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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6-30 13:16:21

前言:

和平裡里長辦公室廣播──
風浪雲大帥哥,大美人里長已經帶去你新開幕的冰城,
里長的小妹限你一分鐘之內趕緊回來,
要不然到時里長說不給你請吃冰,她是概不負責喔!
講到我們人人又愛又怕的美女里長,辦公室報你一個好康,
水溝不通找她,王仔打老婆找她,生兒子不肖也可以跟她告狀,
連她小學五年級當過班長都還有「終生保固」,專治霸王,
啊,那個小霸王就是你厚,聽說當初你們兩個梁子結很大柱,
根據18巷2號養鴨的阿味嬸表示,想要里長跟你認輸?!
你就把她追到手當馬子,死皮賴臉的纏到底,
不管她是要散步、探視獨居老人、去賓館保護見網友的女學生,
有危險你沖第一,再來戒掉滿街喊女人「寶貝」的壞習慣,
最後用你最多的「玩地球儀的小朋友」請全裡民幫你們加油,
保證你成功征服里長……ㄟ,那你現在自備個未婚妻是想怎樣?


楔子

  「……等我,只要戰爭一結束,我一定會馬上回來接你,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請你等我……」

  一句「等我」,虛擲了一位十五、六歲年輕女孩的青春,她由稚嫩的臉龐等到成熟嫵媚、嬌美如花,又從如花的歲月轉為滿頭銀絲。

  上海名門千金春柳小姐為心愛的人離開家鄉來到台灣定居,足足等了她的少年丈夫三十年光陰,沒想到最後卻只等到一隻沾著血漬的懷表。

  她住在一幢在當年很時髦,現在看來卻很古色古香的西洋樓房裡,佔地兩百多坪,樓高三層,前有中式花園庭榭,開滿四季花卉,後有歐式涼亭和小橋,橋底下五彩繽紛肥鯉優遊自在,一窪池水植滿荷花。

  這是她丈夫在離開她之前特地請人為她建造的房舍,名為「紅顏樓」,為了想告訴她,他有多麼愛她,至死不渝。

  可惜情深緣淺,春柳小姐的夫婿始終沒能見它落成的一天,二十五歲不到便成客死異鄉的一抔黃土,徒留多少傷心欲碎的紅顏淚。

  「什麼,你要收養小孩繼承香火」

  那一年,她五十多歲,大家都說她瘋了,年過半百居然還想養孩子,簡直是異想天開,她還有幾年好活,根本是老糊塗了。

  不過她不為所動,意志堅定,在六年內陸陸續續收養了四個父母不詳的女孩,獨排眾議的拉拔她們長大,給予最好的照顧和愛,有如親生般疼惜。

  而後,孩子們漸漸成長,在家的時間日益減少,因緣際會之下,她又收養一名出生不到十月的男嬰,長女和幼子的年紀差了十五歲。

  這一家六口沒有父親,可是一樣和樂融融,開心快活的住在「和平裡」,一住二十餘年,不曾有過搬家的念頭。

第一章

  這是一條街道。

  一條四通八達,巷弄複雜的街道。

  這條街道位處和平裡,整個裡裡住了一群怪人……呃,更正,是一群「正常」人,和一群與眾不同的人,以及不太像人的人。

  怎麼說呢?

  就先從此處的地理環境說起,和平裡全長三公里,房屋由街道兩頭輻射出去,有小型社區,約十來戶,有樓高二十層的大廈,也有獨門獨戶的矮房子,還有那種一望無際的大豪宅,或是很實住的透天厝。

  全裡共五百多戶人家一千七百多人,平均一戶五口人,其中包括獨居老人,和一家五代共居的二十幾口。

  老年人口占裡民的五分之一,十二歲以下的學童亦是五分之一,絕大部份是青壯年人口,上班族或「游手好閒」的各佔一半。

  不過那一半「閒人」自稱是自由業,他們不是不工作,而是比較隨興,想做的時候才做,非常的有藝術家性格,而且……很難搞。

  所謂的難搞是指不合群、不守禮教、任性無禮、目中無人、不把「正常人」放在眼中、特立獨行、晝伏夜出,要求別人永遠比要求自己多,狂妄自大的讓人想朝他們頭上丟雞蛋、吐兩口口水。

  和平裡一點也不和平,完全的名不副實,每日發生的事情絕對比立法院打群架還要精采,身為當地裡長真的很辛苦,沒點本事恐怕先抬去顧山頭,土深草長安眠於一把黃土之下。

  「里長、里長,你快來啦!王仔又在打老婆了,你快踹他一腳,讓他肋骨斷三根。」

  「里長、里長,張阿貓家的鬼又跑出來嚇人,好多小孩子都嚇哭了。」

  「里長、里長,老番婆的兒子又上門要錢了,你快去看看她,不然她那一點私房錢准讓不肖子給搶光了。」

  「里長、里長,阿味養的鴨一夜全死光了,他懷疑是隔壁水旺的黑水毒死的,現在抄起菜刀要去砍人……」

  「里長、里長,你快來,鳳姊她家又開戰……」

  「里長、里長……」

  一幢很有古跡風的紅磚房內,一扇木刻的寬門由左而右被拉開,一道白色身影緩慢地走出,身後跟著一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子。

  不疾不徐的步伐宛如剛要出門散步,偏冷的氣質讓人不自覺地放低聲量,油然而生的敬意表現在臉上,無不肅然起敬。

  這位偏好白衣的里長有雙令人垂涎三尺的修長美腿,纖細的腰肢如不堪攀折的柳枝,娉婷裊裊的身姿叫人以為她是極需被保護的弱女子。

  沒錯,和平裡二十多年來,頭一次出現女里長,而且一定要強調她的「年輕貌美」,婀娜的身段和嫩白的小臉蛋,簡直是男人的夢中情人,伸展台上的名模沒一個能及得上她。

  如果她的脾氣也能如同她的容貌一般完美就更好了,肯定……肯定……嘿嘿!很快就失身了。

  「哎喲喂呀!裡……里長,你也輕點,我王仔一大把年紀不禁踹,我發誓我沒打老婆。」冤枉呀!天大的冤屈,他又得吃三天的傷藥。

  「你是指三嬸婆說謊?」

  滿臉通紅的王仔為自己叫屈,「我和我老婆在床上那個那個啦!她一時太快樂就叫得太大聲,所以……所以……大家都誤會了……」

  不能因為他有「前科」就誣指,自從里長一拳打歪他的下巴後,他就不再打老婆了,被打可是很疼的,里長給了他很痛的教訓,永生難忘。

  「夭壽喔!騙人沒結過婚,哀得像在殺豬,任誰聽了也以為是發生兇殺案……」

  人群中,一道豐腴的影子摸摸鼻頭,慢慢地往後縮,表示此事與她無關,她真的是見義勇為,怕王仔他老婆被打死,絕不是雞婆,無事生是非。

  「張阿貓,把你家的棺材給我收回店裡,下回再擺到馬路上嚇人,全數充公。」

  「可是做生意……」路口擺棺材能招來財氣,他家開了八十多年棺材店,上一代交代下來的規矩咩。

  里長的秀眉一掀,「你在詛咒咱們和平裡的居民早死早超生?」

  一瞧見她沉下來的表情,張阿貓連忙擺出諂媚的笑臉。「我收、我收、我馬上收,里長可別發火。」

  解決了貪財又難搞的棺材店老闆,美麗的裡長大人又去巡視養鴨場,瞧瞧水旺伯家的機車行是否排放污水,污染水源。

  「阿味嬸呀!你該去配一副眼鏡了,巴拉松和肥料不一樣,它有毒,雖然兩瓶的包裝很像。」

  「什麼,我拿到除草的農藥」

  水落石出了。

  欲哭無淚的阿味嬸不但得不到賠償,還理虧的一臉歉意,忙向老鄰居賠不是。

  「李鳳,收起你的面桿,再讓我看到你兒子身上有傷痕,你這間小雜貨店就別想再開下去。」

  整天吵吵鬧鬧,沒一刻安寧。

  「里長,你不曉得安仔有多壞,他偷我抽屜的錢,我才動手抽他幾棒子……」養到不肖子是她命苦,單親教養的辛苦有誰明白?

  「不用再說了,叫小安放學後到我家,他的數學又退步了,我叫喜青教他功課。」

  和平裡有史以來最美麗的女里長莫綠櫻輕輕一揚起眉,吵雜如菜市場的圍觀居民立即鴉雀無聲,睜大有些惶恐的雙眼慢慢往後退,讓出一條康莊大道任其通行。

  身為莫家二女兒,她的氣勢和威儀一點也不亞於曾當過鎮長的母親,一頭烏黑秀髮習慣地綁成長辮子,垂至腰際,水汪汪的大眼和蜂蜜色肌膚襯托出她秀外慧中的靈性,非常吸引人。

  有人可能會以為,她一定很有正義感,才來從事公職,老實說,並不是!性格上也非急公好義、熱心助人的雞婆型,會高票當選里長,而且一做兩任,說實在的,她自己也頗感意外,因為從頭到尾她都無參選意願,完全是莫名其妙地選上,全裡有十分之九將票投給她。

  「里長,你聽說過了沒?」

  「聽說什麼?」

  小道新聞偏多,莫綠櫻是那種不必出門,便可得知大小鳥事的好命里長,本裡的好事者多不可數,一點點風吹草動馬上有人來通報。

  「徐老頭那間破舊的電影院被人高價買下,目前正在整修當中。」

  「你是指遭人縱火、死了十多人、疑似鬧鬼的荒廢老電影院?」當年「金石盟」的電影看板還在,只是人物臉孔和演員名字早已模糊不堪。

  「對對對,就是那一間,聽說是我們本地人買的,你說他是不是錢太多了?」有鬼耶!繪聲繪影的傳聞不知凡幾,平常沒幾人敢靠近三尺以內。

  「我們本地人?」誰的資本額這般雄厚,出手毫不手軟?

  一個久遠年代的名字在腦海中忽隱忽現,捉不住具體形象的莫綠櫻秀美月眉微微一攏,看似十分困擾,有些不必存在的記憶早已淡忘,消失在時間洪流之中。

  搖著頭,搖散逐漸成形的影像,表情略顯冷淡的她在探望過住在十坪瓦捨裡,帶著五名孫子生活的拾荒老婦,並把救濟品和一些善心人士的捐款轉交給她。

  看完胡婆婆後,一早鬧得雞飛狗跳的事就算處理得差不多了,她慢慢地以散步的方式走過裡中各巷道,神情不甚熱情的看著相處一、二十年的老鄰居,至今仍無法理解他們為何將票投給她,而且還全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一幢媲美歷史古跡的「紅顏樓」孕育出四名受人矚目的紅顏,風華絕代地矗立楊柳垂地的顯目地段,隨著時代的潮流不斷展現風情萬種的迷人魅力。

  而莫綠櫻的美在於感性、深斂,微微揚散古典美人的飄逸典雅,又不脫時尚感,獨樹一格的超凡氣質總叫人忍不住回頭一看。

  就像此時,一輛紅似火的敞篷賓士跑車以極快的車速飛掠而過,卻又在經過她身邊不到一百公尺處緊急煞車,來個漂亮的甩尾,又開回她面前。

  「嘿!美女,要不要去兜兜風?」

  通常,莫綠櫻是不會理會這種愛耍帥的紈 子弟,頂多瞄一眼便走開,當是出門忘了翻黃歷,遇到一隻愛吠的瘋狗。

  可是那輛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紅色跑車剛好停在馬路中間,又差點輾到她的腳,身為里長的義務讓她不得不接受他的搭訕。

  「我建議你最好開遠點再來發浪,這條馬路都是紅線禁止停車。」五一六八,倒是挺好記的車號。

  我一路發。

  「型汽缸,SOHC單凸輪軸,排氣量四千九百六十西西,壓縮比十比一,前置引擎七前速手自排,後輪驅動,四輪碟煞,最大馬力306  hp/5600  rpm……」

  沒等耍帥的男子說完,莫綠櫻冷淡地打斷他自鳴得意的喋喋不休。

  「對不起,本社區謝絕汽車推銷員。」以她目前的收入,恐怕連一個輪胎也買不起。

  戴著墨鏡,一手搭放在方向盤的男子明顯怔了一下,「我不是汽車銷售員,這是我的車。」

  「那麼麻煩你將車駛進停車格停放,不要擋到其他用路人。」一年兩百萬社區營造的經費可不能讓他白白糟蹋掉。

  近幾年盛行社區美化運動,和平裡是率先帶領風潮的前幾個計劃,因為成果斐然,堪為典範,讓地方政府不遺餘力的撥款贊助,期望能一直維持下去。

  當然,身為里長的她積極爭取也是原因之一,送上完美到無可挑剔的社區營造計劃,即使上頭有意刁難也莫可奈何,她的計劃書有如經過名家指點一般,沒法子讓人說不。

  「你沒發覺我的車子很酷,很有個人特色嗎?」不死心的男子明明身旁伴著一位前凸後翹的超級美女,仍不斷地朝她發射十萬伏特電波。

  「我只瞧見你擋住路了。」車子在她看來不過是一種交通工具罷了,對不會開車的她而言形同廢鐵。

  不滿她輕描淡寫的忽略,男子唇一抿地將鼻樑上的墨鏡往上推。「你這女人識不識貨?本少爺難得心情好想讓你過過癮、拉拉風,你懂不懂什麼叫感恩圖報」

  莫綠櫻纖指一抬,指向路口的一架儀器,「看到沒那叫監視器,每隔兩個月檢查一次,我可以向你保證功能正常。」

  她在提醒他想施暴逞兇最好三思而後行,考慮清楚,別為一時衝動而枉斷美好前程。

  「你……」男子氣得一抹臉,聲音微揚。「你一板一眼的個性怎麼都沒變?還是務實得令人討厭。」

  可惡,她就不能像別的女人一樣溫柔可愛、百依百順地討他歡心嗎?

  「我認識你?」怪了,似乎有股冷風從背後灌入,非常不祥的預感。

  仔細地審視,莫綠櫻仍然未從那張好看得過份的臉找出熟悉的印象。

  咧開嘴,他笑得萬分猖狂。「班長,你要敢說不認識我,信不信我馬上跳下車,抱著你狂吻一番?」

  「你是……你是……」人很陌生,但囂張的神情以及無賴的性格……似曾相識。

  驀地,她捂著胸退後一步,一道鮮明的影子躍上亟欲遺忘的記憶中--

  「風皮皮。」

  「什麼風皮皮,有膽你再喊一遍,信不信我馬上捶扁你的鼻子。」

  一個看似瘦小、蒼白,卻十分張狂的小男生揮舞著拳頭,惡狠狠的模樣有如小流氓,威脅著明明比他高壯可是渾身抖得如落葉的同班同學。

  「又……又不是我先喊的,大家都嘛……這麼叫……」帶頭的人可不是他。

  「我管你先喊後喊,反正我只聽見你叫我風皮皮,今天我一定要揍你。」而且非要打得他流鼻血不可。

  一聽他要揍人,面如死灰的五年級男生哭喪著臉。「你……你膽小鬼,你怎麼不去揍班長,是她先叫你風皮皮的,我們不過是跟著喊而已。」

  「班長」那個不愛笑的女生?

  比同年齡男生明顯小了一號的風皮皮怔了怔,嘴一嘟不太高興,他踢了他同學一腳,然後一臉怒氣的衝向正在擦窗戶的女生。

  「你知不知道你很討人厭。」

  忽然遭人嫌棄的小女生抬起面無表情的臉說道:「聽說你也不怎麼討人喜歡。」

  「你……我幹麼要討人喜歡?你知不知道我家很有錢,我阿公是大地主,學校的地是我家捐的,我不讓你讀書你就讀不了書。」風皮皮很神氣地揚起下巴,一副要她下跪求饒的模樣。

  「幼稚。」對五年級的女生來說,莫綠纓的確早熟得過份,思想已有國中生程度。

  懶得理他,她繼續做自己的事。

  「你說我幼稚,你這個臭女生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們風家五代單傳,以後我阿公的財產都要留給我,我會變得非常非常有錢。」怕了吧!他是有錢人。

  不知是家庭觀念使然,或是被寵壞了,他已經曉得什麼叫用錢砸人,錯誤的認為有錢便很偉大,每個人都要聽命行事,不可以對他不恭敬。

  在學校裡,他是十足的小霸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上課遲到不打緊,還不把老師放在眼裡,常常我行我素的胡作非為,把別人的畏懼當成一種樂趣,不時耀武揚威的欺負人。

  更正,也不算是欺負,頂多算是無賴、不守規矩,明知別人不愛他那麼做,他偏是和人唱反調的非要這麼做不可,把人氣得哇哇大叫,不敢找他算帳,他會笑得更大聲,不可一世。

  調皮搗蛋,愛玩又無理取鬧,所以她才幫他取個外號叫皮皮,因為他真的皮得令人頭痛。

  「再有錢也不是你賺的,有什麼好得意的?」她家也很有錢呀!可是她就不像他那麼愛胡鬧。

  驕傲的他一聽,十分氣惱地漲紅臉。「要你管,我家的錢就是我的錢,將來我會賺到更多的錢,買下更多更多的土地。」

  「我也不想管你,誰叫我是班長。」她很無奈地皺起細細的眉,將一支掃把塞到他手中。「你的清掃區域是門口的走廊,快去打掃,待會要上課了。」

  「你叫我掃地?」他一臉難以置信,氣憤地甩開她的手。

  長柄的掃把從兩人手裡飛出去,差一點就打到隔壁班的同學。

  「風皮皮,每個人都應該做好份內的工作,你不可以偷懶。」她又把掃把撿回來,重新塞入他懷中。

  「不許叫我風皮皮,我是大少爺風浪雲,我有特權,不用做事。」他吐吐舌,做了個鬼臉,將掃把丟在地上,再在上面跳來跳去,用力踩爛。

  「你……」認真負責的她一見他無賴的行徑,一時氣極地拿抹布扔他。「你知不知道破壞公物是不對的行為?」

  「哼!學我。」他故意哼了一聲,閃過「凶器」取笑她準頭不佳,沒扔到人。

  「風皮皮,你不要逼我把你十歲還尿床的事說出去。」他越來越壞了,簡直快壞透了。

  兩人住在同一條街道上,這條街就是有名的和平裡,專出道人長短的三姑六婆,誰家老頭幾點幾分斷氣,誰家的阿貓阿狗在何時何地叫春,全都瞭若指掌。

  而風家是地方望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連芝麻綠豆的大小事都不時傳出,沒有秘密便是和平裡的特色,前一刻才剛發生的事,不用十分鐘,全裡皆掛在嘴上津津樂道。

  「你答應過不說還說,你以為我不敢揍你嗎?」可惡的臭女生,他今天一定饒不了她。

  「你打女生?」真沒品。

  瞧見她不屑的表情,被寵得無法無天的風浪雲很生氣地推了她一把。「當班長很了不起嗎?誰不曉得你是沒人要的孩子,你爸爸媽媽都是被你剋死的……」

  「住口!風皮皮,我才不是沒人要的孩子……」雙手緊握成拳,莫綠櫻氣得都快哭了。

  「啦……啦……沒人要的小孩……領養你的媽老得像你阿嬤,臉皮皺得可以夾死蒼蠅。」他猶不知死活地叫嚷,以激怒她為樂。

  「閉嘴、閉嘴,不許說我媽的壞話,不然我要發火了。」好脾氣的她揚高分貝,阻止他胡言亂語。

  「哈!哈!哈!老巫婆帶著四個小巫婆,每天喝餿水,披著斗篷在天上飛,一到月圓就發瘋,哈……噢喔!我……我流鼻血了……」她居然真動手

  「我警告過你了。」活該。

  「你……莫綠櫻,你竟然敢打我,我……我要讓你好看。」

  頭一回挨打的風浪雲根本不管對方是不是女生,狂吼一聲就撲過去,對著人家的臉、肩、胸猛揮拳頭,還無恥地扯她的長頭髮。

  吃痛的莫綠櫻當然反擊回去,兩個個頭差不多的孩子扭打成一團,即使老師聞訊趕來勸架,硬將兩人拉開,他們仍像兩頭小獸般互相敵視,不肯示弱。

  這就是莫家老二和風家大少的青梅竹馬版,一直到小學畢業,風家移民國外為止。

  「怎麼看傻眼了呀!班長,是不是覺得我越看越帥,有點心動?」帥氣十足的風浪雲依舊神氣得很,朝她做了個足以令女人為之尖叫的送飛吻動作。

  「是心痛。」唉!和平裡又要不平靜了。

  撫著額頭的莫綠櫻真的很不想見到這號早該絕跡的人物,根據以往的種種不良紀錄,加上她自身不堪回首的經歷,他絕對有翻天覆地的本事。

  而他的出現同時也意味著麻煩,昔日的惡夢又回過頭找上她。

  「嘖!聽起來真無情,枉我這些年還惦著你,怕你失去我這位可敬的對手會傷心欲絕,寂寞難耐呢!」風浪雲一臉痞樣地瞄瞄她上下,眼露欣賞。

  不錯、不錯,該有的都有,這幾年的「發育」真是叫人驚訝呀!小天鵝沒突變成恐龍,依然出色得讓人蠢蠢「欲」動。

  不見到他是鬆了一口氣好不好!這個死孩子!「請把車移開,別擋路。」她再說一次。

  他勾起唇,笑得有幾分邪氣。「不想和我敘敘舊嗎?寶貝。」

  「我記得我們的交情好像不是很好,你確定要在大馬路上和我敘舊?」她記下車牌,準備告發他違法停車—好市民應盡的責任。

  「到我家……」他才一說要回到他家,身旁的美女馬上不悅地嬌嗔。

  「雲,你不是說你不帶任何女人回家,難道她不是女人?」她眼露鄙夷地看向一身素淨的莫綠櫻,認為她沒有一點比得上自己。

  風浪雲多情地摟過她,給了她一個神魂顛倒的熱吻。「乖,寶貝,別吃醋,我會在床上補償你。」

  「哎呀!討厭,說得這麼露骨,人家會以為我很***。」美女嬌笑地抬眼看向莫綠櫻,示威似的展現她此時的受寵。

  「呵……寶貝,我就愛你的狐騷樣,你要不浪我還不愛呢!」他輕佻地又再給她一記鹹濕熱吻。

  一吻罷,他笑得很膩人,讓女人如癡如狂,一雙飛揚跋扈的桃花眼漾著笑意,眼眸底下映著不是身旁的惹火尤物,而是眉頭微顰的老同學。

  見一個愛一個是他的天性,美人如花,嬌艷生姿,怎能不一一採擷,細心憐愛呢?任其枯萎可是男人的一大罪過。

  多情而不專情,放蕩而隨心所欲,十足的風流種,同時往來好幾個女人自以為瀟灑雨露均沾,把女人當便利商店的磁鐵一樣地收集。

  「風先生,前方路口左轉約兩百公尺處有一間造景優美的 Motel,我建議你不妨先去解放一下。」太傷眼的畫面有礙兒童身心發展。

  「你去過?」挑起眼,他口氣邪惡的想讓她難為情。

  「是的,我去過。」物美價廉,低消費,高享受。

  一聽她去過,風浪雲的眼神頓時一沉,陰濃如狂風暴雨將來。「看不出你也有人要,我真是小看你了。」

  果然原形畢露了。她想。「如果你決定停在路中間擋路,恕我不奉陪。」

  避開瘋狗的方式是不理它,由著它吠,等它叫累了,自然就不吭氣地走開。

  莫綠櫻真的不認為自己有什麼話好跟他說,除了自家人外,她對所有人一向平等看待,既不特別熱絡,也不會生疏的置之不理,維持不冷不熱的溫度。

  「你想走?」他倏地捉住她的手,不讓她輕易離開他的視線。

  望著手腕上古銅色大掌,她覺得好笑。「風同學,你的幼稚還停留在小學五年級嗎?」

  他怔了一下,繼而放聲大笑。「班長,你還是一樣討人厭,所以我要送你一個見面禮。」

  「什麼?」

  防範不及的她突地睜大眼,面對快速靠近的大臉有些錯愕,雖然她有自信能掙開他,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所謂的禮物竟是一個吻

  唇上麻麻的,帶了點古龍水味道,被侵犯的感覺油然而生,她不假思索地揚起手,給了他狠狠一巴掌。

  啪!

  又深又紅的掌印,對無賴的懲罰。

  「莫、綠、櫻,你真打得下手!」他不怒反笑,一雙黑如墨石的眸子閃動著魔性的威脅。

  瞧著他深幽的眼,她驟生寒意。「我是本裡的里長,希望你自重。」

  「里長是吧!」他又低低地笑了起來,看來不懷好意。「幸會了,里長,以後請你多多照顧,本人的「風花雪月冰城」下星期三開幕,歡迎闔家光臨。」

  風浪雲狂笑地踩下油門,急駛而去,然後開到一半又想到什麼似的快速倒車。

  「對了,老同學六折優待,這是給你的VIP卡,前十次免費招待。」

  免費招待?

  望著手中白金色的貴賓卡,莫綠櫻發愣了。

第二章

  「二姊、二姊,你聽說了沒?鬧鬼的老電影院居然搖身一變,成為本區最大的冰淇淋專賣店,還有時下流行的各種冰品,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紅顏樓裡紅顏女,紅顏不老歲月老,樑上春燕數紅顏,一艷二雅三嬌媚,小妹生來好活潑,笑聲連連迎福來。

  甘春柳當年收養了四名女娃為女,老大莫隨紅清艷潑辣,性情稍嫌火爆,目前掌管莫家船務,是相當受人注目的年輕女主管。

  老二莫綠櫻生性淡薄,學的是企業管理,原本打算一畢業便進入自家企業體系工作,分擔大姊的重擔,卻陰錯陽差地當上月薪四萬五的里長,加配一輛「公務」單車。

  老三莫紫蘇從小有心疾毛病,十三歲動了換心手術後,雖然身體狀況大為改善,仍不能有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情緒加重心臟的負荷,因此她無法外出就業,在完成十六年的教育後便待在家裡,料理三餐和打理內務。

  小妹莫苔色十分好動,對什麼事都抱持好奇心,有時聰明伶俐,有時又顯得笨笨的,身材高 、外形亮麗的她本想從事模特兒的行業,卻意外的被拉進圖書館,成為地位僅次於館主的首席圖書館管理員。

  四姊妹之下還有一個就讀國一的小弟莫喜青,今年十三歲,打小學起年年拿全校第一名,成績好得差點遭人圍毆,因為他逢人便說他回家從不看書,考一百分是不小心蒙上的。

  「苔色,你這句話已經說了十遍,不膩嗎?」一大早就聽見她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興奮得像個十歲孩子。

  清麗的瓜子臉笑咪咪的偎近,撒嬌的磨蹭。「不膩、不膩,說再多也不膩,二姊,你越來越漂亮,我最愛你了。」

  「少諂媚了,有什麼目的快說,待會我還得去鎮公所一趟,幫新搬來的張奶奶辦低收入戶申請。」趁她現在不忙,還能聽上兩句。

  「冤枉呀!二姊,人家哪有諂媚,這是姊妹情深的表現,你看我對你多好,還幫你泡茶耶!你不能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莫苔色舉手喊冤,裝出真心遭到誤解的心痛模樣。

  「好吧!既然無求於我,這杯茶喝完也該出門了。」她笑道。

  「吼!二姊,你就不能問我一聲你需要什麼嗎?然後拍拍胸脯說:「在二姊的能力範圍內一定讓你得償所願。」」這才叫愛護妹妹。

  莫綠櫻瞧她鼓起腮幫子的模樣,噗哧笑出聲。「好,你需要什麼,二姊盡量不讓你失望。」

  「真的?」莫苔色一雙骨碌碌的眼珠子不安份的轉動,明顯寫著算計。

  「二姊什麼時候騙過你,你這顆平時不用,放著生霉的小腦袋瓜子准又在動什麼鬼主意了。」她眼波一動,便能猜個十之八九。

  雖無血緣,可姊妹之間累積的默契並非一天兩天,豈有不知之理。    「哪有,我最單純了,才不像喜青喜歡結交狐群狗黨,騙我的錢辦露營活動,那個吸人血的小鬼才該罰,受萬人唾罵。一想起他的種種罪行,她就忍不住大吐苦水,怨聲連連。

  「他參加的是天文營社團。」不只是小妹,其它姊妹或多或少的也有「贊助」經費。

  「哼!你們都太寵他了,早晚把他寵成六親不認的大壞蛋。」那個小錢精太陰險了,才十三歲就一肚子壞水。

  莫綠櫻一笑。「偏離主題嘍!我這杯茶快喝完了。」

  一見茶杯快見底,莫苔色趕緊露出需要疼愛的小白貓嘴臉。

  「二姊,你想不想吃冰?」

  「最近氣候好像有點涼。」她文不對題的一同。

  「有你愛吃的香草冰淇淋,還有月見冰喔!綿綿細細的雪花冰入口即化,奶香在口中化開……」喔!多麼香濃、多麼幸福。

  「上次痛得死去活來的人是誰?多喝些溫補的湯品,別把身體搞壞了。」她們可不想半夜再被她吵醒,燉紅豆湯和幫她熱敷。

  一提到羞死人的生理期,水嫩透哲的小臉微微一紅。「二姊,你知不知道國外進口的冰淇淋有多好吃,香滑順口,細綿清甜,雖然一球要價兩百元,但真的很值得,吃過以後回味無窮……」

  嗯!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等等,是我聽錯了還是你說錯了?是一客兩百吧!」一球……呵!準是開玩笑的。

  莫綠櫻以前的確是冰品愛好者,她曾經一口氣吃完一盒三公升的冰淇淋,並有過連吞五盤雪花冰的紀錄,但在一次連吐帶瀉的嚴重脫水後,住了十天醫院出來的她已經大為節制了,不管再誘人的冰品在前,也僅是淺嘗而已。

  她慢慢地戒掉對某些偏好的執著,太過或不及都是不好的,取其中庸不為難腸胃。

  「是一球兩百啦!不然我也不會破產。」一時貪心就越吃越多,不小心超過預算。

  莫綠櫻眉心輕輕一擰。

  「你在吃金子不成,這麼貴也吃得下去。」簡直跟荷包過不去。

  「不能怪我啦!風大哥說看在老同學的份上,他算我七折,我算是沾了你的光,所以……所以……」就肆無忌憚。

  「七折也太貴了,你真是不知死活。」她戳了戳妹妹的額頭,認為她被坑了。

  什麼老同學,根本是事隔多年仍記仇的無賴鬼,明知她對雪綿的冰品毫無抵抗力,偏在和平裡內開間全縣最大的冰城,存心要看她出糗。

  輕撫著肩上微小得快看不見痕跡的傷疤,她陷入回憶的思潮,那是風浪雲移民的前一天,這傢伙突然莫名其妙地跑到她家咬了她一口,然後得意非凡地要她永遠也忘不了他的臨別贈禮。

  不過,說句讓人傷心的話,除了痛上幾天外,她很快就忘記他的存在,上國中的新鮮和接下來考高中的壓力,無暇多顧的她向來一心一用,哪有心思記住一個她巴不得離他越遠越好的同學。

  「二姊、二姊,你在想什麼?怎麼在發呆。」

  神遊太虛。

  回過神的莫綠櫻發現自己正用手指輕撫著唇瓣,不自在地以輕咳帶過。「沒什麼,只是覺得新開的冰店售價太昂貴,不是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吃得起的。」

  要量力而出,絕不中了幼稚男的當,他肯定待在那兒等她上門。

  「不會啦!風大哥不是送了你一張金卡,他說他最近心情不錯,你持卡消費就一折優待。」

  比成本還便宜,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莫苔色笑得傻呼呼的,心裡盤算著等會兒要吃多少冰品、先吃什麼才划算。

  「風大哥?」剛才還沒注意到她的稱呼,這兩人幾時攀上交情了?

  「呃,這個……風大哥人長得帥又風趣,偶爾去坐坐,聊個天也不錯。」她心虛地直乾笑,避看那雙能將人看透的水眸。

  二姊,不是小妹我要出賣你,吃人嘴軟嘛!

  好歹她也白吃了人家好幾客香蕉船,總要有些回績才不致失禮。

  「偶爾是指你還是我?」莫綠櫻打趣地問道。

  「當然是你……」她不假思索的一喊,乍見二姊忽地一凜的神情,聲音變小的改採娃娃音攻勢。「好啦、好啦!二姊,你就陪我去坐一坐嘛!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拜託、拜託啦!」

  莫苔色雙手合掌的請求,像一隻可憐的小白貓,讓人莞爾不已。

  「你喔!貪嘴。」自己姊妹,她還真狠不下心拒絕。

  一見二姊態度軟化,她高興得舉手歡呼。

  「耶!二姊萬歲,我最愛你了。」

  「嗯哼!少甜嘴。」莫綠櫻拍了拍她,轉頭看向另一位妹妹。「紫蘇,要不要一起去?」

  身形偏瘦的弱柳女子笑著搖頭。「不了,小喜忘了帶便當,待會我送去學校給他。」

  姊妹們的「媽」高齡七十好幾,可是活力不輸三、四十歲的年輕人,由於退休得早,又保養得宜,看起來大約五十出頭,沒人敢再說她像她們的阿嬤。

  不過也因為早年喪夫,操勞莫家船務大小事宜,因此一有空閒便邀約三、五好友到國外旅遊,目前人正在加勒比海度假,樂不思蜀地忘了要回家。

  她們這些孩子也都希望她過得輕鬆點,她的前半生的確太辛苦了,如果能找個伴共度餘生就更好了。

  可是相對於她的遲遲不歸,負責家務的莫紫蘇就必須承擔更多的責任,無形中對她的身體也是一大壓力,畢竟從鬼門關前走過一回,能有多健康也是有限。

  「什麼?!那個渾小子又在搞什麼鬼,老是丟三落四的。」肯定有鬼。莫苔色臉色不悅地想。

  「別先急著罵他,也許考試快到了,他要趕到學校溫書。」很整腳的借口,由她口中說出都覺得好笑。

  莫家小兒子功課頂刮刮,運動更是全能,要找出他不會的事真的很困難,他是大家口中聰明過頂的天才,不用看書也能考滿分。

  「三姊,你不必替他解釋了,那小子絕對又瞞我們四個偷偷摸摸地做些骯髒事,我代替你去教訓他。」這次非電得他呼爹喊娘不可。

  有前例為證。

  人小鬼大的莫喜青在七歲那年為了賭贏一塊拼圖,拿自家姊姊為賭注,贏了拿走拼圖,輸了大姊要和其中一人的哥哥約會。

  到了九歲,他又認為姊姊們太多了,應該丟一、兩個出去,於是設計某某男來提親,他好多一間房間來當書房。

  最惡劣的是,他居然還拍賣姊姊,在他國小的畢業典禮上,因為喜歡他二姊的老師允諾要送他一架造價五萬的遙控飛機。

  諸如此類的前科不勝枚舉,人家吾家有女初長成,而他的想法是我家有四個貔美如花的姊姊待字閨中,不好好利用怎麼成,身為么兒的福利就是佔她們的便宜。

  「你不去吃冰了嗎?」莫綠櫻好笑地提醒她。

  「啊!對喔!」好掙扎喲!太難抉擇了。

  吃冰和揍弟弟,揍弟弟和吃冰……真是考驗人性。

  「別為難了,苔色,還是我送去好了。」瞧她痛苦的模樣,叫人於心不忍。

  一咬牙,她悲壯斷臂。「不用了,三姊,你在家休息,我體力好,腿長,一趟幾十分鐘很快就能來回。還有二姊,你一定要等我,不可以偷偷去,不然我會恨你。」

  不是愛她嗎?怎麼又是恨了。

  失笑的莫綠櫻看著如急驚風般的小妹拎著三層保溫盒,飛快地朝外奔去,噗歎噗的摩托車引擎聲由近漸遠,只留下難聞的廢煙味。

  莫家姊妹當中,只有莫隨紅會開車,其它人的代步工具不是機車便是腳踏車,要不就是兩條腿的11路公交車,堪稱為「勤儉持家」的大富人家。

  「小妹迷糊歸迷糊,但也挺可愛的。」讓人發自內心的疼愛。

  「我知道,她是怕我太累才搶著跑腿,其實她比較想去冰店。」那一臉饞相,瞞也瞞不了人,真是個好妹妹呀!

  兩人相視一笑,會意在心,不需言語的默契盡在眼神底。

  「對了,二姊,你的死對頭回來了,你的日子會很難過吧?」莫紫蘇不無同情的看著她。

  莫綠櫻沒好氣地一回,「什麼死對頭,只是頻率不同調罷了,不予理會就沒事了。」

  「可能嗎?」她懷疑。

  莫紫蘇的疑慮不無道理,愛好某物的習性不可能說改說改,即使曾付出慘痛的教訓,可是人是善忘的,在痛過之後又難忘美好滋味,忍不住再三回味。

  不記得父母長相,自幼被丟棄在育幼院門口的莫綠櫻連自己的名字也無一絲記憶,六歲大的她唯一記住的是養母遞給她的第一盒布丁大小的冰淇淋,從此愛上它化在口中的濃香。

  甘春柳很寵孩子,而且寵得過頭了,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實,舉凡孩子的要求,她一律點頭說好,從不曾令他們失望過,充滿冰淇淋美味的家便是她無私的愛。

  因此莫綠櫻在大拉特拉住進醫院前,她有算是有些小胖的嬰兒肥,兩腮圓嘟嘟的,在出院後才慢慢變瘦,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抽高身子。

  幸好養母這麼寵也沒把他們寵壞,幾個孩子都很乖,非常懂事,從不讓養母煩心,讓甘春柳一直認為自己很幸運,擁有五個貼心的心肝寶貝,此生了無遺憾。

  「喲!寶貝,你終於肯光顧我這間不長進的冰城,本店真是感到無限光榮,蓬華生輝呀!」

  噴砂的半透明玻璃門忽然由內被拉開,手放在門把的莫綠櫻差點跌跤,她踉蹌地站直身,率先闖入視線的是一雙亮得反光的高級皮鞋,接著是包裹在黑色西裝褲下的筆直長腿。

  吊兒郎當的揶揄男音在耳邊響起,她微微一僵地抬起頭,赫然發現記憶中矮小的小男生竟然高出她一個頭,讓她仰得脖酸。

  他幾時長得這麼高?肩寬胸挺,帶給人視覺上的壓迫感,衝擊她轉不過來的記憶。

  「你擋在門口一動也不動,是歡迎光臨還是阻止我進入?」既然來了就不用矯揉作態,反正她早看穿了他的無賴本性。

  咧嘴一笑的風浪雲側身微傾,做出請進的手勢。「當然是歡迎班長大駕……啊!說錯了,是裡長大人,聽說你做得有聲有色,有口皆碑。」

  一板一眼的班長會出任公僕服務大眾,說出去肯定笑掉大家的大牙,他一直以為她會走入學術界,研究學問,或是考入警官學校,一路高昇到高階警務人員。

  「我能確定出自你口中的恭維無一絲嘲諷之意嗎?」他變得油嘴滑舌了,沒一刻正經。

  「咦?你沒瞧見我臉上真誠的微笑,你想天底下有幾人能由我這老闆親自帶位,並熱心的服務?」只有她一人。

  優雅地一揚手,風浪雲彈了彈指,一名穿著極短裙子,上衣小可愛,裸露程度達百分之八十的小女生走過來,銀製托盤上是三球裝飾華麗的意大利進口香草冰淇淋,和一杯現搾的冰柳橙汁。

  小女生?

  不用懷疑,雖然都上了宜人的薄妝,但仍可看出稚嫩的青春氣息,一眼望過去,店裡缺衣省布的女服務生一律是十六、七歲的年紀,標榜的是原汁原味的高中女生,年齡上限是十八歲。

  是從事特種行業嗎?

  不、不、不,老闆的用意很簡單,就是私心重,為自己謀福利,既然短時間內都要耗在這裡,不讓風景賞心悅目一點,不是太虐待自己了嗎?

  再說了,這也是有「商業考慮」,來客光看那一雙雙嫩如白筍的美腿,再瞧瞧渾圓白嫩的波濤,誰能不心猿意馬的想入非非?

  有火就要滅,慾火焚身更要來一客清涼冰品降溫,即使賣價貴得嚇死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客人仍不在少數,營業額節節攀高。

  這便是他利己利人的盤算,以色誘人。

  「沒有,我只看見一隻黃鼠狼不懷好意的笑著,端著老闆的面具準備看我笑話。」他的靠近令人不安,居心叵測。

  「嘖!嘖!嘖!寶貝,你把人心想得太黑暗了,我可不是當年幼稚的小男生,我們都是大人了,別被過去的回憶給玩弄了。」把握當下,活在極樂之中。

  風浪雲的人生理念便是玩樂、玩樂、玩樂,肉體遊戲當成消遣娛樂,人的一生是個大樂園,沒有什麼不能拿來玩,就看敢不敢玩。

  二十八年歲月裡,對任何事他都只問有不有趣,認定了,便全力以赴、不擇手段,因此他可說事事成功,除了小學時代敢賞他耳光的班長外,他平順到令人嫉妒的生活不曾有過半絲挫折。

  他真的很想看看她失控的模樣,規矩到幾乎乏味的模範生是否也有抓狂的一天,念念不忘她的他非常渴望撕開她端正的外衣,潑灑最邪惡的墨汁,染污她。這算是為他受損的驕傲小小的報復嗎?不!他寧可解釋為考驗,看誰先認輸,他們之間一直沒分出高下。

  看著乳白冰淇淋在面前誘惑著,忍住氾濫口水的莫綠櫻幽然一歎,「如果你的手能離我的手遠一點,或許我還相信你沒那麼幼稚。」

  「我有一雙鋼琴家的手,想讓我在你身上彈奏一曲嗎?」他語帶曖昧地覆握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順著白嫩柔膩的雪臂往上輕點,熟練地挑逗她感官慾念。

  「風浪雲,你到底要不要讓我吃冰,你一向喜歡騷擾客人嗎?」可惡!這冰淇淋看起來真好吃,她若沒吃到實在很不甘心。

  被拍開的風浪雲低聲笑道:「我只騷擾你。」

  「我該覺得榮幸嗎?」吃一客冰淇淋還得陪他玩諜對諜的遊戲,實在太累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榮獲本少爺的親自服侍。」

  他挑逗地挖起一口冰淇淋往她嘴邊送,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來,我餵你,張口。」

  她冷冷地瞪著他,瞪著瞪著,目光卻不受控制的往冰淇淋瞟去,無奈地接受引誘。「你真的很幼稚。」

  「謝謝誇獎,有裡長大人的加持,我一定日益增進。」看她被迫含入一口微融的冰淇淋,並露出驚喜至極的神情,他頓時有贏了一局的優越感。

  「你沒別的事好做嗎?」她還沒殘廢,不需要他一口一口喂。

  莫綠櫻此時的心情很極端,一是慶幸踏入「風花雪月冰城」,得以享受人生極致的美味,入口的滑細香濃簡直是到了天堂,讓人難忘,一是懊悔自己的意志不堅,輕易受到魔鬼的引誘,步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她真正應該做的是立即扭頭離去,拒絕一切動搖心志的誘因,沒有一樣東西能叫人上癮,欲罷不能,克制慾望是道行高深的課題。

  可是她的身子動不了,不由自主地任濃香鑽入鼻翼,入口的香氣衝向喉間,綿綿甜甜的口感在舌瓣化開來,溢滿整個感官享受。

  真是太好吃了,香滑可口,他完全控制住她的弱點,實在太卑鄙了,居然會想到這一招。

  綿細的冰品一口一口滑入喉頭,她的心頭佈滿濃濃的甜蜜,她微微闔上眼,回味冰淇淋在口中融化的甜意,無比的幸福感充斥全身。

  驀地,她感覺唇上似乎被什麼碰了一下,下意識地以指輕撫,狐疑的眼神投向正在剝葡萄皮的男子。

  「你不知道老闆最閒了嗎?」他有專業經理人打理冰城,完全不需要他操心,偶爾露露臉已經給足面子了。

  「所以……」他肯定有下文,據她對他惡劣性格的瞭解。

  「所以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我們來談個無傷大雅的小戀愛。」他笑得特別邪惡的說出目的,揪著她的長辮子放在指間轉玩。

  「什麼叫無傷大雅的小戀愛?」莫綠櫻的聲音很輕,輕得有如朝露滑過緞面。

  風浪雲看似開心地貼近她頰邊,低聲輕喃,「所有情人該做的事一樣不少,但不談承諾,不說未來,感覺淡了就分手。」

  「感覺淡了是指我還是你?是不是我也有權提分手?」她冷嗤道。

  「當然是……」他低笑地以指輕劃她如絲面頰,似乎十分意外玉肌的柔嫩。

  「我。」

  「直望局貴的提議,可惜你不是我的菜。」

  他太輕浮了,太花心了。

  「我不是?」他的臉色明顯轉陰,彷彿一場大雷雨即將來襲。

  他不習慣別人的拒絕,尤其是來自女人,無往不利的浪子憑著俊帥的外表和高超的調情技巧,聖潔的女神都為之傾倒,在他面前獻上全部的真情。

  而她居然說他不是她的菜,無異是重創他的顏面,這下更是激起他破洞的自尊發出強烈怒吼,發誓一定要征服她。

  「我比較喜歡穩重正直的男子,譬如他。」

  莫綠櫻隨意指著走過身邊,胸口掛著經理名牌的男人。

  我?

  不小心聽見女士「愛慕」的元洋先是一愕,繼而得意揚揚地朝滿臉陰霾的老闆投去自傲的眼神,他走了一趟櫃檯又繞回來,態度慇勤地為美女送上一朵半開的鮮艷玫瑰。

  不用說,此舉氣炸了本來胸有成竹的風浪雲,因此他的背差點被瞪穿,死無全屍。

  「我比他有錢。」該死的小頭銳面,他湊什麼熱鬧?

  聞言,莫綠櫻有想笑的衝動。「你忘了我家也不窮嗎?只是我們不像你那麼愛炫耀,動不動就把財富掛在嘴上,好像深恐人家不曉得似。」

  幸好當年的小鎮純樸,大家都很安份守己,不興邪惡念頭,不然他準會被綁票,讓他口口聲聲的有錢給害死。

  以前,她以為他只是幼稚,老是以金錢來解決問題,奉它為至高無上的利器,現在她才明白原來他真的認為金錢是萬能的,有了它,沒有什麼東西買不到,包括感情和人格。

  「對,我是愛炫耀,可是有誰不愛錢呢?若非你媽有錢,你肯被她收養嗎?一隻不會下蛋的老母雞……」他惱羞成怒的毒舌道,不愛她口中流露出的不屑。

  一盤飛過來的黏稠物準確無誤的黏在他臉上,中斷他的惡言。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嘴快講了些什麼,想道歉又覺得沒必要,她也很「禮尚往來」的賞了他一頭一臉的難看。

  「風浪雲,你還是跟以往一樣令人厭惡,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高興你們全家移民,因為我終於徹底擺脫了你,不用再看到你那張目中無人的臭臉!」

  「你……」莫綠櫻毫不留情地舉手問候他的左臉,十分響亮的巴掌聲。

  「我覺得蟑螂都比你可愛多了。」

  一說完,她掏出幾張紙鈔放在桌上,並將人人趨之若騖的冰店貴賓卡折成兩半,非常灑脫地朝他臉上擲去。

  一句再見劃開兩人的距離,讓看著她背影的風浪雲憤怒異常,也……興奮異常,他的班長實在太嗆太有味了,勾起了他前所未有的新鮮感,想征服她的慾望也越來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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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0 13:18:38

第三章

  「你笑夠了沒?再笑我拔光你滿口白牙,看你還敢不敢笑得這麼張狂。」

  收店後的九點零七分,穿著清涼的辣妹女服務生一一離去,帶著萬般不捨的心情告別帥氣老闆,一顆顆蠢動的少女芳心期待明日再相見。

  風花雪月冰城僱用的員工雖然絕大部份未成年,可並非中輟生或休學,聘用的規定便是在校生,以工讀的方式輪班,夜校上早班,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日校生則由五點到晚上九點,分配得剛剛好。

  因此冰店人手不愁不足,學姊們一離職,立即由學妹遞補,肯下重本誘之以利,再加上老闆帥帥的臉孔,就算穿三點式泳衣上場也有人肯做,不過,這種流動率極高的經營方式似乎留不住好人才,感覺好像不打算長長久久,隨時都可關店,結束營業。

  他的確是這樣想的沒有錯,一時興起,隨心所欲,反正有八輩子都揮霍不完的金錢,營利已不是他的目標。

  「張狂的人是你吧!哪有人用這麼遜的方法把妹,人家不給你一拳我還覺得奇怪呢!你追人的模式根本是幼兒園版。」他要不笑,那才叫有毛病。

  「我警告你姓元的,你要再說我幼稚,小心我扁得你回歸幼兒期。」造成智力退化的原因很多,暴力傷害是其中一種。

  「喲!害羞呀!看不出遊戲人間的花花公子也有純情的一天,真讓我大開眼界……哎呀呀!別衝動、別衝動,開開玩笑罷了,本人細皮嫩肉,禁不起一絲皮肉痛。」

  瞧見風浪雲橫眉豎眼地挽起袖子,準備開打,一臉輕髭談笑的元洋立即緊張得告罪,連連揮手,要他別靠得太近。

  玩笑話聽聽就算了,真要扯破臉就難看了。

  「這種玩笑不好笑,而且對象是我的時候。」

  旋開白蘭地瓶塞,他將酒液注入空杯。

  在冰城中有一客名為「熱情女郎」的招牌冰品,以花形杯子盛放一大勺的草莓冰淇淋,放上紅櫻桃和巧克力米,鮮奶油擠花在杯沿,加入少許棉花糖再淋上巧克力。

  然後,滴幾滴白蘭地,再引火點燃,酒精濃度高的白蘭地揮發極快,火掐一起不到三秒鐘,冰淇淋不會因此融化,只留下淡淡酒香附著其上。

  「幽默呀!表弟,謀殺至親罪不輕,千萬要謹慎再三。」元洋取過酒瓶,也為自己倒了半杯。

  「你只比我早出生三天,別妄自稱大,本少爺的眼中沒有老八股的倫理觀念。」什麼親什麼戚全是狗屎,他若身無分文,誰還會認他這門親。

  「是是是,少爺說得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小的不敢有二話。」他打趣地揶揄,自我消遣。

  風浪雲掀了掀眼,橫睨,「你最好別亂傳話回美國,不然後果自負。」

  「我像是這種人嗎?」他兩手往上一翻,肩一聳。

  「你不是嗎?我以為你是那女人派來監視我的人。」牆頭草,風吹兩邊倒。元洋一副備受羞辱的模樣。「你太小看我了,要被收買,我也會向你父親靠攏,他給的賄賂可是阿姨的十倍……啊!說漏嘴了。」

  他佯裝懊惱的拍拍前額,洩露秘密是意外,其實兩人心照不宣,都知道他做了什麼,拿人好處總不能不回報」。

  這對表兄弟同年都是二十八歲,不過風浪雲是早產兒,自幼身體不太好,愛孫如命的風爺爺為調養他的健康而讓他延了一年才入學,因此與小他一歲的莫家老二同班。

  所以元洋知道風浪雲班上有個不可愛的小女生叫莫綠櫻,小表弟每回老氣呼呼的回來告狀,可是莫綠櫻並不曉得元洋的存在,因為向來只能一心一用的她全神貫注在課業上,除了班級以外的人事物一律不在她注意的範圍內。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我母親,她不配。」一個失職的母親沒資格獲得尊重。

  風浪雲輕佻的神情被陰鷥取代,深不見底的黑瞳泛起森然冷冽,難以撫平的親情裂痕如今已成鴻溝。

  元洋苦笑,輕啜一口杯中酒。「人都會犯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不能試著原諒她嗎?」

  他不只是在為阿姨說話,也盼他能早日解開過去伽鎖,懷抱恨怨,他日子也不會好過。

  「哼!她需要我的原諒嗎?要不是走投無路,她豈會回過頭巴住我父親的大腿不放。」一點骨氣也沒有,沒男人就活不下去。

  「這……」他也不曉得該如何為三姨說好話了,畢竟她的行為的確傷了不少人的心。

  元洋的母親排行老二,和風浪雲的生母是感情甚篤的姊妹,各自婚嫁後仍往來密切,因此兩家的孩子也走得近,不下親手足。

  一開始,兩姊妹的婚姻都十分幸福美滿,夫妻恩愛,鶸蝶情深,可隨著風浪雲的父親事業版圖越擴越大,拓展到國外,待在家裡的時間無形中減少,逐漸產生無法彌補的隔閡。

  丈夫太過出色,通常妻子該與有榮焉,但他的母親卻焦躁不安,常常懷疑丈夫出軌,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夫妻倆不時而起的摩擦也越來越多。

  為了安撫妻子的情緒,風志航決定舉家搬往紐約,以行動證明他的真情不渝,不曾對不起她,可惜他太忙了,一樣早出晚歸,陪伴妻子的時間少之又少,有時一身酒氣回來已過了半夜,讓妻子獨守空房一夜又一夜。

  偏偏在某一次的應酬中,他不慎沾染上某位女賓客的口紅,鮮紅的印子留在最明顯的喉結間,疑心病重的妻子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那一次大吵過後,夫妻間的關係變得相當緊繃,像一條拉緊的弦,隨時有可能繃斷,即使他們都不想走到相敬如冰的決裂地步。

  沒多久,壓垮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出現了,那是一個充滿藝術氣息的黑人男子。

  「元配降為情婦,虧她還有臉留下,打死不退的甘和另一個女人共有一個男人。」風浪雲對母親的作為還是非常不齒。

  女人的虛榮心真可怕,只要有錢,叫她趴下來舔男人的腳指頭也成。

  「唉!你別太憤世嫉俗,她也是領悟出真正最愛的人是你父親,才會厚著臉皮回來。」雖然為時已晚,錯過了復合機會。

  「他再婚了。」而她成了破壞別人婚姻的第三者。

  元洋把手往他肩一搭,酒杯輕碰了下他手上的杯子。「但是你父親深愛的女人仍是你母親,要不然他也不會接納她的回頭。」

  他嗤笑。「報復,你不懂嗎?她該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價。」

  風浪雲不認為父親還愛著背叛過他的女人,父親只把她當成發洩的性玩具,招之則來,呼之則去,一個月見面不到三次的前夫妻,每次會面的地點都在床上,其中還能有多少感情呢?

  「你……算了,不提你父母的事,省得傷和氣。你特地回國開了這家冰城,不會是為了那個姓莫的女人吧?」他猜測道。

  風浪雲不點頭也不搖頭。「她有名有姓,本少爺建議你稱呼她為莫小姐。」

  「還莫小姐呢!你不是常說她是超級討厭鬼,你一看到她就想吐。」元洋刻意提醒他曾說過的話。

  「那又如何?!」他眼露狂妄,一副不可一世的驕傲樣。「本少爺想玩,你阻止得了嗎?」

  他就是要看她落淚、傷心欲絕的淒楚樣,沒人可以不在他面前低頭,敢和他作對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玩火自焚,聽過沒?」由目前的狀況看來,他的贏面不大。

  風浪雲冷笑地一口飲盡杯中酒。「你有看過我馴服不了的女人嗎?」

  「有。」他不假思索的回應,還頗樂在其中的帶著笑。

  「有?」他口氣低得危險,像他若敢胡謐出一個人名,准一口咬斷他的咽喉。

  「莫、綠、櫻。」人家根本不吃他那一套,理都不想理他。

  怔了怔,他臉色變得難看。「她不算。」

  「可你想把到她。」談何容易。元洋在心裡取笑他吃力不討好,鐵定踢到鐵板。

  神情更陰沉的風浪雲勾起唇角。「要賭嗎?」

  「不,我不跟你賭。」他不是傻子,不論輸或贏,吃虧的肯定是他。

  「賭贏了,我把這間佔地千坪的兩層樓建築物送給你。」上億的資產,他眼睛連眨都不眨地就開口說要送人。

  「我不要。」元洋態度更堅決的拒絕。「當初我只答應幫你一年,一年之後我要回歸正途,當我的大律師。」

  他在業界小有名氣,和人合夥開業三年多,忙得差點過勞死,這次趁機接受表弟所托,正在休「年」假當中。

  「哼!有人不要錢的嗎?」不知好歹。

  「有。」他頓了頓,露出惋惜的神情。「莫綠櫻不要你的錢。」

  真是太可惜了,他買得到全世界,卻買不到一顆女人的心。

  「元、洋--」風浪雲雙眸凌厲的瞪視。

  「我知道我叫元洋,用不著你替我宣傳……」說著說著,他突然想到什麼的笑了起來。

  「阿浪,乾脆我替你出馬怎樣?人家欣賞像我這種成熟穩重的男人。」

  雖然莫家女兒是冷淡了些,但人長得挺漂亮,湊合湊合來段短暫韻事也不錯。

  他其實在美國已有個美麗女友,但還談不上什麼非她莫屬的深情。

  「想都別想。」風浪雲冷冷的一瞪,像和人賭氣般灌下剛倒了一杯的白蘭地。

  「是你別想,你不要忘了茱麗亞。」一個嫉妒心和佔有慾都很強的女人。

  風浪雲低咒了幾句連老祖母都會為之臉紅的不雅言語,臉一抹又恢復吊兒郎當的模樣。「她敢來壞事,我正好甩了她。」

  「阿浪,聽我一聲勸,適可而止,別把自己也玩下去。」到時抽不了身,問題就大了。

  「你認為我得不到莫綠櫻?」他邪笑的揚唇舉杯一敬。

  很想說對,但他怕反而激起表弟的好勝心。

  「得到她之後呢?」

  「得到她……之後……」他啞然,思緒陷入迷惑中。

  風浪雲很想瀟灑的說:「管她去死!」反正她不是他第一個女人,也絕非最後一個,她的眼淚、她的傷心是他復仇的甜美果實,誰叫她當初要得罪他,愛上他是她活該。

  可是話到嘴邊,他莫名地感到煩躁,彷彿有條線揪緊四肢,讓他有種被束縛住的感覺,無法坦蕩蕩的開口。

  可惡,一定是那個臭女人偷下了符,才讓他頭腦有些不清楚,她怎麼可能影響得到他,他這趟回來就是要她好看。

  「你不可能帶她回美國,你也不能長留在台灣,因為你父親不允許,你是風氏企業唯一的繼承人。」

  不能嗎?

  風浪雲心裡十分不以為然,天生反骨的他向來任性妄為,唯我獨尊。他一反常態地沉默著,叫人猜不出他心底在想什麼。

  「嚇!你……你站在我家門口幹什麼?」

  剛一拉開有些斑剝的木門,一尊動也不動的石雕冷不防地讓甫出門的莫綠櫻嚇了一大跳,她猛抽了口氣平息受驚嚇的心情,不無怨責的嗔了一眼。

  任誰在清晨六點,天朦朧亮的時候見到門外站了個人,而且是頗具威脅性的大男人,相信沒人不會為之一驚,以為惡煞臨門。

  見是「熟人」,乍見的驚懼很快便散去,取而代之是不解和疑慮,她不記得一大早有邀人上門作客。

  尤其是他。

  「寶貝,我來陪你散步。」風浪雲順勢在她頰上一吻,趁她還沒完全清醒之前。

  「散步?」她像聽見外星人開口說非洲土語,有片刻的茫然。

  「鮮花贈美女,願你如花一般燦爛美麗,永遠綻放在最美的一刻。」他不忘甜言蜜語一番,使盡全身功力放電。

  低視著送到眼前的玫瑰花束,她頓感錯愕的收下。「呃,我比較喜歡海芋,或是百合。」

  白色的花令人舒服。

  「好,下次改送你海芋。」他對應如流的挽起她的手,十分自在。

  「等……等等,你怎麼會在這裡?」太奇怪了,他根本不是早起的鳥兒。

  莫綠櫻因為低血壓,不管她前一日多早睡,隔天不過八點絕對起不了床,看了無數的醫生都沒用。

  為了改善她這個毛病,全家總動員,十分鐘十分鐘的慢慢遞減,調適她的睡眠質量,時間一到便有人叫她起床。

  幾年下來,多少收到些成效,她發現一清早起來散個步,精神會好很多,也不會一直想睡覺。

  後來演變成一種習慣,只要六點鬧鐘一響,她便會睜開眼睛,濕毛巾一抹、刷過牙後便出門,讓早晨的涼風和陽光喚醒困意甚濃的她。

  所以在這一刻,她的神智仍是迷迷糊糊的,看似清醒,其實還是一片渾沌,別人跟她說什麼都懵懵懂懂,只會順著他人的話尾往下接話。

  「我說過了呀!陪你散步。」她剛睡醒的模樣挺逗人的,憨憨的。

  眨了眨眼,她努力讓自己消化他的意思。

  「我們約好了嗎?」

  「不,這是驚喜,我想帶給你與眾不同的美好晨光。」說著說著,他又變出一隻水晶天鵝,唯妙唯肖的恍若縮小的真鵝。

  「我承認是嚇了一跳,但喜……」望著小巧玲瓏的透明天鵝,莫綠櫻非常困惑地仰高頸子。

  「看到你不會讓我的一天過得更愉快。」

  反而是惡夢的延續,夢裡夢外他都如影隨形,無所不在。聞言,風浪雲僵了僵,臉黑了一半。

  「寶貝,你這麼說真叫我傷心,你看不出我非常用心地在追求你嗎?」

  「追求我?」老實說,受寵若「驚」。

  「別急著拒絕我,你該給自己一個機會,在億萬的人海中我與你相遇,這叫緣份,你不能違背老天的美意。」他極盡所能的迷惑她。

  「是孽緣吧!」她小聲的嘀咕著。

  他不是完全沒優點,起碼魅惑眾生的皮相確實生得好,不少女人因此傻呼呼地迷戀上他,看不見他藏在骨子裡的壞。

  不過家裡盡出美女,弟弟喜青長大以後肯定也是美男子一個,看多了美麗的臉孔,他的俊逸帥氣真的不算什麼,她大學時代交往三年的男友也很出色,耀目的有如運動明星。

  「寶貝,有話儘管大聲說給我聽,不用難為情。」哼!孽緣,她以為他沒聽見嗎?

  莫綠櫻差點翻白眼地將手從他臂彎中抽出。

  「我相信每個姿色中上的女人都是你的寶貝,不差我一人。」

  每次見到他,十次之中有八次都挽著女伴,更厲害的是每次都不是同一個人,換女人的速度比日昇日落還快,一天三變,令人眼花撩亂。

  而每一個他都叫寶貝,由親密的肢體動作和眼神,看得出個個都與他關係匪淺,就算稱不上女友也是床伴,他怎麼還有精神糾纏她不放?

  說實在的,她還滿佩服他的體力,用之不竭似,應付無數的女人後,還能提得起勁與她周旋。

  「吃醋了嗎?寶貝。」風浪雲頗為得意的揚起唇,笑得有幾分猖狂。

  她也笑,是為難的苦笑。「風浪雲,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印證什麼,你的男性魅力嗎?還是因為我沒有像其它女人一樣愛上你,你覺得很不服氣?」

  清晨的微風是帶著些許涼意,她照著平時的習慣走上鮮少人活動的防波堤,一陣陣迎面撲來的風讓她神智清朗,話鋒轉為犀利。

  清晰的判斷力是她的強項,從小她就比別人多一份認真,細心地觀察眾人的一舉一動,洞悉其中不認人所知的奧秘。

  「你對自己的容貌不具信心嗎?」風浪雲眼中一閃而過複雜流光,看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絲不快。

  「不,我只是對你沒信心,你的寶貝太多了可是我看不見你對誰用了真心。」他臉上戴著笑的面具,但眸光裡卻缺乏溫度。

  他眼瞇了瞇,停下腳步的同時也拉住她。

  「不要分析我,我不是實驗室裡的動物。」

  「因為你不是,所以我才對你講人話。」聽不聽在他,她沒有義務導正他偏差的觀念與行為也許是班長的責任感仍殘存體內,她忍不住要念上幾句,即使她面對的是一頭牛。

  唇微掀,幾乎要發噱。「小櫻,我發現我有可能愛上你了。」

  她的幽默感讓他有種棋逢敵手的感覺。

  「嘎?你喊我什麼?」她愣了一下,表情是侷促的。

  「小櫻。」他又喚了一遍,因她瞠大的雙眼而感到一絲被取悅的愉悅。

  「小……櫻?」她的雞皮疙瘩立即豎起,覺得離他遠一點會比較安全。

  「你不喜歡我喊你寶貝,以後小櫻就是我私人所有,除了我,可不許第二個男人使用。」他儼然以她的男友自居,不准她說不。

  莫綠櫻頭痛地扶著頭。「你會不會太理所當然了,我……咦,那是李老爹的帽子?」

  水流不大的河川邊長滿白色芒草,一頂有些歲月痕跡的草帽卡在兩株芒草桿中間,要掉不掉地順風搖擺。

  「一頂破帽子而已,有什麼好看的,你不用理會--喂,等一下,你想幹什麼?馬上給我上來……」可惡,這個笨女人到底在搞什麼鬼?

  一見她想滑下堤防,嚇出一身冷汗的風浪雲連忙捉住她的手臂,不讓她傻傻地找死。

  「那頂草帽是李老爹初戀情人編的,他一向帶在身邊不離身,現在帽在人不在,我擔心他發生意外。」孤僻的李老爹向來不與人往來,一二五天不見人是常有的事。

  「擔心有什麼用,叫他的兒女來尋人不就成了。」用不著她多事。

  「老爹只有一個女兒,前年嫁到日本了。」

  一說完,她又想下河床看看。

  「莫綠櫻,你這女人有沒有長腦?底下的泥土鬆軟?你以為你下得去還上得來嗎?」見她不顧自身安危地做傻事,他氣得大吼。

  「總要試試,叫我置之不理我做不到。」她沒辦法不去關心同裡的老人。

  「命可以拿來試嗎?你若完蛋了,我找誰報仇?」她活得不耐煩了!

  「嘎!報仇?!」原來……莫綠櫻似笑非笑的瞅著他,頓感這個目中無人的傢伙也有可愛的一面,幼稚得好笑。

  「你……你看什麼看?!閃開,一個孔武有力的大男人絕對比弱不禁風的女人有用。」風浪雲氣惱的推開她,一臉火氣。

  「弱不禁風……」她像嗎?

  摸摸因習武練出的臂肌,她不由得感慨,當初她之所以學跆拳道、空手道、劍道和中國武術,全是拜他所賜,因為在和他打架的過程中,她知道自己不夠強,要是他長高一點,她準會被他揍得鼻青臉腫。

  男人在體型上佔了先天優勢,沒有經過一定程度的訓練,女孩子注定是輸的一方,她們在力氣上的確略遜一籌。

  而她不想挨打,讓養母看了她一身的傷而難過,因此她很認真地學習,不讓自己有再受傷的機會。

  「啊!你咬我……我要救你耶!你居然咬我一口,你這不知死活的死老頭……什麼?你罵我祖宗十八代,你……你這臭老頭,塞在涵洞裡發臭生蛆好了,我要再理你我是豬……」

  一陣咒罵聲從底下傳來,風吹草低,以莫綠櫻的角度只看到氣呼呼的風浪雲在拉一隻髒污的腳,反被踢了一下而後跌倒。

  「老爹,我是里長,你跌傷了嗎?需不需要幫忙?」

  風,呼嘯著,除了像含著泥巴模糊的低咒聲,世界安靜得很。

  等了許久,才有略帶沙啞的老人聲音揚起--「里長,這個臭小子是你男朋友嗎?」哼!

  對老人家不敬,撿角!

  「他……」不是。

  莫綠櫻還沒說完,一道跋扈的男音先一步截斷她的話。

  「當然是,你沒瞧見我們感情好得手挽手出門散步?!」死老頭,居然敢喘他,他一定要拆了他全身骨頭。

  李老爹哼了一聲。「里長,這個不好,趕快換一個,他太滑頭,不老實,配不上你。」

  「該死的老頭,你在說什麼鳥話?別以為你腳斷了我就不敢揍你,我照打不誤……」

  只見一陣雜草翻動,泥飛葉散,深深歎了一口氣的莫綠櫻拾了兩顆小石子,朝搖動劇烈的草叢一擲。

  哀叫聲,兩道。

  「好了,風浪雲,把李老爹背上來,還有,李老爹,不要再踹人了,你不想我通知遠在日本的佳慧回來吧?」

  嘟嚷聲,也是兩道。

  但,令人滿意的平和。

第四章

  「桃花眼。」

  「哼。」

  「風流骨。」

  「哼!」

  「花心鼻。」

  「嗯哼!」開始有些不耐煩了。

  「負心舌。」

  「咳!咳!」別太過份。

  「眉濃入鞘注定薄倖,玩弄感情,欺騙女人,唇薄無情,生性刻薄,肯定讓人傷心,五官生得俊好女色,日後藏嬌納美,讓老婆獨守空閨,誰家有女兒得趕快藏起來,省得被玷污……」

  「喂!你說夠了沒?哪來那麼多廢話,本少爺費盡千辛萬苦的救你,可不是讓你滿口臭地詆毀,你懂不懂知恩圖報呀!」真後悔多管閒事,救了一個扯後腿的。

  「哼!我又沒求你來救我,你自己雞婆,還有你毀了我的草帽。」阿娟的心意全被這臭小子給糟蹋了,他沒打破他的頭就該偷笑了。

  「去他的草帽,真要不讓人救怎麼不死遠點,一路哼哼哀哀地怕人家不知道你受傷。」根本是裝模作樣,博取同情。

  李老爹氣得面紅耳赤地直喳呼,「我是看在里長的面上才讓你有表現的機會,你以為你面子大呀!我多看一眼都會長針眼。」

  「你……」「閉嘴,你嘴角的傷要上藥。」

  透明的藥水一碰到傷口,發出嘶嘶嘶的殺菌聲,痛得齜牙咧嘴的風浪雲瞪著面無表情的醫生,很想跳起來用椅子砸人。

  「老張,那個臭小子的心也壞了,你幫他換一顆吧!」心壞無藥醫,摘了一了百了。

  「誰的心壞了?你才是壞心的糟老頭……噢!你給我擦什麼?」天呀!痛死了。

  「碘酒。」

  「碘酒?!」他大叫,不敢相信這醫生動作超粗魯地抹藥。

  眼底微泛可疑笑意的張醫生冷聲說道:「對老人家說話口氣要和緩,沒大沒小的成何體統。」

  「我……」他才要反駁,一陣刺鼻的藥水味又讓他痛得眉頭一緊,說不出話來。

  「不長你智慧也長你歲數,尊重不會失了你的尊嚴,有朝一日你也會老,明日的你有可能是今日的李老爹,別以為你會一輩子年輕。」敬人者,人恆敬之。

  「你……」干你屁事,囉囉唆唆的。

  「里長,可以把你男朋友領回去了,他的傷勢沒什麼大礙,除了和老人家打架的傷痕外。」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年輕的一代全沒了規矩。

  這間診所不算大,一半是看診室,另一半放了兩張床位,供身體不適的病人躺臥或打點滴,等候看病的人則得在簷下的長椅候著。

  掛號的護士、藥師,以及醫生共三人,忙不過來的醫生通常要身兼數職,內外科都得精通。

  「張醫生,我說過他不是我男朋友,你不要隨李老爹胡調一通,他是風爺爺的孫子。」是本地人。

  一聽莫綠櫻否認兩人的關係,滿眼不痛快的風浪雲臭著臉,不理會小手輕扯。

  「我知道。」風家的小霸王。

  「既然知道還開我們玩笑,你可別醫生不當改行牽紅線。」她的眉心微蹙,似在責怪他為老不尊的尋小輩開心。

  他開起玩笑,不再那般嚴厲。「里長,我看你和他挺配的,男的俊俏,女的嬌美,若是需要媒人不要忘了找我。」

  說得好,這才像句人話,以他的人品和家世,女人不往他身上撲才奇怪。臉色明顯好一點點的風浪雲得意地揚高下巴,等人來撲。

  「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亂,硬把清水攪混。

  「不配、不配,那個沒心沒肝的臭小子怎麼配得起咱們和平裡的女里長?!他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等著餓死吧!」里長聰明冰雪,怎會看上愛玩女人的死小子!

  石膏上了一半的李老爹大聲嚷嚷,十分不屑地挑剔著,雖然風浪雲背了他走三里路求醫,可他一點感激之意也沒有,反正他就是看他不順眼。

  「死老頭,你沒開口會死呀!像我這麼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的男人已不多見了,你以為你們里長還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嗎?」那雙狗眼抹了屎,看不見他是顆大金鑽。

  李老爹嘲諷地堵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說你打算娶我們里長嘍!」

  「娶就娶,怕什麼……呃,什麼娶?我好像耳朵進水了,沒聽清楚。」一時嘴快的風浪雲猛然打住話,眼中的駭意十分傷人。

  「哼!就知道你沒誠意……」一試便知真心。

  李老爹的個性雖然孤僻,性好獨來獨往,對人不理不睬,好似每個人都是仇家一般,沒什麼好臉色,可是莫家的一堆女人卻讓他相當服氣,也是少數幾個沒被他吼過、惡言相對的人。

  大概這一窩女人都很爭氣吧!即使面對惡劣環境都能一一克服,一個個個性怪得很,不過十分對他胃口,怪人對怪人反而有話聊,一如親人般一聊就忘了時間。

  而老是在花叢中打滾的風浪雲在他眼中,便是不學無術的採花浪子,專偷女人心的不良敗類,品格低劣,根本沒資格擁有好人家的女兒。

  身為國際聞名的陶藝名家,在某些方面他可是很守舊的,一個渾身發臭的爛胚子怎麼匹配一朵好花,他只配滿身污泥的臭蟲。

  「好啦!老爹,消消火,待會我叫紫蘇煮一鍋綠豆湯給你送去。」人一上了年紀,難免嘮叨。

  「嗯哼!誰希罕那鍋綠豆湯,我是怕你發傻,被人騙了。」他嘴裡叨念著,可言詞少了刻薄,一抹口涎等著好料上門。

  和平裡內,沒人不知莫家老三廚藝一流,舉凡西式料理、法國大餐、日本精緻飲食,或是中燴,只要提得出菜名,她無一不精,即使是一盤不起眼的炒青菜也能炒出好滋味。

  不過有幸嘗到她手藝的人不多,因為健康因素,極受莫家人保護,大家也怕她太累,體力無法負荷,因此不忍心要求。

  總之,紅顏樓裡老老少少都是和平裡裡民心中的寶,大夥兒以愛護心態希望他們一家安樂平順,永遠居住在這片土地上。

  莫綠櫻笑笑地給李老爹一顆太妃糖,轉身面對另一名傷員,笑意漸失和善。「你真可恥。」

  「我可恥?」她有沒有搞錯?救人還遭指責。

  「老爹的年紀當你父親綽綽有餘,你居然跟他動手?!」簡直是比三歲小孩還不如,幼稚又荒謬。

  「喂!小姐,請你先搞清楚,是他先踹了我好幾腳,又卯起勁把我的胸口當牆壁猛捶,你瞧瞧我這一身傷是他打出來,而他除了原本腿斷了,你找得出一點傷,我頭斬下來給你。」

  要不是因為她,他才不會自找罪受,拖了個壞心眼的糟老頭累死自己。

  無功還有過,天理何在,以後誰敢挺身而出做好人,乾脆壞成一堆,一起結伙當土匪算了。

  「忍一忍不就沒事了,何必跟老人家嘔氣,男人心胸要寬大,才能成就大事業。」忍不住說教的莫綠櫻有如教堂上的女老師,循循教誨不受教的學生。

  「忍?」他眼微瞇,詭笑地朝她勾勾食指。

  見狀,她無奈地上前。「什麼事?」

  「你要我忍,你先示範一遍給我瞧瞧,我一向有學習精神。」看她多能忍。

  「什麼……」

  一股蠻力壓向她後腦勺,莫綠櫻還來不及反應,溫熱的氣息已然逼近,強行掠奪微敵的芳唇,以張狂的蠻力捕獲推拒的丁香,逼使她不得不全面投降。

  沒有用上任何熟慣的技巧,瘋狂的風浪雲有如一頭失控的雄獅,僅憑男性的本能大舉進攻,腦中早已沒有輸贏,換上一幅幅綺麗畫面,屬於狩獵的本性被激發出來,他忘我的吸吮勾纏,想將全部的她吞下腹。

  當一個男人用盡全身的氣力在愛一個女人,通常受侵犯的一方毫無招架之力,即使是生活態度嚴謹的莫綠櫻也會迷眩,胸口一窒地感到虛軟無力,像是被抽走身體裡的氧氣。

  那一刻,她察覺自己的心有些受到影響,她感受到他對自己的在乎,不管動機為何,而她竟有些高興自己是對他有些影響力的……

  「咳!咳!路口左轉兩百公尺處有間Motel,我建議你們不妨先去那邊滅個火。」出自醫生的建議。

  「她去過了。」

  「我去過了。」

  熱吻中的兩人像約好似的一同轉頭,一個情慾未消的大吼,一個氣喘吁吁地低喃,避看眾人取笑的眼神。

  「咦?里長去過了!」

  跟誰?

  這成了大家心中的疑問。

  「上回張媽媽的女兒小玉和網友相約在那兒碰面,我認為不妥當,便把他們帶出來。」四十七歲的老男人和十五歲的少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言可明。

  原來如此。

  一陣失望歎息聲十分明顯,好像她沒失身令人扼腕,沒有精采的內幕好供街坊鄰居閒磕牙,少了她的風流韻事,人生乏味呀!唯有一人情緒亢奮,揚高的嘴角顯示心情很不錯,滿面春風,只差沒吹起口哨來。

  「里長,你也老大不小了,該交個有擔當的男朋友了。」賣菜的阿婆帶著感冒的孫子來看病,針對某人故意揚高音量。

  「喂!死老太……老婆婆,別當我死了,我還在這裡。」怒火中燒的風浪雲準備開罵,但一接觸到一雙指責的眸子,話語一轉少了殺氣。

  「喔!你不是……那個和女人在街上摟來摟去、風家的小惡霸嗎?你幾時回來的?」她一臉嫌棄地抽抽鼻子,怕沾上什麼穢氣。

  聞言,他臉微黑,氣她話多。

  「我有得是錢,想跟誰在一起就在一起,用不著你多事,還有,我回來一個多月了,全國爆紅的風花雪月冰城是我開的,你來消費,我送你一根狗骨頭。」

  「哎呀!聽聽,瞧他多不懂禮數,對老人家還大吼大叫,開了間傷風敗俗的店也敢大聲嚷嚷,我真替他爸媽覺得羞恥。」敗壞善良風氣呀!以後和平裡就要成為風化區了。

  「你……」

  一隻白皙的手按住他的肩頭,風浪雲兇惡的眼往旁一瞄,頓時一咬牙,將衝到喉間的氣憤往回咽,悶了一肚子。

  「丁婆婆,輪到小貞看病了,我先將和平裡公敵押回去,不打擾你們。」莫綠櫻氣度雍容地一點頭,向眾人致歉。

  「里長,小心點,他不是好男人,你可別傻傻地被他騙了。」又一個人不贊同他們交往,生怕風家小子又使壞。

  「多謝大家的關心,綠櫻會謹記在心。」才短短幾天,他大概把鄰居全得罪光了。

  莫綠櫻笑著道謝,端莊而有禮,她半拉著不能受氣的男人離開,心裡卻想著,她該拿他怎麼辦?先殺人後棄屍嗎?將他丟入河堤之中當流木任其飄流,眼不見為淨。

  還是捨己為眾生,發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把他搞定?

  或者,被他搞定?!

  「以前從外牆看你家,總覺得好大好大,現在一看,果然和想像中相差無幾。」

  灰白色高牆,牆外植著一排杉樹,內牆滿佈爬籐類植物,草木疏影,蛇紫嫣紅,三公尺造景的假山流水潺潺,底下小池裡是色彩斑斕的錦鯉。

  雖然已移民國外十幾年,但仍看出屋況維護得很好,花開滿園,綠茵迎人,絲毫不因少了主人的歡笑而失了顏色。

  錢的力量的確無遠弗屆,只要敢花錢,就能維持平日的景觀,定期有人修剪花木,整理草坪,讓環境保持在隨時歡迎主人歸來的狀態。

  看著純歐式的三層建築物,莫綠櫻眼中並無羨慕,比起單一色彩的大房子,她更喜歡融合東方神秘感的「紅顏樓」,即使它的建築風格也偏向西式。

  似乎有錢人的想法都大同小異,寬闊的花園裡一定有個獨特風格的小池塘,養幾條昂貴的觀賞魚,先不論是否有那份雅興悠遊逗弄,光是照料便是一門苦差事,價高的魚通常嬌貴,沒有適當的水溫和乾淨水源,很快地肚翻白,與世界告別。

  「怎樣?裡面更不錯吧!大理石地磚全鋪上羊毛地毯,光著腳走路也不怕弄髒了。」頗為得意的風浪雲重踩了兩下,故意表現出財大氣粗的闊氣。

  「是很舒服,不過……」

  「不過什麼?」他斜睨著她,好像她敢說一句挑剔便是不敬。

  很想笑的莫綠櫻捂著唇,低視兩排不甚清晰的足印。「純羊毛確實是一大享受,可是全用白色的,你不覺太顯目嗎?」

  「這叫品味,紐西蘭進口的百分之百純羊毛細細滑滑有如嬰兒的肌膚,摟著暖呼呼的女人在上頭翻滾,那滋味可真是好得沒話說。」

  他邊說邊眼露邀請,自願陪她體驗一下。

  「也包括那個嗎?」莫綠櫻指著地毯上的污痕,心情相當愉快。

  「什麼……」一回頭,他怔了一下,繼而爆出精采的開頭的髒話,不痛快的沉目一瞪,「你存心的是不是?」

  「我?」她很無辜的笑出聲。「當事人滿腳污泥猶不自知,我怎好提醒他,也許這是你個人品味,雖然很難獲得認同。」

  「你……你好!嘴巴跟切一旦腐的刀子一樣利,你給我乖乖地待著,不准走,我沖個澡馬上出來。」風浪雲半威脅、半恐嚇地警告她。

  在河床上和老人家打架,他不髒也難。

  低咒著抓抓頭,他有些懊惱會弄得一身狼狽,讓他引以為傲的帥氣形象為之破滅,還倒霉地沾了霉氣,被個臭老頭嫌棄個半死。

  地毯髒了不算什麼,人格受損才是大事,他不過桃花多了一點,對女人的「性」趣高那麼一點點,脾氣也稍微糟了些,對人的態度高傲一咪咪,這也算是壞嗎?

  一張臉像結霜似的走向浴室,他的「馬上」不到三秒鐘,驚駭的咒罵隨著光著上身的男人飄出來,他一個箭步揪住笑得快翻天的女人。

  「你們聯合起來整我是吧?你看看我這張臉還能出門見人嗎?你們毀了我,啊!啊--」他的臉……

  「呃……很……很壯觀。」忍笑中。

  「壯觀?」風浪雲嘴一撇,扭成不規則狀。

  「應該叫調色盤吧!紅紅紫紫還有黑。」

  「張醫生的醫術……很好。」紅的是紅藥水,紫的是紫藥水,未稀釋的碘酒偏黑。

  多重殺菌,確保萬一。

  「好?那你何必心虛,不敢看我?你一定早和他串通好了,想讓我難看。」誰願意臉上東一塊紅、西一片紫,活像剛被老大痛毆一頓的卒仔。

  面對他不理性的怒氣,莫綠櫻笑得岔氣。

  「我覺得現在的你最帥。」

  「里長小姐,你在幸災樂禍。」可惡,她多開心呀!讓他……讓他……很想吻她。

  見鬼了,明明是心存報復而來,此時他竟感到心口一陣暖,湧上情潮,一瞬間,他發現她的笑美得不可方物,猶如一朵含著玉器的白嫩玫瑰在眨眼間綻放。

  情史豐富的他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這是心動的預兆,可除了情慾的勾動外,他頭一回領會到還有另一種陌生的感覺,他似乎有些不對勁了。

  「喔!你看出來了呀!不錯、不錯,有長進,我還以為精蟲沖腦的花花公子只在意下半身,而不是大腦。」都已經是個大人了,個性還是那麼像個孩子。

  「你……」他瞪眼,再瞪,瞪得眼珠子快滑出眼眶。「算你狠。」

  風浪雲倉皇地逃開,遁入浴室平復突起的莫名情緒,沒發現在自己轉身後,莫綠櫻也忽然兩頰飛紅,緊繃的身體鬆了一口氣。

  雖然她夠冷靜,自制力過人,但再怎麼說也是個身心健康的女人,在面對半身赤裸的男人,很難不臉紅心跳,產生化學反應。

  她跟自己強調是化學反應,因為她實在不想承認這個具有迷人魅力的性感男,有勾動地墊伏晴潮的本事。

  果然是惡霸,可惡又可恨,小時候仗勢欺人,蠻橫無理,老想把所有人踩在腳底下,長大後依然不改本色,利用優越條件,不許人違抗他,這壞毛病絲毫不見反省。

  莫綠櫻起身開窗,藉由微送的風冷卻面上熱度,將紊亂的思緒逐出腦海中,回復平日的漠然,不讓可怕的毒素往心裡流竄。

  「喜歡嗎?送給你。」

  粗壯的手臂由後環向前,抱著纖細腰身,略微失神的她為之一驚,想掙開,又覺得太刻意,故作姿態,只得,微僵地挪挪身子,假裝不在意。

  但由腳底竄起的酥麻感很快地滿佈全身,被人以呵護的姿態擁抱著,她頓感溫暖,一股不曾有過的幸福感悄悄地注入心窩。

  「別用拐女人的語氣哄我,我自己就有能力擁有你想送給我的任何東西。」包括眼前的一大片玫瑰花圃。

  他搖頭揶揄。「嘖!你這女人一點也不可愛。」

  「不可愛才好,你才不致對我起什麼邪念。」

  她好逃過一劫。

  「錯了,就因為你的不可愛,我才更想染指,想想你在我身下呻吟的嬌媚樣,那風情是何等銷魂。」風浪雲的指腹在她鎖骨處輕滑,似有若無地朝垂玉耳後吹氣。

  她沒好氣地板起臉,不著痕跡地避開他有意的撫弄。「你能不能別三句不離「性」    ,除了勾引女人,你沒其它的長處嗎?」

  「我會蓋房子……」脫口而出,他驚覺透露太多而打住,花花公子的嘴臉馬上一揚。「人的一生中有一半時間在床上度過,不做些有趣的事怎對得起自己。」

  面對自己在意的事業,他突然有些扭捏起來,擔心要被恥笑的話怎麼辦?

  「你會蓋房子……」她只在意這一句,其它的廢話就從耳邊過,隨風而去。

  果然瞧她質疑的表情,心高氣傲的風浪雲忍不住想叫她收回眼裡的懷疑。「我是建築師。」

  「建築師?!」她瞠大眼,一臉見到地面裂出一條丈深大縫似的。

  「你不信?」她那是什麼臉,他是建築師很奇怪嗎?

  風浪雲沒注意自己十分在意她對他的評價,暗生悶氣地想讓她知道他不是只會流連花叢,他也有正經的一面。

  莫綠櫻清了清喉嚨,試圖用委婉的語氣說道:

  「不是不信,而是難以置信,我沒辦法想像你在工地扛磚頭的樣子。」

  翩翩貴公子脫掉華麗外衣,挽起絲質襯衫袖口,腳踩一雙上萬元的皮鞋走在板模間,讓水泥塵灰弄髒一身亞曼尼。

  真的,太為難了,沒法去幻想,他天生注定是坐在牛皮沙發上,一邊喝著紅酒,一邊笑擁美人,談笑之間併吞某個企業。

  若說他從事的是類似企業禿鷹的職業,專門收購體質不良的大企業再分割售出,她倒是一點也不訝異,因為他散發出的氣質皆與錢有關,優雅責氣中隱含一絲趕盡殺絕的肅殺氣息。

  「不只是磚頭,我還扛過鋼筋、親手拌泥,一塊一塊迭磚、抹牆和磨地……」

  他回想著過往,不知是懷念還是深惡痛絕。

  「難以置信……」她喃喃自語的重複這句嘀咕。

  驀地,她想起他小時候最愛玩泥巴和積木,只要有這兩樣,他便不理人。

  「什麼難以置信,你這女人不能有其它反應呀!我不是不能吃苦的公子哥兒,就看我要不要而已。」怕被看穿內心的自我似,他羞惱地揚高下顎一嚷。

  看他孩子般彆扭的模樣,莫綠櫻低聲地笑了。

  「原來你也挺可愛的。」

  「可愛?」他兩眼噴出火,感覺遭到恥笑。

  「其實你不使壞的時候,也可以是個好男人。」他本性不惡,只是被寵壞了。

  風浪雲挑起眉,對她的見解感到可笑。

  「你是說我繼續玩女人也無妨,只要不傷人?」

  「只要她們是甘心被你玩,願承擔心碎的後果,本人的道德觀沒那麼嚴苛。」

  人有想愛的自由,不受傷害的人生又怎會有成長?

  「那你呢?」他想知道她心裡怎麼想。

  「我?」幹麼扯上她?

  「如果是你,你會選擇這樣的遊戲方式嗎?」

  他直視她,視線透進那雙清澈的眸子。

  她不自在地動了動,不想瞧見他黑瞳中多了自己的容顏。「我想你離題了,我和你的世界是兩個極端。」

  他好動,她思靜,他浪蕩不羈,而她喜歡平靜安定的生活,兩條平行的直線不會有交會的一天,各有各的旅程和際遇。

  「但我想得到你,讓你成為我的女人。」他狂肆的宣示。

  莫綠櫻乾笑地迎向他熾熱的眼。「很抱歉,我只接受單一的戀愛模式,即使沒有承諾,不提未來的短暫戀情,我也希望是一對一,你兼愛天下的愛情觀不適合我。」

  「你要我放棄其它女人?」

  「你做不到的。」她搖頭苦笑,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影響他。

  「是嗎?」眼一瞇,風浪雲笑得詭異。

第五章

  「爹地,我要去台灣。」金髮碧眸,活似洋娃娃的美艷女子要求道,對著黑髮黑眸的中年男子表達出決心,絕不退讓,誰都不能阻攔。

  她,有著精緻的五官,膚白中微透紅潤,貓似的雙眸顯得迷濛,唇如新摘的玫瑰花瓣,嬌紅泛澤,美得叫人不敢逼視,怕褻瀆她的美。

  看得出是西方人的輪廓,大眼深邃,散發著迷人的嬌艷,可骨架偏小,纖纖細細的,不難得知她有八分之一的東方血統。

  茱麗亞·摩根並未隨改嫁的母親而改姓,她的生父是石油大王,她是他三個孩子中唯一的婚生子,因此她的身價高達兩百三十二億美金。

  而她的外祖母是日本人。

  「不行。」風志航果決的回絕了繼女的任性。

  「為什麼不行?」沒說出個道理來,她鐵定不服。

  「你去台灣做什麼?」他嚴厲的臉孔上,透著歲月累積的智慧和不凡氣度。

  「玩。」這理由夠完美吧。

  「玩?」他挑起眉,對她的不誠實感到些許不滿意。

  面對放大鏡似的審視,茱麗亞先受不了的嬌嚷,「爹地,人家只是想去看看你的故鄉嘛!你十幾年沒回去了,難道一點都不想念?」

  「順便再去找找安德魯,糾纏著他,違背我對他的承諾。」她心裡在想什麼,他可是一清二楚。

  「爹地,你不能這麼殘忍的對待我,我想念安德魯,想得快發瘋了。」才一個月而已嗎?她怎麼覺得已經有一輩子那麼長。

  「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是認為自己快瘋了,去看心理醫生,醫藥費我替你出。」風志航振筆疾揮,不理會她的胡鬧。

  她跺腳,滿心不平。「我們是未婚夫妻耶!為什麼不准我去找他?」

  「因為我答應過給他一年的自由,身為一個父親,我不能食言。」他虧欠兒子很多,想做些彌補。

  一想起親生子對他怨恨的眼光,他內心的愧疚甚多,也十分遺憾沒能給他想要的關注,總以為孩子還小,不需要懂太多大人的事。

  初到美國,事情多又雜,為力求表現,他一天二十四小時當三十六小時用,忙於工作,忙於交際應酬,忙於擴充事業版圖,他終於忙掉了自己的婚姻,以及父子間的親情。

  前妻驟然提出離婚令他措手不已,錯愕之餘不免憤怒,因為一個男人的介入,十幾年的夫妻情份毀於一旦,他想他有些偏激了。

  痛心之餘他興起報復之念,短短數月內再娶現任妻子,雖然黛娜也有過一次婚姻,並有一個女兒,可是她的父親是鋼鐵鉅子,對他的事業大有幫助,他亦是在此考慮下締結婚約。

  只是,世事難料呀!誰又想得到老天的安排竟是如此離譜……

  「那是你們之間的約定,與我無關,我沒有必要遵從,反正我要去台灣就對了。」她不要再忍受兩地相思。

  茱麗亞的中文和母語一樣流利,她是為了所愛的人而鑽研的。

  「約束你的行為亦是他提出的條件之一,你可以選擇去瑞士度假,或是北極看破冰。」風志航嚴格執行父親的權威,不讓她有所違逆。

  他平常對她的關愛不會少,但唯有這件事不能妥協。

  「膩了,我才不想去。」她只想去有安德魯在的國家。

  「茱麗亞,別做出令你母親失望的事,她跟我一樣不贊成你有失約的行徑。」

  大家都太寵她了,溺愛得她根本是我行我素。

  一提起母親,她的神色多了怨恨。「她才不是失望,她是怕我和安德魯在一起,因為她也愛……」

  「別說出來,茱麗亞,那是你的母親,我的妻子。」他能容忍,但不表示無動子衷。

  沉下臉的風志航喝聲制止,曾經發生過的醜事眾所皆知,但它仍屬於公開的秘密,沒人敢大肆張揚。

  對於妻子的出軌,他難辭其咎,畢竟是他先對不起她,與前妻藕斷絲連,再加上兩人將近二十歲的年紀差距,他的確滿足不了她飢渴的慾望,她才會找上安德魯,勾引血氣方剛的他……

  「哼!那你管好你的妻子,叫她不要來搶我的男人。」都快四十歲的老女人了,還敢跟她爭。

  他面露沉痛的說道:「她同意你們訂婚了,你不該再苛責她。」

  西方女子的愛情很直接,不是他這種東方男人所能理解的,他只能開解,卻不能強求,她們母女倆的暗中較勁他冷眼旁觀,不願插手。

  名義上是夫妻關係,其實名存實亡,他們分房已久,妻子在外有多名情人早有耳聞,而他除了前妻也有其它女人,兩人的相處像親人,而非伴侶。

  因為不愛吧!才各自為政,當初的決定太草率了,但是基於互惠的利益上,他們還是同住一個屋簷下,絕口不提離異。

  「好嘛、好嘛!我們不提她,可是拆散一對相愛的未婚夫妻是非常不人道的事,我提出嚴重抗議。」她想被安德魯擁抱,讓他熱情的唇吻遍她全身。

  若非要維持嚴父的形象,風志航大概會笑出聲。「你確定他愛你?」「當……當然。」茱麗亞遲疑了一下。

  「如果他愛你就不會遠走他鄉,堅持要「一個人」    生活,不受打擾。」他利用訂婚一事爭取時間換取她的死心,拉開距離給彼此冷靜的空間。

  他那個兒子他還不瞭解嗎?怕束縛、怕女人纏著他,只想玩樂而不負責,此時的他還沒考慮到婚姻。

  「那是……呃,那是……他怕我生氣,才躲得遠遠的。」不只一次,她逮到他和其它女人鬼混,而她不能忍受地抓花他女伴的臉。

  風志航歎了一口氣。「茱麗亞,你想清楚了嗎?一相情願的付出不見得能得到想要的回報。」

  他自己的婚姻搞得一團糟,不希望一雙無血緣的繼兄妹重蹈覆轍,落入同樣的悲劇。

  「爹地,你不要再勸我了,我就是喜歡安德魯,不管他有多麼花心,我一定要成為他的妻子。」她誓在必得。

  「你……」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美國女孩的作風向來只看眼前,他多說無益。「好吧!那你就在紐約慢慢等他,一年之後他就回來了。」

  希望。

  驕縱的女兒令人頭痛,任性的兒子一樣讓父母徹夜難眠,兩個都是燙手的麻煩。

  「爹地……」他居然這樣就打發她。「又怎麼了,爹地現在正在忙,晚一點再說好嗎?」

  石油又漲價了,他必須想辦法大量囤積。

  無奸不成商,這也是他在黛娜母女發生不倫醜事後肯忍氣吞聲的原因之一,畢竟茱麗亞的生父是德州的石油大亨,這層關係讓他賺了不少錢。

  想來也真可鄙,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利用了兒子,默許家庭中上演複雜的男女關係,妻子兒女都成了他手中的籌碼。

  「我要去台灣,你不能阻止我。」她只是知會他一聲,希望獲得支持而已。風志航抬起頭,靜靜地看了她一會。「除非你想解除婚約。」

  當初兒子同意訂婚的條件便是兩人一年內不許見面,一年後心意不變再舉行婚禮,若一方違約,公開的訂婚儀式便不算數。

  「你……我討厭你,爹地,你傷了我的心。」

  茱麗亞哭著跑出去。

  但她會因而作罷嗎?

  不。

  實際上她早買好了兩天後的機票,也吩咐女傭打理她的行李,悄悄地辦好所有的手續,不洩露一絲口風,為的是不想在機場被攔下。

  她流的眼淚不是假,因為氣哭了,她以為好聲好氣的請求,沒有一個男人拒絕得了,包括疼愛她的繼父,沒想到他不但不買帳,反而讓她感到難堪,讓她覺得委屈了。

  美麗,是女人的武器,她曾用它通行無阻,但是來自台灣的這對父子卻讓她栽了觔斗,輕易繳械。

  「你應該把她關起來,一天只給她吃一頓飯,丟掉她華麗的衣服和美鑽,她才會乖乖的聽話。」

  一名艷光四射的貴夫人緩緩走入書房,一襲Gucci白色羊毛長大衣,灰色羊毛裙,足蹬鑲著黃鑽的三吋高跟鞋,雍容華貴的展現上流社會的時尚美感。

  她是一個很美的女人,黑色長髮下有雙極具魅惑力的碧綠色瞳眸,張揚而冶艷地呈現她這年齡的成熟和風情。

  三十七歲的黛娜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和二十二歲的女兒站在一起宛如一對姊妹花,任人猜不到她們的關係是母女。

  「她是你的女兒。」風志航看也不看妻子一眼,視線專注在計算機屏幕上。

  「就因為她是我的女兒,我才好意地給予忠告,你真的相信她不會去台灣?」

  她抽著長煙,緩慢地吐出煙圈。

  「腳長在她身上,我不能限制她往哪裡走,茱麗亞已經成年了。」他實事求是的說,她若真的去,那也是安德魯要解決的問題了。

  黛娜冷笑地坐上椅子扶手,雄偉的上圍貼著他的背。「親愛的,別太放縱我們的孩子,沒我們盯著,他們不知又要惹出什麼禍事來。」

  「你也想去台灣?」風志航微側過頭,看著依然美得驚人的妻子。

  雖然沒有愛,但她的美艷仍常讓他看到發呆,他想是沒有一個男人不愛美女吧。

  聞言,她像聽到一則笑話般仰首輕笑。「你曉得我離不開紐約這顆大蘋果的,才不可能去湊熱鬧呢!」

  「缺錢?」她來找他的原因不多,五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不是。」她優雅地吞吐煙霧,以齒輕咬丈夫的耳垂。「你想我們該不該離婚?」

  「你要離婚?」頭一回聽她提起,他不免停下手邊的工作,與她對望。

  她嫵媚地一笑。「不,我不想離婚,你是個慷慨的丈夫。」

  黛娜是聰明人,懂得誰對自己最有利情勢,主動提出離婚的她不可能從丈夫身上得到太多贍養費,以她龐大的開銷,還是需要有個人付賬單。

  「所以……」風志航等著下文。

  她喜歡他,真的,因為他很識趣。「我要你跟你的前妻分手,不再有任何往來。」

  「為什麼?」他不懂。

  她早就知曉他和前妻的事,鬧過幾回也就不了了之,睜一眼閉一眼地由著他們暗通款曲,為何事隔多年她又提出此事?

  「因為我懷孕了。」

  「什麼?」他一聽十分驚恐的大叫出聲,心一慌,手不小心打翻咖啡。

  「我不要她來搶我現在的地位,孕婦需要安心待產,我要她徹底消失。」

  「孩……孩子是誰的?」他嘴唇發白,顫抖的問出心中的恐懼。

  不會是他、不會是他,他不會那麼糊塗,安德魯在這方面相當謹慎。

  「你說呢?」她拋了個楣眼,故意不言明,讓人心慌慌。

  「哈瞅!哈瞅!哈瞅!」

  明明是萬里無雲晴朗的好天氣,鼻子發癢的風浪雲卻連連打了三個噴嚏,心裡不安的感覺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他左看看、右看看,確定四周無異象才放心。

  這裡是台灣,並非美國,那對水蛭一般想吸乾他全身精力的母女不可能來騷擾他,他遠遠地甩開她們了,不必像根骨頭的被她們搶來奪去。

  「風浪雲,你生病了嗎?要不要到張醫生那裡看看?」氣候多變,容易著涼,她無敵女金剛似的大姊就發燒到三十九度半,被人扛去醫院。

  「甜心櫻,我們是什麼關係,你還連名帶姓的喊我,來,浪雲或雲,由你選一個。」他可不能由著她裝生疏,把他往外推。

  有些赧意的莫綠櫻將湊到嘴邊欲一親芳澤的大臉給推開。「不要玩了,快把海報做好,待會還要挨家挨戶送傳單。」

  「誰在玩了,你要是不喊我一聲雲或浪雲,我保證你要做的事永遠也做不完。」他將一迭紙壓在肘下,做勢要撕了它們。

  「你……」見他無賴舉動,她微窘地一掀櫻唇,「風……浪……,浪……雲。」

  真的不習慣,太奇怪了,他們又不是男女朋友,她幹麼順著他,由著他吃定她?

  「是浪雲,別喊成風浪,如果你想出海,我買艘船給你,乘風破浪,當對忘記塵囂的愛情鳥。」嗯,白色船身的遊艇,漆上「愛情號」。

  「風……浪雲,你能不能別再胡說八道,現在和平裡的居民見到我就會曖昧一笑,然後衝著我喊「里長加油」    ,好像我真成了你的女朋友似。」感情談得這麼高調,讓她怪不自在……欽,他們沒有在談感情啦!她是被大家洗腦了嗎?更正、更正……風浪雲大方地摟著她,趁其不備吻了吻她面頰。「你本來就是我的女朋友,你不知道嗎?」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她傻眼。

  「喂!耍賴是我的專利,你別想盜用,別忘了你說過要一對一的單一戀愛模式,我現在可是很潔身自愛,自廢後宮,你可不能不認帳。」很心疼吶!一個個千嬌百媚的女子都Say  goodbye了,但為了她……咳,他的復仇,值得!

  自廢後宮?她看,他「自宮」她還比較有可能相信他會專一。

  「嘎?!」她那時的意思是他的花心和她不適合,並沒有答應要和他交往。

  「甜心,莫家人最重信守諾,一言九鼎,你不會想反悔,令莫家人蒙羞吧?」他一副趾高氣揚的模祥,嘖嘖嘖地數落著。

  「我……我……」她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成,硬著頭皮和他打商量。「我介紹更漂亮的女孩子給你成不成?別盯死我。」

  「什麼,你愛我?」風浪雲故意揚高音量,說得煞有其事。「喔!我知道了,你愛我嘛……咦?小聲點,你會害羞……乖,心肝,別擔心,大家都曉得我們在一起了,你瞧他們笑得多開心。」

  一陣吃吃笑聲由四周傳來,莫綠櫻的名聲就是這麼被敗壞的,他刻意的渲染,和她不主動澄清、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的做法,反而越傳越像那麼一回事,沒人不相信他們沒在談戀愛。

  每年的元旦前後是和平裡的「和平祭」,居民們會舉行類似廟宇的祭典活動,有踩街、提燈籠、放水燈和載歌載舞的舞台表演。

  里長的責任便是號召裡民自製燈籠,畫倡導海報,提醒眾人歡樂之餘不要忘了安全,大人們要看緊孩子,遠離危險。

  以往是有空閒的人會來幫忙,而今日除了上班上課的人之外,全裡幾乎全員到齊,連拄著枴杖、復健的中風老人也抖著手拿畫筆,把氣球畫成饅頭。

  原因無他,就為了幫里長加油,怕她被騙了,群集眾人的力量向風家小惡霸施壓,不許他玩弄他們的里長。

  不過老實說,看熱鬧、講八卦的成份居多,大家都想知道兩人的進展到何程度,有沒有可能傳出喜訊,讓大夥兒沾沾喜氣。

  「天哪!我不要做人了,他們……你……喔!什麼世界……」大家都瘋了不成?居然相信他的自編自導自演,沒人的眼睛是雪亮的。

  根本是打鴨子上架,不留活路。

  也許他們當初投票時也是瞎了眼,胡亂蓋章,所以她才莫名其妙當上里長,還非常不幸地連任。

  「遮臉幹什麼,當我的女朋友很不錯,福利佳,優先擁有享用我的權利,還有……嘿嘿!我很寵女人的喲!肯定物超所值。」自我推銷的風浪雲不忘揮手「謝票」,感謝大家對他的支持。

  「你沒有一刻正經的時候嗎?又不是在跳樓大甩賣。」她羞都快羞死人了,他還提什麼福利佳、物超所值,真是太丟臉了。

  明鏡心中懸,理性站中間,可是在他一連串的收買動作下,她懷疑還有幾人記得住這十個字怎麼寫。

  莫綠櫻真的被風浪雲的「銀彈攻擊」給打敗了,有誰開門做生意想虧本,偏他大爺財力雄厚,舉凡和平裡裡民到風花雪月冰城消費,全部半價,清寒家庭一律免費。

  此「促銷」他自己的活動一展開,所有人的心都向他靠攏了,過往的惡形惡狀全拋到腦後,幫他大說好話。

  看著大家有志一同的站到他那邊,莫綠櫻不知該哭自己的人緣變差了,還是罵他行為卑鄙,為了「報仇」不計成本,什麼賤招都用得出來。

  「你賣我就買,夠正經了吧?」越玩越大的風浪雲已經搞不清楚自己付出的是真心還是假意,他只曉得非得到她不可。

  「你……」她無語,笑不出來。

  「好啦!二姊,風大哥真的很賣力在追求你,你就別再嫌棄他,給他一個改過向上的機會。」

  喝!他居然瞪她,她說錯什麼了?

  嫌棄?

  改過向上?

  妹妹的話讓她發噱。「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我休假。」她做的是閒差,假由自己排,比照周休二日,一個月有九天假。

  「又休假?」她未免太優哉了。

  「能力強的人不需要天天簽到,二姊,你要先關心自己,好貨上架要趕快掃,莫待無貨空歎息。」她趕緊以肘頂頂她眼中的金卡,希望能多點好處。

  「魔言魔語,一口荒誕。」好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古人名句被她亂用一通。

  「不不不,我不是魔,他才是大魔神,我是過河小卒,替人搭橋。」莫苔色連忙將大尊魔王推向她身側,自個退到一旁偷笑。

  受人點滴,湧泉以報。

  偷偷摸著口袋裡可以免費消費的無限卡,她笑得嘴闔不攏,當日二姊有志氣地折了那張貴賓卡,不到三天,大方送的「老闆」又趕製一百張,莫家老少人人有獎,還能送親朋好友。

  莫苔色七歲來到這個大家庭時,莫綠櫻和小霸王風浪雲的戰爭剛宣告結束,因此地並不瞭解兩人的陳年舊怨,還興致匆匆地想牽紅線。

  而熟知內情的莫紫蘇絕不插手,靜觀其變,不發表意見,她相信自家姊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莫隨紅就忙了些,雖有耳聞風聲,眾說紛紜,但是抽不出時間搖下狠話,僅經由小弟向風浪雲轉達她的不滿--敢亂來,閻了你。

  「瞧!大家都衷心祝福我們,你還忸怩什麼們快揮手,感謝各位的愛護。」

  哈!轉劣勢為優勢,看她還能掙扎到幾時?

  「我不……」一隻手被捉高直揮,莫綠櫻終於明白啞巴吃黃連是何種滋味了。

  「笑。」

  面對鄉親的愛戴,百般無奈的裡長大人只好笑了。

  「對嘛!笑起來多可愛,這才是我的小甜心,你要笑開心點。」厚臉皮的風浪雲在一旁鼓動,舉止親密地摟著她的腰,造成兩人感情甚篤的假象。

  天生無賴嘛!根本不在乎裡民的眼光,反正他本來就沒什麼好名聲,不怕發臭,不過籠絡大伙好過被人當成過街老鼠,孤僻的李老爹便是他引為借鏡的殷鑒。

  他真的很冤,教人反遭痛毆,只是因為花名在外,為人不夠正派。

  莫綠櫻一聽反抿起唇,「你說我是你見過最不可愛的女人。」「嘖!打情罵俏的話誰當真呀!你沒聽過什麼叫反話嗎?誰叫你這麼難追。」

  害他得煞費苦心,討好一里人。

  「那是我的錯嘍。」看他得意的嘴臉,真叫人打心裡不舒服。

  「對,你的錯。」他不安撫她,反其道而行地怪罪於她。「我是只舉世無雙的大金龜,口才一流,荷包滿滿,聰明的女人都會巴住我不放,下輩子不愁吃穿,只有你……唉。」

  「那我寧為笨女人。」人要務實,好高騖遠只會得到一場空。

  他鼓掌叫好。「大智若愚,我喜歡你,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你……」她失笑,拿他沒轍。「說黑說白都是你在開口,別人還能說什麼?」敗給他了,果然是世間一大禍害。

  「說,我願意。」風浪雲以口型教學。

  「我願意?」願意什麼?她怎麼有種走入陷阱中的驚悚感。

  果不其然,不要臉的浪子又出招了。

  「聽到了沒有,各位都是見證,美麗的里長願意當我的女朋友,請各位熱烈鼓掌。」逮到她了。

  當下錯愕不已的莫綠櫻有口難辯,怔了老半天還無法理解,為什麼在一陣亂七八糟的歡呼和掌聲中,身邊就多出一個男朋友?

  她能拒絕嗎?

  更熱烈的鼓噪淹沒她的沮喪,被拱出來的她在半強迫、半無奈的情況下,以吻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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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0 13:20:51

第六章

  「咦,大姊,你說什麼?」

  乍見修長的身影,不無意外的莫綠櫻小小地吃了一驚,十分納悶一向號稱「拚命鐵娘子」的大姊會在家,通常這個時間她已趕到辦公室,開完早餐會議。

  更令她驚訝的是,原來大姊居然是專程等她,只為了一個不知算不算是事實的流言而大皺眉頭,不問個清楚不安心。

  連遠在愛琴海度假的甘春柳都打電話回來,劈頭一句「是不是真的?」聽得她一頭霧水,完全不知所以然。

  自己都不甚清楚的感情問題,叫她怎麼回答,每個人都以關心的名義來問上一問,讓她不勝其煩,好像她最後不情歸風家小子便是她的錯,搞得她自己也錯亂了。

  「我是說你真的愛上風家那個無賴鬼嗎?你的眼光沒那麼差吧!」老二是聰明人,應該不會去膛那淌渾水。

  聽大姊嫌惡的語氣,她不由得笑了。「大家都說我若沒選上他,肯定是我太高傲,有眼無珠。」

  「怯!你管別人說什麼渾話,大姊讓你靠,誰敢再多話,我去拔了他舌根。」

  沒打聽打聽她莫隨紅是什麼人嗎?敢亂打她妹妹的主意就要有所覺悟。

  「呵……大姊,別太潑辣了,你脾氣不好,要修身養性。」衝動又火爆,早晚會讓這性子拖垮。

  莫隨紅一嗟,以食指戳妹妹的頭。「我要不凶一點,人家早把我們姊妹連骨帶皮給吞了,要是像你一樣溫溫吞吞的,咱們只有當乞丐的份。」

  「大姊,你辛苦了。」所有的孩子當中,她是最盡責的一個,無怨無悔地扛起家中重擔。

  莫隨紅豪氣的拍拍她的肩,笑了笑。「不辛苦,只要你們平平安安的,我就算累死也甘願。」

  「大姊……」她說得令人心酸。「哎呀!別一臉感傷,我們可是幸運的孤兒,沒幾個人比我們好命了,要知福惜福,我會好好保護你們。」不讓弟妹們受到傷害是她的責任。

  「我知道。」所以莫綠櫻從不怨天尤人,因為她有愛她的養母,以及當她支柱的好姊妹。

  「所以……」莫隨紅話題一轉,語氣變得殺氣騰騰。「如果喜歡姓風的臭小子,你就好好地經營這段感情,若是你無意他還苦苦糾纏,我找人砍了他!讓他沒命回美國。」

  「啊!不……不會這麼殘忍吧?!」以大姊的為人,她的確做得出這種事。

  「這點人脈我還有,用不著操心,對付大奸大惡之徒不用手下留情,心軟反而壞事,你懂我的意思。」怕她不放心,莫隨紅特意強調。

  她笑不出來,只覺得有排烏鴉飛過去。「大姊,浪雲還沒壞到非除不可的地步,我想他看到你就腿軟了。」

  驟地,她想到一件童年往事,十歲的風浪雲當大姊的面用橡皮團彈她,雖然不痛,可是比她還生氣的大姊馬上把手上解剖用的青蛙往他嘴裡塞,他當下嚇白了臉,哇哇大哭地連吐三天三夜。

  從此以後,他每回看到大姊都會繞道而行,直呼她不是女人,是夜叉轉世,人不跟鬼斗是正常的。

  「老二,你在笑什麼?」她要砍人耶!居然無動於衷,還獨自笑得開心。

  「咦,我在笑……」有嗎?

  一摸嘴角,莫綠櫻發現的確是往上揚,心中大感訝異,莫非……

  「說實在的,我一點也不贊成你跟那個繡花枕頭在一起,不過看在他畫了一張不錯的設計圖給我,我勉為其難讓他進入觀察期。」是勉為其難,絕非贊同,他以往的紀錄太糟糕了。

  「等等,什麼設計圖?」不會吧!他連立場最堅定的大姊也收買成功了?

  莫隨紅狐疑的回道:「姓風的沒告訴過你他是一位建築師嗎?」

  「嗯,他是說過。」可諒他那種公子哥個性,也闖不出什麼名堂來。

  「他還滿有名的,蓋過幾間知名飯店,你最喜歡的那間博物館便是出自他的手。」只會拿筆的娘娘腔,靠一張嘴哄女人。

  「嘎!是他們日本的貝殼博物館,建築手法相當大膽前衛。」

  「對呀,就是卜口牙。Andrew.F,F是他的姓氏的縮寫。」有才華但不安定,跟風一樣沒定性。

  「原來是他……」莫綠櫻含笑地一揚唇,眼波緩緩流動。

  「對了,你到底喜不喜歡他?快給我答案我好做解決。」生殺大權全在她手上。

  輕輕掀動蝶翼般羽睫,紅艷雙唇低喃輕語,「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這算什麼?是或不是一句話,不難決定吧!

  生性豪爽的莫隨紅不瞭解妹妹的心情轉折,一句愛不愛的確可以輕易說出口,可是在太多的不確定之前,莫綠櫻無法放開心胸去接受這段感情,即便她知道自己已動了心。

  愛一個人很簡單,單純的去付出便是真心,但重要的是之後的相處,多少情侶走不到最後就是因為摩擦而分手。

  相愛容易相處難,大家都琅琅上口,不過有誰想過困難處,情人的眼中只有戀愛的甜蜜,渾然忘卻牽手走一生有多難。

  她想得多,也不願草率行事,摩羯座的個性讓她考慮再三,沒有一定的把握絕不說出口,在帶給別人幸福前會先保護自己。

  「綠櫻,你的個性就是太中規中矩了,一板一眼不知變通,偶爾冒冒險,有我們當你的後盾怕什麼?就算傷了心還有家可回,我們就是你的避風港,幫你砍了那爛男人。」

  莫隨紅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特別重,目露凶光,逗得莫綠櫻忍俊不已。

  「被傷了心還有家可回……」她的心好像瞬間被灌滿了勇氣,可以去愛情海上闖一闖了。

  「大姊,我要是拒絕風浪雲,你當真會拿刀砍他?」

  她一聽頓了頓,瞪大了雙眼。「你瘋了呀!殺人是犯法的,你要看大姊去坐牢不成。」

  撲哧一笑,她伸直手臂擁抱家人。「看來我不跟他在一起都不行,我親愛的家人全站在他那一邊,我要敢不知好歹,你大概會反過來砍我。」

  「胡說,你是我妹妹,我怎麼捨得傷害你。」

  她反手抱著妹妹輕拍。「姊,我愛你。」有家人的愛真好,她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死相啦!搞錯對象了。」臉微紅的莫隨紅輕輕推開她,對著門口大喊。「死小子還不給大姊我滾進來,老二答應當你的女朋友了。」

  看著門後探出一顆黑色頭顱,莫綠櫻真有說不出的訝異,他也未免太有本事了,滲透力驚人,居然連大姊這道防線都能攻破。

  都侵略到這種地步了,她還能不看破嗎?沖句大姊的話,她有得是堅固的後盾可依靠,怕他什麼呢!說不定他才是該喊救命的人。

  心頓時豁然開朗,她揚起一朵炫麗的笑花,朝還有幾分猶豫的男人走去。

  「一對一的戀愛模式,不能有第三者,一旦你身邊出現另一個女人,我們就分手。」

  「嘎?」風浪雲有些傻眼的怔住,不敢相信事情進行得這麼順利,他以為要劈荊斬棘,歷經千辛萬苦才能獲得佳人的心甘情願。

  「怎麼,嚇到了,想反悔?」她給他一次逃開的機會,展現大方。他笑得有幾分遲疑。「你確定我不是在作夢?你那個凶巴巴的姊姊肯讓我過關?」

  太過容易了,他反而覺得不太真實,有種如在雲霧裡的虛緲感。

  「你說誰凶巴巴的?不要拉倒,我還不想讓妹妹被你這種浪子給糟蹋了。」敢說她凶,他也不見瞧瞧自己是塊什麼料。

  性情火爆的莫隨紅火大地要將妹妹拉回,但伸出的手落了個空,被人搶先一步。

  「誰說我不要來著,我是先客氣一下,免得你們又說我不懂得禮數,編派些是非讓我進不了門。」霸氣的風浪雲眼中帶著一絲戒心,不相信曾讓他嘗過苦頭的莫家大姊會輕易放過他。

  莫隨紅雖跟他同年,卻是高他一屆的「學姊」,小時候他身材瘦小,沒長什麼肉,而她已經發育得頭好壯壯,只要他一和莫綠櫻槓上,這隻小母雞便會衝過來給他好看,不准他欺負妹妹。

  雖然沒挨過幾次揍,可記憶深刻,因為非常痛,粗魯的她老以拳頭解決事情,不像理性重於感性的班長擅以「冷戰」溝通。

  「哼!小眼睛、小鼻子、小家子氣的男人,我醜話說在先,我妹妹要是為你掉一滴眼淚,我就揍你一拳,哭越多揍越多,聽到沒?!」

  他最好不要當百貨公司週年慶,買越多送越多,到時爽的是自己的皮肉。

  相較她惡狠狠的威脅,莫綠櫻的神情倒顯得平靜。

  「大姊,你別嚇他了,我相信我沒有那麼容易被他所傷,你用不著擔心我。」她一向很理智,懂得分寸。

  「是嗎?」她還是覺得不太妥當,送羊入虎口。

  「去上班吧!大姊,家裡會衝動行事的人只有你,我們都很安份守己。」言下之意她才是四處惹禍的大麻煩。

  「什麼嘛!我是關心你耶!」莫隨紅嘟嘟嚷嚷地抱怨著,臨走前還狠瞪了風浪雲一眼。

  「我大姊沒那般可怕吧!」瞧他居然鬆了口氣,繃緊的臉部線條也為之放鬆,她覺得好笑。

  「你不曉得你媽和你大姊是和平裡的慈禧和韋後嗎?我移民前一天咬了你一口,你大姊隔天衝到機場打破我的頭。」怵目驚心,當時他血流如注,差點上不了機。

  「咦,有這回事?」怎麼沒人告訴她?

  「更可惡的是我爺爺還說我活該,猛稱讚你大姊做得好,替他教訓不肖子孫。」他嘔都快嘔死了,包著紗布上飛機。

  莫綠櫻輕含著唇,美眸出現些許可疑笑意。

  「可見大姊打得不夠用力,你還是死性不改。」

  「喂!別找打,吃素中的男性易暴怒。」風浪雲埋怨的一瞟,惱她不挺他還落並下石。

  「吃素?」他?

  他咧嘴緊笑。「停機中,不近女色,禁慾,隨便你挑一個詞,除非你打算和我在床上滾一滾,否則別太刺激我,男人是很獸性的。」

  「你真的沒找女人?」不太像他的作風,他是不會委屈自己的人。

  風浪雲笑得兇惡地瞪她,「我要是敢去找女人,你大姊頭一個打斷我的腿。」

  開什麼爛條件嘛!害他只能抱著冷枕頭睡覺,少了女人的甜香為伴,睡前不做上一、兩百個伏地挺身消耗體力根本睡不著。

  「好吧!那你今天來找我做什麼?」他真的很閒,天天報到。

  「約會。」他像毛躁的小男孩緊牽她的手。

  「約會?」她一愕。

  「怎麼,有意見?」他無賴的撇嘴,耳後微紅。

  彎起唇畔的莫綠櫻主動一偎,「我以為你想報仇。」

  他先前招認過的。

  「嗟!從我們同班開始,我哪一次報仇成功,到最後都敗在你手上。」想想真窩囊,屢戰屢敗。

  「所以你想討回公道?」她笑了,對他的幼稚心態感到莞爾。

  風浪雲捧起她的頭,重重一吻。

  「少囉唆,鹿死誰手還不知道,我不信我贏不了你,你等著接招。」這次他再輸了,他就……就……認了。

  「非常期待。」她笑道。

  「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心情愉快的風浪雲吹著口哨,邊甩鑰匙圈,一雙長腿輕快地踏上石階,眉開眼笑地想著近日來發生的好事,一口白牙在陽光下閃得亮潔。

  他呢,是標準的浪蕩子,從十三歲被家庭老師敵蒙後,他的輝煌史也由此展開。

  每一個女人他都叫寶貝,因為他太狂妄了,懶得記住她們的名字,反正長相佳、身材好的性感尤物比比皆是,走了一個,又來一個,他根本應接不暇,哪有工夫往心裡放。

  他的戀情通常都不長,最多三個月,短則數小時就說拜拜了,合則來,不為合則散,他追求的是一時的歡愉,而非永遠。

  可是一碰到他的甜心小櫻,什麼自尊,什麼狗屁原則,全讓他自己消滅了,他現在非常期待水乳交融的一刻到來,牽牽小手、親親小嘴已經滿足不了他高張的慾望,他想要更多更多。

  報仇?!

  別提了,瞧他神采飛揚,一副被愛神的箭擊中的蠢樣,誰會相信他心存仇恨,明明是假報仇之名,行追求之實,他不知暗戀小青梅多久了,還硬要裝酷。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這是驚喜,我想念你,安德魯,我愛你……」她思念成疾,巴不得立刻和他融為一體,再也不分離。

  「等等,你別撲過來,爸知道你要來嗎?」

  有驚無喜,他現在只想殺人。

  身一閃的風浪雲避開茱麗亞的投懷送抱和熱情香吻,好心情頓然消散,降到零點,因她的出現而極端不安。

  好不容易他才將莫家小親親拐上手,漸入佳境,在眾人的撮合下,小櫻終於肯稍稍地敞開心房,讓他在她的心裡佔小小小的一個位置。

  可是,茱麗亞來這裡做什麼?她應該遠在美國,在紐約的設計學院唸書,學服裝設計的她一心要登上國際舞台,為何她不肯安份地待在海的那一端?

  他焦慮,他驚慌,和平裡什麼不多就八卦最多,一點點風草吹動就眾所皆知了,何況是一位美得耀目的外國人,她的到來,肯定燎原的風聲已傳遍裡中每一角落了。

  萬一他的小甜心聽見了,那……天呀!他更加坐立難安,想以最快的速度衝到莫家解釋,別立即宣判他死刑。

  「我跟爹地提過了。」扭腰擺臀的茱麗亞脫掉外衣,穿著無肩小可愛的她露出雪嫩香肩,朝他走去,姿態是挑逗的。

  風浪雲冒出冷汗,不時看向半敞的門外,擔心他最在意的人會突地拉開那一扇門,誤會他又犯了花心的毛病。

  「你,立刻回美國,不許逗留。」他不假辭色地下逐客令。

  「我不回去,我要留下來陪你。」有些嬌氣的茱麗亞嘟著嘴,對他冷漠態度感到忿忿不平。

  「不行,我們說好的,一年之內都不能來打擾我的生活,你違約了。」裝可愛沒用,他不會心軟。

  「我不管,我就是想你嘛!你不可以趕我走,我是你的未婚妻。」她仗著兩人的婚約,以為他能任她予取予求。

  「解除了。」他說得很輕,心情卻很沉重。

  沒錯,他是想用這種方式徹底擺脫茱麗亞,因為他明白她根本無法遵守約定,她是相當自我的人,不認為有誰能束縛住她。

  只要她一追來,他便有理由和她鬧翻,取消婚事,不讓她再繼續糾纏不休。

  可時機不對,雖遂了他的心願,也壞了他的好事,她的出現無異是青天一響雷,劈得他快成功的復仇之路岌岌可危。

  他必須盡快送走她,在流言渲染開之前,否則後果堪慮。

  「解除?」茱麗亞怔住,有些迷惑。

  「從你踏上台灣土地的第一步,我們的婚約就算解除了,你不會忘了自己答應得有多爽快吧!」只為了能跟他訂婚,什麼條件她都點頭如搗蒜。

  她一聽,急了。「不算、不算,哪有人的婚約可以隨便解除的,我那時只是隨口說說誰會當真?!」

  死都別想,她絕不准他不娶她。

  「我。」

  她氣炸,無理取鬧地甩行李。「訂婚是兩個人的事,你一個人片面解約不算數,我們一定會結婚。」

  外表像天使,內心屬於巫婆級的茱麗亞非常不高興,向來要什麼有什麼的她習慣了眾人的寵愛,她無法接受他為什麼不像其它人一樣哄她、寵她,將她捧在手心寵愛?

  從小生在富裕的環境中,沒吃過苦的她不曉得何謂體諒,她只知道我要的你就要給我,不會有第二種可能性,地球是繞著她而轉動,她才是世界的中心點。

  當然,她也沒想過他真的會解除婚約,未婚妻不辭千里、遠渡重洋的來看他,他理該驚喜萬分才是。

  沒想到他毫無欣喜之色,一開口就要她回美國,還以婚約為要挾,無情地澆熄她滿腔熱情,叫她怎能不氣不惱,一肚子火?

  「你同意過的,茱麗亞,要我把你親筆簽名的協議書拿出來嗎?」她來都來了,至少先解決這樁婚事。

  「你……你太過份了,我要告訴爹地。」

  一有不如意,她馬上想告狀。表情漠然的風浪雲將無線電話往她手裡一放。「打吧!別拖延時間,我還得替你訂機票。」

  「你……哼!別以為我會把你讓給我媽,我要你,你就是我的男人。」她丟開話筒,雙手一張抱著他脖子,整個人往他身上一貼。

  「關你媽什麼事?她身邊可不愁沒男人。」

  別推到他這邊來。

  風浪雲拉開她的手,她又隨即巴上,兩人身體緊緊貼合,不留一絲縫隙。

  說實在的,美色當前,他很難不起反應,尤其是半個月沒碰女人了,他的冷汗越冒越多,極力克制蠢動的慾望。

  「還是你有其它女人,想藉此機會甩開我,和新歡胡搞?」茱麗亞吃味地咬他的唇,醋意橫生。

  一聽到「其它女人」,他驚得性慾全失,連忙用力推開她,力道之大可顧不得會不會傷了她。

  「我一直有其它女人,你不是知情的嗎?像我這麼風流的男人,怎麼可能沒有女人?」

  他故意誤導她,不讓她找他最愛的人麻煩……等等,最愛?

  不會吧!他頓感頭皮發麻,以他閱女無數的豐富經驗,怎麼會愛上一張紙條也要折得四四方方的古板女人,他玩到自己了嗎?

  惶恐又驚懼的風浪雲在心裡默念,我不愛莫綠櫻,我不愛莫綠櫻,我不愛莫綠櫻……但是他微閉上眼睛,浮現在腦海裡的都是莫綠櫻。

  這道愛情的閃電一擊,他如醞酬灌頂,很不情願的承認,他確實早就愛上她,由幼時的對立開始,便在他心底生根發芽,只是他還不懂那叫喜歡,一味地認定她是最不可愛的小女生。

  完了、完了,他又輸了,這輩子別想報仇了,明明是吃定她了,可到頭來,被吃定的人還是他。

  「安德魯,你不可以再有女人,你有我了,誰敢靠近你,我就要誰好看。」她要把他守得緊緊的,寸步不離,看他怎麼花心。

  「辦不到。」他鐵青著臉,心中還在努力消化方才頓悟到的事實。

  「你……」

  「快回去,我家不歡迎你,我愛玩女人就玩女人,你管不著。」風浪雲的脾氣一揚,把話說得難聽。

  「好,那你玩我,我也是女人。」她就不信他抗拒得了。

  茱麗亞作風大膽,一見他冷著臉的雙手環胸而坐,她風情萬種的撩高短裙,不由分說的摟住他,在他身上磨踏摩攣,極盡挑逗之能事。

  身體反應是瞞不了人,風浪雲正氣急敗壞的想推開她,她卻死巴著他不放,推拒中,不小心扯下她那件衣料少得可憐的小可愛……

  「看來,我好像打擾到你們的歡樂時光。」

  一道略帶冷意的女音忽地揚起,頓感一桶冰水往頭淋下的風浪雲倏地一驚,滿臉慌色和尷尬用力撥開幾近赤裸的繼妹,眼光求恕地拉住背光的女人。

第七章

  「我保證不會再犯,這回純屬意外,絕不會有下一次,我真的沒想過她會來,而且馬上叫她離開了,可是她比石頭還頑固,以為自己魅力無敵,我還來不及推開她,你就來救我了……」

  聽著風浪雲的辯解,卻聽不見他的反省認錯,反而一味的歸咎他人,認為是別人刻意勾引他,並非他自制力不夠,一天沒女人就不行。

  男人的劣根性在他身上表露無遺,若是有心,不難抗拒外界的誘惑,怕是怕他根本無心,如同他那間冰城店名一般,只想風花雪月一番。

  莫綠櫻的心裡很不舒服,泛著酸意,感覺到被傷害,她終究是看錯人,錯植芳心。

  「櫻!你不要不理我,好歹開口說說話,我知道你很生氣,滿肚子對我的不諒解……」

  「我不生氣。」她不曉得該氣什麼,他的不自愛,還是她……愛上他?

  會和他交往,不僅僅只是週遭眾人的鼓動,她明白他的幼稚是天性,並非真壞得無藥可救,若是對他沒有一點好感,就算把兩人打暈送上床,她還是不會給他半絲機會。

  她觀察他,看得出他的改變,雖然他還是會忍不住寶貝、寶貝地喊其它女人,可是言行舉止已收斂許多,心思幾乎都繞著她打轉,和她在一起時絕不看別的女人一眼。

  他對她所做的一切她全收在心裡頭,水能穿石,在逐漸累積的好感不斷往上攀升後,愛上他似乎也沒那麼難。

  不過摩羯座的謹慎在愛著他的同時,也保護自己,不愛得太深濃、失去自我,她不想受傷太重。

  也許就是為了這一刻吧!她骨子裡還是不相信他,認為浪子本性不會為任何人停駐,流浪在每一顆女人心之間才是他的人生。

  一聽她不生氣,風浪雲的心卻涼了一大半。

  「你儘管對我發火沒關係,看要打要罵都成,我一句話也不回地任你動手。」

  「畜生才需要打罵,你是嗎?」她不想看他,只覺得胸口很沉,有如壓了一顆巨石喘不過氣來。

  當然不是。但他一咬牙,將頭一點,「對,我是畜生,兩條腿的畜生。」

  她一怔,有些想笑。「沒人願意承認自己是畜生,你誠實多了。」

  「有什麼辦法,誰叫你不理我。」他埋怨著,卻也不敢太張狂。

  看到她出現,他嚇得心臟快跳出胸口了,全身冰冷,活像進入冷凍庫似,整個人由頭涼到腳底,幾乎要僵成冰柱。

  那一瞬間,他有種想死的感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在乎她,不想看她絕然離去的背影,除了捉住她,他沒有別的念頭。

  她嘴上說不生氣,可心裡肯定紮了刺,她可以表現得若無其事,可絕瞞不了他,他看得出來她其實在意得要命,偏又告誡自己不要對他有太多的期待,因為他是心性不定的浪蕩子、花心男,感到自己也滿委屈的風浪雲緊握她的手,一分鐘都不敢放開。

  「她是誰?」不想問,莫綠櫻還是拗不過自己的心的開口。

  「誰?」突然丟出一團霧,他接得辛苦。

  「那個把你當鋼管磨蹭的女人。」她不想吃醋,然而出口的酸意重得她心口發疼。

  「呀!她呀!」他語氣多了小心翼翼。「她是我繼母與前夫生的女兒。」

  「你父母離婚了?」她一訝。

  當初他們可是令人稱羨的一對恩愛夫妻,和平裡不少人都以為兩人白頭偕老絕對沒問題。

  肩一聳,他無所謂的說道:「到美國的第二年就離了,隔沒多久我父親再娶。」

  他氣父親太快再娶,也怨母親太輕易放棄家庭和孩子,就為了一份不值得追求的愛情,他們都沒考慮過他的心情。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顧及他們的感受,要墮落,大家一起來,這算是他對父母荒唐的婚姻無言的抗議。

  「你竟然跟自己的繼妹上床!」莫綠櫻的語氣充滿不道德的斥責,刺得他差點跳起來。

  「我……我是男人嘛!她又長得漂亮。」

  而且茱麗亞藉地利之便,三天兩頭自己送上他的床,把持不住惹到她這個麻煩他早後悔無數次。

  「只要是漂亮的女人你都下得了手?」果然是畜生,到處發情。

  他聲音微微頓了一下。「在你之前。」

  莫綠櫻微歎了口氣。「我不知該誇你誠實好,還是罵你胃口好。」

  的確,在她之前,他桃花無數,早上樓著辣妹,中午抱著長髮美女,晚上又和制服店妹妹在街上親嘴,隔天看見他和低胸短裙的女人從汽車旅館走出來。

  他的外貌佳,女人肯跟他一夜風流,也是他本事好,畢竟若沒有過人的體力,恐怕也吃不消。

  「兩者都有吧!」他在男女遊戲裡一向誠實告知好聚好散,不拖泥帶水。莫綠櫻一瞪眼,他連忙改口。

  「呃,我是說絕對不會有下一次,誰叫你都不跟我做,製造機會給別人……」趕快把他霸佔住,看別人怎麼對他下手。

  「所以說都是我的錯嘍?」他真會給自己找借口。

  沒見她臉色不悅,風浪雲還大言不慚的繼續說道:「一半一半啦!男人禁慾很傷身,太久不用有損男性雄風。」

  「你有十個兄弟可以幫你。」為他的不知反省,她忍不住口出重話。

  「什麼十兄弟?你明知我是獨子……」他忽地恍然大悟,怪責地一瞪,「我沒用過十根手指頭。」

  真的,並非謊言,身處性開放的國家,打他開葷以後,他只要招招手,隨時有人願意滾上他的床,他根本沒想過還有其它方式可以發洩性慾。

  莫綠櫻苦笑。「也許你該換個女朋友,我跟不上你的步調。」

  「不。」風浪雲粗魯地將她轉過身,讓兩人面對面。「我就要你。」

  「可是你管不住你自己。」跟他在一起,她會非常沒有安全感。

  「所以我需要班長來管我,你一向做得很職稱。」他緊捉著她,不肯放手。她搖頭。「你忘了我向來管不動你嗎?」

  因此兩人才會一再起衝突,互看不順眼。

  「不要放棄我,小櫻,不要像我父母一樣放下我不管,你不像他們那麼自私對不對?」黑眸中閃著沉鬱的痛苦,這是面對真正所愛之人才會有的恐懼。

  「浪雲你……」心口一抽,她眼微紅地輕撫他臉龐。「你太可惡了,居然用你的傷痛來牽絆我。」

  相當卑劣,卻也讓她心軟,放不開他。

  他的心裡住了一名被父母忽略的蒼白少年,他試圖找到出口,可是每一條路都被封住了,他走不出來,只好自暴自棄。

  「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我不會讓你失望。」

  看著她的眼,他渴求得到救贖。

  給他機會?

  莫綠櫻沉吟許久許久,她抬起頭,看看染上灰色的天空,再瞧瞧遠處飛掠的鳥群,河堤的景致似乎從沒變過,春天翠綠,秋來枯黃,催動著生命的前進。

  彷彿過了一輩子,她看到他的喉結不安的上下吞嚥著,淡淡的白霧從眼前分開,她看見自己的心,為他開了一道門。

  「只有一次,你知道我是很古板的人,對自己嚴厲,也對別人苛求,如果再有類似的情形,不要再捉住我的手,因為我不會回頭。」放不下,就順著心底的聲音走。

  愛是一種冒險,大姊說的,她不去付出,又怎能奢望豐收的果實是甜的,她就賭這麼一回吧!

  受傷也好,痛苦也罷,她還有家人陪伴,他們是她的靠山,在她心涼時給她撫慰,療愈她的傷口。

  「謝謝。」風浪雲咳了咳,像在掩飾心中激動的情緒。「我愛你。」

  聞言,她揚眉一瞪。「不要隨便對女人說這三個字,你要敢跟其它女人舉止親密,我一定不會阻止大姊請出她殺手級的朋友,一刀闖了你以絕後患。」

  「哇!最毒女人心,你被那個凶女人帶壞了,不過我還是要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開心過,好像擁有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

  「別喊了,風浪雲,真的很丟臉,你快閉嘴啦!要是被人聽見多難為情。」她是里長吶!要做裡民楷模。

  紅透雙頰的莫綠櫻高起手要摀住他的嘴,不讓他像瘋子似的大喊大叫,讓人看笑話。

  可惜她的努力還是敵不過他的張狂,他故意和她唱反調似的一遍一遍高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說我愛你,讓她滿臉通紅的直跳腳。

  兩人終於鬧夠了、鬧累了,席地而坐的在堤防上看著風吹芒草,小河中游魚兩,三條,追逐著河面上的蜻蜓。

  風浪雲在她身後,雙手環著她,輕擁入懷,不時憐愛的親吻她揚起的髮絲。

  「我愛你,綠櫻。」他低喃著,隨著微風輕送愛意。

  「那你繼妹該怎麼辦?」莫綠櫻很務實,不輕易將愛說出口。

  「趕她回美國。」他毫無感情的說道。

  「你捨得?」雖然只是匆匆一瞟,可她看得出對方很美,是男人眼中的夢幻女神。

  「捨得。」他本來就做此打算。

  「若是她不肯回去呢?」

  他不假思索的回道:「五花大綁送上飛機,不准她再入境。」

  風浪雲說得簡單,她卻聽得感慨萬千,事事若能順從人意,也就不會有所謂的「無常」,人家千里迢迢遠從美國而來,怎麼可能三、兩句話就被打發?

  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公子哥兒大概不知民間疾苦,也鮮少看報章雜誌和電視新聞,情殺案件一樁接一樁,天天都有人因感情擺不平而慘遭殺害,他真以為世間無報應的嗎?

  為他憂心,也為自己的處境堪慮,在她之前他不知負愛多少回,哪天人家若拿著刀子找上門,她一點也不意外。

  「你幹麼歎氣?我什麼也沒做。」他悄悄將放在她大腿的手收回,打死不認有採花意圖。

  她才剛消氣,他可不想再惹她發火。

  但是,他真能毫髮未傷地全身而退嗎?

  想不花心的花心男似乎忘了一件事,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那會惹得從不動怒的摩羯情人怒火中燒,幾乎要與他斷絕往來……

  「什麼,未婚妻?!」

  才短短一天,最受歡迎的凱子男淪為最沒有人緣獎得主,天壤之別的際遇反映出冷暖人間,砸再多的鈔票也挽回不了流失的人心。

  頭一回,風浪雲發現可愛的四個小朋友竟然不管用,他這邊碰壁,那邊挨白眼,還有人對他比中指,相應不理地只給哼聲。

  風家大宅來了個金髮碧眸的金絲貓,三圍三十四E、二十四、三十五,前凸後翹,身材噴火,一張五官精緻的漂亮臉孔不遜當紅明星,簡直是為男人打造的女神維納斯。

  沒想到此妹的身份是風家大少未過門的妻子,那才是引起眾怒的主因,他欺騙受人愛戴的里長感情,怎麼能不眾口齊呸?!

  「你離我未婚夫遠一點,安德魯是我的,我們明年就要進入禮堂了,你休想打他的主意。」

  發上綴著小花的茱麗亞以高傲的神色先行嗆聲,她以佔有的姿態理所當然的上前去挽著風浪雲的手臂,在他發現臂彎多了一隻不是女友的手時趕忙甩開,快步走向認定的女友身邊,以行動表示立場。

  只是他為時已晚的行動並未獲得諒解,於是他又被推開,然後茱麗亞又來拉他,他再甩開,很生氣地摟住莫綠櫻,而她也有爪子地跺了他一腳,再度一推。

  這畫面很幼稚,怎麼看都像三個小學生間的吵吵鬧鬧。

  「茱麗亞,不許再碰我,我再重申一次,沒有婚約,沒有禮堂,也不會有新郎,你趁早死心吧!我不可能跟你結婚。」絕不。

  聽不進半句話的茱麗亞照樣捉著他的手不放。

  「你沒有資格毀婚,我們有公開的訂婚儀式,由紐約市長主持,全市民都知道了。」

  「綠櫻,你別被她唬了,我們曾簽訂一份協議,一方有違約行為就自動取消婚約,所以她已經不是我的未婚妻。」

  風浪雲當真取出一份協議書證明自己所言不虛。

  「這份不算數,哪有未婚夫妻一整年不能見面的道理,我來找你是天經地義的事,構不上騷擾。」她強詞奪理道。

  風浪雲一哼。「附註看到了沒?是以我的認知為標準,我認為騷擾就是騷擾,沒有二話。」

  「我不管,你的觀點有偏差,你既然答應了我父親娶我,就必須履行約定,不能失信於人。」

  她以為搬出愛女心切的生父,他就會屈服。

  在愛情面前,每個人都不聰明,擁有高學歷的茱麗亞仗著天之驕女的身份,習慣性地將別人貶低,她才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大家都得為她偶施的榮寵而感到光彩。

  她將白種人的優越感也反映在男女情感上,她認為自己肯把感情放在一個黃種男人身上,他就該奉為無上的光榮而接受,屈膝禮遇。

  「那是被你設計的,如果有一把獵槍抵在太陽穴上,相信沒人敢說不。」這就是他會答應訂婚的真相。

  「你……」茱麗亞語塞了,眼露傷心地瞪著他。

  被心愛的男人當眾揭露她用盡心機的醜事,稍有自尊的人都會難堪的無顏見人,悲憤交加的掩面離去,短期內再也不敢現身。

  可她卻只覺得受到傷害,但並無做錯事的悔色,反而十分肯定當時的行為沒有錯,她愛他,想和他在一起,唯一能獨佔的方式便是婚姻。

  她算計他,先勾引他,製造機會讓父親將他們捉姦在床,安德魯根本沒有說不的空間。

  「你們想吵架,請自便,但別在我家客廳。」

  他們有些得寸進尺了。

  受不了兩人在耳邊叫囂,面一冷的莫綠櫻指著門口的方向,送客的意思十分明顯。

  打從他們一個前腳入,一個後腳跟的不請自來,她隱忍至今,希望兩人有自知之明,明白莫家人的不歡迎,知難而退。

  沒想到主人的不予理會倒成了隨和,堂而皇之的在她家人面前大吐口水,互揭瘡疤,披露不為人知的個人隱私,實在叫人忍無可忍。

  喜青才國一,他們的言語別來污染他,他的世界很單純,不需要亂七八糟的顏色。

  「聽到沒?我的小甜心在趕你了,你有多遠滾多遠,別來打擾我們。」反正都發現了,風浪雲不再遮掩地展示兩人的甜蜜戀情。

  明明是昂藏五尺的大男人,外表俊逸優雅,風采迷人,可偏偏個性中幼稚的程度大概是小學三年級,他無禮地將茱麗亞直接往外推,面露得意地忘了自己也是人家口中的不速之客。

  「你不走我也不走,別以為我聽不懂中文,她說的是你們,包括你。」

  對她的糾纏不休,他不耐煩斜眸一睨,「這裡是人家的家,不是你大小姐的豪宅,未請自來叫私闖民宅,待會警察來了,你就難看了。」

  「哼!一間不起眼的老房子罷了,大不了我把它買下來當柴燒,你叫她開個價吧!」這點小錢她還付得起。

  和風浪雲如出一轍的財大氣粗語氣,容忍度繃到極限的莫綠櫻聽到那一句「當柴燒」,她腦子裡名為「理智」的神經咱地一斷,怒氣滾滾而災,「風浪雲,她要不離開我的視線,以後你也別再出現我面前,我們就當作從不相識。」簡直欺人太甚。

  她話語一出,茱麗亞喜孜孜地認為除掉一個情敵,而風浪雲則沉下臉,用最嚴厲的眼神瞪著莫綠櫻,氣她一點也不在乎兩人之間的感情。

  「她不走干我什麼事?可不是我請她來。」

  什麼叫從不相識,她休想撇清。

  莫綠櫻怒斥聲微高。「難道她是為我而來的嗎?我是不是該上幾道鎖,防止你們這些眼中只有錢的小姐少爺到此一遊。」

  「誰眼中只有錢,你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是我女朋友,應該站在我這一邊挺我,共禦外侮,你到底在生什麼氣?」莫名其妙嘛!一大早就讓他吃排頭。

  說來也好笑,有過女人無數的風浪雲其實一點也不瞭解女人心,連心愛的女友為何惱怒也不曉得,還一臉憤慨地反問,無異是火上加油。

  「你真的有心和我交往嗎?為什麼我有種心灰意冷的感覺?你連訂婚的事都隱瞞我,你想我還能信你幾分?」她覺得很累,失去平日處之泰然的冷靜。

  他一吶,深吸了口氣。「不是瞞你,而是我認為已經過去了,不值得一提。」

  他自以為跟茱麗亞講清楚了,婚約一事就算結束了,不必提來傷感情,省得她多想。

  「但是有人不這麼認為,我們是不是該分開一段時間,讓彼此冷靜冷靜,也許你並沒有那麼愛我。」所有的感覺全是出自想像。

  說出類似分手的言語,莫綠櫻的胸口微微抽痛,她發現自己的手指竟在顫抖,為割捨這段感情而難過,心中滿是酸楚。

  「見鬼了,有誰比我清楚愛不愛你,你別動不動質疑我的真心,我風浪雲就是愛定你莫綠櫻,你這輩子別想有逃開的機會。」他狂吼著,捉著她雙肩大力搖晃。

  「你……你幹什麼,放開我……頭暈……」

  聽他在「未婚妻」面前宣示對她的深情,眼有點花的莫綠櫻其實感動在心,對他的怨責中多了幾許愛戀,沒再那麼惱火。

  女人要的真的不多,只是男人一心一意的對待,她遲疑,她猶豫,她不安,為的是怕愛他太深,無法抽身,到頭來傷人傷己,和茱一麗亞一樣看不開,執著沉迷。

  氣他的散漫,不夠坦誠,怨他的風流,四處留情,怪他愛她,將她捲入這可笑的風波裡,可是她更責備自己,為什麼非要愛他不可?

  女人,是軟弱和堅強的矛盾混合體,全是因為愛。

  「我要搖醒你,看你敢不敢再滿口胡話,硬把我往外推。」氣極的風浪雲一見她滿臉慘白,搖晃的動作連忙放緩。

  「成熟點,你真像個孩子。」她嬌嗔著,語氣中不自覺流露小女兒嬌態。

  「哼!」他冷臉的,重重地吻著她,刻意而惡劣地吮腫草莓色光澤雙唇。

  兩人的爭執和親密的舉止,看在茱麗亞眼中,妒恨的雙拳緊握,她漂亮的彩繪指甲因力道過大刺入肉裡,斷了。

  她氣憤地上前欲拉開兩人,此時做好早餐的莫紫蘇端著熱騰騰的粥品剛好經過,出聲一喚--「先用餐吧!吃飽了才有體力做其它事。」

  譬如廝殺。

  即使情勢顯得緊繃,可一陣誘人的香氣撲鼻,再怎麼不情不願也全入座,食物的誘惑大過無謂的爭吵。

  美好的假日該用在美好的事物上,辛苦工作,上課了五天,周休二日的美意是放鬆身心,不再為瑣事煩心。

  善於烹飪的莫紫蘇十分用心,就算是早點也準備得很豐盛,光是小菜就有涼拌豆腐皮、醋蘿蔔、香辣肉末、蓮藕泡菜和青花菜色拉,引人胃口大開。

  「這稠呼呼的是什麼鬼東西,能吃嗎?你們沒有像樣點的食物嗎?」真嗯心,全糊了。

  「大姊的海鮮粥,她今天要和客戶簽約,需要衝勁和活力,二姊的是南瓜粥,養顏美容,小弟愛挑食,所以是魚片粥,而你的是布布洛粥,以高筋麵粉和可可粉調勻,加鹽,小火燉煮到黏稠,淋上焦糖便完成了。」

  「什麼粥粥……聽得我心煩,我要醋漬鮭魚色拉、綜合蔬菜湯、香酥雞堡和馬鈴薯片。」

  茱麗亞當她是家中廚師,神態高傲的點菜。

  「不好意思,我們家的早餐以粥品居多。」

  請客隨主便。

  「我不吃這種稀稀的嬰兒食品,你重做一份。」她命令道。

  一把火的莫家大姊正想給她一拳,叫她哪邊涼快哪邊待,恕不招待,未待出手,一旁正值變聲期的莫家小弟粗聲地詢問四位姊姊--「我可以把雙色蘿蔔粥往她頭上倒嗎?」

第八章

  茱麗亞、風浪雲、莫綠櫻之間的三角關係越演越烈,幾乎和平裡每個居民都「熱情參與」,下大注賭哪一方會勝出,哪一方慘敗。

  玩樂透大概也沒那麼熱中,大夥兒睜大眼盯著,除了他們敬愛的里長小姐外,誰也不幫地猛扯後腿,讓花心男和高傲女吃足苦頭。

  不能說是食物鏈,但也相差無幾,風浪雲跟在心愛女友身邊打轉,緊追不捨的金髮妞又將他視為私有物,亦步亦趨地不離三步遠,莫綠櫻往左移,兩條影子就跟著往左移,她往右挪,後頭還是兩粒肉粽。

  所以和平裡在門口烤肉、納涼、聊天的裡民一下子變多了,就為了等著見證這超爆笑的畫面,發表對目前膠著狀態的觀點。

  和茱麗亞若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難免遭人質疑有擦槍走火的嫌疑,為了以示自己的「清白」,厚顏無恥的風浪雲索性收拾幾件衣物,直接搬進紅顏樓,佔據女友一半的床位。

  不用說,臉色份外嬌艷的里長肯定被吃了,瞧他得意得像紅冠公雞,誰會不曉得他幹了什麼下流事,狂妄得不可一世。

  「五百萬夠不夠?我要你離開安德魯。」一張美金支票送到眼前,五之後是六個零了,正在巡視水田農害狀況的莫綠櫻愣了一下,有些愕然。

  隨即她將支票接過來,左翻右翻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對折再對折,放入上衣口袋。

  「世界展望會感謝你的慷慨解囊。」有錢的確很好,能多做善事。

  聞言茱麗亞差點臉黑了一半,氣得嘴角扭曲。

  「我要你不要再糾纏安德魯,聽到沒?給我離他遠一點!」

  「脾氣不好肝容易受損,你幾時瞧見我糾纏他了,全是他賴著不走。」稻穗發芽,這期的稻作算是泡湯了。

  她估算著該申請多少補助,轉耕油菜應該不無小補。

  「哼!別說得那麼得意,安德魯一向貪鮮,他對你不過一時興起,等他玩膩了就會一腳將你踢開,回到我身邊。」她才是他一生的伴侶,他最後的選擇。

  莫綠櫻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你就用不著擔心,時時盯著我這個路人甲。」

  她真的不想養成身後有兩個跟班的習慣,而且其中一個虎視耽耽地想將她千刀萬剛,那種利刀般的視線叫人坐立難安。

  不知是突然醒悟,還是經由高人指點,一向我行我素、眼高於頂的風浪雲居然主動告知女友他過去的風流韻事,一五一十的坦誠不諱,包括他和繼母因酒誤事而開始的那一段情慾糾葛。

  他說他十七歲那年,黛娜拿了一瓶香檳與他對飲,他喝沒幾口就覺得不對勁,在她一番撩撥下,兩人做了不該做的事。

  事後他才知那香檳被加料,偶然間又被父親發現兩人的姦情,氣憤地將他逐出家門,他在這段時間發展對建築的興趣,天份加上努力,終讓他嶄露頭角,在業界小有名氣。

  風浪雲的財富累積全是他自個掙來的,他花的是自己的錢,所以不准她叫他敗家子。

  不過父子哪來隔夜仇,風志航氣消了也就叫他回家,睜一眼閉著一眼由著他流連花叢,畢竟是風家五代單傳,能自絕香火嗎?

  「我是在看你有多麼無恥,霸佔別人的未婚夫不還還能心安理得,你們東方人的教養真叫人不齒。」茱麗亞面露鄙夷,以純白蕾絲花邊手套拍揮手背,怕被弄髒了。

  「你們解除婚約了。」她看過協議書,證實風浪雲所言不假。

  雖然卑劣,看得出處處是陷阱,欲拒絕婚事的意圖十分強烈,可他還是狡猾地運用人性弱點,順利地解開「未婚妻」這個包袱。

  「那是他自說白話的托詞,我們的婚約不是他說算了就能算了,他是把紐約市長當猴子耍嗎?」以風家的社會地位丟不起這個臉。

  「訂婚不具法律效用,你不知道嗎?」莫綠櫻其實想說的是結婚都能離婚了,何況是訂婚。

  她倨傲地揚高下顎。「那又如何?反正最後他一定會是我的男人,你或其它女人都沒有資格擁有他。」

  「但他現在和我在一起。」很殘忍,可她不得不戳破茱麗亞自以為是的美夢。

  像根針刺了她一下,艷色五官忽地一皺。

  「不要提醒我你對我做的傷害,我要你立刻和他分開,不准做我們之間的絆腳石。」

  「你要?不准?」口氣真蠻橫,和某人幾乎無異。「我無意傷害你,但也請你停止對我家人的騷擾,如果你有什麼不滿,自個去找風浪雲,我管不了他的一言一行。」

  一個無賴已經夠讓人消受不起,再來一個,恐怕是永無寧日,茱麗亞的專橫已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進不了紅顏樓就在門口守著,非常體貼地「問候」每一個進進出出的人。

  不算漫罵,但也不是什麼太好聽的字句,讓人耳根子不清靜,想通報捕狗大隊,來一次大掃除。

  一提到風浪雲,茱麗亞臉色變得特別難看。

  「別以為搬出他就能逼退我,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他身邊永遠有其它女人,你不過是他目前感興趣的目標罷了。」

  做好紀錄的莫綠櫻眼神微黯了一下。「那就別來煩我,去盯著他,防止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偷腥行為。」

  她真不願為了這種事煩心,浪子的心是不定的,就算他誓言旦旦地說不再花心,但是過往的紀錄實在太糟糕了,她沒有把握他會就此鍾情一人。

  不過由茱麗亞口中說出,那實在是很諷刺,也很刺耳,知道自己走的是高空單繩,不需要她在一旁煽風,助她隨時有掉下來的可能。

  「識相點就趕緊拒絕他,金額若不滿意還可以商量,在這方面我一向很大方。」她相信沒有錢解決不了的事情。

  每年生父送給她的股票有驚人紅利收入,她不必工作大肆揮霍,五十年後仍能身價不菲。

  「他曉得你擅用金錢打發他的女人嗎?」看著她,莫綠櫻忽然體會被金錢所支配的可悲。沒有靈魂的失敗人生。

  茱麗亞仰頭大笑。「有可能不曉得嗎?他可是非常樂見我替他處理麻煩的女人,有時他還會連開幾張支票托我轉交,他玩女人是不需要負責。」婚姻。

  「包括你?」她反問。

  「什麼意思?」眼一瞇,笑聲驟停。

  「他也玩了你,不是嗎?」所不同的是她有個凶狠的牛仔父親,一管獵槍讓她得償所願。

  如果不是迫於無奈,誰會弄張貽笑大方的協議書,擺明了想藉由協議內容好成功脫身,不受人擺佈。

  「你……你居然敢侮辱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你……」她頻頻抽氣地捂著胸,一副被無知愚婦冒犯的氣憤樣。

  「氣候多變化,早晚勤穿衣,小心著涼……咦,好像要下雨了……」不改里長本色的莫綠櫻說起平常叮嚀裡民的話,一滴一旦大的雨滴打在鼻樑上,她才驚覺天要變了,烏雲已籠罩在頭頂上方。

  「立刻向我道歉,否則我絕饒不了你。」趾高氣揚的茱麗亞要求她為不敬語致上歉意。

  「啊!我忘了有颱風來襲,得趕快知會裡民防範。」瞧她糊塗的,近日發生的事太多,讓無法一心二用的她都暈了頭。

  心裡惦記著裡民安危,無心他顧的莫綠櫻匆匆收拾好隨身物品,沿著灌溉水堤往回走,稻子的事先不管了,人比作物重要。

  但她才走了兩步就被拉住,沒聽到她道歉的茱麗亞不放過她,硬要她下跪賠禮,允諾離開兩人都愛著的男人,不然絕不放手。

  烏雲越壓越低,雨也越下越大,頃刻間已是滂沱大雨,距離河川十分近的大堤邊,只見兩道拉拉扯扯的身影互不退讓。

  雨勢來得兇猛,風,斜著吹,非常猛烈,氣不得菜麗亞的無理取鬧,綠櫻動怒地給了她一巴掌,才讓她稍微平靜下來。

  和平裡裡,務農的人家有十來戶,他們的土地不全在和平裡,有的遠在五、六公里外。

  每年春收秋割時分,或是風災水患,當地的里長就必須一分地一分地的視察,將耕種情況往上呈報。

  莫綠櫻一開始沒打算走得太遠,一個小時來回差不多,可是身後的茱麗亞糾纏不休,她心裡一煩便越走越遠,看來得在大雨中跑上好一段路了。

  「……鴨子呀!我的鴨子,誰快來幫幫我捉鴨子,它們快飛走了……鴨子……我孫子的註冊費……」

  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呼喊聲,鴨販阿味的養鴨場就離河堤不遠,莫綠櫻一聽到沒多想地便丟下豪門小公主,涉水往搖搖欲墜的鴨寮走去。

  風很大,雨很急,視線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前方,受到驚嚇的鴨群四處亂飛,她和鴨場主人是能捉回幾隻就盡量捉,疲累不堪的和狂風暴雨對抗。

  兩個小時過去了,風雨更是無情的橫掃,她幫忙著扛木頭釘牢鴨寮,又拖著沙包防止大水灌入沖刷不怎麼穩固的基座,體力幾乎快透支。

  這一耽擱,又是好幾個小時過去,等她拖著重如千斤的雙腿走回堤岸,駭然發現一身濕透的茱麗亞居然還在,雨水爬滿臉龐,環抱著身體直發抖。

  「我……我不知道回去的路……」

  這位千金小姐此時顯得楚楚可憐,狂亂的髮絲因雨水而黏在臉側頸邊,金髮一塌,狼狽不堪,讓人很難不同情她。

  「順著這條小石路往水流下來的方向走,大約兩公里處有座木橋,過了橋順路直走,你就會看到我們和平裡那條街了。」

  「都是你的錯,是你害我全身濕淋淋,你……啊!雨水跑進我嘴巴裡,好髒……」茱麗亞一味地怪罪她,哭喊著要回家。

  她從未在狂風大雨中出過門,雖知曉颱風的可怕,但沒親身經歷過,也莫怪她此際又怕又懼地哭紅了雙眼,一直抖呀抖地好不委屈。

  「好,你小心點,我帶你回家……」泥石路變滑了,步步危機。

  已經沒什麼氣力的莫綠櫻勉強拉著她,茱麗亞卻只顧哭不看路,多次因天雨路滑而差點滑跤,讓她也跟著走得跟跟槍槍,加重她的負荷。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大風忽然打了過來,站不穩的茱麗亞嚇得鬆開手,害怕地又叫又吼,連連往後退去。

  泥土鬆動,堤岸破損,她驚叫一聲竟往下滑落,暴漲的河水剛好淹過她的足尖,她使命的狂抓狂揮,幸運地捉住凸出的坡塊。

  「快救我……快救我……我還不想死……拉我上去……嗚……都是你害的……我不要死……」

  她的哭聲很悲涼,卻淹沒在風聲和雨聲裡,斷斷續續的令人心驚。

  「不要慌張,把手給我,我捉住你了,你不會死,快找地方踩穩腳步,我……我快要拉不住你了……」好重,她的手沒力氣了。

  一聽到她快拉不住了,怕死的茱麗亞發揮求生本能,腎上腺素激增的雙腳直蹬,奮力地往上爬。

  但是,她並沒有因此感激莫綠櫻的相救之恩,反而見她疲累的睜不開眼,朝她背後一推,頭也不回地照著她先前所言的方向快步離開。

  「咦,下雨了?」

  冰城外飄起毛毛細雨,雖然遠處烏雲密佈,但一時片刻這裡還下不了傾盆大雨,幾支花雨傘匆匆從店門口經過,灑進來幾滴雨絲。

  清涼裝扮的女服務生換上新的制服,白衣紅裙十分亮眼,雖然少了惹火的視覺感,卻多了女學生的清新氣質,上門光顧的客人只多不少,絲毫不因經濟不景氣而卻步。

  繞著女友轉的風浪雲沒想到也有良心發現的一天,他趁著颱風來臨前先來店裡轉轉,看看有沒有需要預做防範的地方。

  實情是他根本不想來,又怕被煩人的茱麗亞纏上,可是元大經理二十幾通電話連環Call,又叫店內的女員工拚命發簡訊,留些引人誤解的曖昧字句,他才勉為其難來這一趟。

  原來他打算帶心愛小親親出國度個假,避開比蒼蠅還黏的菜一麗亞,可是責任感重的她說什麼也不肯,最多南港一日游,因此也就作罷了。

  「下雨才好,員工有颱風假好放。」為自己謀福利的元洋笑得可開心了。

  「怯!你想放假隨時都成,我可沒綁住你的雙腿。」他可沒苛待他,該給的薪資比照大企業主管。

  元洋怪叫地抱怨著。「你還好意思說風涼話啊這家店的老闆是誰?從開張至今你來過幾回?」

  除了頭一個月還看到他滿臉邪氣地逗逗女人外,再來等於是斷了線的風箏,到處瞧得見他的身影,但沒一次肯往自己的店坐坐。

  有時他都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得了老花眼,怎麼眼前幻影無數,可伸手一捉沒半個,全成了陽光下的泡沬,消失無蹤。

  「有你坐鎮我放心,緊張什麼,大不了倒店而已。」一開始他就沒指望靠它賺錢。

  「幾千萬的損失都不心疼?」他聲一揚,語含對風浪雲漠視金錢的怨恨。

  「錢嘛!身外之物,談起來俗氣。」一點小淺幹麼掛在嘴上。

  見他無所謂的神態,被操個半死的元洋幾乎要恨起他的悠哉。「少爺,你還真看得開呀!不吧錢當錢看。」

  幸好砸下的重本前兩個月已經回收了,目前營業額以直線上升中,不然他準會讓他那番話氣到吐血,牛油刀一舉先讓他見紅。

  「哪裡,哪裡,這就是有錢人的嘴臉,你要多學點,錢是拿來炫耀的,不是拿來讓人煩。」

  蒙得痛快,花得爽快,這才是人生。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掐死你?」包括他。

  「歡迎大家動手,本少爺用鑽石砸死他們。」

  看誰本事高。

  一雙冒著火的眼瞪他,一直瞪……突地,元洋大笑出聲。「可惡,你狂妄得無法可治,我要不是你表哥、你遺產的受益人之一,我一定親手宰了你。」

  「哼!來不及了,我剛修改了遺囑,沒你的份,外頭的風大,你多喝幾口吧--」他吃了一口「皇家布丁」,嫌太甜又吐了出來。

  布丁阿拉蒙、冰島聖代、夏威夷聖代、雪人聖代、櫻桃聖代……店裡林林總總的冰品不下兩百種,但沒有一樣合他口味。

  其實,他從未喜歡過冰淇淋這種東西,那軟綿綿的口感,他更是厭惡到極點。

  但是有一個人很愛吃,非常享受冰品在口中化掉的感覺,為了她,他特地研究各國的冰淇淋,引進國內。

  一開始,風浪雲開店動機就不良,營利壓根不在他關心的範圍內,他的目標只有一個,現在就某種程度來說,人已算到手了,店會不會倒不重要。

  元洋一聽,眉頭微皺。「不會吧!阿浪,你真的一頭栽下去了。」

  關於遺產的笑話不過說說罷了,他們之間還開得起這樣的玩笑,他可不想少了一個令他氣得牙癢癢又能一同做壞事的夥伴。

  「怎樣,不行呀!我就是喜歡她古板愛說教的樣子。」風浪雲一哼,不把旁人的意見當一回事。

  在兩人交談間,雨勢漸大,風也呼呼作響的死命搖著街道上的行道樹,行人紛紛走避,沒多久什麼人車幾乎都看不到了。

  「我以為你是記恨她當年沒像其它人一樣畏懼……」

  「嗯哼!」風浪雲撇嘴的咳哼兩聲。

  他一笑,把畏懼改成--「崇拜你,所以你特意回來報仇。」

  「報仇」這兩個字他起碼說了十年,附上一臉咬牙切齒的痛恨樣。

  「迷倒她,讓她愛上我不就報仇了,順便撈個女朋友,沒人規定報仇之餘不能談戀愛吧……」他一樣張狂,覺得自己一石二鳥得意極了。

  「是是是,你說的都有理。」元洋翻了翻白眼,為他的謬論感到好笑。「可是茱麗亞呢?你要拿她怎麼辦?」

  眉頭一擰,他做出煩不勝煩的厭惡表情。

  「別再提她了,倒胃口。」

  采盡百花的風浪雲頭一次後悔亂沾女人,總以為花兒雖香可無害,沒想到看起來無刺的罌粟卻有毒,一沾上就甩不開。

  一看外面風雨交加,烏雲籠罩,元洋先宣佈放假一天,讓店裡的女員工提早下班。

  不過他可還沒打算讓老闆跟著走人。

  「對了,不過你曉不曉得你父親和你母親已經分開的事?」他們這對前夫前妻也該做個了結,不清不楚地拖著對兩人而言也是傷害。

  風浪雲一怔,臉上微閃過複雜神色。「不關我事,他們愛怎樣就怎樣,別來煩我就好。」

  分了嗎?他們真能捨得對方?

  不想關心的風浪雲想著母親離開的那一晚,黯然神傷的父親在書房裡抱頭痛哭;而無一技之長,必須依賴男人才活得下去的母親現在又去哪了,一把年紀的她還找得到新情人?

  不想不想,不去想了,他們的事與他無關,他只是他們不要的孩子,沒人會在意他的想法。

  「聽說是你繼母提出的要求,她懷孕了。」

  風家獨生一子的遺憾終於有了轉機。

  「懷孕?!」風浪雲十分錯愕。

  「好像三、四個月大,超音波掃瞄疑似男孩。」因為還不確定,所以尚未公佈。

  「是誰的?」他問。

  「誰的?」元洋表情古怪地瞅著他。「阿浪,你這種問法也未免太奇怪了,令尊的妻子有了身孕,孩子當然是他的,你當哥哥了。」

  也許是父親。他神色陰鬱地想著。

  他離美來台的前幾天,黛娜頻頻來找他……不會是他吧!她的情人不只他一人,不一定是他留下的種。

  風浪雲極力抗拒危及他現在戀情的可能性,但又憤怒地想到早已不和黛娜同床的父親之所以願意和母親分手,十之八九是因為他,如果孩子真是他的……

  「對了,我媽要我拜託你一件事,如果你母親來找你,請好好照顧她,並知會一聲。」無處可去的三姨只能選擇「回家」。

  「你是指她走投無路的時候嗎?」風浪雲不屑地一嗤,語含尖酸。

  「別這樣,她終究是生你的母親,沒有她也就沒有你。」在她犯下錯事前,她一直是以夫為尊、疼愛孩子的好女人。

  「那又如何?」他冷笑,眼中流露出和平時吊兒郎當完全不同的嘲諷。

  「人難免會犯錯,不要先想她是你母親,把她當成因丈夫忙於事業,遭到冷落的寂寞女子,或許你就能諒解……咦,那個女孩不是莫家老四嗎?」

  元洋的勸解說到一半,目光突然被一道差點被風捲走的身影吸引住,他差點驚呼失聲,原來是常來當白食客的莫苔色。

  「什麼,四妹?」

  和莫家人混熟了,風浪雲跟著女友喊大姊、三妹、四妹、小弟,直接以莫家女婿自居。

  「哎呀呀!跌倒了、跌倒了,她匆匆忙忙想趕到哪兒?她沒瞧見風急雨狂……啊!小心,招牌快掉了……水溝、水溝呀!要栽下去……哎喲,誰打我……」向天借了膽不成,敢對他出手!

  瞧見「兇手」的兇惡面容,立即噤聲的元洋摸摸發疼的腫包,自認倒霉。

  「有時間現場轉播,還不滾出去把人帶進來,問清楚她到底在慌什麼。」

  一遇到莫家人,他就無法冷眼旁觀,愛屋及烏,誰欺到他們頭上便等於瞧不起他,他怎麼可能不為他們出頭?

  「為什麼是我?」儘管嘟嘟嚷嚷,元洋還是聽從命令的往外走。

  「因為我是老闆。」他毫不客氣地道,腳一抬,將個大男人送進雨中。

  O×*#@……元洋的髒話不斷,抹去打在臉上的雨水,邊冒雨前進,邊回頭怒視只出錢不做事的惡霸男,夾帶大量雨水的強風讓人舉步維艱,好幾次重心不穩地差點被風吹走。

  大雨中,視線很模糊,他只看見一件黃色的雨衣緩慢移動,他大掌一撈,便把鄰家小妹拉到身邊,以身體護著她蹣跚回到店裡。

  不過,誰說好人一定有回報,在他費盡千辛萬苦與惡劣的天氣搶人成功後,等著英雄式擁抱的胸膛忽地落空,很不給面子的受惠者居然推開他,奔到什麼也沒做的閒人面前。

  「風……風大哥,我……我二姊有……有沒有跟你……在一起?她……她不見了……找、找不到……我們找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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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0 13:23:07

第九章

  「什麼,小櫻失蹤了?!」

  雙目皆張的風浪雲臉色一失,激狂地彈出靠背高椅,以令人傻眼的速度握住莫家小妹雙肩想問個清楚,讓抽抽噎噎的她嚇得忘了要說什麼。

  在元洋幫忙安撫下,抽噎的泣音才又哽咽地訴說著,她二姊在上午十點出門後便沒人再瞧見她,目前行蹤不明。

  行蹤不明?!

  在雨點比黃豆大,風利得能割人的颱風天,人卻不知道身處何地,這是何等摧人、心腸的大事,風浪雲怎能什麼都不做的眼看風雨越轉越劇?

  臉色微白地低咒一聲,他聽完後立即轉身投入大雨之中,毫無目標地悶頭尋人,急切的腳步快得狂風暴雨無法擋,也讓身後追上來的元洋差點跟不上。

  「慢點慢點,別太急迫,先想清楚她會到哪裡,有個方向才不會瞎忙,和她錯身而過。」真要命,居然挑這種天氣出事。

  風浪雲回過頭狠狠一瞪。「是誰告訴我茱麗亞到鎮上的百貨公司購物,不到傍晚不會回家。」

  「這……呃,她是這麼跟我說……」一瞧見他凌厲的眼神射來,元洋心虛地說不下去。

  「你幫她騙我,你真是我的好兄弟。」要是知道茱麗亞沒離開,他絕不會放任心愛的女人,單獨行動。

  元洋一吶,滿眼有說不出的抱歉。「她只說想和里長聊一聊,很快就會回來,我哪曉得……」

  根據莫苔色的說法,茱麗亞不到九點就來了,她一直在門口喊話,態度驕傲得沒人想理她,直到大家都受不了她的無理行徑,莫綠櫻才出面帶走她。

  有人看見她們在咖啡屋待了一會兒,但似乎一言不合鬧僵了,兩人又一前一後離開,往人少的地方而行。

  最後瞧見兩人身影的是賣彩券的阿伯,他說金頭髮的阿兜仔女人嘰哩咕嚕地不知在說什麼,里長一聽臉色不是很好看,以中文回她--我不是破壞你們婚事的第三者。

  然後,再也沒人看到她了,從中午到現在,她足足失蹤五個小時,莫苔色街頭巷尾都找遍了,可是她卻像從人間蒸發,毫無消息。

  「你是笨蛋嗎?腦子裡裝了一堆稻草,她的話要是能信,我何必和你合謀弄一份鬼協議書,你真是蠢得沒大腦。」虧他還是律師,居然這麼輕易就被騙。

  「她一直求我,還拿出今天飛美國的機票,言明她和里長談完就要回去,我根本拒絕不了。」

  一時心軟就誤了事。

  「哼!你最好開始祈禱,若小櫻有一絲絲損傷,我割你的肉來賠。」

  風雨無情,露出苦笑的元洋當真雙手合掌,求老天爺幫幫忙,他知道錯了,不敢再犯,這次的教訓夠他反省一輩子。

  天色越來越暗了,雨也越下越大,轟隆隆的雷聲由遠而近,原本偶有交談的兩人越來越沉默,臉色越見焦慮和不安,陰鬱得有如狂風呼嘯的雷雨天。

  打在身上的雨水讓人僵冷了四肢,行道樹被風吹得打地垂腰,粗壯的枝幹有如脆弱的嬰兒,剝地數聲枝幹相連之處脆生生斷裂,險象環生。

  一場大雨下了一陣之後,一向暢通的排水溝跟著暴漲,漂流著樹葉的水淹到足踝,眼看著要釀成巨災。

  「咦,那裡有個搖搖晃晃的人走過來,是不是里長……」啊!是茱麗亞。

  瞧見有人影走近,元洋立即驚呼,可是才走兩步,那頭金髮進入視線內,他反而暗自叫苦地希望好友不要發現。

  可是他來不及阻止,一道飛快的身影掠過他,激憤狂怒地捉住滿臉驚恐的女人大力搖晃,吼聲連連地壓過耳邊的風嘯聲。

  「綠櫻呢?她在哪裡?快說!她在什麼地方?回答我,不許裝傻……快說,她在哪裡,在哪裡……綠櫻在哪裡……」

  乍見心愛男子,全身虛軟的茱麗亞欣喜地想投入他的懷抱,以為他果然是在意自己的,才會冒著大雨來尋她。

  她從沒這麼害怕過,像一隻溺水的鴨子急需溫暖,她好冷好冷,感覺血液在身體內快凍僵了,若不趕快換上保暖的衣物就要暈了。像

  身子被前後搖擺,她冷得聽不見他在吼什麼,頓感委屈的淚水如雨直落,好想快點回到溫暖的屋子。

  她被這場颱風嚇壞了,臉上雨水淚水混合在一起,僵硬的十指逐漸麻木,抖得握不住任何東西。

  「安……安德魯,帶我……回、回家……我不要待……待在這種鬼……鬼地方……我要回家……快帶我回去……我好冷……抱我……抱我……」

  即使惡劣的氣候讓她狼狽得彷彿路邊行乞的瘋婦,她仍不改本性的命令他,毫無愧疚地只想回到安全的環境裡,完全忘了自己剛做了什麼。

  「冷什麼,綠櫻更冷,你要再不老實告訴我,我直接把你丟進水裡,淹死你。」眼神狂亂的風浪雲使勁捏握她的細肩,力道之大似乎要將她捏碎。

  「丟進水裡……」淹死她?

  冷厲的威脅利得似劍穿透耳膜,她背脊微微一栗,抬高迷濛的綠眸凝視。

  「安德魯,帶我回家好不好?我們可以在純白色的大教堂裡舉行婚禮,我穿著白色的婚紗,高貴而典雅,你一身帥氣的西裝,牽著我一起接受神的祝福……」

  茱麗亞幻想著如詩如畫的世紀大婚禮,捧著花的十二對小花童,盛裝出席的親友朝新人撒米,黑袍白領的牧師笑著宣佈他們成為夫妻,許多羨慕的眼光全湧向她……一道閃電轟隆劈下,恍若婚禮上的鎂光燈,她怔了一下,復而因面前風浪雲臉上的陰鷥驚得差點站不住。

  他的表情……那是想殺了她的恨意嗎?

  她由心底發寒。

  「我再問一遍,綠櫻在哪裡?」風浪雲的眼神彷彿來自地獄的幽冥,冷得寒冽。

  「綠……綠櫻……」一時間,她並未聯想到那個被她推入水堤的女人。

  「里長呀!茱麗亞,你氣得牙癢癢,想拔光她一頭烏黑亮麗頭髮的那個女人。」見她失神地喃喃自語,怕她真遭到嚴厲對待的元洋趕緊出聲提點。

  怔了怔的茱麗亞像剛從夢裡醒來,原本就自得無血色的臉龐一下子死自得有如世界末日到來,雙唇抖得無法停止。

  「不……不是我……不是我……是她逼我的,我給過她機會,可是她羞辱我……她好大的膽子敢拒絕我的施捨……她……該死……」

  「說清楚,你對她做了什麼,快說!」慌亂注滿胸口,瀕臨失控的風浪雲幾乎要掐碎她的肩骨。

  痛意襲來,她霎時清醒地又哭又笑。「你是我的,安德魯,沒有人能從我手中搶走你,我母親不行,那個女人更沒資格,你是我一個人的!我一個人的……」

  「茱、麗、亞--」他狂吼。

  耳膜刺痛的她失神的喃喃低語,「掉下去了,掉下去了,我聽見好大的落水聲,撲通……」

  「在哪裡?」風浪雲心急如焚,恨不得生出雙翼,飛到所愛的人身邊。

  「不知道,她死了……安德魯,我們回家,不用管她了,一條賤命不值錢……」沒人比他們倆重要,那女人死了就死了,不足為惜。

  啪

  閃電照出茱麗亞左頰鮮紅的五指痕,她整個人承受不住的像破碎娃娃摔倒在地,不慎的前額還撞到郵筒旁的警示燈柱。

  她錯愕極了,也難堪不已,不敢相信他會為了另一個女人而傷她,出手之重不僅讓她嘗到口中的血腥味,也重創了她高傲的自尊。

  因為太痛,她反而哭不出來,怔仲地看著她完全陌生的男人,沒辦法接受傷她最重的人竟是她最愛的未婚夫。

  「你立刻給我滾回美國去,永遠永遠不要再踏上台灣,否則我一定殺了你。」

  風浪雲狠厲地瞪了她一眼,轉身往她出現的方向提腿狂奔。

  元洋扶起渾身冷得像冰的嬌軀不知該說什麼,他很同情她,可是也沒辦法認同她的行為,想想她至少還活著沒事,他還是趕緊先去教人吧。

  一句「自個保重」,茱麗亞被拋棄在雨中,面對人生地不熟的環境,她掩面痛哭,根本不曉得該往哪裡走,越來越大的雨水勢讓她更加惶恐,連小腿遭飄過的碎石割傷她都不自知。

  「你們要找里長……她剛幫我捉鴨,往河堤去了……」

  風雨中傳來養鴨阿味的聲音,風浪雲身後是許多冒雨前來幫助的居民,在聽到里長有難的消息,大家馬上丟下防台工作,齊聚力量先找到人再說。

  眾人聽阿味的指示循著河堤往下喊人,暴漲的河水夾雜大量泥砂,濁得根本看不清。

  驀地,有人高喊水中好像有個人,一浮一沉的快要飄走了。

  慌到沒有表情的風浪雲第一時間趕至,他認出那頭凌亂的黑髮,驚駭地全身發冷,手腳僵直著,不願相信那是昨夜還笑靨燦燦的情人。

  要不是驚惶失措的元洋從後抱住他,只怕此時他已跳入河中,搶救心愛的女人。

  「別衝動,那邊有橋……」說時遲那時快,老舊的木橋傳來詭異的聲響,竟在轉眼間被上游大量洩下的急流給衝斷了。

  水旺叔、張阿貓和雜貨店的老闆娘李鳳這時找來繩索,他們試著以拋投的方式將人套住,再順勢將人救上堤防。

  只是連試了十幾回,沒一回成功,讓眾人更為心急。

  驀地,大伙以為回天乏術的里長忽然抬起頭,發紫的嘴唇蠕動著,不知在說什麼的輕揮著手,風雨吸收了她微弱的聲音。

  這時大家才發現她左手抓著什麼東西,細看之下才知那是水利局為了方便工作人員下到河底清除雜草所規劃的階梯,配合小區景觀特別加裝的扶手式護欄。

  「裡……里長在說什麼?聽不清楚……」

  真是急死人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沒人知道莫綠櫻連連喝到污水的嘴究竟在喊什麼,除了異常冷靜的風浪雲。

  「她叫我們快回去避雨,不要被風雨打濕了,她會自己想辦法爬上岸。」

  「什麼?!」

  聞言,眾人的眼眶都紅了,冷性冷情的莫綠櫻其實有一副好心腸,大家街坊這麼久了,怎會不瞭解她的個性,所以他們才選她當里長。

  明明自己仍身陷險境,能不能順利脫身還是問題,她竟然反過來擔心大家的安危,叫人怎能不動容。

  一道雷在閃電後擊落,所有人驚恐的瞠大眼,眼睜睜地看著里長的手脫離欄杆,以極快的速度往下游飄。

  但更令他們驚訝的是,莫綠櫻的手剛脫離救命的細桿,有個人立即縱身一躍,有如水中蛟龍雙臂奮力的往她的方向划動。

  碰到了碰到了,快抓住、快抓住……啊!抱住她了,可是……人呢?怎麼兩個人都不見了?!

  雨,還是沒完沒了地下著,風在雲層底下席捲著氣流,發出呼∼呼∼呼的回音,地面潮濕滿佈泥濘,一地的落葉樹幹及被大風吹損的招牌、碎裂的花盆。

  入夜後,颱風更加猖狂,樹木傾倒,鐵皮屋頂飛起,泡了水的稻田一片汪洋,分不清是東家的田或是西家的地,沒人敢在這種天氣出門,街道上只聽見恐怖的風聲狂嘯,威脅著要取走地面的一切。

  河堤邊,有一幢十坪不到的小磚屋,生�的鐵門幾乎快關不攏,以一條兩根手指粗的鐵鏈牢牢地綁在門把和內鎖之間,但無情的風雨仍灌入細縫,叫人冷得直打哆嗦。

  一盞小燈、幾壇醃酸菜的瓦甕,半條吃剩的吐司旁有瓶快見底的橘子醬,一雙白嫩小腿發冷地直縮,想保持一絲暖意。

  「你真傻,幹麼冒險救我,要是你有個萬一,我……我怎麼活得下去……」

  哽咽的女音輕輕揚起,細如軟風般溫柔,優美的纖指輕撫著微帶溫度的男性面頰,忍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順頰滴落。

  不想哭的莫綠櫻在看到風浪雲額頭上十公分長的傷口時,情緒激動得不能自持,淚如雨下,心好痛好痛,幾乎快裂開了。

  猶記得剛落水之際,她其實是慌亂的,但是想起還有愛她的人在等她,她立即冷靜地保持水母飄的姿勢,找尋機會靠岸。

  後來,她看到護欄,趕緊以足蹬水抓住,暫緩飄遊的速度。

  只是,她的體力在流失當中,今天真的發生太多事了,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很快地就會被沖走。

  她費力地脫下上衣,扭轉成繩狀,將左手綁在欄杆,防止力氣用盡時而鬆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的身體狀況也越來越差,水的衝力讓衣服的結慢慢鬆開,她發現自己在往下沉,無力的雙腳似有某物在勾它。

  眼看著越來越大的風雨毫無停歇的希望,她的心也變得有如河水一樣冰冷,絕望地想著,她就要死了,卻來不及向她所愛的人告別。

  「我好想告訴你,我愛你,雖然你花心又無賴,常擾亂我平靜的心房,可是我無法不愛你,你在我心裡做下記號,讓我只能屬於你……」

  聽見呼喊她名字的聲音,她以為自己死了,出現幻聽,勉強地將頭抬高,映入眼簾的竟是他的身影,她惶然又驚懼地連喝好幾口髒水。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要不是死亡來臨,我不曉得你在我心裡有多麼重要,我的心始終被你牽動著,而我卻傻得不知那是愛……」

  看到風浪雲一躍而下,奮不顧身地游向她,她的心為之一窒,差點要停止跳動,難以置信驕傲如他竟會為她而做傻事,不顧安危地來救她。

  一陣大水將兩人淹沒,隱約聽見急狂的咆哮聲,眼一黑的她便失去意識。

  「我愛你要當著我的面說才有誠意,哭哭啼啼地喃喃自語,鬼聽得見你在說什麼。」

  「你……你醒了……」又是驚又是喜的莫綠櫻笑中含淚,以手背抹去頰上奔流的晶露。

  「再不醒來就要被你的淚水給淹死,我才不想死得這麼窩囊。」

  幽幽一喟,眼皮沉重的風浪雲慢慢睜開深幽黑眸,一度渙散的視線逐漸凝聚焦點,他一開口就埋怨她哭聲擾人,讓他想稍事休息都不成。

  他抬起手想摸摸近在眼前的蒼白面容,卻吃痛地驚呼一聲,雖是很簡單的動作卻牽動全身酸痛的肌肉,這才察覺他不是超人,用力過度還是會拉傷筋骨。

  「胡說什麼!你不會死,我也不會死,我們都能好好地活著,你至少還會危害世間一百年。」

  莫綠櫻怪責地拍了他一下,不許他胡言亂語。

  「什麼一百年,當我是老妖怪不成……」

  他嘟嘟嚷嚷的嘀咕著。

  「你又在說什麼,不累嗎?」她關心地將蓋在他身上的舊毯子拉高,那是磚房裡唯一可御寒的織物。

  風浪雲微帶不滿地一瞪。「你碰到我的傷口了,想我早點死呀!」

  「啊!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燈光太暗了,看不清楚。」低聲道歉的莫綠櫻擔心他還有其它未發覺的傷勢,想著想著又淚盈滿眶。

  因為颱風來襲,原本就不太明亮的小燈泡忽明忽暗,隨時都有斷電的可能。

  「小水龍頭,你可別又淹水,鹹鹹的淚水滴在傷口可是很疼的,你別害我又死一次。」語帶怨恨的風浪雲流露出一絲對她的疼惜,神色無奈又憐寵。

  「不許再說一個死字,不然我以後再也不理你。」她笑著拭淚,將頭輕靠他胸前,聆聽他有力而規律的心跳。

  他嘮叨了兩句,說她像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婆。

  「對你的男人要溫柔點,別太管他,死……」

  死字一吐出,纖柔的食指便往他唇上一放,阻止他說出不吉利的字眼。「不要讓我恨你,在我愛上你以後,我絕對無法允許你以這種方式告別人世。」

  「傻瓜。」風浪雲語氣低柔地說,將她擁得更緊。

  「我愛你,在我以為撐不住的時候,腦海中閃過你發怒的面容,我忽然覺得心很酸,很想再見你一面,親口對你說我愛你。」她向上天祈求著,不願帶著遺憾離世。

  「只有想到我嗎?」他沾沾自喜地撫弄她烏黑髮絲,十分得意。

  如果他也回道--我也愛你,沒有你,人生就失去意義--也許還能延長感動的時間,不讓自己氣炸。

  「還有養母的養育之恩未報,大姊一個人掌管家業會不會太累,紫蘇的身體不是很好,怕她給自己的壓力太大,小妹太單純,容易交到壞朋友,喜青還小,沒人照顧不行……」

  她越說越擔心,風浪雲的臉色也就越黑,撫發的手移至她纖弱頸項,考慮要不要先掐死她。

  「……黃家的助學貸款還沒下來,不知該上哪籌款繳註冊費?許家的大寶車禍,阿婆又病重,光是許媽媽一人怎麼忙得過來?還有張老師的土地糾紛,金九叔要換腎……」煩心的事一樁接一樁。

  「夠了,不許你再提起我以外的人,我要你看著我,將全部的心力放在我身上。」他一臉妒意的大喝,即使肋骨疑似斷裂痛得要命,他還是蠻橫地摟緊她,不准她腦子裡有其它人存在。

  聽了他無賴的言詞,她低聲地笑了。「幼稚。」

  莫綠櫻的心漲滿被愛的幸福感,唇角揚高,享受著他霸道的寵愛。

  「幼稚又怎樣?我就是要獨佔你,沒有人可以從我手中奪走你,包括死神。」

  一想起她在河中沉浮的模祥,風浪雲不由自主的顫了一下。

  他從沒那樣的恐慌過,害怕失去一個人,一片空白的腦子竟是駭人的虛空,他驚得連呼吸都停頓,只想著世上若沒有她,誰還能填滿他孤寂的心?

  聞言,她又鼻酸。「以後不許那麼傻,急湍的河流來得又凶又猛,你只是一個人,怎麼能對抗大自然的無情,你……」

  微冰的唇帶著一絲溫熱,覆住她發紫的小嘴,內心激動的她只能攀著他的背,藉由他熱切的吻獲得平靜。

  「若是再有一回,我依然不會放你一人,你跟我一樣都是寂寞的人,我不能沒有你。」再有選擇的機會,他還是會跳下去。

  「浪雲……」她闔上眼,任由感動的淚水往下滑落。

  「我愛你,不要懷疑我的真心,也許我有花心的壞毛病,以及愛美女的不良習慣,可是能讓我為她而死的人只有你,我的心早在十七年前就被拴住了。」他掙不開,也不想掙開。

  莫綠櫻揚起唇,笑得好美。「我是班長,有責任督導你偏頗的行為,你最好小心點,我會時時刻刻地盯緊你,不讓你殘害無辜的女性同胞。」就是他了,不會有別人,能令她傾一生所愛,唯有他一人。

  「嗟!給你竿子就順勢往上爬了,別給我得寸進尺。」他裝惱地往她俏臀一拍,意外地發現「少說狠話,紙糊的老虎。」他也只是愛裝腔作勢,其實不曾真正傷過她。

  「紙糊的老虎?」挑起眉的風浪雲輕撫著她僅著底褲的粉臀,挑逗的大手往大腿根部探去。

  「你……」她抽氣,「你做什麼……」身體敏感地輕顫了一下,她蜷縮起怕冷的腳指頭。

  他故意輕佻地咬咬她細白肩肉。「小妞,該以身報答我的救命大恩,本大爺要品嚐你一身細皮嫩肉的滋味。」

  「不……噢!不行,你受了傷,還有可能會發燒……嗯!不能碰……那裡……」天哪!

  她要著火了。

  他低笑,以舌舔吮她的耳。「發燒最好的退熱方式是出汗,甜心,你碰到土匪了,乖乖地獻出貞操吧!」

  身一翻,風浪雲痛得眼角抽措,在救起莫綠櫻之前,他曾被飄流木頂了一下胸口,又被強勁的水流傷了背,其實他傷得一點也不輕。

  奮力將人拉上岸後,他找到一處避難小屋,在兩人安置好不久便陷入昏迷,直到她的淚滴到傷口才痛醒。

  「胡……胡說,不行……真的不行,外面狂風大作……」根本不是好時機。

  「所以屋內激情難耐,吾愛,讓我溫暖你冰冷的身體吧!」他腰一挺,滑入銷魂的情慾殿堂。

  傷口痛,但某個部位更脹得難受,他恣意地馳騁在她的緊窄裡,張狂又得意的展現男性雄風,無視屋外狂掃的風雨。

  一夜的狂風暴雨雖讓人們損失慘重,卻也為愛情注入生命,當李老爹來查看他儲存陶土的磚房是否受損時,由微敞的門縫中看見一對赤裸交纏的愛情鳥,睡得香濃地互相擁抱。

  於是,他笑了,回身告訴其它里民,找到里長了。

第十章

  「什麼,離婚了?!」

  美國本地正爆發一樁年度最大醜聞,因貪瀆而被收押的某州眾議員,他正和一美艷女子在市郊的別墅廝混時,被FBI破門攻入,兩人光著身子遮面的一幕被即跟入的記者拍了下來,登在各大報頭版那個女人不是他的妻子。

  素來以愛妻愛子愛家庭塑造出好男人的形象,一夕間成了人人唾棄的偽君子,對該名眾議員而言,婚外情的殺傷力遠勝貪瀆罪名,政治事業因此危如累卵。

  當然,無孔不入的媒體憑著一張模糊不清的相片,追出令議員人氣下滑的外遇對象,赫然發現竟是知名華人企業家的妻子--黛娜。

  一時間,她成了人人追逐的焦點,不只鎂光燈時時跟著她,無孔不入的狗仔也挖出她過去不為人知的秘辛,包括她吸毒,酗酒,性關係淫亂,還和某教區的神父有染,甚至曾非法墮過三次胎。

  然而因為她的美貌,這些負面新聞並沒有阻止眾多追求者,無視她已婚的身份,試圖以各種方式接近她,言語淫穢想和她有進一步的交往。

  不堪其擾的黛娜壓力大到在一次精神崩潰中,脫口而出肚裡的孩子是她和園丁哈格有的,已經五個多月了,而非她所言的四個月。

  風家父子都因她一番脫序的言論而鬆了一口氣,風志航趁此機會向法院提出離婚訴訟,結束了和黛娜這段貌合神離的夫妻關係。

  「喂!不要太過份,你已經一小時又二十一分零七秒沒看我,你不覺得良心不安嗎?」虧他還安份地不看其它女人,她居然視若無睹地漠視他。

  咱地,莫綠櫻揮開一隻作亂的手。「別胡鬧了,我在幫唐女士登記賓客名單,你不要吵我。」

  「我吵你?」一臉怨夫模樣的男子揚高聲量,十分不滿的搶走她手中的原子筆。「那個女人的事幾時輪到你插手,你少多管閒事。」

  她無奈,但又好笑的抬起頭,以看著一名耍脾氣孩子的眼神看他,「那個女人是享譽國際的知名畫家,請給予尊重。」

  「畫幾張沒看頭的油畫也算是畫家,那我小時候的隨手塗鴉都能媲美梵谷的「向日葵」了。」風浪雲不屑地輕嗤,對掛滿牆面的風景畫絲毫不感興趣。

  「好呀!把你以前的傑作拿來,我相信唐女士樂於挪開一點空間,懸掛你的得意作品。」如果他敢,自然不會有人反對,頂多引人哄堂大笑罷了。

  他那些鬼畫符她不是沒看過,老師的評論是--要他學習色彩的調配,三角形的黑色太陽和方形的……

  貓(他自稱是翼手龍),畫意深得沒人看得懂,統稱打翻油彩的潑墨畫。

  他用「你瘋了」的神色瞪她。「莫綠櫻,你要記住我才是你的男人,別一顆心向著外人。」

  「外人?」她失笑,視線越過他與某人視線相對。「去了美國多年,你的中文又退步了,論親疏關係,「外人」    指的是我。」

  他們是分享床位的情侶而已,與真正親密得密不可分的親人還差了一道手續。風浪雲眼一瞇,俯下身子與她鼻抵鼻對視。「別逼我把你扛在肩上帶出場,行極端不道德的蹂躪行為。」

  他可是非常樂意將她塞入狹小的衣帽間,胡作非為搞一番。

  「你呀你,老是言不由衷,其實你很想來看看唐女士,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希望她能懂得愛自己。」他越是不看唐女士,表示他心裡越在意。

  「胡……胡說,我看她幹什麼?畫張畫能賺什麼錢,她遲早餓死。」臉龐漲紅,他不自在地撇開臉。

  「不會的,她的畫很搶手,養活自己不成問題,而且就算她過不下去,你也不可能不管她,因為她是你媽。」母子關係是切割不了,一條臍帶相連的親情。

  「你……可惡的女人,你幹麼說出來?!她給你多少好處?」像踩到地雷,風浪雲氣急敗壞地怪女友多嘴。

  唐薰董的確是風浪雲的親生母親,在大家以為她被前夫所棄,可能走投無路之際,其實她早就匿名發表過多次個展,以溫婉動人的東方風見長,讓西方人士趨之若騖,紛紛搶購。

  但是她的作品並不多,加上她從不在自己的畫展露面,更增添她的神秘感和話題度,人人因擁有她一幅畫而深感榮幸。

  畫壇上風光的她情路並不順,在輾轉的波折中她過得很不快樂,她愛的人用她的愛傷害她,而她唯一的兒子又拒絕她,不肯諒解她一時的出軌,因此在百般思索後,她決定回到自己的國家。

  「我給她的好處是免費將兒子送給她,看她要打要罵,還是滴他蠟油,我絕無異議。」

  身子一僵的風浪雲忽地鬆開手,語氣乾澀地爆出怒氣。「你憑什麼送兒子?我不承認你的身份。」

  他連母親兩個字都說不出口,目光直視由眼角闖進的鵝黃色身影,淡雅的茉莉香氣鑽入鼻翼。

  「咦?莫里長,這位背向我的男士是誰?我送我兒子關他什麼事?這些年我認了不少乾兒子,改天我把他們全帶來,你挑一個。」

  沒人發現唐薰董交握的手微微顫抖,她用輕鬆的語氣掩飾心中的緊張,多年不見的兒子就在眼前,她慌亂又不安。

  「你敢--」風浪雲氣憤地一轉身,朝母親揮舞拳頭。

  母子相見,感傷多過驚喜,自從十幾年前的離別,兩人都變了,嬌美柔弱的少婦已出現些許銀絲,眼角細紋看出歲月痕跡,即使面皮依然光滑。

  而當年身子正在抽長的男孩則長成昂藏男人,劍眉入鞘,星目朗俊,結實的臂肌結實健壯,胸寬肩厚地承擔起重責,也找到一生的最愛。

  「年輕人,對長輩要有禮貌,你媽沒教過你對待女士的合宜禮儀嗎?」她故意揚起眉,調侃他家教不嚴。

  「我沒有媽,她跟男人跑了。」他怒極地一喊,引來無數注目的眼光。

  臉色微黯,唐薰董自嘲地揚唇。「我也是跟男人跑了的母親,以為拋家棄子會得到幸福,誰知道我不過是個被愛沖昏頭的笨女人,將丈夫和兒子的愛視為理所當然,卻又不知珍惜地放棄他們。」第一年,她確實過得很快樂,擁有繪畫天份的情人對她很好,也間接奠定她對畫畫的興趣,兩人在畫布中共同尋找一個夢。

  後來她發現他的藝術家身份是為了掩飾販賣毒品,他由古巴取得古柯鹼,放入中空的畫框裡,夾帶過海關販賣給美國的毒販,以畫為交易順利取款。

  為此他們大吵了一架,在沒辦法規勸他放棄毒品的同時,他第一次打了她,因此她才會逃難似的逃開他,躲到前夫的庇蔭下。

  「如果我有碰到你的母親,我一定會很生氣告訴她,女人可以沒有愛情,沒有丈夫和婚姻,可是不能不要孩子,他們是女人身體的一塊肉,極其珍貴而寶貝,失去孩子,這個女人也就不完整。」

  「你……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語帶艱澀的風浪雲靜靜的看著她,眼露痛楚。

  「因為我愛我的兒子,日日夜夜地思念著他,每次想到他怨恨的表情,我就心如刀割,恨自己當初怎麼狠得下心捨棄他?」她怨自己的不知足,錯過人生真正的美好。

  「你愛他……」是真的嗎?她早就後悔了?

  「若是你見到我兒子,麻煩你轉達一句母親遲來的歉意……對不起。」唐薰董以手帕捂鼻微抽了一下,旋即低頭離去。

  「你……呃,她……為什麼……」她在請求他的原諒嗎?

  頓感困惑的風浪雲有些無措,他望著母親低垂的雙肩,竟覺得有點可憐,蕭瑟的背影顯得哀傷,好像失去陽光的花朵,瞬間枯萎,全世界都離他而去。

  她真的很不快樂,連笑起來都讓人感到心酸,當年溫柔淺笑的女人已染上風霜,褪了色的美麗蒙上一層滄桑,記憶中的她是幸福的,隨時洋溢著令人心頭一暖的笑意。

  不能原諒嗎?他心想,她只是被愛折磨的蠢女人。

  驀地,腰際被人推了一下,他回過頭,求助地看了看笑眼盈盈的女子,內心煎熬的不知自己該做什麼。

  「去吧!別猶豫,母親只有一個,為了不讓彼此留下遺憾,你該明白她不年輕了,能有多少時間聽兒子說一句「我也愛你,媽。」」

  她是沒有機會了,因為她的雙親早在她三歲那年上了天國。他彆扭地耍帥,刻意以指爬了爬頭髮。「你別誤會我會和她來個大和解,我只是去罵罵她,太糟糕的母親活該被兒子遺棄。」

  「嗯。」莫綠櫻笑著點頭,以含有情意的眼神鼓勵他。

  風浪雲以輕咳掩飾滿臉的尷尬,手腳不自然地擺動,他走到母親身後回看女友一眼,得到她一記甜美的微笑鼓勵後,他深吸了口氣,舉起手拍拍他以為高大,其實很矮小的母親,唐薰董一回頭,訝異的眼中盈滿淚水。

  「很感人的畫面,不是嗎?」

  略帶低沉的聲音由左側響起,負責接待的莫綠櫻連忙起身,她抬起眼,微微一怔。

  「伯父,你不過去嗎?」沒想到風志航也會出現。

  「你認為我該過去嗎?」他已經老了,缺乏不怕受傷的勇氣。

  莫綠櫻笑揚唇畔。「為什麼不呢?你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他笑得很淡,眉間卻帶著苦澀。

  「我愛浪雲,也希望他的家人也能愛他,你和伯母都是他不可或缺的親人,他非常需要你們的愛。」

  「是嗎?」他笑了,眼中儘是對她的讚賞。

  「茱麗亞還好吧?」她被打包丟上飛機,處境也滿值得同情的。

  「她被她親生父親接回去了。」在發生那樣的事後,再同住一起也會不自在。

  颱風那夜,後來根本找不到路的茱麗亞越走越遠,竟離開了和平裡,次日被人發現倒在隔村的路旁,全身發著高燒,送醫診治後確定是急性肺炎,轉進加護病房。

  而後她一直昏迷不醒,不信任台灣醫療團隊的摩根先生便派人來接走她,直到飛機落地,她仍不曉得自己已離開台灣。

  「雖然他二十八歲了,不過我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他還是非常幼稚,像個孩子,用反話一激他,他馬上笨笨地上當。」莫綠櫻搖著頭,恍若在告訴他,他有一個沒藥救的笨兒子。

  風志航一聽,先是怔仲,繼而發笑。「我喜歡你,女孩。」

  「千萬不要,你兒子會吃醋。」    她故意俏皮的眨眨眼,讓他放鬆心情。

  噙著笑的莫綠櫻滿心歡欣,凝望著風志航步伐穩健地走向他的家人,雙手一搭擁住他的妻和子,雖是被滿臉忸怩的風浪雲給撥開手,可是這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一朵笑荷掛在牆上,四方框裡映出風家人和睦的畫面,畫中世界也有世間男女的愛戀。

  「啊--不行、不行,你們這些兔崽子給我滾回來,我才是你們的老子--」

  風浪雲大叫地從夢中醒來,雙手亂舞,顯得十分驚悚而氣憤,聲音之大驚醒身邊的人。

  「發……發生什麼事?」揉揉酸澀的眼皮,莫綠櫻側過頭,看著滿頭冷汗的情人。

  他失神地望著她,接著眼神一轉,竟狠狠地瞪著她。「我們立刻結婚。」

  「咦?」她摸摸他的額頭,確定他沒有發燒。

  「鮮花沒有,戒指倒是有一隻,你只能點頭,不能搖頭。」他急切地爬下床,從衣服口袋中取出一個絨布盒子。

  「呃,等等,你是不是還沒睡醒?婚姻是終身大事,等你睡飽了再說。」莫綠櫻沒當真,倒頭又繼續再睡。

  「少囉唆,我說結婚就結婚,男人說話,女人不准有意見。」他一副他說了算的蠻橫樣,無賴至極。

  冰冰涼涼的金屬滑入指間,她睜眼一瞧,驟地頭皮發麻,被他嚇得了無睡意。

  「你該不會作了惡夢吧?」

  一顆十克拉黃鑽戒指看來價值連城,她一個月才四、五萬薪水的小里長,怎麼承受得起?他想害她被人剁手,還是遭檢方懷疑她私吞公款?

  「誰……誰作惡夢。」他明顯頓了一下,撇撇嘴故作若無其事的說:「我是發現你越來越忽略我,只顧著關心你的裡民。」

  風浪雲當然不會說出他剛作了一個可怕的惡夢,夢裡他的親親女友挺著比氣球還大的肚子,他用手一戳,圓滾滾的肚皮忽然蹦出一個接一個穿紅肚兜的小孩,衝著別的男人喊爸爸。

  開什麼玩笑,他的孩子怎麼可以亂認父親,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想把他們一個一個捉回來打屁股。

  可是那群小鬼竟然朝他扮鬼臉,嘲笑他又沒有娶他們的媽,憑什麼當他們的爸爸,又笑又叫地對著每一個經過的男人喊老爸,還買一送十地拍賣他們的媽。

  他又驚又氣地嚇醒了。

  「我本來就是和平裡的里長,他們的福祉是我的工作內容。」她不能不管裡民們。

  「不管不管,我才是最重要的,你馬上卸除里長職務,我們結婚。」哼!當什麼里長,他還養不起一個老婆嗎?

  「不行,做人要有始有終,裡民們信任我,我就必須為他們負責。」摩羯座的責任心又冒出頭,不讓他的無理取鬧得逞。

  他很生氣地瞪她,「你不愛我。」

  「不,我很愛你。」她旋轉著戒指,怕拿下來他會暴跳如雷。

  「那你打算做到什麼時候?」聽她說了一句愛,他稍微緩了脾氣。

  「任期屆滿吧!」

  「好,等你做完這一任就結婚。」他以施恩的口吻說,下巴拾得高高的。

  她僵了一下,反問他,「你確定?」

  「嗯,確定,誰都不能反悔。」擔心地裡長幹上癮,他還特地下了但書。

  臉色古怪的莫綠櫻想笑又忍住,悄悄地取下戒指。「咳!咳!我的任期還有三年多,你慢慢籌備我們的婚禮吧!」

  「什麼?!」

  三年多……

  風浪雲的嘴角抽措,後悔話說得太快。

番外篇之凍蒜的由來

  「我問你,你為什麼要當里長?」娶不到老婆的男人郁卒中。

  「為什麼?」美麗的里長偏著頭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就當上了。」

  說實在的,她自己也不甚清楚。

  「什麼?!你為什麼會不知道?」男人狂吼。

  一旁的報馬仔小妹舉手爆料。

  「我知道、我知道。」她從頭看到尾,可以現場轉播實況。

  「好,你說。」他忍耐地聽。

  莫苔色興匆匆地說了--「因為二姊的學妹來找她,上任里長一瞧見學妹長得可愛,便朝她伸出鹹豬手,小學妹便哭著向二姊投訴,二姊就帶著學妹去理論……」

  可是上任里長以為沒人瞧見他的獸行,便想染指二姊和學妹,企圖霸王硬上弓。

  「……他反被二姊一拳打倒,惱羞成怒地邊噴鼻血,邊揚言要告二姊傷害,還說以他里長的身份,反控她們色誘都行,沒人不相信里長的話。」

  「啊!我想起來了,我說里長沒什麼了不起,我滿二十三歲了,下一任里長一定是我。」不過她說過就忘了,不會真的去選里長。

  「對對對,結果我和大姊、三姊一等里長選舉時便去替你登記,再挨家挨戶打電話告訴鄉親父老,你要選里長了。」

  「咦?」有這回事?

  「不過呀!投票當天,豬哥里長又一臉得意地嘲笑二姊不自量力,小孩玩大車,還朝她屁股摸了一把,二姊臉一冷又給他一拳,全裡一陣歡呼,為她的好身手而把票全投給她。」

  嘎!這樣也行?

  以上便是和平裡里長莫綠櫻高票當選的幕後秘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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