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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7-3 14:59:09

前言:

灰姑娘遇到王子之後,從此就能過著幸福的生活嗎?
一場Party後,麻雀變鳳凰的情節降臨到柯竹安身上,
與周世軒命定似的相遇和戀愛,是如此美好而甜蜜,
然後她嫁進了豪門,一切過程有如童話般夢幻,
誰知各自的要求與原則才是最難解的現實問題,
於是,童話故事的結局轉向眼淚和離婚,
沒有第三者,沒有情轉淡,只因相愛容易相處難……

那一夜,柯竹安陰錯陽差走進他在飯店的住房,
就這樣闖進他的視線、他的世界,一覺睡到天亮,
隔天早上,他不忘向她索取房資──一個吻,
兩人就此陷入熱戀、結婚、離婚,只花六個月。
三年後意外再重逢,一如初相識時的那一眼,
心跳仍因她而狂亂,心湖仍為她掀起洶湧波瀾,
他決定這次再多些努力,只求中斷的故事再延續……


第一章

  台南,南部科學園區,『擎宇電子』營運總部大樓。

  「報告總經理,關於我們最新研發的液晶電視螢幕,行銷部決定自己來做廣告,畢竟我們最瞭解這項產品,也最有動力去推銷它,由企業本身製作廣告是一種趨勢,近年來已經有許多成功的範例。」行銷部經理郭志龍拿出企劃書,眼神閃亮、滔滔不絕地說明。

  坐在辦公桌後的周世軒面無表情,靜靜聽著屬下的報告,一顆心悄悄飛向遠方,沒有人看得出來。

  『擎宇集團』建立已經有四十多年,旗下有石化、科技、貿易、工程等產業,他祖父是『擎宇集團』的創辦人,他父親目前擔任董事長,他自己則是總經理,由他全權負責的『擎宇電子』可說是集團中的金雞母,頻頻締造傲人的營業額。

  身為集團未來的繼承人,周世軒從一出生就讓人稱羨,成長和工作過程更是一帆風順,只除了一個小小缺憾他曾離過婚。他有能力管理龐大的企業,卻留不住自己的妻子,為此,他常常陷入回憶之中難以自拔,如果走不出來的話,恐怕餘生就要孤獨以終了。

  「我們會盡快組成製作團隊,包括媒體、公關、合作商家等,都會有一套完善的流程,相信能做出最引人注意的廣告作品,希望總經理能贊成這項計劃。」郭志龍說完一長串的話,恭敬等候總經理裁示,相信上司會有明智的決定,不過……總經理怎麼看起來有點出神?

  室內安靜了幾分鐘,明明有空調系統,郭志龍的額前卻開始冒汗,回想自己剛才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原本總經理是個豪爽健談的人,近年來卻變得沈默許多,也很難看到他的笑容,該不會是還想著那個人吧?那個人在公司裡是個禁語,誰也不敢提起總經理的傷心事。

  終於,周世軒打開抽屜,拿出一份簡介,語氣平淡地說:「找這家廣告公司,交給他們製作。」

  是哪家了不起的廣告公司,能讓總經理如此大力推薦?郭志龍心裡不太服氣,接過一看,原來是『伊人廣告』,在業界算是中等規模,他卻有深刻印象,因為總經理的前妻就任職於此!

  說到三年多前那場婚禮,可說是轟動一時、風光至極,郭志龍還被任命為婚禮策劃人,幸好沒出什麼差錯,賓主盡歡,但誰也沒想到,這段婚姻只維持三個多月就宣告結束,彷彿一場夢,說醒就醒。

  「總經理,您應該知道這家公司……」郭志龍忐忑不安地問,難道總經理不知道那個人就在裡面工作?

  「我知道。」周世軒點個頭,解決了屬下的困惑。

  「既然知道,您還是要指定由他們製作?」到時候八卦媒體定會聞風而至,不知道董事長他們會有怎樣的反應?周家不只是名門世家,講究各種排場和規矩。

  「有什麼疑問嗎?」周世軒懶懶地抬起眉,不怒而威。

  「沒,沒有。」郭志龍連連搖頭,就算他有天大的疑問,也不敢提出異議。

  「就這麼決定了,你去忙吧。」

  「是!」郭志龍也只能硬著頭皮照辦了,世代交替的日子已近,當然以總經理的話為準,就算董事長會怪罪下來也沒辦法。

  等辦公室門被關上後,周世軒長長地歎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前,每當他需要思考的時候,落地窗前就是他平靜的角落。

  不用別人說他也明白,這是個瘋狂的決策,勢必會引起一場風波,但他不在乎家族或外界眼光,他只是在沈思,前妻是否會接下這份挑戰?

  她當然是勇敢的,也是堅強的,她一直沒有變過,或許那正是他愛她最深的地方,她始終堅持自我的姿態,是他的無知以及無能,才造成兩敗俱傷的結果。

  昨夜他又夢到從前了,說是從前其實也沒有多久以前,不過是一千多個日子,他卻從一個熱戀的男子、已婚的男人,變成一個心事重重的單身漢。拿出手機,他看著那一張張照片,時而讓他微笑,時而讓他歎息,在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人,能讓他如此心情起伏。

  親愛的,你好嗎?快樂嗎?是否偶爾也會想起我、想起從前?

  天色一片灰蒙,窗外飄起小雨,從頂樓眺望下去,他看不到任何風景,只有伊人的倩影徘徊不去。

  台北,信義區,『伊人廣告公司』。

  坐在電腦桌前,柯竹安正在用繪圖筆修稿,為了達到客戶的需求,她設計了三種Logo圖案,希望其中一款能得到青睞,她在創意部內擔任美術指導,專業技能和態度都得具備,作品更是不能讓人失望。

  當她專心工作時,通常是電話不接、客戶也不見,全由助理代勞。

  助理蒂娜走過來,替她收走已喝完的咖啡,並提醒了一句。

  「竹安,艾迪找你去他的辦公室喔!」

  「噢!謝謝。」柯竹安先做好存檔,既然是老闆有請,只得暫停一下。

  廣告公司裡大家都互稱英文名字,即使對老闆艾迪也不例外,幸好她有個方便的名字,Joan差不多就等於竹安。

  不知道老闆找她有什麼事?她在公司只能算中階主管,很少有機會直接跟老闆面談。

  說翠艾迪也是廣告界的一則傳奇,現年三十八歲,看起來只有三十歲,他是一名混血兒,有西班牙和台灣血統,擁有一頭黑色卷髮,眼珠則閃著綠色光芒,嘴角常因微笑而揚起。儘管他總是笑臉迎人,並不代表他沒有原則或魄力,他一手創建了『伊人廣告』,業務範圍遍及國內外,更有多次得獎紀錄,彷彿天生就該吃這行飯。

  一走進辦公室,柯竹安看到滿室的玩偶、公仔和模型,這就是艾迪的風格,工作不忘娛樂,創意因而激發,難怪他的點子總是比別人多。

  「忙羅,竹安。」艾迪的腔調帶著一種異國風情,隨時都像剛剛旅行回來。

  「有重要的事嗎?我等一下就得交圖稿了,不能待太久。」

  柯竹安明白她不用跟老闆客氣,工作為重,老闆不會沒事硬找她哈拉。

  「OK,我就直接說了,有人指定要你接case,是『擎宇電子』的液晶電視。」艾迪聳聳肩,拿著蝙蝠俠的面具把玩,苦笑著問:「你可以接嗎?我不勉強,由你決定。」

  面對如此超級大客戶,任何一家廣告公司都會磕頭謝恩,但艾迪決定先詢問當事人的意願,畢竟男女之間是最難理清的界線,這是個離婚比結婚容易的年代,他自己也是過來人,明白其中的煎熬。

  二十三歲那年,他一時失神就結了婚,等清醒過來已經三十歲了,為了自由呼吸便提出離婚,女兒交給前妻照顧,他能做的只有付些賬單,還有每個月陪女兒吃一頓飯。這段婚姻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挫敗,每次見到前妻總讓他心驚膽跳。

  擎宇電子?這四個字在柯竹安心中引發一連串反應,先是驚愕、繼而驚慌,甚至驚恐!可惡,都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她居然還會為之撼動,一點長進都沒有,太可惡了!

  無論怎樣,她不允許自己失態,迅速回應艾迪。「當然要接,為什麼不接?」

  她不懂『擎宇電子』為什麼指定她接案,她不敢多想也不願多想,總之工作就是工作,她早已下定決心,不能讓前段婚姻影響她的人生,自從離開周家後,她受到許多注目和議論,但她不也都熬過來了嗎?別人要怎麼看或怎麼想,根本就不關她的事,日子是她自己在過。

  艾迪吹了聲口哨,表示由衷佩服,換作是他絕對無法跟前妻合作,幸好他的前妻沒開公司,不需要做什麼廣告,她是一位很嚴格的明星高中老師,但願他們的女兒不會考上那所高中。

  「既然你沒有意見,就交給你負責嘍!先派AE過去,探看看對方的需求和預算。」AE(AccountExecutive),字面上的意思就是預算執行者,必須控制廣告客戶的預算,發揮最大的宣傳效益,工作範圍包括市場調查、意見整合、促銷推廣、媒體公關等,是一個多功能也多壓力的中間人。廣告人只要能熬過當AE的日子,就可以說是成功了一半,前程也有了希望。

  「我會派最強的兩位AE出馬,等真正執行時,我也會親自出席。」她在腦中飛快地思索著,依照層級和案件的重要性,她應該是跟對方的行銷部往來,再怎麼樣也輪不到那位周總經理。

  「好極了!」艾迪戴上蝙蝠俠的面具,對她比出勝利手勢。

  「我相信你辦得到,這個案子一定會有好成績,到時你就能升職了。」

  老闆的話讓她心頭猛跳起來,一開始她也是從最基層的AE做起,一年前升上美術指導AD(ArtDirector),如果她能升職成為創意總監CD(CreativeDirector),整個創意部就由她領導了,這位子已經空懸了兩個多月,人人都渴望得到,當然也包括她。

  「多謝你給我這個機會,請拭目以待。」說完後,她迅速走出辦公室,回到自己的桌前繼續工作,不讓任何人看出她的情緒,無論這樁生意跟她的前夫是否有關,她都會盡心盡力去完成,危機也是轉機,極可能成為她事業上的轉捩點,她不能因為私人因素而搞砸。

  至於周世軒……人稱豪門貴公子的他,應該早忘了她這個平凡的前妻吧?一想到他,她胸口就一陣窒悶,她不願思考自己對他的情感,反正壓抑下去就對了,早該埋葬的又何必深究?

  這時助理蒂娜又走過來,貼心地問道:「要不要再來杯咖啡?」

  「謝謝。」柯竹安深吸口氣,提醒自己要鎮定,在職場上流露心事是一種失職。

  「你還沒吃午餐,我幫你買個三明治吧。」看看時間已經下午一點多了,豐滿的蒂娜一點都不羨慕苗條的竹安,對這位美術指導來說,餓肚子根本是家常便飯。

  「嗯,麻煩要兩個,晚餐我也會在公司吃。」柯竹安拿出一張大鈔給助理。

  「你真是太猛了——』蒂娜不只一次想替上司介紹物件,或是參加聯誼活動,但柯竹安總是微笑婉拒,真不懂她為什麼如此封閉自己?才二十八歲的年紀,外貌秀麗,氣質優雅,只不過離了一次婚,算得了什麼?人生還長得很呢!

  蒂娜在心底搖搖頭,拿起大包包走出門,除了購物還要寄郵件、跑銀行,在廣告公司裡人人都不得閒,即使小助理也是很忙的。

  晚上十點,柯竹安終於結束一天的工作,同時也做好初步計劃,兩名AE明天就會直奔台南,前往『擎宇電子』總部,實際瞭解對方的要求。

  當她搭捷運回到家,洗過澡躺在床上,此時已是午夜時分,世界之大,她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窩,一個能徹底放鬆的地方。

  離婚後,她盡量以工作填滿生活,不參加聚會、不認識新朋友、不讓任何人接近她,就怕被問起離婚的原因,麻雀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怎麼會捨得放棄貴婦的生活?沒有人明白,那棟豪宅是一座牢籠,那身份是一道鎖鏈,甚至那份愛都是一種煎熬。

  寂靜長夜,窗外落起了小雨,滴滴答答的聲音讓人難以成眠,她的思緒不由得飄遠,或許飄得太遠了,居然回到了從前……

  時光倒轉,回到三年多前。

  台北市某家五星級飯店,某間精緻套房裡,一場告別單身的Party正在舉行,出席者都是年輕女性,不是同學就是好友,大夥兒興致高昂,光喝香檳也會醉。今晚她們打算玩個通宵,明天週六不用上班,喝到爛醉也沒關係,床上、地上、沙發、浴缸都能睡,反正都是女生,沒有男人才更瘋狂。

  明天即將結婚的楊倩雯,不斷被敬酒和逼酒,笑得肚子都疼了,她是這群姊妹淘中第一個結婚的,二十五歲明明不算早,但現代人大多晚婚,她不小心就成了第一名。

  「給我喝!」十幾個人同時吆喝,楊倩雯不敢不從,邊喝邊求饒。

  柯竹安站在一旁微笑觀戰,她不是那種會主動喧鬧的人,她的酒量太淺,也沒本事這麼做,到底告別單身派對要做什麼?根本就是藉機玩耍,可能每個人都需要放鬆吧,畢竟也認學生變成社會人了。

  看著昔日的同學們,她有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大家是那樣快樂無憂,為什麼只有她心情沉重?畢業後她工作了一年,很幸運地因為參加比賽得到獎學金,前往日本念了兩年碩士,學的是美術設計,上個月才回到台灣,正準備找個能發鋒所學的工作。

  活著對她而言從來都不是容易的,自從十五歲那年父母離婚,一種孤立無依的感覺就深植她心中。

  歡鬧場景中,她仍被逮到,拉到小圈圈的中心,被十幾雙玉手指著說:「竹安喝最少,罰她乾杯!」

  「是、是!」她哪敢抗命?連明天就要結婚的女主角都醉倒了,她更是沒有豁免權

  只怪她酒量不夠,才兩、三杯下喉,整張臉就泛紅如蘋果,惹得眾人呵呵笑,聽說日本人都很能喝的,怎麼竹安去了兩年,一點竅門都沒學到?

  「嘟嘟——』幸好這時手機響了,柯竹安乘機走到角落接電話,一看顯示原來是房東太太。

  十五歲開始,她的住址就是學校宿舍,大學畢業後當然得自己租屋,她畢竟是個沒有家的人,爸媽都各自有第二段婚姻,能給她的只是匯來生活費,三年前這份聯繫也斷了,只剩下年節的簡訊招呼。

  「柯小姐啊,你那裡怎麼這麼吵?」房東太太原本有點重聽,這會兒卻聽得很清楚。

  「不好意思,請等一下。」她朝同學們呼喚。「拜託你們小聲點好不好?」

  大夥兒正在興頭上,勸阻當然無效,柯竹安只得走出房間,但背後聲浪還是不小,她要走遠些才能好好說話。房東太太打來是為了換熱水器的事情,約定明天下午兩點找工人安裝,很簡單的一件小事,但老人家似乎總喜歡重複話題,講了好幾分鐘才覺得妥當。

  「我知道了,明天下午我會在家,麻煩您了。」

  「早點睡,別玩得太晚。」房東太太忍不住叮嚀,看看時鐘都九點多了,現在的年輕人花樣真多。

  「好的,我會早點睡。」柯竹安確實有點想睡了,房東太太含糊的聲音,還有那幾杯香檳的作用,都讓她想躺下來休息。

  掛上電話,她想走回房間,卻忽然呆住在原地,驚覺自己居然迷路了!放眼望去,鋪著紅色地毯的長廊上,每扇咖啡色的房門都一模一樣,讓她完全失去方向感,剛才是從幾號房走出來的,怎麼一點記憶都沒有?才二十五歲而已,難道她開始老人失智了?

  對了,她可以打電話給准新娘楊倩雯,雖然會有點丟臉,但也沒其他辦法了,誰知道打了三通都沒人接,大家一定玩瘋了,音樂又那麼大聲,誰會聽到小小的電話聲?

  不得已的情況下,她只好硬著頭皮,伸手去推每一扇房門,剛才她走出房間時,記得並沒有鎖門,只是輕輕帶上而已。然而她找了十幾分鐘,每扇門卻都是鎖上的,這下慘了,她除了越來越迷糊,更是頭暈眼花,對一個不擅長喝酒的人來說,香檳也像是烈酒,發作起來後勁十足。

  老天保佑,就在此時,終於有一扇門可以推開了!芝麻開門,神奇寶貝!她需要立刻躺到床上,她覺得頭好重、腳好輕、全身好虛軟……

  「咦,怎麼大家都不見了?」她環顧室內,明明是一樣的擺設,卻看不到半個人影,連那些酒瓶都不見了,只有一台餐車上有食物,現在是在玩捉迷藏的遊戲嗎?她又不是今晚的女主角,拜託饒了她吧。

  不管了,她一定得先睡一會兒,有什麼事等醒來再說,於是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讓自己走到床邊倒下,任由醉意和睡意襲來,她再也無法掙扎。

  「搞什麼東西?」周世軒一走出浴室,就看到床上躺著一個女人,這是哪門子的惡作劇?

  大約半小時前,他打電話叫了roomservice,親眼看服務生用推車送來晚餐,接著他就進了浴室洗澡,照理說服務生應該會關好門,他也沒有特別留意,難道是門沒關好,才讓陌生人闖進來?這家飯店的服務也太周到了吧?

  他一邊擦頭髮一邊走近床邊,盯著那熟睡的女人,大約二十歲出頭,穿著紫色連身小洋裝,聞起來除了香水味還有酒味,希望她沒嗑藥才好,他可不想惹上麻煩。

  每次來台北的業務辦公室開會,他總是選擇這家飯店,因為頂樓有會員俱樂部,比較有隱私,身為『擎宇集團』的第三代繼承人,他的一舉一動都容易引起騷動,家族長輩們尤其注重顏面,對他規範甚多,要不是他高中就出國唸書,恐怕青春年華都得虛度。

  原本他習慣住名人套房,這次因為客滿,只好選擇次等的精緻套房,沒想到就剛好碰到『闖空門』的,現在該怎麼辦?又要叫roomservice?找人來把她搬走?

  鈴鈴——這時手機鈴聲傳來,他接起來一聽是父親打來的,交代一些公務上的事情。

  原本周世軒只是董事長特助,三個月前接任了總經理的位子,才二十八歲的年紀,當然引來外界的注目,還被媒體封為豪門貴公子,公司上下都拿了放大鏡對他觀察,全家人也相當關注他的表現,尤其是身為董事長的父親,幾乎天天對他傳授心法和秘笈,唯恐他被人說是扶不起的阿斗。

  談完公事,周信宇不忘對兒子交代。「你現在的地位不一樣了,不管做什麼、說什麼都要三思,千萬別衝動行事,你爺爺奶奶可受不了第二次打擊。」

  周信宇跟妻子生了一男一女,女兒已經管不住了,竟然跟一個俄國人私奔,還跑去南美開農場!兒子絕對要守住陣腳,一定得找位名門淑女,好好地傳承周家的血脈。

  「知道了。」對於這套說詞,周世軒早就聽到滾瓜爛熟,他們家除了錢多就是規矩多,而今妹妹遠走高飛,只剩下他撐住場面,說什麼都不能出差錯。

  等父子倆講完了電話,他看床上的女人依然熟睡,怎麼吵也吵不醒,難道是吃了安眠藥不成?

  他坐到沙發上,開始享用有點晚的晚餐,順便觀察這位不速之客。仔細一瞧,她長得挺好看的,皮膚白晰、長髮黑亮、身材苗條,還有一種優雅的氣質,會不會是哪一家的大小姐?

  說到大小姐,他就想到家人替他安排的幾次相親,那些名門閨秀實在太無聊了,進退應對都像同一個老師教出來的,連化妝打扮也是同一個調調,讓他提不起絲毫的興趣,幸好他在美國交過兩任女友,而且都是自由戀愛,要不然怎麼能甘心回來?

  日子過得真快,他回台灣工作快五年了,不是沒想過要定下來,其實可挑選的物件也不少,但自己喜歡的女人哪有那麼容易找到,難道會從天而降?吃過晚餐,放下刀叉,他朝床上的女子呼喊。「喂!你也睡得太自然了吧?那是我的床,快起來!」

  女子仍然沒有反應,只有身體微微地起伏,證明她還在呼吸、還活著。看她睡得那樣香甜,他忽然覺得挺有趣的,就當作一場遊戲一場夢也好,最近工作壓力不是普通的大,她的出現或許會是件樂事。

  他脫去浴袍,拿了文件就坐到床上研究,如此寂寥長夜,能有個賞心悅目的女人相伴,其實是一種幸運,她在睡夢中也無妨,他會好好享受這份安詳的美。

  黑夜已逝,明亮的陽光灑進室內,柯竹安在頭痛中醒來,眨了眨酸澀的眼睛,逐漸看清眼前的景象,奇怪,怎麼會這麼整齊乾淨?昨晚不是玩鬧得很厲害嗎?人都跑去哪裡了?難道已經回家了?

  「早安。」

  來自背後的聲音讓她全身緊繃,那竟然是男人的聲音!明明就是純女性的Party,怎麼會有男人?是服務生嗎?還是朋友的惡作劇?

  僵硬的她緩緩轉過頭,看到右後方躺著一個男人,上身赤裸,頭髮微亂,唇邊含笑,彷彿對此一點都不訝異,兩個陌生人躺在同一張床上,就像在餐廳共桌吃飯那麼平常。

  她的腦袋瞬間當機,呆了半晌才結巴地開口。「你、你是誰?」

  「我才要問你是誰?」周世軒心情極好,這女人有一雙柔和的大眼,聲音軟軟細細的,他喜歡。

  「這……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們開Party的房間呢?」她緩緩坐起身,東張西望的卻找不到同學們,低頭一看,幸好她身上的衣著仍然完整,應該沒發生什麼酒後亂性的情節吧?

  「你應該是走錯房間了,就在這裡睡了一晚,我叫你也叫不醒。」她的疑問讓他迅速做出結論。

  「真的?這是你的房間?」天啊!她好丟臉、好迷糊,居然佔據人家的床,還一覺到天亮!

  「我有房門磁卡,還有消費賬單,不信的話,你可以去飯店櫃檯查詢。」他從床邊茶几拿起磁卡,證明自己的『合法性』。

  殘酷的事實就擺在眼前,柯竹安簡直想鑽進被單裡,她怎麼會做出這種蠢事?以往師長們對她的評語都是成熟穩重、認真細心,現在卻是一整個白癡到極點!

  「對不起!我馬上離開。」她迅速爬下床、穿上鞋,忽然又停下動作,轉回視線問。「請問……我的鞋子是你幫我脫的嗎?」

  「就只有鞋子,請放心。」佳人在旁,他想脫的當然不只鞋子,但畢竟萍水相逢,還是等熟一點再說。

  「不好意思,都是我太糊塗了,喝了幾杯香檳就失去方向感。」她向他鞠躬致歉,同時也在心中感謝,幸好沒碰到色狼,這位先生顯然是位紳士。

  「沒關係,你並沒有打擾到我。」相反的,他把她當成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越看越可愛。

  他也下了床,只穿著黑色睡褲,露出結實的上半身,現在她才把他看得仔細些,發現他有一張性格的臉龐,以及一副高大的身材,笑起來的樣子酷酷的,可惜是在這種情況下認識,她只想趕快溜之大吉!

  「對不起,我先走了。」

  她即將打開房門,他卻上前制止,挑起眉頭說:「等一下,你睡了我的床,應該付點房資吧?」

  「呃……要多少錢?」這種套房住一晚就是萬元起跳,她付得起嗎?說不定比她一個月的房租還貴!若不是好友的熱情邀約,她不可能來這種高級飯店,青年旅館或民宿才是她的選擇。

  「很簡單,這樣就行了。」他俯身上前,輕輕吻了她的唇一下,迅速得像沒發生過,但又真的發生了,她來不及反應,他已退開去,留下淡淡的溫度和氣息。

  「你、我還以為你是正人君子!」她伸手撫摸自己的嘴,不敢相信他會這麼做。

  「我可沒這麼說過。」他忍了一整晚已經仁至義盡,才輕輕一吻算是很克制了,正如同他所想像的,她的紅唇柔嫩而芬芳,或許昨晚他不該那麼守禮。

  柯竹安聽了心頭一酸,是她自己迷糊在先,被人吃豆腐也無話可說,她只好咬住下唇、忍住委屈,他一定以為她是自動送上門的女人,她又何必多做解釋,反正……反正他們不會再見面的。

  「你叫什麼名字?我送你回家。」瞧她深受打擊又故作堅強的模樣,他忽然後悔了,他不該孟浪行事,他們的緣分應該繼續下去,而不只是一場遊戲一場夢。

  她搖搖頭,打開門飛快離去,周世軒站在原地目送,倒也不急著追上,因為他握有她的『把柄』,他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匆匆跑到走廊上,柯竹安仍想不起好友的房號,正在心慌意亂時,剛好有扇門打開,及時解救了她。

  只見楊倩雯睜大眼問:「竹安,你跑哪兒去了?我還以為你先回家了。」昨晚大家玩得太瘋,半夜兩點多才睡,十幾個好姊妹也沒清點人數,直到早上她才發覺柯竹安不見了。

  「我……我只是出去打個電話,我該走了。」柯竹安說不出自己的遭遇,那真是蠢到了極點。

  「來,你的皮包別忘了。」楊倩雯送走一班好友之後,發現還有這個皮包。

  「嗯,謝謝。」

  「晚上也別忘了來參加我的婚禮。」楊倩雯提醒好友,重頭戲不是告別單身Party,而是正式的婚宴啊!

  「那當然。」

  就這樣,柯竹安離開了飯店,外頭陽光有如金網,網住了每個過路行人,她頭痛得要命,沒辦法等公車或搭捷運,叫了台計程車直奔回家,在身心狀況都如此糟糕的時候,小小奢侈一下是必要的。

  本以為這是場災難就此結束,誰知道這只是故事的第一章……

第二章

  當天下午,房東太太帶來兩名工人,柯竹安強忍著頭痛招呼他們。大學畢業後她就獨立生活,在台灣和日本都有跟房東打交道的經驗,並不覺得怕生,反正在這十坪大的房子裡,只有基本的生活用品,沒有違禁品也沒有男人,用不著遮掩什麼。

  「柯小姐,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熬夜了?」房東太太看她臉色有些憔悴,不免多問幾句。

  「我沒熬夜,只是有點頭痛。」柯竹安沒說謊,她確實很早就睡了,只不過睡錯了床。

  「年輕人不要太逞強,早睡早起身體好。」

  「謝謝,我知道。」裝修的聲音讓她頭痛更甚,唉,這兩天真是運氣不佳。

  一個小時後,新的熱水器總算安裝好了,房東太太和工人也離去了,柯竹安這才落得清靜,卻又得面對另一種煩惱,晚上不知道該穿什麼出席婚宴?精神不佳的情況下,還是先洗個澡吧。

  放好溫水加點鹽,就是她的省錢泡澡秘方,躺在浴缸裡歇息,只希望頭痛能好轉。

  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直想到那個輕薄的男人,還有那個突如其來的吻,她又不是沒接吻過,有什麼好想的?二十五歲了,她對戀愛兩字並不陌生,但她懷疑自己真正愛過嗎?為什麼兩段戀情都無疾而終,偶爾懷念卻也不覺得遺憾?罷了,一個人活著就很累了,兩個人相處更不容易。

  走出浴室,她一邊擦乾頭髮,一邊打開衣櫃,心情已經恢復平靜,沒想到還有一番惡運等著她。

  就在打開皮包後,她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找遍屋內仍不見蹤跡,糟糕,該不會掉在飯店了吧?是在好友的房間,還是在那個男人的房裡?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她渾身一陣冷顫。

  那台3G手機是她在日本買的,價格平實卻功能多多,可以上網、拍照、聽音樂,還有最新的繪圖軟體,裡面有許多她珍惜的照片、設計的點子,是她最重要的物品之一啊!

  不管怎樣,她一定得找回來,於是她拿起室內電話,撥通自己的手機號碼,幸好很快就有人接起,對方應該沒有獨佔的意思吧?

  「不好意思,請問你有沒有撿到我的手機?」

  「嗯,既然你打來是我接的,應該就是我撿到的沒錯。」周世軒早料到她會尋找失物,所以早上才故意不告訴她,手機就躺在她睡的枕頭下。

  這聲音——不就是早上那個男人?慘了,她暗自叫苦,自己怎麼會這麼命苦?

  「請你還給我,可以嗎?」她不得不擺出低姿態,要是對方存心侵佔,她就算報警也拿不回手機。

  「今晚你到飯店來,我就還給你。」

  太好了,對方還挺乾脆的,剛好她也要去飯店,事情應該很容易解決才是。

  「是這樣的,晚上我會去參加同學的婚禮,就是在這家飯店舉行,我們約六點在門口拿手機,方便嗎?」

  「不行,我有工作。」開玩笑,怎麼能一見面就交貨,總是要確適當的氣氛和環境,這一次,他們不能只是睡覺,應該好好地認識彼此。

  「請你轉交給飯店櫃檯,拜託你。」

  「那怎麼行?這麼重要的東西,我一定要親自交給你:晚上十點婚禮應該已經結束了,你到飯店頂樓的會員俱樂部,跟服務生說你要找周世軒,這樣就可以了。」他報出自己的名字,心想她應該多少有印象,這女人難道都不看電視或報紙嗎?

  「可是……」她才不想跟他有什麼牽扯,不過是歸還手機,何必搞得這麼麻煩?

  她的反應讓他一陣挫敗,原來她這麼不想再見到他,甚至對他的名字也毫無感覺,難道他的外表、他的言談、他的地位都無法吸引她?偏偏他卻對她念念不忘,好不公平的待遇。

  他不給她猶豫或拒絕的機會,丟下最後一句話。「就這麼約定了,再見。」

  「喂……」聽到電話被掛斷的嘟嘟聲,她瞪著手中的話筒,心頭一把火熊熊燃起,這位周先生真有一套,平常她自認相當平和的,他卻有本事一再惹她生氣,但為了拿回寶貝手機,她也只得妥協了,只希望這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吧?怎麼她卻有點不確定……

  當晚的婚宴溫馨而浪漫,還有現場伴奏,柯竹安卻心不在焉,只是默默鼓掌和微笑,吃得也不多。

  「竹安,你找到工作了沒?」一旁的女同學關心問。

  「還在等回應。」她大多找廣告和出版公司,希望能發揮設計專長。

  「不如找個男人結婚比較快,現場有沒有看到喜歡的?我幫你介紹。」這位同學有位交往多年的男友,最喜歡替人牽紅線。

  「不用了,謝謝。」柯竹安苦笑一下,其實她不太相信婚姻制度,兩個人要能白頭偕老,除了天時地利人和,還要有上輩子修來的福氣。看過了太多離婚的例子,包括她父母在內,叫她怎麼敢期待?

  婚禮上最後的高潮,就在於新娘子丟捧花的時候,二十多位單身女賓客站在舞台前,笑容滿滿、伸出雙手,殷切期盼那束象徵幸福的玫瑰花。

  柯竹安故意站在角落,沒有一絲爭搶的意願,誰知道偏偏那麼巧,捧花就是直接落入她懷中。

  「看來竹安就是下一個新娘嘍!恭喜,到時候記得要請我們喝喜酒!」

  眾人紛紛恭賀,柯竹安微笑得很僵硬,心想怎麼可能?比起尋找結婚物件,她更希望找到好工作。

  十點了,新郎和新娘端出喜糖送客,柯竹安抱著捧花卻沒走出飯店大門,反而搭電梯來到頂樓的會員俱樂部,一說出周世軒的名字,服務生就帶她走進貴賓包廂,裡面有個男人在等她,說陌生又有點熟悉,說熟悉卻又還是陌生。

  貴賓包廂內大約可容納十人,相當寬敞,沙發是酒紅色的,其他擺設則以黑色為主,顯得貴氣而神秘,這是她第一次到如此豪華的地方,對方到底是何等人物?

  該不會是什麼知名大亨吧?管他的,她只想拿回自己的手機!

  「嗨。」周世軒微笑著對她招呼,他的領帶已經鬆開,西裝外套也放在一旁,顯得相當輕鬆愜意。今天一整天他都在跟客戶周旋,絕對不是一個愉快的星期六,但他很高興能在一天的尾聲看到她,瞧她穿著米色裙裝、抱著捧花就像個新娘,不知道那個幸運的新郎會是誰?

  柯竹安只想速戰速決,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周先生,請你把手機還給我。」

  「我本來就打算要還你,但你應該表示點誠意。」看她嚴肅又緊張的表情,他不覺莞爾,她有一副秀氣柔弱的外表,卻散發出一股『別惹我』的氣息,殊不知這只會讓人更想逗她。

  「你到底想怎樣?」什麼叫誠意?該不會又要偷親她吧?她不過就是喝醉了一次,有必要付出如此代價嗎?

  「先坐下吧!我幫你點了櫻桃雞尾酒,還有一些可口的配菜,你一定要嘗嘗看。」

  大男人主義!也沒問過她的意見,就擅自替她決定,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兩名服務生走進包廂,送上飲料和食物,桌上擺設得非常精美,她不好意思繼續站著,只好選個離他最遠的地方坐下。

  「到目前為止,我好像還沒聽到你說聲謝謝?」服務生離開後,周世軒舉起酒杯問。

  「我……」她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欠缺禮貌。「謝謝你。」

  不管怎麼說,對方收容了她一夜,又願意歸還她的手機,勉強算是個好人,只是有點討人厭。

  「雖然說得很不甘願,聲音又太小,不過我接受。來,我乾杯,你隨意!」他率先喝完了半杯白蘭地,這對他來說只是小意思。

  基於禮貌,她也喝了點雞尾酒,甜甜酸酸的,沒什麼酒味。

  「請問,現在可以還給我了嗎?」

  「當然可以,等我們離開的時候。」

  這男人太奸詐了!她發覺自己可能招架不住,還是先說明立場比較好。「抱歉,我沒那麼多時間,請你現在就把手機還我。」

  所謂『把柄』就是得握在自己手中,豈有輕易歸還的道理?他故意轉移話題。

  「我有些問題想問你,你好像不認識我?」自從他接任集團總經理後,各大媒體爭相報導,把他捧成貴族王子似的,除非她從來不看新聞,否則早就該認出他了。

  「我才見過你兩次,算認識嗎?」莫名其妙的,她就跟他同宿了一晚,現在都晚上十點多了,還跟他獨處在這包廂內,仔細想想她真是蠢到家了。

  「你不住在台灣?」他看她不擅長演戲,個性挺單純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讓他特別覺得可愛。

  「你怎麼知道?我剛從日本回來。」她嚇了一跳,她臉上有寫字嗎?

  「看來我的直覺很準。」她真是一個從天而降的禮物,他絕對不能輕易放過。

  「不管你是誰,應該跟我沒關係吧?我只是來拿我的手機而已。」

  他神秘一笑,不打算立刻解釋,從口袋裡拿出那支香檳色的手機。「我看過了,沒什麼親密的訊息或照片,你現在應該是單身吧?柯竹安小姐。」

  他看遍了所有檔案,得到的資料如下:她的父母親會傳來汛息,家人似乎沒住在一起,她喜歡畫些設計圖,每天都會寫記事本,電話簿裡大多是女生,沒有男人摟著她肩膀的照片,或寄給她談情說愛的蠹話。

  「你怎麼可以侵犯我的個人隱私?」她幾乎無法相信,這傢伙竟敢偷窺她的手機,記事本裡有她的個人資料,甚至有銀行和網路的密碼,這下他不是把她摸清了?太可惡了!

  他搖搖頭,表情無辜。「你誤會了,我只是想查出你的資料,這樣才能物歸原主。」

  「你是業務員還是詐騙集團?嘴巴這麼厲害,乾脆去從政好了,反正都是靠一張嘴!」她快氣炸了,忽然覺得喉嚨好幹,一口氣喝完雞尾酒,跟汽水差不多,應該不會怎樣吧?

  「哈哈——」他仰頭大笑,這女人實在有趣,天底下也只有她敢這樣對他說話了。

  愉悅的笑聲在包廂內迴盪,她忽然呆住,其實他笑起來挺迷人的,仔細瞧瞧,他根本就是個標準帥哥,只怪她之前沒心情欣賞,但是人長得帥又怎樣,最重要的是他太危險了,渾身散發一股侵略的氣息,她可沒興趣跟他玩遊戲。

  放下酒杯,她站起來聲張氣勢。「請你把手機還給我,我要走了!」

  「灰姑娘都可以留到十二點,現在才十一點呢?」他抬起手腕上的名表提醒她。

  「我不是灰姑娘,你更不是王子,快點還我!」開什麼玩笑,都幾歲的人了還相信童話?

  「你要這個?有本事就來拿。」他也站起來,帶給她莫大的威脅感,她身高一六五已經不矮了,這男人卻比她更高出一個頭,害她的氣勢一整個就是弱!

  「給我——」看他拿著她的寶貝手機,她立刻伸手想搶回,他卻故意舉高,不讓她輕易得逞。

  這擺明了欺負人嘛!她跳來跳去都搶不到,好,就別怪她使出狠招,乾脆雙腳踩在他腳上,讓他嘗嘗什麼叫淒慘的滋味!

  「你……」他暗自叫痛,跌坐在沙發上,但她也好不到哪裡去,重心一個不穩,居然跟著他倒下,還趴在他身上,雙手剛好貼在他胸前,心中不禁暗自驚歎,好結實的胸膛呀!她同時也想起他赤裸上身的模樣,她不只看到也摸到了,這算是一種吃豆腐嗎?

  霎時間兩人都僵住,他輕輕一笑,對她問:「這麼急著投懷送抱?」

  「你無聊!」她掙扎著要推開他,誰知道他速度更快,一翻身就把她壓在底下,用體型上的優勢讓她動彈不得。

  昨晚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可惜她始終沈睡,就算他伸手抱她也沒感覺,現在他們都是醒著的,他可以清楚察覺到她的呼吸起伏、眼波蕩漾,尤其是那微啟的紅唇,他恐怕無法再壓抑……

  糟糕,他想對她做什麼?柯竹安驚覺自己的處境危險,在這包廂內,就算她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她的!都怪她太傻太天真,竟然毫無防備地來赴約,又不是十幾歲的小女孩了,她真蠢!

  「你怕了?」她可明白自己有多美?他也不想表現得像個登徒子,問題是她太誘人了。

  「你放開我!」他的臉靠得好近,她心跳猛然加快,他一定也聽到了,不,他很可能沒聽到,因為他的心跳也好快,兩個人簡直在比賽。

  「別怕,我要對你怎麼樣的話,昨天晚上就不會客氣了,我只是逗逗你而已。」儘管他想吻她想得頭暈腦脹,卻更不想嚇著她,欲速則不達,他要的不只是曇花一現。

  想清楚以後,他扶她坐起來,順手還摸摸她的頭髮,替她整理散落的髮絲,而她傻傻地望著他,不懂他為什麼忽然溫柔起來?明明可以欺負她的,卻放棄了大好良機?等等,她該不會是覺得可惜吧?

  「你知不知道你很可愛?」他的嗓音低沈,在她耳邊迴盪,酥酥癢癢的。

  「無聊!」她終於回過神,推開他的手,卻被他的體溫燙著了,包廂裡的冷氣很強,怎麼他卻這麼熱?不只是他,連她也覺得好熱,臉頰和耳垂都在發燒。

  「這是我的名片。」他從口袋中拿出一張名片,連同手機一起交給她。「我會再打電話給你,你一定要接。」

  「你憑什麼命令我要接電話?你是我的老闆嗎?」她討厭他這種口氣,他自以為是誰?就算她曾有絲毫動心,也被他這態度抹滅了。

  「唉,你這女人真麻煩。」他搖搖頭,不懂自己怎麼會對她情有獨鍾?如果他想要的話,物件可以從頂樓排到地下室,但就像天會生雲、花會引蝶,有些事情就是自然而然地發生,而他就是只想要她。

  「我又沒拜託你打電話給我,你怎麼可以說我麻煩?」她實在氣不過,真該有人教教他什麼叫禮貌。

  她氣呼呼的模樣讓他笑了,明明就是小白兔的模樣,脾氣卻像隻母老虎,眼睛睜得那麼大,他怎能不被淹沒?「好好,別氣了,我送你回家。」

  「我不用你送,多謝你的好意!」以為略施小惠就能扭轉情勢嗎?作夢!她站起身走向包廂門口,既然她已經拿回手機,從今以後就跟他豪無瓜葛,沒錯,就是這麼簡單。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她正要打開包廂門時,腳步卻忽然不穩,腦袋一陣暈,差點沒跌倒,幸好他從背後摟住她。「你看你,又喝醉了。」

  他暗自感激她的酒量不佳,正因為如此才開啟了兩人的緣分,以後有機會要多善用這一點。

  「我才沒有……」她的口氣怎麼有點像是撒嬌?明明是罵人,語調卻軟綿綿的,才一杯雞尾酒而已,真氣自己這麼沒用。

  她想推開他,可是提不起力量,不行,她不能讓他佔便宜,雖然他的味道很好聞、他的手臂很好靠……反正不行就是不行!

  「已經很晚了,我送你。」他一手替她拿起捧花,一手扶住她的肩膀,兩人慢慢走出包廂,搭了電梯來到地下室。一路上沒碰到什麼人,否則一定會以為他們是一對情侶,男的英挺、女的柔美,相依相偎有如天生佳偶。

  「來,上車。」他替她打開車門,又靠在她耳邊說話。

  「你保證不會……不會偷親我?」她臉頰泛紅、心跳怦然,一定是因為喝了酒,絕對不會有別的原因。

  「沒有你的允許,我保證什麼事都不會做。」他已做了決定,她是特別而珍貴的,他要她成為他的女人,就得更用心呵護。

  這句話讓她安心了點,也終於願意上車,現在她連走出飯店的能力都沒有,只好選擇相信這男人了,絕對不是因為她想多依賴他一會兒,她才不需要依賴。

  時間接近午夜,城市燈火輝煌,路上人車不多,透露一種寂寞的華麗,途中只有輕音樂放送,兩人都沒說話,戀愛的預感飄蕩在空氣中,就要開始了嗎?會不會太快了?瘋狂的心跳已經停不下來,事到如今,也只得順著自己的心情了。

  「你家到了。」他從她的手機中得知許多訊息,當然包括她的位址。

  「謝謝。」她稍微清醒了,爬上公寓三樓應該不成問題。

  「等一下。」他咳嗽兩聲,表情不太自在地說:「有件事我希望你明白,那就是……我對你一見鍾情,所以我想追你,想跟你交往,這樣懂了嗎?」

  他不想被她認為只是玩玩而已,男人要認真的話就該主動說明,活了二十八年,他還是第一次對女人如此表白,即使自信滿滿如他,也免不了些許羞澀。

  他說什麼?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看他表情挺正經的,所以是真的嘍?天啊!

  「請……請不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哪有人就這樣衝動告白的?

  「我是認真的,以前我沒有追求過女人,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很難說明也很難控制。」他專注地凝視她,想把這份情感傳達給她。

  「你……你開車小心,再見。」她找不到什麼適當的台詞。只能抱起捧花、打開車門,加快腳步離開他的視線,他那雙眼實在太可怕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她怕自己的心會被偷走……

  第二天是週日,柯竹安睡到十一點才醒來,迷迷糊糊地梳洗過後,簡單烤個吐司、泡個咖啡,把早午餐一起解決。昨晚她睡得很不好,希望今天能平靜些,她的心臟實在不夠強壯。

  她一邊吃東西,一邊打開電腦收信,忽然睜大了雙眼,發現一封關鍵來信——

  來自『伊人廣告公司』,通知她可以去上班了!

  「耶……」她跳起來高聲歡呼,心想自己會接到新娘捧花,一定是預言她要跟工作結婚了,才不是跟男人有關呢。

  興奮之餘,她開始搜尋『伊人廣告』的各類訊息,不管是公司、作品、風評,都是她應該瞭解的內容。

  同時她也想到那個男人,從皮包翻出他的名片,上面寫著周世軒,『擎宇集團』總經理……這家公司很有名嗎?她納悶地皺起眉,坦白說她沒什麼印象,乾脆也查詢一下,結果乖乖不得了,居然是全台前十大企業之一!

  關於周世軒的報導非常多,二十三歲就在美國念完雙碩士,天資聰穎、外型出眾,再加上不凡的家世,三個月前接掌總經理的位子,已成為台灣女性垂涎的目標,還被封為貴族王子譏第一號人物。像他這樣得天獨厚的男人,怎麼可能看上她?

  他如果不是頭殼壞去,就是故意尋她開心,真過分!

  不管了,反正她就要去上班了,從最基層的AE做起,薪水不多但這是必經過程,她一定得熬下去,她不會作什麼飛上枝久當鳳凰的夢,築夢要踏實,自己最可靠!

  吃完早午餐,她決定要來好好做家事,拖地、洗衣、整理東西,如此勞動會讓時間過得很快,也不會去胡思亂想什麼,她喜次這樣充實的感覺。

  傍晚時分她開始煮飯,一個人的日子過久了,自然會學著烹飪,而在日本唸書的日子裡,她的廚藝更上一層樓,因為外食實在太貴了,不如選用便宜的當季食材,做出美味營養的料理。

  嗶!嗶!

  電鈴聲忽然尖叫起來,她關了瓦斯,拿起對講機問:「請問哪位?」

  螢幕傳來的影像是黑白的,而且有些雜訊,但她一眼就看得出來,那是一個男人的樣子,而且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男人!

  只見周世軒微笑回應。「嗨,外面在下雨,能不能讓我躲雨?」

  「周先生,我這裡不是飯店。」她佩服他的創意和毅力,但她不能妥協,前晚是意外,昨晚是無奈,今晚她必須堅守陣線。

  他的笑容仍然不減,雙手舉起一個禮盒。「我帶了很好吃的巧克力,不能賄賂你嗎?」

  「請你去找別人吧,我相信你找得到的。」憑他的條件,就算想找選美皇后、電影明星也沒問題,何必單戀她這朵小野花?

  他皺起眉,不太甘願地說:「我把我的房間跟你分享了一整晚,現在只是請你收容我一下,你都不肯?」

  「你很會計較耶!」她又好氣又好笑,他明明就是一位貴公子,還跟她計較這點小事?

  「沒辦法,誰叫我喜歡你。」

  「不要隨便說這種話,花言巧語。」討厭,她討厭自己因此而心跳。

  「我等你,我會一直等你。」他只說了這句話,轉過頭讓小雨淋濕全身,他沒想過自己會這樣瘋狂,但有什麼關係,他戀愛了,瘋狂也變正常。

  就這樣僵持了二十分鐘,外頭雨勢轉大,柯竹安終於投降,下樓打開大門,劈頭就說:「我只會給你毛巾還有一杯熱茶,就這樣而已。」

  她只是看不過去他自虐的行為,畢竟他對她也算有過『恩惠』,還他一次人情並不算什麼。

  「謝謝。」他笑得好開心,就知道她是溫柔善良的,捨不得讓他受風寒。

  兩人爬上三樓,進了她的小窩,十坪大的空間內,陳設簡單樸實,因為多了一個人忽然擁擠起來。

  「好小的地方。」他坐到矮桌旁環視四周,不由得說出這樣的評語,這問套房比他的浴室還小,不過小有小的好處,他們的距離似乎拉近許多。

  她送上毛巾和熱茶,沒好氣地說:「抱歉,這裡不是飯店也不是豪宅,委屈了周總經理您。」

  他脫去外套,一邊擦頭一邊問:「你知道我是誰了?」這是不是代表她對他並非毫不在乎。

  「網路上查的。」

  「你不會因為這樣而討厭我吧?」他慌忙追問。

  「我對你根本談不上喜歡或討厭。」她故意迴避他的視線,拜託他別那麼熱情地望著她,就像是無家可歸的小貓小狗,她是絕對不會把他撿回家的。話是這樣說沒錯,但現在他怎麼會在她家?

  他的耳朵有自動過濾功能,對於他不想聽的話,就可以完全聽不到。「你什麼時候可以來台南找我?想搭高鐵還是飛機?我派司機來接你。」

  「你想太多了。」他們今天才第三次見面耶!

  「好好,以後再說。」他喝口熱茶,聞到一陣飯菜香。「你在煮飯?我可以吃嗎?」

  「家常小菜,可能不合你的口味。」她做了咖哩飯和玉米湯,都是很簡單的菜色。

  「沒關係,我這人很寬容的。」

  「我有拜託你吃嗎?什麼寬容不寬容的?你還真敢說!」她狠狠地瞪他一眼,卻還是從小廚房端出事物,標準的心口不一,自己都覺得好矛盾,他到底對她下了什麼咒語?情況不妙,她給自己做的心理建設,像積木似的被他一推就倒。

  「好吃!以後你老公一定很有福。」他嘗了兩口,卻又歎息起來。「但是你這麼愛發脾氣,可能會被我家的長輩刁難喔?」

  他真的是皮在癢了,她從未如此想痛扁一個人。「請你說明一下,你家的長輩關我什麼事?」

  他很樂意向她解釋。「其實我對婚姻沒什麼興趣,但我不結婚的話,一定會被家人念到死,既然要結婚,當然得選我喜歡的女人,你說是不是?」

  「你到底想說什麼?你要不要結婚,跟我又沒關係。」她可沒那麼天真,豪門媳婦肯定不好當。

  「也許我說這話有點太早,但我覺得我們倆結婚是個好主意,我不喜歡媒人介紹的那些淑女,無聊得要命,還是你比較有趣。」兩人才認識三天,他卻有種再熟悉不過的感覺,回到台灣五年了,他從來沒在別的女人身上找到如此感受,如果是命中注定,他心甘情願認命。

  什麼叫有趣?愛情和婚姻就拿這個當基礎嗎?她對他輕率的說詞相當不以為然。「周先生!我們才認識沒多久,你會不會想太多了?我建議你去看醫生,我很確定你一定有妄想症。」

  她罵得越嚴厲,他的笑意就越滿足。「人因夢想而偉大,難道你對未來沒有幻想?」

  「不管是夢想或幻想,都不能跟現實差太遠,你是大財團的繼承人,我只是一個平凡人,我爸媽離婚了,我租房子住,我搭捷運和公車,只能靠自己活下去。我跟你的世界差太遠了,你想玩遊戲的話,很抱歉,我拒絕奉陪。」如果只是點頭之交,她不會說出自己的家境,但現在她有必要讓他明白,他們之間就是『不可能』三字。

  她果然是個堅強的女人,他卻看出她心中的脆弱,其實她比誰都怕受傷害吧?

  於是他收起嘻皮笑臉的表情,點點頭回答。「你說得有道理,我不曉得別人會怎麼看,也不確定以後會有多少挑戰,我只知道對我來說,你是我唯一想追求的女人,就是這麼簡單。」

  聽到他如此直率的表白,她差點說不出話,在他那雙黑眸的凝視下,她更是腦袋一片空白,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慌。怎麼辦,她好像沒力氣生氣了,只有心軟和心動的徵兆……

  「你不用緊張,我會給你時間適應的。」說完話,他低頭認真吃飯。

  她應該罵他幾句才對,卻呆呆地看他把盤中的食物吃得一乾二淨,早知道就多煮一點,對了,泡杯咖啡給他喝好了,可以搭配他帶來的巧克力……等等,她怎麼開始想對他好了?他的瘋狂也傳染給她了嗎?

  「明天一早我就得走了,公司總部在台南,要等週末才能再來台北。」他不想逼她太急,或許南北的距離是一種好處,否則他怕自己克制不住,天天都纏著她,一下就把她嚇跑了。

  「你路上小心。」她只能說著沒什麼意義的應酬話。

  「你願意讓我住一晚嗎?那天晚上我對你可是很大方的,你要索取房資的話,我可以讓你親個過癮。」他對她眨眨眼,笑得很曖昧。

  「想都別想!」她抓起抱枕朝他丟去,所有的禮貌和修養都因他而蒸發。

  兩人笑笑鬧鬧,屋內的氣氛轉為輕鬆,沒想到他們可以面對面坐著吃飯,後來還喝著咖啡聊了起來,才沒多久的時間,她平凡的世界卻已經驚天動地,再也不會跟從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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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7-3 15:01:07

第三章

  戀人們的新生活從此展開,周世軒回台南去了,但他每天都打電話給柯竹安,不管工作再忙,晚上十點準時鈴響,不管她是罵還是笑,他總能堅持聊下去,直到彼此都入睡,只盼在她夢中有他。

  他從來沒有如此篤定的感覺,第一眼就喜歡上她,相處之後更是為她著迷,過去兩任女友都是對方主動接近,這一次他卻像野馬脫韁,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心情,就是想天天聽到她的聲音,更希望夜夜都有她一起同眠,事態已非常清楚,他戀愛了。

  柯竹安也不懂自己是怎麼回事,看到他的來電顯示就該關機的,她卻像中了邪一樣,不由自主地接起電話,即使他老愛說些沒營養的話,動不動就害她發飆,卻覺得鬥嘴也有趣。

  她並非第一次被追求,念小學的時候就有男生喜歡她了,但以往她總能泰然處之,為什麼這次會輕易被打動?無論是家世背景或成長過程,他們都天差地遠,既然不會有結果,又何必開始?身為集團總經理的他,花費這麼多時間在她身上,可知道他損失了多少利益?她的月薪很可能是他的時薪,說不定還是『分薪』或『秒薪』呢!

  儘管內心矛盾著、衝突著,每天晚上十點,她仍是乖乖地接起電話,聽聽今天他又要說什麼蠢話。

  「嗨。」周世軒總是先打聲招呼,低沈的嗓音在她耳邊迴盪。「今天上班累不累?」

  「當然很累。」她進入『伊人廣告公司』才幾天,除了要基本受訓、跟著前輩學習,還有許多雜務要打理,一時間有點適應不良。或許正因為如此,她才特別需要跟人聊聊?擁擠的城市中,其實每個人都很疏遠,卻不敢流露自己的寂寞。

  「怎麼個累法?」他不希望她累壞了,其實她可以不用工作的,只要做他的女人就好。

  「廣告公司一開始都是這樣,事多錢少,起薪又低,還好離家不遠,搭一班公車就能到。」說到他這位大少爺,應該從來沒搭過公車吧?出門就有司機伺候,不然就是自己開車,或是以計程車代步,哪用得著擠公車?

  「這麼辛苦?不如你來台南,我讓你進行銷企劃部,替我們的產品做設計,我每天接送你上下班。」像這樣講電話雖然甜蜜,卻無法滿足他的貪婪,他要得更多、更多。

  他這人什麼話都敢說,她再次佩服他的勇氣。「周先生,我跟你好像沒那麼熟吧?」

  「都已經是男女朋友了,還這麼客氣?」他說完還嘖嘖兩聲,表達他的不滿。「誰跟你男女朋友啊?」她沒被他氣到腦中風,已經是個奇跡。

  「乾脆你把工作辭了,做我女朋友就好,我在台南買棟房子給你,還有車子和金卡,你只要乖乖在家等我,如果心情好的話,也可以煮飯給我吃。」這點子不錯,他希望一下班就看到她,兩人甜甜蜜蜜地吃飯、聊天、喝咖啡,夜晚時分更是重點所在,自從那天她睡錯了他的床,他就變得不喜歡一個人睡覺了。

  「你瘋了?」他以為他在包養情婦?竟敢提出這種條件,把她當成賣身的女人嗎?幸好,他接下來的說詞還不算最惡劣的那一種,只是很愚蠢而已。

  「我不想談遠距離的戀愛,太浪費時間。」生命寶貴,他們何必兩地相思?

  「誰跟你在戀愛?拜託你清醒一點。」他的妄想症未免也太嚴重了,但詭異的是,她心頭居然暖暖的,彷彿一種催眠或是魔法,他說久了就是真的,說是愛就是愛了。

  「你遲早會愛上我的。」他有信心,她對他並非毫無感覺,只因為她的審慎和擔憂,必須用更多的時間來確認心情,沒關係,他會耐心等她開竅的。

  「自大狂,我不想跟你說話了!」她乾脆掛上電話,否則心跳都快破表了,哪有人這麼容易說愛的,她不能習慣也不能接受。

  就算他是大集團的繼承人又怎樣?

  她可不是他們家的員工,用不著接受他的指令,明天開始不准接他的電話,她得學聰明點,保護自己才是最重要。

  沒多久電話又響了,她猶豫了老半天,手和腦似乎有不同意志,主動接起了電話。

  周世軒一開口就說:「明天是星期五,我晚上八點就會到飯店,一樣是上次那間套房,房號1314,你要不要來找我?」

  「我很忙。」就算不忙也不用跟他見面,她可不想自跳火坑。

  「那我去找你,就這麼說定了,晚安!」

  嘟嘟……嘟嘟……

  這回換他掛她電話,而她只有目瞪口呆的份,這傢伙到底是哪來的自信!

  夜深了,她在夢中仍聽得到他的聲音,說他想她、愛她、需要她……天啊,她不能輕易地被洗腦,可是那聲音揮之不去,聽久了甚至會怦然心動,朦朧中她有種預兆,平靜的日子所剩不多。

  周世軒說到做到,每到週末立刻北上,柯竹安連他的電話都無法拒絕,自然更難以對他的邀約說不,只得半推半就地跟他約會去。

  由於他的身份和知名度,無法陪她逛街或公開露面,兩人如果不是在飯店的套房碰面,就是在她的小公寓裡,偶爾也會開車去兜風,但一定是人煙稀少的郊外,約會完全見不得光。

  其實這樣也好,因為他們倆工作都忙,在一起的時候仍要分心,常常她在打電腦、他在接電話,但只要看到對方在身旁,就能有戀愛的甜蜜心情。

  他們真的在戀愛嗎?她不免自問,為什麼他的聲音、他的身影,就這麼自然地闖進她的生命?但就算疑惑也沒用,他總是讓她難以抗拒。

  週六下午,兩人窩在她的小套房裡,剛吃過她做的午餐、他帶來的蛋糕,現在則面對面一起工作,兩台電腦還背靠著背呢。

  周世軒原本在研究資料,看到柯竹安表情認真,忍不住坐到她身邊,探頭問:「竹安,你在做什麼?」

  他在她耳邊說話的聲音,大大影響了她的專注,於是她放下繪圖筆解釋。「是一個啤酒商的促銷活動,我負責畫海報。」

  她不過是個新人,因為老闆賞識她的作品,破例讓她接下如此重任,絕對要好好表現。

  「你喝過這個牌子的啤酒嗎?」他想起她神奇的酒量,不由得笑起來。

  「沒有。」她誠實地搖頭。「廠商送給我兩瓶,就放在冰箱裡,可是我不想喝。」

  「那怎麼行?你要替他們做廣告,就得親自感受一下,才能進入那種境界。」

  他不是酒鬼,但偶爾喝兩杯也挺愉快的,應該要帶領她進入這領域,讓她學著放鬆自己。

  「我很容易喝醉的……」他說得不無道理,但她可沒忘記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有我在,你怕什麼?」他拍拍胸膛做出保證,他當然會保護地,除了他,誰也別想欺負她!

  「我最怕的就是你了!」他比什麼烈酒都危險,她還沒喝就知道,他的酒精濃度一定超高。

  「是嗎?」他瞇起眼,抓住她的語病。「你如果怕我,為什麼會接我的電話,還願意跟我見面?」

  她自己都無法釐清的難題,他就這麼直截了當地詢問,害她一整個沒準備又沒話說,只能咬唇低頭,連罵人的台詞都想不出來。好糗!

  看她驚慌羞澀的模樣,他只覺得心中柔情萬千,但也不想為難她,伸手摸摸她的秀髮,微笑著說:「等你想好了答案再告訴我,我去拿啤酒,你喝了以後一定會更有靈感。」

  他走到小廚房打開小冰箱,而她默默地望著他的背影,胸中有股漲得滿滿的情緒,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總之她眼中就只看得到他了。

  周世軒拿出啤酒、拉開拉環,坐回她身旁。「來,喝看看,啤酒就是要直接喝,不用倒在杯子裡。」

  她猶豫片刻,告訴自己做個廣告人就是要敬業,鼓起勇氣總算喝了一口,卻立刻皺起眉頭。「好苦!怎麼會有人喜歡喝這種東西?」

  他哈哈一笑,把她的啤酒接過去喝了兩口,非常滿意如此的間接接吻。「啤酒是由水、大麥芽和啤酒花發酵出來的,其實這種苦味很爽快,你可以加可樂、綠茶、柳橙汁或蘇打汽水,味道就會變得比較順口。」

  「真的嗎?」她不怎麼相信,這種苦味怎麼可能變得順口?

  「你等等,我幫你調一杯好喝的,我記得我好像有買綠茶。」

  每次他來找她,總會帶大包小包的食物和飲料,塞滿了她的冰箱和櫃子,名義是回報她煮飯給他吃。他明白,她的自尊比什麼都強,因此他只能用這種方式照顧她。

  一個女人獨立在外生活,沒有爸媽呵護,沒有親友陪伴,個性又單純認真,叫他怎麼能放心,要是她那天晚上走到別人的房間,他頭皮一陣發麻,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情節,為此他一定要早點把她追回台南,唯有時時放在自己身旁才能安心。

  瞧他化身調酒師,手法還挺俐落的,柯竹安不由得一陣好笑又一陣溫暖,能讓『擎宇集團』的總經理替她服務,應該是成千上萬女性的夢想,尤其他在這種『民房』中還能處之泰然、真是平易近人、感人肺腑啊。

  「來,喝喝看。」他把成品端到她面前,眼中帶著一絲得意。

  她接過玻璃杯,不太確定地喝了一口,立刻睜大眼。「嗯,好喝多了!」

  「有沒有靈感了?」

  「哪有那麼快?」她又喝了兩口,感覺輕飄飄的,很舒服。

  他微笑欣賞她醺狀的表情,她一定不知道這一幕有多美。

  「慢慢來,繼續喝。」

  「你是不是故意要灌我喝酒?」她一眼就看出他存心不良,壞男人。

  「有這麼明顯嗎?」他歎口氣,怎麼她會這麼難騙?「哼……」

  她嘟起小嘴,他的呼吸為之急促,心跳也加快了好幾倍,摟住她的肩膀問:「我可以吻你嗎?」

  他沒忘記自己答應過她,如果沒有她的允許,他什麼事都不會做,男子漢大丈夫言出必行,但這承諾真的很難遵守,尤其在她卸下防備的時候,正常男人都會忍不住想進攻。

  「不可以……」她有些醉了,眼神已迷濛:心情更是飄蕩。

  「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

  「絕對不可以……」她搖搖頭,呵呵笑起來,主動跌進他懷中,小手還在他胸前拍了兩下,真的很好摸耶,硬硬的卻又暖暖的,她可以睡在上面嗎?

  他任由她佔便宜,毫不介意,在她耳畔輕聲低語。「竹安,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歡你?很想要你做我的女朋友?」

  「閉嘴,我才不要聽呢!」他的聲音有種法術,她會變傻、變笨、變得不像自己。

  望著她盈盈的笑臉,他明白自己是有希望的,只是需要一個契機,讓她明白他們注定屬於彼此,但願那一天不會太晚到來,畢竟男人的忍耐力有限啊。

  週一上班日,柯竹安忙到晚上九點才回家,托周世軒的福,她畫的海報獲得老闆的讚賞,接二連三又有Case輪到她頭上,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她應該珍惜和把握。

  匆匆梳洗後準備就寢,她卻翻來覆去的就是睡不著,今天一整天都沒聽到周世軒的聲音,不知道他是太忙還是太累,怎麼會忘了給她打電話?懷著疑惑而遺憾的心情,疲倦的她仍入睡了,等明天再說吧,他那麼粘人,不可能安靜太久的。

  出乎意外的,接下來三天她都沒有他的消息,不免心慌起來,到底這是怎麼回事?他是不是覺得她不好玩了、沒意思了?反正他能選的物件那麼多,何必單戀一枝花?還是這麼平凡無奇的一朵花。

  說真的,她也沒什麼損失,只不過替他煮了幾頓飯、共度了幾個週末、聊了一些沒意義的話題,又沒有真正愛上,不用怕被偷心。但是為什麼?她忍不住一再想起他,一閉眼都是他。

  日子在忙亂中度過,思念一個人也只能偷偷進行,畢竟她能告訴誰呢,她跟『擎宇集團』的總經理怎會有交集,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的。

  週四晚上十點,手機響了,柯竹安慌忙地接起,卻是剛剛結婚不久的楊倩雯,她的嗓音仍透著欣喜。

  「竹安,你還沒睡吧?我剛度完蜜月回來,你最近怎麼樣,有沒有找到男朋友?」

  「我找到工作了,至於男朋友……根本不重要。」柯竹安說不出自己最近發生的事,那只是場夢,沒來由地忽然醒了。

  「是這樣的,我老公有個單身的男同學,在台積電上班,我想幫你們介紹。」

  那天在婚宴上柯竹安接到了捧花,也引起幾位男士注意,楊倩雯挑了一個最老實可靠的,正因為柯竹安的父母早已離婚,一定要讓她下半輩子妥妥當當的。

  「不用了,我不喜歡那種場面,很怪。」這不是第一次有人要幫柯竹安介紹,也不是她第一次婉拒。

  「都二十五歲了,不要那麼矜持,試試看嘛!」楊倩雯明白這位好友的個性,溫柔單純又堅強,就是有點放不開。

  「謝謝你,但真的不用,我最近工作很忙,沒這個心情。」

  看來當事人心意已決,楊倩雯也知道這種事不能勉強。

  「好吧,不管怎麼說,你都接到我的捧花了,一定會有桃花出現的啦,碰到了就不要輕易放過。」

  「嗯,希望能跟你一樣幸福,蜜月旅行好玩嗎?」

  「歐洲旅行超貴的,我們差點沒破產,回來以後要趕快工作賺錢。」

  兩人聊了幾分鐘後才互道晚安,約好過陣子找同學們出來聚會。

  掛上電話後,柯竹安仍心神不寧,開始想像一些可怕的情節,周世軒會不會是出事了?或許他躺在醫院不能行動?若非如此,他怎麼會毫無音訊?她不願相信兩人之間只是一場夢,那些柔情的片段絕非毫無意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太依賴他的存在。

  終於,她第一次主動撥出周世軒的號碼,鈴聲響到了第五聲,就在她決定要掛斷時,電話卻接通了,是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

  「您好,這是周總經理的電話,我是他的秘書,敝姓姚,請問您是哪位?」

  她呆了兩秒,不知道怎麼介紹自己,只能說:「我……抱歉,我打錯了。」

  她正想結束對話,姚秘書卻主動詢問。「請問您是柯小姐嗎?」

  「嗯……」在周世軒的世界中,應該沒有別的柯小姐吧?

  「太好了,總經理請我轉告您,他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他工作很忙嗎?」即使出國,他也會打電話給她的,為什麼這次沒了消息?

  「他在醫院。」

  她的憂心得到了印證,急忙追問。「為什麼,他生病了嗎?」

  「總經理出了車禍,過兩天才能出院,但他不想讓媒體知道,一切盡量保密。」

  「車禍……」她幾乎沒辦法站好,靠在牆邊穩住自己,那男人總是笑得自信而開朗,她以為他的人生就是一帆風順,怎麼會發生這種意外?

  「沒有大礙,請放心,總經理會盡快打電話給您。」姚秘書不方便透露太多,還是由總經理自己說明比較好。

  「好的,謝謝你。」對話就此結束,柯竹安總算得到答案,卻得不到平靜,在屋內來回踱步。

  那個大笨蛋!怎麼會讓自己受傷?不是都有司機代勞嗎?

  還是他自己開車不小心?更要命的是,他居然讓她如此牽掛,太過分了!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對自己坦承,她的心已經被某人佔據,此後不能再隨心所欲,反而要時時被對方牽動,這種感覺莫非就是……愛上了?

  無論心情是陰是晴,上班族依然得上班,這天早上,柯竹安提早來到公司,反正在家她也只是胡思亂想,不如早點出門轉化注意力。

  才坐到辦公桌前沒多久,她看到老闆艾迪從辦公室『飄』出來,一臉睡眼惺忪,表情朦朧,難道他昨晚睡在公司嗎?艾迪是一位混血兒,黑髮綠眼、五宮分明,更妙的是他從不穿西裝,總是一派悠閒打扮,像現在他就穿著蝙蝠俠的T恤,還有一件迷你海灘褲。

  「早啊!」艾迪打了個呵欠。「我要去吃早餐了,你要不要一起來?」

  「謝謝,我已經買好了三明治。」儘管沒什麼胃口,但她明白工作量有多重,如果不吃東西會累壞的。

  艾迪掏出皮包,帥氣地抽出三張大鈔。「竹安,你最近表現得很不錯,雖然三個月的試用期還沒到,還是先給你發個紅包!」

  「謝謝老闆。」實質獎勵比什麼讚美都有效,老闆真不愧是廣告界奇人,她才進來一個多月,早已聽聞了艾迪的種種傳說,才華洋溢、充滿童心、活力十足,唯一缺憾似乎就是離過婚。

  「我走了,下禮拜再來,你今天也早點下班吧!」

  「喔,好。」才早上八點老闆就要下班了,真是有趣的人。

  正如艾迪所言,週五這天確實不需要加班,同事們還邀約一起去唱歌尋樂,但柯竹安借口有事要先離開,她連話都不想說了,更何況唱歌呢?走出公司,看看表才六點,難得有空閒時間,她卻不知道要去哪兒,大街上人來人往,只有她踏不出第一步。

  忽然手機響了,她慌忙地接起來,一看正是她最期待的來電。

  「嗨。」周世軒的聲音跟往常一樣愉快,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抱歉,我很想去找你,但我還有點頭暈。」

  「你在哪裡?」以往覺得他的來電輕鬆平常,甚至有點太粘膩,此刻卻比什麼都讓她高興。

  「應該在你心裡吧?麻煩你幫我找看看,你心裡有沒有我?」

  「周世軒!你到底在哪裡?」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開玩笑?她心急到不行,簡直想尖叫。

  「我在飯店,我們的老地方,我剛躺到床上,好想你。」他好不容易逃出醫院,直接搭機北上,不管爸媽和爺爺奶奶會怎麼念他,這幾天沒聽到她的聲音,他整個人悶壞了。

  「我去找你,就這樣。」二話不說掛上電話,她立刻出發前往飯店,房號她已經背得很清楚,「1314」諧音一生一世,或許這輩子當真注定了要為他牽掛,她卻已經不想回頭,也不能回頭。

  跳上計程車,二十分鐘後她就走進飯店,來到他房門前,當他替她打開門,第一句話就是先道歉。「抱歉,這幾天都沒跟你聯絡,應該是我去找你才對。」

  「你別動,躺著就好。」她扶著他慢慢走到床邊,看他的額頭和右手都纏著繃帶,臉上還有好幾處擦傷,她幾乎要掉下眼淚,老天保佑,幸好他沒有因而離去,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只是小傷,我強壯得很,死不了。」他乖乖地回到床上,卻也拉著她一起躺下,他不想兩人之間有任何距離。

  「你閉嘴啦!」她口氣很凶,卻輕撫著他的臉龐,尤其是那幾道擦傷,感覺好痛。

  「可是你好像快要哭的樣子。」他確定這不是自己的錯覺,雙眼都水汪汪的,足以讓他溺斃。

  「我才沒有!」她深吸一口氣,不允許自己情緒崩潰。

  「竹安,」他伸出沒受傷的左手,輕輕把她擁入懷中。「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媽跟我奶奶一天到晚都守在醫院,我不方便打電話給你,你不知道她們有多容易大驚小怪。」

  「沒關係,你現在痛不痛?你不要出力。」她把臉貼在他胸前,感覺他的心跳和呼吸,一顆心才緩緩安定下來。

  「小意思而已,我的司機開車很守規矩,是遇到對方酒駕才發生這種事,算是運氣不好吧。」還好只是小車禍,雙方僅受輕傷,私下和解,沒引起媒體注意,否則他更別想溜出醫院。

  「事情發生的時候,一定很可怕。」她曾目睹幾次車禍,無論事態大小,總是讓人沭目驚心,一想到他們有可能就此天人永隔,她就忍不住要更窩進他懷中。

  「是啊,我怕我再也見不到家人,再也見不到你,還有你罵我的聲音。」他把臉埋進她秀髮之間,呼吸那芬芳的氣息,心滿意足地問:「你今天特別溫柔,是因為我受傷的關係嗎?」

  「沒錯,就是看你可憐。」她點點頭,故意把自己的行為合理化,其實他們都知道,這不過是個羞怯的謊言。

  「既然你這麼有同情心,今天晚上可不可以陪我一起睡覺?」這幾天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睡得一點都不好,難得身為傷患,應該能享點符漢吧?

  「啊?」他好大膽,竟敢對她說這種話?想趁火打劫?

  瞧她瞪大雙眼,他舉起手表示投降。「沒有你的允許,我保證什麼都不會做,我只是想跟你躺在這張床上,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樣。」

  「為什麼我要跟你躺在同一張床上?」她需要更明確的理由。

  「因為我受傷了,我很可憐、我很悲慘,我需要安慰的抱抱。」他像個小孩撒嬌,而她不得不心軟,有時候他像個大男人,有時候卻稚氣得要命,兩種面貌各有魅力。

  「如果我睡著了,要怎麼回家?」上一次跟他同床是因為她喝醉了,這一次她卻清醒得很。

  「不要回家,不要走。」相思早已成災,他再也不要跟她分開了。

  「可是……我又沒帶睡衣,也沒準備盥洗用品。」她還是有點遲疑,真的就這樣沈陷了嗎?不用再掙扎了嗎?愛一個人如此容易,會不會也很容易夢醒?

  「飯店裡什麼東西都有,睡衣的問題我會幫你解決。」他指向自己的行李箱,還沒來得及開箱呢。「我的衣服隨便你愛穿哪件都行,當然不穿是更好。」

  這傢伙還有力氣胡扯,顯然是傷得還不夠重,她抓起一個枕頭警告。「你再說,我就悶死你。」

  小白兔居然想悶死大野狼,因為他受傷而淚光閃閃的小女人,怎麼搖身一變就成了致命魔女?他不禁仰頭大笑,甚至牽動了傷口,哀叫道:「痛,好痛……」

  樂極生悲了吧?傻瓜。「你小心點,不准笑了。」

  「好,不笑就不笑。」他捧起她的臉,輕柔地問:「我可以吻你嗎?」

  「不……」她原本要說不可以,不知為什麼卻變成了另一句活。「不知道……」

  「你不喜歡的話就把我推開,我只是想……想吻你。」從初見面就想到現在,想得腦袋快融化、理智快蒸發,卻還是不希望她有絲毫不願意。

  她沒回答,卻閉上了眼睛,於是他明白,他們終於來到這一刻,心心相印的時刻。

  清晨時分,戀人們在彼此的懷中醒來,彷彿看見一個新世界,充滿陽光和幸福。

  「早安。」他微笑對她招呼,笑容比陽光更耀眼。

  她不禁想到剛認識那天,她走錯房間上了他的床,醒來後他的第一句台詞就是『早安』,而今他們再次同床而眠,她付了不少『房資』,讓他吻了好多次。

  「你還痛不痛?」她摸著他額頭上的繃帶,怕他一激動起來會流血。

  「一點都不痛,你今天要不要上班?」他整個人舒暢得不得了,佳人在抱,說有多滿足就有多滿足,這場車禍真是團禍得福,叫他一輩子包著繃帶也甘願。

  「不用。」今天是星期六,她的時間完全屬於他,包括她的心也是。

  「那……你繼續陪我好不好?」

  他撒嬌的語氣讓她不太習慣。「陪你要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他握起她的手反覆親吻,眼中的慾望非常明顯,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跟他所愛的女人共度一夜後,如果還不想做些什麼恐怕就得看醫生了。

  「你……」她顫抖了,他到底要吻到何時?她穿著一件他的白襯衫,在襯衫之外的地方幾乎都被他吻過了,再這麼下去,她沒把握能全身而退。

  他的黑眸緊緊地盯住她,不讓她迴避他的情感。「你討厭我嗎?不想跟我在一起?」

  「我又沒這麼說。」她嘟起嘴,在矜持和坦率之間徘徊,雖然已經清楚自己的心意,距離表白卻還有那麼一段路。

  他心情大好,主動替她做出結淪。「那就是喜歡我了?」

  「你好囉唆,問東問西的。」她一聽到他受傷就跑來探望,還如他所願跟他睡了一整晚,這下還有什麼疑問?還非要她說出口,他真不懂女人心。

  「因為你都不肯告訴我,你好小氣。」他在她耳邊歎息,男人也是需要承諾和安全感的。

  「你別逼我了好不好?」算她怕了他,如果要她說出口,不如讓她做點什麼。

  他遵照她的意思不再逼問,只是柔柔地吻上她的唇,他的吻再也不用詢問,因為她再也不會閃躲,就誠實面對他也面對自己,她確實沈浸於愛河中,心甘情願地為他牽掛。

  感情躍升了一大步的戀人們,在小別和思念之後,只想徹底擁有彼此,由於他身上還有傷,動作不能太激烈,但也就是因為如此,一切變得緩慢而折磨,更教人難以忍受、難以喊停。

  這天他們哪兒也沒去,在房裡叫了三次roomservice,吃點東西補充體力,其他時問都忙著更『認識』對方。瘋了就瘋了吧,她已經無法保持冷靜,就算有天夢會醒來,至少她曾愛過。

第四章

  熱戀從此展開,兩人天天都熱線通話,一到週末就粘著彼此,工作忙不是問題、距離遠不是阻礙,只要有心都能找出對策,只不過,柯竹安從未到台南找周世軒,她對他的家族有種敬畏感,周家不僅僅是富貴逼人,更有一股豪門氣勢,畢竟富了三代以上,許多規炬和標準都超乎一般人。

  「你什麼時候要來台南?搭飛機五十分鐘就到了,我幫你買來回票,如果你不敢搭飛機,我陪你,我飛四趟都行。」電話中,周世軒不只一次如此追問。

  「搭飛機當然沒問題,觀光也OK。」她是盛情難卻但又左右為難。「可是我不敢去你家。」

  「我家有恐龍還是怪獸?你膽子沒這麼小吧?都出國念過書的人,不應該怕生的。」他已偷偷在計劃,蜜月時要去日本旅行,讓她重溫留學時代的記憶。

  「你不懂,跟你交往的壓力已經很大了,等見到你家人,我可能會緊張到昏過去。」每次兩人碰面總擔心被媒體發現,雖然低調約會也不錯,但就是跟普通人的戀愛不一樣,更別提面對他家人那一關,現在的她沒自信能通過。

  他歎了口氣,幾乎要替她掬一把同情之淚。「好可憐,跟我在一起居然是如此的任重道遠。」

  「你現在才知道啊。」她確實是瘋了才會跟他談戀愛,以後不知道會有多少難題,她想都不敢想。

  「既然可憐又辛苦,你為什麼還沒有把我拋棄?其實你很愛很愛我的,對不對?」他又抓到她的把柄了,兩人雖已經肌膚之親,她仍是不肯吐出真言,害羞個什麼勁呢?說出來讓他開心不是很好?

  他沙啞的聲音讓她瞬間臉紅,承認和否認都有困難,這傢伙動不動就逼問她的心情,又不是不瞭解她臉皮薄,擺明了故意肷負她!

  儘管電話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他卻能想像她害羞的模樣,不由得低笑起來。

  「放心,我已經比我妹乖多了,我找的物件是一位元台灣美女,距離又只有台北跟台南,我家人應該要感激涕零才對。你知道嗎?我妹離家半年了,只有一張卡片,祝賀我奶奶七十壽誕。」

  說到他那個寶貝妹妹周湘琪,一去不回還不算什麼,他擔心的是她說不定會離婚,有可能帶著孩子回來,到時候又是一場天翻地覆。

  柯竹安看過關於周小姐的報導,年紀跟她一樣大,照片中看來是個全身名牌、耀眼自信的千金小姐,沒想到會做出如此霹靂的事。「真的很難想像,她不會想家嗎?」

  「我也很難想像,我妹只是去補英文,卻認識一個俄國男人,兩人還跑去說西班牙文的阿根廷,真不愧是地球村。聽說他們開了個農場,但我不相信她會養牛,不要被牛踢飛就好了,從小我爺爺奶奶就很寵她,現在大半年都見不到人,老人家心情很沉重。

  也正因為如此,他這個唯一的孫子就成了關注焦點,全家人都怕他重蹈覆轍,希望他找個適當的物件,根留台灣,千萬別朝國際化發展。

  「不管怎麼說,有一個家總是好的,我很羨慕你。」儘管男友常說他家人管很多,她卻不免羨慕有人管的感覺,那至少代表在乎和關心。

  他明白她多年來的孤獨,也想給她一個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們趕快結婚不就好了?」

  「你說得簡單。」戀愛和結婚是兩回事,她還沒有完全被沖昏頭。

  「是你想得太複雜了,這週末不管怎樣一定要來台南,聽到沒?」他已經等不及了,想把她隨時帶在身邊,想公開和她出雙入對,想用一輩子寵愛她。

  「你又不是我的老闆,憑什麼命令我?」這傢伙老是得寸進尺,不給他一點教訓不行。

  「在台語裡面,結婚以後太太會叫先生頭家,頭家就是老闆的意思,你說我是不是你老闆?」

  「你作夢啊你!」

  兩人繼續鬥嘴,靈感不斷,戀愛是忙碌生活中的最佳調劑品,於是這個晚上又在溫馨甜蜜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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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末,在男友的熱情邀約下,柯竹安終於造訪了古都台南,從孔廟、赤壁樓,安平古堡、延平老街到台灣文學館,都留下他們的足跡,這是一個樹木扶疏、閒適優雅的城市,每個轉角都像一幅畫。

  她立刻愛上了這裡,不斷驚喜地讚歎。「好美的地方,就像日本的京都,充滿了故事的感覺。」

  「叫你早點來都不肯,非要我三催四請的。」周世軒牽起女友的手,雖然戴著墨鏡和帽子,卻掩不住他笑容滿面,能帶她認識他的故鄉、是多麼得意又滿足的一件事。

  「大少爺,我跟你認識才兩個月耶,已經什麼都依你了,還不滿意?」初見面的那時候,她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會跟他牽手同游,連身心都全然付出了,如果被她朋友知道絕對不會相信,那個謹慎穩重的柯竹安怎麼會瘋狂至此?

  「才兩個月嗎?我怎麼覺得我們在一起好多年了?」他是說真的,說不定他們上輩子就認識了,像這樣手牽手走在樹蔭間,走著走著,彷彿就要變成老公公和老婆婆。

  「想不到你是度日如年,有這麼痛苦嗎?」她故意挑他的語病。

  「是啊,等不到你嫁給我,當然度日如年。」他既然認定了她,就不想分隔兩地,早點把她娶回家,朝夕相處才最完美。

  「你慢慢等吧。」她嘟起小嘴,趁還能擺高姿態的時候,多擺一秒鐘也好,天曉得她早就非他莫屬了。

  每當她這麼做的時候,總會害他蠢蠢欲動,但走在路上不方便接吻,他只好隨便找個借口。「我餓了,我們回飯店去。」

  「一定要回飯店嗎?不能在路邊找家餐廳?」她聽說府城小吃很有名,希望一嘗道地滋味。

  「你明知道我要吃的是什麼。」他攬住她的纖腰,咬了她的耳朵一下,自從車禍受傷以來,他享盡了身為病人的特權,即使傷勢早已痊癒也一樣,他就是要不夠她。

  她瞪了他一眼,臉頰微微發熱,最後還是順了他的意思,兩人坐上車返回飯店,一路上繼續打情罵俏,在如此幸福的時刻,誰也沒想到接下來會是一場災難。

  才走進飯店大門,周世軒正要交代櫃檯送餐點,背後卻傳來一個聲音——「世軒?」

  周信宇和白佩菱剛好到飯店用餐,準備離開時就看到兒子牽著一個陌生女子,從他們親密而自然的態度看來,顯然不是第一天認識,應該交往好一陣子了,但怎麼從來沒聽他說過?

  周世軒僵了一下,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他親愛的爸媽,於是他對服務人員說交代。「不需要roomservice了,給我們在俱樂部裡開個包廂。」

  為了隱私和方便,他一向選擇有俱樂部制度的飯店,剛好周家人也都是這家飯店的VIP,服務人員當然隨即安排妥當,微笑道:「好的,請各位搭電梯上樓,服務生會帶領你們到包廂,謝謝!」

  「嗨!爸,媽。」周世軒握緊女友的手,神情從容地招呼。「我們上去聊聊吧。」

  柯竹安已經呆掉了,若不是男友牽著她往前走,恐怕她都忘了該怎麼走路,居然在此時遇到男友的爸媽,該說是糟糕還是幸運?她自認不是醜媳婦,但遲早也要見公婆,感覺到周家夫婦那研究的目光,她全身一陣寒顫,唯有周世軒的手帶給她溫暖,她必須相信他,也相信他們的愛情。

  包廂內,服務生送上茶水和點心隨即離開,留給貴客們不受打擾的空間,「爸、媽,這位是我女朋友,她的名字叫柯竹安,我們在台北認識的。」周世軒一開口就說明。

  「伯父、伯母,你們好。」柯竹安輕聲招呼,幾乎不敢迎視對方的眼神。

  周信宇和白佩菱都是暗自一驚,兒子回台灣來五年了,眾人介紹的物件沒有半個能讓他看得上眼,現在居然自己交了女朋友,還介紹得如此直截了當,難怪最近他一到週末就往台北跑,想必是情有獨鍾嘍?瞧這位柯小姐面容柔美、氣質高雅,外表是已經及格了,就不知道她的身家背景如何?

  「請問,你是哪家的小姐?」白佩菱認識許多貴婦名媛,對這女孩卻毫無印象。

  「我爸是跑船的大副,我媽開了一家服飾店,他們已經離婚了,現在各自有第二個家庭。」柯竹安一向認為誠實為上策,即使在這關鍵時刻也一樣,她不會自誇或自貶,她就是這麼一個人。

  「喔,是嗎?」白佩菱心中已經有數,他們周家不可能接納這種媳婦,當初她透過媒人跟丈夫認識時,也是經過種種『考核』才得到交往的允許。

  看到父母的臉色不對勁,周世軒替女友說好話。「竹安在廣告公司上班,專長美術設計,從日本念了碩士回來,她很有才華,還會烹飪,個性溫柔又獨立,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孩。」

  「嗯。」周信宇沒做任何回應,反而提起另一件事。「世軒,你下禮拜要去新加坡對吧?記得替我拜訪陳董和他家人,上回我們接受他的款待,這次你替我回禮一下。」

  「沒問題。」周世軒當然做得到,同時他也明白了,父親完全不把他女友當一回事。

  柯竹安喉中一陣酸澀,沒有好家世的人就這麼沒有價值嗎?她的雙親都是普通老百姓,靠自己的力量賺取生活費,儘管他們各自再婚,對她這個女兒很少關照,卻沒有做過讓她引以為恥的事,難道非要豪門望族才能讓人留下好印象?

  「我們要回去了,有什麼事晚點再說。」周信宇連茶都不喝一口,白佩菱看丈夫的臉色不對,也跟著站起,反正沒什麼可說的。

  「爸、媽,我對竹安是認真的,雖然我們交往還不算很久,但已經有結婚的打算,希望你們能給我們祝福。」情勢不對,周世軒趕緊聲明。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話別說得太滿。」周信宇搖搖頭,枉費他平常對兒子耳提面命、用心教導,怎麼會栽培出這麼衝動的繼承人?「除了她,我不可能跟任何人結婚,請你們瞭解這一點。」周世軒明白父親的個性剛強,他必須用更強的意志力來制衡。

  「等到明年、後年、大後年,如果你還是跟我說一樣的話,或許我會考慮。」周信宇說完這句話,頭也下回地走出包廂,白佩菱當然也跟著離開。

  被留在原地的周世軒和柯竹安,頓時明瞭,愛情和親情有寸就是難以兩全其美,而他們碰到的正是進退兩難的困境。這下該怎麼辦?包廂裡的冷氣很冷,柯竹安心中溫度更冷,聲音虛弱地點出事實。「你爸媽不喜歡我。」

  「他們是天生的臭臉,你別想太多。」周世軒拍拍她的肩膀,他也知道這安慰有點牽強,他父母的表現再明顯不過了,連他自己都氣到差點爆炸。

  「我們……我們還能在一起嗎?」她已經盡量忍住淚水,卻忍不住心慌。

  「你愛我嗎?」

  「嗯。」她不習慣說什麼情呀愛的,但如果不愛的話,又怎會跟他走列今天?「相信我嗎?」

  「嗯。」他雖然有點孩子氣又大男人,卻是她最想依靠的懷抱。

  「那就沒問題了,只要我們愛著對方、相信對方,就能度過每個難關。」他把她摟入懷中,再次確認彼此的感情,真愛多麼難得,相遇了就不能放開手。他說的話讓她安心許多,是的,心意堅決比什麼都重要,碰到挫折又怎樣,不能自己先亂了陣腳,人生路上本來就不會一帆風順,現在她還不能哭,至少要努力嘗試過。

  就在這時候,周世軒的手機忽然響起,原來是他父親打來的,剛才那番話還說得不夠硬嗎?電話一接通,周信宇冷冷地說:「我暫時不會告訴你爺爺奶奶,湘琪的事情已經讓他們夠傷心了,你聰明的話就好自為之,該分的時候就不要拖太久。」

  「我自己做的選擇,我就不會放棄,你們說什麼都沒用,大不了我也跟湘琪一樣,跑到你們找不到的地方。」周世軒並不想走到這一步,但如果情勢逼人,他也做得出來。

  「你有膽就試試看!」周信宇氣得掛斷電話,女兒任性妄為,沒想到兒子也一樣,家門不幸!不用多問,柯竹安很容易就猜出電話的內容,周世軒握起她的手宣示。「我們下禮拜就去法院公證,我妹都有勇氣私奔了,難道我會比她膽小?」

  身為周家的長子,他從未逃避過自己的責任,也努力做好每一件該做的事,但如果家人對他的期待包括拋棄他最愛的女人,那麼他寧願一走了之。

  看他情緒激昂,她卻變得意外地冷靜,伸手輕撫過他起伏的胸膛。「我不希望你跟家人鬧翻,畢竟有一個家是很珍貴的,他們生你、養你、疼愛你,這份恩情不能說放就放。」

  唯有失去的人才能瞭解,沒有家就像沒有根,輕飄飄的或許很自由,卻找不到一個歸屬的地方,那種感覺她已親身體驗,她不願他也走上這條路。

  「你還這麼為他們著想?他們根本不懂得你的好……」真想叫他爸媽來聽聽這幾句話,這麼善良的女孩要上哪兒找,他們卻只在乎她的出身背景。「我不想要你跟我一樣,過著沒有家人的日子,我怕你有一天會後悔……」

  他歎口氣,他親愛的女友就是太心軟,叫他怎能不更加珍惜她?「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吧,我們改用和平的方式,時間是最有力的證明,只要我們好好在一起,日子久了,他們就會明白我們不是一時衝動,也只能接受這結果了。」

  「嗯,就這麼決定,為了我們的未來,你要多忍耐喔。」她摸摸他的頭髮,像哄小孩一樣,就伯他衝動起來跟家人吵翻天。那對事情只有壞處沒有幫助。

  「你要怎麼獎勵我?我從剛才就好餓……」他微笑著接近她,深深吻住她的唇,相愛需要能量,而她就是他的快樂泉源,一生一世都不能放開,否則他會幹渴而死的。

  儘管內心忐忑,戀人們決定繼續相愛,用他們堅定的姿態告訴外界,有些事物用金錢買不到,用權勢也毀不了,唯有真心愛過的人才明瞭。

  在見不到男友的時候,柯竹安盡量讓自己忙碌,幸好還有工作可以投入,她也因此得到了肯定,試用期限一到,老闆立刻幫她加薪,並轉為正式員工。

  「竹安,你繼續加油,以後很可能坐上美術指導的位子。」艾迪對人才的發掘相當有一套,幾乎是眼睛一瞄、鼻子一嗅就知道對方行不行。

  「謝謝老闆,我會努力的。」柯竹安拿到了最新的薪水明細,心想她要買個禮物給男友,但是他好像什麼都不缺,還是煮一頓豐盛的好料給他吃呢?

  「今天下班後不准落跑,同事們要聚餐,你也要出席!」

  「是!」她才答應下來又想到一件事。「但是,我十點以前要回到家,可以嗎?」看來新進員工的感情生活是有著落的,艾迪對這種事也很敏銳。「有約會?好吧,特准你提早離席。」

  「謝謝。」柯竹安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但那微笑說明了一切。要是耽誤到她跟某人的電話時間,只怕某人會從乖孩子變成惡少爺,一想到此,她的微笑更甜蜜了。戀愛讓女人美麗,工作則讓女人自信,她不只一次感謝自己的好運,以後不管人生的境遇如何,一定要記得擁有工作,才不會失去自我肯定。

  晚上的聚會在一家啤酒屋舉行,柯竹安毫無酒量只能喝果汁,幸好大家也不強求她,但那燒烤的味道和煙酒的氣味,讓她忍不住跑到洗手間乾嘔,吐不出東西來只覺得反胃。忽然間她想到一件事,怎麼這個月的經期還沒來,以往她都很固定的,這次卻晚了十幾天,該不會是……有了吧?

  胡亂猜測也沒用,她提早離開啤酒屋,在藥妝店買了驗孕棒回家,果真發現是兩條線,說明她真的中獎了,她頓時一陣天旋地轉,雙腳幾乎站不住……第一次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採取避孕措施,後來才乖乖買了保險套,難道就是那一次的『成果』嗎?會不會太神奇了點?

  晚上十點,電話如常響起,周世軒每晚都要聽女友的聲音才能入睡。

  「嗨,今天有沒有想我?」

  「嗯。」柯竹安躺在床上,整個人軟綿綿地沒有力氣。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他一聽就覺得不對勁。

  「世軒,我……我好像懷孕了……」她無法對他隱瞞,這消息在她心中不斷膨脹,她什麼也無法想,只能想著他們的孩子,就在她體內悄悄地成長著,感覺好不可思議。

  電話那端安靜了半分鐘,然後是一陣歡聲大叫,最後則是急促的語氣。「我們得趕緊結婚,下個禮拜我有空,你呢?」

  不用明說,周世軒很快就想到是初次親密的『果實』,這番認知讓他意氣風發、趾高氣昂,事實清楚地擺在眼前,他就是個『一發即中』的神射手啊!

  「你喔,說得好像只是吃頓飯一樣。」他的反應讓她笑了,這男人總是有逗她笑的本事,或許以後會有落淚的時候,但她不會忘記他帶給她的快樂。

  「我早就想把你娶回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我更等不及了,一定要讓孩子有最好的成長環境。」他開始體悟為人父母的心情,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樣,責任感和壓力通通湧上來,卻是最甜蜜的負荷。她很高興他能有這份心,證明她沒有愛錯人。「可是你家人會同意嗎?」

  「你不要擔心,我來搞定,我爺爺奶奶都很喜歡小孩,我會有辦法讓他們點頭。」

  「嗯,希望能夠順利。」事到如今除了全力以赴,也沒別的辦法了。

  「竹安,你把工作辭掉好不好?我不放心你獨自在台北生活。」他希望自己能隨時保護她、照顧她,南北相思做什麼都不方便,像現在他就想抱起她轉圈圈,卻只能在電話旁跳腳。

  「我沒那麼脆弱。」今天她才成為正式員工,難道真要就此放棄?跟同事們的感情也變得熟絡了,卻忽然要說再見,她心中有一百個不願意。

  「等我們結婚後還要分隔兩地嗎?我希望你跟我回台南住,先把孩子平安生下來,到時再找個保母照顧,你如果想工作就等到那時候,好嗎?」他瞭解她不是嬌嬌女,習慣獨立生活,但她已經辛苦這麼久了,何不乘機讓自己放鬆,只要負責讓他寵愛就好了。

  她明白他說得有道理,婚後夫妻倆是該住在同一屋簷下,否則她一個人也無法顧好孩子,而他的家業是那麼龐大,難道叫他辭掉工作?因此只好由她妥協了。基於現實的考量,她不得不答應。「好吧。」

  「謝謝,我家人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好好說服他們。」

  「千萬別吵架,你要有耐心一點。」她就怕他個性太沖,惹怒了長輩們,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尤其在他妹妹離家以後,想必長輩們都很容易感傷。

  「是!我都聽你的。」他決定做一個好丈夫和好爸爸,就從現在開始。「對了,孩子要取什麼名字?要念什麼學校?該去美國還是日本留學?」

  「你想得會不會太遠了?傻瓜。」

  這通電話一直說到午夜時分,兩個即將成為父母的人,仍興政高昂地討論個沒完,熱烈期待新生命的到來,再次來到台南,柯竹安一下飛機就看到男友,他捧著一大束玫瑰花,以快樂無比的笑容迎接她。

  「你好漂亮!」一見面,周世軒立刻摟住她的腰,在她臉頰上熱情一吻,就算被拍到也無所謂,反正他們就要結婚了。

  「我好緊張,怕會出什麼錯,你一定要幫我留意。」她買了一套知名品牌的洋裝,花了她一半的月薪,只希望給他的家人好印象。

  「別擔心,我已經跟他們談過了,他們都同意了。」孩子來得正是時候,他們家好久沒有小孩的聲音了,長輩們就算再固執也都是疼孫的。

  「嗯,希望今天一切順利。」無論會有什麼阻礙,如今只能前進不能後退了。

  「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寶寶有沒有踢你肚子?那是什麼感覺?」他望向她平坦的小腹,怎麼看也看不出端倪,當真有個孩子在裡面成長嗎?

  「沒那麼快,你別心急好不好?」才懷孕一個多月,哪會有感覺啊?兩人說說笑笑地坐上車,直接前往周家,那是一棟三層樓的花園洋房,佔地三百坪以上,甚至有泳池和網球場,除此之外,當然管家、廚師和司機都不缺。

  下了車,周世軒先替女友介紹環境。「我爺爺奶奶住一樓,我爸媽住二樓,以後我們就住三樓,跟你原本住的樓層一樣,應該可以習慣吧?」

  「我……我會盡量習慣的。」同樣是三樓,但環境差得可多了,望著那名家設計的豪宅,氣派十足卻不怎麼溫暖,柯竹安忽然一陣顫抖,她真的能成為周家的一員了嗎?傭人替他們開了門,周世軒一進屋就大聲招呼。「我們回來了。」

  「周爺爺、周奶奶、伯父、伯母,你們好,不好意思打擾了。」柯竹安帶來一盒傳統老店的糕點,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看得上眼?至少她得表達自己的誠意。

  客廳裡,四位長輩坐在黑色沙發上,神色凝重,沒有半點辦喜事的樣子,傭人已備妥茶點,比柯竹安帶來的更頂級,這也是意料中的事。

  靜默中,爺爺周博鈞首先開了口。「柯小姐,有關於你的事情,我們已經聽世軒說過了,也知道你懷孕了,既然如此那就結婚吧,大家一起住才有人照應。」孫女周湘琪的不告而別,讓周家人元氣大傷,在親友之間抬不起頭來,孫子周世軒雖然選了個不適當的物件,但看在小孩的分上,他們也只得接受,至少不是分隔兩國生活,總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奶奶李馥寧喝了口茶,以過來人的身份說話。「你以前是怎樣的人我們管不著,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周家的媳婦,言行舉止都要注意,別丟了我們家的臉,知道嗎?」

  周世軒一聽非常反感,他們到底把竹安當成什麼了?「爺爺、奶奶,你們不用這麼嚴肅,竹安本來就很乖、很懂事,如果你們不滿意的話,我跟竹安搬出去住好了,省得你們看了煩心。」

  「那怎麼行?」四位長輩幾乎是異口同聲反對,在他們的觀念中,周世軒是家中的長孫,娶了媳婦就該住在家裡,更何況小孩都要生了,如果缺少長輩的諄諄教誨,說不定會變成沒家教的野孩子!

  「世軒,你別這麼說,我們還是跟大家一起住吧。」柯竹安拉著男友的手懇求,她從十五歲開始就獨自生活,其實非常期待有個大家庭,尤其她不希望自己所愛的男人,因為她跟家族鬧翻臉。周世軒仍然氣憤難平,在這個家連他都覺得難以呼吸。

  「你確定?不要勉強自己。」

  「你說過的,這是你的家,也就是我的家。」孩於能有祖父母和曾祖父母疼愛,那是多麼難得的福氣,如此一想,她覺得自己很幸運。「好吧,我們先試試看,不行的話就搬出去。」

  「世軒!」周信宇再也忍耐不住,站起來對兒子怒吼。「你到底有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不要以為你們有了孩子,就可以為所欲為,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周世軒也跟著站起來,音量提得更高。「我是尊重你們,希望得到你們的祝福,但如果得不到的話,我也可以什麼都不要!」

  這話說得有夠重,父子倆狠狠地瞪著彼此,簡直要打起來了,眼看情況不對,柯竹安立刻鞠躬道歉。「伯父,對不起,請您原諒世軒說話太沖,他不是有心的,我們都希望孩子在這個家長大。」

  「哼。」周信宇對未來媳婦冷哼一聲,即使她當和事佬,也休想得到他的認同。

  「你也該改口了,竹安。」周博鈞提醒這位孫媳婦,他看這女孩挺有智慧的,其實安分守已是最重要的,千萬別說要去南美開農場就夠了。

  柯竹安楞了一下,這表示她被接納了嗎?她趕緊又鞠躬說:「爺爺、奶奶、爸、媽,以後請多多指教。」

  李馥寧也不想看兒子和孫子吵架,直接吩咐重點。「好了,時間不多,該忙的事卻很多,快點籌備婚禮吧。」

  既然公公和婆婆都做了決定,白佩菱這會兒才開口。「竹安,關於婚禮細節就交給我們處理,你只要準備搬進來就行了,還有列出你那邊的賓客名單。」

  她和婆婆李馥寧都是資深貴婦,很懂得這方面的排場和規炬,絕對不能交給生手,萬一丟人現眼可就慘了。

  「謝謝奶奶、謝謝媽。」柯竹安拉著男友的手,拚命對他使眼色。

  周世軒只好忍下脾氣,緩下口氣。「我也希望大家好好相處,家和萬事興。」

  就這樣,婚禮即將舉行,儘管人心波動仍要維持表面和平,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可愛的孩子、寶貝的孩子,但願小生命的出生是個喜劇,而非另一場分崩離析。

  結婚前一天,小倆口把東西整理完畢,請搬家公司直接送往台南。房東太太得知柯竹安是因為結婚才要搬家,非常替她高興,雖然原本簽約一年,提早退租算是違約,房東太太還是很爽快地全數退回押金,說是就當作一個小紅包。

  看著空蕩蕩的房子,柯竹安這才發現,自己單身的日子就要結束了,明天開始她就是周太太了。

  「竹安,你在想什麼?」周世軒拍拍女友的肩膀,她已經發呆好一會兒了。

  「我覺得一切都發生得好快,好像在作夢……」兩人才認識三個多月就要成婚,有些人說不定還在曖昧階段,他們卻一再跳級,甚至要當爸媽了,讓人不禁一陣暈眩。

  「你該不會要跟我說,你有婚前恐懼症吧?我可不准你變成落跑新娘。」他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走,我們去吃下午茶,吃完以後就回家。」

  他說的家正是周家,他們的新房已經裝潢完畢,全是周奶奶和周媽媽的主意,柯竹安毫無意見,只要長輩喜歡就好。不過今晚他們仍會住台南的飯店,等明天婚禮結束後,才真正踏進周家的門。

  「我答應你不會落跑,但你也要答應我,不要為了我跟你家人吵架,這樣我會很有罪惡感。」

  「你這麼好,他們卻一點都不懂,唉!」他忍不住長長地歎口氣。「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沒關係,我只希望大家開開心心的,畢竟能做一家人是很難得的緣分。」不知道有多少孤兒孤女、單親和離異家庭的孩子,他們奢望的夢想永遠也不會成真。

  「我懂,我都懂。」他再次被她眼中的脆弱折服,她的柔生來就是要克他的硬。

  兩人在公寓內最後一次巡視,告別了他們熱戀的紀念地點,來到附近一家美式餐廳,氣氛好、食物佳,每次都要預訂才有位子。

  當店門一開,柯竹安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這是怎麼回事?除了汽球、鮮花、拉炮,還有張海報寫著『告別單身Party』

  原來這是周世軒為她準備的驚喜派對,邀請了她的同學、朋友和同事們,因為婚禮在台南舉行,有些人不方便出席,乾脆都召集過來同樂。

  「恭喜!」眾人已經等候了一段時間,這時終於可以放聲大叫。

  所有認識柯竹安的人,都很難想像她會閃電結婚,但能嫁進豪門成為貴婦,似乎也沒什麼好考慮的,從此就是錦衣玉食、雍容華貴,大家能沾沾她的福氣也覺得光榮。

  「天啊,你們怎麼都來了?」柯竹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世軒是什麼時候俏悄進行的,他又怎麼會知道這些人的聯絡方式?啊對了,他一定又偷看她的手機,更別提他還有秘書,辦事自然妥當。

  「還不是你老公安排的,他對你超用心的。」楊倩雯抱住好友,喜孜孜地說:「那時你會接到新娘捧花,果然是好預兆!」

  「說得也是,謝謝你。」或許一切都是天意,柯竹安無法抗拒,也不想抗拒、整家餐廳都被包下,店家準備了自助式下午茶,各種精緻點心和飲料都有,就是沒有酒,不用說當然是周世軒的主意。在輕快的音樂聲中,大家邊吃邊喝邊聊,還有人表演餘興節目,嘻嘻哈哈的好不熱鬧。

  周世軒站在一旁拍照,他跟這些人不是很熟.但他想捕捉女友的笑容,喔不對,該說是他老婆了,她難得笑得這麼開朗、這麼活潑,比拍婚紗的時候還要美,他當然不能錯過。

  『伊人廣告』的老闆艾迪也來了,對著周世軒打量了一會兒。「奇怪了,這是竹安的告別單身派對,新郎倌不應該在場吧?」

  「我是竹安的護花使者。」周世軒不怎麼欣賞這男人,幸好竹安已經辭職了。「是不是怕新娘被人搶走?」艾迪這話中有話,眼神也帶著挑釁,但說真的,他只是愛玩而已。「有本事的話可以試試看。」

  柯竹安沒注意到兩男之間的暗潮洶湧,在好友們的圍繞下,她拋開了所有煩憂,趁著單身的最後一天,還能歡笑的時候就盡情歡笑吧。

第五章

  『擎宇集團』第三代繼承人要結婚了,新聞性十足,引來大批媒體報導,再加上新娘子出身平凡,父母早已離異,只是一家廣告公司的小AE,麻雀變鳳凰的情節更是轟動一時,也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好話題。

  婚禮的地點在台南的首家五星級飯店,宴會廳可容納兩干人,挑高六米的空間,氣派典雅,現場有如國宴般豪華,不收禮金還有紀念品可拿,表現出周家的雄厚家產。

  柯竹安的父母並未出席,由她阿姨和姨丈擔任女方主婚人,她並不責怪父母,畢竟他們已經有自己的家庭,能打通電話祝賀就夠了。

  當她看到那些SNG車也嚇到了,心想有這麼嚴重嗎?不過是一場婚禮,居然要同步轉播給全國觀眾?幸好她跟周世軒交往時沒被拍到,否則她可能連上班都不用去了。

  面對如此大的陣仗,她不禁想起周奶奶的叮囑,真怕自己會說錯話、做錯事,萬一丟了周家的臉就糟了。聽說台南人嫁女兒都要嫁妝一牛車,她卻只帶著自己和肚中的孩子,以及一份希望全家和樂的心情。

  「恭喜、恭喜!」賓客們除了本身是名流,身上穿戴的也都是名牌精品。

  「多謝、多謝!」周家長輩們交友廣闊,出入無平民,往來皆權貴。

  柯竹安根本不認識這些人,卻要跟他們分享她的新婚喜悅,如果不是還有三桌女方親友,她幾乎要以為自己走錯會場,幸好丈夫幫她辦了一場告別單身派對,她是該滿足了。

  婚禮上來賓輪番致詞,一個比一個有來頭,主桌上坐著新人和長輩們,柯竹安身旁剛好是周奶奶李馥寧,她一身桃紅色亮片旗袍,搭配整套的鑽石首飾,貴氣得叫人睜不開眼。

  周家人裡面,柯竹安最怕的就是周奶奶了,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李馥寧低聲對孫媳婦交代。「你是新娘子,笑的時候不能露出牙齒,只能抿嘴微笑,懂不懂?」

  「是……」柯竹安這才知道,原來怎麼『笑』也是一門學問,她平常並不是常哈哈大笑的人,但今天她結婚,有需要這麼低調嗎?於是她開始收斂表情,只輕輕地牽動嘴角。

  直到丈夫發現情況有異,低聲詢問她。「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啊。」她只是在微笑,難道他看不出來嗎?周世軒在桌底下握緊她的手,溫柔地安撫她的心情。「開心點,不用緊張,主角是我們,用不著管別人怎麼想。」

  「嗯。」她點點頭,試著努力這樣想,他從小在這種環境成長,當然不放在眼裡,她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適應,難道從今以後她都要過這種『端正禮儀』的生活嗎?她忽然覺得不如在路邊小攤吃飯,那自由自在的感覺多可貴呀。

  由於來賓的致詞太長,喜筵直到十一點才結束,當這對新人送完客回到周家,大宅內只有管家和傭人迎接,長輩們早已回房歇息了。

  「少爺、少奶奶,歡迎回家。」翁管家帶領傭人們鞠躬問好。

  咦,少爺是指周世軒,少奶奶是指她嗎?柯竹安沒想到會有這種古老的稱呼,不過想了想也對,如果都叫周太太,這個家就有三個周太太,是應該區分一下,周奶奶應該是老夫人,周媽媽則是夫人,她自然該稱作少奶奶,只不過聽起來很怪,要適應豪門生活真不容易。

  「辛苦了,你們早點休息。」周世軒隨手一揮,眾人都退回房去,然後他轉向妻子笑道:「要不要我抱你進房?」

  「才不要,很糗的。」萬一被老人家看到了怎麼辦?以後除非是在房中,不然她恐怕都不敢跟他有親密舉動,畢竟這是個連微笑都要規範的家族。

  儘管新郎沒抱新娘,兩人還是手牽手一起上樓,一打開房門,金碧輝煌的新房映入眼簾,天花板以油彩畫出花園及噴泉,牆壁和柱子都是白色大理石雕飾,房內處處都有壓花、燙金、流線型的裝飾,甚至還有貝殼!傢俱也是精巧艷麗風格,以紅色和金色為主調,大床上放著一盤橘子,象徵大吉大利,像要過年似的熱鬧極了。

  「哇,奶奶和媽她們是怎麼回事?就算皇宮也沒這麼誇張吧?」周世軒今晚多喝了幾杯,原本還有點視線朦朧,這下卻也睜大了眼。

  柯竹安已經說不出話了,比起她自己住的簡單小公寓,這根本是眼花撩亂!想到自己要在這樣的房間待產,她不免一陣頭暈,嬰兒房想必也會同樣豪華,唉……更神奇的是,他們在靠窗的牆上看到一張紅紙,上面寫著『奉請胎神在此』,下面的茶几則放著水果和茶水,莫非這是供奉胎神的地方?

  中西合併如此巧妙,夫妻倆面面相覷,只能哭笑不得,真多謝長輩們的用心,這一來什麼浪漫氣氛都沒了。沐浴過後,兩人一起躺上床,今天實在是累壞了,雖然是新婚之夜也只能倒頭大睡。

  「老婆,寶寶,晚安。」他在她額上一吻,終於成家了,他們此後就是一家人了。

  「晚安,老公、寶寶。」她閉上眼,告訴自己要樂觀、要有信心,只要有愛,沒什麼過不了的難關。

  第二天,柯竹安過起了貴婦生活,生沽起居都有人伺候,用不著自己動手,尤其她懷有身孕,『維安』標準因而更高。

  當全家人一起用餐時,在她面前擺的是特別餐,都是些補身的料理,她吃不習慣卻不好意思拒絕,因為廚師那麼用心烹飪,家人又那麼關心詢問,於是她用盡意志力慢慢吃完,即使回房後有時忍不住會吐,她也堅決不告訴任何人。

  周家的男人常常往外跑,由周爺爺擔任會長的就有書法協會、高爾夫俱樂部和某政治人物後援會;周爸爸雖已是半退休狀態,仍是『擎宇集團』的董事長,一樣有許多飯局和會議;至於周世軒,他原本工作就忙,最近更是頻頻出差,不時飛往日本、美國和荷蘭的分公司。

  周家的女人則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裡,包括奶奶李馥寧和婆婆白佩菱,以及剛進門的媳婦柯竹安,就算她想躲在房裡也不行,她們有很多事要教導這個新來的。

  吃午餐時,李馥寧對孫媳婦說:「竹安,我找了熟識的服裝店和設計師,下午就會過來。」

  「請問有什麼事嗎?」柯竹安喝了口雞湯,濃厚的中藥味讓她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

  「要幫你訂做幾套衣服,早晚會用到的。」白佩菱對媳婦微笑說明。

  「是,謝謝。」好久沒有人買衣服給她了,尤其是來自女性長輩,柯竹安心中一暖,有種被當成女兒的感覺。但她怎麼也沒想到,所謂的『訂做幾套衣服』,居然是五名設計師聯手,替她量身打造『三十套衣服』,清一色都是貴婦風格,包括套裝、洋裝、旗袍、晚禮服等,都是可以登上伸展台的華服,男人不在,客廳裡堆起的布料像座小山,柯竹安忍不住發問。「奶奶、媽,這樣會不會太多了?」

  「比起我們,已經算少了。」李馥寧邊喝茶邊翻目錄,決定花色和樣式。「以後有應酬宴會的時候,你就要打扮得體,另外還有一些配件得買,明天我們上百貨公司,好好採購一番,放心,你不用帶錢包,是奶奶要送你的。」白佩菱自認對媳婦已經是百般照顧,當初她剛嫁進來的時候哪有這麼好命?

  「謝謝奶奶、謝謝媽……」柯竹安彷彿洋娃娃似的,接受兩位女主人的安排,偏偏她們喜好華麗繁複的服裝,不是她所習慣的素雅風格,但又能怎麼辦?畢竟是長輩的好意呀。從住的,吃的到穿的,她都失去了自我主張,接下來還有什麼要妥協的?她已經不敢想像了。

  晚上,周世軒回到家已經十點了,剛好趕上他每天跟妻子的談話時間,以往要靠電話熱線,而今隨時都能見面,只可惜他工作太忙,每天早出晚歸,似乎冷落了嬌妻。

  一進屋,他直奔三樓的甜蜜新房,雖然華麗到有點莫名其妙,仍是他們浪漫的小天地。「我回來了!」進了房,他看到妻子坐在桌前,正在用電腦畫圖,好奇地問:「你有工作?」

  「你回來啦,辛苦了。」柯竹安站起身轉向丈夫,主動替他解開領帶。

  周世軒抱住妻子的纖腰,她看起來還是不太像懷孕,才兩個月而已,真想早點聽到寶寶的心跳和踢腳,他已經開始幻想帶孩子出遊的畫面了。

  「有沒有想我?還是在偷偷上網交友?」他在她耳邊低語,說些無聊的蠢話。

  「傻瓜!我只是在整理以前的東西,有些草稿想要完成,當作紀念也好。」從小她就喜歡畫圖和設計,現在時間太多,很自然地就重拾老玩意。

  「你這麼認真?」他楞了下,沒想到她會有這份心思。

  「我每天在家很無聊的,除了吃就是睡,什麼事都不用做,快悶壞了。」他拉著她定到床邊,把她抱坐到他腿上,用溺愛的口吻說:「你現在是孕婦,享福有什麼不對?就像我媽和我奶奶一樣,只要買衣服、做頭髮、給人按摩,負責休閒娛樂就好了。」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我才不適合這種生活。」她把臉貼在丈夫的肩上,這是她所選擇的歸屬,但她不願給他太多壓力,讓他在家人和她之間為難,為了全家人的和樂,她還是自己多忍耐吧。

  他的老婆確實與眾不同,他想寵壞她都很困難。「這樣好了,我交代行銷部轉一些工作給你,你只要在家用電腦做事,安全又充實,你說怎麼樣?」

  「我才不要沾你的光呢!我在想,也許我可以找『伊人廣告』接點case。」她也是有自尊的,怎麼能靠丈夫施捨她工作機會?當然要憑自己的本事。

  一聽到這家廣告公司,他就神經緊張起來。「我不太喜歡你那個老闆艾迪,他是不是想追你?」

  「你想太多了,怎麼可能?」她聽同事們說過,艾迪這個人表面有點輕浮,其實公私分明,女伴更換速度再怎麼快,也不曾對公司女員工出手。

  「你現在已經是人妻了,不准花心,聽到沒?」

  「神經啊!」她捶了他的胸膛一下,竟敢懷疑她的忠誠,真過分!他自己常東跑西跑的,誰知道他有沒有處處留情?她對他可是百分百信任呢。

  他壓住胸口,作出內傷的表情。「打得好,這才是我熱情有勁的老婆……」

  「多謝誇獎。」她輕聲笑了,幸好這是在房間內,笑到露出牙齒應該沒關係。好不容易又看到她的笑容,他伸手穿過她的秀髮,忍不住在她臉上親來親去。「你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認真、太用心了,輕輕鬆鬆過日子不是很好?」

  「你已經在嫌我了?」她閉上眼,任由他的親吻如雨點紛落,這就是她要的幸福,不會有錯的。

  「你想一想,在我們認識以前,你一個人過得那麼辛苦,又沒有家人照顧你,現在我只想好好疼你,讓你開開心心的,沒有任何壓力,只要記得愛我跟孩子就好了。」他早已習慣女人不用工作這件事,就像他奶奶和媽媽一樣,看起來挺愜意的。

  她睜開眼嚴肅地回應。「不行,人生哪有那麼簡單?你別把我看扁了,我才不是那種小女人。」每天只等著丈夫回家,只關心自己的家庭,那樣的世界多狹隘,她會無法呼吸的。

  「是是,我明白,老婆大人!」

  大好時光何必辯論,他低頭吻住她的唇,還是把時間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新婚燕爾,唯有濃情密意最重要,即使有什麼現實問題,也都暫時拋到腦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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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是苦是樂,日子仍要繼續過下去,柯竹安懷孕進入第三個月,老人家特別在意孩子的性別,要求醫生先做檢查,結果證實是個男孩,長輩們全樂壞了,媳婦還沒生就先發紅包,每包都超過六位數。

  周爺爺要教曾孫寫書法、打高爾夫,周爸爸要孫子當第四代繼承人,兩人熱烈討論這孩子的前程,絕對會是少爺中的少爺、菁英中的菁英。周奶奶和周媽媽也卯起勁來,用心規劃嬰兒房的佈置,採用她們喜愛的巴洛克風格,能有多閃就有多閃。

  看老人家那麼開心,柯竹安也不好多說什麼,其實她覺得男孩女孩都一樣,健康最重要。

  周世軒對於自己即將有個兒子也很高興,偏偏這時日本的分公司出了狀況,他還沒高興完就得飛過去,柯竹安想找個人說話都沒辦法,真懷念當初留學日本的日子,簡單充實而自由,原本他們也計劃要到日本度蜜月,無奈她是孕婦,哪裡也不能去。

  嬰兒性別的結果揭曉後,她的『維安』標準更加提升,當她要從一樓爬上三樓,居然引來大呼小叫。

  「停、停、停!不要動!」李馥寧伸手指著孫媳婦,像警察抓小偷一樣急迫。

  「怎麼了?」柯竹安莫名其妙地回過頭,不明白她又做錯什麼了?

  剛好有一名女傭在旁,李馥寧連忙指揮。「你!扶著少奶奶上樓。」

  「是。」女傭當然是乖乖聽命,只是柯竹安不懂,她又不是不會走路!

  「以後你上下樓梯都要有人陪著才行,不然萬一跌倒了,誰賠得起我的曾孫啊?」李馥寧也跟著護送上三樓,直到孫媳婦的房裡。

  「可是醫生說過,爬樓梯是很好的運動……」柯竹安試著想解釋。

  「不行就是不行,其實我本來想叫你搬到一樓去,但是胎神已經安好了,屋內的東西都不能搬動,免得觸犯了胎神。」老人家的規炬很多,柯竹安簡直要拿本筆記本才記得住。

  「這段時間不能動刀動剪,不能敲敲打打,不能出席喜宴或喪事,免得喜沖喜、喜沖悲,還有不能吃兔肉,孩子會有兔唇,不能吃螃蟹,孩子會橫著出生,不能吃姜,孩子會有十一根手指,聽清楚了沒?」李馥寧一口氣說完這些禁忌,臉不紅氣不喘,彷彿只是順口溜。

  「是……」柯竹安當真拿了紙筆在記錄,只要留意應該都做得到,只是她也免不了訝異,哪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習俗?老祖宗的智慧當真都是有道理的嗎?

  「好了,你在房裡休息,有什麼需要就按鈴叫傭人。」李馥寧這下才放了心,走到那張寫著『恭請胎神在此』的紅紙前,雙手合十、唸唸有詞。

  柯竹安看了只覺得荒謬,但反過來一想,其實奶奶也是為她好,否則怎麼會如此費心費力?或許是她太不知足了吧,以前沒有家人覺得寂寞,現在有了家人卻覺得沉重。

  眼看食衣住行都有人規範,她還能做些什麼?幸好『伊人廣告公司』非常夠意思,三不五時就寄給她一些Case,工作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只要有電腦和網路,相信她的世界還有一片天空可以翱翔。

  晚上十點,周世軒從日本打電話回來,一開口就問:「老婆,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放心,我正受到滴水不漏的保護。」她就像住在加護病房內,沒有主治大夫的允許,絕對不准踏出房門一步。

  「他們是不是很多規炬?叫你不准這個、不准那個的。」周世軒不用猜也知道,長輩們都容易緊張過度,他從小在這種環境下長大,若不是他個性夠強悍,早就逃家了。

  「沒關係,我還好。你那邊怎麼樣?情況很嚴重嗎?」聽說是合作的廠商瀕臨破產,連薪水都發不出來,員工們也上街抗議,嚴重影響『擎宇集團』分公司的運作。

  「小事而已,我還挺得住。」他就要做爸爸了,怎麼能讓孩子的媽擔心?當然是一肩挺起。夫妻倆情話綿綿,卻都有所保留,正因太愛對方,所以不願讓對方煩惱,相愛真的很簡單,但要怎麼相處才是對的?每個人都還在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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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星期後,周世軒從日本回來台灣,到家時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照理說長輩們應該都睡了,他卻看到奶奶坐在客廳裡。

  「奶奶,你怎麼還沒睡?」

  「我在等你。」李馥寧原本在打瞌睡,聽到孫子的聲音立刻振作精神。

  「有什麼事嗎?」這一趟日本之行可說是場災難,現在他只想倒頭大睡,希望奶奶長話短說。

  李馥寧先看看四周有沒有人,刻意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問:「你知不知道,竹安她半夜不睡覺,熬夜打電腦,到底是在做什麼?」

  這問題很簡單,他立刻有解答。「她有些設計圖要畫,可能正在趕稿。」

  李馥寧一聽更是皺緊眉頭。「畫什麼設計圖?家裡又不需要她賺錢,更何況,再怎麼趕也不能熬夜啊,我們家就只有你一個繼承人,你妹妹已經把這個家忘了,你一定得守住這孩子,尤其還是男孫呢!」

  「你不用緊張,竹安她很懂事的。」總不能叫她什麼都不做,她又不是花瓶,這樣下去的話,孩子還沒生,母親可能就要得憂鬱症了。

  「說真的,她是挺乖的,但是年輕人畢竟沒經驗,要多跟老人家學學。」李馥寧對孫媳婦還算能接受,只希望她別搞太多名堂,做母親的當然要以小孩為重。

  「好,我會勸勸她。」周世軒只得如此回應,否則奶奶會念個不停。

  李馥寧這下安心了,一邊打呵欠一邊走回房,要不是為了寶貝曾孫,哪用得著這麼辛苦?

  周世軒看著奶奶的背影,心想妻子可能受了極大的壓力,這個家對她來說太沉重了,她不只要適應婚姻生活,要準備待產,還要接受大家族的規範,難怪笑容變得越來越少。

  爬上三樓,回到房裡,他果然看到妻子仍在畫圖,表情相當專注、甚至沒發現他的腳步聲。「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柯竹安跳了起來,立刻拋下電腦和繪圖筆,迎向好久不見的丈夫,才分開一個禮拜,怎麼覺得已經好多年了?

  幸好她還沒失去對他的熱情,他心滿意足地擁住妻子,同時也摸摸她的臉,發現她當真有些憔悴。「奶奶說你最近熬夜了,是在趕稿嗎?」

  「嗯,客戶一直要求重修。」她就知道身旁有眼線,傭人們一定把她的生活起居都報告給了『上級』,如此感覺實在不妙,最近她除了常失眠,孕吐和頭暈的情況也增加了。

  「別讓自己這麼辛苦,我會心疼的。」如果她是個嬌滴滴的大小姐,或許就會讓自己享受貴婦生活,然而她並不是,她一直是個認真生活的女人,那不也正是她吸引他的地方?

  「工作本來就沒有輕鬆容易的,你自己還不是很辛苦?在日本很累吧?」雖然他不肯說太多,但是她看他眼中滿是血絲,想必跟她一樣睡不好。

  「我沒事的,答應我,明天開始不要熬夜了,嗯?」

  「嗯。我盡量。」每個人都是關心她,都是出於好意,她怎麼可以抗拒?

  「我們還是搬出去好了,我不想讓你過得不開心。」他好久沒看到她開朗的笑容,最後一次的印象是在那場告別單身派對,自從結婚後,她連微笑都不常見了。

  「孕婦多少都會心情起伏,等小孩出生以後,我們再做考慮。」她知道老人家都殷切期盼孩子的誕生,如果這時候搬出去,他們心裡會很受傷的。

  「到時大家都疼這孩子,你只會更捨不得搬走。」他可不是第一天認識她,這個容易心軟的女人,有時又太過堅強,他都不知道該怎麼保護她才對。

  她窩在丈夫的懷裡,才微笑著卻又歎了氣。「世軒,我有時候覺得好累,但是我會撐下去的。」

  「你別太勉強自己,我愛你,我只希望你快樂,懂嗎?」

  「我懂。」因為她也有同樣的想法,正因為她愛他,要他快樂,才願意不斷地妥協。小別勝新婚,當晚兩人卻沒有翻雲覆雨,只是手牽手一起入睡,心中疲倦但還能互相依偎,這應該就是幸福了吧。

  「你要去哪裡?」

  柯竹安才從三樓走到二樓,背後就傳來質詢的聲音,轉過頭,她看到婆婆白佩菱的房門打開來,但聲音是來自奶奶李馥寧的。奶奶和媽媽的感情真好,兩人常一起喝茶聊天,應該也有討論過她這個新來的吧。

  「奶奶、媽,我想去上孕婦課程,有瑜伽課和游泳課。」早上她剛交出完稿,現在比較清閒,在家悶了好幾天,她實在忍不住,一定要出去透透氣。

  李馥寧一聽臉色就變了。「在家裡就好了,出去多危險!還做什麼瑜伽?游泳更是不行!」

  柯竹安歎口氣,告訴自己要平心靜氣、要為大局著想,因此她仍和顏悅色地解釋。「奶奶,這是專門為孕婦設計的課程,有老師帶領,很安全的。」

  「我不懂啦!反正你待在家裡就對了,你應該盡量不要下床,你知不知道隨便走動也會動到胎氣的?要是胎神不保佑的話,我們周家的男孫就沒了!」李馥寧非常堅持,如此關鍵時刻絕對不可輕忽。

  「可是我已經報名了,突然取消對老師不好意思……」男孫才重要,女孫就不用珍惜了嗎?柯竹安無法認同這觀點,但是她也不會傻得說出口。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眼看情況下對勁,白佩菱出面打圓場。「竹安,你就聽奶奶的話,不要出門了,等吃過午飯,我們三個人一起去逛街,好好買些小朋友的東西。」

  柯竹安這下進退兩難,奶奶的意思和她自己的意願就像拔河一樣,兩方都想奪得勝利,如果再次妥協,她只怕沒有了退路,從此就要做一個沒有主見的洋娃娃,也或許她早就已經是了吧。

  在老人家瞪視的眼神中,她終於投降了,正當她回過頭,踏出上樓的腳步,一不小心卻踩空了,整個人往後一倒失去重心,也很快失去了意識……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誰也來不及衝上前,只能措手不及地驚慌喊叫。「竹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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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接到母親的電話,周世軒從公司直奔醫院,一路上心跳猛烈卻又虛軟,老天保佑,千萬別帶走他最愛的女人,還有他們最寶貝的孩子!

  當他匆匆跑到手術房外,只看到爸媽垂頭喪氣地坐在椅上,爺爺和奶奶應該是在家裡,老人家一向不喜歡到醫院,怕觸霉頭。

  「你來了。」周信宇也是接到妻子的通知才趕來,但他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無奈地對兒子說明情況。「竹安跌倒了,孩子已經沒了,手術也快結束了。」

  面對如此沈痛的打擊,周世軒眼前一片黑,得靠著牆壁才能勉強站好,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最後吐出一個問題——「為什麼她會跌倒?」

  竹安才懷孕三個多月,肚子還不算明顯,又沒有生什麼病,好端端的怎麼會出事?白佩菱擦去眼角的淚滴,開口解釋。「今天早上,竹安她下樓的時候,奶奶叫住她,跟她說了一些話,然後她一不小心……就在樓梯口跌倒了。」

  「奶奶說了什麼話?」這絕對是關鍵,身體既然無恙,想必是心理影響,周世軒必須知道原因。

  「奶奶只是交代她要小心點。」白佩菱不敢說出詳情,那對大家都沒好處。母親明明就是閃爍其詞,周世軒再次追問。「真的?你沒騙我?」

  聽到這話,周信宇忍不住對兒子訓斥。「你對你媽是什麼態度?難道我們會希望發生這種事?我一聽到消息差點沒暈過去,爺爺的血壓也升高到要吃藥,奶奶驚嚇過度還躺在床上,你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

  父子倆瞪著彼此,隨時要打起來的樣子,這時醫生走出手術房,脫下口罩對家屬說明。「手術還算成功,孕婦的身體現在很虛弱,小產跟生產差不多,對孕婦都有很大的影響,這段時間要好好地替她調養。」

  「請問醫生,我媳婦她以後還能生吧?」白佩菱趕忙追問。

  「孕婦還很年輕,恢復以後當然能再受孕,但不要給她太多壓力,順其自然比較好。」醫生明白家屬求子心切的心理,只是這種事不能強求。

  「那就好、那就好。」白佩菱拍拍自己的胸口,萬一造成媳婦不孕,她跟婆婆就罪孽深重了。

  這番話聽在周世軒耳裡卻是萬分刺耳,難道母親只在乎竹安能否生育,完全不管她的心情有多悲傷?「你們都回去,我要自己照顧竹安,你們不要管!」

  兒子的表情像是快瘋了,周信宇也不想跟一個瘋子再吵下去,拍拍妻子的手說:「我們走,讓他自己冷靜冷靜。」

  白佩菱隨著丈夫的腳步離去,不時回頭張望,真怕兒子會情緒崩潰,發生這種事誰也不願意呀。

  一小時後,柯竹安從手術房轉到單人病房,周世軒終於能看看他的妻子,他第一次明白什麼叫舉步艱難,病床邊有椅子,但他沒坐下,他直接跪下,懺悔地道歉。「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跟孩子……」

  柯竹安靜靜躺在床上,像是沒有生命的玩偶,睜開眼卻什麼也看不到,因為眼淚不斷湧出,她的世界好模糊,一切都變了形。「是我的錯,我應該多陪在你身旁,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輕輕握起她的手,那幾乎沒有溫度、沒有力氣的小手,卻緊糾著他的心,讓他痛苦而愧疚。

  不管丈夫說什麼,她始終沒有回應,只能以淚水表達她的心情,一場夢就這麼醒了,她忘不了自己跌下樓的瞬間,好像看到一個小天使飛走了,不管她如何掙扎不捨,小天使仍然被上天收回了。

  在這間房內,已經沒有幸福和快樂,只剩下永遠永遠的遺憾。

  資訊爆炸的時代,沒有什麼秘密能被守住,第二天醫院外就擠滿媒體記者,爭先恐後想捕捉新聞畫面。不久前周家才風風光光地舉行婚禮,飛上枝頭當鳳凰的女主角現在卻流產了,大家都想看豪門悲劇,算是彌補心裡的不平吧。

  柯竹安從窗邊看出去,門口有好幾台SNG車,只不過一個母親失去了孩子,世界上有那麼多天災人禍,他們如此關心也太盛重了。

  手術的傷口恢復得不錯,她已經能起身進食,但她毫無胃口,翁管家和姚秘書輪流來照顧她,周家長輩們都沒出現,其實她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無能,連孩子都保不住。

  當她撫摸著自己的小腹,仍無法相信兒子就這麼走了,手術時她並不覺得痛,麻醉退後才開始領悟,她真的失去了那位小天使。

  對不起,都是媽媽不夠小心、不夠堅強,才讓小天使不得不飛回天堂,不曉得那裡會不會有人照顧他?他還那麼小,可能也還不懂事,天空又是那麼寬廣,媽媽會日夜為小天使禱告,希望有別的同伴帶領他,千萬不要讓他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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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點,周世軒提早下班前往醫院,還要從後門走進,否則那些蒼蠅般的記者,絕對會問出讓他發飆的問題。他已經找了十名保鑣,輪班在醫院四周監控,以防媒體乘機偷拍。

  一進病房,他看到妻子望著窗外,怕她會心煩,上前拉上窗簾。「別擔心,那些人闖不進來的。」

  大概全國的人都知道他失去了兒子,卻沒有人知道他的妻子在想什麼,柯竹安始終不言不語,自從事情發生以來,她只會點頭和搖頭,完全不想開口。

  他明白她的傷痛,也不勉強她說話,靜靜從袋子裡拿出蘋果,削皮的動作有點笨拙卻很專注,他只想給她最好的愛,但願一切都來得及,但願傷口還能復原。

  她望著丈夫的側面,那英挺的、迷人的線條,曾是她的最愛,她想起他們熱戀的時候,怎麼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了。然後她聽到自己說:「我要離婚。」

  這並非一時衝動,也不是心灰意冷,而是她真正想要的,對彼此都會是解脫。

  「你……你在開玩笑吧?」他停下削蘋果的動作,差點弄傷自己的手。「你別胡思亂想,我們都還年輕,以後還有機會的,我已經找好房子,等你出院我們就搬過去,你不用再壓抑自己,想怎麼過日子都可以。」

  經過這次的慘痛教訓,他決定在妻子和家人之間築起一道牆,即使會因此翻臉也無所謂,他必須保護她不受任何形式的傷害。

  「我要離婚。」她仍是一樣的台詞,沒有別的話可說。

  她平靜的表情跟他激烈的心情成為對比,難道她已經毫無留戀?他鼻頭一酸,幾乎要掉下眼淚,他已經失去寶貝兒子,怎麼能再放開他心愛的妻子?

  「竹安你聽我說,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但是我不可能答應離婚。我知道這個家讓你受了委屈,從今天起我會全心全意愛護你,我發誓,我再也不讓你傷心難過,你要相信我!」

  她閉上眼不再多說,而他只能緩緩地調整呼吸,命令自己不能就此軟弱,他必須比她更堅定。

  「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家一趟,一切都會沒事的。」說完這句話,他走出病房,為了這份愛,他決定奮戰到底。

  柯竹安躺在病床上,其實毫無睡意,她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如果這段婚姻繼續維持,他勢必要為她而跟家族分裂,那並非運她想看到的情況。他們從認識、交往、結婚至今,也不過才半年多,怎能比得上培育他二十八年的家人們?愛情可以換物件,親情卻是永遠的。

  如果他因此離開『擎宇集團』,不管是謀職或創業,都不會是條好走的路,到時候他還能是那個意氣風發的他嗎?名門貴公子為了妻子離家出走,在事業上從頭打拚,如此新聞想必會引來萬眾矚目,他們都會承受莫大的壓力,對周家人也是無形傷害。

  那個家她是回不去了,但她不會拉著他一起離開,為了用另一種方式愛他,事到如今,她只能選擇放手,即使已成碎片的心會更粉碎,那仍是一份無庸置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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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在周家客廳,一場家族會議正在進行,屋外是風雨交加,屋內是低氣壓籠罩。

  「你們要搬出去?為什麼?」聽到兒子這番宣告,周信宇幾乎不敢相信,女兒已經遠走高飛,兒子也要離家,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周世軒臉色沉重地說:「竹安的身心狀況很不穩定,我希望她好好靜養。」

  「在家裡就不能靜養嗎?你們搬走以後誰照顧她?就算你請管家和傭人,會比家人細心嗎?」這算哪門子的理由?周信宇非常不以為然。

  「真的要我說清楚?好,就是因為你們給她壓力,才會發生這樣的事。」周世軒對於過去相當後悔,他應該要堅持小倆口自己住,或許就能避免這場悲劇。

  爺爺周博鈞這下可動怒了,平常他最重視的就是孫子,沒想到他會如此糊塗。「你現在是在怪我們了?居然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難道你以為我們會害她?」

  「你們要怎麼想都可以,總之我要帶她走,誰也不准擋。」

  「世軒!你怎麼可以這樣對爺爺說話?你的家教和禮貌都到哪裡去了?」周信宇拍桌對兒子怒吼。

  「我的家教和禮貌,都隨著我兒子一起離開了,這樣你們滿意了沒?都怪我不好,沒有盡力保護我的妻兒,但是從現在起,我絕對不允許你們再傷害她!」周世軒決定豁出去了,如今他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妻子都說要離婚了,他一定要改寫這結局!

  「你……你這不孝的孩子……」周信宇氣到說不出話。

  原本意見應該很多的周奶奶李馥寧,這時卻不發一語,周媽媽白佩菱也是安靜無聲,看他們三個男人互相叫囂。從事情發生的那一刻起,她們兩人就刻意低調,唯恐真相被揭穿。

  周世軒站起身,神色冷漠。「總之,我已經找好房子了。明天我就會開始搬東西,你們要是阻止我的話,沒關係,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招夠狠,周爺爺和周爸爸都啞口無言,期待的小孫子沒了,年輕人也要搬走了,這個家頓時沒了生氣,以後該怎麼過日子?為什麼一樁喜事會演變至此,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老天垂憐,團圓這兩個字為何會那麼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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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後,柯竹安可以出院了,但是她沒回家,直接來到丈夫的公司。一看到總經理夫人,姚秘書沒說第二句話,立刻請她進入辦公室。

  周世軒抬起頭一看,嚇了一跳。「你怎麼來了?不是下午才出院嗎?我跟司機正準備去接你。」

  「我要離婚。」她再次重申,這是她不變的決定。

  他全身一僵,雙腳非常虛弱,卻必須叫自己鎮定。「不管你怎麼說,我不會答應的。」

  「我不快樂,非常不快樂,你不放手的話,我怕我永遠都不知道什麼叫快樂了。」今天她是有備而來,絕對要完成任務,就算會讓兩人心碎到極點,她確定這是唯一的出路。

  「竹安!」他走出辦公桌,握住她的肩膀,嗓音有些破碎。「你明知道我愛你,我不能沒有你……」

  「愛我就讓我走,讓我找回一點點快樂。」沒有愛情也能活下去,她相信彼此都做得到,就讓她回到自己的世界,他也應該過他原本的生活,這才是正確的方向。

  「跟我在一起,真的有這麼痛苦?」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給她快樂,她卻絲毫感受不到?

  「是的,我很痛苦。」原來愛他不是只有快樂,還有沉重的負擔,她承認她無能為力,只有退出一途。

  「我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是否他不夠努力,不夠用心?他願意改,只是她必須給他機會,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我們都沒錯,只是不適合。」這似乎是某首歌的歌詞,該說歌如人生、人生如歌嗎?

  「你已經不愛我了?」他可以跪下來求她、可以不要自尊,只希望她仍愛他。

  「我愛過你,但是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我不能失去自我,再這樣下去,我怕我會做出傻事,甚至傷害我自己……」她明白他的心,他最怕的就是她受傷,她必須以此作為談判條件,這對他相當不公平,但她已無計可施。

  果然,他一聽臉色都白了,如果她趁他不在身旁的時候自我傷害,他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她是他最想保護的人,為什麼他帶給她最多的卻是傷害?「我可以陪你找回自我,也可以為你拋開一切,我不在乎。」

  富貴名利都比不上真愛,他尋覓這麼久才找到她,叫他如何能放手?沒有依靠的人其實是他呀

  「我不要你為我放棄任何事,那只會讓我更想離開。」她自己沒有家,不可能去拆散別人的家,他對她越是愛得濃烈,只會讓她更加為難。

  望著她面無表情的表情,他忽然領悟到,一切都結束了,即使他落淚懇求,她的愛情已經不存在了。怎麼會彼此靠得這久近,他卻碰觸不到她?怎麼時光會如此無情,讓他們從相愛走到了分別?怎麼會有一種靈魂正在哀泣,喉嚨卻無法出聲的哽咽?

  「好,我懂了……但是我不放心你現在的情況,至少讓我再為你做一點事,我會請姚秘書幫你在台北找房子,等一、兩個月之後,你的生活穩定了,我保證不再插手。」他無法讓她獨自在大街小巷中尋找落腳處,那會教他心痛到極點,拜託請讓他保留這一點特權吧。

  「謝謝你。」他的溫柔和深情她將永藏心中,這輩子她都不會再愛了,因為她已經真正愛過,點點滴滴的回憶已經太豐盛。

  「謝謝你……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他伸出手再次將她擁抱,如果這是最後一次擁抱,請時間暫停,請地球不要運轉,他所愛的女人仍在他懷中,她的心卻已飄得好遠,他再努力也找不回當初的心心相印,失去了愛她的權利,從此他還能愛誰?

  感覺他不斷地在顫抖,即使她此刻已經找不到愛人的能力,也希望給他一點安慰,於是她伸手撫摸他的臉,對他承諾。「我會照顧自己,你也是,要多保重自己。」

  這不是反目成仇的分手、不是濃情轉淡的局面,而是真誠地祝福彼此,愛過了,就該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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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7-3 15:03:55

第六章

  春去秋來,花開花謝,自從分手的那一天,已經又過了多少個日夜?周世軒不再去細數時間,對他來說,三年和三天都一樣,他所想念的仍是同一個人。

  在這間辦公室裡,時光所能改變的並不多,他仍是那個捨不得的人、仍是那顆想追回的心。

  早上九點,姚秘書拿著記事本向上司報告。「『伊人廣告』已經派人來做過瞭解,也跟我們的行銷部開過會議,決定由他們的創意部統籌製作,一周後就會來做提案說明。」

  周世軒靜靜地站在窗前,似乎聽到了、又似乎在發呆,讓姚秘書有點不知所措,最近總經理常有『短路』現象,不只他一不人這麼覺得,許多主管也有同感。

  室內沈默了片刻,周世軒轉過身來,朝秘書點點頭。「很好。」

  「那麼我先去忙了,中午有個午餐會報,請總經理記得出席。」姚秘書鞠躬一下才走出去,看總經理的視線又轉向窗外,可能又是在想那個人,否則又怎會特別指定那家廣告公司?

  秘書離開後,手機鈴聲傳來,再次打擾周世軒的心思,原來是他母親打來的,聲音很客氣。「世軒,你最近好嗎?」

  「差不多,都一樣。」離婚後,他在台南和台北各買了房子,請鐘點傭人固定打掃,不管是南來北往或出國出差,他就是很少回自己老家,只有過年過節才會出現。

  「等你有空的時候,媽想幫你介紹個物件……」兒子已經三十一歲了,全家人都慌得很,偏偏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白佩菱只得多費心。

  他立刻打斷母親的話,嚴肅聲明。「媽,你如果要說這個,可以省點力氣現在就掛電話。」

  這些日子以來,數不清多少親友想替他介紹第二春,他總是斷然拒絕,不留任何發展空間,他的心既然是滿的,怎麼可能再擠進別人?每當他出席宴會或公開活動,要是有哪位小姐跟他走近一點,就會被媒體捕風捉影,說他終於有了再婚的念頭,他對此從來不做回應,反正誰也不會懂。

  白佩菱碰了一鼻子灰,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只得摸摸鼻子轉移話題。「好吧,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吃頓飯?爺爺和奶奶都很想你。」

  「不知道,我最近很忙。」彼此的裂縫已經深不可測,每當他走進老家,看到那座樓梯,就會想到事發的那天,然後會不斷地後問自己,為什麼他改寫不了結局?如果能回到當時,他絕對要堅持到底。

  感情這種事本來就不能勉強,其中當然也包括親情。「沒關係,我請翁管家送些補品過去,你工作之餘也要好好休息。」

  「嗯,我會的,再見。」掛上電話後,他再次望向窗外,一顆心飄得好遠,那並非他所能控制的,就像風箏被線拉扯著,即使握著線的只是一雙纖細的小手,也能隨時牽動他的心。

  今天是週五,下班後他想去台北,沒有約會、沒有計劃,他只是想更靠近那個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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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接到史上最大案子,『伊人廣告公司』整個動起來,整合了創意部、業務部、媒體部和市調部,五十多名員工全都拚了命。如此天王客戶可遇不可求,老闆艾迪也提供了許多意見,甚至穿上西裝去拜訪媒體和公關公司,畢竟日後做活動都得仰賴他們。

  柯竹安是這次廣告案子的負責人,為了交出滿分的成績單,她排開了其他工作,成天專心研究『擎宇電子』,針對這塊市場進行產業分析、競爭者分析和消費者分析,經過十幾次的會議和檢討,終於確認了定位策略和操作方式,務必為客戶達成最高的投資報酬率。

  此外她也寫出了打動人心的文案——

  「一個人看電視,螢幕有點大;兩個人看電視,螢幕剛剛好;一家人看電視,該換大螢幕了。這就是生命的旅程,這就是幸福的人生。」

  為了打造企業形象、回應公益活動,代言人並不打算找大明星或知名人物,而是一群來自『兒童暨家庭扶助基金會』的小朋友們,每買一台液晶電視就捐贈部分盈餘。

  柯竹安本身也有認養基金會的孩童,每個月定期捐款,她認識其中幾位元社工,大家一聽到這點子都大聲叫好。

  廣告主題終於定好,就是『家庭、溫馨、慈善』,再搭配『買大送小』的促銷優惠,提振消費者的買氣。

  艾迪對這份提案相當滿意,大力讚賞。「Wonderful!就這麼決定,竹安,我們都看你的了。」

  「請放心,我不會辜負大家的期望。」她比誰都清楚,這份任務只准成功不准失敗。

  有了初步的結論後,眾人開始進行前制說明,包括企劃書、設計圖、投影片等,沒日沒夜做到最精緻的程度,只求在提案時能給客戶最完美的呈現。

  一個晴朗的上午,『伊人廣告』派出十名員工,搭乘高鐵浩浩蕩蕩前往台南,目標是位於南部科學園區的『擎宇電子』營運總部大樓。

  柯竹安一身灰色套裝,綰起長髮,腳踏黑色高跟鞋,展現專業的架勢,一顆心卻撲通撲通地跳。對於台南和擎宇總部她都不算陌生,如今卻以截然不同的身份來到,或許還有人記得她是周世軒的前妻,但不管別人怎麼看,她唯一的念頭就是完成任務。

  會議廳裡,一級主管齊聚,助理們已發好企劃書,投影片也開始播放,現在就靠她表現了。

  她拿起麥克風,篤定的眼神掃過每一個人,而後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各位領導好,我是柯竹安,『伊人廣告』的美術指導,也是這次廣告提案的負責人,今天由我向各位說明廣告策略……」

  很快的,一小時的會議結束了,主管們交頭接耳,討論得相當熱烈,最後由行銷部經理郭志龍宣佈。「原本我們想自己來做廣告,現在我才知道術業有專攻,你們真的很有一套!」

  柯竹安一聽心就安了,禮貌地鞠躬感謝。「謝謝郭經理的讚賞,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所有主管都同意由你們來推動這項產品,我們還是比較擅長做螢幕啦,就不跨界去做廣告了。」

  「請放心,我們會全力以赴。」既然得到了客戶的認同,那麼就可以進入實際製作,要拍廣告、找媒體、辦活動、開記者會,現在只能暫時放鬆,回台北以後還有得忙呢。

  眾人士氣大振,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還計劃到台南某家餐廳大快朵頤,好好慶祝一番!

  這時柯竹安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那是姚秘書,他跟以前一樣,仍是深色西裝、很框眼鏡,臉上帶著淺淺微笑。「柯小姐,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當然,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嗎?」柯竹宣曾經受到他的恩惠,特別鞠躬致意。

  「是這樣的,總經理希望跟你面談,方便的話,請你跟我到頂樓的辦公室一趟。」

  周世軒要找她?廣告案的層級應該只到部門經理,有必要驚動總經理嗎?柯竹安腦中同時浮現問號和驚歎號,用力告訴自己要冷靜,公事公辦,沒什麼好緊張的。

  「好的,我交代一下助理,請稍等。」她先答應下來,然後轉向蒂娜說:「你們先過去餐廳,晚點我再跟你們會合。」

  「嗯,待會兒見!等你電話。」蒂娜點點頭,大家都知道『擎字集團』的總經理是柯竹安的前夫,不過現在不適合談八卦,就算再好奇也得忍著。

  柯竹安隨姚秘書一起搭上電梯,當電梯內只有兩人,姚秘書才開口說話。「柯小姐,你比以前有活力多了,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他記得當初的柯竹安像個遊魂,憔悴而迷惘,很難想像當個豪門貴婦會這麼痛苦,或許卸下那層光環、回歸平實,對她才是最好的一條路,但對於總經理來說……唉,剪不斷理還亂。

  「謝謝,都是托你的福。」剛離婚的那段日子裡,姚秘書幫了她不少忙,從找房子、搬家到添購傢俱,多虧有他的細心周到。才讓她安居下來。

  「總經理他……」姚秘書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有些事並非他所能過問,但他實在忍不住了。「總經理這幾年來並不快樂,如果你們還有可能……」

  「姚秘書,我今天來純粹是為了工作。」她立刻聲明自己的立場。

  「那當然,希望一切順利。」他點點頭,恢復正常表情。

  「謝謝,一定會的。」

  話說到這兒,電梯門也開了,柯竹安不用人帶領,她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走進辦公室,看到那片落地窗前站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柯竹安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室內景象沒有任何改變,連盆栽都是原來那幾株,她沒有忘記過,三年多前就是在這個地方,她向他提出了離婚,他先是斷然拒絕,最後不得不接受。那一幕的兩人怎麼就像雕像似的,動也不動,似乎還停留在這地方。

  「嗨。」周世軒轉過身來,先打個招呼。「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依然低沈,卻比以前厚實許多,也許是年歲增加了成熟度吧?他的樣子沒什麼變化,但在耳鬢處有幾絲白髮,是不是工作太勞累了?還是有別的原因?

  她提醒自己有任務在身,不能分心,趕緊回應。「周總經理,你好。」

  「希望你不要誤會,我找你們公司做廣告,是因為我相信會有好效果。」他首先表態,以免她有戒心,這個計劃他不曾告訴任何人,只有他自己明白,每一步都必須走得謹慎。

  「我也這麼認為,多謝你的好眼光。」她非常有自信,『伊人廣告』擁有最優秀的團隊,能為這項產品做出最佳行銷。

  他拿起桌上的企劃書翻了幾頁,態度正經,公事口吻。「我大致看過了你們的提案,基本上很正面,但除了正面也該有特別之處,這樣才能更引入注意,因此我有個建議。」

  「請說。」他是客戶,他的意見當然最大,如果溫馨和慈善不夠吸引力,應該來點什麼霹靂的嗎?

  「為了打響這次的廣告,我希望你跟我合作。」他咳嗽一聲,忽然有點遲疑,分開這麼久了,再次面對面讓他不禁忐忑,就怕哪個環節出錯。她看起來相當冷靜,或許她早已雲淡風輕,他卻還在狂風暴雨中,這是多麼不公平的處境,但他沒有退路可走。

  「當然,這是我分內的工作。」拜託他要就直說,不要拖拖拉拉的,可知道她緊張得要命?辦公室空間很大,但他的存在感更大,她希望盡快結束這次談話。

  「除了你分內的工作,如果有不合理的要求呢?」

  「什麼意思?」他最好別提起過去的感情,她拒絕回應相關問題,那不是她來這裡的目的。

  「我要你陪我演一場戲,一場離婚夫妻復合的戲。」

  「我不明白,請你說清楚。」每個進社會的人多少都學會了演戲,但他們有必要演給誰看嗎?「媒體對我一向很有興趣,如果我們開始接近彼此,他們一定會爭相報導。」

  原來如此,他的商業頭腦真是靈活,但她還有個疑問。「你不怕這樣會模糊焦點,讓人忘了廣告的主題?」

  「你和我一起出席產品發表會,主題就是『幸福人生』,形成一種反差,不是很有張力嗎?行銷講求效益,想聚焦就得有噱頭。」

  確實,離婚夫婦還推崇家庭價值,多麼諷刺又可笑,只是她從未想過,居然要以自己的人生經歷作為賣點,會不會太淒涼了點?他也真夠狠的,就算她曾有一絲復合的幻想,也都因此煙消雲散了。

  「就這麼一場戲?然後呢?」

  「保持撲朔迷離的關係,偶爾一起露面,偶爾各自有伴,直到我認定廣告效果已經達成。」這就是他找上『伊人廣告』的最大原因,他要不著痕跡地接近她,讓她沒有理由拒絕,然後也許……也許他們能找回一些失落的東西。

  「你的廣告策略比我們還強,佩服。」這是個絕妙的點子,媒體對於名人的戀情總是趨之若騖,加上他們是前夫與前妻的關係,一起推薦全家人觀看大型液晶電視,有什麼能比這一幕更具戲劇性?

  「所以,你願意配合我?」他試著讓自己看起來不怎麼興奮,但如果她的小手撫上他的胸口,就會發現他的心跳猛烈、體溫直升。

  「我有條件,往後『擎宇電子』的廣告都必須交給我們,至少簽約三年。」既然要她做超出分內的工作,就得付出代價,他可以用過往的感情作促銷,她又為何不能乘機抬價?

  「看來,你對自己的評價相當高。」他微笑了,他所愛的女人多麼自信。

  「彼此彼此。」他不也是個驕傲的男人?擎宇電子近幾年來的佳績有目共睹,看來離婚後他反而更加精進、更有斬獲。

  「好,就這麼說定,我跟你簽約,你陪我演戲,期待雙贏的局面。」如果在應酬場合上,這時候應該雙方握手,但他還不打算這麼做,因為他怕一握手就放不開。

  「我可以做到,但希望你不會弄假成真,這只是廣告效果。」

  無論商場或情場,遊戲規則都必須明定,她既然決定了不走回頭路,就不能冒險讓自己失控。「當然,生意就是生意。」

  「那我先走了,保持聯絡。」

  「OK,再聯絡。」目送前妻走出那扇門,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心情久久難以平靜,為什麼她比記憶中更美麗?為什麼他的心跳比以前更激動?只有他自己明白原因,愛情從未遠離,只是等待甦醒。

  親愛的,請不要說這只是場戲,他鼓起多少勇氣才踏出第一步,再也不要追悔和遺憾,這一次,他會寫出不一樣的結局!

  「三年合約?親愛的竹安,我該怎麼感謝你才好?」一聽到這個驚人的好消息,艾迪從沙發跳起來歡呼,還牽起她的手轉圈圈,像個小男孩開心到不行。

  才轉了兩圈柯竹安就收回手,她實在沒辦法跟他一樣快樂。「周總經理有附加條件,要求我跟他演戲,假裝我們要復合,增強廣告效果。」

  這件事她只能告訴艾迪一人,如果讓別的同事知道,只怕明天就會傳遍廣告圈,老闆辦公室的隔音應該還不錯吧?

  「演戲?哇,這男人也太精明了,我都沒想到有這一招!」艾迪的歡呼轉為驚呼,看來企業家的心機比廣告業者還重。不行,事態超乎預料的嚴重,他趕緊聲明。「我不會勉強你,換作是我絕對不會答應。」

  艾迪對前妻的感受很複雜,但無論如何,他不可能把那段感情當成商業籌碼,就算他事業心再強也是有個極限,做人總要有私生活,工作沒那麼偉大吧?「我已經答應他了,我會做到。」

  他呆呆地看著她好一會兒,不得不承認這女人實在強悍,外表像只容易受傷的小綿羊,卻能冷靜處理最辛酸的情況,比起來他簡直是一尾軟腳蝦。

  「好,明天開始,你就是本公司的創意總監。」事到如今,他唯有如此回應,畢竟他還能給她什麼獎賞呢?以身相許她也不會要的。

  「謝謝。」柯竹安當之無愧,創意總監只在老闆之下,而在眾人之上,憑她今天的表現,於公於私她都有資格勝任。

  「對了,需要我一起演戲的話,千萬別客氣。」商業機密當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願意隨時充當背景、路人或保全。

  「根據周總經理的要求,我不能只跟他傳緋聞,還要有一個第三者當煙幕彈,我想你應該很適合,放心,我會事先通知你的。」從台南回來的途中,她已經做好初步規劃,周世軒當然找得到女伴,但她唯一的情人就是工作,因此她需要艾迪幫忙,假裝她行情很不錯的樣子

  煙幕彈……艾迪做出歪嘴吐舌的怪表情,如果他有這項功能也不錯,他會努力向乾冰學習的。

  「咦,如果假戲真做怎麼辦?你前夫說不定還愛著你。」艾迪可沒忘記當年的告別單身Party,周世軒看起來就是個死硬派的傢伙,不可能輕易放棄他的女人。

  「他怎麼想都不關我的事,我不會回頭的,現在我最愛的就是工作。」從周世軒提出建議的那一刻,她就心冷了,他能做到如此現實,她又怎會輸給他?

  「好,跟他拚了!」愛情算什麼?回憶又怎樣?為了『伊人廣告』的大好前程,只有向前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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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台北一家五星級飯店內,『擎宇電子』的產品發表會即將舉行,各家媒體陸續報到,現場備有精美茶點和飲料,讓記者們一邊吃喝、一邊看新聞稿,今天的產品發表結合公益活動,還有『兒童暨家庭扶助基金會』的小朋友們表演,算是一則有焦點的報導。

  沒多久,眼尖的記者發現更有意思的一件事——在廣告客戶和廣告業者之間,居然是前夫和前妻的關係!

  周世軒雖然離過一次婚,仍是貴族王子的不二人選,許多豪門千金都暗自角力,希望坐上『擎宇集團』總經理夫人的寶座,但他一副古井無波、清心寡慾的模樣,不知氣煞了多少嬌貴美人。媒體對他也相當有興趣,卻只能自己看圖說故事,始終查不到什麼確切線索。

  今天是天下紅雨還是怎樣,周公子居然毫不避嫌地請來前妻做廣告,兩人跟表演的小朋友們相處融洽,還推薦全國的家庭一起來看大型液晶電視。嘖嘖,攝影師還不快拍照?

  溫馨的廣告片一放完,開放現場媒體提問,果然沒人注意到產品資訊,公益括動也被擺到一旁,他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請問周總經理,『伊人廣告』剛好是您前妻任職的公司,你們這次合作,這中間有沒有什麼特別關係?」

  「柯總監的專業能力我們都有目共睹,大家不用聯想太多,請多注意我們的產品,謝謝。」周世軒早有準備,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當然,緣分是很奇妙的,以後的事誰也無法預料。」

  柯竹安站在一旁,只是靜靜地微笑,他的回應果然有技巧,她還得跟他多學著點。「兩位可以合照嗎?」這是第二個問題,依然跟發表會的主題毫無關係。

  「可以,不過要跟我們的液晶電視合拍,還有這群最可愛的代言人。」周世軒爽快答應,柯竹安也很配合,主動走到他身旁,背後是成排閃爍的液晶電視,前方則是扮成各式動物的孩子們。

  小朋友不懂成人世界的狡詐,笑得十分開心,但記者們希望男女主角更入戲,紛紛提出要求。「拜託兩位靠近一點,笑一下嘛!」

  應觀眾要求,周世軒伸手摟住前妻的肩膀,兩人一起面對鏡頭。柯竹安心頭一震,表面仍維持鎮定,他們只是各取所需,他已經不是她愛過的那個男人,為了宣傳效果,他什麼也做得出來。「柯總監,請問你現在是單身嗎?有沒有可能跟周總經理復合?」

  「目前我的情人就是工作,我跟周總經理只是朋友。」她這回答應該還不算滔天大謊吧?離婚後當然也可以做朋友,尤其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

  「周總經理有沒有考慮再婚?請問你理想的物件標準是?」

  「成熟、自信、有氣質,就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女人。」噢喔,這話好像是在形容旁邊的柯總監?

  「柯總監之前曾經流產,今天看到這麼多可愛的代言人,有沒有想自己生一個?」這個白目記者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周世軒深深皺起眉,忍不住代為發言。「請各位發問不要如此尖銳,多體諒為人父母的心情,這件事對我們都是莫大的遺憾。」

  沒想到連這件事都得公開討論,柯竹安深吸一口氣,忍住眼角的酸澀。「每個小天使都很可愛,我非常懷念我的小天使,如果有緣,我期待能跟他再相逢。」這話打動了不少人的心,包括周世軒,他握起前妻的手,在她手背輕輕一吻,表達他最深的仰慕。這個畫面讓現場攝影師大為激動,這下有好畫面可以交差了。

  「抱歉,我跟柯總監不再接受訪問,有關產品活動的問題,請詢問我們的公關人員,多謝。」說完,周世軒摟著柯竹安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語。「盡量做出悲傷的樣子。」

  「是。」她只能配合他的指令,兩人迅速走下台,任憑攝影機在後追拍,他們不再回頭,作戲也要懂得節制,再發揮下去就太Over了。

  多麼殘酷而荒謬的一場戲,她恍然領悟到,愛情已經離得好遠,童話則是另一個國度的傳言。

  當晚,周世軒回到台北的住處,屋內整潔而寂靜,他打開冰箱拿了瓶啤酒,坐到沙發上看新聞,電視當然是自家生產的液晶螢幕。今天的發表會相當成功,各家媒體都以大篇幅報導,也讓消費者留下了印象。

  然而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他必須小心行事,今天差點害竹安淚灑當場,他看得出她的憂傷,卻只能繼續偽裝,如果讓她發覺他的真心,恐怕她會提早退出。

  這時電話響了,是他父親的來電,真難得,他跟父親已經很久不說話了。電話一接通就是一連串的責問。「你是怎麼搞的?居然找她來做廣告?當初你們離婚,家族承受了多少壓力,現在你又搞這種花樣!嫌日子太好過了是不是?」

  周信宇仍然是掛名的董事長,但已經不再過問公司決策,正因如此才會發生這種荒唐事,他連阻止都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電視報導,才曉得自己的兒子幹了什麼好事。

  「有什麼不妥嗎?我認為效果很好,況且我三十一歲了,我自己會做決定。」周世軒早就猜到父親不會有什麼好話,但他無所謂。

  「你知不知道,你爺爺奶奶都很生氣?」周信宇提出長輩來壓晚輩,因為他實在沒什麼籌碼。

  「我很遺憾讓他們生氣,但我不會改變決心。」佈局了這麼久、渴望得這麼深,只有他自己明白,踏出了第一步就得繼續走下去。

  「你到底是什麼決心?」周信宇有種不妙的預感,只要扯到柯竹安那女人,兒子就變得很不可理喻。

  「等著看吧。」

  「世軒,這世界上有這麼多女人,你就偏偏要她一個?」周信宇實在不懂,憑他兒子傲人的條件,想娶公主都不是問題,為什麼一定要那個灰姑娘?

  「爸,你不會懂的。」

  「為了她,你寧願跟家族反目?」

  「我不想傷害你們……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自己離開。」

  「什麼叫離開?」這個傻兒子,該不會是要放棄家業吧?自從他搬出去住之後,家裡冷清到極點,萬一他跑到國外生活,甚至跟家庭脫離關係,老人家還能有什麼生趣?

  「我還有事要忙,就先這樣了,抱歉。」代溝太深,距離太遠,周世軒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掛斷了電話,他走到窗邊凝望夜景,閃爍燈火有如他的心情,始終無法歸於平靜,在這城市的某個角落,那個人是不是已經安睡?還是跟他一樣,仍會苦苦地懷念?

第七章

  「竹安,今天有人送花給你,我幫你簽收嘍!」才上班沒多久,蒂娜捧著一大束粉紅玫瑰,喜孜孜地送到主管的辦公室裡,現在柯竹安是創意總監,擁有自己的辦公室。「嗯,謝謝。」

  柯竹安連頭都不抬一下,專注研究剛出爐的報表,廣告正式推出後,媒體採購這一環特別重要,針對電於媒體、平面媒體和網路媒體,必須抓出適當的比例和預算,還要看效果隨時調整。公司裡雖然有媒體部會操作這部分,但她身為廣告案負責人,有必要瞭解內容並給予指導。

  看主管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蒂娜不禁好奇提問。「你不看一下卡片嗎?你已經知道是誰送的了?」

  那天的發表會造成大轟動,除了他們公司內部熱烈討論,其他同業和跨業的好奇分子,也紛紛私下打探消息,畢竟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話太吸引人了,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可能破鏡重圓?尤其王子那麼深情款款,拜託灰姑娘別再把他給甩掉了。

  「應該是客戶吧。」還會有誰呢?那個男人為了達成目的,每個細節都注意到了。

  「沒錯,就是我們的大客戶,周世軒總經理,他超迷人的!」

  蒂娜笑得非常陶醉,彷彿自己是女主角。「你們是不是要復合了?大家都想喝你們的喜酒呢!」

  柯竹安總算抬起頭,對助理表示讚賞之意。「你的幻想力真豐富,不如幫創意部多想幾個點子。」

  「竹安,拜託你跟我說嘛!不然我會因好奇而死的。」誰不喜歡八卦緋聞,尤其是發生在自己主管身上,這種獨家新聞怎麼能不打聽?平凡生活就靠這一味調劑了。

  「別胡鬧了,需要我指派工作給你嗎?」柯竹安二十八歲,蒂娜二十二歲,兩個女人只差六歲,經歷卻大大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

  蒂娜不敢惹上司生氣,把花束擺到不起眼的牆角,臨走前還是不放棄地提醒。「如果你想說的話,我隨傳隨到喔!」

  說完後,蒂娜一溜煙地跑出去,柯竹安才把視線轉到那束花上,花兒是無辜的,它們很美,醜陋的是人心。她不由得想到很久以前,周世軒在台南機場等她的時候,也曾抱著一大束花,笑容滿面地迎向她,那時他們多麼深愛對方,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而今呢?他們只想利用彼此,達成最大的效益,他是為了自家產品,她是為了廣告合約,半斤八兩。歎了口氣,她抱起花束,看到卡片上寫著一句話——

  「我也想念我們的小天使——世軒」

  那是手寫筆跡,很好,算他有用心到。然而她已經不想去釐清,究竟他這麼做是為了完美演出,還是真的在乎?

  叩、叩!

  艾迪敲過門走進來,開口就問:「柯總監,你還好吧?」

  他一聽聞周公子送花束來,立刻前來關心,畢竟他是像煙幕彈一樣的第三者,怎麼可以不善盡職責?

  「我很好,有事嗎?」她臉上難道有寫字?應該沒有才對,在職場磨鏈了這些時日,她的喜怒哀樂早就不輕易顯露。

  「需要男伴的時候,隨時通知我,想打退堂鼓的時候,也請提早告訴我。」艾迪不忍心把自己的成功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那天發表會的事他也親眼目睹,實在看不下去,連身為母親最痛苦的事都得向外人交代,這是哪門子的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換作是他絕對不幹,事業做得再大又怎樣,做人還是開心最重要。

  「我會的,請放心。」她點點頭,同時把花束交給他。「麻煩你把花分送給女同事們,我覺得由你來送會特別浪漫。」

  「Noproblem!」借花獻女,多麼愉快的一件差事,看創意總監一臉平靜,艾迪的罪惡感稍微減輕,開開心心地走出門。

  助理走了、老闆也離開了,柯竹安才看了一會兒報告,手機鈴聲忽然響起,今天怎麼所有人都要找她?就不能讓她清靜一點嗎?

  一接起電話,另一端傳來周世軒的聲音。「嗨,收到花了吧?」

  「嗯,很漂亮,也很有宣傳效果,全公司的人都會幫忙傳播的。」廣告公司最擅長資訊傳達,廣告界和媒體界也算好鄰居。這件事如果明天就上報也不足為奇。

  「那就好,今天晚上方便一起用餐嗎?」他剛上來台北的分公司,迫不及待地想見她,事隔三年多,他都快忘了該怎麼向女性提出邀約,尤其對方是他的前妻,他們曾經親密、曾經陌生,如今更是無比遙遠。

  「請問是為了公事還是私事?」

  「當然是為了公事,我們得適時更新情節,才能讓媒體有新聞可報。」他知道她防備心很強,如果不用這借口,他永遠別想約她出來。

  連約會都是演技,照這情況發展下去,她可以報名金馬獎最佳女演員了。她忽然覺得有點厭倦,但她沒忘記自己的承諾,為了三年的廣告合約,這點小事算什麼?「好,請告訴我時間、地點。」

  她總算答應了!他暗自鬆口氣,剛才她遲疑了幾秒鐘,讓他以為沒希望了,感謝『擎宇電子』、感謝『伊人廣告』,如果沒有兩家公司的合作,也就沒有他們的重逢。

  「晚上六點,在你公司門口。」

  「我不需要接送。」她又不是沒有行動能力,他還是那麼大男人。

  「接送只是一種手段,更引人注目而已。」

  「我瞭解了,到時見。」他說得有道理,她不得不佩服他的聰明,三年多不見,他改變得真多,而她也不遑多讓,人都是會變的,愛情也是。

  今晚又該上場演戲,距離真實越來越遠,最後會不會連真心也失去了?自以為聰明的人們,其實一個比一個蠢啊。

  傍晚,周世軒開車來到一棟商業大樓前,『伊人廣告』租用了其中一層樓,此外這裡還有許多公司行號,此刻大門口湧現.下班人潮,就算要加班也得去買個便當,人來人往的好下熱鬧。

  周世軒站在車外等待,他提早半小時到,但他很樂意等待,都已經等了這麼多日夜,還在乎這一點時間嗎?經過媒體的大篇幅『介紹』,有不少人認出了這位名人,尤其是『伊人廣告』的員工,一看到大客戶都鞠躬致意,雖然萬分好奇卻沒人敢追問。周世軒存種天生的貴族氣質,此時看來正沈浸於自己的思緒中,那略帶憂鬱的側面讓男人女人都怦然心動。

  五點五十五分,柯竹安走出大樓門口,周世軒因此而暫停了呼吸,屏息欣賞眼前的美景。前兩次看到她的時候,她都是盤起頭髮、身穿深色套裝,但今天她放下了長髮,穿著天藍色連身裙,襯托出她苗條的身材以及柔美的氣質。

  儘管她外表纖弱,但他比誰都明白,她的意志力比他更強,可以把他逼到絕境,她卻飄然離去。

  「等很久了嗎?」柯竹安看一下表,她已經提早五分鐘,他卻更早來到。一旁有不少人注意到他們,流言應該會傳上好一陣子,這正是他要的效果,她很明白。

  「我剛到。」他替她打開車門,聲音有點沙啞。「請上車。」

  等了三年多,終於來到這一天,是否能找回失落的一切?他要自己別急,故事才剛開始,慢慢來才會穩。

  「謝謝。」好久沒有坐他的車,封閉空間內只有兩人,想逃都逃不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今天的打扮應該還可以吧?以前他總會直接說她漂亮可愛,現在是不是只在乎她的演技?為了順利演出,她上班到一半還跑出去買衣服,現在卻覺得自己敬業得有點蠢。

  途中,汽車音響放出輕柔音樂,氣氛還不算太尷尬,她偷瞄了他幾眼,不曉得沈默的他在想什麼,她早已猜不出他的心了,就連她自己的心也捉摸不住。

  目的地到了,居然是他們初見面的飯店,她掩不住驚訝地問:「你確定要在這裡吃飯?」

  「我在飯店的俱樂部預訂了包廂,我們要演出的只是進場和出場,吃飯時間不用太拘束,自然而然就好,否則一整晚都要演戲太累了。」他故作平靜地解釋。

  「瞭解。」她也沒那麼高強的演技,在包廂內至少能有點隱私,但是……往事一幕幕湧現心頭,難道只有她會因此觸景傷情嗎?這世界是怎麼了,非要麻木到極點才算是成人嗎?一進飯店,經理親自歡迎他們,笑容滿面,態度親切,彷彿他們從未離婚,一直都是周先生和周太太。

  真是的,大家都這麼會做戲,她怎麼可以認輸?卯起來也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不管未婚、已婚或離婚,反正不准在人前感慨就是了。

  搭了電梯來到頂樓俱樂部,兩人走進貴賓包廂,前衛裝潢略有改變,空間仍是莫名其妙地寬敞,就算擠進十個人都沒問題,他們坐在桌子的兩端,彷彿南極與北極,完全不相干。

  服務生送上了功能表,周世軒禮貌詢問女伴。「想吃點什麼?這裡的主廚還是同一個人,這口味你應該還記得。」

  咦,她可以自己點菜?真該感謝皇恩浩蕩,她很快就做出決定。「沙拉、濃湯、果汁,這樣就好了。」

  「你吃得這麼少?」她已經夠纖瘦了,他很難想像她是哪來的力氣工作?

  「習慣了,工作忙,簡單吃就行了。」有時她只吃一個三明治配咖啡,今晚算是很豐盛了。

  他尊重她的決定,同時也暗自決定,一有機會就要把她養胖。

  沒多久,服務生送上兩人點的餐點,隨即鞠躬退出,留給他們私人空間。

  包廂好大,兩人坐得好遠,該怎麼拉近才好?周世軒舉杯喝了一口葡萄酒。

  「你要不要來一杯?」

  「不用了。」她立刻搖頭,酒不是什麼好東西,至少對她來說是一種很難控制的東西。

  想勸酒似乎不太容易,那就先聊聊吧,他先從自己的情況說起。「這幾年,我在台南和台北都買了房子,自己一個人住。」

  「是嗎?你不住飯店了?」她想起那間房號1314的精緻套房,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也是當時約會和熱戀的所在,其實就離這間包廂不遠,感覺有點奇妙又有點複雜。

  「飯店畢竟不是一個家。」他理想的家就跟她寫的廣告詞一樣,一家人看電視才是圓滿。

  「為什麼不跟你家人住?」

  「我不想回那個家。」在親情與愛情之間,他都很失敗,事業經營得再成功也沒用,他一點也不快樂。

  她聽了皺起眉,忍不住勸說。「怎麼說他們都是你的家人,而且他們很關心你,不管什麼原因,你不該輕易放棄的。」

  她不希望他疏遠了家人,老人家們容易寂寞,他妹妹已經遠走異國,現在只有他一個晚輩,長輩看不到兒孫會傷心的。更何況他們已經離婚了,他何不找一位名媛千金再婚,同一個世界的人比較好相處,如此一來不是皆大歡喜?

  「我的人生很難如你所期待。」也許她以為他會淡忘,會放下,但時間證明他都做不到。

  「抱歉,是我關心過度了。」說的也是,她哪有資格勸他該怎麼做?剛才是她一時太衝動。

  他搖頭苦笑,眼前還不是坦承的時候,萬一嚇著她就前功盡棄了。「別談我了,這幾年你過得好嗎?身體健康嗎?」他沒問出口的是,她還愛他嗎?

  「無所謂好或不好,日子總是要過,工作一忙,什麼也忘了。」包括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乍夜夢迴才會浮現心頭,她也不想去深入研究,只要有事可忙,時間就容易流逝。

  「多保重自己,你比以前還瘦,這樣不好。」

  他的眼睛也會演戲嗎?這裡沒有第三者,他為什麼流露那般深情?她不想聽到他關心的語調,也不想對他撒嬌或訴苦,她只想保持安全的距離。「周總經理,您今晚好像都沒談到公事?」

  「你製作的廣告無可挑剔,大家都很滿意。」

  「謝謝,我的演技應該也還行吧?」

  「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非常自然。」以往她的想法都寫在臉上,現在他卻抓不住她的心,甚至想研發一台心情翻譯機,這種機器一定很暢銷。

  這才是他們該談的話題,她放鬆下來,把自己點的菜都吃光光,他還邀請她替他吃甜點。「我不喜歡吃太甜的巧克力,給你吃好不好?」

  她猶豫了一下,他已經吃過一口,這樣豈不是間接接吻?然而食物不該浪費,尤其還是美食,這種飯店不可能回收食物,如果被當成廚餘多可惜。

  「好吧。」於是她接過他的刀叉,一口一口吃完蛋糕,沒發現他滿足的微笑,那比什麼巧克力都甜。

  一場和平的約會結束了,周世軒開車送她回家,她並不驚訝他知道她的地址,畢竟這房子當初是姚秘書幫忙找的,而姚秘書效忠的人是誰她當然清楚。

  「你家到了。」他踩下煞車,緩緩停在巷口。

  「謝謝你送我回來。」多麼有禮貌的對話呀,她不免感慨起來,過去他們動不動就鬥嘴,那時候的熱情和快樂,都已經淹沒在世故的外表下,做個大人有時還挺悶的……

  她解開安全帶,正要打開車門,他卻突然握住她的肩膀。「有記者跟在後面,下車時我會用手遮住你,你就裝成很驚訝的樣子。」

  「喔,好!」媒體工作者真的很辛苦,這麼無聊的一場戲也要跟。話說回來,他的眼睛也真利,一整晚下來她都沒發現異狀,還以為他們都白演了呢!

  下車後,果然不遠處有閃光燈亮起,周世軒伸手攬住柯竹安的肩膀,讓她貼靠在他的懷中。在這一刻,她的心跳猛然加快,好久沒感受到他的體溫,怎麼會讓她一陣暈眩?甚至想多停留一會兒……

  「我得做出保護你的樣子,請你諒解。」如此親密接觸,他也冷靜不到哪裡去,卻必須自欺欺人地解釋。

  「嗯,沒關係……」他的嗓音就在她的耳畔迴盪,帶來一股酥癢顫抖,從耳朵蔓延到全身。

  他摟著她的肩膀,她把頭窩在他肩上,誰能說他們不是一對戀人?戀人們依偎著走到公寓門前,她拿出鑰匙,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打開門。「那……晚安。」

  他真希望她把鑰匙弄丟了,或者這扇門根本就壞了,這樣輕擁著她,讓他只想暫停下時間。

  「希望你有個好夢。」他的氣息離她很近,他的眼神似乎很想吻她?不,一定是她看錯了

  她迅速跑上樓,逃開他的懷抱,逃開意亂情迷的錯覺,男女之間難免起化學作用,離遠一點就沒事了,沒錯,就是這樣。

  一想到未來三年可能要常常發揮演技,她發現自己身處在危險合約中,因為她還是有感覺的,時間一久難保不會出事,為了坐上創意總監的位子,說不定她得付出自己的靈魂,天啊,這會不會太得不償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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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報紙和電視都登出新聞了,緋聞男女主角從吃飯、離開到返家,通通落入狗仔隊的鏡頭中,精采翔實,彷彿記者就擠在他們中間,還會看嘴型讀唇語,厲害

  由於嚴重失眠,柯竹安遲到了半個小時,她才剛走進自己的辦公室,蒂娜就拿著報紙衝進來大叫。

  「竹安,你們要復合了對不對?難怪之前我要幫你介紹,你都說不用麻煩了,原來你要回鍋做貴婦了,我們公司上下都與有榮焉呢!」

  「我們只是談公事,你不要想太多。」說不定是那男人放出的風聲,刻意讓記者拍到,她必須把他想得壞一點,昨晚她睡得很不好,全都是拜他所賜。

  「談公事需要去高級飯店的貴賓包廂?還有客戶親自接送?這麼好康,我也想去耶!」蒂娜一臉雀躍,還把報上的照片秀到主管面前。「你看看,他保護你的樣子帥呆了!」

  那張照片確實有力,柯竹安自己都楞住了,怎麼他摟住她的時候,眼神是那樣溫柔?甚至帶著點憂傷?攝影師完全拍出一個男人渴望一個女人的表情,更奇妙的是,那個女人居然小鳥依人,彷彿她天生就屬於這個懷抱,哪兒都不去了,只要在他懷中安歇。

  她恍惚了一下才回過神,伸手揉捏額頭,嗓音虛弱地交代。「我現在有點頭疼,拜託你幫我泡杯咖啡,如果有記者打來就說我不在。」

  廣告公司跟媒體界一向是魚幫水、水幫魚.但這回她真的做不到,她距離精湛演技還早得很。

  「我已經擋了好幾通電話,還有業餘記者親自來訪呢,都是一些愛八卦的路人啦!我這就去幫你泡杯又香又濃的咖啡,以後有進展的活要第一個告訴我喔!」蒂娜笑瞇咪地跳出辦公室,她真高興看到上司的春天降臨,人生怎能只有工作沒有戀情?這才有益身心健康嘛!結論,她不想嚇到自己!

  一坐上車,她忍不住問:「艾迪,你會不會想念你的前妻?」平常沒人敢問老闆這種私人問題,但現在的氣氛似乎只適合談這話題。

  艾迪發動了車輛,聳了聳肩。「我跟她交往三年、結婚七年、離婚八年,當然多少會想念她,尤其我們還有個調皮的女兒,長相像她、個性像我,真是糟糕的組合。」

  「那……你會不會回頭找她?」前後總共十八年的緣分耶,她自歎不如。

  「我哪有那個臉?是我決定要結束的,我不是家庭型的男人,我需要自由、需要樂趣。」對他而言,婚姻並非你死我活的折磨,卻是一成不變的窒悶。

  「除了自由,你不需要一個依靠?」柯竹安看他遊戲人間,似乎很快樂,又似乎很空虛,否則怎麼會常睡在辦公室?也許他是怕回到一個人的家,面對那份淒涼寂寞。

  這問題有點尖銳、有點心酸,艾迪苦笑一下。「我也不知道,也許等年紀大一點會改變吧,但是現在,我只能維持現狀。」

  「希望你找到答案的時候,一切都來得及。」

  「多謝你的祝福,我也希望你幸福。」他們不是給彼此幸福的那個人,但至少可以祝福彼此。

  兩個都離過婚的人,「惺惺相惜」的心情很快發酵,聊著聊著甚至大笑起來,忘了背後是不是還有記者跟拍,人生路上波折不斷,離過一次婚算什麼?用不著自怨自艾,下次結婚時眼睛睜大點就是了。

  「熟女總監魅力大,豪門公子和廣告才子都為她瘋狂!」

  報紙標題相當聳動,才短短幾天的時間,柯竹安被定義為擁有『致命吸引力』的女人,前夫對她念念不忘,老闆對她呵護有加,一女劈二男好不熱鬧,霎時間她成了被羨慕、被研究的物件。

  看到報導,同事們紛紛打趣湊熱鬧。「總監是怎麼辦到的?拜託也教一下嘛,我們都想成為萬人迷啊!」

  柯竹安哪有本事回答這問題?於是艾迪出面為緋聞女主角說話。「魅力這種東西是很奇妙的,說出來就沒用了,你們要多腦力激盪,把自己當成名牌經營,才能散發出人人都想搶的能量。」

  老闆大人開始講解『魅力美學』,柯竹安乘機逃回自己的辦公室,不曉得她的前夫會怎麼想?是勃然大怒還是讚賞她演技了得?她忽然有點得意起來,誰叫他打擾她的心情,她也不是省油的燈。

  就在她胡亂猜測的時候,周世軒的電話正好來到,一開口就直接問。「你身體不舒服,怎麼不找我?」

  周世軒老早就有危機意識,他最大的競爭者就是她的老闆艾迪,他們如此近水樓台,處境堪稱危險。看到報導時他差點沒氣暈,半途殺出一個程咬金,難道他的計劃就要因此生變?

  「臨時發生的事,並非我能控制的。」開玩笑,她生病還得先通知他,他以為自己是她的什麼人?老闆都不敢對她如此要求。

  「你明知道,找我的話效果會更好。」他不要她向別的男人求助,事發的時候她怎麼會沒想到他?難道他這麼容易被忽略?

  既然要提廣告效果,她乾脆拿他的話堵他。「你不是說過,我們偶爾要搞曖昧,偶爾要各自有伴,才能激發更多效果?」

  「沒錯……就是要這麼做,我只是一時忘了,你做得非常稱職。」他硬生生地承受苦果,既然說了漂亮話就得硬撐住。「現在怎麼樣?身體好一點了嗎?」

  「胃痛而已,小毛病。」離婚後她才染上這毛病,壓力過大的情況下就可能發作,說來說去還不都是他害的?哼!

  「你太忙也太累了,應該休息幾天。」他發誓過要保護她,結果還是無法做得完善,這份無力感讓他相當挫折,要到什麼時候他們才能回到從前?

  「多謝關心,我可以照顧自己的。」

  顯然她並不認為他是可依靠的人,而他也無法急於一時。「星期六有空嗎?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又是飯店的包廂?又想勾起她的感傷?同一招用第二次就太遜了。

  「在台南。」

  「我一定要去嗎?這跟工作有什麼關係?」週末是休息時間,還要跟他出遊作戲?

  「我想帶你去見我們的小天使。」

  就是這句話讓柯竹安無法拒絕,無論他要帶她去哪裡,她都會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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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六上午八點,周世軒開車來接柯竹安南下,若要趕時間,可以搭飛機或高鐵,他們卻選擇了開車,花上好幾個小時,共處在車內的空間,把外界拋在腦後。

  一路上他沒說明目標,她也沒追問,經過收費站時,兩人倒是挺有默契,她打開置物箱取出回數票,他伸手接過交給收票員,又把票根交回給前妻,這個小動作足以前就有的習慣,反正分工合作,行車安全最重要,她也不想想太多。

  抵達台南市區後,他們下車吃了頓午餐,選了一家傳統台菜餐廳,她不由得想到以前約會都得偷偷摸摸,除了飯店包廂沒什麼選擇,現在離婚了倒是挺光明正大的。話說回來,台南的美食真厲害,害她吃得肚子好撐,幾乎是平常的兩倍份量,前夫還一再叫她喝湯吃菜的,快不行了好不好?

  餐廳老闆和老闆娘對著他們低聲討論了很久,真的很像報紙上那對金童玉女耶,其他客人雖然沒認出來,卻也很欣賞這對佳偶,看了就賞心悅目。

  結帳時周世軒動作極快,完全不讓前妻有機可乘,還對老闆證賞一番。「東西很好吃,謝謝。」

  「都是靠你們捧場啦!」老闆收了男方的錢,假裝沒看到女方。

  柯竹安好不甘心,老闆怎麼可以對她視若無睹?是不是看不起女人啊?

  「上次你請我,這次應該我請你!」她對前夫提出抗議,回答她的居然是老闆娘。

  「唉呦,夫妻倆哪有什麼請不請的?你頭家的錢就是你的錢啊!」

  「你們兩人實在有夠速配,有緣就要惜啊。」老闆也笑呵呵地用台語附和。

  「多謝,我們會加油的。」周世軒摟住前妻的肩膀,並低聲在她耳邊說:「有觀眾在就得演戲,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唉!這一回她又鬥輸了,看到老闆和老闆娘真誠的笑容,她也不想揭破真相,反正大家都愛看喜劇,生活中已經夠多難題了,來點夢幻童話才能平衡。

  吃過午飯,他們開車來到郊區,左轉右繞好幾圈終於抵達,眼前是一片蒼綠竹林,還有一座閩南式古老建築,紅瓦白牆捲翹屋簷,造型相當優美,維持得也很不錯,台南不愧是古跡之城,但他是專程帶她來看古跡的嗎?

  周世軒拿出鑰匙打開大門,終於開口說明。「這裡是我們周家的祠堂,已經有百年歷史,被監定為三級古跡。」

  她睜大了眼,這棟建築是周家的祠堂?他們結婚後沒來過,反而離婚了才來拜訪,會不會太晚了?

  宗祠坐北朝南,采四合院式的設計,裡面古色古香、雕樑畫棟,一座年代久遠的區額上寫著『祖德流芳』,正殿內奉祀著列祖列宗的神位,香煙裊裊、氣氛安詳。

  周世軒點了六炷香,分了一半給前妻,對著其中一個略小的牌位敬拜,柯竹安仔細一看,那牌位上清清楚楚寫著『周世軒、柯竹安之子』。

  「這是我們的兒子,我希望他能在此安歇,祖先們也會照顧他。」他看出她臉上的驚訝,主動解釋。

  「你怎麼會……?」她呆住了,萬萬沒想到他會這麼做。

  「有些習俗認為,早逝的孩子並不適合放在祖祠,但傳統是被人創造的,當然也可以被人改變,我不能讓我們的小孩成為孤兒,如果他找不到更好的地方,至少他可以回來這裡。」他不確定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靈魂,但這是他唯一能為孩子做的事。

  淚霧湧上,她幾乎說不出話,胸口滿滿的感動和感傷。「謝謝你……」

  「不用說謝謝,這是我自己想做的,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孩子並沒有被遺忘,他一直在我心中。」那小小的生命,存在於人間只有三個多月的日子,卻是一個被深深愛過的孩子。

  「我懂,因為我也是……」無論工作再忙、生活再累,她從未遺忘孩子的存在,以往她不曉得要去哪裡憑弔,從今以後她可以有個地方懷念他了。

  兩人靜靜上完香,緩緩走出周氏祠堂,當周世軒鎖上那道門,柯竹安眼中的淚水終於滑落,剛才在祠堂裡,她不願驚動先人和小孩,直到此刻才允許自己崩潰。

  他摟住她顫抖的肩膀,她並沒有抗拒,就算會被拍到也無所謂,她真的無法忍耐了。

  「想哭就哭,沒關係。」他將她擁入懷中,連他自己也鼻酸了,如果他們的兒子還活著,現在已經三歲了,準備上幼稚園了,成天叫著爸爸和媽媽,那畫面和那聲音,卻只能存在於想像中。

  她把臉貼在他胸前,再也壓抑不住,任由淚水奔流,彷彿回到懷孕的時候,身為母親的心情完全湧上。

  「每次我夢到這孩子……他就像個小天使,在天空裡飛翔,有時在白雲上、有時在彩虹上,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因為我每次都會哭……」

  「我相信這是個真實的夢,他確實是天使,因為有人在愛他,想他。」他的手一再撫過她的發,傳達他不捨的心情。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情緒終於平緩,大雨卻忽然降臨,他們站在屋簷下,只能依偎著對方,兩人一起躲雨,就像是年少的情侶,如果雨一直下個不停,是否他們就能廝守到永遠?

  他脫下外套替她披上,抬頭看了看雨勢,提出建議。「這雨不會那麼快停,先到我家坐一下吧。」

  「你家?」她不認為自己有能力面對周家的長輩們,現在的她太虛弱了。

  「我一個人住的家。」他握起她的手,穿過大雨跑向停車處.在那一、兩分鐘內,她看到他眼中的哀傷和寂寞,離婚對彼此真的都是解脫嗎?或許她該重新思考這問題……

第八章

  台南市區一棟住宅大樓,搭電梯來到頂樓就是周世軒的住所,大約五十坪,有傭人定期打掃,佈置簡潔大方,他跟前妻一樣,不喜歡太繁複的裝潢。雖然他一個人住下需這麼大的空間,但他總覺得有一天這裡會有妻子和孩子的笑聲,所以要先做好準備,就算是傻氣也無所謂。

  一進門,柯竹安就覺得這房子讓眼睛很舒服,同時也想到周奶奶和周媽媽的豪華風格,幸好這一點沒遺傳到前夫身上。如果當初他們一結婚就自己住,不知道會是怎樣不同的結局?

  「來,快點擦乾!」他拿出十幾條毛巾給她,但不好意思主動幫忙,還是由她自己動手。

  「你自己也要擦乾。」她把一半毛巾分給他,瞧他臉上和身上都淋濕了,剛才他還把外套借給她,說不定他會著涼呢。

  空氣中有些濕氣,還有些甜蜜,兩人坐在沙發兩側,中間隔著一個空位,前方是『擎宇電子』生產的液晶電視,如果有個孩子坐在他們中間就好了,全家人一起看電視多熱鬧。但想要孩子就得先做一些事,他們已經不是夫妻了,當然不能超出界線。

  「會不會冷?」室內有空調,溫度定在二十五度,他還是擔心她會受寒。

  「還好。」其實她覺得有點熱,或許是因為他的視線,老是看著她做什麼啦?

  從祠堂定出來以後,兩人之間的氣氛就變了,不再那麼疏遠,也算不上親密,莫非這就是曖昧?

  「要不要泡個熱水澡?」這建議似乎太逾越了,他一開口就覺得糟糕,擔心她可能會立刻走人。

  幸好,她只是輕輕搖頭。「不用了,我去洗個臉就好。」她剛才哭到眼睛都腫了,一定很難看,女人總是愛漂亮的,在前夫面前也是如此。

  他鬆了一口氣,替她指引浴室的方向。「你慢慢來,我去泡咖啡。」

  於是一個人去浴室梳洗,一個人去廚房張羅,其實她不太習慣由他服務,但她總不能走進他家的廚房,主動做這做那的,那太奇怪了,她只是客人,不是女主人。

  當她洗過臉,整理好頭髮,一定出來看到客廳有台餐車,難道這兒有提供roomservice?過去那些窩在飯店裡的記憶,這一刻全都浮現上來了,當時熱戀的兩人只能依賴客房服務,否則愛到天昏地暗怎麼補充體力?

  一想到此,她不禁臉紅起來,他們曾經做過許多瘋狂的事呢……

  「小姐,請問要來點什麼?」周世軒像個稱職的服務生,微笑詢問。

  餐車上有咖啡、水果和蛋糕,他用心想把她養胖,但她實在吃不下,只拿了一杯咖啡。「謝謝,其他的我等一下再點。」

  熱咖啡真是救命良伴,可以醒腦也可以暖身,她整個人放鬆了下來,往後靠坐在沙發上,不無感慨地說:「沒想到能喝到你泡的咖啡。」

  「這幾年我進步很多,還會烤吐司,你想不想試試?」比起她的手藝,他是完全不及格,但勉強可以做份早餐,如果兩人有機會一起吃早餐的話。

  「大少爺,你真的變了。」她搖頭輕笑,不知道為什麼,心情變得很清朗,可能是因為哭過了,失落的哀傷也昇華了,變成一種溫柔的懷念。

  「要不要再來一點?」他坐到她身旁,替她盛滿杯子,彼此的距離址拉近了。

  她喝了好幾口,覺得味道不太一樣。「這咖啡好像有酒味?」

  「嗯,是白蘭地咖啡。」她喝了一整杯才發現,似乎遲鈍了點。

  她有沒有聽錯?他怎麼可以加酒?「你明知道我不能喝酒的。」

  「你不能喝酒?」他稍微睜大眼,一臉無辜。「抱歉,我完全不記得了。」

  「是嗎?」可惡的傢伙,他就這麼無情,連他們是怎麼認識的都忘了?若不是她酒量太差,又怎麼會陰錯陽差走到他的房間?眼看歷史又要重演,他絕對是故意的,心機好重!

  然而不管是生氣還是火大,現在的她只想昏睡,該死的,有沒有喝酒訓練班,她願意付錢上課!

  「你怎麼了?」他拍拍她的肩膀,看她眼神越來越迷濛,臉頰也逐漸泛紅,那模樣可愛極了。

  「我……我覺得頭好重……」前幾天她人就不舒服,今天搭長途車來到台南,又在祠堂前激動落淚,現在還喝了白蘭地,叫她還能怎樣?當然是無能為力了。

  「累了嗎?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這就是他的目的,他要她休息,別再逞強。

  看她乖乖閉上眼,朝他的方向倒過來,他當然穩穩地抱住她。親愛的,有我在身旁,請安心入睡,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我只想找回愛你的權利……

  彷彿睡美人一樣,柯竹安這一覺睡了好久好久,長期以來的疲憊生活,讓她入睡時也會作很多夢,但這次她睡得又深又沈,半個夢都沒有,像是在黑暗的海面上漂浮,夜空中只有星光點點,但她一點都不害怕,感覺自己像是回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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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她悠然醒來,發現窗外的天色已亮,不會吧,難道她睡到隔天早上了?她緩緩坐起身,看自己的衣著都還完整,只有鞋一子被脫在床下,想必是某個男人做的好事,昨天他竟敢灌她喝酒,老套中的老套!可惜還是有效,唉!

  房內沒有其他人,她走下床左右張望,看到床頭牆上掛著一幅放大的照片,居然是她跟周世軒的婚紗照!結婚前雖然時間很緊湊,他們仍是拍了十幾組婚紗照,現在看來那對小倆口非常天真,也讓人非常懷念。

  話說回來,她的前夫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把照片掛得這麼明顯,讓別的女人看到一定很不滿。

  她視線一轉,看到衣櫃門沒關好,露出了一件紅色晚禮服,難道這裡有女人來住過?出於好奇和一種莫名的酸意,她悄悄打開衣櫃,裡面有二、三十套華服,而且……全都是她的衣服!

  這些衣裳原本是周奶奶和周媽媽當初替她訂做的,有些她自己也沒看過,因為她離開得太早,也完全不想帶走。如今回想起來,其實這也代表老人家對她一片愛護,如果她能適時表達意見,好好跟長輩們溝通,或許不會落到今天的局面,認真說來她也有責任,誰叫她太會委屈自己了?

  衣櫃裡除了整排女裝,還有一個精緻的鐵箱,她直覺那也跟她有關係,於是她打開來一看,果然都是她的東西。當初決定離婚後,她沒再回去過周家,拜託翁管家和女傭幫她收拾行李,可能有些遺漏了,她也以為丟掉了,包括香水、飾品和一些文具,還有幾張她隨手畫的草稿,全都安安靜靜地躺在箱裡。!

  他留著這些東西做什麼?還掛著這張婚紗照做什麼?他明明一個人住,卻像身旁還有她似的,可惡,她想發火都發不了,莫名其妙地只想哭!

  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她轉身一看,周世軒只穿著一件睡褲走進來,睡眼惺忪但笑容洋溢,健壯的身軀一如過往,害她想起許多限制級的回憶。

  「早安。」他打過招呼,看她臉色不太對勁,趕緊說明。「放心,昨晚我睡在書房,主臥房的床比較舒服,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睡。」

  「我睡得很好,不過我有個疑問,你怎麼……還留著這些東西?」她指向衣櫃,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她是偷看了沒錯,但他的問題比較大。

  「呃……」他抓了抓後腦勺,找不到借口,只得坦承。「我也不知道留著要做什麼,或許有一天你會用得著,但就算你不想要了,我也捨不得丟掉。」

  簡單的解釋,卻像話中有話,說明了彼此的心情。她眼角酸酸的,幾乎想奔向他的懷中,但她不能,他們之間有太多阻礙,如果一切又從頭來過,悲劇可能會再次上演。

  他看得出她表情複雜,似乎很想做什麼卻又必須苦苦忍耐,也許他該抱住她,對她傾訴愛意,應該不會嚇著她吧?

  鈴!鈴!

  在這靜默的時刻,刺耳的電話聲響起,理所當然是他去接。

  「喂?嗯,我在家沒錯……」周世軒沈默了一下,因為對方的某句話忽然提高了音量。「我說過多少次了?不用幫我介紹物件,我根本不需要!」

  聽到這話,柯竹安猜想應該是他家人打來的,顯然他的終身大事備受關心,畢竟都三十一歲了,又是家族的繼承人,怎麼還不找個合適物件?要命的是,他把她的『遺物』收藏在家裡,哪個女人來了不會火冒三丈?除了她例外,但是她跟他不配啊!

  「就先這樣,我很忙。」周世軒不想多談,很快掛了電話。

  「我要回去了。」柯竹安有種莫大的罪惡感,是她害得他跟家人分開,甚至拖到現在還不再婚,她不該多作停留,最好迅速消失,以後演戲歸演戲,絕對不能搞到這種局面。

  看她走向門口,他及時擋住。「不用這麼急,我們吃過早餐再一起回台北。」

  「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用麻煩你了,你有空的話,應該回家多陪陪老人家。」

  她低下頭,不願讓他看出她的心痛。

  「你要陪我回家嗎?」剛才明明氣氛很好的,為什麼她開始逃避他的視線?他不得不想到,正因為是他的家人,才讓她猶豫不前。

  「當然……沒辦法。」她承認她是膽小鬼,過了這些年仍然無法面對周家人,更何況對長輩怎能演戲,欺騙他們的感情。

  「也許以後有機會。」他當然不會勉強她跟他回家,不過他堅持要送她回台北。「現在不是流行節能減碳嗎?我們應該共乘一輛車,這樣才不會浪費能源。」

  這男人借口很多耶,還會用環保當說詞,她抬起頭瞪住他。「我怎麼覺得,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說不定從一開始的演戲合作就是陷阱,害她落人他的魔掌中,想掙脫卻毫無作用,一步一步被他逼近,甚至心軟了起來,天啊,這一切都是前夫的陰謀……

  「你想太多了,放心,我會把你平安送回家。」他微笑著走進廚房,站在開放式的櫃檯前。「小姐,你的吐司要抹什麼醬?煎蛋要全熟還是半熟?有蘋果汁、柳橙汁、蘋果柳橙綜合果汁,你喜歡哪一種?」

  瞧他架勢十足,她忍不住笑了,坐到餐桌前,像個挑剔的客人質疑。「你真的行嗎?」

  「小意思而已,放心,這次我會記得你不能喝酒。」

  沒錯,他最好不要故技重施,她可是會翻臉的,如果不是看在他一片癡心,保留了她過去的東西份上……等等,什麼叫一片癡心?她最怕的就是這個,寧可他現實冷漠,都不要他繼續傻下去。

  可是……奶酥吐司好香,吃完這個她就真的得走了,但是煎蛋也煎得剛剛好,綜合果汁也很好喝的樣子,大勢不妙,他該不會打算用美食挽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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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早餐吃到一半,電鈴聲響起,周世軒上前打開門,原來是翁管家。

  「少爺,夫人說你在家,要我拿些東西過來。」翁管家視線一轉,忽然驚呼一聲。「少奶奶?」

  「呃……翁管家你好,請不要叫我少奶奶,叫我柯小姐就好了。」在她流產後住院的那段時間,都是翁管家和姚秘書輪流來看她,面對昔日恩人,她只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她剛好就在前夫的屋子裡吃早餐,誰都會以為他們昨夜桃花舞春風啊。

  翁管家放下手中的保溫盒,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少奶奶,真高興在這裡看到你,你的氣色很不錯,身體都還好嗎?」

  「我還好,謝謝關心。」

  「你太苗條了,我帶了很多好吃的,都是廚師剛剛才做的,你一定要多吃點。」

  「嗯,辛苦你了。」周少爺真好命,還有人專程送餐點過來,她算是與有榮焉。

  「少爺、少奶奶,我先告退,祝兩位用餐愉快,再見。」翁管家深知本分,鞠躬後立刻離去,那腳步幾乎是跳躍的,以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來說,相當不尋常。

  門一關,柯竹安轉向前夫問:「翁管家回去以後會不會跟你家人說?」

  「說了又怎樣?我沒什麼好顧忌的。」遲早要讓他家人明白,他自己選擇的就是不會放棄。

  「可是……」糟了,老人家一定以為他們舊情復燃,就算翁管家出乎意料地保密,反正看了報紙電視也會得知消息,她怎麼沒想到這一層?都怪他啦,出這什麼餿主意!

  「別胡思亂想了,現在有很多食物,還要靠你幫忙消耗。」

  桌上是兩個超大的保溫盒,每一層都有不同的驚奇,以前她總是吃藥膳補品,並沒有真正欣賞到廚師的手藝,今天才發現周家廚師如此了得,但是……份量也太多了吧?

  「我哪吃得下?」平常她都是小鳥胃,難道他想把她訓練成大胃王?

  「我們帶在車上吃,帶回台北吃,慢慢吃就會吃完。」

  「不要鬧了……」她完全看出他的用意,根本是想把她養成母豬,最好還生一堆小豬仔,這種催眠法太下公平了,都怪台南的微風太微醺、空氣太悠然,等回台北她就要振作起來,不過眼前還是先吃完這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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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過了一個情緒起伏的週末,原本以為週一可以靜心工作,誰知道打擾柯竹安的人還是一樣多。

  午餐時間,她桌上有幹掉的三明治和冷掉的咖啡,不禁想到前夫烤的煎蛋吐司,還有周家人送來的精緻美食,可惜她無福消受,還是乖乖吃自己吧。

  忽然,艾迪沒敲門就衝進她的辦公室,雙手拍桌大喊。「竹安,我需要你!」

  「什麼事?」柯竹安當然不至於誤會他的意思,但他這種表情和音量,其他員工會想歪的。

  「我老婆……我以前那個老婆要來找我,怎麼辦?我快暈倒了!」艾迪腿軟到幾乎站不住,光提到前妻的名字他就心驚膽跳,現在她居然要來公司找他,叫他怎麼能不慌不亂?

  「她來找你做什麼?」柯竹安不認為這有多嚴重,她前夫還不是來找過她?

  「我也不知道,一通電話就說她要過來了,我好怕,拜託你一定要陪我!」

  「好吧,我陪你。」老闆對她有情有義,這種時候怎麼可以不相挺?

  不到十分鐘,劉素月出現在『伊人廣告公司』的門口,所有員工都瞪大眼看著她,很難想像她會是老闆的前妻,聽說她是一位高中老師,確實很有老師的氣質,黑框眼鏡、黑色包鞋、黑色過膝長裙,身材不賴卻一臉凝重,叫人不禁肅然起敬。

  「哈……哈羅……」艾迪笑得有點顫抖。「好久不見……我們進辦公室談吧?」劉素月點個頭,隨前夫走進他的辦公室,立刻發現裡面有另一個女人,怎麼,是來示威的嗎?

  「我來介紹……這位是柯竹安小姐,我們公司的創意總監。」艾迪替兩位女性介紹,卻說不出為什麼她們需要見面。「這位是劉素月小姐,我的……前妻。」

  劉素月點點頭,對柯竹安的存在並無意見,隨便前夫要找哪個女人都一樣,反正不會影響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我認識了一個物件,我考慮要再婚了。」

  「啊?」艾迪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消息,哪個猛男竟然敢娶他的前妻?劉素月認真工作、賢慧持家,如果說她有什麼缺點,就是情緒太穩、個性太冷,每天早起早睡還做早操,數十年如二日。

  「該是你負起責任的時候了,離婚八年來,我已經盡到我的責任,你說過你要自由、要呼吸,你以為我就不用嗎?做一個單親媽媽有多辛苦,你完全不能明白。」

  難得看到前妻發飆,艾迪毫無招架能力,只能囁嚅答話。「我……我有幫忙付錢啊……」

  「我也有錢,以後換我付錢,你來帶女兒!」

  「我……我可能沒辦法。」別說他冷酷無情,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應付青春期的女兒,說不定還要教她保險套和避孕藥的事,那很尷尬的!

  劉素月對這答案並不意外。「如果你拒絕的話,女兒已經滿十五歲了,我會讓她去住學校宿舍。」

  「什麼?」發出聲音的不是艾迪,而是柯竹安,她整個人氣炸了。「你怎麼可以把女兒丟到學校宿舍?她才十五歲,她會想家、她會作惡夢,還會偷偷掉眼淚,你們絕對不可以這樣對她!」

  「竹安你……?」艾迪不能瞭解,旁觀者怎麼比當事人還激動?

  柯竹安指著自己,只差沒聲淚俱下。「我自己就是過來人,國中畢業以後,我爸媽就離婚了,我只能住到學校宿舍,寒暑假也沒有地方去,那種孤單無依的感覺,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明白,我拜託你們不管怎麼樣,請給她一個家!」

  劉素月對此毫無意見,於是順水推舟。「好,我聽說你跟艾迪在交往,不然就由你們來照顧她吧。」

  「咦?」艾迪和柯竹安都呆住了,對方這一招太強悍了,老師不愧是老師,頓時讓兩個廣告專業人員目瞪口呆。

  「就這麼決定,女兒不是住學校就是住你們家,我先走了。」劉素月對這個結果頗為滿意,抬高下巴悠然離開。

  眼看情況不對,柯竹安轉向老闆逼問:「艾迪!你想跟我結婚嗎?」

  「並不是很想……抱歉,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是我對結婚這件事有心理障礙。」艾迪嚇得退後三步。

  「那你就去追回你老婆,不管你們要不要再婚,為了你女兒,你一定要拚!」

  柯竹安不能讓那個小女孩變成她自己的翻版,有些人想要小孩都還求不得,既然擁有怎麼能不珍惜?

  「這……」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別怪他不知所措。

  「難道你要讓她跟別的男人雙宿雙飛,讓你們的女兒暗自垂淚?你還算是人嗎?」

  「坦白說,聽到她有了物件,我的心就像被刺了一刀……痛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對前妻居然還有如此依戀。

  「順從你的渴望、聽從你的感覺,不要懷疑,你根本就還愛著她!」

  「真的?」一語驚醒夢中人,他恍然大悟。「難怪我後來交的女朋友沒一個長久,你說得對,我應該有所作為,我不能就這樣讓她離開。」

  「現在就去追她!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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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這回換老闆聽屬下的話,對於愛情這門課,他還有得學呢。

  兩天後,周世軒在翻閱報紙時,沒找到自己跟前妻的緋聞,反而看到艾迪跟他前妻的消息。艾迪在各大報刊登了大幅廣告,標題是「親愛的,我要我們全家一起看大型液晶電視!」

  除了標題聳動,內文也很霹靂——

  「XX高中劉素月老師敬啟,我艾迪本人走腦殘一枚、蠢蛋一顆,八年前為了自由兩字,向你提出離婚要求,讓你獨自照顧我們的女兒,我除了付帳什麼也不會,渾渾噩噩虛度光陰。

  聽說你要嫁別人,我心中如刀割,才發現我最愛的只有你。

  不及格的學生,期待重修的機會,不及格的丈夫,期待彌補的可能,請讓我愛你,愛我們的女兒,讓我們全家一起看電視,因為螢幕實在有夠大。

  愛你的艾迪敬上」

  看完全文,周世軒差點噴出口中的咖啡,不愧是廣告公司的老闆,此舉勢必掀起另一波液晶電視的高峰。

  既然假想敵消失了,他也該加把勁,上次帶她回台南明明有所進展,她卻像是自尋煩惱,感覺又退縮了回去。他不想逼她,但他也絕對不能讓她溜走。

  於是他放下報紙,撥通她的手機。「嗨,晚上方便一起吃飯嗎?」

  「還要演戲喔?」電話那頭柯竹安的聲音有點悶,艾迪這幾天都蹺班,公司群龍無首,她只得暫時當領導人。

  「那當然,簽約三年,你都有義務陪我演戲。」他有信心,三年內可以把她追回來,當然最好不要那麼久,時光寶貴,彼此都不該再蹉跎。

  算她欠他的就對了,很好。「可是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帶電腦回去加班,改天吧。」

  「那我去你家找你,我不會吵你,我也有工作要忙。」

  「我好像不能拒絕?」就算這是個陷阱,她也無力跳開,自從台南之行回來後,她根本就振作不起來,看到老闆艾迪勇敢追愛,她這個鼓吹者卻沒膽去愛,遜斃了。

  「沒錯,晚上見。」

  他的口氣如此堅決,跟她認識的某人好像,到底是誰呢……對了,不正是當初追求她的周世軒?他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自信,說話都超自大的,卻莫名其妙地對她催眠成功,讓她變成他的女友以及老婆。

  這回他又想對她怎麼樣?明明該閃避,她卻忍不住期待,莫非這就是……愛的大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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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7-3 15:05:41

第九章

  晚上七點,周世軒按了前妻公寓的電鈴,朝對講機說:「是我,外面在下雨,我可以進來躲雨嗎?」

  或許是碰巧,或許是天意,此刻當真飄起了小雨,就像當年他第一次去找她一樣,因為有躲雨的借口,才能走進她的小天地。

  柯竹安沒說什麼,按下了開門鍵,當他爬上三樓、走進屋子,看到桌上有熱茶和毛巾,很顯然的,這段回憶並非他一個人的收藏。

  「你吃過了沒?我買了晚餐,一起吃吧。」他打開提袋,拿出食物放到桌上,「養胖情人」是一項長期計劃,他將認真執行到底。

  「謝謝。」她坐到他對面,筆記型電腦也搬到桌上,彷彿回到交往的那段日子,因為彼此都忙,常常一邊約會一邊工作,最後卻都吻得難分難捨。

  一幕幕的親密畫面在腦中浮現,她試著集中注意力在電腦上,卻不怎麼成功,前夫的視線不時飄來,害她更是坐立不安,孤男寡女獨處一室,氣氛越來越奇妙。

  他對她的情感已經太明顯,她再遲鈍也知道這不是一場戲,卻還不能決定是該面對還是裝傻。

  「最近很忙?」他看她有些倦意,可能是艾迪忙著追回前妻,公司得靠她多擔待。

  「嗯。」

  「你好像怪怪的?」今天她的話特別少,似乎怕他會怎樣?

  「沒有啊……」她不自覺地嘟起嘴,像個無辜的小女孩。

  她嘟嘴的模樣讓他喉嚨乾澀,這樣下去不行,他必須洗個臉,讓自己冷靜下來,否則他只會想著吻她抱她擁有她,那念頭強烈得讓他頭暈,甚至頭痛起來。

  「不好意思,借一下洗手間。」

  「喔。」她點點頭,看他站起身走進浴室。等一下該怎麼辦?可以請他回去了嗎?乾脆她自己出去淋雨算了,她覺得心頭好悶、全身好熱。

  鈴!鈴!

  電話聲在此時響起,柯竹安拿起室內電話和自己的手機,卻都不是發出聲音的來源,最後她在前夫的外套找到了,口袋裡有支手機正鈴聲大作。

  會不會是什麼緊急的電話?她猶豫了幾秒,終於幫他接起來。「喂,不好意思,周先生現在不方便接電話,請問您是哪位?」

  「啊,我是姚秘書。」姚秘書的聲音又驚又喜。

  噢喔,怎麼會這麼巧?這下她跳到台灣海峽也洗不清了。「呃……他在洗手間,你要不要晚點打過來?」說了這句話更是嫌疑重大。

  「其實沒什麼重要的事,我明天再跟總經理連絡,多謝夫人!」

  「我才不是……」什麼夫人啊?

  「不打擾你們了,真是抱歉,請務必繼續。」姚秘書當機立斷,立刻切斷電話,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沒有總經理和夫人的恩愛重要。

  柯竹安看不到對方,但可以想像姚秘書偷笑的表情,說不定他以為他們這對前夫前妻,正在做什麼溫故知新的活動,真糗!

  正準備放回手機,她卻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手機螢幕上居然是她的照片,而且應該是最近拍的,因為這套衣服是她上個月買的。出於驚訝和好奇,她打開手機內的其他圖檔,看到全部都是她的照片,包括她出門上班、下班回家、在超市採購的模樣,他是怎麼拍到的?難道他跟蹤她?

  周世軒走出洗手間,他剛洗過臉,額前的頭髮還有點濕,一看到她的舉動就驚慌大叫。「你怎麼可以偷看我的手機?」

  「你怎麼可以偷拍我的照片?」做賊還先喊捉賊,這男人真是有夠賊的。

  「是你先偷看的!」

  「是你先偷拍的!」兩人爭論著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毫無意義卻又停止不了,她乾脆提起陳年舊帳。「你以前也偷看過我的手機啊。」

  「我是因為要尋找失主,必須查出資料。」他聳聳肩,毫無愧色。

  「我是因為要幫你接電話,我怕你弄丟了大生意。」

  「你真的是一點都沒變,就愛跟我鬥嘴!」說實話,這種吵來吵去的感覺真好,他早就受夠了虛偽的禮貌,乾脆想什麼就說出來,不要再猜來猜去了。

  「你才是完全沒變,只會強詞奪理!」

  「所以呢?你想怎麼樣?」

  「把我的照片都刪除,就這樣。」他不該繼續對她留戀,彼此的人生都要往前定,她是為他好。

  「辦不到。」他花了多少心思才拍出『前妻精華合輯』,怎麼能說刪就刪?

  「為什麼辦不到?你侵犯了我的隱私權,你根本不應該偷拍我,如果我拿這些照片當證據,我是可以告你的!」

  她像個律師咄咄逼人,被逼到極點的他像火山一樣爆發開來。「我說辦不到就是辦不到,因為我還是愛著你,這樣可以了嗎?滿意了嗎?」

  他承認他確實會跟蹤她,有時在她公司門口,有時在她家巷口,但他只是想看她一眼,他自認已經非常克制,如果要說他有病也沒關係,戀愛中的人哪個是正常的?

  她驚訝到說不出話,他怎麼可以還愛著她?就算這是他的真心話,他也不該傻得說出來。

  室內靜默許久,她才開口提醒他。「你說過這是場戲,不能假戲真做。」

  「現場沒有觀眾,你我都不需要演戲。」

  「可是……我們已經離婚了。」這個事實他總不能否認吧?

  「離婚了又怎樣?有誰規定前夫不能愛前妻的?我愛你到底觸犯了哪條法律?你說啊!」他就是這種人,她最好現在就搞清楚,他就是這種死心塌地又執迷不悟的男人,算她下幸,偏偏遇到他。

  怪了,他憑什麼發火?她才是受害者耶!「你對我大吼大叫做什麼?你想愛誰就愛誰,那是你的事,不關我的事!」

  「我才沒有大吼大叫,我只是……我只是……」高漲的氣焰忽然被熄滅,轉為無法壓抑的熱情,他緊緊盯著她的紅唇。「我可以吻你嗎?」

  從一進門他就這麼想了,卻沒有勇氣說出來,現在既然爭吵到面紅耳赤,還有什麼好保留的?正如她所說的,他要愛誰就愛誰

  這……這話題會不會跳得太遠了?她差點呼吸不過來,呆了一下才回答——

  「不可以!」

  「我可以吻你嗎?」他逼近她,問了第二次。

  「不可以。」這男人怎麼講不聽啊?都說了不可以還問!

  「我可以吻你嗎?」他第三次發問,如火的渴望已經席捲全身,耳朵自動過濾不想聽的話。

  「不……」她沒辦法把話說完,因為他已封住她的唇,也封住她的拒絕。

  她背後是牆壁,前面是他的胸膛,進退兩難,而他像是瘋了一樣,用力吸吮她的柔嫩唇辦,她的唇很快就被吻腫了,但他絲毫不憐惜,繼續深入探索她的甘甜,那些日夜的思念折磨,讓他一碰到她就不能停。

  她閉上眼恍惚地想,原來有種東西比酒更醉人,那就是情人的吻,此刻她全身發熱又發軟,若不是有他強力的手臂擁抱,她可能就要跌倒在地上了,怎麼辦,這種迷醉是會上癮的……

  「不行……你該走了。」她硬是找回一絲理智,伸手想推開他,卻只碰到他火燙的體溫,他的胸膛還是那麼好摸,結實又溫暖,但不行就是不行呀。

  「我不走,我不想離開你……」他的呢喃在她耳邊,雙手則在她身上游移,那強力的搓揉和擁抱,彷彿想把她擠進他的體內,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的緊繃以及……

  興奮。

  她心慌意亂,深怕自己也被感染,他是多麼瘋狂的情人,她早就深深體會過,就在他拉起她的裙擺時,她抓住他貪求無厭的手。「你不能這麼衝動,你冷靜點!」

  「為什麼你能冷靜,為什麼你不衝動,這幾年你從來沒想過我嗎?」她那粉紅的臉頰、水樣的眼眸,早就流露出她的情緒,她明明也要他的!

  「我……我沒有。」她垂下視線,他們都明白她在說謊。

  「你又要逃避了是不是?你只會保護自己,不在乎我會多痛苦?」他早就猜到了,她仍在意他的家人,在意過去種種的不愉快,她比誰都怕受傷害。

  他說得對,她就是個膽小鬼。「對不起,我真的沒有勇氣。」

  「你不相信我會保護你?我願意為你放棄一切。」

  他的話讓她太感動,此生她已經被深愛過,毫無遺憾,正因為如此,她只能給他祝福。

  「世軒,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她伸手撫過他的唇,矛盾而溫柔地說:「你要過得快樂,好嗎?」

  她好不容易找回自我、找到自信,不可能再回到周家做少奶奶,而她也不願他放棄原有的一切,他就應該是那個志得意滿的周世軒,繼續做他的總經理和周少爺,這樣對大家都好。

  是的,他們已經回不去了,他捧起她的臉,在她額前一吻,以這個吻起誓,他們一定可以走向未來!她對他絕不是毫無感情,他不會就此放棄,他想愛誰就愛誰。

  她不明白他的心思,只見他嘴角微微揚起,表情亮了起來,似乎想通了什麼,又似乎決定了什麼?!

  「晚安,我先走了。」他輕輕放開她,轉身走向門口。

  目送他離開後,她終於跌坐在地,任由心痛無盡蔓延,她知道自己沒救了,儘管他們不該在一起,這一生她只會愛他,也只能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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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南周家,客廳裡有一場家族會議正在進行,不過周世軒沒出席,只有四位長輩齊聚。

  桌上有幾份報章雜誌,分屬於不同媒體,卻都有對於周世軒的大幅報導,他和前妻柯竹安的曖昧不明,已經成為時下最熱門的話題。另外根據翁管家的報告,這兩人應該是同居在一起了。

  「最近親戚朋友都在問,我們家世軒是不是要再婚了?你們說我該怎麼回答?」爺爺周博鈞首先開口。

  「我已經勸他好幾次了,他還是堅持己見,完全不聽我的話。」周信宇對於兒子的行徑相當不滿,這小子翅膀硬了會飛了,現在誰也管不動。

  「可是……我們給他介紹的物件,他一個也不要,還能有什麼辦法?」白佩菱為了這個兒子,頭髮都白了好多根,天曉得她有多想抱孫啊。

  原本沈默的奶奶李馥寧,忽然開了口。「我看,不如就讓他們復合吧。」

  此話一出,其他三人都呆住了,怎麼奶奶會這麼快妥協?當初小倆口鬧離婚,她可是氣得快昏倒,現在卻又爽快贊同,到底是什麼原因?!

  經過歲月的沈澱,李馥寧有了不同的想法。「其實竹安也沒什麼不好,她住在家裡那段時間,對我們都很恭敬、很有禮貌,雖然不是出身名門世家,卻是個單純的女孩,這一點非常難得,你們看看別家娶的媳婦,哪個不是愛慕虛榮、揮霍成性?」

  「沒錯,竹安真的很樸實,我們要給她買衣服,她老是說已經太多了。」白佩菱也回想起當初,媳婦從來沒要求過什麼,反倒是她跟婆婆採購了一大堆東西。

  「可是他們都離婚了,如果再婚的話,別人會怎麼看?」周信宇在商場這麼多年,怕面子掛不住。

  「我們老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別人怎麼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多看孫子幾眼。」李馥寧就快要過七十四歲的生日,乎常只有節日才能見到孫子,這個家寂寞得讓人沮喪。

  「老伴,你今天好像感觸特別多。」周博鈞拍拍妻子的肩膀。

  李馥寧點個頭,今天她要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是啊,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們周家是有福氣的,世軒和湘琪都是乖孩子,世軒工作認真,沒有不良嗜好,至於湘琪呢,只不過她結婚的物件、居住的地方讓我們難以接受,但他們結婚第五年了,孩子都生了兩個,安安穩穩的有什麼不好?我一些老朋友都碰上了敗家的孫兒,吃喝螵賭、偷拐搶騙,那才是家門不幸。」

  奶奶說得如此明理,其他人也試著朝這方向去思考,如果要求完美的話,每個人都不可能及格,但如果多看好的一面,根本就用不著生氣。

  「我們家族真的太多傳統了,時代在變,傳統要改一改。孫女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幾年來只有幾封信和幾張照片,把我們家當鬼屋似的不敢回來,難道要把孫子也一樣逼走嗎?當初我要是沒叫住竹安,沒阻止她出門去運動,我們的寶貝曾孫也許還活著……」李馥寧歎口氣,自責之情再次湧上,如果她沒能彌補這份遺憾,恐怕死了也不能瞑目。

  想到那無緣的小男孩,大家心中都是一陣落寞,當初多麼熱烈地期待他的誕生,現在卻只能在祠堂看著那小小的牌位,默默祝福他在另一個世界安息,如果有緣,更希望他能再次投胎到這個家。但周世軒一直不肯再婚,這個希望要如何實現?除了柯竹安,再也沒有人能圓這個夢了。

  「你說得對。」周博鈞決定支援妻子的想法。「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解鈴還須繫鈴人。」李馥寧心中已有腹案,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我想我得出一趟遠門,主動出擊,你有沒有興趣一起來?」

  「那當然了,捨我其誰?」周博鈞豪邁笑應。

  既然爸媽都同意了,一向孝順的周信宇也只得妥協,白佩菱則是高興得掉下眼淚,她這個做母親的沒有多大心願,只希望心愛的兒子和女兒都會回家。

  這時翁管家送上熱茶,主動說:「我會吩咐下去,開始整理少爺和小姐的房間,還有兒童房。」

  「好,很好。」喝一口茶,呼吸一口氣,慢慢來,「團圓」二字總會有寫出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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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那天示愛之後,周世軒決定給前妻一段平靜期,以免她閃電辭職、閃電落跑,那他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戀愛有如跳雙人舞,不能只有前進,把對方逼到角落,這樣反而會跳下下去。

  柯竹安確實需要平靜,前天的告白和擁吻在她心中反覆上演,但是她又不能放下自己的堅持,這樣下去,她很快就要人格分裂了。不管怎樣,先投人工作再說,老闆艾迪仍在請假中,希望他能挽回他前妻的心,也拯救一個小女孩的人生。

  上午十一點,蒂娜敲過門,走進主管的辦公室。「竹安,有客人找你。」

  「是哪位客戶?」柯竹安抬起頭,她記得今天並沒有約見什麼人。

  「我不認識耶,是兩位老人家。」

  怪了,會是誰呢?柯竹安跟親戚很少往來,會是阿姨和姨丈嗎?她過年時會去拜個年、送個禮,但平常根本沒聯絡。

  打開會客室的門,柯竹安立刻被嚇到——「周爺爺,周奶奶,你們怎麼會來這裡?」

  她用力眨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兩位長輩確實就坐在沙發上,桌上還放著兩大盒糕餅糖果。

  再次看到無緣的孫媳婦,周博鈞咳嗽了兩聲,不太自在地開口。「好久不見,我們上來台北找朋友,剛好經過你的公司,就買個點心來給你吃。」

  說是剛好,其實是專程吧!柯竹安怎麼會不明瞭?但她當然沒點破,向老人家輕輕鞠躬道謝。「謝謝你們來看我,請喝茶,只是普通的茶葉,希望你們喝得習慣。」

  他們公司待客用的不是茶包,是中等價位的茶葉,已經算很不錯了,但以周家的標準應該還差得遠。

  「你也坐下喝杯茶,還有吃點心。」周博鈞親切地招呼,李馥寧則默不作聲。

  「快中午了,我請你們去吃飯,好嗎?」怎麼說她也該盡點晚輩的心意,雖然飯局上可能找不到話題,若是提到從前更是讓人無言,周博鈞搖頭笑道:「不用了,我們知道你工作忙,我們坐一會兒就走了。」

  「今天有什麼計劃嗎?世軒他會陪你們吧?」

  「不用擔心,我們又不是不認得路,翁管家和司機都在樓下等著。」

  「那就好。」如果只有兩位老人家在台北趴趴走,實在讓人不放心,對了,周奶奶怎麼都不喝茶也不說話?身體不舒服嗎?

  「竹安……」李馥寧終於打破沈默,聲音有些哽咽。「我……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柯竹安再次受到莫大的震驚,這三個字怎麼會從奶奶口中說出來?這個堅持己見、從不退讓的老婦人,難道也會隨時光改變?

  「當初在你懷孕的時候,我不該給你那麼多壓力,如果你要出門的那一天,我沒有攔著你,對你說那些話,可能事情就不會發生了……世軒這孩子消沈了好一陣子,我看到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現在我說抱歉也無法彌補你們的傷痛,真的很抱歉。」李馥寧終於說出來了,這是她一輩子最大的愧疚,她不想把它帶進棺材裡,她必須真誠地表達歉意。

  室內安靜了好一陣子,柯竹安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奶奶,我知道你是關心我,我不會怪你的。」

  對她而言,要諒解並非一件簡單的事,但她試著不去責怪任何人,那只會讓她自己更難受,就當作是一場意外吧,否則這樣的罪名對每個人都太沉重。她相信,在天上的小天使也會贊成她這麼做,畢竟小天使帶來的是愛,而非怨恨。

  「不行,你一定要怪我,這都是我的錯,所以我要向你道歉。」李馥寧站起身,深深一鞠躬。

  柯竹安連忙扶她坐下,慌張了起來。「奶奶,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周博鈞打圓場說:「大家說開了就好,以後不要悶在心頭,有什麼事都可以溝通的。」

  「竹安,謝謝你……」李馥寧的視線模糊了,這麼好的孫媳婦要上哪兒找?世軒絕對不能錯過呀。

  為了沖淡感傷的氣氛,周博鈞提起另一個話題。「對了,下個禮拜我們要去阿根廷,竹安你有沒有想要什麼紀念品?」

  「你們要去阿根廷?」驚嚇一個接一個,柯竹安心想老人家都七、八十歲了,飛到那麼遠的地方做什麼?

  「是啊,去看孫女、孫女婿,還有兩個曾孫女。」男孩女孩都是寶,周博鈞現在看到小孩只覺得可愛,性別已經不重要了。

  原來如此,他們是去看周湘琪的,那位她無緣碰面的小姑,柯竹安忍不住歎息笑道:「這樣真好。」

  李馥寧抹去眼角淚滴,微笑道:「竹安啊,以後你們結婚,不用跟我們一起住,小倆口好好過日子,最好生幾個胖娃娃,過年的時候記得回來吃年夜飯。」

  「奶奶,我並沒有……」什麼時候她要結婚了自己都不知道?

  「我希望你能放心,我們家是比較傳統沒錯,但我們不會再強求什麼,只要你們過得平安就好。」

  「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我跟世軒只是朋友……」這話柯竹安自己說了都覺得汗顏,朋友才不會親吻成那樣。

  「能做朋友也是緣分,以後的事誰也不知道,至少不要因為我們的存在,讓世軒在你心裡扣了分,這樣我們就真的是罪過了。」李馥寧就怕孫子娶不到孫媳婦,這對小倆口不該再受外在因素而分離;兩人能相愛才是最珍貴的。

  「不會的,我不會這樣想。」柯竹安怎能讓老人家如此自責,儘管有過去那些曲折,現在想來也是一種歷練,讓彼此更懂得珍惜。

  「太好了,我們可以放心出國度假了。」周博鈞挽住妻子的肩膀,大大地鬆了口氣,阿根廷有探戈、瀑布、草原和冰川,是一個美麗又熱情的國家,最重要的是那兒有久違的家人。

  「祝你們一帆風順,滿載而歸。」

  「我相信會的,等我們回來再一起吃飯。」周博鈞和李馥寧站起來,跟孫媳婦握手告別,經過這次的會面,兩人心情都輕鬆了,可以準備起飛了。

  目送兩位長輩離去,柯竹安仍然覺得自己在作夢,她跟周爺爺、周奶奶竟然有握手言好的時候,而且還是在她公司的會客室,多麼不可思議。

  事到如今,老人家都親自出馬表達誠意了,以她現在的獨立和堅定,即使嫁人豪門應該也能活出自我,那麼,她還能找得到什麼理由拒絕去愛?

  親愛的前夫,你說我們該怎麼辦?這份愛不只敗部復活,還比以前更活躍有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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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著奇妙而複雜的心情,柯竹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剛坐定沒多久,周世軒的電話就來了。

  「聽說我爺爺、奶奶來找過你?」他語氣慌張地問。

  他的消息可真靈通,但她並不意外,在管家、秘書、司機和傭人之間,一定有套精密的情報網。

  「嗯哼。」她一邊打開禮盒,一邊輕鬆回答。哇,餅乾和糖果都好好吃的樣子,爺爺奶奶是把她當小孩子嗎?五顏六色的真可愛。

  「他們跟你說了什麼?快告訴我!」

  她挑了顆情人糖放進口中,甜得人心。「這是我跟他們的事,有必要向你報告嗎?這應該不包括在演戲的工作範圍內。」

  「我怕他們給你壓力,你千萬別放在心上。」萬一爺爺奶奶說了什麼可怕的話,他之前所做的努力可能都白費了,他絕對不能坐視不管,現在就要做精神消毒!

  「周總經理,我們只是演戲而已,你不用這麼緊張。」

  「竹安——」他快爆炸了,拜託她賞他一個痛快吧。

  「有什麼不對嗎?」她仍是裝傻,難得有逗他的機會,怎麼可以不把握?

  他歎口氣,伸手捏住自己的眉心,像只噴不了火的惡龍,只能有禮貌地請問。

  「柯總監,拜託你告訴我好不好?因為我非常、非常的擔心。」

  怎麼遊戲物件這麼快就認輸了?一點都不好玩!「他們沒說什麼難聽的,我們談得很愉快、很和諧,你不用擔心。」

  「真的?怎麼可能?」他最瞭解自己的爺爺奶奶,他們的腦袋可比三級古跡,修繕起來可是大工程。

  「時間會改變一切,你不相信?」原本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但人生就是一連串的意外,千萬別說有什麼不可能。

  好吧,就算如此,他也必須對她再次提醒。「有些事會變,但有些事不會。」

  「例如什麼呢?請周總經理開示。」

  「你應該知道的,我對你還是一樣……」該死的,要他說幾遍才行?他以為他已經表達得夠清楚了,她還這麼跟他兜圈打轉是想怎樣?

  她打斷他的話。「請別假戲真做,並沒有人在錄影或拍照,為了你們公司的液晶電視,你實在太用心了。」

  「管他什麼液晶電視,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在乎的是……」

  就在答案即將揭曉時,她再次打斷他的話。「抱歉,我得去開會了,有空再連絡。」

  「竹安——」她居然把電話掛了,這女人是要把他逼瘋嗎?很好,他不會再讓她閃躲,就在今夜,一定要把故事結局寫出來,而且只能採用他的版本!

第十章

  下班時間,一走出大樓門口,柯竹安看到前夫站在車旁,很顯然是在等人,不管人行道上多少人潮,他似乎誰也看不到,一雙焦急的眼直盯著她,像是怕她隨時會開溜。

  他的表情讓她想到一些不良少年,放學時就等在校門口堵人,然後抓到隱密的地方解決恩怨。原本像王子一般的人物,居然被她想成小流氓,只能說愛情真有趣了。

  她走上前禮貌詢問。「周總經理,你怎麼來了?你要找誰?」

  「你比誰都清楚,上車!」他替她打開車門,態度急迫又霸道,果然是個狠角色,但她可不是被嚇大的,冷靜婉拒。「不好意思,我另外有約。」

  「你約了誰?男的女的?」是誰這麼大膽敢跟他搶人?

  他用力握住她的雙肩,她立刻皺起眉。「你把我弄疼了。」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他鬆開手,真不知道自己在搞什麼,欲速則不達,他怎麼會忘了這道理?但是一看到她,什麼計劃都被拋到腦後了。

  她哼了一聲,嘟起嘴說:「今天家扶基金會有一場慈善義賣,我跟他們約了要過去捧場。」

  「我跟你一起去。」這麼有意義的活動,怎麼能不通知他?還有她嘟嘴做什麼,要他當場吻她嗎?他不是做不到,是怕她不好意思。

  她不怎麼確定地瞄了他一眼。「你會買東西嗎?不然我才不讓你跟。」

  「我保證,你喊價的每樣義賣品,我通通都買下來。」能花錢解決的都是小事,重點是她的心,千金難買。

  她搖搖頭,以同情的口吻說:「周大少爺,我又沒有把你當提款機,你千萬不要妄自菲薄,以為自己只有這個功能。」

  「柯大小姐,我已經拿你沒辦法了,你要我怎樣就怎樣。」

  他雙手一擺,為自己的命運歎息,當一個女人看穿一個男人的心,她就是可以把他玩弄於小手之中。

  「做人何苦如此悲情?就麻煩你跟我一起出席吧。」她強忍住笑意,如此鬥嘴彷彿又回到從前,讓人樂此不疲。

  「謝謝,這是我的榮幸。」

  當晚的慈善義賣會上,最引入注目的就是這對離婚夫婦,他們的緋聞早就傳得滿城皆知,今天是打算公開什麼訊息嗎?來訪的記者沒料到他們會出現,對於這份意外的收穫,紛紛拍照存證。

  柯竹安挽著前夫的手,對媒體們微笑致意,不回答任何問題,周世軒也是同樣表現,時機還沒到,如果有好消息,他恨不得親自召開記者會說明。

  義賣會展開了,每當柯竹安點個頭,周世軒就舉起兩人的號碼牌,逐一標下她看中的義賣品,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想要這個?」他在她耳邊問,聲音略帶沙啞。

  她也不甘示弱,對他咬耳朵說:「嗯,這幅畫很有深度,可以放在你家,我送你。」

  「我送你,放在我們家。」親愛的,買什麼都行,問題是再這樣交頭接耳下去,他可能會當場對她做出不雅的動作,而明天報上就會出現兒童不宜的限制級照片。

  「恭喜十三號的柯小姐,以及十四號的周先生,在今晚的義賣會讓我們收穫良多,在此也祝他們幸福美滿,一生一世!」擔任司儀的總是有副好口才,說得讓人心花怒放。

  現場鼓掌聲不斷、氣氛熱烈,周世軒更是情緒激昂,因為前妻忽然在他臉頰上一吻,這代表了什麼?不可能是演技吧?當她對他那樣盈盈笑著,他很難保持腦袋清醒,今夜他絕對不放過她,愛就要說出來,不愛也得說明白。

  當然了,他只允許她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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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動圓滿結束,兩人走出會場,停車場就在不遠處,柯竹安走到一半卻停下腳步。「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我搭計程車回家就好了,晚安。」

  「別走!」周世軒拉住她的手,再也忍不住澎湃的情感,今晚他不願與她告別。

  「還有什麼事嗎?」戀愛的樂趣就在於你追我跑,明知道結果會被緊緊抱住,這段過程卻是不能少,當年他們認識三個多月就結婚,根本還沒嘗夠戀愛的滋味,現在她要通通討回來。

  「去你家還是我家?我不想一個人睡覺。」

  她睜大眼瞪住他。「你說話很直接耶!」也不會要一下浪漫,真是殺風景。

  「竹安,你明明知道,我已經沒辦法再等了,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他眼中的渴望和深情,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她還是故意考慮了幾秒鐘。「我可以去你家參觀,可是你要答應我不准亂來。」

  「我答應你,沒有你的允許,我什麼都不會做。」彷彿又回到他追求她的那段日子,他願意等到她願意的時候,但拜託不要太久!

  兩人坐上車,來到他在台北的住處,屋內風格一樣簡潔大方,讓人感覺很舒服,最使她驚訝的卻是地點所在。「你家跟我家離得好近!」

  怪不得他會偷拍她那麼多張照片,原來是地利之便,他們根本住在同一區,只是隔壁裡而已!

  「會嗎?走路要十五分鐘,開車要五分鐘,每次我想看看你,走路就太慢,開車又太近,都覺得很為難。」他是說真的,要遠不遠、要近不近的距離,實在是一種折磨。

  好呀,這傢伙得了便宜還賣乖!「那你乾脆買台自行車怎麼樣?現在很流行喔。」

  「有道理,我們明天就去買兩台來騎騎。」

  「你還敢說?你這個偷窺狂、跟蹤狂!你叫姚秘書幫我找房子,自己就住在我家附近,你到底計劃了多久?心機也太重了吧!」

  「是的,我為你瘋狂,這就是我的罪名。」他坦承不諱,反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她最好判他無期徒刑。「我可以吻你嗎?」

  原本她罵得滔滔不絕,這時忽然結巴起來。「不……不知道啦……」討厭,問那麼多做什麼?要吻還不快吻?

  「如果你不喜歡,可以把我推開。」他一步一步接近,看她沒有退開,才把她擁進懷中深吻。

  唉,他說是這樣說,問題是當他如此吻著她,像美酒一樣把她灌醉,她哪有力氣推開他呢?

  累積了三年多的思念不可小覷,在這一瞬間理智潰堤、熱情爆發,他們幾乎就在客廳做到最後,是他及時懸崖勒馬,在她耳邊低語。「我們到房裡去好嗎?」

  「可是我沒力了……」她被吻得腿都軟了,站不穩也走不動。

  他輕笑了一聲,把她橫抱進主臥房,褪去她身上最後一件衣物,屏息欣賞她的絕美風情。

  「你要知道,經過今晚之後,我是不可能再放開你的。」他想確定她的意願,不要她再逃避。

  她伸手撫過他的鬢角,眼神溫柔而迷濛。「你有白頭髮了,再等我一下,我們就可以白頭偕老了。」

  「好,就這麼說定,誰都不准先離開。」

  為她而白的頭髮,為愛而失眠的黑夜,都在此時得到了撫慰,承諾要用時間來證明,而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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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柯竹安醒來的時候,清楚感覺到背後有個男人,因為他的雙手雙腳都纏著她,怕她隨時會溜走似的。昨夜他們不只重溫舊夢,還發揮了許多創意,原來舊情人也能學新把戲,人生多美好呀。

  「早安。」周世軒在她耳邊說話,故意挑她的弱點下手,害她一陣酥麻。

  「嗯,早安。」她懶洋洋地轉過身,面對她親愛的前夫。

  他撥開她額前的髮絲,凝視她的雙眸問:「我們現在的關係,除了前夫和前妻,應該也算男女朋友吧?」

  他急著要定位兩人的關係,那緊張的表情讓她不由得想捉弄他。「不過是一x情而已,你這麼認真?」

  「柯、竹、安!你想玩弄我?」他震驚不已,這女人怎麼能說話不算話?白頭偕老是多麼嚴重的承諾,豈能說說而已?

  「不行嗎?」她眨著純真的大眼,一副驚訝不已的樣子。

  「行,你可以盡量玩弄我,但不能只有一夜,要一萬年。」他比誰都瞭解她,她不可能玩什麼一x情的遊戲,肯定是下了決心才會與他共度春宵。

  「再說吧,看心情。」她在他懷中伸懶腰,像只滿足的貓咪,他的胸膛真的好好摸,以後她都不用客氣了。

  「你是不是想乘機報復我?」他被她弄得心癢癢的,卻又不得不懷疑,她簡直以欺負他為樂。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她再次睜大眼,好無辜地問。

  「因為……因為我過去沒有好好保護你、珍惜你,說要給你幸福,卻讓你不快樂,我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一想到你是抱著怎樣的心情離開,我就覺得無法呼吸……」

  兩人決定離婚的那天,在他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相愛的兩人為什麼不能相守?成人的童話故事,不能只有一見鍾情,還需要長久廝守的智慧。

  「傻瓜,你別這麼說。」她伸手抱住他,緩緩撫過他的頭髮。「我一直都明白,你是這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但我不要你有遺憾,我寧願自己消失。」

  「我懂,你在我家不快樂,又不願意讓我跟你一起離家,你是因為愛我才離開我,我也是因為愛你才放你走。」他們始終為對方著想,卻因此付出了思念的代價,有時候愛就是這麼捉弄人。

  「你好厲害喔!我都沒說,你都知道。」她在他臉頰一吻,表示證賞。

  「我們終於等到了今天,這些問題不再是問題,現在你願意跟我重新來過嗎?」能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已經是一種奇跡,他們是多麼幸運。

  他問得認真,她卻答得很含糊。「呃……單身生活很自由耶,回到過去好像有點划不來。」

  「你是要故意折磨我就對了。」深情款款的氣氛都被打亂了,他歎口氣做出結論。

  「誰叫你一開始騙我說要演戲,你都不曉得我有多心寒。」戲中戲,計中計,真有一套。

  「那只是一種策略而已,不這麼做的話,你根本不會讓我接近。」他還為此寫了企劃書,就記錄在他的電腦裡,晚點要記得砍掉檔案,免得她大發嬌嗔。

  「不管、不管,我就是要折磨你,哼!」她說完還做了個鬼臉,一點都不像專業優雅的柯總監。

  看她像個小女孩耍任性,其實他是高興而安慰的,在職場上她已經是個女強人,但在兩人獨處時,他只希望她放輕鬆,彼此用最自然的面貌相對,就像小孩一樣單純多好。

  「你要怎麼樣都好,就是不要再離開我了。」

  「放心,你趕也趕不走我的。」如果不在他身旁,她要怎麼欺負他呢?

  「真的?那我們什麼時候結婚?」趕快把婚事辦一辦,不然他沒有安全感。

  「又來了,戀愛不是很快樂嗎?為什麼一定要結婚?」上次他們談戀愛,他也是急著要結婚,這次她才不依!

  「戀愛當然要結婚,否則只是玩玩。」這時候他就變得很傳統,沒得商量。

  「誰說的?像外國的明星,也有人戀愛一輩子都不結婚,還不是過得很好?」

  「我們又不是外國人,為什麼要向他們看齊?」

  剛剛才確認彼此心情的戀人們,一轉眼就開始無止盡的辯論,反正鬥嘴到最後,輸的那個就會吻住贏的那個,以熱吻畫上休止符,毫無建樹或結論,下次又是同樣的迴圈。

  沒錯,戀人的國度就是以愚蠢發電,不要聰明、不要算計,傻傻地去愛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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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台南的『擎宇集團』總部內,一場董事會議正在召開,三十多名董事在今天舉行投票,順利推選出新任董事長。

  「謝謝各位的信任和支援,我一定不負所托,盡我所能帶領『擎宇集團』邁向另一個高峰。」

  周世軒向所有董事一鞠躬,掌聲立刻響起,眾人都看好這位青年才俊,這幾年來他的表現深獲認同,尤其最近液晶電視賣得嚇嚇叫,周董事長的『緋聞代言』功不可沒。

  「周董,竹夢踏實,安心上路,我們都靠你了!」一名資深董事的『諧音』祝賀,讓大家都笑了。

  會議結束後,上任董事長留住了現任董事長,父子倆難得單獨對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

  「我終於可以退休了,你已經夠成熟,能獨當一面了。」周信宇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同時也看到一片海闊天空,日後他要陪妻子遊山玩水,不再過問商界風雲。

  「爸,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周世軒挺起胸膛,對自己和經營團隊都有信心。

  「這週末你會不會回家吃飯?我們想替你慶祝一下。你爺爺奶奶還在阿根廷,家裡只有我跟你媽,吃飯的時候太安靜了。」

  「嗯,我會回家,可以帶女朋友嗎?」周世軒略帶遲疑地問。

  「當然可以帶女朋友,帶你老婆更好。」周家夫婦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很快就會是的。」勸婚大業正在進行中,每天都有新進度,當然偶爾也有負成長。

  「其實我挺佩服你的,能堅持這麼久,可見你很專一也很執著。」周信宇沒想到自己會有個癡情兒子,比起那些花天酒地的公子哥,不知道強上多少倍。

  周世軒只能傻笑作答,形容不出自己對竹安的感情,在父親面前畢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父親會這麼說也讓他嚇了一跳,難得在事業之外的部分被證美,感覺很奇妙。

  「加油!」周信宇拍拍兒子的肩膀,踏著愉快的腳步離去。

  望著父親的背影,周世軒告訴自己,今後應該多回家才是,如果不是家人的接納和體諒,竹安又怎麼會安心回到他的懷抱

  懷著感謝的心情,他拿出手機打了通電話。「嗨,週末有空嗎?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我老家,跟我爸媽一起吃飯。」

  「喔……」電話那端沈默了片刻,他還以為她會拒絕,沒想到她卻是在煩惱。

  「我要穿什麼衣服?帶什麼禮物?」

  笑意再次爬上他的嘴角,他體貼地回答:「禮物我們一起來選,衣服只要好脫的就可以,上次那件太麻煩了,連扯都扯不破。」

  「周世軒!」

  笑聲爆開來,迴盪在會議廳裡,男人最大的成就,就在於親情和愛情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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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後,『擎宇集團』的董事長梅開二度,新娘跟上次是同一人,如此爆炸性的新聞當然吸引大批媒體,從兩人結婚、離婚到再婚的過程都大幅報導,包括男女主角的親友都成了採訪物件。

  個性開朗、能言善道的艾迪儼然成了代言人。「據我所知,周董非常癡情,柯總監根本逃不過他的天羅地網,最後還是乖乖被收服了。就像我跟我前妻,給我再多自由,還是比不上一個家。」

  現在艾迪被列入『留校察看』的觀察期,前妻劉素月願意給他一個機會,女兒也不用去寄宿學校了,每天晚上全家人都會一起看電視,雖然九點就會被趕去睡覺,其實早睡早起很舒暢呢。

  婚禮在一家五星級飯店舉行,當事人保持低調,不奢華、不鋪張、不開放採訪,飯店外有『擎宇電子』生產的大型液晶螢幕,全程轉播婚禮過程,讓關心和好奇的人們看個過癮。

  行銷部經理郭志龍再次當上婚禮策劃人,有經驗的他已是得心順手,姚秘書擔任伴郎,笑容頗為靦腆,蒂娜擔任伴娘,笑容比新娘還燦爛,這兩人說不定能湊成一對。

  此外,周家的千金周湘琪也出席了,隨行的還有她的俄國夫婿。以及一對棕髮碧眼的雙胞胎姊妹,那天使面孔和純真笑容,立刻奪取了眾人的心,大家都搶著要抱要摸,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孩子啊!

  「你好!」小姊妹非常有國際外交能力,除了俄文、英文、西班牙文,還會說中文。

  「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嫂嫂,你們好,我是伊凡彼得羅夫。」俄國男子也會用中文打招呼,雖然他說這句話就用了三分鐘。

  自從周爺爺和周奶奶到阿根廷探親,化解了多年來的心結,周湘琪就決定要回來參加哥哥的婚禮,上次沒能出席,這次可不能錯過。當年周湘琪在補習班對伊凡一見鍾情,拋下大小姐的矜持主動追求,不管他要去哪裡就是跟到底,原本以為她已經夠瘋狂了,沒想到哥哥和嫂嫂也很強,離婚後再婚,勇氣可佩。

  「對不起,我們這麼久才回來……」周湘琪近鄉情怯,一看到爸媽,淚水忍不住盈眶。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白佩菱抱著女兒,早就哭成了淚人兒,就算哭壞了精緻的妝也不管。周信宇雖然沒掉淚,目光卻沒離開過女兒身上,畢竟是自己的心肝寶貝。

  老人家們都笑呵呵的,能看到這團圓的一幕,今生死而無憾。

  今晚的來賓都比較平民化,致詞簡短有力,晚上十點就能送客了,新郎和新娘來到宴會廳門口,身旁還有伴郎和伴娘幫忙,一起分發喜糖、紀念卡和小禮物,答謝每位出席的貴賓。

  儘管有家人朋友相助,每個過程都很順利,一整天下來還是讓人疲倦極了,柯竹安低聲對身旁的丈夫說:「結婚真累。」

  周世軒深有同感。「是啊,最好不要有第三次。」

  「那我們就不能離婚嘍?」她嘟起嘴,有點不甘願,如果不是他一再求婚,她還想多談幾年戀愛呢。

  「你想都別想!」他嚴厲警告,大喜之日她最好乖一點,還有不要那麼迷人可不可以?

  好霸道的老公,凶巴巴的,看她怎麼回報他?於是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低聲而迅速地說了一句:「周世軒我愛你。」

  「啊?」他整個呆掉,她當真說了那句話嗎?認識以來她從未表白得如此直接,但偏偏選在這時候、這地方,叫他怎麼能聽得清楚?太過分了,她是故意折磨他的。

  「沒事。」她轉向來賓點頭致意,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次!」他握住她的肩膀,高聲質問。

  這對新人是怎麼啦?該不會才結婚就吵起來了吧?客人紛紛投以關愛的眼神,新郎倌只得搖頭微笑。

  「沒事、沒事。」

  新娘繼續一臉純真無辜,新郎只能暗自痛下決心,今晚他一定要好好對她逼供,直到兩人心心相印,一起寫下童話故事的結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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