羅以律出現,她的眼中就只有他。

  商翠微越過他,走向羅以律。在經過他時,他幾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拉住她,最好就此將她守在懷中,成全自己這十幾年來的渴盼。他的手是伸出去了,卻頓在半空中,沒有再進一步,他……不敢。

  不敢在她求愛的路上,添上阻礙。雖然,他也不敢托大的自認為有這個份量就是了。

  他尋來美國,帶著最後的癡心妄想,以為還有機會。但事實證明,不是他條件不夠好,而是,只要他不是商翠微心中要的那個男人,就算他是世界偉人、民族救星什麼的,於她,也不過是張「記不住的面孔」罷了。

  雖然他不敢攔抱住她的腳步,雙眼卻控制不了自己追隨的目光,癡癡的跟著過去。所以他沒有意外的迎上了一雙沉靜而帶著點警告的眸光。

  於是,龍培允笑了,心中歎服。

  翠微啊翠微,我懷疑這世界上有什麼事是你想要做,而做不到的了。

  這樣一個男人,誰相信他會被你纏在手指頭上繞啊繞的,卻能不吭聲不動聲色的由著你?

  你看不出來對吧?

  這個男人,這個你以為你還在追的男人,其實早就被你追到了。

  這真是個令人感傷的消息,所以,我不會告訴你,就讓我把它跟著我的失戀,一同給埋在這場冬雪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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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他在處理完公事之後,來到她的房間,掀開她床鋪另一邊的絲被,躺入空置著的位置。動作並不輕手輕腳,於是將已經睡著的她給擾醒。

  她眨眨眼,讓自己清醒,憑藉著床邊留下的一盞小燈,注視著他的面孔,一點也不訝異的發現這個打擾者臉上沒有絲毫愧疚。

  這是他這次來到美國之後,他們第二次的同床共枕。而之前那個第一次,她其實一點印象也沒有,只在第二天起身時發現他的存在。

  「怎麼來了?」她甫睡醒的聲音總是軟綿綿的。

  「我明天早上回台灣。」他拖延的時日太過,已經讓台灣那邊的員工叫苦連天,積壓待決的公事已多到不容許他留在美國偷懶。

  「幾點的飛機?」

  「七點。」

  要離開了啊……她心中一歎,不確定自己的表情有沒有顯示出那些關於落寞、失落的情緒,如果有,她不想要他看見,於是半轉個身側躺,將後腦勺送給他去欣賞。

  羅以律像是也不以為意,他只是伸出雙手——一手從她纖腰下方穿過,一手橫擱在她身上,形成包圍的態勢,然後,雙臂一縮,就將她整個人給圈進了他溫暖的胸膛。

  他的胸膛是溫暖的,但他剛收入絲被裡的雙手卻是冰涼的,而那雙冰涼未煨暖的手,卻作惡地從她睡衣下擺探進——

  「啊!」她覺得腰身上被貼進了兩塊冰!

  背對他的她,自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相信他一定笑得很邪惡。果然,低低的笑聲隨著他笑出來的氣息拂在她耳後,撓得她皮膚一顫一顫地,全身都為之戰慄了起來。

  「很冰,對吧?」他在她耳邊問。

  「嗯。」她應,帶著點沒好氣地。

  「你可以命令我伸出來。」他一雙棲放在她睡衣下的大手,已經開始不安份的游移,很緩慢、很緩慢地,像蝸牛爬動,像是世界上最愛財的守財奴,正坐在金庫裡,仔仔細細清點他的財寶,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千遍萬遍不厭倦。

  她沒回答他。

  「為什麼不命令?」他可不接受她的沉默。

  「我不要。」她聲音悶悶的。

  「為什麼?」他將笑容埋在她秀髮裡。

  「……這樣你的手會暖得比較快。」她低歎。

  確實,只一會兒的時間,他的手就暖了。但那雙暖了的手,似乎也沒有抽出來的打算,當她氣息開始不穩,全身變得像火球一樣灼熱時,窗外的冬天,就變得好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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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

  「嗯?」她疲憊得睜不開眼。房間裡還是昏暗一片,表示天還沒大亮呢。

  「我走了。」

  「嗯。」她感覺到唇瓣被人吻住,於是下意識的回吻。

  「翠微。」一吻過後,他又在她耳邊輕喃。

  「嗯?」

  「回台灣吧。」

  「……嗯。」她終於輕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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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8 17:59:56

第九章

  因為承諾了羅以律要回台灣,所以接下來的時間,她開始打點回國事宜。原本想把孩子一同接回家,但想到孩子的學業問題,就不免要多做一些考慮。老大今年八歲,已經小學二年級,總得等他完成這學年的功課才好幫他轉回台灣,即使不擔心他課程銜接不上,總也得考慮一下他回台灣之後,要安置在哪一所小學好吧?而這方面的資訊,她還得花點時間回台灣一一考核才能做出決定。

  想到回台之後還會有一陣子好忙,便打算連同老二老三也一同先留在美國,待她將台灣一切的事務安排妥當之後,再把他們都接回家。在博得三個孩子的同意之後,她聯絡了目前人在紐約的親友幫忙關照,正好她的姊姊商翠柔、羅以律的堂弟與堂妹有兩人也在這裡,本想邀請他們其中一人住進來的,還沒開口詢問他們這三人誰方便過來暫住時,她的兩名好友正好連袂來到美國,她們是來紐約進修的,打算待一年,正在找住處呢。與商翠微聯絡上之後,為了配合商翠微回台的時間,便提早出發來到美國。

  在離開美國的前兩天,商翠微的兩名好友——方憶文、劉月冠順利抵達,住進了這裡。姐妹淘三人還能趁這難得的相聚機會好好聊個天南地北。

  她們四個好友,都是中學時的好友,上大學之後,雖然有人不同校,仍然非常親密友好,只可惜商翠微太早結婚,加上大家的工作性質與出眾的工作能力,讓她們別無選擇在出社會之後常常世界各地跑。聚少離多,友情卻不變——當然,這也是因為進入社會之後,忙碌與競爭,讓她們不可能再得到這麼純粹的友情了,所以分外珍惜。

  商翠微其實很感謝她們三個人,因為在這段友情裡,她是付出得最少的那一個,卻從來沒有被她們除名,多年來依然關心,從來沒有斷了聯繫。雖然她們總是說之所以沒有把她給除名,是因為對她的愛情與婚姻實在太好奇,只想知道她這段豪門婚姻以後會怎樣而已,想驗證所謂的童話,有沒有真正存在於世上的可能而已……

  她的三個好朋友裡,方憶文是「反羅以律派」,而劉月冠卻是「擁羅以律派」的,王於中立派的王品蓉,則是純粹天生愛看戲,想知道公主追王子的下場有沒有可能真的白頭偕老而已。

  「翠微,離婚這一年來,你有什麼收穫?」自從三個好友知道商翠微離婚的動機仍然是為了羅以律之後,雖然不明白也想不通,但至少知道商翠微最終努力的方向,還是為了能與羅以律度過未來的人生。所以劉月冠才會這樣問。

  不待商翠微回答,方憶文就先插口道:

  「你看不出來嗎?翠微這一年來自從不用幫他們羅家賣命之後,變美了嗎?以前她一天二十四小時當女強人,所以做出了讓以重男輕女的羅家也肯定的成績;而今,她只是把這樣的努力,放在自己身上,讓自己美麗得要命,看她的氣色、看她的身段、看她的氣質……嘖嘖嘖,柳下惠看了也要變身成狼人啦!這就是她這一年的收穫,看到沒?認真打扮自己的女人最美麗,電視廣告誠不欺我也!」

  「胡扯什麼!」商翠微笑斥。

  「對啊,柳下惠變狼人有什麼了不起?讓羅以律變狼人才是翠微的終極目標。是吧?」光是說起羅以律這三個字,就足夠劉月冠眉開眼笑的了。

  「月冠,羅以律已經被翠微標走九年、死會很久了,你可不可以別再那麼迷他?要知道他這一年來還傳過了幾起花邊緋聞,已經不是你多年前仰慕的那個什麼正人君子、白馬王子了!」

  「一個單身又出名的成功男人,狗仔隊要是放過他,不在他身上編造一些子虛烏有的花邊,只表示那個人是毫無身價的。」說完結論,不理會方憶文還想鬥嘴的心思,對商翠微道:

  「說真的,翠微,你現在回台灣,有打算做什麼嗎?」

  「我還沒想那麼多,回去後,總要先把孩子就學的事情先辦好,再想其它的吧。我得先看看他想要如何,才能決定我的下一步。」

  「這麼被動?不像是你會做的事。」劉月冠打量著她平靜的表情。「羅以律那邊有什麼變數是你覺得掌握不了的嗎?」

  「也不算什麼……」商翠微笑了笑,眼中帶著點迷茫:「他只是,反應不在我預期內罷了。」

  「這還叫沒什麼?!你會不會太輕描淡寫了?」方憶文叫。

  「憶文,如果羅以律對翠微所做的種種都沒有反應,那才叫大問題。現在他有反應,表示對翠微是關注的,只不過他的舉動讓人摸不清他的想法為何就是了……即使如此,情勢仍是看好的吧?瞧瞧他都要求翠微回去了,也就是說他對翠微是很在乎的,在乎到已經主動出手了。」

  「切!雖然羅以律這一年來還是跟翠微糾糾纏纏得好像是舊情難忘沒有錯,但你們可不要忘了,這個單身新貴在這一年來,同時也與幾個女人過從甚密,這表示什麼?表示他已經學會怎樣去做一個花花公子了!對著更美麗的前妻捨不得放手,但外頭野花滿山坡,總也想沾沾,三心二意得令人唾棄。」方憶文斬釘截鐵的批判道。

  劉月冠已經懶得理她,直接對商翠微道:

  「不管怎麼說,看起來羅以律都是打算復合的吧?」

  「嗯。」她是這樣覺得,只是滿心不適的感覺在於自己的力不從心,一切的主控權都不在她手上了,教她心中茫然,忐忑不已。

  「你當初做出離婚打算時,預計多久會復合?」

  「我沒有預計這個……」商翠微突然笑得好虛弱。

  「怎麼可能?!」兩個好友同時低喊。她們所認得的商翠微,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如果不知道該怎麼復合,或會不會復合的話,又怎麼敢輕率做出離婚決定?!

  「曾經我以為我有把握的,所以才會做出當初那個決定。現在想想,其實也不過是出於嫉妒的衝動之舉,對後果完全不考慮。」

  「嫉妒?!你嫉妒什麼啊?不是說羅以律沒外遇嗎?」方憶文大叫。

  連劉月冠的表情也隨之凝重起來。她們這些朋友對商翠微的能力最是信服,總相信只要她想做的事,絕對沒有做不成的,因為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握中。她們這三個朋友,或許對羅以律的評價都自有不同,但也承認那樣的一個男人是極難追求的,而,如果當年商翠微能追求到他的話,如今就算再來一次,應該也是十成把握吧,哪裡會想到其實事實並非如此呢?

  「翠微,他沒有別的女人吧?」

  「他是沒有。」商翠微迎向兩位好友的目光,幽幽道:「我只是知道了他欣賞的是哪一類女人,於是也想成為那樣罷了。而,如果我不離婚的話,又怎麼能脫離羅家那份工作,全心全意的打理自己,讓自己成為一個更適合他的女人?我想我的大目標並沒有錯,以律他的性格,我也是有幾分把握的,只是……再怎麼有把握,人生還是有變數,所以他的反應,幾乎都不在我的預期之內啊……」

  方憶文怔怔的看著好友,許久之後才一臉茫然地問:

  「翠微,我怎麼覺得你似乎非常的苦惱,同時又非常的快樂?我是不是看錯了?」

  劉月冠聞言訝然的看著方憶文,對於這個總是大而化之的朋友,有時出於直覺所抓攫到的感受,是精確得很嚇人的。至少,她這幾句話,把劉月冠心中的疑問正確的點出來了。

  於是兩人都緊盯向商翠微,想聽聽她怎麼說。

  商翠微笑了笑:

  「我是這樣沒錯。所以,自己也忍不住苦惱起來了呢,他變得主動了,我從來沒想到他會這樣……」聲音漸悄,像是陷入一種甜蜜的困惑中。

  兩個好友見狀,也無話可說,就讓她自個迷醉去。分別再即,還是先提點一些重要的注意事項吧——

  「翠微,我覺得你讓羅以律知道你跟龍培允不會有瓜葛真的很可惜,你該讓他緊張一下的,男人啊,沒有競爭就活不了,對輕易得到的東西不會珍惜!不過亡羊補牢猶未晚矣,反正等你回台灣之後,一定會有一狗票男人來追你,到時你隨便撿幾個體面的出去約會,嚇他一嚇,知道嗎?」方憶文再三提點。

  「我不想這樣做。」商翠微搖頭。

  「為什麼——」方憶文叫嚷。

  「憶文,你少出餿主意,翠微打算與羅以律復合,就不能有緋聞。別忘了他是什麼出身背景,以後還得在那個家族裡做人,招惹那些閒話幹嘛?用來以後為難自己嗎?」劉月冠低斥。

  「啊……說的也是,可是那真的太不公平了!」

  「其實我也不在乎他的家族怎麼說。我唯一想到的只是,不想要他為這種事情煩心。」

  「那太便宜他了。翠微,你實在太縱容那個男人了,你知道我真的很看不慣這一點!」方憶文忿忿不平。

  「怎麼會呢?」商翠微微笑。「我知道他會為這種事在意、會煩心,一切也就值得了啊。」

  「你這個女人……算了,不說了。」方憶文翻白眼,攤在沙發上再也不動。

  「不過,翠微,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也許羅以律本身並沒有對那些花花草草動心,但他卻也阻止不了別人對他產生愛慕的心思,你回去之後,小心兩個女人——一個是她的秘書王怡伶,商界都在傳她簡直是你的翻版,外表與行為都很肖似,不排除她是在學你,並企圖取代你;另一個,就是那個最美麗的女主持人,那女人據我所知是他高中低一年級的學妹——」

  「咦?高中學妹?八卦雜誌沒有說啊,你怎麼會知道?」方憶文想了想,又叫——「不對,羅以律三十六歲了,那身為他的學妹至少有三十四歲了吧?可那個女主持人不是號稱二十五歲?啊哈!原來如此,難怪不敢公開這個消息,怕年紀曝光。」說完,整個人笑得亂七八槽。

  劉月冠沒空理她,說道:

  「這兩人之外,還有你那個前婆婆一直在幫羅以律安排許多『意外的相遇』,即使羅以律有過抗議也拿自己母親沒轍。如果你聽到他與什麼女性約會的流言,不必太在意,他自己也很無奈。」

  「月冠,你老是幫那個男人說話!」方憶文抗議。

  「因為我一直是他的粉絲啊!」劉月冠理所當然地道。

  兩人又逕自鬥嘴去了,商翠微在一旁沉思著劉月冠提點她的事情。

  就要回台灣了哪,會是風平浪靜?還是會掀起什麼風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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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翠微靜靜的回到台灣,只約略在電話中跟羅以律提過今日回來,卻也沒說什麼班機、幾時抵達。她在凌晨兩點出關,天氣很冷,深夜的機場沒有多少人,靜謐得像是天地都睡了。雖然光線很明亮,四周都有三三兩兩的人,但在這樣的夜,都化成了淡彩似的背景,融入這股寂靜裡。

  她不需要去等行李轉出來,因為只帶了一隻登機箱上機,隨身提著也就可以離開機場了。長途的旅程讓人有些疲憊,幸好如今她的好氣色讓她無須隨時上妝來讓自己顯得精神,要不然頂著殘妝下飛機,實在是件慘不忍睹的事。在洗手間洗臉刷牙之後,人才感到清爽些,確定自己臉色尚可,不顯憔悴了,才往候車處的方向走去,打算招一輛計程車回台北。

  漫不經心的走著,心中還在想著要不要在路上買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公寓裡去年買的那些,恐怕都得丟掉……然後,一朵鮮紅嬌艷的玫瑰出現在她眼前,擋住了她的路,打斷了她腦子裡正轉著的瑣事,她一怔定身,目光居然就這麼定住在玫瑰上,一時難以移開。

  「這是去年欠你的玫瑰。」持著玫瑰花的那名男子說道。

  「已經過了一年,沒有利息嗎?」她終於抬頭,對著那張心愛的面孔微笑,卻是沒接過玫瑰。

  羅以律微挑著眉,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變魔術似的,就從身後變出一束包裝精緻的玫瑰。

  「在這兒呢。」

  「我看起來有那麼像放高利貸的嗎?」雖然這麼說,卻是笑意盈然的將花都接過。「謝謝。」不忘道謝。

  「這麼輕描淡寫?」他像是不滿於她的感動就只有謝謝兩個字。

  「不然呢?」她學他揚眉,但也不待他下一步動作,便已踮腳,吻上他的唇。

  她只想給一個輕吻,但他顯然要的更多,於是唇舌做了長久的糾纏,直到兩人都為之氣促,才終於停止。

  「……幸好現在是半夜。」她氣息不平穩地靠在他肩上說道。

  「為什麼說幸好?」

  「比較不可能被記者拍到鏡頭上報。」她可不想成為他的緋聞之一。

  「你怕?」

  「我從來不當『之一』。」

  他像是聽懂了,於是不再說這個,又勾起她的唇吻了下,問:

  「很清爽的口味,剛才刷牙了?」

  「嗯。」她點頭。

  「因為知道我們會親吻嗎?」他調笑。

  「……或許吧。」她是絕對想像不到他會出現的,但不忍心戳破他的自作多情,畢竟如果知道他會來接機,為了可能得到的吻,她也是會慎重刷牙沒錯。

  「你總是這麼神機妙算呢,翠微。」他似是隨意的說著。

  正想研視他是什麼神色,他卻沒給她端詳的時間,一手拿過她的行李箱,就摟著她往外走,說道:

  「你也累了,我們回家吧。」

  她沒有拒絕,也沒有其它言語,靜靜看著他的側面,有種直覺——這個已經讓她無法掌握的男人,已經掌握了主控權,從她回台的這一刻開始,再也由不得她一人獨攬一切了。

  他,已經加入其中,並且,看起來還滿……熱衷的。

  是什麼讓他變成這樣?

  雖然兩人都是傾向復合,也似乎走的是相同一條路,但為什麼,她心卻愈來愈不踏實?

  她已經,不再瞭解他了嗎?對他的一切需求與行為,不再瞭若指掌了嗎?

  不得已離開台灣的這一年,他獨自在台灣,除了投入工作之外,其他還遭遇了什麼人事物,讓他心情有所轉變,變得她再也無法捉摸?

  此刻,月冠她們提及的女性姓名、婆婆作媒的事件,都無法在她心中停留,如果她再也不瞭解這個男人的話,那全天下其他女人對他覬覦的種種,還有什麼重要?

  是誰、或是什麼事,讓他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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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小姐早安,你好,好久不見了。」

  「你好,王小姐。」雖然心中錯愕,但表面上一片無波。

  王怡伶恭謹有禮的對商翠微打招呼後,接著,以非常熟悉的姿態走向羅以律的臥室,進入他的更衣室,仔細打理起來。

  「怎好麻煩你一大早來做這種事?」商翠微跟過來,倚在門邊。

  「不麻煩的,我住在附近而已,走過來不必三分鐘。」

  現在是早上九點,羅以律中午之後才會進辦公室,目前人在書房處理一些事情,在吃早餐時,曾隨口對她說過等一會有人會來打理家務,幫他準備衣服,讓她回房繼續睡覺,把時差補回來。

  她以為前來打理家務的人會是主宅那邊派過來的家務助理,卻沒想到竟然是羅以律的秘書,目前人人交口稱讚的得力助手!怎麼會是她?!

  以前羅以律從來不讓下屬進入他私生活領域的!他將工作與生活分得很開,對隱私極之看重,再得力的下屬也不會來到家裡作客,頂多帶回祖宅打打高爾夫球,還更加讓人覺得受到尊重。而關於他私生活所在地,除了家人之外,他是不讓人進來的。

  一個人的習慣不會變得這樣快,才一年而已,羅以律為什麼就開始能夠忍受外人進入他的生活領域了?這樣的改變,是獨厚王怡伶一人?還是其他得力下屬亦同等對待?

  半夜才下飛機,到如今還睡不到五小時,居然就要開始傷腦筋了嗎?她看著這間曾經是夫妻主臥室,如今是他個人空間的地方,發現除了少了她的東西之外,其它也沒有什麼增長,依然是她當初離去的樣子。

  老實說,昨天他將她帶回這裡,她並不意外,但領她去客房休息,倒是教她心中微微訝異,想不透這個前一刻特意跑去接機送玫瑰對她親吻得難分難捨的人,為何竟能在進屋後選擇做一個君子?

  他想幹嘛?

  她一直站在房門口,更衣室在房門的左側方,可以直通浴室。她從敞開的更衣室門口望進去,可以看到王怡伶在打理羅以律的衣服時的手勢是多麼熟稔,能夠想也不必想,就能精確打開每一扇櫃門,拿出她要搭配的物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間更衣室有八坪大,至少有二十扇櫃門,有五十個小抽屜,每個物件都分類到極細,甚至分出四季以及各種顏色,如果沒有摸索三個月以上,是無法做到如此熟練的地步。

  也就是說,這個羅以律看重的得力助手,至少進入他私生活中三個月了。

  商翠微看著王怡伶搭配好羅以律下午要穿的上班服裝,細心的放在縷空的桌台上,打開下方的暖器,以最小的火力微微薰暖著。做完了這件工作俊,才接著拿過一隻大紙袋,走入浴室,將他早晨換洗下來的衣物、浴巾、浴衣等物都收拾進大紙袋裡,提了出來。

  王怡伶像是直到這時候,才看到商翠微站在門邊,露出有點驚訝又客氣的笑,見商翠微正看著她手上的紙袋,笑道:「家務助理下午三點會過來打掃,我將這包衣物放在客廳門邊,她直接收了就走,省得弄不清楚哪些衣服要洗、哪些不必。」

  「你想得很周到。」商翠微淡淡道。

  「應該的。」王怡伶微微一笑,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其它情緒,將紙袋先暫放一邊,接著就走到臥室裡,開始整理床鋪——將睡過的枕頭拍松,放好;將有些亂的蠶絲被拉得平整,四角對齊,整理得像是商品目錄上的模樣,然後再將床頭櫃、小書桌上的文件與書本都略做整理,使之整齊之後,才算完工,向商翠微走來。

  商翠微退出房門,走到客廳中央,繼續看著她的動作。就見王怡伶拎出衣袋,對她像是有些抱歉的一笑之後,隨手輕掩上房門,阻絕了別人對主臥房的探視,才將衣物放到客廳大門的一處置物櫃上。

  在做完了不應該由秘書職務做的羅以律個人私務之後,王怡伶才拎起她個人的公事包與手提電腦,向羅以律的書房走去,在經過商翠微時,有禮的說道:「我進去辦公了。商小姐,你昨夜應該沒休息多少時間,如果還睡得下的話,不妨多休息一下。中午的餐點,餐廳會送來,是『明麗膳坊』的菜,老闆特別吩咐我去訂的,為了給你接風洗塵,說是你以前常常去吃的餐廳,應該會很合你的口味。」

  「多謝費心了。」商翠微聲音還是淡淡的。

  「別這麼說,是我應該做的。」

  王怡伶帶著有禮的微笑,對她頷首之後,走進書房。

  當書房門關上之後,商翠微也轉身回到客房,將自己丟在床上,瞪了天花板好久之後,決定睡覺,什麼也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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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說,王怡伶是一個非常周到體貼的女人,典型的在家是賢內助,上班是好助手的那種。沉穩內斂,精明而不咄咄逼人,可也教人不敢輕覷就是。這些日子,商翠微從各方面在瞭解這個女子。

  王怡蓉就住在附近,每天都會在七點左右帶早餐過來,並打理著羅以律的穿著,然後用完早餐之後,再一同搭司機的車去公司上班。

  外人說她這模樣,簡直是第二個「商翠微」,甚至是更優秀些的、更沒有距離一些的改良版商翠微,而且是貨真價實的菁英型女強人。

  既然會稱王怡伶為貨真價實,就表示世人對商翠微工作能力的懷疑。畢竟商翠微一進入職場時,就頂著羅家媳婦、羅以律夫人的身份,不管身在什麼職務,普通員工也好,小主管也好,不管再怎麼無足輕重,都能讓四周的人尊敬奉待,不敢有絲毫輕慢。工作上有失誤,必有人代扛之;工作上有成就,三分功勞也被吹成十二分,於是事業自然就一帆風順了。

  外人都說即使商翠微本身沒有任何工作能力,下頭的人也會高吹猛捧,讓她的工作成果顯得亮麗,至於其中有多少是真正出自於她的實力,則有待商榷。

  雖然事實證明商翠微是有幾分本事的,但她每一次的陞遷,都還是讓人認定不是以實力掙取到手,一切全是沾了她背景的光。

  而王怡伶雖然也是有「宏圖」高層人士的庇佑,堪稱是有後台的人,但優秀員工的子女,本來就是宏圖培訓精英人員時,挑選的重點之一,像王怡伶這樣身份的人,在宏圖裡也數得出數十名,都是一路拿羅氏獎學金出國讀書,回來效力的。

  她們這類人進入公司之後,一切都是以實力說話,沒有實力的人,就算後台再硬,終究也出不了頭。她的能力有目共睹,聽說宏圖總部有意將她調回總公司當總經理特助,這職務是用以培訓未來高級幹部的地方,只要進入了,就是正式進入宏圖的高層,未來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卻聽說王怡伶無視這大展才幹的好機會,婉拒了總公司的任命,堅持留在羅以律的這間小公司……這其中的緣由,完全不必細猜,大家都心知肚明。

  每個人都認為王怡伶肯定對「羅以律夫人」這個位子勢在必得,所以才會將那個天大的好機會給拒絕掉。也是,比起日後當個高層經理人、頂級女強人什麼的,年薪百萬、千萬或著加上分紅什麼的,總也比不上輕輕鬆鬆一個「羅夫人」名頭來得實惠。這才是一生富貴不絕的好位子!到時隨你想做女強人或貴夫人,這一生都無憂無愁吃穿不盡了。更別說羅以律本身是這麼優秀的一個男人。

  人人都說也只有商翠微這個莫名其妙的傻子,才會捨得放手,瞧瞧他現在的成就,把基金這一塊經營出亮麗成績,目前情勢大好,而且以後還會更好,搞不好十年之後,羅家金融相關的產業就全捏在他手上了。而,當金融體系都成了他囊中之物後,就算是家主,也得敬他三分,說白點,就是得看他臉色過日了。

  王怡伶確實做出了正確的投資選擇,實在是個精明的女人。一個既像商翠微,又比她更出色的女子。

  而離開台灣一年的商翠微,留在這些人心中的印象自然也逐漸模糊,畢竟沒有任何新鮮的消息來加強眾人對她的記憶。久而久之,她的名字,就只是羅以律的下堂妻,就只是用來對比著王怡伶優秀的次等品。更重要的是,當她不是羅以律夫人之後,自然就被上流社會除名,認定是再也回不了這個富貴場的外人,無足輕重。

  現在外人只要提起羅以律的相關新聞,接著要談的就是王怡伶與那個最美麗的女主持人,兩名各有特色的美女在PK之後,究竟是誰能抱回美男歸?再也不會有人再想起商翠微這三個字了。認為羅以律的種種,從此以後,都與商翠微再無關係,這兩人的名字,今生都不會再聯繫在一起。

  「你只顧著研究王怡伶,怎麼也不多看一下那個女主持人的相關消息?」目前人在台灣的好友王品蓉,約她出來喝茶時這麼問道。

  商翠微合上手上最新一期的八卦雜誌,啜了口茶之後,才道:

  「我不覺得她需要被研究。」

  「這麼瞧不起人家?你是算定了羅家不會接受影視名星進門就是了?」

  「不是。若真是喜歡上了,誰又阻止得了什麼?老人家雖然有自己的規矩,但也沒那麼不開化。」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對那個女主持人放心?我見過她本人一次,真的很漂亮,談吐也算是不錯,沒有沾染到演藝界的不良習氣,甚至不抽煙的。」王品蓉認為好友有必要去瞭解更多一點。

  「品蓉,我不是因為對王怡伶不放心才去研究她的。」商翠微說道。

  「你別逞強,研究情敵沒有什麼好感到羞恥的。」

  「不是這樣的。」她再次說道。

  聽商翠微如此強調,王品蓉這才相信好友是為了其它理由才特別注意王怡伶,可這樣一來,她就想不透了——

  「翠微,我承認你永遠會想一些我們無法理解的事,不過,看在好朋友一場、我沒事給你收集八卦消息的份上,多少講一下讓我明白如何?」

  「大家都說她像第二個我,而且還是改良的。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商翠微沉吟了一會,說道。

  「奇怪什麼?不就是她學你嗎!不過,我也覺得她挺厲害的就是,你那麼難學,她卻學得那麼好,不容易。」

  「那麼,她怎麼學的?誰給她資訊?她為什麼要這麼做?還有,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以律願意讓王怡伶進入他的私生活領域裡。」

  「會不會是羅以律希望她變成這樣,於是她就為愛改變了?」

  「是啊……為愛改變……」不知被觸動到什麼,商翠微的語氣有些蕭索、有些難受。

  「如果是這樣,那你放心吧!要是羅以律要的是你商翠微,哪還會需要放個仿冒品在身邊?他又不是腦袋壞掉!」王品蓉寬慰道。

  商翠微只是對好友的安慰無力一笑,忍不住輕輕揉著有些發疼的額頭,好一會兒之後,像是下定決心,對她道:

  「品蓉,我回來也半個月了,總是住在他那兒也不好。公寓那邊又一直沒空去整理,你北投那間套房可不可以先借我住一下?我記得你說過一直沒有出租出去是吧?」

  「對啊,被上次那個房客煩怕了,就一直沒再出租,反正最近不缺錢花,也就放在那裡沒理會。你要住當然沒問題,不過,你確定羅以律會同意你搬出去?」

  商翠微臉上露出個類似於挑釁的微笑,淡淡道:

  「如果他還記得離婚這回事的話,就會知道我搬不搬,無須經過他同意。」

  王品蓉被她的表情嚇得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但總覺得該對羅以律那個男人雙手合十拜一下,並祝禱一聲「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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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商翠微睡得很晚,沒有起身陪那兩人共進早餐。直到睡到快中午了,才懶洋洋的從被窩裡爬起來,將王怡伶幫她留在保溫電鍋裡的早餐端出來慢條斯理的吃完之後,才悠閒的打包自己本來就不多的行李,裝入帶回國的登機箱,竟是剛剛好的不多不少。

  在離開之前,沒忘記寫下感謝招待的紙條貼在主臥房的門板上,保證他回來第一眼就會見到。

  她回國之後,耗在羅以律身上的時間太久,都忘了得先幫孩子找好學校,所以她得把這樁正事忙完,再來想想要怎麼應戰羅以律向她拋來的戰帖。

  她不喜歡她現在所看到的,確定自己無法靜下心來思索,所以轉身離開一陣子才是上上之策。

  希望他理解了之後,不會感到太失望或……太生氣。

第十章

  事實上,羅以律確實沒有太失望或著太生氣的情緒,可是商翠微這樣不聲不響的一走了之,總還是讓他有些擔心,尤其在知道她不僅沒有回娘家,更沒有住進他買給她的那間公寓之後,多少感到有些焦慮。打她手機也多是關機中,就算沒有關機,也是不肯接的,就任由手機去響,當作沒這回事。看來她是有意讓人找不到,圖個暫時的清靜。

  雖然說她已經是三十歲的成熟女人了,但商翠微二十一歲就嫁給了他,某方面來說,可以說是從來沒有出過社會,就算日後成為宏圖的女強人,總也算是在家族的庇佑之下,沒有吃過一絲絲人心險惡的苦頭。要是她打算離開所有人獨自在外三五個月的話,就不免要擔心她在外頭吃虧受苦。電話找不到人,他就試著發了幾封電子郵件到她的信箱去,只是不知道她那邊有沒有電腦可以使用?

  「老闆,您這樣,算不算弄巧成拙了?」中午休息時間,王怡伶幫老闆拎來餐盒,替他在一旁桌几上擺置好時,小心的問道。

  「當然不。」羅以律自信的說道,將手提電腦推到一邊,離開辦公桌。

  雖然知道老闆絕對不容許別人打探他隱私的規矩,但身為這件事的同夥,王怡伶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有資格知道多一點的事情,畢竟……她實在是太好奇了啊!而且看在她幫忙那麼多的份上,他也不該太拒人於千里之外是吧?

  「商小姐她恐怕是生氣了,您不覺得嗎,老闆?」

  羅以律不帶情緒的瞥了她一眼,原本想打發她的,又覺得做人不該過河拆橋,在心中略略思索之後,有些不情願的說道:

  「如果她生氣,也不是氣你。若是氣我,也不是因為懷疑我對她有二心,拿你給她難看。」

  「您這樣說會不會太自信了?老闆,您恐怕不懂女人心,女人對這樣的事是無法忍受的,她能忍耐半個月沒發飆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但半聲不響約走人,又表示事情很大條了,您不覺得嗎?」如果這樣的事發生在她身上,就表示那個傷她心的男人被她放棄定了,怎麼眼下老闆還一副無關緊要的放鬆樣?會不會太過自信了一點?

  「你如此崇拜她,卻也是不瞭解她的。」羅以律笑了笑說著。

  「同樣是女人,我想我的瞭解應該會比老闆您多一些,當局者迷這句成語可是至理名言。」王怡伶覺得自己想的比較對,畢竟她也是女人,有些細緻曲折的想法只有女人自己才能體會。

  羅以律決定這話題到此為此,拒絕再談自己的隱私,打開一旁的筷盒,取出筷子,開始吃起午餐來。

  王怡伶知道這是結束談話的表示,她連忙問出最後一句——

  「老闆,最後一個問題就好:您不會打算就這樣讓商小姐出走,自己什麼也不做的,就等她回來吧?」

  「當然不是。」這個回答已經超出他願意說明的了,所以左手向門口做出請的姿勢,聰明人看了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王怡伶當然是個聰明人,就算還有滿肚子的話,也沒法問出口了,因為問了也絕對不會得到答案,還會被上司在考績上畫個大叉,而且高高掛著,永遠記住。為了她光明的前途著想,只得乖乖出去。

  老實說,只要跟羅以律相處過的人,即使曾經對他抱持著美好的白馬王子幻想,最終也會因為難以想像要怎麼跟他一同生活而為之幻滅,並避之唯恐不及。

  他是如此一個有距離、難以親近、原則超多且不容冒犯的男人,你可以說他一板一眼,也可以說他龜毛,更可以說他是那種天生貴公子的高高在上,反正是一般平凡人想破頭也靠近不了的人,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拿捏與他相處的尺度。

  在他設定的標準之內,過與不及,都會得到他極度冷淡的對待,覺得你非常失禮——天曉得根本是他太龜毛了好不好!

  王怡伶在美國就知道商翠微這個人,也在許多場合見過商翠微,更是對她加以研究瞭解過一番。那時她的動機有點不純,因為她就跟許多愛作白馬王子美夢的少女一樣,對英俊瀟灑、渾身上下充滿貴公子氣質的羅以律有著幻想。自然而然會把商翠微這個得到白馬王子的女人當成敵人看待,那時她只是想知道商翠微是個什麼樣的女人,為何可以讓羅以律娶進門,於是才一直一直的觀察著她。

  在還沒成為羅以律的下屬之前,她對商翠微的心態是一半欣賞一半嫉妒的,欣賞在於愈瞭解她,就愈知道商翠微將自己的優秀,用於對羅以律無盡的付出,這是沒有幾個女人可以做得到的。而嫉妒,自然就是因為她是羅太太啦。

  世界上的女人都渴望得到愛情,但在她們對愛情的幻想裡,都理所當然的認為心愛的那個人應該為她做什麼,而不是她該為心愛的男人付出什麼。每個女人都有溫莎公爵情節,做著男人為她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幻想。不管哪一種愛情,女方主動或男方主動,最後都是希望得到男人百般照應呵護,體貼溫存,要男人為自己支一片天。但商翠微卻不是這樣的女人,她的愛情,就是不斷的為這男人的需求而付出。

  後來,羅以律離婚,而她恰巧在此時成為他的助手,她從羅老夫人的言談之中,體會出老人家對她的表現有更多的「期待」,連帶的讓她也隨之揚起了某種非常夢幻的期待,想像著自己與羅以律未來的可能性……

  對一個男人幻滅,需要多久的時間?如果是別的普通女人,王怡伶敢保證,不必三小時,就會自動對羅以律保持距離,以測安全。而她,何許人也?一個學業上的高材生,一個宏圖重點栽培的未來高級主管,一個有理智有機智的高EQ女人,豈會在第一天的第一個小時,因為一點點小挫折而放棄?她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咬牙硬撐,以為自己可以撐過幻滅期的,可以繼續保持這份多年的美麗幻想,堅守對他的傾慕,終至所願得償……但是,她還是敗了!

  當她好勝的心還不願放棄時,幸而是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真的追到了羅以律,被他青睬,成為他第二任妻子的話,她就真的有辦法與這個男人過上一輩子嗎?不,不必一輩子,光是一個月就過不了了吧!她一定會被他的吹毛求疵逼得上吊的!

  當她發現自己不敢想像那種生活之後,對商翠微這個女人的崇拜之情,就猶如大江決堤,無邊無際的氾濫,再也不能稍止。

  身為羅以律這一年來的得力助手,王怡伶也終於瞭解為什麼其他女特助、女主管、女秘書,每一個與羅以律近身相處過的同仁,都不會愛上他。因為他就是一個只能遠觀的白馬王子,不能一同生活的龜毛人物。即使她現在算是羅以律評價最高的下屬,但偶爾有些事稍稍做得不如他意,雖然任務達成得十全十美,還是會接收到羅以律帶著責備的眼光——你看這男人多難相處。

  所以辦公室的同仁都好懷念商翠微以前在的時候,因為那時所有羅以律的行程,只要被商翠微順過一遍,就絕對萬無一失,絕對不會因為安排失當而被羅以律橫眼以對。哪像現在,每次安排行事歷都膽戰心驚像回到大學聯考那樣,更慘的不是常常要反覆被退件修改,而是收到羅以律丟過來的那種目光——這麼簡單的事,為什麼你們永遠做不好?每次被這樣看時,都忍不住懷疑自己其實是白癡的沮喪心情,真是水深火熱得讓人想痛哭流涕。

  每一個接觸過羅以律的人,都會不由自主的崇拜起商翠微。即使王怡伶從來沒有跟商翠微共事過,但也崇拜得不得了。

  只是,看老闆面對商翠微離家出走,還一副七情不動的樣子,真懷疑這一對還會有未來嗎?要知道,他們的婚姻與愛情,是建立在商翠微的主動,一旦商翠微不玩了,不要老闆了,她相信,就算老闆想復合,也是想都別想的。

  不要對愛情太有把握啊,尤其主控權根本不在你手上的時候。王怡伶歎了口氣,心中暗暗給老闆忠告,好奇著這一對最後會怎麼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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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集了許多小學與幼稚園的資訊之後,商翠微選出六家風評頗佳的學校前去參訪觀摩,本來中意的學校有九家,但由於不考慮讓孩子住校,所以有三所位於中南部的學校只好放棄。

  又花了幾天去選擇比較,心中已經決定好孩子要就讀的學校了,待這件事辦完,自己的心也終於定了些許,不再像十幾天前離開羅以律時的煩亂,才能好好的想著自己與他之間的問題。

  這些日子他打來好幾通電話,她沒有接,任由「琵琶語」的音樂流淌滿室內,一遍又一遍的聽著,唇邊帶笑。他想她了,他打電話找她了。她不打算讓他找到,不過完全不介意被他思念,因為被他思念時,她會很愉快,再也不忐忑、也不寂寞了。

  今天是假日,羅以律應該沒有其它約會或安排,才要將手機的電源給打開,心中想著開機多久會再聽到琵琶語的音樂呢,不料門鈴聲便已響起,她心一詫,想不出會是誰……是品蓉嗎?她不是昨晚去香港了?難道會是……

  她直接將門打開,既意外又不是太意外的看到了羅以律。

  他……來了……

  「嗨。」羅以律微笑對她招呼著,右手食指正被大姆指搓著。

  「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她看著他手指的動作,馬上想到原因——這裡的門鈴是金屬按鍵,他一定是被靜電電到了,可憐的男人。

  「你說呢?」當然是找王品蓉問的。「不請我進去嗎?」他問。

  「對我,你幾時需要如此客氣了?」她對他的詢問表示出微訝。

  「這裡並不是我們的地方,自然要客氣點。」

  「你想進來嗎?」記起了這個男人不太喜歡進入陌生人的私領域。

  「並不想,不過如果你希望在這裡談的話,我無所謂。」

  「那就不在這裡談吧。」她將大門全部打開,讓他看清裡面狹小的十坪空間——一目瞭然的小床小廚房小沙發小衣櫃等什物,走道上還放置了騎馬機、跑步機等健身器材,亂七八糟塞滿了所有空間,這樣凌亂而顯得沒立足之地的地方,是他無法忍受的談話地點。「要進來嗎?」她壞笑的明知故問。

  「不要。謝謝你的邀請。」他抬手抵著門框,懶洋洋的拒絕。

  「地方太小了,是吧?」

  「是東西太多了。讓我不得不訝異,你住了半個多月,居然能忍受?」

  商翠微無所謂的聳聳肩:「這裡不是我的地方,我一點也不在乎它住起來多不舒適。」

  羅以律聽了,收起微笑,臉色淡然,卻是忍不住伸手輕輕揉了下她的頭頂。惹來商翠微訝異的一眼。但他並沒有任何解釋,問她道:

  「有什麼東西需要收拾的嗎?」

  「沒有什麼一定要帶走的東西——」

  「既然如此,無關緊要的東西就別理會了,我們回家吧。」牽住她的手,直接將人帶走。

  商翠微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這樣說,但被他拉著,又不希望放手,於是只來得及抓過自己的手機與大包包,並將門關上,幸好它有自動上鎖功能。然後,就被他帶離了這個暫住了一段時日當鴕鳥的地方。

  她知道兩人總有一天得好好談談,只是沒想到,當這一天到來時,他會顯得如此急切。哪裡知道羅以律其實是因為無法忍受她住在這種地方,覺得自己讓她受苦了,後悔讓她跑出來這麼久。

  這一年來,他在思索兩人之間的種種,體會各種滋味,試圖對她重新瞭解。將她細細分辨,連最久遠的記憶也一一挖了出來。初相見那時,早已忘掉的事,也藉由翠微友人的幫助,而組合成完整的輪廊。他是在打算娶她之後,才開始重視起她,所以對她的記憶,是從那裡開始的。那些記憶都在,卻也談不上深刻,不若現在,她的一舉一動都隨時的記在眼內心中,即使從來不刻意。

  對一個人太過在意之後,那感覺是不好受的,一顆心總被吊著,輕易被挑動情緒,會想念、會擔心、會心疼,明知道她會將自己照顧得很好,卻還是擔心著,並且將她受的三分苦放大看成三萬分,恨不得對她更好更好……這很不合理,但卻又只能這樣做,因為他的心想要。

  離婚,真是件惱人的事,所以,事情就到今天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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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想好好談個話,竟是這麼困難。

  當他們還在車上時,羅以律就接到他母親打來的電話,要他回祖宅一趟,說是近來老太爺身體總是微恙,身為子孫的人,也該在假日有空時,常常回來探望,陪老人家說說話。

  目前他們長房三兄弟裡,只有羅以律人在台灣,確實責無旁貸,理所當然要常回老家走動,只是,每次回老家走動的下場,就是會同時莫名其妙的相個親,認識某某優秀的千金小姐……

  「媽要我回祖宅午餐,你願意去嗎?」合上手機,他轉頭問她。

  「那就去吧。」她無所謂。從王品蓉那裡,她知道羅以律常常被他母親利用各種機會設計相親。她還沒有這個榮幸親眼見到,正好把握這難得的機會。

  羅以律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說什麼,將車子往市郊的方向開去。也好,從這裡開車回山上,依照今天假日的塞車情況,他們至少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可以在車內談話。

  「爺爺很想念你,知道你回來了,我卻沒帶你去見他,他老人家甚至還親自打電話過來罵我一次。」他道。

  「你沒跟爺爺說我跑掉了?」她不以為意的說道。

  「我怎麼能說?」他橫她一眼,像是有所埋怨的樣子。

  「為什麼不能說?」

  「說了,不就更證明他老人家一年前說的話果然是正確的?」

  他跟老爺子談過兩個人的事?怎麼可能?老爺子從不管小輩的婚姻瑣事的,除非小輩自己要談,但羅以律又不是這種人,他要是會跟親友談自己的隱私,那就見鬼了。

  「老爺子說了什麼?」她好奇的是為什麼爺孫兩人會談這件事。

  「想知道?」他挑眉。

  「嗯。」

  「我從不跟外人談私己事的,你知道。」

  商翠微發現自己很想磨牙,這時候她倒成了外人了。

  「外人?那現在這樣又算什麼?你也不讓外人搭你開的車不是?」

  「所以,你說,我們這樣算什麼?」他問她。

  算什麼?「還是算……夫妻吧。」她說得遲疑,卻是事實。這一年來,他們兩人誰又真的將離婚當成一回事了?可是,驕傲如他,同意她這個說法嗎?

  「翠微。」他突然輕歎一聲。好一會才又道:「你為什麼會認為我不愛你呢?」

  她震驚的看他,不明白他怎麼突然說這個……

  「一個驕傲的男人連離婚這件事都願意隨妻子拿出來玩了,你說這個男人算不算是沒有底限的在縱容這個女人?」

  「以律,」她收起所有表情,既不再震驚也不為之感動。

  「嗯?」他像是也並不期待她被他這些話感動到。

  「我不知道你居然擅長顛倒黑白,想來這是你這一年來的收穫。」

  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他才得以好好的轉頭看她,然後,他看到他這個向來冷靜溫順,在他面前永遠柔和的美女,此刻正雙手環於胸前,一副戰鬥的樣子。樣子有點危險,他卻只是想笑,但可不敢形於色,讓自己的表情維持嚴正。

  「我們要開始學著怎麼吵架了嗎?親愛的前妻。」

  「我不會跟你吵架,你知道的。」她微撇開頭,忍住了白他一眼的衝動。

  「我知道?翠微,你認為我瞭解你嗎?」不,現在不是笑的時候,他只得板著一張談判的臉道。

  「你願意瞭解的,你就瞭解。」他與她,在性格上有某些驚人肖似的地方,針對他想瞭解的事,他可以研析透徹,讓人無所遁形。以前認為他對她並無興趣,大概約略瞭解幾分,如今,瞭解了多少,她卻是不清楚的。

  「是這樣沒錯。那麼,記得我在美國問過你的話嗎?你對我這一年來的種種,瞭解多少?」

  「我記得,我也說過,但你認為貧乏,還嘲笑了一頓。」她微哼。

  「這一年來,我在瞭解你。」他直接給她答案。

  瞭解她?「為什麼?」

  「你以為我會接受你毫無理由的離婚,而不加以追究嗎?」

  「你當時接受得很快啊……」那時的情景,至今想起,仍會感到心痛。

  「我們相處多年,我從來沒有拒絕過你的要求,記得嗎?」

  「嗯。」他雖然不愛她,但對於被他列為親人看待的人,都非常的關照縱容——當然,前提是那個要求不超界、不過分,符合他身份所能提出的。

  「那麼,你提離婚,我有什麼不該答應的理由?」

  「但……那是……離婚哪……」她的聲音有點艱難,又像是氣結。

  「你覺得我同意離婚很嚴重,那麼,我這個被你拋棄的人,又該如何自處?」對於這點,他心中不是沒有積怨的。

  「以律,就算離婚,我認為……你從來不會懷疑我愛你。」

  「但你懷疑我不愛你。」他哼。

  他……是不愛啊。一直以來,他只是接受。她求的,也就只是他的接受而已。

  「翠微,我承認在你開始追求我時,我並不愛你,因為我從來沒打算會愛上任何人。我會娶妻生子,給我的家人足夠的忠誠與愛護,但愛情不在我的人生預期裡。你也知道我喜歡理智而平淡的生活,不喜歡日子過得太高潮起伏,工作的事已經夠累人了,私生活上,就盡量簡約平淡些。」又停在一個紅燈前,前面正在大塞車,車速頂多維持在四十左右,讓他可以好好的說出更多話。「如果按照我原先的期望,那麼你不會成為我妻子。」他老實說道。

  商翠微微揚著下巴,自信道:「不會有人比我更適合你。」

  他輕笑,心中愛極了她捍衛的姿態。接著道:

  「即使如此,也不表示你是我預期中的妻子模樣。你以為我需要什麼伴侶呢?相夫教子的賢妻?共同創業的悍妻?還是如今改造成的這樣——一個美麗迷人的嬌妻?」

  她心一震!想著他為什麼會說出「嬌妻」這兩個字。她不認為他會知道些什麼。但是……

  她的神態落入他眼中,他突然問:

  「翠微,如果我打算瞭解一個人或一件事,你認為憑著一些蛛絲馬跡,我能不能將一切想透,並串連起來?」

  「你可以。如果你想要的話。」她看向他,終於確定他剛才所說的是真的——這一年來,他真的是在瞭解她。

  「這一年來,我想了很多,許多事也就想透了。當你覺得我需要一個好幫手時,你改變自己努力幫我,讓自己走入商界;後來,當你發現我對女強人這類的妻子評價並不高,以為我心中覺得最好的對象是嬌妻那類的女性時,你又決定把自己變成那個樣子……也不能說是『變成』而是『變回』。如果你當年沒有學商,以你的背景與氣質,自然而然就會變成近似盛夫人那樣的女人,我想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對吧?」

  「……嗯……」她非常的驚訝,所以完全無話可說。

  「你做的所有事,我都接受,也可能是我需要的,因為那確實讓我的生活更便利,但,並不表示那是我喜歡的。」他凝視著她有些動搖又想說些什麼的眼,接著道:「你打理我的所有事,你從商、你離職,只要你想做,我都隨你,不管你動機是什麼,總之你高興就好。當然,先且不管你這一切是不是為了我,反正你也不打算拿這個來向我邀功。我們這近十年來的相處,你唯一做出讓我生氣的事,就是離婚,但我還是由著你了。所以,我很縱容你,你同意吧?」

  「……同意。」她有點艱難的說出這兩個字,不知為何,有一種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氣堵感充塞心中。

  「你可以將我的生活打理得非常舒適,但你卻不是唯一可以做到的人。你也看到了,王秘書她也能做到,如果我願意,找來一個體貼入微的家務助理並不是難事;你也可以成為我工作上的好助手,但是商場上人才濟濟,你也並非不能取代;所有人都說你為我鞠躬盡瘁,但我卻不認為我該為此感謝你,你同意嗎?」

  「……同意。」她忍住不要從鼻子裡發出聲音。

  「我覺得我們最大的問題是你認為我不愛你,反正有你愛著我就成了。所以你又希望我活得更好更舒適,一旦發現我可能會欣賞的女人類型,就決定把自己改成那樣。你只是希望我會因為擁有更理想的妻子,而感到幸福……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會因為你的付出而感動,甚至為此而生氣,你會不會覺得我很不知好歹?」

  「不會。」她臉上的表情漸漸因為有所了悟而軟了下來。這個男人,生氣了。

  「每個人都說你聰明,但我卻覺得你很笨。你有沒有什麼想抗辯的?」

  「暫且沒有,我還想聽聽你怎麼說,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她突然深吸一口氣,再度披起戰袍,揚起下巴看向他。

  商翠微不確定他眼中是否閃過一抹近似於欣賞的笑意,因為他已經轉過頭專心開車了,而如雕像般立體分明的側面也顯得那麼嚴正。

  「也許我們的婚姻需要往更好的地方改進,雖然我覺得那樣已經很好,但顯然你並不那麼認為,所以你才會提出離婚。我仍然生氣著你選擇離婚,而不是好好跟我談,當然,也許我那時的表現讓你絕望的認為只有離婚才能有所改變,或許你這樣想,也是正確的吧……」他輕歎口氣。讓一個深愛他的女人考慮離婚,並且真的提出離婚,卻從無察覺,他這個丈夫也確實是當得太失敗了。

  「我的問題很簡單,就是我對你的愛,沒有濃烈到讓你覺得有安全感,所以你總想著要針對我的需要去改變自己。即使你非常瞭解,當我接受你、打算娶你、與你共度一生時,我的愛情就放在你手上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張開的雙手,不知該說什麼。

  「而你的問題很大,你不相信我的愛情,只相信這是一個丈夫對妻子的忠誠,今天即使不是你商翠微,隨便我娶別人,也是相同待遇。」車子又停了一個紅燈,他伸出右手放在她手掌上,輕輕抓住。「我沒有娶過別人,想來,這一生也沒有機會再娶別人,所以我不能說對別的女人,也能有這樣的縱容,我也沒興趣去實驗證明……」

  他突然不語,她被他的停頓吸引得抬頭,迎上他帶笑的眼,一時移不開,但臉卻紅了,因為她知道他會說什麼。果然——

  「我想,你也不會讓我有機會去實驗吧?」

  「當然。」她咬牙應。

  「瞧,即使你耍橫,我也接受,甚至覺得可愛。你說,我不愛你嗎?」

  「你……」愛我嗎?想問,卻覺得喉嚨太啞,什麼話也問不出。

  他笑了笑,突然拿出自己的手機,遞給她。她不解的接過,不明白他想幹什麼。

  「打你的手機號碼吧。」他道。

  她一怔,還是想不透為什麼,但仍按著他的話打了自己的號碼。很快的,琵琶語的鈴聲從她包包裡傳出。她將手機從包包裡掏了出來,那音樂更清晰了。

  「這是我專屬的手機鈴聲對吧?」他問。

  「嗯。」她點頭,不知道他為何會知道,也不知道眼下為什麼要談手機鈴聲,與他們的話題一點也不相干不是嗎?

  「為什麼把這首曲子設成我的來電鈴聲?」

  「因為我很喜歡,自然要設給你。」她理所當然的說道。

  「可我不喜歡。」他卻道,並建議:「以後就換掉吧。」

  她驚訝,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說。

  他拿過她的手機,關掉鈴聲再還她。

  「為什麼?」她忍不住問。

  「這首曲子,讓我覺得有點淒涼,像是愛得太寂寞。」

  當手背上被燙到了幾滴水,她才發現自己流淚了。

  「而我難受是,你竟然不知道我愛你。你真是太笨了。」車子已經駛進了祖宅的大門,一下子就開到了停車場。他停好車,托起她淚濕的臉蛋,抽過一大把面紙細細為她拭著。

  「我花了一年在想為什麼,以及你想要什麼。只要你想做的,我都會同意你,只要你要求的,我從來盡力做到。我滿足了你為愛付出的努力與成就感,可是為什麼你竟然認為我們兩人不相愛,你以為一個人在那邊愛得要死要活的,就能營造出一場和諧的婚姻嗎?如果我不配合,你怎麼可能當得成賢妻良母?」

  「羅以律,你真是太懂得……如何顛倒黑白了……」她又想哭又想笑又想罵人,結果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哽咽。

  「我的錯,在於我太滿足於現狀,卻沒發現你是不滿足的。你的心沒有安全感,才會一再的想要改變迎合。我的錯,更在於我沒有真正讓你明白——我愛你。」他捧著她的臉,低低親吻。

  「你……」她以為自己不在乎的,只想守著他、愛著他就好,從來不必他以愛來回應。可是,當他親口說愛時,她整顆心都震動了,整個人抖得快要散掉,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終於找到了她的心,讓她成為一個完整的人那樣,這才知道,原來她一直都是不完整的……

  「翠微,我有許多錯。可你,卻是笨了,你承認嗎?」

  「承認……」她點頭,又點頭。

  「你知道,我總是尊重你的想法的。那,現在我問你,這個婚,還離嗎?你要不要把『前羅太太』裡的那個『前』字給拿掉?」

  「好。」她點頭,緊緊抱住他。

  「雖然這次離婚讓我們的感情大為增進,也算是達成你當初設定的目標。不過,下次,如果你對我的愛又產生質疑時,再拿出這招來使,我是不會原諒你的,知道嗎?」他吻著她,同時也警告她。

  「同樣的招式,我從不用兩次。」她想瞪他一眼,卻又被他吻得目眩,只好作罷。

  「是啊,所以我才說當年要不是有你出現,我不該娶一個太聰明的女人的,瞧把我累得……」他喃喃抱怨,卻怎麼也吻不夠,不願放開。

  而她只是笑,又被他吻得喘不過氣。其實有點想打他,覺得他還是在胡說八道,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但又能怎麼辦呢?誰教她愛他,全世界都知道她愛他。他有了這張王牌,她自然只能敗定了,還能在他面前爭什麼?

  哪還有什麼好爭的?他說了愛她,她也就得到全世界了啊……

  這才是,她畢生努力,一直想得到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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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律,回來了?怎麼在停車場那邊待那麼久?管理員說你開車進來好久了——啊!」早在門廳等得不耐煩的羅老夫人聽到外頭的腳步聲後,連忙打開大門,就是一頓叨念,直到發現站在羅以律身邊、而且還被羅以律牢牢牽著,看來好不親密的商翠微之後,所有的話全嘎然而止。

  「你你、以律,這這——」羅老夫人失態的語不成句,腦袋完全混亂,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嗨,媽,我們回來了。」羅以律微笑說道。

  「這——」羅老夫人依然沒法回神。

  「小兩口回來了啊?」老太爺被兩個兒子扶著走過來,淡淡問道,眼睛看著商翠微,帶著笑意。

  「是的,爺爺,我們回來了。」商翠微微怔之後,立即恭敬的回道。

  「回來就好,就等你們兩人吃飯了。」老爺子說完,先進飯廳了。

  羅以律帶笑的看著有點訝異的商翠微。她一定不知道她是老爺子最欣賞的孫媳婦,本來,他也是不知道的。雖然翠微從來不看重門第,但要不是老爺子極力支持,他們這樣離婚又復合的,絕對會被親友非議好幾年。他不喜歡別人說她閒話,自然現在這樣是最理想的了。

  「還不快進來,外頭冷著呢!」那頭,老爺子又高聲喊著。

  「就來了。」羅以律回一句,忙一手牽著妻子,一手挽著化身為木頭人的母親,一同進屋去了。

  「回家嘍!」他在她耳邊低語。

  她笑看他,帶著點嗔意。

  「可還滿意你這一年的離婚假?羅太太。」

  「滿意,滿意極了。你滿意我的回答嗎?羅先生。」她咬了他耳朵一記。

  滿意。他用行動表示他滿意的程度,當著家人面前吻了她。在家人驚呼聲中,宣告世人,他們從此結束離婚關係,復合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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