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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諾
高級超級版主 | 2009-6-29 11:12:18

糖茶小鎮的街衢上寂寥無人,連些許燈光也欠奉;只有天際一輪圓月,將一片清輝灑下,使得廊棚邊的河水,柔柔地漾著微光,映得那青石板舖就的小路彷彿被水洗過一般的清亮。

在小街東首有幢青瓦白牆的臨河宅子,此刻卻微微地有了些動靜:窄小的側門輕輕的「吱呀」一聲被打開一道縫,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出來,左右張望了一會兒,便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反手掩上門。藉著月光可以看見,這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身材稍顯單薄,一身淡青色的衣褲,梳著雙髻,瓜子臉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咕碌碌地轉。宅前種著的兩排楊柳,在秋夜的微風中搖曳著枝葉,彷彿要牽住他,他瑟縮了一下,沿著河道向前走。前進了一段路後有一座石拱橋,橋下的水面隱隱泛著一點燈光,少年看見後加快腳步跑過去,一邊輕聲喚:「葛飛!是你嗎?」

隨著一聲低應,水波漾開,從橋洞下撐出一隻小船,船頭亮著一盞氣死風燈,一個穿淡藍色衫子的少年向他招招手:「顏嘉!跳上來吧,小心點!」顏嘉跳到船上,葛飛將竹篙一點,小船順著河道離開了這個沉睡的小鎮。

月色很美,河面泛著幽幽的光,顏嘉笑嘻嘻地看著葛飛:「喂,你是怎麼跑出來的?」

葛飛微笑道:「跟你一樣,等家裡人都睡下之後,偷跑出來的。」

「不知道還能不能趕上塘西的廟會呢?」 顏嘉性急地在船頭眺望:「唉,還有好多路啊…..」

「放心,今天是九月十五,咱們糖茶鎮的人都早早睡下了,現在才剛剛戌正,塘西廟會一定是正熱鬧呢!」

「真是的,為什麼每到九月十五,咱們糖茶鎮的人都不准出門呢?什麼爛規矩嘛!害我想逛廟會還得偷偷溜出來。」

「別抱怨了,現在不是去了嗎?還硬是拖我一道出來,真任性……」

「哼!你不是也想去嗎?還自告奮勇撐船,要不然,我就叫小朝、阿六他們去了,這會兒又來抱怨!」顏嘉翹起嘴巴,嘟囔著。

葛飛笑著搖搖頭。他比顏嘉略大幾歲,身材高挑,眉目清俊,神情和善。一會兒的工夫小船已撐到了鎮外的河蕩裡,葛飛道:「快過來坐好,你在船頭跳來跳去的不累啊?離塘西還有七七水路,等到了那裡只怕已沒力氣玩了。」

顏嘉嘻嘻一笑,乖乖坐在他旁邊,又忍不住道:「噯,葛家三少爺可真能幹哪,我先前還怕你弄不到船呢。」

「我時常搭家裡的船四處逛,跟夥計們很熟,今天下午我悄悄關照過他們留個小船在後面,我這才能有榮幸載小顏少爺啊,不然,你以為我會放心讓你搭阿六他們那群毛手毛腳傢伙的船嗎?」

顏嘉哈哈笑了起來,葛飛著急地叫:「喂,別亂晃,小心掉下去!」

顏嘉做了個鬼臉:「反正你會救我的,怕什麼?」

葛飛沒好氣地道:「我才救不來你這只旱鴨子呢!住在水鄉,居然不會游泳!」

「唉唷,你又怎麼知道了!一定是小朝他們說的。我娘不許我下水,因為以前我哥……」顏嘉有些黯然地垂下頭。

「對不起,是我不好提這事,別難過了,既然那時候沒找到你哥哥,說不定是被別人救起來了。」 葛飛柔聲安慰他。

「但願如此。」

兩人默默無語,半晌,葛飛喃喃道:「奇怪……」

「怎麼了?」

「好像我們的船一直在這片水蕩裡打轉,繞不出去……」

「不會吧?鎮外的這片水蕩又不大,你不是很熟悉這裡的河道嗎?」

「是啊,可是這裡起霧了呢……」

「真的,好奇怪,剛才還是月朗星稀的,居然起了這麼濃的霧。」

說話間葛飛停了手,四處張望。霧已越來越濃,簡直用手也可以摸得到了,河蕩漸漸被濃霧籠罩,只能看出丈外去,小船在水中滴溜溜地打轉,霧水打濕了兩人的衣鬢,兩人惶惑地對看著——彷彿這世界一下子變得陌生了,周圍白茫茫的一片,悅耳的秋蟲鳴叫也變得詭異起來。

「葛飛!」 顏嘉啦緊他的衣袖:「你聽……」

有些奇怪的聲響正從四面八方向小船的方向靠近,有重物墜水的聲音,有水花輕濺的潑喇聲,有不知什麼動物的咀嚼聲,還有裂帛聲,夜梟般的鳥叫,輕微的哀泣聲,不懷好意的笑聲……瑣碎而細微地聚攏來,顏嘉感到自己彷彿正被一種莫名的惡意包圍著,「啊~~」的一聲用手捂著耳朵,叫道:「不要,我不要聽,走開!」

葛飛奇怪地拍拍顏嘉:「怎麼了?你聽到什麼了?」

顏嘉回過神來,放下遮耳的雙手,又側頭聽了聽,剛才那些聲音全部沉寂下來了,一時間,他倒有些恍惚起來,剛才的,大概是幻聽吧?他扁了扁嘴,搖頭:「沒什麼,阿葛,我們繼續走吧。」

葛飛看了看他:「真的不要緊嗎?」

「……囉嗦。」

葛飛笑了,小船穩穩地前行。顏嘉雖然嘴硬,手卻一直啦著葛飛的衣擺,直至行了一段水路都沒再有異事才鬆手。

「拿去。」葛飛自懷裡掏出個紙包遞給他,顏嘉打開一看,居然是幾塊糕點,頓時眉花眼笑:「呀!你怎麼知道我餓了?」

「我知道你一緊張就要想吃東西的,不備些點心在身邊,怕你餓急了咬我呢。」

顏嘉拈起一片咬下去:「唔!太好了,這是『采芝齋』的桂花糕呢,真好吃!」

「是啊,這是前幾天我大哥從姑蘇帶來的,我不喜歡吃甜食,你都吃了吧。」

「這麼好吃的桂花糕你也不吃啊?試吃一塊嘛!」顏嘉拎了片甜糕跳起身來,作勢要塞在他嘴裡,手卻忽然僵住了。霧氣涼涼地自兩人的身邊擦過,使他們的發上凝結了細碎的水珠,本來誰也沒有在意,可是,離得這麼近一看……

「啪!」 顏嘉手裡的桂花糕掉在了甲板上,他顫抖著用手一抹葛飛的濕發,藉著月光,手上粘粘的,居然一片血紅!顏嘉想叫,又拚命忍住,換了只手在自己發上一抹,那粘膩的感覺,血腥的味道已經告訴他結果了。

顏嘉撲到船舷邊,剛才吃下的甜糕全又一口口地吐了出來,又忙不迭地在水裡洗手。

「小顏,你怎麼了?」

清涼的河水使顏嘉鎮定了點,他聲音略抖地道:「阿葛,你摸摸自己的頭髮。」

葛飛摸了摸頭髮,奇怪地道:「有點濕,怎麼了?」

顏嘉瞪大了眼睛看他的手,乾乾淨淨的,沾著些許水珠:「咦?」

他又摸摸自己的頭髮,也只是略濕而已,剛才的血呢?他不死心地又用力抹了幾下,剛才血淋滴答的感覺全沒了。

葛飛看著他蒼白的臉,皺起眉:「小顏,你從剛才開始就很奇怪,又叫又吐的,是不是不舒服?」

顏嘉沒有回答,動也不動地望著前面,葛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仍是一片濃霧,什麼也沒有,他正想問顏嘉看到了什麼,卻聽得顏嘉道:「你看到了沒有?」

「恩?什麼?你叫我看什麼?」

顏嘉手指著右前方:「喏,已經是秋天了,荷花還開得這麼好。」

「荷花?哪裡來的荷花?」 葛飛已經被搞糊塗了:「前面明明什麼也沒有啊,小顏,你到底怎麼了?」

顏嘉癡癡地望著水面上的荷花,花朵皎白如玉,在月色下彷彿會放光一般的瑩潤,翠綠的荷葉半舒半卷,彷彿在招手兒叫他過去,微風吹過,淡淡的花香拂來,令人陶醉。

「阿葛,把船靠過去好不好?我想折幾朵荷花帶回去。」顏嘉仰著臉微笑著對他說。

葛飛隱隱知道不妙,沉下臉:「不行,你不要再說了,我們馬上回去。」他用力搖船,可是船好像被定住了似的,動也不動。

顏嘉不知道船已經不動了,眼看自己離荷花越來越近,以為是葛飛把船搖過去了,花香越來越濃,他探出身子,向離自己最近的那朵花伸出手去。那朵花轉側了臉,向他一笑,顏嘉一怔,花,會笑……眼見那荷花突然變成了一張臉,死白死白的,卻還嘻嘻地向他笑,兩隻死魚般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張開嘴,一口咬住顏嘉的手。

「啊!」顏嘉縮手不迭,可是手還是被咬住了,再看眼前哪裡來的荷花,分明是一具具的浮屍,被河水浸得發白,那白花就是他們腫脹的臉,荷葉就是他們濕潤糾纏的頭髮,他嚇得尖叫起來:「阿葛,阿葛快幫我,我被荷花咬住了,不,不是,是死人,好痛啊……」

葛飛本來在折騰船呢,聽到顏嘉大叫,又是荷花又是死人的,連忙撲到他身邊,卻見他的手伸在半空中,身子顫抖著往後縮,彷彿在和什麼東西拔河一樣,連忙幫著他把手啦回來,這才發現有著來自另一端的啦力,雖然自己什麼都沒有看到,可是這樣子自己心裡也有些毛毛的,猛一使勁,顏嘉痛呼一聲,坐倒在船裡,甩著手:「痛死了,好噁心的花啊,居然會變了臉咬我!不,不對,是鬼,是水鬼,哇啊~~~」他自己不敢看卻抓緊葛飛的衣服,指著船外:「他們,他們在朝我們笑呢,嗚,好可怕……他們是牙齒尖尖的……咦?」他舉起手左看右看,明明剛才被咬得好疼,可是現在手上居然連個牙印都沒有!

「小顏你的手怎麼了?剛才水裡好像是有東西啦著似的,可是我怎麼什麼都看不見?」 葛飛啦過他的手仔細查看,也沒有什麼異樣:「小顏,你沒事吧?不然我們回去吧。」

顏嘉低低道:「回去?回去?可是……我們回不去了啊~~~~」聲音變得哽咽:「阿葛,我們怎麼回去啊,我知道你都看不到我看到的東西,你看,」他的手指著船沿:「好多荷花,白白的,那其實不是荷花,那是死人的屍體,鬼啊~~~他們的手攀上來了,想拖我們下去,阿葛……」

「小顏你住口!」 葛飛厲喝一聲,將他扳轉身,不許他再看,見他嚇得可憐,又盡量將聲音放軟:「小顏,其實什麼也沒有,不要怕,有我在呢。」

「嗚嗚嗚,你又看不見,能怎麼樣嘛……」顏嘉扁著嘴,啦過他的衣袖擦眼淚,一邊緊張地瞄著船邊:「還不快走啊!」

「我也想走啊,可是……等一下,小顏你聽……」遠遠的飄來幾個悅耳的音符,一下又被風吹散了,「這麼晚了,是誰在唱歌?」葛飛想了想,大聲喊道:「喂~~~那邊有人嗎~~~」

一陣輕歌漸漸清晰了起來,顏嘉側了頭聽:「唱歌的好像是女孩子呢……」眼角餘光掃過船弦,發現那些恐怖的荷花鬼臉都漸漸沒入水中不見了。

濃霧中傳來的歌聲愈來愈近了:「……奴家菱花洲邊住,水溶溶,綠雲濃。翠袖香暖軟煙籠……」一隻蚱蜢小舟慢慢靠近了,「……秀眉峰,阿誰笑語共?花開花落,不管流光渡……」

「啊~~有人來了哦~~是位姊姊!」反正被嚇慘了的顏嘉現在是很希望看到人的,更何況……「阿葛,這個姐姐很漂亮呀~」小顏湊在他耳邊悄悄地道。

葛飛在他頭上輕輕一鑿,此時小舟已停在了他們旁邊,舟上的少女一襲鵝黃衫裙,挽著丫髻,船頭擱著個紅漆提籃,一隻燈籠,映得少女的臉象只紅蘋果般可愛。

葛飛斯斯文文地向少女拱拱手,微笑道:「這位姑娘,在下借問個路。」

少女抿嘴一笑,一雙眼睛瞇成了月牙兒:「兩位阿哥可是迷路了呀?我們這片水蕩九曲十八彎,手生的船家常會兜不轉,晚上起霧了更加難走,所以這裡叫迷魂蕩,你們是不是也出不去了?」

「不是,其實剛才……」顏嘉說了半句就被葛飛摀住了嘴,接口笑道:「是啊,我們兄弟倆想回糖茶鎮去,還請姑娘指點。」

少女甜笑道:「這位阿哥不要客氣,叫我玲瓏好了……兩位原來是糖茶鎮的人啊,這倒有些難走了,這水道繞來繞去,進來容易,出去是要兜大圈子的,我家在塘西的碧螺村,從這裡出去倒近,要不先跟我一起走,到家了我再叫哥哥送你們回去?」

「這……我們怎麼能如此勞煩玲瓏姑娘呢……」葛飛沉吟著,可是一旁的顏嘉一聽離塘西很近了,哪裡還肯馬上回去,插嘴道:「好啊好啊,就這樣好了,謝謝玲瓏姐~~咦,阿葛你瞪我幹嘛,我們本來就是要去塘西逛廟會嘛……」

葛飛苦笑道:「玲瓏姑娘,我這兄弟年紀小不懂事,這……」

玲瓏笑了起來:「沒關係啊,大家算來是同鄉,不要這麼客氣呀,那我先帶路了。」小舟掉了頭向前駛去,葛飛本來還擔心船划不動,可是試著一扳槳,船卻順順地滑了出去。

顏嘉望著船外柔漾開來的水波紋,眼珠滴溜溜轉了幾轉,悄悄對葛飛道:「我什麼時候成了你弟弟了?」

葛飛忍笑道:「怎麼了,不然你自己跟她說,你是……」

顏嘉作勢要推他:「你敢說!你是不是想下水洗澡啊?」

葛飛笑了起來,顏嘉瞪了他一眼,站到船頭:「玲瓏姐,我叫小顏,你怎麼這麼晚了才回去呀?」

玲瓏回眸笑道:「我今兒是去外婆家呢,回來得晚了,倒是巧,遇到了你們兩兄弟。」

「哎呀,還好我們遇到了玲瓏姐,不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繞出這個……怪地方,我們還想去塘西逛廟會呢。」

玲瓏淡淡地道:「哦……那個廟會呀,其實也沒什麼好玩的,吵吵鬧鬧的。」

「廟會嘛,就是要熱鬧才好玩呀,玲瓏姐,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玲瓏沉默了一會:「再說吧……跟好了,再轉幾個彎就到我家了,你們先到我家來歇歇,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好渴,想跟玲瓏姐討口茶吃呢,阿葛,你要不要?」

「好啊。」葛飛一直靜靜地聽著顏嘉和玲瓏閒扯,注意著水道,可是在迷霧中根本沒辦法記清楚路途,只能老老實實跟在玲瓏的小舟後面。

「玲瓏姐,你對這裡的水路可真熟悉呀,你看,我哥哥只能乖乖跟在後面哦~~~」

玲瓏微微一笑:「還好啦,在這裡住久了,閉了眼睛也知道有幾個彎了。」

「要說,這裡的路我們還真是不熟,」葛飛開口了:「本來我也喜歡跟了船到處逛的,誰知道塘西的水道這麼複雜,玲瓏姑娘你住的碧螺村我是聽都沒聽過呢。」

「我們村是小地方,總共也沒幾戶人家,喏,你們看前面有點子燈光的就是我家了。」她回頭看看他們,「你們糖茶鎮倒是個好地方,據說是十室九富,你們倒是高興趕過來湊這熱鬧哦。」

前面那一點黃濛濛的光暈漸漸近了,那是座靠近水湄的宅子,臨河的窗子開著,燈光就是從窗口透出來的,玲瓏將船靠近了河邊台階,拍了幾下手,宅子的門「吱呀 ~~」一聲開了,一個青衣男子走了出來,「哥哥!」玲瓏喚了聲,將船纜拋給他,男子接過繫好了,看看葛飛他們的船,「哥哥,這是我帶回來的客人,在迷魂蕩遇到的。」她輕輕巧巧地跳上岸,葛飛在男子的幫助下繫好船,顏嘉早手腳並用地上了岸。

葛飛向男子一揖:「在下葛飛,這是舍弟小顏,先前多謝令妹援手,助我們脫困。」

男子點點頭,淡淡道:「進來再說吧,我叫玉鉉。」

宅子很大,裡面卻是黑沉沉的,燈光昏暗,好像也沒什麼人的樣子,玲瓏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玉鉉面無表情地將兩人讓進前廳坐下,也不說話,靜靜坐在一旁。顏嘉好大的不自在,再瞧瞧葛飛,他一直端坐著,眼睛卻在不住地四下打量,這時玲瓏奉上茶來。玉鉉看著兩人,忽然道:「兩位今天就在舍下住下吧。」兩人愕然。

「這怎麼行呢,我們還想去塘西的廟會呢。」 顏嘉先叫了起來,一邊喝起玲瓏遞給他的茶:「唔,不錯,好香……」

葛飛拍拍小顏,微笑道:「主人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可是實在是不方便啊。」

玲瓏柔聲道:「因為外面下大雨了呢,廟會一定是要散了,兩位若是不嫌棄我們這裡的話……」

「咦?怎麼會?」 顏嘉望向廳門外,密密的雨線織成了一道帷幕,「明明剛才還是好好的天,怎麼突然就下雨了啊?」他失望得臉掛了下來。

葛飛卻不聲不響地站了起來,看看玉鉉,忽然走到了廳外的跨院中,「阿葛你幹嘛去淋雨啊?呃…..」顏嘉張大了嘴——奇怪的事發生了:大雨象簾子一樣分開,絲毫沒有淋到葛飛身上,就好像是他被透明的罩子蓋住了一般。葛飛望向廳內,平靜地道:「沒有雨聲。」

「啊!」顏嘉一聲驚呼,是啊,這麼大的雨下了起來,他和葛飛都沒有察覺,是因為一切都是靜悄悄的,沒有滂沱的雨聲——幻覺,又是幻覺。他跳起來,跑到葛飛身邊,伸出手來,雨絲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沒有一點落在他的手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顏嘉望著玲瓏,問。

廳裡的燈苗跳躍閃爍,映得玲瓏和玉鉉的臉陰晴不定,玲瓏幽幽地歎了口氣:「葛家少爺,有時候太聰明了不一定是好事哦。」她輕揮衣袖,雨歇雲開。

顏嘉顫聲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玲瓏道:「也不是我們要故弄玄虛,只是想留下你們兩個罷了。」

玉鉉冷冷地道:「跟他們廢話什麼?索性……」

「不要!哥哥,既然給我遇到了,就不能……」玲瓏抓緊玉鉉的手臂哀求著。

顏嘉惶惑地啦啦葛飛,兩人對視一下,做出了共同的決定——跑!兩人飛快地向屋外跑去,卻聽得身後玉鉉冷哼一聲:「你們以為這樣就跑得掉嗎?」

兩人跑得飛快,只要穿過跨院就是大門了,幾乎就是幾步路的問題,可是,顏嘉發現不管自己跑得多快,也只是像在原地踏步,大門與他們之間的距離絲毫沒有縮短,明明大門就在眼前,卻好像永遠也跑不到似的。他已經明白為什麼沒人出來追趕他們了。想到這裡,顏嘉不禁回過頭看了看,然後拚命掐著葛飛的胳膊:「阿葛,你看後面……」身後已經不見了方纔的廳堂,玉鉉與玲瓏也消失了身影,只有孤零零的一面牆。

兩人站住了,四面環顧,就連方纔的大門也沒有了,相連的四堵牆將他們圍在了當中,沒有出路。他們呆立著,周圍暗沉沉的,寂靜無聲,只感到相握的對方的手都在發抖且冒著冷汗。

「阿葛,怎麼辦?」顏嘉咬著嘴唇,緊張地四處張望。

「小顏你別怕,我們一定會有辦法出去的。」葛飛嘴上說得自信滿滿,可是心裡也是慌的。

「玲瓏和玉鉉,不知道到底是人是鬼……」

葛飛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可是,玲瓏方才跟玉鉉說的話很奇怪,好像不是要害我們的,可是為什麼又變成這樣子。」

「他們說的話都很奇怪呢,我也是聽不懂。對了,人家說鬼沒有影子的,你有沒有看看他們有沒有影子?」顏嘉說著話,身子卻開始有些搖晃。

「燈光那麼昏暗,我實在是沒注意啊,」 葛飛苦笑了一下:「現在說這個也太晚了,從那個恐怖的迷魂蕩出來,又進了這個陰森森的地方,我一定要想法子帶你出去的……咦,小顏,你怎麼了?」

顏嘉已經有點站立不穩:「我,我頭暈……阿葛,你……感覺怎麼樣?」

「我很好啊,你到底怎麼了?」葛飛扶住顏嘉,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摸摸他的額頭:「沒燙啊,你……」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是茶!玲瓏端來的那杯茶,我沒喝,可是你喝了!小顏,你不要緊吧?」

顏嘉搖搖頭:「我沒事,就是好累啊……我想睡覺,睡覺…….」聲音越來越低,頭一歪,閉上了眼睛。

「小顏!小顏!」葛飛搖撼著他,可是他卻像是毫無知覺般地睡著了。

顏嘉醒來時,發現自己睡在家中的床上,陽光從綠紗窗中透進來,一如平常的每個清晨。他暈乎乎地坐起身,推開身上的薄毯,慢慢地回想先前發生的事情。記得自己和葛飛月夜泛舟……會咬人的荷花……好聽的歌聲…….一個娟秀的女孩子…….好像是叫玲瓏罷……還有什麼……好像自己在奔跑,心中很怕,四周都是牆…… 然後呢?好像想不起來了,可是自己怎麼回到家裡的呢?難道是葛飛送自己回來的?啊呀,爹爹和姆媽一定要罵我了,怎麼辦呀?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的是自己的貼身丫頭小朝:「少爺,你醒了呀?」

顏嘉看了她一會兒,才道:「是啊,你知道我是怎麼回來的嗎?」

「怎麼回來?少爺你有出去過嗎?」小朝一臉疑惑。

「我好像昨天晚上有跟你說過,要偷偷跑出去和阿葛一起去塘西的廟會的,你忘記了嗎?」

小朝想了想,笑了起來:「啊呀,少爺你睡糊塗了吧,昨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你趴在窗前看了好久,說是去不成了,還打發小六去跟葛家少爺說改日再去,你都不記得了啊?」

「是嗎?」顏嘉一臉迷惑,難道先前都是在做夢不成?可是那麼清晰的夢境……不禁令人有些寒寒的。

「少爺,已經不早了,起床了吧?」小朝是個清秀的小丫頭,聲音又甜又柔,說話間已經支起了窗戶,道:「我端洗臉水去了哦?」

顏嘉抬頭看了她一眼,蹙著眉道:「你去吧。」

小朝輕手輕腳地掩上門出去了,顏嘉想了想,伸手入懷,果然,摸到了一個紙包。悉悉索索地打開一看,沒錯,是采芝齋的糕點,晚上葛飛曾給自己當點心的,還剩下一塊呢。那麼,昨天晚上自己的確是出去過無疑了,為什麼……他忽然摸到紙裹中還有塊硬硬的東西,是用油紙包了放在紙包夾層中的,又小又薄的一塊。他剝去油紙,「啊!」地低呼一聲,裡面居然是小小的一塊玉珮。他提起上面穿好了的紅繩子,側著頭端詳:這是一塊瑩白的玉珮,好像是藍田玉,玉質溫潤,上面雕著魚籃觀音,手工極為精巧。「這是哪裡來的啊?」 顏嘉喃喃自語:「難道是阿葛那傢伙的?」

卻聽得門口傳來小朝的一聲驚叫,顏嘉循聲抬頭望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小朝已經站在了門口,望著他手裡的玉珮,手一鬆,臉盆已脫手墜地,然而,本來滿滿的臉盆裡面居然沒有一滴水潑出來,黃銅的臉盆掉在地上也居然沒有任何聲響!顏嘉一下子跳了起來:「怎麼回事?你,你不是小朝!」

小朝臉上浮現一抹奇怪的微笑,然後整個人一下子分崩離析,就如同碎了的細瓷器般一塊塊地裂開,那秀氣的五官和四肢軀幹,詭異地各自為政,浮在半空,沒有半點血,隨即又迅速地化為了細末,沙沙地往下墜落;不知從哪裡吹來的風,又將這細沙如飛灰一般從顏嘉眼前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顏嘉整個人都僵硬住了,下意識地握緊玉珮,大叫一聲:「葛飛~~你在哪裡啊~~~」手中的玉珮忽然變得很燙,顏嘉幾乎握不住了,有著柔和的光芒從指掌間射出來,眼前一黑,一陣天旋地轉後,他發現,自己根本不在家裡,四周又恢復了昏倒前的一片黑沉沉的空間。

呃……我在哪裡啊?顏嘉頭暈暈的,努力地想睜開眼睛,只感到身子不停地晃動著,「小顏,你快醒醒啊!」葛飛焦灼地在自己耳畔呼喚。

「啊……吵死了啦!」顏嘉嘀咕著,揉了揉眼睛,發現原來靠在葛飛身上,他還在搖著自己,「別搖了,我快被你搖散架了!」

「小顏你終於醒了啊!剛才你倒下去後一直在說奇怪的夢話,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顏嘉還是沒有把剛才的噩夢說出來,坐起身,想了想,用還有些僵硬的手指從懷裡取出紙裹,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是夢中的那塊玉珮。顏嘉抬頭看了看葛飛,舉起玉珮問:「這是哪裡來的?」

葛飛怔了怔,微微一笑:「是我的。這玉是我出生後,我爹娘去靈巖山寺院裡給我求來護身的,開過光,避邪壓驚。我知道晚上不是很太平,所以給你帶在身邊。」

顏嘉低下頭,他不想給阿葛看見自己眼圈紅了,吸了吸鼻子,盡量保持冷靜地道:「方纔要不是這塊玉,我大概早已沉淪夢境,回不來了。」

「你剛才做了惡夢?」

顏嘉沒有回答,環顧四周:「現在我們怎麼辦?在這裡等天亮嗎?」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呆在這裡你怕不怕?」

顏嘉笑了笑:「有你在就不怕了。」他將玉珮還給葛飛:「這個,還給你。」

葛飛搖搖頭,不肯接:「說了給你護身的,你戴好它。」

「這怎麼行,這麼珍貴的東西,我不能拿。」

玉珮在兩人的手裡傳來傳去,漸漸地發出了微弱的光芒,顏嘉首先注意到了,張大了嘴盯著玉珮看——隨著光芒的越來越強,玉珮上的觀音好像活了一般,雖然是那麼小的雕刻,可是在她的慈眉善目中透出一種讓人可以安心依靠的力量。手中的玉珮開始象只小燈籠般發出一團柔和的光,平平地漂浮在空中,緩緩向前移動,顏嘉不由自主地跟著玉珮上紅線的牽引往前走,一邊低呼:「阿葛,玉珮怎麼了?」

「好像是要帶我們離開這裡似的,難道真是觀音顯靈了在幫我們!」

他們走了沒幾步,四周的黑牆就開始扭曲了。

圍困住他們的牆面彷彿被雙無形的大手擰絞著一般,無聲無息地撕扯開了一道大口子,皎潔的月光從缺口處照了進來,形成了一條蜿蜒的月光之路,隨後玉珮的光芒忽然消失了,又掉落在顏嘉手裡。

「這樣,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顏嘉望向葛飛。

葛飛點點頭:「應該是的。」他拿過玉珮給顏嘉掛在脖子上,阻止小顏想拿下來的手,微笑道:「這算借你的好了,回去了再還給我,我還要跟你收利息呢。」

顏嘉笑了起來:「真是個奸商呀!」小心地將玉珮收進衣服裡層,然後啦著葛飛的手向缺口處奔了出去。

「對了,阿葛,我們的船怎麼辦?」。

「等天亮了再去找好了,就是丟了也不打緊的。」

「可是,我們這樣跑得回去嗎?從這裡不經水路是回不了我們的糖茶鎮的啊!」

「反正這裡已經靠近塘西了,廟會應該還沒結束,我們先去鎮上玩,再找人雇個船回去,好不好?」

「好呀~~~我可是餓了呢,我要大吃一頓!」

「哈哈~~~好啊好啊,我肚子也咕咕叫了呢。」

兩人一邊跑一邊說著,找些讓自己可以分心的話題解悶,不一會已經上了一條青石板路,再跑一會,已經可以看見前方的燈火了。

「啊,阿葛你看!那裡是不是就是塘西鎮了?」顏嘉高興地叫了起來。

「是啊,那裡的燈火很亮,一定是了。」

兩人鬆了口氣——終於到了有人煙的地方了,連忙加快了腳步跑過去。近了,近了,已經可以聽見人聲鼎沸,小販的吆喝聲,人們的笑鬧聲,間著戲班子的鑼鼓喧天,原來廟會是擺在鎮上的一片空地上,靠著河岸,大概現在是最熱鬧的時候了,衣香鬢影,人頭攢動,混合著吃食攤上的熱氣蒸騰氤氳,好一派熱鬧景象。

兩人穿過翠竹搭起的廟會門樓,好奇地東張西望。

「哇哇,阿葛,你看這是蘇繡的團扇耶,我要買那把繡著貓貓的~~啊,這是翠文齋的蜜餞,我要買杏脯和檀香橄欖~~~這是桃花塢的畫,我要請張觀音娘娘回去 ~~~這是……」顏嘉象只小黃鶯般吱吱喳喳地叫著,跑到東跑到西,興奮極了:「阿葛,還好我們來了,這裡真好玩,啊,那邊在用竹圈套泥娃娃呢,我要玩 ~~~」

葛飛拚命忍住笑:「小顏,你好像恨不得把個廟會都搬回去似的。」

顏嘉抿嘴笑道:「是啊,我很少來這麼熱鬧的地方嘛~」一邊將葛飛啦到套娃娃的攤前,用幾個銅板換了十隻竹圈。「我扔~~~咦,歪了……再來~~啊,飛出去了……再扔……」一忽兒竹圈就扔完了,顏嘉撅著嘴:「怎麼搞的啊?」

旁邊葛飛又遞過來一串竹圈:「喏,拿去。」

「嘻嘻,這次一定要投中個漂亮的娃娃!」

「留一隻圈圈給我。」

「咦?你也要玩啊?」顏嘉遞了一隻給他,自己剩下的卻又都沒中:「好奇怪啊,我平時眼力不錯的啊……」

「是你手氣不好吧?」葛飛用最後一隻竹圈套中了泥娃娃,遞給他:「送給你。」

「啊!阿葛你好厲害啊~嘿嘿,是個很漂亮的無錫大阿福呢~」 顏嘉愛不釋手。

「你啊,長不大了,呵呵。」葛飛敲敲他的頭,微笑著。

顏嘉忽地感到自己的衣擺動了動,低頭一看,身邊一個小孩子在啦他的衣擺:「小哥哥……」孩子約摸五、六歲,梳著沖天辮,戴著銀項圈,一身紅色的衣服,大眼小嘴,就像畫中的娃娃一般可愛。

「小弟弟,你找我有什麼事啊?」顏嘉蹲下身,柔聲問。

「恩……娃娃……」孩子盯著他手裡的娃娃。

「小弟弟喜歡啊?哪,拿去,小哥哥把它送給你。」

小孩子卻不肯接,搖了搖頭:「我家有好多,小哥哥來,寶寶送給你……」

「這怎麼行呢,寶寶自己留著玩吧。對了,寶寶的媽媽呢?怎麼只有你一個啊?」

寶寶童稚的臉上忽然掠過一抹奇異的笑容,用力啦著顏嘉的衣擺:「哥哥來呀,來呀,跟寶寶走~~」

他人小,力氣卻不小,顏嘉竟被啦得一個踉蹌,連忙去掰寶寶的手:「寶寶乖,小哥哥不去,你別啦我啊~~~」他的手剛碰到孩子的手,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寶寶的手彷彿被熱鐵燙到了似的,忙不迭地鬆了手,臉色大變,瞪著顏嘉。

「啊,怎麼了?我碰疼你了麼?讓小哥哥看看手。」

寶寶搖著頭慢慢往後退,轉身飛奔而去,沒入人群中不見了。顏嘉奇怪地呆立著。

「小顏,怎麼了?」

「我,這孩子好像被我燙著了似的,我的手很燙嗎?」他在自己臉頰上試了試,又擱在葛飛的額頭上:「好像不是很燙啊?」

葛飛笑著打開他的手:「又胡鬧了!」

顏嘉吐吐舌頭,道:「我們去吃東西好嗎?肚子好餓哦~~」

「好啊,你想吃什麼?」

「恩……讓我看看小吃攤……這是赤豆糕,不要了,已經吃過你的桂花糕了,烤魚,恩,吃起來樣子怪難看的,糖炒栗子啊,算了,剝起來好麻煩……」

「哈哈,小顏你淨挑食了!當心長不高哦~~」

「哼,要你管!哎,對了,」小顏瞄了瞄前方,「我想起來一樣東西吃,有首歌謠唱的,你可猜得出?」

「哦?是什麼?唱來聽聽。」

「台上紫雲班,台下都走散,連連關廟門,東邊牆壁都爬坍,連連扯得住,只剩一副——」

「——餛飩擔!」葛飛接口,和小顏對視大笑:「好啊,就去吃餛飩吧!」

「是呀,我看見那邊有個餛飩攤的,我們過去吧。」

擺餛飩攤的是個老人,佝僂著身子,油膩的藍布衣服,看見他倆過來,滿面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兩位小哥吃碗餛飩吧?我的餛飩餡子特別鮮呢。」

葛飛看看他的挑子,家生什麼的都還算乾淨,擔子上的大鍋騰騰地冒著熱氣,點點頭道:「老伯,來兩碗薺菜餛飩吧。」

「好,這就下,兩位小哥先坐會兒。」

顏嘉應了聲,看了看,幾張桌子都有人坐了,找了張比較空的,對著對面埋頭大吃的人說:「阿叔,我們拚個檯子哦~」那人頭也不抬地「恩」了一聲。

顏嘉拿出塊手帕將兩人的調羹抹了又抹,老伯已將兩個青花大碗端了上來,昏暗的燈光下,照出碗裡香噴噴的大餛飩,熱騰騰的骨頭湯上浮著紫菜蝦皮,顏嘉深吸一口氣:「好香啊~~」調羹在碗裡攪了攪,又轉頭對老伯說:「阿伯,麻煩你給我多加些搾菜好不好?對了,你有沒有胡椒粉?」

「有有有,都有,呵呵,我拿給你哦。」老伯笑嘻嘻地拿來只盛了搾菜末的小碗,和一隻小瓶子:「小哥自己加吧。」

「謝謝!」顏嘉一邊加一邊問葛飛:「阿葛你要不要?」

「不要了。」

一陣風吹過,顏嘉撒著的胡椒粉被吹到了對面人的臉上,那人冷不防「啊啾啊啾」地打了好幾個噴嚏,「大叔對不起!」兩人忙打招呼,那人卻沒說什麼,繼續吃餛飩,可是顏嘉眼尖,已經看見了那人碗裡的東西,想叫,卻拚命忍住,只是用力掐著葛飛的手,使眼色叫他看。

顏嘉衣服裡的玉珮,又開始透出了微光。

玉珮的光芒漸漸亮過了昏黃的燈火,顏嘉已經看得很清楚了,那人的碗裡浮著樣黑乎乎的東西,是他剛才打噴嚏的時候掉落在碗內的,可是他好像沒有注意似的,依舊將其舀起,調羹中,赫然是一隻眼珠子!

顏嘉摀住嘴,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人把這顆血絲糾纏、黑白分明的眼珠放到嘴裡,「吱」地一咬,咬出了一包渾濁的黃水,「咕咚」一下吞了下去,咂著嘴抬頭對顏嘉說:「餛飩的味道很好啊,你們多吃點。」他的臉,不,已經不能稱之為臉了,完全是焦黑的一團,然後東一道西一道地裂了許多口子,綻出裡面鮮紅的肉,許多白色的蛆在鑽進鑽出,不少還掉進餛飩碗裡,在湯裡漂浮掙扎。他的一隻眼眶黑洞洞的,好像絲毫沒有覺察出已經掉了一顆眼珠,另一隻眼睛也已經爆裂開了,往外淌著膿水……

顏嘉看得腦海裡一片混亂,只覺得胃裡翻騰,登時乾嘔不已,葛飛輕輕拍著他的背,靠在他耳邊低聲道:「別慌張。」再抬頭看對桌那人,好像已將餛飩吃完了,正端起碗來津津有味地喝著湯,湯水淋淋漓漓地自喉管中漏下來,流了一桌子。葛飛啦起顏嘉趁機想走,背後忽地一凜,轉身只見賣餛飩的老伯笑呵呵地向他道:「小哥,餛飩好吃嗎?」

葛飛淡淡地道:「還好啦,就是鹹了點,我們不愛吃。」

「呵呵,到底是這兩位小哥仔細,今天的薺菜鮮肉餡裡多擱了點鹽也給吃出來了。」 老伯笑瞇了眼。

顏嘉顫聲道:「鮮肉……是什麼肉……」

「當然是人肉嘍,很難得吧?呵呵~~~」

「為什麼……你是什麼人?你、你是人嗎?」顏嘉指著老伯。

「我?哈哈~~在這裡的『人』,只有你們兩個而已!」老伯慈祥的笑臉忽地猙獰起來。

顏嘉尖叫一聲,啦著葛飛後退了好幾步,帶著哭音道:「怎麼又碰上鬼了啊?我們今天怎麼這樣倒霉!」

老伯,不,老鬼陰惻惻地道:「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忽地一陣陰風襲來,剛才吃餛飩的那個鬼已經撲了上來,坐著時沒發現,原來它全身都是焦黑的,一雙鬼爪十指不全,還露著幾根脆骨,向顏嘉抓來。

顏嘉猝不及防,那鬼已經抓到了他的手臂,顏嘉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來,身上白光閃耀,它一聲慘嘶,已被彈了出去,落到地上時不住翻滾銳叫,冒起了一陣陣黑煙,散發著焦臭氣,身形縮成了一團。

老鬼冷哼一聲:「笨鬼,也不看看清楚,要抓他的替身還輪得到你嗎?」

顏嘉低頭看看自己胸前的玉珮,望著葛飛:「阿葛,你的玉珮又救了我一次。」

葛飛微微歎了口氣,道:「不知道這次玉珮還能幫我們脫身嗎?」

廟會輝煌的燈火已經全部寂滅,月色黯淡,他們周圍不知何時已是黑影幢幢,鬼聲啾啾,可是一時又不敢靠近,大概是顧忌著顏嘉身上的護身玉珮吧。兩人四顧著慢慢地往後退,老鬼嘎嘎笑道:「你們已經到了這裡,就是我們的血食了,還想大家放過你們不成?」尖嘯一聲,眾鬼湧了上來。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葛飛啦著顏嘉從剛才看好的一個黑影較少的方向衝了過去,一邊道:「小顏,千萬別回頭!」

顏嘉應了一聲,只見四面的人形黑影全變了一團團黑氣著地滾將過來,哪裡還敢回頭看,撒腿狂奔。

陰風陣陣。

「阿葛,我們往哪裡跑啊?」顏嘉跟著他跑了好一會了,喘著氣問。

「我們一直在往來處跑啊,怎麼跑了那麼久,也沒有看到我們剛才進來時的那個竹門樓啊?」

「呼……我怎麼、怎麼知道啊?我一直跟著你跑的……等一下!」顏嘉忽然道:「會不會是鬼打牆?」

後面傳來群鬼唧唧的笑聲。

「我知道了,它們想把我們的氣力耗淨,再、再吃……」葛飛看看小顏,沒說下去,苦笑了一下。

「那麼多鬼,就吃我們兩個,不飽耶……」顏嘉忽然冒出這麼一句來。

葛飛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那你是不是希望再多幾個人來陪我們被吃啊?」

顏嘉搖頭:「那倒也不是,我才不要被這麼醜的鬼吃掉呢,剛才那個吃餛飩的鬼好噁心啊,我現在才知道鬼原來是黑漆漆好像烤焦的山芋一樣的……」

葛飛心中一動,好像想到了什麼,一時又抓不住紛亂的思緒,忙道:「小顏,你剛才說的什麼?再說一遍?」

「呼……什麼?哦,我說它們好像燒焦的……」

「對了!」葛飛低呼一聲,忽然站定聽了一會兒:「我知道了,小顏,往這邊跑!」他啦著顏嘉折向右邊跑去。

「怎麼了?你認得路了?」

「是,剛才我們來時,廟會旁邊有一條河的對吧?」葛飛邊跑邊側頭聽著什麼。

「是啊,可是現在連河也不見了。」

「你剛才說燒焦什麼的,我想我們碰上的一定是被火燒死的鬼,所以都是焦黑的顏色,還有股烤糊的焦臭味……」

顏嘉聳起鼻子聞了聞:「呃……好臭的味道,一直聞得到。」

「水能克火,它們一定不想我們跑到河邊,才弄了鬼打牆讓我們在原地繞圈子,換言之,我們只要跑到河邊就能出去了!」

「我知道了!原來你一直在聽水聲!」 顏嘉恍然大悟地道。

「所以我們一定要堅持跑下去哦!」葛飛給顏嘉鼓著勁。

「好的!」

水聲聽得越來越清楚,可是身後的鬼影也逼得越來越近,顏嘉已經快跑不動了,前方已能看到一絲光亮,彷彿是河水映著月色的反光。

「哎呀!」顏嘉想擦汗的,卻從袖籠裡掉出一樣東西,腳踩在上面一打滑,被拌倒了。

「小顏,沒事吧?」葛飛想扶他起來,顏嘉卻盯著那東西看:「阿葛……這個是……」

那東西本來是葛飛套中送給他的泥娃娃,顏嘉清楚地記得是個紅紅綠綠的大阿福,可是……現在掉在地上的,居然是個焦黑開裂的泥團,上面留著幾個胡亂的指爪印子,「啊!阿葛,我的泥娃娃……」

葛飛皺著眉將它一腳踢開:「別管它了,剛才那個小孩子也是鬼!你差點就被它啦走了,快起來啊!」

「我的腳扭了……」顏嘉可憐兮兮地道。

葛飛二話沒說,背起他就跑。

「阿葛,」顏嘉拍打著他的背:「你不要管我了,這樣你跑不快的,你先走吧!」

「閉嘴!」一直很溫厚的葛飛此刻卻凶了起來:「我怎麼會丟下你自己跑掉!」

「是我不好,吵著要出來玩,連累了你……」顏嘉抽泣著道。

「不要哭。」葛飛柔聲道:「我已經看到河岸了。」

而身後的鬼影,已經追近了。

葛飛額頭上的汗不停地滾落下來。他畢竟也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折騰了這麼久,又背著顏嘉跑,也是氣力將竭了。「我不能倒下,再怎樣,也要讓顏嘉平安回去。」他在心裡默默地想。先前標示著廟會進口處的那座竹門樓已在眼前,只不過不再是青翠欲滴的顏色,而是焦黑摧折,快要倒塌似的。耳邊鬼聲唧啾,眼角已可掃見黑影重重。再快點,真想再快點,但是腿腳已經累得發軟了,他用力咬住下唇,只要出了這個竹門樓……

可是身後湧來的團團黑影已經將兩人包圍,只有幾步路了,但葛飛的雙腿卻陷入了黑影中,被無數雙鬼手拖住,再也拔不開步子。他掙扎了幾下,知道沒辦法再跑了,喝道:「小顏,抱住頭!」

顏嘉叫了聲:「等一下……」

可是已經不能再等了,葛飛拼盡全身的力氣將顏嘉向門樓外拋了出去,眼看著他穿過門樓,「啪」地摔在地上,就勢翻滾了幾下,動了動,才放心地吁了口氣。黑影在自己身上盤繞,時而變成一雙雙尖利的手爪向自己抓來,時而變成一條條鮮紅的舌頭如毒蛇吐信,葛飛不管不顧,只是一直望著顏嘉撐坐起來的身影,直至眼前一片黑暗……

顏嘉起先覺得自己象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結結實實地摔到地上後真是全身都要散架了。「痛……」好不容易坐起來,竹門樓裡黑霧沉沉,什麼都看不見,阿葛呢?他把我救出來了,自己怎麼辦?顏嘉又忍不住哭了起來:「阿葛,我叫你等等的,你的玉珮我還沒給你繫好,你就把我丟出來了……」他的手裡抓著玉珮,剛才在阿葛的背後,自己想悄悄把玉珮給他系回去,卻沒來得及……「阿葛,我不要你被鬼吃掉,不要啊!」

他坐在河岸上,絲毫沒留意身後的河水已悄悄泛起了詭異的粼光,一條慘白的帶子從河水中沿伸出來,一舒一卷地向他爬過去……

顏嘉忍著痛爬起來:「阿葛,我來救你了,你再堅持一下!」他剛向前跨出一步,身後的帶子「颯」地一下捲住了他的右腿,猛地往後啦,顏嘉驚叫一聲,被拖倒了,回頭一看,嚇得拚命掙扎,又用左腳去蹬踩纏著右腿的鬼帶,卻發現原先手中的玉珮在慌亂中掉落了,忙轉過頭尋找,可是鬼帶的力量好大,玉珮就在身後卻已經夠不到了,顏嘉一點點地被鬼帶往河裡拖,他掙扎著去拿玉珮,可是卻離得越來越遠……河水象開了鍋似的翻滾著,散發出死屍般的臭氣,顏嘉絕望地望著玉珮,雙手徒然地在地上抓出一道道痕跡……

顏嘉已被啦到河沿了,他發現岸邊有棵垂柳離得近,連忙撲過身抱住,用另一隻手撕扯著鬼帶,可是那帶子又濕又韌,纏得又緊,根本解不開,鬼帶遇到了阻力,啦扯的力量反而更大了,顏嘉感到腿彷彿要被扯斷了似的,腿骨發出「格格」的輕響,肌肉陣陣絞痛。弱柳搖擺,他的手漸漸酸麻無力,「阿葛……」他低喃著,「我真沒用,救不了你了……」

忽然一聲輕叱,顏嘉看見一道白光閃過,鬼帶一下被斬斷了,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嘶,又颯地縮回了河裡。

一個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邊,冷冷地道:「你居然還活著啊……」

顏嘉從地上的一雙多耳麻鞋開始望上看,這青布衣衫有點眼熟啊……穩定的手中持著寶劍……再往上,一張清俊而冷淡的臉——是玉鉉!

「啊!」顏嘉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衝過去拾起玉珮向玉鉉舉起:「你不要過來哦!我,我有觀音護身,會把你彈出去哦,你、你還不躲開?!」

玉鉉打量著他手中的玉珮,點點頭:「原來如此……是靠這個撐到現在的啊……真是命大。」

顏嘉正緊張地瞪著他呢,驀地有一隻手從身後拍了拍顏嘉的肩,顏嘉「哇」的一聲跳了起來,回頭一看,玲瓏正對著自己微笑:「不要怕,我們不是壞人,我哥哥剛才不是救了你嗎?」

「剛才那白光……是玉鉉?」顏嘉看看玉鉉手中那把式樣古雅的寶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跳了起來:「那你們趕快進去救阿葛吧!阿葛他還在裡面啊~~求求你們快點!」

玉鉉皺著眉:「另一個果然陷在裡面了。」他根本不理顏嘉,轉身向竹門樓走去,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疊符紙,口中喃喃唸咒畢,手腕一揚,向竹門樓中激射進去!符紙射入,裡面卻靜悄悄的沒半點動靜,黑霧越來越濃,翻騰著,卻無半絲溢出竹門樓。

玉鉉低低歎了口氣:「現在只能等著了。」

顏嘉急了:「什麼?等著?你沒本事救,我去!」說罷就要往裡面沖,被玲瓏用力拖住:「不要啊!你現在不能進去,要再等下啊!」

「再等,阿葛就要被鬼吃掉了!」顏嘉掙扎著大叫。

「沒有,他還活著。」玉鉉道:「我剛才用符紙試探過了,裡面有人氣,你的哥哥還活著,既然他能堅持到現在,就一定能再等一會!」

顏嘉聽到葛飛還活著,驚喜交加,忙問:「究竟要等多久啊?」

玉鉉抬頭看了看月色,皎潔的天空上,竟然有一朵不祥的烏雲飄近:「等那朵烏雲將滿月遮住,就是子時開鬼門關的時候了!」

玉鉉盤膝在竹門樓前打起坐來,不再說話,顏嘉和玲瓏一起望著那朵烏雲緩緩移動著,顏嘉忽地想起了什麼,輕聲問:「玲瓏姐,剛才在你們家,你們為什麼要變雨、變牆困住我們,還在茶裡下迷藥呢?」

玲瓏搖著頭:「小笨蛋,我們是不想你們來這裡送死啊,唉!我們想盡辦法留住你們,你們呢,被勾了魂兒似的只想往這裡跑,我在那茶裡下了甜夢符,又設了迷牆,你們若喝了,乖乖地睡一覺,等天亮了就沒事了。偏偏你們又有塊開光的觀音玉在身上,護著你們跑了出來。我們也是大意,等發現不對勁時,你們已經跑遠了,連忙準備好法器符紙來救你們時,已經晚了一步。」

顏嘉恍然,原來竟是這樣的!他紅了臉:「玲瓏姐,是我們不好,不該冒冒失失地闖了來,還懷疑你們……」

玲瓏歎著氣:「也不怪你們,我和哥哥的行事是詭秘了些,因為一些原因,又不能跟你們明說,你們當我們要害人,也是人之常情……」

玉鉉打斷了她的話,冷冷地道:「注意!」烏雲不知何時已悄悄遮住了月亮,只聽一聲悶響,一團黑氣已從竹門樓中衝了出來!

玉鉉站在竹門樓一丈開外的地方,駢指迅速劃了一道符咒在右掌上,對準黑氣,大喝一聲:「退——」急湧而出的黑氣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轟」的一聲如退潮般疾捲而回,玉鉉微曬:「你們想出來?沒這麼容易!」

整團黑氣驀地分散,變成數十縷細細的黑氣,尖嘯著四散射出,忽地一道紅光閃過,「啪啪啪~」一連串的爆響,到處逸走的黑氣全被打散,只見玲瓏的皓腕一抖,一條朱紅色的軟索飛回她手上,繞了幾圈,將看得目瞪口呆的顏嘉啦到身後,微笑道:「跟緊我,不要亂跑。」

黑氣在竹門樓內湧動,一時不敢往外衝,顏嘉悄聲道:「玲瓏姐,你們好厲害哦~」

玲瓏低歎一聲,沒有回答。

一陣陣嗚咽的哭聲從黑霧中傳來,彷彿蘊含著無比的悲哀與痛苦,哭聲時而蒼老時而尖利,越來越響,顏嘉彷彿心上被打了重重一拳,頭昏昏的,鼻子一酸,也跟著抽泣了起來,玲瓏皺著眉,用力在他頭頂拍了一掌,道:「還不快將耳朵堵上!怨鬼夜哭,聽不得的!」

顏嘉一下子被打醒,連忙用手堵住耳朵,玉鉉冷冷地道:「吵死了!」一運丹田之氣,仰天長嘯,聲音清亮高潔,如鳳鳴九天,鬼哭聲一下子被壓了下去,漸漸低了。

竹門樓內,一把幽幽的嗓音響起:「我們一向河水不犯井水,你為何要干擾我享用血食?」

玉鉉道:「你一向有祭祀可享,為什麼還要迷惑人們,食他們的生魂?」

那聲音「格格」笑著:「豬羊蠢物,怎比得上活人血肉的鮮美?人類恐懼的生魂,也是我最愛享用的祭品……」

玲瓏嬌叱一聲:「惡靈住口!」她的朱紅軟索向溢出的黑氣疾抽過去,將之消散,那聲音詭笑著:「沒用的,那些只是被我收來的孤魂野鬼,你的十丈紅羅滅魂索傷不到我的!」

玉鉉暴喝:「你如何知道滅魂索的名字!」

那聲音滿含譏嘲:「說到現在,你們還不知道我是誰麼?當年你們爹娘燒毀我的寶殿,還想將我封印,結果被我打得重傷逃跑,真是可笑啊可笑,如今憑你們兩個小崽子也想來收伏我麼?」

玉鉉點頭道:「果然是鬼王再現!」 他持劍披髮,禹步作法,口中唸唸有詞,大喝:「天雷隱隱。龍虎同行。太華太妙。雷電飛奔。疾——」

霹靂轟鳴,一道耀眼的光芒向鬼王擊去,黑氣厲吼一聲:「五雷法?!」整團黑氣登時被打散,再也聚不成形,鬼王的聲音斷斷續續道:「你……你的五雷正法,從處何學來?當年……連他們都不會……」

玉鉉冷笑:「現在知道厲害了吧?」他向竹門樓裡走去,剛進入數步,一團黑煙忽地急撲上來,他揮劍壓制,臉色忽地一變:「毒煙!」同時一股濃黑得彷彿有實質的黑柱猛撞上來,玉鉉猝不及防,被撞中腰腹,倒飛了出去,玲瓏來不及接住,他摔在地上,「哇」的一口鮮血狂噴出來!

玲瓏哀叫一聲:「哥哥!」撲上去扶他:「哥哥,你怎麼樣了?」玉鉉跪坐在地上,甩開她的攙扶,擺擺手,指指門樓裡面,玲瓏會意,自腰間解下一隻錦囊,順著風勢手一揚,一陣鮮紅色,閃爍著金剛石般光澤的薄砂飛散開來,玲瓏冷喝道:「鬼王,你用毒煙暗算我哥哥,那就也來嘗嘗我們的誅鬼硃砂霧吧!」

在冷月的輝映下,飛揚的硃砂霧恰似胭脂碾碎、血織朱綃,方圓數丈全被這迷幻淒美的紅煙籠罩,那鬼王彷彿知道厲害,一時竟不敢冒然衝出,碎裂的黑煙團蠕蠕後退。玲瓏不敢怠慢,仍然緊盯著它,從衣袋中取出一物,輕聲道:「小顏,幫我把這個給阿哥。」

顏嘉自她手中接過一隻青色小瓷瓶,玉鉉以劍支地,一口一口地吐著血,顏嘉將瓷瓶給他,擔心地道:「你沒事吧?你吐了好多血……」看到地上的血跡,怔住—— 那斑斑血跡竟然變成了慘碧色,也不滲入地下,反而像是有生命似的漸漸聚攏成了一攤,在月色下閃著磷火般的光芒,看上去妖異莫名。

玉鉉打開瓷瓶上的鵝黃封蓋,倒出了顆紅色的丸藥吞了下去,運丹田氣將藥化開,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低聲道:「這裡危險,讓開。」一邊迅速取出幾張符紙焚化,將符灰灑向那攤碧血,只聽「嗤~~」的一陣白煙冒起,煙散後那碧血變得一團烏黑,結成了乾硬的墨塊,玉鉉寶劍揮過,全化做了粉末,被風吹散了。他這才鬆了口氣,輕吁:「好厲害的屍毒。」他站起身,冷冷地道:「鬼王,你還有什麼厲害招數,使出來吧。」

硃砂霧已經快散盡了,玉鉉走到玲瓏身邊,輕拍她的肩道:「玲瓏,你在這裡守著,我進去了。」

「不要!我要和哥哥一起進去誅殺鬼王,為爹娘報仇,為一方百姓除害!」玲瓏不依了。

玉鉉沉下臉:「不行!」

「當年爹娘也是聯手與鬼王為戰,為什麼我不可以!」玲瓏執拗地道:「而且哥哥也需要我幫手啊!」

玉鉉聲音放軟了下來:「玲瓏,此間一戰吉凶未卜,鬼王陰險多詐,我絕不能讓你涉險,」他看了看顏嘉:「而且,你進去了,這小子怎麼辦?」

「可是哥哥……」

「不要再說了!」玉鉉打斷她的話:「有什麼話,等我出來了再說,」他臉上忽然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哥哥不會有事的,我再會回來吃你做的難吃極了的菜。」他掉轉身,頭也不回地進了竹門樓。

玲瓏呆呆望著玉鉉衣袂飄飛的背影,黑洞洞的門樓那一頭,就是被鬼王打開了的結界入口,張大了嘴彷彿要擇人而噬。玲瓏喃喃道:「哥哥居然說我做的菜難吃……」她實在有些哭笑不得,一咬牙,下了決心,轉頭向顏嘉道:「小顏,我……」

「你要進去,是不是?」顏嘉微笑著接口道:「我們走吧。」

「是啊……恩?我們?」

「對啊,我們,我也要進去找阿葛,他一定還在裡面等我呢。」顏嘉向她笑道:「別說什麼危險不危險的,你不帶我進去我也要自己進去,何況,我還有觀音護身呢!」

玲瓏被他自信滿滿的笑容感染了,點點頭:「好!管它裡面是鬼是妖,我們都要進去闖闖!」

兩人相視一笑:「走吧!」

竹門樓裡瀰漫著淡淡的黑霧,辨不清方向。玲瓏喃喃念著咒語,「蓬!」的一聲輕響,從她的手掌中升起一團尺許大的紅色火焰球,不疾不徐地飄飛在他們前方,為他們照亮了周邊的路徑。「跟著紅鏡焰走,它會帶我們去找哥哥的。」玲瓏微笑道。

「哇啊……好漂亮的火球,玲瓏姐真棒!」

「這是我和哥哥都會的法術,可以憑借紅鏡焰在各種不利的環境中找到對方……咦,小顏你走路怎麼一瘸一拐的?」

「我剛才在鬼廟會裡不小心扭傷了腳……」顏嘉聲音低低的:「若不是因為我腳傷了不能跑,阿葛他背著我耗淨了力氣,他也不會被鬼捉去了……」

「不要難過了,我們一定可以救他出來的。」玲瓏安慰著他:「來,讓我看看你的腳傷。」

「不,不必了,」顏嘉紅了紅臉,小聲道:「沒關係的,我能堅持住……」

「呵呵,小顏是害羞嗎?小顏真像個女孩子哦!」玲瓏笑謔著:「這樣吧,你把傷腳抬起來。」

顏嘉依言象玩「鬥雞」遊戲似的抱起左腳,一臉不解:「玲瓏姐?」

玲瓏飛快地燃起一張符紙,將燃著的火苗直接炙上顏嘉的傷處,「啊!」顏嘉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卻發現那股火苗居然是藍色的,一點也不燙,一陣暖意傳來,他驚喜地叫了一聲:「咦,好舒服哦~」

「我幫你暫時將傷處封閉麻木,等我們出去後再給你治。」玲瓏微笑著。

「真的不疼了耶,只是有點麻麻的,玲瓏姐好像仙女一樣有本事哦,會那麼多的法術!」

「小顏真是個小馬屁精!」玲瓏笑了。

「我是說真的嘛,玲瓏姐和玉鉉哥都不像我以前見過的和尚道士呀!」

「呵呵,你是不是想看我們穿上道袍,舉著桃木劍,搯指步罡,佈壇作法,召神請將啊?」

「啊,免了吧,」顏嘉吐舌笑道:「太誇張了吧?」

玲瓏笑著拍拍他的頭:「其實,我哥哥是茅山一派,我只是跟他學了點道術的皮毛,不過我們的媽媽是世居滇南的巫女,所以她將一些奇妙的法術傳給了我。」

「啊,怪不得呢,我說姐姐怎麼這樣特別,那姐姐你們肯定能打贏鬼王的啦!」

玲瓏微歎:「當年我爹娘與鬼王一戰,以他們的修為,也只是將鬼王暫時封印……幸虧我哥哥學會了五雷正法,才可以與鬼王鬥!我們盡力吧!」她隨手揮出十丈紅羅滅魂索:「著!」隨即一陣青煙冒起,鬼聲哀鳴,玲瓏冷冷地對著紅鏡焰照不到的黑暗深處道:「你派幾個小小遊魂跟著我們有什麼用?出來吧!」

顏嘉屏息等鬼出現,可是四下裡靜悄悄的,他不解地看看玲瓏,這時,從黑暗中傳來陣陣稚弱的哭聲,循聲尋去,只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孩坐在路邊,雙手捂著臉抽泣著:「嗚……我要回家……我要媽媽……」

顏嘉詫異道:「咦,這裡怎麼會有個小孩子?難道也是在裡面迷路了嗎?」他跑過去想抱這小孩子,玲瓏一把將他扯住,喝道:「小心!」那小孩子抬頭向他詭異地一笑,飛撲過來,十指又尖又長,箕張著向顏嘉抓來!玲瓏揮出滅魂索,小孩子靈活地避過,咭咭笑道:「我可不是遊魂,我是鬼娃娃阿寶,我家主人在收拾那個臭道士,派我來對付你們!」

玲瓏冷笑:「又是鬼王聚生魂造出的鬼奴!」

仔細看,鬼娃阿寶的雙腳居然不沾地,虛虛蕩蕩地裹在一團黑霧中,雖然大眼小嘴模樣可愛,卻是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一雙晶亮的大眼睛中竟然沒有眼黑眼白之分,散發著幽綠的光芒,就好像是昆蟲的眼睛一般妖異。

顏嘉「啊」的一聲:「你,你就是剛才那個廟會裡的小孩!你還想騙我跟你走呢!」

阿寶側過臉向他甜笑:「托小哥哥的福,我的手還被你弄焦了呢!」他向顏嘉伸出焦黑的一隻左手:「看見沒?我要用這隻手,挖出你的眼珠子!」他不顧玲瓏滅魂索的抽擊,向顏嘉疾撲過來。

玲瓏的軟索靈蛇般捲起阿寶的小身體,緊緊絞住,阿寶的脖子被勒緊,臉色漸漸發紫,一雙眼睛死魚般凸了出來,可是他好像毫不痛苦似的,雙手雙腳在空中划動,保持著向他們撲來的姿勢,那衝力極大,玲瓏竟有些啦不住,忙加力將滅魂索再度收緊,阿寶的身體發出了「吱吱格格」的聲音,彷彿骨頭都要碎裂了,滅魂索深深嵌入了他的身體,他的七竅流出了黑色的血,滴滴答答地掉落,臉上卻露出詭異之極的笑容,聲音嘶啞地道:「你……殺……不……了……我……的……」他張大口,一條腫脹的血舌頭忽地彈出,弩箭般向玲瓏射來,同時頸子裡銀項圈上的鈴鐺一陣急響,全部向顏嘉打去!

玲瓏嬌叱一聲,軟索迅速回捲,阿寶的身體被啦過來做了盾牌,「撲撲撲」一陣悶響,鈴鐺全嵌入阿寶身上,臉上,可是那條舌頭卻像長了眼睛般在半空一縮一彈,避過了阿寶,舌尖赫然分了叉,繞向玲瓏後腦撲來!

顏嘉叫了聲「當心!」抱住玲瓏著地一滾,堪堪避過,玲瓏趁機燃著幾張符紙,喝道:「收魄收魂。驅邪伐惡!」符紙貼上了那條血舌,舌頭立刻掉落地上,化做一條小蛇,僵直地死去,其餘幾張符紙全部附在阿寶的身上,「蓬」地燃燒起來。

玲瓏與顏嘉默默看著阿寶吱吱怪叫著,掙扎不開軟索,被燒成焦炭,她手一抖,放鬆了滅魂索,阿寶從裡面掉落,泥巴一樣墜地。

玲瓏輕歎道:「真可憐,等事情完了,給它超度吧……」

她和顏嘉繼續往前走去,絲毫沒有察覺,阿寶的手腳動了動,黑黝黝的臉上,眼睛忽然睜開,驀地又飛跳起身,厲嘯著向兩人撲去!

玲瓏首先察覺,啦著顏嘉往旁邊閃開,喝道:「十丈軟紅,滅魂裂魄!」手上的滅魂索一下子變得如鋼絲般堅韌,閃著金屬般鋒利的冷光,迎向阿寶,虯龍般盤旋著「嚓嚓」幾聲響過,阿寶的身體登時四分五裂,一塊塊地掉落下來。玲瓏皺著眉:「明明中了符咒,怎麼它還能跳起來呢?」

顏嘉低呼一聲,指著地上:「玲瓏姐,它還活著……」

黑煙湧動,那些碎裂的屍塊彷彿有了獨立的生命,一塊塊飄浮起來,慢慢聚攏,拼合在一起,阿寶的身體重又變得完整,雖然上面佈滿了橫七豎八的裂痕,看上去猙獰醜惡。阿寶尖笑道:「我說過,你殺不了我的!」它厲嘯一聲,向兩人撲來,臨近身,身體重又分裂,手腳舞動著抓向玲瓏,而一顆黑乎乎的頭顱卻直奔顏嘉而去,齜出一口餓狼般白森森的牙齒,玲瓏往顏嘉身前一擋,將滅魂索舞得密不透風。

顏嘉低低道:「變得像只破爛的布娃娃,居然還能動啊……」

玲瓏輕噫一聲,笑道:「娃娃?小顏說得真好!我知道啦——紅鏡焰!」原本小小的火球一下子漲大,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玲瓏嬌叱:「冰凌破!」玉手連揮,只聽得「錚錚淙淙」一串悅耳的破空聲響過,飛在半空中的阿寶頹然摔落,抽搐了幾下就不再動彈,玲瓏將軟索梢頭靈蛇般一卷:「收!」  

顏嘉看那軟索裡什麼也沒有,奇怪地問:「玲瓏姐,你抓住什麼了?我怎麼看不見?」

玲瓏微笑道:「你站開點,順著光看看。」

顏嘉瞪大眼睛,終於看見軟索中捲進了幾縷極細的絲線,黑色的,還在拚命收縮,彷彿想逃逸,卻被粘連不放,「這是什麼啊?」

「若不是你說娃娃什麼的,我一時還想不起來,這是鬼王用生魂煉出的傀儡絲,用這個可以象扯線木偶一樣控制任何東西,如果人被傀儡絲搭上了,它要你怎樣就怎樣,你根本沒辦法擺脫,幸好鬼王也不敢冒然拿來對付我們,而是控制了阿寶的屍身,我用冰凌破斬斷了傀儡絲與阿寶之間的聯繫,阿寶也就不能再動了。」

「是這樣啊……阿寶真可憐。對了,姐姐的冰凌破是什麼東西呀?」顏嘉好奇地問。

「……秘密。」玲瓏側著頭俏皮地對他一笑:「再跟你解釋下去,就來不及去找哥哥啦!」她喃喃唸咒,喝道:「滅!」

「嗤——」的一聲,傀儡絲彷彿煙花的引信一般,迅速燃燒了起來,火光一閃而逝,燒完的灰燼落在地上,成為一條灰線,蜿蜒著伸向遠方。

「好了,這下跟著地上的灰線走就可以找到鬼王了,哎,你在幹嘛?」

顏嘉蹲在地上,用土蓋上阿寶殘破的身體,低低地道:「阿寶,我知道你是被壞蛋控制了,你也不想害人的,是不是?我把你埋起來,你安心睡吧……」

玲瓏輕歎道:「你這樣要埋到什麼時候?」她的軟索在地上用力一擊,登時沙土騰起,落下時蓋滿了阿寶的身子。

「快走吧!」玲瓏心急地啦了顏嘉狂奔而去。

跑了一段路,飄飛在前面的紅鏡焰忽然繞回來,圍著玲瓏轉了個圈,玲瓏喜道:「紅鏡焰來報訊啦,我們已經很接近哥哥了呢!」

話音剛落,平地裡起了陣陰風,地上的灰線霎時被吹得無影無蹤,顏嘉低呼道:「玲瓏姐,線索沒有了,怎麼辦啊?」

玲瓏冷笑道:「又是遊魂弄鬼!」手中捏訣,正想收拾幾個陰魂,卻聽得前面傳來玉鉉的一聲厲嘯,她心頭驀地一沉,也不去管什麼怪風遊魂了,循聲發足奔去。腳下的路越來越坎坷,玲瓏卻跑得如同一隻小鹿般矯健,顏嘉跟在她後面拚命追趕,遠遠地就已看見地上伏著一個人,看那身材衣飾,正是玉鉉,玲瓏這一下吃驚不小,連忙上前扳轉他,只見玉鉉雙眼緊閉,面色蒼白,緊咬牙關,急得玲瓏不住搖撼著他:「哥哥,哥哥你醒醒!」

玉鉉呻吟一聲,緩緩睜開眼睛,此時顏嘉剛剛奔到他們身邊,看到玉鉉,怔了怔,急呼道:「玲瓏姐當心,他不是……」

玲瓏知道不妙,急忙放手後退,卻已經晚了一步,肋上銳痛,她低呼著手一揚,「玉鉉」已被十數個閃著銀光的長釘釘在了地上!「玉鉉」一陣慘嘶,身上冒起陣陣白煙,在地上瘋狂地扭動著身軀,卻怎麼也擺脫不了那幾個小小的釘子,玲瓏捂著左肋直起身子,又是一個踉蹌,顏嘉連忙扶住她:「玲瓏姐,你受傷了?」

玲瓏勉強笑道:「沒事,諒這小鬼也沒本事傷我,你,你怎麼知道它不是?」

「姐姐你沒發現嗎,它露出來的手腳,都是往左長的,哪個人會長兩隻左手兩隻左腳啊?」

「咳咳,是我大意了……」玲瓏咳得捂著嘴靠在顏嘉肩上:「我是太著急了……被它趁機……」

「姐姐,姐姐你怎麼了?」 顏嘉發現玲瓏的臉色十分難看,再一瞧,她捂著左肋的手指縫裡已是一片殷紅滲出,急得幾乎要哭了:「玲瓏姐,你受傷了是不是?要不要緊啊?疼不疼?」

「我,我沒事……」玲瓏聲音低低地,軟軟地倚著顏嘉:「小顏……」

「呃?姐姐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躲開!」玲瓏忽地將顏嘉推開,如燕子般輕盈躍起,反手揮出滅魂索,只聽「啪」的一聲,本來在半空中作撲擊狀的東西被狠狠擊落,顏嘉站定,詫異道:「姐姐?」

玲瓏抿著嘴一笑:「怎麼了?剛才嚇到你了?放心啦,我沒事。」她臉上笑得甜,手下卻不留情,轉過臉,「唰唰唰」幾下軟索抽得那東西不住鬼叫, 顏嘉定睛一看,叫道:「咦?又是一半?這次都是右邊呢!」

「是啊,這叫鏡魅,是兩隻同生同行的妖物,一半左,一半右,剛才那個偷襲我,幸好我躲得快,只破了一點皮,」玲瓏給顏嘉看剛才從身上拔下來的一支尖刺:「我要是不裝做受了重傷,將空門暴露給它,怎麼能把這只也騙出來呢?」

「啊~~姐姐真狡猾!害我擔心了半天!」顏嘉叫了起來:「可是你衣服上紅紅的那些……」

「那只是我捏碎了一塊胭脂而已嘛,嘻嘻,若連你也騙不了,怎麼去騙鬼?」玲瓏向他眨眨眼,轉過頭,玉容掛上了嚴霜,向鏡魅喝道:「你既然懂得變做玉鉉的樣子,剛才一定也見過他了,快說,他剛才是不是在這裡和鬼王打鬥?現在又去哪裡了?」

鏡魅「啾啾」尖叫,玲瓏冷哼一聲,指向被釘子釘住的那只鏡魅:「冰凌破,爆!」——「蓬」的一聲,銀光爆裂,一陣青煙冒過後,那只鏡魅已經被炸得粉身碎骨了。玲瓏冷冷地道:「我可沒有耐性,你說是不說?」

鏡魅已被玲瓏的滅魂索抽打出了原形,是一隻青黑色的小鬼,畏畏縮縮地向左前方指著,唧啾亂叫,玲瓏點點頭:「你已經被毀了一半,也沒什麼本事再來搗亂了,我放了你,快去吧,以後別再為虎作倀了。」

鏡魅雀躍起來,向玲瓏做著跪拜的動作,然後著地一滾,化做一團黑氣,騰騰地消失了。

兩人向鏡魅所指的方向跑去,玲瓏問:「小顏,累不累?」

顏嘉輕喘著:「不,不累!就是不知道,前面還有沒有妖怪……玉鉉他和鬼王打得怎樣了……」

玲瓏微笑道:「不管有沒有妖怪,可是我反而不擔心了,鬼王之所以要派手下來阻攔我們去和哥哥會合,就是說明它怕我們聯手合擊,看來它的力量還沒有恢復呢!」

「力量還沒有恢復?難道鬼王還會變得更厲害?」

「不會的……當年我爹娘與鬼王一戰,燒了它盤踞多年的鬼王殿,它的邪力幾乎全被封印了,即使現在它脫困,邪術也是大不如前的,它一定是在虛張聲勢呢!」

越往前黑霧越濃,幸好紅鏡焰的光芒不減,紅光中,只見一座似廟非廟,似觀非觀的宏偉大殿出現在兩人面前,玲瓏喃喃念著金色匾額上的三個蝌蚪字:「鬼、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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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nyue34 + 10 + 10 這個還沒有完哦∼∼ 還有下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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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nyue34
大公爵 | 2009-6-29 23:57:43

這個還沒有完哦∼∼
還有下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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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 1 人評分名聲 J幣 收起 理由
跌倒鐵盒 + 3 + 3

總評分: 名聲 + 3  J幣 + 3   查看全部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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