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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7-3 15:21:29

前言:

沉默寡言、難接近外加難相處的滕洛,擁有天生的明星相,
但女人癡迷的目光,卻總讓他感到不自在,而且厭惡至極!
唯獨這個知道他過去秘密的小女人,是他唯一的牽掛……
知道她的生活艱辛,他默默當起她的長腿叔叔,暗中幫助她。
卻沒想到他一番好意,會被她誤會為意圖不軌的大壞蛋?!

從小就「雞婆」到不行的溫夢娣,最喜歡管別人家的閒事,
正義感強烈的她,總是為自己惹來一大堆的麻煩!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眷顧她,竟讓她撿到「好康」的──
不但便宜租到高級別墅,還免費付贈「顧眼睛」的帥哥一枚。
不過這個帥哥似乎有點怪裡怪氣的,看來她還是小心為妙!


楔子

  昔日商場名聞遐邇的五名貴公子們,紛紛和心愛的女人走入婚姻、組織了甜蜜幸福的家庭,並且孕育了下一代。

  一轉眼,二十多年的歲月似水東流。

  五位貴公子深厚的感情,致使其兒女們也都互相認識,既情同手足也是競爭對象,而在眾多玩伴中,有幾個人格外氣味相投,成為莫逆之交。

  此次,趁著父母難得的聚會,幾個年輕人也各自齊聚一堂,聊天喝酒。

  他們尚未在商場上公開露臉,因而未受到太多媒體的追逐與關注,也才得以享有更多的自由。不過這不代表他們是游手好閒、只懂得花天酒地的紈褲子弟。

  不凡的家世背景,讓他們一出生就背負著比一般人還沉重的使命,但他們沒有人想過要逃避。

  他們卓越的工作能力不容小覷,連玩樂的功力也是一把罩,絲毫無任何禁忌。

  在五人的父親立下「獵物遊戲」後多年的「紀念日」裡,幾個年輕人也一時興起,訂下了比父親更具挑戰性的賭注遊戲。

  遊戲內容就是——五個人必須各自選定一名特定的女性進行「遊戲」。

  再抽籤決定他們接近該名女性的「假意外」方式,繼而在三個月裡與鎖定的獵物朝夕相處。

  三個月後若不小心對女主角動情者,便要捐獻出價值三百萬的「獎品」。

  五個心高氣傲的新一代貴公子都胸有成竹,不認為自己會輕易動心!

  簽的內容由五人各自提供一種「意外」的方式,再由五人輪番抽籤。

  結果會是如何呢?

第一章

  晚間十點,是一般人忙碌了一天後回家休息的時段。

  然而,這時間滕洛才剛離開辦公室,而且若不是好友頻頻來電催促見面,他一點「下班」的意願也沒有。

  在他的生活中,工作幾乎就是全部。他沒有特別喜愛的消遣與嗜好,頂多就是上健身房運動,或打一場泰式拳擊。

  至於好友的邀約,他鮮少推辭,可是總是中途提早離席。

  今晚也不會例外。

  他駕著黑色跑車直達俱樂部與好友碰面,淺酌了兩杯酒,隨意且不冷不熱的搭了幾句話,待了半個鐘頭便要告辭。

  臨去前,好友解忍刻意提醒他。「洛,我們一起訂下的賭約已經開始進行,你可別忘記了。」

  滕洛頓住腳步把話聽完,卻未置一詞,漠然離去。

  包廂內幾個家世傲人、外表出眾的年輕男子很有默契的對看一眼,表情若有所思——

  他們幾個人可說是打從在母親肚子裡就相識的超級死黨,唯獨滕洛不同。

  約在他十歲左右,他的母親——現任尊榮金融集團總裁夫人路品蘭,忽然帶著他出現在大家面前,要他們好好相處,成為好朋友。

  十多歲的孩子對於滕洛的存在和出現似懂非懂,他們願意和他打成一片、一起遊戲,可是他卻拒人於千里之外,孤僻離群、沉默寡言,難接近也難相處。

  不過,男孩們也不氣餒,積極主動地與他接觸,不惜惹毛他並且幹上幾架,花了兩、三年的時間,才終於讓他稍微接受他們。

  年紀漸長,男孩們成為少年,知道滕洛原本不叫滕洛,當初因為某些原因被當時身體狀況欠佳、已不能生育的美麗路阿姨收養,從此成為滕家的一份子。

  滕洛在成為滕家養子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們曾經好奇探問過,但終究沒有得到解答。

  大伙懂事後,追探身世的問題更難啟齒,漸漸地成了每個人心中諱莫如深的秘密,最後私下約定不再探究。

  十幾年歲月流逝,滕洛看似接納這份情同手足的親密友誼,實際上他從未真正敞開心房,不曾輕易吐露心事。

  他們所有真切的關心,僅能在他的心門外徘徊,無論如何真誠熱情,都撬不開滕洛封閉的心扉。

  這次他們訂下的賭注遊戲,滕洛到底有沒有放在心上、當一回事,他們也不得而知。

  如果他願意參與,幾乎可以篤定他會是贏家之一。

  讓女人愛上他很簡單,光憑他好看的外表就可以迷暈一大堆。可是,能讓他動情的女人,恐怕比瀕臨絕種的稀有動物還少。

  他們懷疑,是否會有人能夠讓他卸除心防、消融滿心冰霜,重展真實本性?

  這個世上,會有這樣一號人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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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滕洛離開俱樂部之後,並沒有回辦公室工作或回家,而是去了信義區著名的電影城,週末夜的影城區燈火輝煌,熱鬧非凡。

  他停妥車,目標是一家連鎖咖啡店。

  沿途他冷著臉、略低著頭,但是他俊雅憂鬱的長相和衣冠楚楚的英挺身材,仍舊引來許多注目的眼光。

  那些加諸於身的注視,滕洛從來就不覺得虛榮,反而深感不自在,甚至厭惡。

  進到咖啡店,他沒有確認店裡有沒有空位,也沒打算去櫃檯點餐飲,只是筆直的站立在一旁,沒有溫度的黑眸似沒有焦點,又像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定點,眼神顯得空洞。

  直到櫃檯處,出現一名綁著俏麗馬尾的女孩,笑臉盈盈的從後方廚房走出來為客人服務,滕洛終於有了動靜。

  他靠近櫃檯,毫不掩飾的盯著展露燦爛甜美笑容的馬尾女孩好一會兒,再移向她胸前名牌上的名字——溫夢娣。

  「先生,您好,請問要點些什麼呢?」馬尾女孩聲音開朗的詢問他。

  滕洛緩緩抬眼,對上她小鹿般烏黑圓亮的眼睛,未發一語。

  她認得他。

  不是他每天都會光顧、點同樣飲料餐點的緣故,而是他這幾次來,都只是盯著她的臉和她的胸前瞧,然後默默走開。

  他令人摸不著頭緒的怪異行徑,加上太過好看的五官,讓她想不記住他都難。

  雖說人不可貌相,但她就是沒辦法把他和「變態」、「無賴漢」這類的人畫上等號,因為她沒有被無禮侵犯或受到騷擾的噁心不適感。

  同事們也都注意到他奇怪的舉動,私底下針對此事議論紛紛,最後認定他對她有好感,想追求她,所以故意用這種方式吸引她的注意,為的就是讓她對他留下深刻印象。

  同事們分析得煞有其事,女同事都羨慕她被英俊又有氣質的男人看上,唯獨溫夢娣自己明白事實並非如同事所言。

  幾次下來,她倒覺得他淡漠疏離的姿態和眼神,像在盯視獵物或者把她當物品般研究,教她感到渾身不自在。

  她努力回想、搜尋腦海中所有記憶,試著拼湊許多可能性,就是沒有任何跟這個極為好看的男人相關的印象和交集的可能性。

  他的目的與動機不明,使得夢娣的好奇心徹底被挑起,決定把事情問清楚。

  「先生,請你等一下!」見他轉身,夢娣忍不住提高音量叫住他。趁沒有客人排隊點餐飲的空檔,她的同事示意她追上去。

  夢娣頷首致謝,匆匆衝出櫃檯,追趕他的腳步。

  滕洛聽見她的叫喚,但沒有減緩步伐配合她的追逐,也沒加快速度擺脫她的追蹤,仍維持原有的步調往前行。

  「先生!請你等一下!」夢娣跑到他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滕洛沉下黑眸,冷冷地看她一眼。

  夢娣吸一口氣,道出心中的困惑。「先生,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滕洛的俊臉平靜無波,沒有絲毫反應。

  「不是我厚臉皮往自己臉上貼金,只是……我確定你是在看我,但為什麼跟我面對面的時候,你反而一句話也不說就走開?」夢娣攢起眉頭,急迫的語氣充滿疑惑。像

  滕洛始終沒有開口,亦沒有搭理的意思。

  被當成空氣般無視,夢娣不禁感到困窘,不過並未因此退縮氣餒。「先生,我在跟你說話,是或不是麻煩你回應一聲好嗎?」看他一副翩翩貴公子的模樣,沒想到竟然這麼沒風度、沒禮貌。

  果然,不能夠以貌取人,用外表判斷一個人的性格好壞。夢娣再度有了切身的體認,也暗中自我警惕,不要犯下先入為主的偏見與偏好。

  滕洛微瞇起眸,俊雅的五官彷彿罩上一層冰霜,沉聲道:「沒什麼可以說的,請你讓開。」

  「原來你不是啞巴。」夢娣放緩語調,像是鬆了一口氣。她真的打算,若他再不出聲,就要使用手語和他溝通。

  她的名字、說話的口吻以及激動時挑起眉梢的細微小動作,在在勾起滕洛那段亟欲完全塵封埋葬的不堪記憶。

  既然他不願回憶過去,為何不經意得知她的姓名後,內心深處總有一道聲音驅使他在同一時段來到這裡,只為證明她確實存在,卻沒勇氣進一步確認她的身份?

  他不應該被往事牽引、迷惑,做出連自己都無法理解且多此一舉的事。

  夢娣無懼於他會凍傷人的冷漠態度,執意問出個所以然來。「你那樣莫名其妙盯著我看,我總有權利知道原因吧?我又不是公眾人物,值得你特地來店裡看我一眼,就心滿意足的離開嗎?」

  遇上不平等、不公平的情況,她往往都會挺身而出、仗義執言,縱使很多人認為她太熱心,也有人覺得她太雞婆,然而正負兩面的評價都不會影響她的作法,也不會改變她心中所謂的正義!

  從她懂事以來,她就一直是這樣的個性,為了保護自己、保護在乎的人,她絕不輕易妥協。

  對於她幾近指責的質問,滕洛無動於衷,他收回視線,無聲地越過她。

  「等一下……」夢娣怔愣須臾,不敢相信他竟然一聲不吭的就走掉了。顧慮到自己離開工作崗位太久,她沒有再追上去。

  下次他若再像前幾次那樣正大光明的「偷看」她,她會考慮報警處理。走回打工的咖啡店途中,夢娣兀自在心中盤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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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六一早,滕洛穿著名牌運動服獨自到常去的健身中心,打了兩場泰拳。

  中午時分,運動結束,他沖了個冷水澡,換上黑色休閒服,然後驅車前往辦公室閱讀國內外各大報,留意全球經濟金融走向。

  他心無旁騖的投入工作,一般人眼中乏味無聊的數字,他總是可以看上大半天而不厭倦。

  直到辦公室門外響起敲門聲,稍微打斷他的專注力,滕洛抬起頭,尚未允許對方入內,門便被打開。

  他合上資料,不動聲色的靜待來訪者露臉。

  一名五十歲出頭的貴婦笑意盈盈的走進偌大的辦公室,衝著他露出溫柔慈愛的笑容。「洛,你果然在這裡。」

  滕洛冰冷的俊顏掠過一絲訝異,隨後立即起身,離座迎向她。「媽,你怎麼來了?」

  「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你,可是你都關機,我想,你一定又一個人關起來忙過頭了,所以就直接來找你。」路品蘭牽著他的手,一起在待客區的沙發上坐下,眼中淨是寵愛光采。

  聞言,滕洛取出手機開機查看,螢幕上顯示三通未接來電的文字訊息。「對不起,早上去健身中心時關機,事後也忘了再確認。」他輕聲致歉,態度尊敬。

  路品蘭將他的手握得更緊,柔聲道:「你不需要道歉,媽沒有怪你的意思。」

  滕洛輕輕揚起嘴角,發自內心的微笑。

  他告訴過自己,他可以辜負憎恨全世界,但只有她的意思,他不會違逆,就算她要他的命,他的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與其說他當她是母親,不如說是恩人還更貼切。因為她,他從此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再也沒有人會笑他、看不起他……

  「特地來找我,有什麼事嗎?」滕洛的心和表情一樣是柔軟的。

  「可以陪我散散步嗎?」路品蘭徵詢他的同意,從來不使用高壓姿態逼迫他順從。

  「當然。」滕洛淡然一笑,毫不猶豫的允諾。

  等他收拾好物品,母子倆愉快上路,步出公司朝熱鬧的地區信步走去,享受難得悠閒的相聚時光。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空染上一片橙紅艷紫,交織成如夢似幻的美景。

  路品蘭挽著兒子的手,心頭十分驕傲安慰。

  十五年的光陰轉眼即過,當初蒼白瘦弱的孩子,如今已長得高大迷人,然而,眉宇間的憂鬱漠然卻未曾消失,教她無比心疼與自責。

  他們走了約莫五分鐘的路程,便聽見了喧囂的聲響。

  「好像在辦活動,好熱鬧。」路品蘭暫且拋開低落的情緒,提振起精神。

  「嗯。」滕洛輕聲回應。

  「一起過去看看。」路品蘭循著音源的方向,邀他同行。

  信義區影城附近的廣場上,由台北市政府舉辦的「舞動青春嘉年華會」,安排了不少藝文團體的精采表演。

  一方面推廣各項藝文活動、打響其知名度,另一方面也讓經費較為不足的團體乘機募款,甚至可能因此獲得知名企業的資金贊助。

  唯有在經費充足的情況下,才能無後顧之憂、全心全意為藝術付出,追求更高境界的技巧,這是所有表演者的夢想。

  廣場另一頭,則是某位紅遍全亞洲的當紅天後正在進行簽唱會。

  她的舞台佈置得十分浪漫華麗,吸引眾多年輕男女,和帶領時尚、引領風騷的超級偶像一同勁歌熱舞,尖叫聲分貝驚人。

  反觀藝文表演區,舞台上表演者揮汗如雨地賣力演出,卻面臨台上人數比台下觀眾還多的窘境,即便如此,若不是有高度熱忱和一顆執著的心,恐怕很難支撐太久,便被現實打敗。

  也足以見得一般人跟隨流行不落伍,卻嚴重缺乏藝術文化素養的趨勢。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天際僅剩一抹餘暉,天色轉為深深淺淺的漸層藍,華燈初上,伴著習習晚風,教人感到身心舒暢。

  大概唯獨藝文表演區舞台上的舞者,心中無限淒涼……

  身為尊榮金融集團總裁夫人,路品蘭選擇關心乏人問津的藝文表演,駐足觀賞台上名不見經傳的舞蹈團體所呈現的現代舞。

  滕洛自然也陪伴在側,同樣專心欣賞。

  忽然,他瞥見一張女性臉龐閃過眼前——縱使女舞者因為表演的緣故而濃妝艷抹,他還是第一眼就認出她。

  溫夢娣。

  她從咖啡店店員化身為現代舞舞者,身份上的轉變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更增添他的困惑。

  也許她們不是同一個人,是他看錯了。

  「洛,那個綁馬尾的女舞者身段真美,表情也很好,你覺得呢?」路品蘭總是積極的找話題與他互動。

  滕洛沒有多言,僅是若有似無的頷首,表示認同。

  表演告一段落,舞者們在舞台中央集合,向寥寥無幾的觀眾鞠躬致謝。

  「大家好,我們是成立兩年的舞蹈劇團——『活夢之境』,雖然面臨經費嚴重不足的困境,還是非常非常努力的想維持住這個夢想園地。在舞動的過程中,我們深深感受到生命的韌性和愉悅,也希望將這份理念傳達給大家,哪怕只是感動一個人、鼓舞一個人,帶給任何一個人繼續堅持不放棄的力量,我們就會竭盡所能的跳下去,直到跳不動為止。」

  被推出來負責發言的溫夢娣,在沒有麥克風支持的情況下,使勁全力以最大的音量娓娓道出「活夢之境」舞劇團成立的精神。

  「下個月五號我們有一場全新舞碼,希望大家可以多給我們實質上的鼓勵與支持,謝謝。」語畢,她再度彎腰,對台下行九十度鞠躬禮,全然地真情流露。

  她的感情誠摯,舞蹈及表情頗具穿透力,感染了溫柔善感的路品蘭,覺得她的舞蹈與肢體動作確實散發出一股強韌與活力。

  那是熱愛生命的人才會擁有的光采,教人動容,相較之下,兒子滕洛那雙淡定無波的黑眸,常常讀不到情緒並且缺乏熱度。

  望著兒子沉鬱的好看側顏,路品蘭的心頭微微揪緊。「洛,我有資助這個舞蹈劇團的念頭,你有什麼看法?」她一向在乎他的感受,藉由詢問的過程得知他的想法,多瞭解他,才能感覺自己多貼近他的心一些。

  「只要媽覺得值得就行了。」滕洛嘴角帶笑,給了可有可無的回答。他自認為沒有資格左右母親,他沒有這樣的權利。

  在滕家,他只要服從即可——這是他給自己的定位。抽掉滕洛這個名字,他將一無所有,比滕家傭人還不如。

  明知道會是這樣一如往常的制式答案,路品蘭仍難掩失望,母子倆稍稍陷入沉默。

  之後,舞者下台發傳單,大力宣揚所屬的舞劇團,希望能被更多人認識,有觀眾捧場的表演才有商機。

  滕洛和母親分別都接獲設計陽春的傳單,毫無質感的紙張看得出是在極度克難的情況下印製出來,彰顯出該舞劇團資金短缺的殘酷現實。

  舞台上,以打擊樂器為主的團體登場演出,悠揚悅耳的音符引來了比剛才還多的人潮,場子有逐漸熱鬧的趨勢。

  滕洛見母親陶醉在音樂裡,尚未有離開的意思,也耐著性子陪在她身旁。不過他的視線不在台上,比夜色還深的黑眸不動聲色的留意四周,淡漠的神情彷彿一切皆與他無關。

  打擊樂器的演奏結束,天色也已經完全暗下,取而代之的是五顏六色的燈火輝煌,將這城市妝點得繽紛璀璨。

  七彩的燈光燦爛、人們的笑語喧嘩,還有響徹雲霄的樂聲,流露出週末狂歡的氣息,蠱惑著人心蠢蠢欲動。

  滕洛黯下眼瞳,心裡的空洞和週遭熱鬧歡樂的氣氛形成強烈對比,而他早已習慣這樣的落差。

  路品蘭終於決定往下個目的地移動。「洛,如果你有其它事可以先走沒關係,不必把時間浪費在我這個歐巴桑身上。」看著雙雙對對的情侶從眼前走過,她突然有所感慨。

  他正值人生最美好的時期,應該和三五好友開心的相聚笑鬧,或是帶著女友度過浪漫瘋狂的夜晚,而不是陪伴著年過半百的母親……

  「我沒其它的事,況且,媽也不是歐巴桑,你看起來還是一樣青春美麗。」滕洛踩著輕緩的腳步配合母親的步伐,如此稀鬆平常的姿態,他做來卻優雅無比,奪人目光。

  在他心目中,母親好比女神一般,永遠溫柔的庇佑著他,外表也保養得宜,並未隨著年紀增長而老化,反而淬煉出如珍珠般溫潤的高雅丰采。

  路品蘭笑了笑,勾住他的手臂,縮短他刻意保持的距離。

  他能無怨言的陪伴在側,身為母親當然很高興,也很欣慰,可是,她偶爾又貪心的渴望他能像其它男孩子一樣,跟他們的母親唱反調、頂嘴,為了捍衛自己的想法與堅持而掀起一場家庭戰爭。

  然而,這孩子進了滕家後,有好一段時間都不曾開口說話,多虧丈夫幾個情同手足的好友們的孩子不屈不撓的接近他,突破他厚重的心防。某天,他不預期的出聲喊她一聲「媽媽」,當下,她驚喜得無以復加,緊緊地抱住他,不禁喜極而泣。

  回想起初遇他的點點滴滴,路品蘭心海翻騰,將他的手挽得更牢,深怕他下一秒會離她遠去,再也觸摸不到。

  屆時,她會如何地傷心難過?

  「餓了嗎?我們去吃晚餐,日本料理好不好?」路品蘭抬頭問他。

  滕洛沒有異議,也不可能有異議。

第二章

  在滕洛與母親正要轉進百貨公司之際,突然聽聞一陣倉皇凌亂的追逐聲。

  「搶劫啊——誰幫我擋住那個穿黑衣服的小偷……」高喊的女性嗓音透著濃濃的急迫和慌張。

  滕洛微微轉身,一名黑衣男子手中正拽著一隻白色的女性手提袋,正往這個方向奔來。

  「唉呀!怎麼這麼熱鬧的地方也有人當街搶劫?」路品蘭驚呼,體認到現在社會治安的可怕。

  滕洛護在母親面前,絕不會讓她受到一丁點傷害。「媽,別看了。」

  路品蘭皺起眉,祈禱有人願意伸出援手,卻私心的不希望兒子承擔制伏歹徒的風險,內心矛盾。

  「站住——錢你可以拿走,但是包包要留下來!」遭搶劫的女性受害者沒有放棄追趕,甚至還有力氣對小偷喊話,也展現她無懼,或者該說是神經大條的一面。

  沿途,竟然沒半個人挺身而出,還以為是哪出偶像劇正在拍戲呢!

  可惡!

  溫夢娣脫下鞋子,奮力往前扔擲,她的紅色平底鞋頓時成了不長眼的利器,可惜沒擊中目標,落在一旁。

  她再祭出第二隻紅鞋,這一回僅差幾公分就命中黑衣男,成為神射手。

  就在她再也跑不動時,她目睹歹徒把手提袋甩到幾公尺遠的地方,空手迅速逃離。

  見狀,夢娣的精神為之一振,顧不了自己還雙腳赤裸,立即飛奔過去撿回自己的提袋。

  她關心的不是皮夾裡微薄的現金,更不會是從路邊攤殺價購得的手提包,而是一條戴了數年的項煉。

  她無暇理會四周投射而來的異樣眼光,人心的淡漠她早就嘗透,不意外大家冷眼旁觀,抱著看好戲的心態。

  她從提袋裡翻找出項煉仔細檢視,直到確定墜子完好如初,毫無損傷,這才吁出一口長氣,安心下來。

  夢娣將陪伴自己多年的項煉戴妥後,才拎起手提包起身回頭找鞋穿上,一抬頭卻發現一個氣質絕佳的女人,手裡正拿著她的另一隻鞋。

  她走過去,對方也緩緩迎上。

  「小姐,你還好嗎?」路品蘭輕聲細語的關心道。近看,她赫然發覺勇敢追賊的年輕女孩,就是受到她賞識的馬尾女舞者。

  女孩卸掉了表演時的彩妝,以真目面示人,少了人工色彩遮蔽的素淨臉孔,長得甜美靈秀,和先前上妝時的嬌艷模樣,是兩種迥異的風情。

  「我沒事,謝謝你。」夢娣笑著接過鞋子套上。

  「真的不要緊嗎?」路品蘭又問了一遍,喜歡她的不拘小節。

  「嗯,真的不要緊,東西也都沒少。」夢娣報以一笑,陌生人的關懷令她感到溫馨。

  「對不起,沒能幫上忙。」路品蘭歉然道。她自私的不想讓兒子涉險,只能袖手旁觀。

  「太太這麼高貴,要是你為了我不值錢的東西而受傷,我會很自責、很過意不去的。」夢娣下意識的摸了摸煉墜,鎮定緊張不安的情緒,也多了幾分力量。

  滕洛注意到她的動作,待她的手放下,他得以看清白色的墜子,眸光忽而掠過一抹訝然,心頭一震。

  「我剛剛欣賞了『活夢之境』的舞蹈,很精采。」基於欣賞的心理,路品蘭竟和她攀談起來。「尤其是你,跳得真好。」她不吝嗇的大力讚美。

  夢娣笑得好甜,好像剛才未曾經歷過被搶劫的不愉快。「您過獎了。」

  交談停頓住,她也準備告別。

  「小姐。」遲疑了下,路品蘭開口喚她。「我有意支持『活夢之境』,不曉得你願不願意撥空和我談談?」

  滕洛斂下眼眸,依舊保持沉默,掩藏住真實情緒。

  聞言,夢娣眼睛一亮,喜出望外!「真的嗎?這是我的榮幸!」她這算不算是因禍得福?

  「我跟我兒子正要吃晚餐,小姐如果不嫌棄的話,就一起用餐,邊吃邊聊。」路品蘭索性提出邀請。

  夢娣揚起臉,望向她的兒子。「呃……」她怔住。他實在長得太好看,她很難不認出他,那個三不五時到咖啡店「偷窺」她的傲慢男子。

  滕洛直視她的杏眸,兩人目光有了交集。

  夢娣沒有迴避他寒夜般的冷冽黑瞳,帶著示威的意味回瞪他。

  滕洛不以為然的別開眼,漠然得好像從不曾見過她。

  「您的兒子似乎不太歡迎我,不要因為我破壞你們吃飯的興致,吃飯時要開開心心、心懷感激,才對得起天地的恩賜。」夢娣直言,沒有半點諷刺。

  路品蘭眼中有著激賞,相當贊同她的論調,覺得她是個很有見解的女孩。

  「洛,你反對嗎?如果你覺得不自在,那我就另外跟這位小姐約時間碰面。」再怎麼樣,兒子還是她的第一考慮。

  她倒頗期待他能點頭稱是,小小違抗一下。

  「我不介意。」滕洛聲調平穩,是他一貫的冷靜。

  這個人是機器人不成?一點感情都沒有。夢娣偷偷在心裡評論。

  得到預期中的答案,路品蘭幾不可聞的喟歎一聲。「小姐你呢?若改變心意直說無妨,可以擇日再約。」她體貼的再做確認。

  「說出來不怕您笑,我非——常樂意與太太您談一談資助舞劇團的事。」夢娣等她說完才接腔,沒有做出打斷長輩說話的失禮行為。

  這是攸關「活夢之境」未來的大事,能早一天談定就早一天安心,拖久了恐怕夜長夢多,出現變數。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抓住機會,為舞劇團盡一份心力!

  就算邀她前往龍潭虎穴,她也要闖一闖。

  夢娣抱持正面且愉悅的心情,和滕家母子一同前往用餐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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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了將近一個鐘頭,夢娣憑著她的熱情和流利穩健的口才,和尊榮金融集團總裁夫人路品蘭談論資助「活夢之境」舞劇團的事大致抵定,接下來就只差一紙實質的合約。

  她不敢相信情況竟能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原本小本經營加上景氣欠佳而導致收入慘澹的舞劇團,能獲得貴夫人的青睞和喜愛,繼而慷慨出資認養,不必擔心「活夢之境」隨時會成為經濟蕭條下的犧牲品,所有團員的努力與堅持終於有了回報,能再為舞蹈繼續付出,讓夢想得以延續。

  「真的真的真的非常謝謝您!」夢娣站起身,向路品蘭深深一鞠躬,高昂的語氣透露出她的激動與興奮。

  對於路品蘭高貴不凡的身份,夢娣並不完全知情,只曉得她是個有錢人家的富太太,而且還是氣質、品味出眾,親切又沒有架子的完美貴婦。

  這麼棒又富人情味的一個人,兒子怎麼會像冰塊一樣冷冰冰的,不苟言笑、惜字如金,高傲又難親近。

  她暗忖著,偷偷瞄向全程幾乎沒有插嘴的滕洛,心裡狐疑。

  「我會請律師擬好合約,再跟溫小姐你聯絡。」路品蘭含笑回答。

  「好的!我會等您的好消息。」夢娣喜形於色,朗聲道。

  「佔用你的打工時間,真不好意思。」路品蘭待人十分和氣,從不擺架子。

  過去歷經路家從富有到破產、負債纍纍的苦日子,她銘記在心,深刻瞭解貧窮的痛苦無奈,不允許自己遺忘。

  她能有現今受人尊敬的身份地位,是她的丈夫、她最摯愛的男人賦予的,不是她自身努力而來的成就,並沒有什麼值得驕傲之處。

  若非她有幸能認識丈夫,得以從人生最絕望的谷底翻身,她現在恐怕仍被天文數字的債務纏身,然後就此老死。

  「滕夫人千萬別這麼說,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夢娣誠惶誠恐,就算要她當場下跪,她也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叩謝其大恩大德。

  不是她為了錢可以拋棄尊嚴,只是為了圓自己的夢、圓團員的夢,她可以放下身段,代替舞劇團傳達由衷的感謝之意,這和為了私利出賣自己的靈魂,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況且,每一次彎腰、每一次低頭,都是為了醞釀下次抬頭挺胸、昂首闊步的力量!

  「唉呀!快把頭抬起來。」路品蘭伸手扶她,要她回座。

  夢娣再度慎重道謝後,才返回座位上,不經意發現對座的冰塊男,又盯著她的胸口看。「滕先生,你……」

  「晚餐差不多該結束了,你可以走了。」滕洛搶先一步開口下達逐客令,口氣徐緩但態度強硬。

  路品蘭不解地望著他。「洛,有什麼關係,何必急著要溫小姐離開?」

  「不要緊,我的確佔用兩位太多時間。」夢娣翻出皮夾,把她點餐的費用一塊不差的置於桌面上。

  她算錢的舉動著實令滕洛相當不快。「你這是做什麼?」他沉聲問。

  夢娣直視他,理所當然道:「付錢哪!」她覺得他的問題莫名其妙。

  從頭到尾,她都沒想過要佔便宜,沒有仗著對方是有錢人,便覺得被請客是應該的。

  滕洛冷著臉,獨斷道:「不需要。」

  「吃飯本來就該付錢。」夢娣義正詞嚴,堅持己見。

  滕洛若有所思的盯著她好一會,像瞭解她的脾氣似的,沒有不高興也未再反駁她的論點。

  雖然他的眼神非常具壓迫性,不過夢娣沒被嚇倒,反正他又不會吃人,不怕他當眾將她生吞活剝。「滕夫人,非常謝謝你。」臨去前,她仍不忘深深行禮致意。

  她前腳甫踏出餐廳,滕洛冷不防尾隨其後。

  「洛?」路品蘭被他突兀的舉動嚇了一跳,然而她只是目送他步出餐廳,沒多事插手。

  會不會是年輕人看對眼了?這個念頭一出,立刻被自己推翻。

  如果她的兒子這麼直接坦率,她也就不需要常常因為猜不透他的心思而操煩、苦惱。

  路品蘭強壓住自己想要一探究竟的衝動,留在座位上繼續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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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滕洛邁開長腿,很快地看見那抹纖細窈窕的倩影。「溫夢娣。」他喊了正在等電梯的她。

  聞聲,夢娣回過頭,一見是他,頗感訝異。「滕先生?有何指教?」她和善客氣,沒有擺臉色回敬他。

  他覷了眼她胸前的白色煉墜,開門見山的問:「你的項煉怎麼來的?」

  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夢娣先是一怔,隨後不由自主的退後兩步,忽然呈現防備狀態,恍然大悟道:「你老是盯著我看,就是對我的項煉感興趣?」

  她戴的又不是什麼稀世珍寶,只不過是一枚雕琢成天使圖樣的白色蛋白石,並不值得他這種有錢人家的少爺大驚小怪。

  「回答我!」滕洛加重語調。

  「你這個人真奇怪,我問你的時候,你可以裝酷不回答;你問我,我就非得回答不可嗎?這麼獨裁,你當自己是秦始皇還是希特勒?」夢娣伶俐的反擊。

  她沒有惡意刁難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他之前的倨傲無禮,有多麼令人不舒服,也該換他嘗一下箇中滋味。

  不是有錢講話就可以大聲,就以為地球都要聽他的指揮、繞著他旋轉。

  滕洛眸光冷銳,沒有接腔。

  夢娣以為他不再追究,剛好電梯也來了,結束與他的眼神角力,她旋身走進電梯,不想與他打交道。

  就在厚重的電梯門即將閉合之前,一隻男性手掌驀地從門縫中擋住電梯門,設有特殊安全裝置的高級電梯一感應到外力介入,馬上往兩旁排開,避免發生意外,傷及乘客。

  滕洛雙手各撐住兩側的門,徐緩地對電梯內的人兒質問道:「你的項煉怎麼來的?」他的聲音沉了幾度。

  夢娣瞪大美眸,他的舉止與口吻在在顯示出他的在乎認真。「滕先生,你還真具有暴君的本質。」她皺眉歎息,語氣充滿無奈。

  滕洛對她的調侃不為所動,等待她的答覆。

  她知道,若沒滿足他的疑惑,他會一直耗在這裡……好奇怪的男人。「這項煉是我十六歲時,一位鄰居的哥哥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從那一天起,這項煉就成了我最珍貴、最重要的寶貝。」她奮勇追賊的行徑,足以證明她的珍視程度,更甚金錢以及自身安危。

  滕洛安靜聽完,沒表示任何意見,但深不見底的黑瞳,悄悄覆上一層難解的沉鬱。

  「總而言之,這條項煉賣不了錢,可是在我心目中,卻是有錢也買不到的無價之寶!」夢娣強調項煉的獨特性和不可取代。「項煉的來歷就是這樣,我說完了,是不是該輪到滕先生告訴我,你這麼在意這條項煉的原因?」

  他對於她身上的項煉所投入的關注,不禁讓她聯想成一個癡情男子默默守候心愛女人的深情。

  不過她沒有感動,只有滿到溢出來的困惑。

  另一方面,她又覺得這男人好彆扭,幾天前她追出咖啡店詢問他的時候,他直接問不就得了?何必拐這麼大一個彎,態度還不太好。

  他不止奇怪,簡直是詭異古怪!

  滕洛黯下眼,掩埋掉多餘的情緒波動,淡然以對。「只是覺得特別,謝謝你的回答。」說完,他放開手,讓電梯門重新關上。

  門扉緊閉前的短暫空檔,夢娣一直望著外頭的他,無法忽視他缺乏熱度的黑眸裡,透著一股強大的孤獨,毫無光亮。

  盯視過久,彷彿也會隨之迷失。

  他擁有比一般人還幸運的出生與境遇,有良好的家境與一個溫柔開明的母親,他還有什麼好不滿的?

  電梯開始往下,她的心卻懸在臨別前過度專注凝視的男性眼瞳裡,跌入自我的思緒中,略微失神。

  無論他對她的項煉打什麼樣的歪主意,她都不會讓他得逞。她會像保護自己生命一樣,愛護著形同護身符般的項煉,任何人都休想奪走。

  夢娣緊握住蛋白石天使煉墜,數年如一日的信念始終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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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娣還以為為所屬的舞劇團取得贊助合同,是好運的開端,自此之後能夠諸事順利。

  沒想到「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她在練舞過程中,因為施力不當導致雙腳膝蓋受傷及左腳趾骨折,說嚴重也不算太嚴重,醫生叮囑至少要休息一個月,再視恢復狀況決定是否解除「禁舞令」。

  不能跳舞已經夠悲慘,還不巧碰上她租賃的公寓租約到期,房東告知若要續約要調漲兩千元租金,不能接受的話就請她另尋住所,限她下個月五號前搬家完畢。

  她試著和房東溝通,對方卻堅持不肯降價也不願多寬限一點時間,沒有商量的餘地。

  這幾天,夢娣帶傷到咖啡店打工,一邊上網或托人找價錢合理的房子,日子並不輕鬆。

  每當她感覺疲倦絕望,便會習慣性的握住項煉墜子,從中獲得勇氣,繼續咬牙努力。

  夢想與現實往往是衝突的,體會到現實的殘酷無情,才更覺得能達成夢想有多麼難能可貴。

  為了多賺一點錢,夢娣選擇晚班時段,幾個小時站下來,包紮的傷處泛起一陣陣劇痛,她實在沒辦法聽從醫生的指示,盡量不要讓左腳使力,只能硬著頭皮,用意志力苦撐。

  醫生要是知道她這麼不聽話,必定會念她一頓,她比誰都明白不好好休息的下場,就是延誤重回舞蹈團隊的時間,致使練習落後,很可能影響年底的公演,但她實在莫可奈何……

  星期日,她固定到安養中心探視因中風而行動不便的母親,儘管天氣炎熱,她仍穿上牛仔褲遮掩捆上厚重繃帶的雙腳,不讓母親為她的傷勢擔憂。

  中午時分,夢娣陪母親吃飯,等到母親睡著,她才到櫃檯繳了下個月的費用,再和看護阿姨聊聊母親的狀況,下午兩點離開安養中心。

  三點鐘,她準時抵達看屋處,屋子又舊又小、采光欠佳,不但陰暗破舊還散發出一股霉味,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夢娣皺著眉,不到三分鐘就做出決定,瞭解房租壓低到四千五還是乏人問津的原因。

  她隨便找了開溜的借口告別房東,也逃離那間教人不適的小屋,頂著依舊炙熱的陽光,行走在台北街頭,準備搭乘公車到打工地點。

  一段三百多公尺的路走下來,比平常多用了一倍以上的時間,夢娣很擔心傷勢惡化,可是她真的身不由己哪!

  偶爾她也會回想起過去那段躲在父母羽翼下,衣食無缺、備受呵護的小公主般的生活,她只管著讀書,盡情享受寵愛。

  隨著父親生病倒下,華麗的城堡也逐漸崩塌瓦解,父親走了,留下她和母親及一間制鐵工廠。母親因為不擅經營,所以把工廠關閉,付了工人們一筆遣散費,以為靠著一筆幾百萬的存款就能過活一輩子。

  然而就在兩年前,母親突然腦溢血中風,母親住院後她才驚覺由母親所掌管的存款,其實所剩無幾。

  夢娣禁止自己再想這些不愉快,過去已經過去,事實已經發生,再如何惋惜也只是徒然。

  等車的時候,她突然接到一通電話,來電者是一名有著悅耳嗓音的年輕男性。

  「請問,是溫夢娣小姐嗎?」

  遲疑了下,她回答:「請問你哪位?」她認識的男性友人,沒有人的聲音是這麼溫文好聽的。

  「敝姓龐,是光明的朋友。」男人說。

  「光明的朋友?那怎麼會打電話找我?」夢娣提高警覺。光明是咖啡店店長,大她三歲,是個很上進負責的好人。

  「聽他說你在找房子?因為我在房屋中介公司上班,所以他特地要我幫忙留意租屋訊息。」

  「嗯……」夢娣沉吟。

  「今天手邊剛進了一個case,應該挺符合你的要求,我先把資料保留下來不公開,看溫小姐何時有空再約個時間,我帶你去看房子。」姓龐的男人說道:「明天早上十點鐘方便嗎?」

  夢娣沒有隨意應允。畢竟現今詐騙集團猖獗,詐欺手法推陳出新,不能憑著對方片面之詞就信以為真,胡亂盲從。

  「溫小姐?」沒得到回應,姓龐的男人感到困惑。「有問題嗎?我可以配合你的時間,幾點有空?」

  「可以留下你的聯絡方式嗎?等我確定時間再跟你聯繫。」夢娣有所防備,她必須凡事小心,不讓自己誤入陷阱。

  「好。」龐先生馬上允諾,留下他的公司電話及手機號碼。「希望溫小姐能夠盡快答覆,拖太久我對客戶不好意思。」

  「我知道,謝謝你。」夢娣抄下資料,掛斷電話,公車也來了。

  等她到咖啡店問清楚光明店長,就能證明剛才那通來電的虛實。

  只不過依她目前衰運纏身的狀況看來,似乎不太樂觀哪!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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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7-3 15:23:23

第三章

  夢娣乘坐房屋中介龐先生的便車,來到台北高價地段——天母,在一幢獨棟花園洋房前停下。

  「溫小姐,就是這裡。」中介龐先生熄掉引擎,解開安全帶。

  夢娣不敢置信。「龐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

  昨天接到電話後,她問過光明店長是不是真的有個姓龐的朋友在房屋中介公司工作,結果是肯定的,她心中的警報也終告解除。

  於是,她主動撥了電話給他,約好今天早上十點見面,龐先生大概從光明店長口中得知她的腳受傷不良於行,所以「服務到家」,開車載她一趟。

  在這豪宅林立的區域,會有一間月租金三千元,還包含水電費的房子要出租?是三千萬的屋子要賣還差不多。

  會不會有什麼陷阱?夢娣仍舊不敢掉以輕心。

  「溫小姐,我沒有搞錯,就是這裡要出租。」戴著金框眼鏡,長相十分斯文的龐先生肯定地說。

  夢娣盯著眼前嶄新漂亮的建築物,無法相信天底下會有這麼好康的事,而她竟是幸運女神欽點的幸運兒。

  「你……你確定?!」她吶吶地問,還是覺得不切實際。

  「是的。」龐先生微笑,掏出一串鑰匙開啟雕花鐵門,示意她入內。

  一進門的幽雅庭院,已讓夢娣一見鍾情,深深為之著迷,捨不得離開。

  她真的可以每個月只花三千元,就住進造價數千萬的房子?夢娣一邊質疑,一邊又為自己的幸運,雀躍不已。

  主屋裝潢以原木為基調,各種家俱一應俱全,而且看起來十分高級昂貴,光是液晶電視就幾乎佔去半面牆,大得誇張。

  眼前的一切擺設,都像是建築雜誌或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場景,美得似一幅畫,令人嚮往。

  從客廳、起居室到廚房飯廳、衛浴間,甚至還有後花園,以及私人游泳池,給了夢娣無比驚喜。「這房子有多大?」

  「主建築物是一百坪左右。」龐先生立即回答。「這已經算小規模了。」

  夢娣杏眼圓睜,忍不住低呼:「一百坪還算小規模?!」那她之前住的老舊公寓算什麼?螞蟻窩嗎?

  龐先生微微一笑。「這是你的房間。」他打開最後一間房門。

  映入眼簾的,是溫馨可愛的佈置,充滿了童話味道,從落地窗望出去,竟是一片種植各式花朵的玻璃花房。

  夢娣無聲讚歎著。

  「天氣好的話,可以泡一壺茶或咖啡,到裡頭享用。」龐先生補充道。

  夢娣點頭如搗蒜。

  「對這房間還滿意嗎?」姓龐的男人職業性的發問。

  夢娣轉過身,一臉嚴肅。「龐先生,這是真的嗎?住在這裡,真的只要月付三千,就可以使用所有設備、家俱?」她現在不是在做白日夢吧?

  「千真萬確。」龐先生也慎重回答。「溫小姐,這種事不可能隨便開玩笑。」

  「那……我要付多少訂金?還是要簽什麼奇怪的合約之類的?」她想,可能會是嚇人的數字,那也無可厚非。

  「訂金倒不必,不過的確要請你簽訂一份合約,至少要住滿三個月,若違約就得支付三百萬違約金。」龐姓男子把條件簡略告知。

  三個月?可以的話,她想住上三十年。「好奇怪的屋主……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夢娣詢問中介。

  她覺得房東根本是天使、是菩薩,提供了如此完美的居所、便宜的租金,讓被迫遷徙、經濟狀況捉襟見肘的她,能擁有宛如天堂般華美寧靜的落腳處。

  「我也不太清楚,只曉得是個事業成功的商人,有很多不動產。」龐先生略微想了一下,簡單帶過。停頓片刻,他從公文包取出一式兩份的契約書,把其中一份遞給她。「這是詳細的合約內容,溫小姐過目後,若沒有其它問題,現在立刻完成簽約,隨時都可以搬進來。」

  夢娣接過合約、讀過內容,實在無法抵擋誘惑,沒有太多掙扎猶豫,便落款簽訂租屋契約。

  龐先生確認完畢,將另一份契約書收妥,他的任務大功告成。「往後你可以安心的住下來了。」他豐厚的佣金也即將入袋!

  搬家之事,就此抵定,她胸口的大石也隨之落下,緊繃的神經輕鬆不少。

  中介龐先生把其中一份合約交給她保管。「鑰匙就交給你了。有任何問題,隨時打電話給我,我一定會全力解決。」

  「謝謝。」夢娣開心接下亮晃晃的鑰匙,笑靨如花。

  老天爺還是待她不薄,還是眷顧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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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家當天,多虧「活夢之境」舞劇團的同仁鼎力相助,夢娣才得以順利住進如夢境般的花園洋房。

  轉眼間,她已經住了一星期,愛極了幽靜雅致的環境,就算要她足不出戶也甘之如飴。

  聽說,還有另一個人會住進來,可是她卻始終沒見到分租的室友。

  夢娣收回思緒,望向牆上的鐘,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

  今天早上從醫院複診回家,醫生嚴厲的警告不斷在她腦海中迴盪——

  「你要是再不好好休息,小心你的腳廢掉,想跳也沒得跳!」

  她的心情十分低落沉重,既煩惱愈加嚴重的腳傷,也為生活費和母親龐大的醫療、安養費憂心不已。

  她想兼顧現實與夢想的信念,是不是太貪心了?

  「去還是不去?」夢娣喃喃自語,掙扎了大半天還是難以取捨,腦袋簡直快爆炸了。

  她的年紀尚輕,可以省吃儉用、餓個幾頓不打緊,可是母親需要的各種花費不能少,向舞劇團請假扣除的薪資,必須仰賴打工貼補回來才行。

  夢娣終於說服了自己,緩緩離開沙發,以相當遲緩的速度走回臥室更換衣物,整理儀容。

  隱約間,她好像聽到外頭有些動靜,像是金屬碰撞玻璃的清脆聲響。

  她先是一怔,隨後直覺的猜想,可能是「傳說中」那位室友來報到了。

  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她充滿期待。

  整裝完畢,夢娣踱至客廳,最後在落地窗前發現一道修長的男性背影。

  不會吧?室友居然是男的?她睜大美眸,吃驚不已。

  這麼重要的事,中介龐先生怎麼沒事先告知?雖然她沒能力毀約,也應該早點讓她知道,好有心理準備呀!

  如今,追究室友是男是女都無濟於事,但願對方不要是個邋遢骯髒的男人,或是男女關係混亂的花花公子。

  「呃……先生,你好,請問你也是這裡的房客嗎?」夢娣出聲,和善地問。

  窗前的男人收回視線,繼而轉身面向她。

  兩人四目相接的瞬間,夢娣的心陡然漏跳半拍,因過度驚訝而喪失說話能力。

  男人冷冷睇住她呆滯的神情,間隔好一會,才啟齒道:「住得還習慣嗎?」平穩的語氣有著連自己都不明白的情感。

  夢娣當機的腦袋稍微恢復運轉,但激盪的情緒仍處於顛峰,沒有平息的跡象。「滕……滕先生?!」她努力思索他出現在此的合理性與可能性。

  滕洛看穿她的疑慮,卻不打算主動說明。

  「你……難道你就是屋主?」夢娣依他富家少爺的身份,做出這樣的推敲。

  滕洛未置一詞。

  「你這個人真的很沒有禮貌耶!麻煩你動一下尊口,有那麼困難嗎?」夢娣板起嬌顏,體內的正義感作祟,忍不住糾正他的傲慢。

  滕洛的表情很淡,彷彿無聲默許她用不馴的態度對他說話。

  見他無關痛癢,沒多大反應,甚至不曉得有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夢娣擰起秀眉,輕輕啐了聲:「怪人!」

  他沉默著,可是凝視她的眼神很深沉。

  夢娣迎視他的目光,眉心攏得更緊。

  她分辨不清,他的黑眸裡流動的是怎樣的情緒?好像一片空無一物的荒漠,又好像積壓著某種秘密,引人探究。

  癟了癟嘴,夢娣收斂心神。現在不是研究他的時候,打工的時間快到了,她必須馬上出門。

  當她越過他身邊,滕洛冷不防開口。「你不必去咖啡店打工了。」他彷彿有讀心術似的,掌握著她的行動。

  夢娣猶如被下了定身咒,雙腳釘在原地,停滯片刻,她赫然轉身。「你……什麼意思?」她提高音量,很難保持鎮定。

  「我說得不夠清楚嗎?」滕洛的語氣冷若冰霜,難得說得更多。「今天起,你被咖啡店除名了,去了也只是做白工。」

  她的思緒一陣空白,接下來轉為氣憤。「滕先生,你憑什麼這麼斷言?有沒有被除名,難道我自己不知道?」她沒好氣的詰問他。

  「你不妨打電話問問。」他直接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全黑的機身透著冷光,跟他冷酷的性格如出一轍。

  遲疑了會,夢娣接過他提供的昂貴手機,半信半疑地撥了咖啡店的號碼。

  與她對話的,是店長李光明。「對,你好好養傷,你也不希望往後都不能跳舞吧?之前的工資還是會匯到你的戶頭,等你的腳傷痊癒,我再請你吃飯。」

  「這是何時決定的事?要辭退我的話,應該提早告訴我,這麼突然,我不能接受。」夢娣盡量保持心平氣和的口吻,然而倔強的表情仍透露出她的不悅。

  「我也是不久前才被總公司的人通知,抱歉,我作不了主。」李光明歉疚道。

  夢娣瞭解他的為人,也聽得出他的無奈,不忍再為難他。「對不起,耽誤你的時間,這段日子以來,謝謝你的照顧。」她語調感性。

  掛斷電話後,她微微紅了眼眶。

  雖然只是打工性質,可是她真心喜歡那個洋溢著咖啡香,和濃厚人情味的溫馨場所,突然從員工名單中被剔除,夢娣既失落又難過。

  重感情的她,心情跌落谷底,不禁眉頭深鎖,嬌甜的臉蛋失去光采。忽然,她想起了什麼,猛然抬頭瞪住高她許多的男人。

  「滕先生,為什麼你會曉得我被開除的事?難道跟你有關?」她咄咄逼人,無法掩飾內心翻騰的怒濤。

  滕洛睇住她慍怒的面容、以及泛紅的雙眼,神情淡然,彷彿事不關己。「你必須好好養傷。」乍聽之下顯得答非所問,實則蘊含罕見的關懷。

  夢娣怔愣住,努力參透他話裡的玄機。「你承認這件事跟你有關?還有,你又怎麼知道我受傷?你派人跟蹤我?」思及此,她又氣又窘又迷惑。

  「要怎麼想隨便你,我不會明確回答。」滕洛直截了當的說。

  她無言的望著他,思慮陷入膠著。她實在難以理解他到底是好意還是惡意?有心還是無心?

  「連運用迂迴的手法,讓我住進這棟房子的理由,你也不打算解釋嗎?」夢娣不死心的想從他口中探詢出蛛絲馬跡。

  這男人做事怎麼老是喜歡兜圈子?一點都不乾脆。

  「你不需要知道。」他還是無情的回絕,拒絕透露。

  隱諱不明、似是而非的一切令她無所適從,夢娣的臉色欠佳,兀自生著悶氣。

  滕洛斂眸,低緩道:「你只要明白,我沒有惡意就夠了。」

  夢娣心口一動,剎那間,他似乎從他冰漠的眼中,看見善意。

  「明天開始,會有鐘點傭人過來打掃房子,有任何需要告訴張太太,她會幫你準備和處理。」話鋒一轉,他交代正事。

  她不懂他的意圖……徹底迷惘。

  她現在完全不認為,他是貪圖她那塊沒有市場價值的蛋白石項煉,所以竭力討好她。

  「滕先生,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她吸一口氣,真心吐露想法。「我們根本素不相識,也沒有絲毫利害關係。你沒必要為我做這些,也不可能從我身上得到任何好處,而我,更沒有立場接受你的援助,你一廂情願的作法只是徒增我的困擾。」

  滕洛不意外她的不忮不求、毫無貪念。

  「如果你不把話講清楚,我只能婉謝你的好意,馬上離開。」夢娣抬頭挺胸,美眸散發著堅定的光芒。

  語畢,她立刻以行動表示她的決心,想踅回房間收拾幾樣重要物品,證明她並非隨口說說。

  滕洛及時扣住她的皓腕,制止她走動。

  夢娣僵住,愕然的盯著他冷峻的俊顏,不明所以。

  「如果你非要一個理由,我可以給你。」他定睛凝視她沒有雜質的清澈雙眸。

  夢娣眨著美眸,靜待下文。

  「我對你有感覺,自然會用不同的方式對待你。」他不疾不徐的剖白,像在告訴她外頭的天氣,雲淡風輕。

  她目瞪口呆,彷彿他突然化身為外星人,說著她全然不能理解的語言。

  滕洛輕輕鬆開她,面無表情,壓根沒有顯露出對她動心的端倪。

  夢娣垂下肩頭,翻了個白眼。「滕先生,你說謊的技巧似乎不怎麼高明,很難讓人信服。」

  她不是情感纖細的女生,也沒談過幾次戀愛,不過還不至於天真到連對方是不是對自己有好感都分辨不出來。

  「你不要忘了,違約金三百萬。」見她不從,滕洛不得不提醒她,契約書裡唯一的要求。

  聞言,夢娣為之語塞,表情頗為懊惱。

  她早該知道那條約束並不單純,可是她太中意這間精緻洋房,深信自己不會輕易搬離,毀約的機率近乎於零。

  沒想到,一紙合約卻成了她的弱點,像被踩住尾巴的貓,無力回擊,只能收起利爪聽從命令,才能重獲自由。

  一如她目前的處境。

  「住下來對你沒有壞處。」滕洛好言勸說,對她,已遠遠超出他對女人的容忍與耐性。

  他已經掌控她所有的身家背景,三百萬足以成為她龐大的負擔,牽制她率性的行為。

  看過調查報告後,她的成長背景、她的家庭興衰、她的種種經歷,他已全然知悉。她家逢鉅變的遭遇令他意外,她的積極樂觀、毫無怨懟則衝擊他的心,也激起他的同情。

  原來,他還有一點身為人該有的感情。

  然後,他想起好友訂下的賭約,給了他接近她的念頭和動力,幾經思考猶豫,最後他決定順從心意。

  他的確別有用意,但目的不在於證明自己的魅力,也不需要她愛上他。

  他純粹為了「報恩」。

  所以,他願意無條件提供她物質及金錢方面的需求,這是她最迫切需要,也是他唯一給得起的回報方式。

  夢娣像個孩子似的輕噘起紅唇,失去抗辯的力量,無從反駁。

  賭氣離開,她將損失慘重——不單單要背負鉅額賠償,還不能繼續住在這幢讓她一見鍾情、再見傾心的美麗華屋。思及此,她心裡興起強烈的遺憾,深感惋惜。

  他的一句話,輕而易舉的說服了她。

  然而,她心頭厚重的疑雲卻始終揮之不去,甚至越積越深。

  滕洛知道她別無選擇,唯有屈服。

  以她的脾性,若他不使點手段,她不會順從他的安排。

  夢娣撇開臉,不得不認分的坐回沙發,逸出一聲歎息,有著坐困愁城的無奈與不甘。

  僵局不知持續多久,她吁了一口長氣,打破沉默,沒好氣的問他:「你應該不會住在這裡吧?」

  滕洛在她對面坐下,撇唇道:「這裡是我的房子。」

  夢娣瞪住他鮮少有表情變化的俊臉,蹙起眉頭。「所以呢?」她提高聲調,心中冒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跟這個男人溝通,不知已經氣死她多少個腦細胞。

  「我有住下來的權利,也必須住下來。」滕洛無視她透著敵意的眼神,語氣輕緩的道出決定。

  夢娣倒抽一口氣,吹鬍子瞪眼睛的低嚷:「滕先生,既然你要住在這裡,幹嘛還大費周章的透過中介找上我,以低價把房子租給我?」她全然摸不透他做事的邏輯,跟他的個性一樣,古怪透頂!

  「這之間有衝突嗎?」滕洛氣定神閒的反問。

  「沒有衝突嗎?」她強憋住滿腔怒火,咬牙切齒的把問題丟還給他。

  「對我而言,沒有任何衝突。」他冷靜依舊,不過,看著她不服輸的模樣,心頭掠過一抹熟悉與親切。「我幫你解決燃眉之急,你應該感謝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討伐我。」

  夢娣第一次聽到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驚覺他其實不是不擅言詞才不開口,根本是得理不饒人的類型。

  「我又沒求你幫我。」她很有骨氣的為自己伸張正義。

  滕洛瞥了她一眼,未再接腔,希望能讓她覺得佔上風而稍微消氣。

  夢娣試著調整紊亂的情緒,咬了唇又放開,欲言又止,突然不知道該向他道謝還是道歉。

  雖然他伸出援手的心態不明、動機可疑,但不可否認地,他確實幫了她一個大忙,讓她不至於陷入無處可去的絕境。

  她沒理由獨自霸佔房子,反客為主的趕走身為屋主的他,不讓他住下。這種違背常理與良心的事,她做不來。

  事態發展的方向儼然超出她的控制,夢娣越來越搞不懂,失去工作並且受制於人的自己,還能算是幸運嗎?

  滕洛睇著她黯然失色的臉龐,給不了任何安慰,僅能沉默。

  他的視線不禁往下移,停駐在她顯眼的鎖骨位置,那塊靜靜貼著她白皙肌膚,散發著淡淡光澤的天使墜煉,思緒陷入片刻恍惚。

  他若決意斷絕過去,就應該徹底遠離她才是明智之舉。然而,他終究敵不過心頭的虧欠,插手介入她的生活。

  如果賦予他全新人生,恩同再造的母親路品蘭,在他心目中如同女神般存在;她,溫夢娣——他尚未進入滕家前,唯一一個堅持跟他站在同一陣線,承諾永遠不會離開他的小女孩,則是他眼中最善良的天使。

  在那段被排擠輕視、孤獨自卑、不堪回首的痛苦歲月中,她明亮透澈的眼睛,是他的明燈,照亮他晦暗的心房;她可愛無瑕的笑容,讓他看見不滅的希望;她黏膩的陪伴,溫暖他失溫的身心。

  在某個下雨的夜晚,他和那個闊別十幾年、他自認為不配擁有的天使,不期而遇……

  天使,再度翩然降臨。

第四章

  實際上,滕洛並未如他所言,真正住進天母的雅致住所。

  工作是最大因素,另一方面,他其實有意迴避屋子裡的「房客」,那個對他的過去瞭若指掌的女人,怕會經常勾起過往的細節。

  他在辦公室加班,每夜都等到母親來電關切他的作息,在她心疼的催促下,他才甘願結束漫長的工作時數,離開公司。

  他向來習慣自己開車、掌控去向,鮮少讓自家司機接送,可能在潛意識中,他不想連走哪一條路都一成不變,失去選擇權,讓任何人左右。

  他習慣每隔三天就為愛車加滿油,於是他慢慢駛進加油站,淪陷於大排長龍的車陣中。

  他並不厭惡等待,甚至有別一般人的享受這樣空白、無所事事的時光,恍若停滯的時空,是他沉澱所有思緒的隱密場所。

  前方的車子一部部注滿了能量重新上路,不知經過多久,終於輪到他。滕洛降下車窗,然後一張親切甜蜜的笑顏湊了過來。

  「歡迎光臨。」軟甜的嗓音在他耳畔響起。

  他側過臉,看清服務人員的長相,然後面無表情的俊雅臉孔立刻繃起,黑眸閃過一抹冷銳的光芒。

  乍見是他,夢娣陡然一驚,宛若做壞事被逮著的偷兒,一陣心虛。

  滕洛默默熄掉引擎,下車打開油箱蓋。

  「呃……先生你好,請問要加多少?」但她壓下詫異的情緒,故作鎮定的,以制式的口吻客氣的問。

  在腳傷復元得差不多時,她便到加油站應徵計時人員,賺取微薄但勉強可以維持生活的費用,沒有什麼不對。

  滕洛睨住她約莫十秒鐘,斂下眼,沉聲回答:「加滿。」他的胸口浮現淡淡的不悅。

  「好的。」夢娣牽動嘴角,保持工作時該有的笑容,輕快回應。

  一整個星期不見他,她以為他說要住進那幢花園洋房,是用來整她,隨口說說的惡作劇,所以她也逐漸放下心頭大石,鬆了一口氣。

  再者,她外出工作既不犯法,也沒違反租屋合約,她為什麼要覺得自己像犯了錯似的,不敢面對他。

  夢娣抬眼,對上他冷沉嚴厲的目光。「我頭上長角了嗎?」她故意端起晚娘臉孔,與他針鋒相對。

  「油滿出來了。」滕洛的聲調平緩,沒有起伏。

  「啊——」她從怔愣中回神,連忙低頭查看,然後收起油槍,感到困窘。「一共是五百二十一塊。」她轉身背對他。

  滕洛遞給她千元大鈔。

  夢娣雙手接下鈔票,回到收銀機前打發票、找餘額。

  趁著空檔,他已經回到車上。

  「四百七十九元找您。」夢娣俯身,把剩餘的錢擺放在塑膠盤裡,等他取回。

  「你收下。」語畢,他關上窗戶,踩下油門迅速駛離。

  夢娣來不及反應,只能對著空氣興歎。「什麼態度嘛……」她噘起唇咕噥,最後把盤子裡的四百多塊錢放進自己乾癟的皮夾,然後調整情緒,噙著微笑,面對下一個客人,沒有把剛才發生的意外小插曲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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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間十二點,夢娣下班後,騎著大學時打工存錢買下的二手50c.c.摩托車,返回天母的豪華寓所。

  停好代步多年的小綿羊機車,她哼著隨口編撰的自創曲,愉快的走進屋裡,熟悉的按下燈源開關,讓奶油色的柔軟燈光照亮一室,驅趕黑暗。

  等雙眼適應亮度,她定神,忽而眼角餘光瞄見晃動的黑影,她的心臟頓時提到喉嚨,受到不小驚嚇。

  什麼東西?!

  她拍著胸口,藉由大口喘氣平定紊亂的心緒,鼓起勇氣,帶著一點受驚後的憤怒,走到沙發前一窺究竟,揭穿不明黑影的真面目。

  她溫夢娣從未做過違背良心、不可告人的虧心事,不管是什麼凶神惡煞、妖魔鬼怪她也無畏無懼。

  不過,黑影的實體當然不是駭人的不明物體,而是一張出色但欠缺感情的男性面孔,今晚二度打照面的神秘屋主。

  夢娣先是安了心,而後蹙起眉,莫可奈何的歎了一聲。「進來幹嘛不開燈?陰陽怪氣的。」她率直的批評,很不欣賞他不明不白的個性。

  她的直言沒有惹滕洛不快,他所認識的溫夢娣,本來就該如此敢言。

  他揚眼,打量她泛著油光的無瑕臉蛋,以及普通的舊T恤、牛仔褲裝扮,悒鬱的眉宇更添陰霾,還是不習慣她衣著上的改變與落差。

  昔日被捧在掌心呵護,總是編著漂亮辮子、穿著昂貴洋裝的女孩,現在卻輕便率性,毫不講究。

  兩人的際遇、立場調換,證明這世界的反覆無常,卻安慰不了他死寂的心。

  感受到他研究似的凝視目光,夢娣忍不住開口。「滕先生,你有話就直說,不要用那種審判的眼神盯著我看。」

  「為什麼在那種地方工作?」滕洛的語氣淡然而認真。

  夢娣乾笑一聲,然後一鼓作氣反過來質問他。「你的問題真奇怪,為什麼我不能在『那種』地方工作?在你眼中,在加油站打工很見不得人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滕洛輕描淡寫的否定她的臆測。「你的腳傷還沒痊癒,站太久對你沒有好處。」

  夢娣攢起秀眉,皮笑肉不笑的揶揄道:「你在關心我嗎?」

  滕洛表情淡漠,極力隱藏對她的特殊情感。「如果我的關心你願意接受,就當是。」他模稜兩可的回答。

  夢娣皺了皺鼻子,對他的說詞不以為然,畢竟她完全感覺不到他的感情。「我承擔不起。」她一副敬謝不敏的模樣。

  滕洛不發一言的瞪住她,不滿意她的伶牙俐齒用來對付他。

  夢娣不經意對上他清冷的黑眸,那是一雙憂鬱難懂的眼睛,剎那間,一張清秀的小男孩臉孔與之重疊,她恍然大悟——

  就是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眼前的男人與她尋找多年的鄰居哥哥,都有一對心事重重、宛若死水般凝滯的眼神。

  鄰居哥哥總是不快樂的原因,她很清楚,也永遠不會忘記。

  隨著年紀增長,夢娣越覺得那樣的人倫慘劇,是多麼的悲哀與不幸,別說是當年才十幾歲的鄰居哥哥承受不了打擊,換作任何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得知父母相繼死於非命,都會痛苦不堪,更何況是才就讀小學的孩子。

  而且,據聞他還曾目睹自己父親殺人的可怕畫面……

  光想像,夢娣就覺得無比難受,鄰居哥哥的可憐遭遇讓她心疼極了。

  失聯的這幾年,她不斷追查他的下落,想知道他後來一個人去了哪裡?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她發誓,無論花費多久的時間,她都要打探出鄰居哥哥的消息,和他見面。

  可惜,她擁有的線索不足,調查始終沒有太大進展,她十六歲收到鄰居哥哥寄來的生日禮物後,他從此音訊全無。

  「唐子騏」這號人物,彷彿自人間蒸發,未曾存在過。

  反觀面前這個姓滕的富家少爺,有著引人注目的外表及令人欣羨的優渥生活,到底還有什麼不如意,致使他眼中沒有一丁點光采?

  夢娣望著他深淵般的眸子,不由得揣測起來,可是沒有結論。

  滕洛黯下眼瞳,深怕被她晶瑩坦蕩的星眸窺伺出他的秘密,遂主動打破緘默,中斷她的觀察。「你不必太勉強自己。」

  「我不工作賺錢,難不成你要養我?」夢娣不領情,沒好氣的嘲諷道,覺得他根本不懂人間疾苦。

  「有需要,你儘管開口。」滕洛毫不猶豫的一口答應,冷靜的口吻,像在談一筆交易。

  剛才她若有所思的眼神,提醒了他對她太疏於防備。

  「嗄?!」夢娣愣住,發出驚疑的單音。她的表情與聲音,充分傳達她的不敢置信。

  滕洛慢條斯理的從西裝外套的口袋,抽出一張亮晃晃的卡片,輕輕擺放在茶几上,推向她站立的方向。「給你的。」

  夢娣一頭霧水。「什麼東西?」她沒有一絲動手拿取的念頭。

  滕洛沒有解釋,僅是以極具魄力的眼神示意她收下。

  夢娣最後在他高高在上的姿態中妥協,如他所願的抓起輕盈的卡片,赫然發現那是一張信用卡。

  她橫眉豎目的朝他投射一記銳利的目光,代替她的質問。

  「不限額度,你可以自由使用。」滕洛對她閃著火光的雙眸視若無睹,無動於衷道。

  明知道她的個性不可能接受任何人的饋贈施捨,他仍舊以她最厭惡的方式,給予她援助。

  他不需要她的感謝,更不想被她知道他的身份,冷淡疏離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相處模式和距離。

  夢娣臉色欠佳,顯得蒼白。「滕先生,你出手還真大方。先是給我房子住,現在又給我一張無上限的信用卡,供我揮霍,請問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被你包養的情婦嗎?」她咬牙切齒、怒火中燒,每個字都從齒縫迸出來,深覺自己被羞辱。

  她當然不會以為他真的看上她,不惜砸下重金博取她的歡心、收買她的感情,正因她猜不透他的動機,才更教人不舒坦。

  滕洛嗤笑一聲,輕浮的說:「如果你願意,未嘗不可?」

  夢娣氣血攻心,胸前劇烈的起伏顯示她憤怒的程度。

  她將信用卡連同稍早他去加油時,留給她當小費的百元紙鈔和銅板,強忍住往他臉上丟的衝動,忿忿地用力置於桌上,發出不小的聲響。「滕先生,我不曉得你做這些事背後的意義何在,雖然我很需要錢,可是我會憑自己的能力去賺,就算因此累死,我也心甘情願。」她表明心志。

  滕洛的俊顏緊繃。「如果你的時間和生命,是專門用來浪費賺那些吃不飽也餓不死的小錢,當初就不應該站在舞台上說得冠冕堂皇,騙取金援贊助。」他把話說得很重,不留情面。

  夢娣覺得自己的付出被抹黑與誤解,除了生他的氣,生活的經濟壓力和最愛的舞蹈不能兼顧的遺憾,也重擊心口,令她霎時間無法喘息。

  她抿著唇,原本高昂的戰鬥力,忽然低蕩萎靡。

  「我母親願意撥出款項資助『活夢之境』,是被你對舞蹈的熱忱感動,萬一她知道,自己欣賞的女舞者說熱愛跳舞,只不過是謊言,為了錢甘冒著雙腳廢掉的風險,她會作何感想?」滕洛看得出她受到不小的刺激和打擊,卻仍以冷漠的言詞,繼續扭曲她的無奈。

  夢娣咬著牙根,眼眶泛紅,抬起頭倨傲的瞪住他。

  她不允許自己在他面前落淚,絕對不!

  承受著她不諒解的憎惡眼光,滕洛若無其事的以商人市儈的口氣往下道:「我不希望我母親覺得自己上當受騙,影響心情,為了她,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更何況只是給一點小錢,你收下錢,專心把腳傷養好,對雙方都好。」他平穩的聲調幾近寡情。

  夢娣在屈辱的淚水奪眶而出前,背過身迅速抹去不甘心的眼淚,心抽痛不已,氣惱自己不能有龐大的金錢後盾鞏固夢想,僅能任人糟蹋。

  「我說了這麼多,溫小姐,你聽懂了嗎?」停頓片刻,滕洛才能強迫自己忽略她的感受,不帶感情地確認。「聽懂的話,你最好收下我給的副卡,不要再去打無謂的工,你要是不能遵守,我會考慮停止認養『活夢之境』。」

  夢娣哽咽住,心被狠狠剌痛。半晌,她忿忿不平的低咆:「你不能那樣做!」

  「那我就直接開除你。」滕洛望著她微顫的背影,黯然道。

  夢娣心底發涼。

  「今晚,我會住下來。」沒等她答覆,滕洛逕自離座回房。

  知道他離開了,夢娣才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制止淚水再往下掉。

  再苦再累,她都會走在自己覺得對的路途上。她可以走下去的……

  夢娣擦去淚痕,抬頭挺胸,不願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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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夢娣在失眠的侵襲下,比往常都還來得早起。

  清晨七點多,她在房內附設的衛浴間盥洗完畢,夢娣強打起精神,踱至廚房想為自己煮一壺咖啡提神醒腦。

  離廚房還有兩三步,她便聽到餐具碰撞的細微聲響,不禁蹙起秀眉。

  負責環境清潔及採買日用品的張太太,通常八點半才會過來,今天恰好提早上工嗎?

  夢娣懷疑著,一邊走進廚房。

  然而,她看見的不是心寬體胖的張太大,而是對上一雙冷酷黑眸,她最不想見到的冰塊男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看報紙,她的心情立即惡劣起來。

  但願昨晚他只是臨時起意留下來過夜,沒有長住的打算,否則這個被她視為天堂般的地方,恐怕要降格為令人窒息痛苦的無底深淵。

  滕洛盯著她毫無血色的疲倦容顏,肯定她昨晚勢必睡不好,他則是始作俑者,他的胸口被淡淡的歉意盤據。

  他發現,面對她時,會自然而然產生連自己都快遺忘的情緒,兒時的記憶與情景也隨之躍入腦海。

  他皺起眉,啜了一口黑咖啡,讓濃郁的氣味與咖啡獨特的醇苦口感,驅散心頭的晦澀,放下咖啡杯,恰巧目睹她撇開臉,刻意迴避的舉動,不願跟他有所交集,顯然還對昨晚的不愉快耿耿於懷。

  他很清楚,他的限制和威脅,完全命中她的弱點。那也是理所當然,就是太瞭解她,他才採取冷酷蠻橫的手段,迫使她好好休息。

  她可以怨他、怪他,可是她沒必要為了金錢這種俗不可耐的東西,毀了跳舞的夢。

  她是純潔的天使,應該不僅悲傷、開心的笑,她欠缺的是錢,剛好他給得起,能給的也只有錢……

  見他似乎要開口說話,夢娣無視他,直接鑽進廚房,將他拋至腦後,逕自忙碌了起來。

  雖然她的心情欠佳,可是胃口良好,加油站的工作看似簡單輕鬆,卻意外的消耗體力,加上昨晚被那尊冰塊男氣到渾身乏力,反而感到飢腸轆轆。

  就目前的飢餓程度,以她的估計,吃不了一頭牛,也可以啃掉半頭!

  昨晚,她因為輾轉反側,於是把事情想過一遍,然後擬訂出一套應對霸道冰塊男的方法。

  依自己現下的處境,想跟有錢有勢的他作對,不啻是以卵擊石,毫無勝算。

  為了捍衛自由和尊嚴,她壯烈犧牲無所謂,若波及週遭無辜的朋友同事,她就不能只顧著自己的意願,跟他決一死鬥,而害其它人遭受池魚之殃。

  既然如此,她就順著他的指示,收下沒有刷卡限額的副卡,還有他大方施捨的小費,至於母親看診的醫療費,住養護中心的看護費、伙食費,她的存款暫時還足夠應付,等腳傷康復,她再加倍地打工賺回來!

  到時,他就沒資格管她兼什麼差了吧!

  夢娣想來還是滿腔怒火,趁著做早餐之便,藉機把鍋碗瓢盆弄得鏗鏘作響,彷彿正在進行一場驚天動地的戰爭,既是宣洩情緒,彷彿也昭告兩人之間水火不容的情勢。

  她故意製造出的惱人噪音,如浪潮股湧進滕洛的耳朵,他沒有被惹怒,只覺得她仍像個孩子,用單純無害的方法表達她內心的不滿,根本不具絲毫殺傷力。

  看樣子,沒等到他離開,她不會輕易罷休。

  滕洛疊好報紙,收斂心神,不動聲色的退出餐廳,把空間留給她。

  終於等到冰塊男離開,夢娣端著滿是食物的托盤,在餐桌前坐下,先填飽餓到泛疼的胃,再思索怎麼打發漫長的一天。

  烤好的吐司甫送進口中,尚未吞嚥,夢娣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迫和去而復返的滕洛打了照面。

  四目相接的瞬間,她不設防的心,驀地怦然一動——

  他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彷彿出自雕刻宗師之手的完美五官,十分溫文俊雅,襯著冷傲淡漠的氣質,散發出懾人的男性魅力。一時間,夢娣像是頭一次看見他似的,腦袋居然有片刻暈眩空白。

  滕洛瞅著她,甜甜的臉龐、嬌憨的模樣,依舊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好像下一秒她就會衝著他燦爛一笑,喊他一聲「子騏哥哥」,嚷著她要保護他、要當他的新娘子。

  那一瞬間,他的心底一隅為她而柔軟。

  雙方各懷心思,沉默過後,兩人又立刻冷眼相待。

  「大白天的,走路不出聲也是會嚇死人的。」夢娣沉不住氣,首先發難。她的音量不大,但指責意味濃厚。

  滕洛任由她發洩完,才徐緩道:「我交代過的事,希望你確實聽進去,我不是隨口說說,你最好明白。」他其實是特地挑她無從躲避的時刻,踅回來警告她。

  這麼多年來,她的心思沒有多大長進,一樣是透明的。

  夢娣置若罔聞,打從心底不服氣。這冰塊男真是不折不扣的暴君!

  當他的下屬一定非常可憐,大概每天都當他的炮灰,只能忍氣吞聲,由他作威作福。

  她的正義感又在作祟,腦海浮現各種他荼毒其它人的鮮明場景。哼!暴君最後都不會有好下場的,而善良溫柔的人,則會受到神的眷顧,像是失去聯絡的子騏哥哥,他一定會得到幸福。

  他送給她的純白天使,會指引她找到他的,夢娣總是如此深信。

  待她回過神,發現前方已空無一人,她沒來由的鬆了一口氣,食慾再度回籠。

  一邊進食,夢娣忍不住回想,剛剛發生的怦然心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應該是沒料到冰塊男會突然出現而嚇了一大跳,所產生的自然反應,不具絲毫特殊意義。

  把莫名的心跳加速合理化後,夢娣又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第五章

  為了打發在家裡獨處的時光,夢娣開始向幫傭的張太太,學做起各種料理與西式甜點。

  她會做一些簡單的家常便菜,味道只能算普通,自己隨便裹腹還勉強可以,端不上檯面,至於做西式甜點更是初體驗,是過去從不曾接觸過的領域,這一做倒是做出了興趣來。

  張太太下工後,夢娣會泡一壺花茶端到玻璃花房,然後窩在大沙發裡,把新學到的技巧和細節寫在筆記本上,做完功課,繼續捧著食譜鑽研,常常一看就是幾個鐘頭,直到天色暗下,她才肯罷休。

  然而,她一天的活動並非就此結束。

  接下來,是她的練舞時間,太高難度的動作尚不能恣意舞動,她就練習一些基礎的伸展與手部表情。

  一方面是太專心,另一方面是她從沒想過會有人「偷窺」,從未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全被一雙深沉的黑眸凝視著。

  玻璃花屋離主屋並不遠,約莫二十公尺的距離,透過落地窗可以將花房裡的動靜一覽無遺。

  滕洛只是想看看,她是否依言留在家中休養,沒有偷溜出去打工,於是難得特地提早離開公司,開車回來一探究竟。

  起初,他看屋子裡悄然無聲,心頭一陣不快,以為她沒將他嚴正的警告放在心上,然而在離去前,瞥見外頭的玻璃花房亮著燈,遂湊到窗前察看。

  只見一抹修長纖細的身影,正忘情舞動,舉手投足淨是流暢優雅的迷人畫面,如精靈般自在躍動,牢牢吸引他的目光。

  即使看不真切她跳舞的神情,滕洛也能料想到,她必定帶著歡愉的笑容,認真投入的沉浸在最愛的夢想中。

  這就是他僅能做的,讓她無後顧之憂的跳舞,就像徜徉在快樂的夢境裡,不必甦醒。

  花房內舞動的人兒停止練習,開始著手收拾物品,幾分鐘後關掉大燈,留下一盞昏黃夜燈,走進夜色裡。

  過了好一會,滕洛才收回視線,在她進屋前,打算出門卻為時已晚。

  他來到玄關時,大門被從外頭推開,滕洛停下穿鞋的動作,站直身子等著她進屋。

  一進門,夢娣便被杵在門口的高大人影嚇了一跳,一見是他,才緩下突然拉緊的神經。「你回來啦。」她覷了他一眼,反射性的打招呼,隨後換上拖鞋入內。

  這裡是他買的房子,他何時要回來、住上多久,有絕對的自由,她雖然有點排斥,但沒有權利干涉,她只是一個簽了合約,形同被軟禁的可憐房客罷了。

  滕洛的腳釘在原地,一抹詫異掠過他俊雅的臉孔,她簡短的問候確確實實震動他的心,如同微風吹拂過水面撩撥起的波紋,很快趨於平靜。

  心緒平定下來,他仍決定離開。

  「滕先生,你怎麼還站在那裡?不進來嗎?」夢娣的疑問驀地自他身後響起,再度絆住他的步伐。

  滕洛的手擱放在門把上,冷漠的問:「有什麼事?」

  「呃……」夢娣沉吟須臾,硬著頭皮道出請求。「書房裡的電腦,可以借我使用嗎?我想查一點資料。」

  「不方便。」他不假思索的回絕。他的私人用品從不讓外人觸碰,包括他視為女神般崇仰的母親也不例外。

  「嗯。」夢娣淡淡的應了聲,沒再多說什麼,也稱不上失望,早在發問前她就預設好結果。

  她都已經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會被拒絕,卻非要再領教他的「寒冰神功」才願意死心,還真傻。

  沉默蔓延,空氣不再流動,兩人相對無言,形同陌生人。

  停滯半晌,滕洛扳下門把,默然離去。

  望著他孑然的挺拔背影,讓夢娣聯想到曠野中孤獨來去的狼,遺世獨立,若想親近,只會落得受傷的下場。

  不知怎麼地,他的來去如風、不想久留,讓她有種鳩佔鵲巢的心虛感。

  是因為她在的緣故,所以他才不想留下嗎?既然如此,當初他就不應該把房子低價租給她嘛!

  他做的每件事看似合理,但仔細深思,卻又有矛盾之處。遲疑了幾秒鐘,最後她放棄追出去的念頭。

  夢娣再一次深刻體會到他捉摸不定的個性,果然是一頭獨來獨往,高傲難相處的狼。

  他不想走進團體,也不允許別人介入他的生活、他的地盤,他就是給她這樣的印象。

  這樣離群的孤狼,卻護她住進他買的新房子,背後的動機著實令人匪夷所思,每回問他,他就搬出似是而非的道理,混淆她的判斷。

  再者,她還是不明白,一個養尊處優、擁有一切的富家少爺,彷彿被一股巨大的陰影籠罩住,黑暗的背後究竟隱藏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夢娣怔愣在玄關,思緒不自覺繞著滕洛打轉,她不是個會鑽牛角尖的人,卻忍不住探究起他的心態,但畢竟不夠瞭解,想破頭也歸納不出結論。

  她聳了聳肩,不再折磨自己的腦袋,回到房間洗了個香噴噴的澡,再把中午沒吃完的飯菜微波加熱,獨自消化三菜一湯。

  或許是房子太大,顯得太過安靜空蕩,幾天下來,她竟越來越感到無所適從。

  她吞嚥著飯菜,像在進行一項例行公事,失去了品嚐滋味好壞的心情。

  一個人住大房子,原來並不是件快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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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上十點半,有兩名自稱是電腦公司派來的年輕小哥,透過對講機說明來意,說是送新電腦過來,希望能夠入內安裝。

  負責應對的張太太不疑有他,開了門鎖請他們進來。

  兩位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聯手把紙箱裡的高級筆記型電腦取出,精緻高雅的紅色機殼,明顯是為女性而設計的。

  「這是要給溫小姐的吧?」張太太喃喃自語,然後到後花園找到正在幫盆栽澆水、除草的夢娣,把消息告訴她。

  「我買的電腦送來了?」夢娣一臉困惑。「可是我沒有買電腦啊!會不會是送錯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張太太偏著頭,露出歉然的神情。

  「沒關係,我去看看。」夢娣報以安撫的甜美笑容,拍掉手上的黑土,擦去汗水,走回大廳。

  「兩位是不是弄錯了?我並沒有購買電腦。」見到穿著電腦公司制服的年輕工程師,她開門見山的說。

  「這裡是滕先生的家吧?」其中一名工程師問道。

  夢娣怔了下,隨後吶吶地頷首。

  「那就沒錯了,出發前我們做過確認,的確有一部電腦是要送過來給溫夢娣小姐。」年輕工程師笑著回答,態度篤定。

  聞言,夢娣蹙起眉,若有所思。

  她本來還嫌那個冰塊男小器,不願把電腦借她,沒想到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另外買了一台電腦給她?

  夢娣的胸口被某種複雜的情緒充塞,滿滿的、暖暖的,一股風起雲湧的波濤,沖激著心窩。

  她不解他的行事邏輯,但又好像捕捉到了什麼--他雖然很冷淡,可是並非全然無情,他只是冷漠,而非冷血。

  其中的差異,在於還有沒有「心」。

  至少,他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了,才會一早就差人送來看起來十分昂貴的筆記型電腦,大概是她兩、三個月不吃不喝才能買得起的高昂價錢。

  他的個性冷僻,對於物質與金錢,出手倒是很大方。

  真是個謎樣的男人,誘惑著人心、考驗著人性,夢娣懷疑自己是否能戰勝窺探的慾望,隱忍住好奇,不去試圖破解謎團。

  她很清楚自己只是個凡夫俗子,克制不了日益膨脹龐大的疑惑,在她的腦袋裡造次,越是想驅趕壓抑,越是意識到自己對他,其實有些在乎。

  她注意到他幾乎沒有笑容,非常不快樂,每次在要感受到他的脾氣與性情前,他就警覺性的收斂起真實的情緒,好像刻意隱瞞什麼。

  夢娣覺得自己隔著一層霧在看他,矇矇矓矓,彷彿伸出手可以碰觸的距離,實際上相隔甚遠。

  。她木然的盯著嶄新漂亮的電腦發起呆,被出其不意的突發事件擾亂了心湖。

  「小姐,你有特別需要使用哪一種軟體嗎?」頂著平頭的工程師突然提問,打破了她的沉思。

  夢娣垂下美眸。稱作思考,然後回答:「沒有特別需求,可以上網、文字處理就行了。」

  她不若時下年輕人耽溺於電腦、電玩,基本上她不喜歡冷冰冰的網路交流,但卻不能否定它強大的功能,尤其是找資料格外好用,也是她目前對電腦網路唯一的仰賴之處。

  工程師又做了一些詢問,輕鬆的談笑間,有幾分搭訕之意。

  若是平常,夢娣很樂意跟他們聊天打屁閒扯,可是現下紊亂的心情,致使她喪失說話的興致,甚至認為他們有點吵。

  她坐在一旁,默默觀看電腦工程師為新電腦灌程序軟體、設定功能,花了不少時間才終於大功告成。

  經過測試,電腦一切正常,也很順利的連上網路。

  張太太送走他們,屋內恢復寧靜。

  免費擁有新電腦,夢娣並不如想像中高興,大部分情緒都被濃烈的納悶取代,她從沒有一刻像現在一樣,那麼迫切想見冰塊男滕洛。

  也是這個時候,她才赫然驚覺,自己對他根本一無所知。

  除了他的名字、他出身於富裕家庭,其它資訊一概不清楚。雖然,身為一個房客,不需要也沒立場知道房東太多私事……

  思及此,夢娣的心,微微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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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間七點,滕洛將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才收好卷宗,桌上的專線電話恰巧響起。

  他停下穿外套的動作,按下通話鍵。「我是滕洛。」他習慣性的報上名字,會打這支電話的人,通常都是熟識的家人朋友,或是公事上有往來的重要人士。

  來電者是他的母親路品蘭,溫柔的吩咐他回家一趟。

  「我知道了,現在立刻回去。」他無條件應允,沒有浪費一秒鐘考慮。掛上電話,他的眉宇低斂,神情緊繃壓抑。

  連一個人的時候,他也不能夠盡情的將內心的感受,表現在臉上。

  滕洛只能打消回天母房子的念頭,直接驅車回滕家,而在家裡等著他的,恐怕是一場不愉快的風暴。

  即便如此,他也不會退縮。

  滕洛回到家,管家馬上迎上去,接過他的公文包。「二少爺,大家都在飯廳等您。」

  「嗯。」他頷首,直朝飯廳走去。「爸、媽、姐,晚安。」滕洛直挺挺的站在寬敞廳堂的一隅,嚴肅誠敬的問候家人。

  「等一下!」滕家長女--滕欣,突然板起嬌艷的臉孔,提高聲調。「你沒看到我的未婚夫嗎?他可是你未來的姐夫。」

  「欣,別這麼大聲說話。」路品蘭柔聲勸撫,看著女兒的眼神透著一絲輕微的責備。

  「媽咪,到底我是你親生的,還是滕洛?為什麼你總是護著他?」滕欣噘起菱唇,毫不忌諱的把身世搬上檯面,不單單是為自己抱屈,也為心愛的未婚夫爭取受重視的機會。

  滕洛黯下黑眸,一言不發,全然沒有被她的話影響心情的跡象。

  「欣--」路品蘭蹙起眉,變了臉色,心頭彷彿遭到重擊,猛地一窒。

  一家之主,現任尊榮金融集團總裁滕少尊覷了女兒一眼,只消一記冷沉目光,就足以讓她噤若寒蟬。

  滕欣抿著唇,連忙低下頭,迴避父親凌厲的眼神。

  她一時情急頂撞了母親,暗自後悔自己的心直口快,事後勢必會受到父親的譴責。

  「你過來坐下。」滕少尊繼而轉向兒子滕洛,命令道。

  收到父親的指示,滕洛才徐緩從容的入座。

  他在滕家的地位曖昧,處境微妙,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他仍然覺得陌生,明白自己始終是個外人。

  滕欣憋著滿腔悶氣,不敢再當著父親的面前發作,所有不滿都化作一記冷箭般的瞪視,射向斜前方的「弟弟」。

  滕洛感受到了,默默承接她的慍怒。這是他該受的,如果不是他,她將全然佔有父母的疼愛嬌寵,無須忍受他這個來路不明的「弟弟」,分享她原本獨攬的關心及注意力。

  她的敵意是人之常情,滕洛能夠理解。

  而他的深思,未曾讓任何人知曉。

  「開飯。」

  滕少尊一聲令下,傭僕便動員起來,忙著張羅飯菜。沒一會兒,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佔滿半張長桌,十分豪華鋪張。

  等到滕少尊動筷,其它人才隨後跟進,舉筷進食。

  滕家飯桌上,一向安靜無聲,有什麼話一切都留在飯後再談。表面上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潮洶湧。

  路品蘭忙著挾菜給相處時間大幅減少的兒子滕洛,呵護之情溢於言表。

  「媽,我自己來就行了。」滕洛語氣淡然。

  「媽咪,剛從巴黎回來的是我和宇天,不是滕洛。」滕欣忍不住埋怨母親的偏袒,心裡非常不是滋味。

  其實,她並非一開始就排斥他成為滕家一份子,相反地,她很歡迎他成為滕家的一份子,直到發生某個事件,姐弟倆的關係才一下子決裂。

  他尊重她,可是無比冷淡疏遠;她則被他傷了自尊,於是對他有怨,至今仍難以諒解。

  她有時會想,如果他不是她的「弟弟」,而是外人,該有多好?

  滕欣咬著唇,失去了好心情,也失去了胃口。

  面對女兒的抗議,路品蘭驀地啞口無言,一時找不到話替自己顧此失彼的舉動辯解。

  「算了!回到這個家,讓人一點都快樂不起來!」滕欣重重地摔下筷子。「宇天,我們去外面餐廳吃。」拉著未婚夫忿然離席。

  「欣……」路品蘭出聲挽留,流露出擔憂的神情。

  「給我坐下!」滕少尊冷沉低喝,威嚇性十足。

  他的話媲美聖旨,無人膽敢違抗,連滕家的掌上明珠也不例外。

  他愛孩子,但絕不縱容,更不允許放肆,失了分寸。

  滕欣自然沒敢造次,她止住步伐,可是賭氣地不肯回座。

  「欣,回去坐好,不要惹你爸生氣,乖。」關宇天在她耳畔低聲安撫,溫柔的語氣近乎討好。

  滕欣縱然百般不願,但父命不可違,還是僅能調頭回座,備覺難堪。這下子,她更覺得委屈皆因非親生弟弟的滕洛而起!對他的怨懟與責怪更增添一分。

  「娟嫂,把酒拿來。」她口氣欠佳的支使。一肚子火氣在餐桌上無從宣洩,她只好藉酒排解澆愁。

  「大小姐,您要哪一種酒?」娟嫂小心翼翼地問,深怕掃到颱風尾,那接下來的日子就不太好過了。

  「最烈的。」滕欣賭氣的說。

  「欣,媽咪向你道歉,你不要生媽咪的氣。」手心手背都是肉,無心傷害了女兒,路品蘭心裡非常不好受。

  「品蘭,你沒必要道歉。」滕少尊護著愛妻,能理解她的心意。

  「對,媽咪,需要道歉的人不是你。」滕欣的美眸掃過不吭一聲的滕洛,存心找他麻煩。

  滕洛抬頭迎向她挑釁意味濃厚的眼光,旋即低下頭表達他的歉意。

  然而,他的賠罪並未讓她釋懷,不管他做什麼,她都不會原諒。

  除非--

  她的眉心糾結,黯下明媚的眼,心口隱隱泛疼。

  「大小姐,酒來了。」娟嫂一手捧著陳年威士忌,另一手提著一桶冰塊,放置於桌上。

  滕欣努努下巴,示意她斟酒。

  娟嫂照辦不誤。

  「也給二少爺倒一杯吧!」滕欣不囊好意的指示娟嫂。

  「這……」娟嫂有所遲疑,顯得為難。

  滕洛滴酒不沾的事,不止滕家上下知道,和他有工作接觸的每個人也都一清二楚。

  「欣……」路品蘭吃驚的望著女兒。

  滕少尊正要阻止妻子不要插手,免得又遭女兒質疑她的愛欠缺公允。

  「媽,沒關係。」滕洛搶先一步開口。「娟嫂,麻煩你。」他若不喝,鬧劇將會持續擴大,其它人都會因他的緣故受到無辜波及,尤其是家中傭僕,勢必會成為出氣對象,那並不公平。

  「洛?!」路品蘭瞪大眼,感到不可思議。「不要勉強自己。」

  雖然沒人知道他喝酒後會如何,但既然他堅持不碰酒精,一定有其原因,可能會造成身體不適,她不希望他拿自己的健康開玩笑。

  「娟嫂,麻煩你。」滕洛再度催促,態度篤定。

  「是。」娟嫂依言走到他身邊,謹慎地服侍。

  「把酒喝了,我就不跟你計較。」滕欣倨傲的抬起艷麗的臉龐,以施恩的口吻對他說。

  滕洛沉吟片刻,在眾人的盯視下,緩緩舉杯,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杯中的冰塊和玻璃碰撞,發出清脆聲響,在鴉雀無聲的偌大空間中意外響亮,震動所有人的神經。

  滕欣怔愣住,沒有刁難得逞後的暢快,而是一臉擔心惶恐。

  「喔!滕洛,原來你酒量這麼好,一口氣喝乾一杯威士忌還面不改色。」關宇天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提高音調,明褒暗損。「嘖嘖嘖!真是深藏不露,下回找時間一起喝個痛快。」他不安好心眼的故意提出邀約。

  滕洛全然沒把他看在眼裡,從頭到尾都無視他的存在。

  撇開關宇天和姐姐滕欣交往的企圖不談,他花心的慣性就已經是非常嚴重的問題,讓人難以容忍,是人格的一種污點。

  「洛,你要不要緊?」路品蘭緊張地關切道。

  滕洛對母親報以淡然一笑,證明他安然無恙,然後轉向威嚴凜冽的父親請示。「爸,我想先離開。」

  滕少尊意味深長的覷他一眼,點頭允准。

  「謝謝爸。」得到批准,滕洛起身離開。

  餐桌上頓時陷入一陣凝窒,席間的幾個人神情各異,沒有人開口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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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大半天,夢娣猜想滕洛今晚大概不會回來,帶著失望回房洗完澡,又來到客廳打開電腦,連上網路,動手敲下搜尋的關鍵字--唐子騏。

  幾秒鐘,螢幕上立刻顯現出幾百筆資料。

  夢娣不厭其煩的逐筆點進去確認,任何蛛絲馬跡她都不想錯過,試圖從中追查出無故失蹤的昔日鄰居兼兒時玩伴唐子騏的下落。

  人海茫茫,想找一個人猶如大海撈針般微乎其微,她也始終沒有收手的打算。

  盯著螢幕太久,讓她感到暈頭轉向,於是到廚房為自己倒一桿冰紅茶,也順便伸展四肢,活絡筋骨,休息十分鐘左右重新回到電腦前,繼續檢閱資料。

  驀地,夢娣聽見細微的腳步聲窸窣地響起,她連忙站起來,等著盼了一天的主角現身。

  「滕先生。」一見到人,她立刻喚道。

  滕洛瞥她一眼,未加理會,直朝房間而去。

  夢娣跟在他身後,在他要關上門之際,伸手使勁擋住。

  滕洛垂眸瞅住她,眼神漠然。「什麼事?」她總是這樣,從小,就算他擺著臉孔趕她、罵她,她就是不肯遠離他。

  當所有人都嫌棄他的身份,唯獨她不顧父母的反對,甘願冒著挨打的風險,也要去找他,陪他說話。

  「那個……電腦……」在腦海中迴盪一整天的感謝,夢娣卻說得斷斷續續,她才察覺自己原來是如此緊張。

  滕洛靜靜的聽著,等候下文。

  夢娣調整氣息,率直的看進他的眼睛。「謝謝你,特意派人送電腦來,其實你沒必要破費,呃……」她頓住,修正說法。「我的意思是說,你沒必要這麼做,但你卻做了,為什麼?」

  說著說著,她覺得好繞口,她的表達能力怎麼退化成小學生的程度了?她皺起眉,不禁懊惱了起來。

  滕洛聽懂她的疑問,卻佯裝不明白,不以為然的輕嗤:「語焉不詳。」

  他絕口不提,刻意不願透露太多,以免讓她有跡可循,加上身體上的不適感,使他也沒耐心聽她說話。

  「欸?聽不懂嗎?」夢娣感覺臉頰微燙,有些洩氣。「我……」她不屈不撓的想換個口氣再進行第三次挑戰,執意從他口中得到一個說法。

  一個大大的問號懸掛在心頭,導致胸口像受重物壓迫,移除後才能暢快呼吸,看來她似乎也有鑽牛角尖的潛力。

  「我累了,沒空聽你無聊的問題。」滕洛語氣斷然,阻止她往下說。

  語畢,他往後退了一步,關上門前留意著會不會傷到她,見她反射性的拉開一點距離,才用力鎖上門扉,賞她一碗閉門羹。

  夢娣沒有敲門打擾他,因為他的臉色確實不太好,交談的過程中,見他一直都是皺著眉頭,很不舒服的樣子。

  沒關係,今晚問不到,她還有明晚、後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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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室內的滕洛赤裸著身體,站在蓮蓬頭下任憑強大的水柱沖激著身體,他張著嘴大口喘著氣,喉間發出急速而短促的恐懼氣音,猶如瀕臨死亡邊緣的重症患者。

  熱水不斷兜頭淋下,卻平息不了他發自內心深處的顫慄。

  忽然,胃一陣劇烈翻攪,他無法抑制的乾嘔起來,接著他的口中被強酸和烈苦全面侵佔,那是胃液及膽汁……

  不知經過多久,滕洛終於停止嘔吐,水和著淚爬滿他的臉,他的瞳孔失焦,神情呆滯,靈魂彷彿抽離了身體,剩下一具軀殼。

  久久無法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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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7-3 15:25:42

第六章

  下雨了,傾盆大雨,還伴著巨雷與閃電。

  偌大的房子裡空蕩蕩的,小男孩將自己關在房間,蜷縮著身子、搗著耳朵躲在棉被裡,等待突如其來的暴雨停止。

  不過,這不是他最害怕的事——

  風雨尚未停息,他的房門就被粗魯的踢開,發出比雷聲還恐怖的巨響。

  被子裡的身軀如同風中落葉,顫抖得更厲害,男孩知道進門的是誰。

  不是鬼魅,卻比鬼怪更令他懼怕。

  進門的是一名高大的男人,滿身濃重熏人的酒氣。

  就算有一團棉被阻隔,男孩也能聞到那教他痛恨至極的氣味,他的眼睛閉得死緊,卻克制不了自己不恐懼發抖。

  「給老子起來!」醉醺醺的男人顛簸到床畔,用力掀開羽毛被,顫巍巍的瘦小身軀頓時無所遁藏。

  轟隆——

  一記響雷附和似的怒吼著。

  男孩退到牆邊,黑眸中全是無助與恐慌,還有不願屈服的怨憤眸光,只是他還太小,不足以和父親對抗。

  「你那是什麼眼神?!看了就討厭!跟那個水性楊花、不知廉恥的賤女人一模一樣!」男人眼神狂亂,失去理智,身子向前傾,粗魯的一把將男孩揪下床來。

  男孩吃痛卻不敢叫出聲,那只會招來父親更粗暴的對待,所以他只能緊緊咬住牙根,也把淚水框在眼底。

  男孩知道父親憎恨他的原因——

  他原本有個幸福富裕的家庭;父親是學成歸國的電影導演,母親是當時轟動一時的美麗女星,兩人陷入熱戀,三個月後閃電結婚,才子佳人的結合蔚為佳話,轟動一時,男孩曾是備受呵護疼寵,受眾人喜愛的幸福孩子。

  不過,男孩聽聞漂亮的母親和其它叔叔在一起,不會再回來了。

  深愛妻子的父親漸漸變了一個人,從前的溫文儒雅已不復見,開始酗酒賭博,不高興時就把氣全部出在男孩身上,已經持續一段時間。

  男人硬將男孩拖到客廳,原本該是富麗堂皇的客人招待處,現在成了堆滿垃圾與空酒瓶的雜亂廢墟,不時傳來一陣陣噁心的臭味。

  「老子心情不好,來——陪我喝幾杯。」男人拽著男孩的衣領,不知從哪取出一隻酒瓶,二話不說就往男孩嘴裡灌。

  苦澀嗆鼻的液體充斥著男孩的感官,被迫喝下成人都嫌苦澀的烈酒,一口接一口,好幾次,他都以為自己快要窒息死去,雙眼渙散,意識迷濛。

  每一次昏迷、每一次甦醒,如此反覆之後,導致男孩越來越沉默自卑,他的同學甚至老師都已經不太搭理他,唯獨鄰居的一名女孩,總是開朗的喊著他的名字,跟在他身後,像牛皮糖甩也甩不開。

  白天,男孩的父親不在,女孩會提著小竹籃到住家附近的公園找他,籃子裡裝著精緻的點心,若有兩個,她就分他一個,若只有一個,她就會分成兩半,把比較大塊的部分給他。

  男孩知道女孩的父母不喜歡她和他在一起,可是她總是不聽父母的告誡,逮到機會就來找他,和他分享她的食物、她的新故事書,連存起來的零用錢也大方的塞給他。

  女孩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像太陽一樣螫痛他的眼,讓他自慚形穢。

  男孩想躲開她,她的父母也極力阻止她找他,禁止她和他有任何牽扯,可是女孩永遠都不聽勸告,還理直氣壯的說她要當男孩的新娘,她要讓他開心的笑,不再受傷。

  在學校,男孩被同學排擠欺凌,女孩就會為了他跟男同學吵架,有時還會打起來,然後受罰。

  「子騏哥哥,我會保護你喔。」她圓圓的臉上,是好堅定的表情。

  才八、九歲的女孩,是男孩受盡創傷的幽暗心中,唯一一道光芒與色彩,給他溫暖、給他希望,讓他可以一天熬過一天。

  男孩曾想過逃走,可是小小年紀的他,不知道能去哪裡,還是只能回到破碎不全的家,忍受父親瘋狂的脾氣、暴烈的折磨。

  他想,若能就此死去,也是一種解脫。

  一次放學回家,男孩站在玄關,便聽見客廳傳來激烈的爭執,他辨認出來,那是父親與離家許久的母親的聲音,還有物品砸落的駭人聲響此起彼落。

  男孩想拔腿逃離,可是又渴望見母親一面,最後,他敵不過思念,踮起腳尖悄悄走進屋內。

  接著,他就目睹一幕慘況——他的父親掐住母親纖細的頸項,男孩很想衝上前救媽媽脫離魔掌,可是他好害怕好害怕,怕自己也會被爸爸抓住,猶豫之際,他發現媽媽已經動也不動的倒在沙發上奄奄一息。

  後來,母親在送醫的途中便宣告死亡,父親坐牢時幾度自殺失敗獲救,最後卻因過度傷悲,在牢裡抑鬱而終。

  男孩成了沒人要的孤兒,親戚們沒人想收養他,踢皮球似的互相推卸責任。願意接近他的,仍舊是鄰家女孩,小小圓圓的身軀是男孩的避風港……

  忽然,已經死去的父親又出現在男孩面前,將男孩鎖在酒氣沖天的小空間裡,不斷逼他喝酒,身體實在承載不了太多酒液,於是從眼睛、鼻孔及耳朵噴灑出來,男孩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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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經奮力掙扎,滕洛的俊臉因痛苦而糾結,口中逸出無助的低號。

  直到他霍然睜開眼,令他感到驚悚的恐怖畫面倏地消失,豆大的汗珠自額角滑落,他眼神空洞的盯著前方,待思緒一點一滴回到腦中,他才想起自己已經長大,那只是一場惡夢……

  但也不是夢。

  除了死去的父親復活,其餘的情節都是真實發生過,有時候,真實人生比夢還要教人驚恐。

  那是一輩子揮之不去的烙印,逃離不了的陰暗深淵,一場永遠醒不了的惡夢。

  滕洛撐起因深陷惡夢而耗損體力的虛軟身體,雙手插進汗濕的黑髮中,抱著頭陷入無聲的悲痛。

  可能是晚上喝了一杯威士忌所引發的症狀之一,才又讓他夢到這些如地獄般的往事,深深凌遲著他的心。

  兒時受虐的恐懼固然深植於心,親眼看著親生父親掐住母親脖子致死,他卻沒有出面制止的勇氣,他覺得自己是幫兇,他無法寬恕自己的罪行。

  他不單單是殺人兇手的兒子,也沾染了滿身洗不去的罪惡……

  兒時經歷過的傷害或接受到的善意,將會一輩子留在心底,成為永恆的印記,無法磨滅。

  「過去了……已經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你不是唐子騏,你是滕洛……」他揪扯著發,瘖啞的嗓音痛苦又壓抑,反覆數次的呢喃。

  經過一陣自我安撫後,滕洛的心神稍微趨於穩定,他下床,步出房間,想喝杯開水滋潤乾啞疼痛的喉嚨。

  狠狠喝下半壺水,滕洛才終於感到止了渴,不再口乾舌燥。

  他看向牆上的鐘,時間剛過凌晨一點。

  他剛從惡夢中抽離,心有餘悸,根本了無睡意。

  滕洛沒有回房,而是緩步移向客廳。

  意外的,客廳的燈還亮著,茶几上紅色烤漆的嶄新筆記型電腦,仍然開啟並運作著,然而操作者卻歪斜地窩坐在地上,枕著沙發,呈現熟睡狀態。

  滕洛來到桌前,居高臨下的凝望她露出的半張臉龐,是那麼寧靜美好,仍像孩子似的,散發著不懂人間險惡的純真,奇異地驅散他惡夢後縈繞於心的厚重陰霾,有一種撥雲見日的清朗。

  剛剛夢裡的牛皮糖女孩,經過歲月的洗禮,甜美的外型以及修長纖瘦的體態,和兒時圓滾滾的模樣大相逕庭,但個性卻沒有太大改變。

  「夢娣……」他俯身,情不自禁的伸手拂過她的頰畔,柔嫩的肌膚依舊是孩提時期的觸感,令他貪戀,沉痛的心被救贖了。

  他的眼神溫柔,動作輕而緩的撩開她垂落的細柔髮絲,卻還是驚動了睡眠中的人兒。

  夢娣敏感地嚶嚀一聲,隨後掀開惺忪睡眼。

  滕洛慌張的收手,狼狽退開,別過臉掩飾他的尷尬無措。

  夢娣眨了眨長睫,慢吞吞地坐直身子,望著他頎長的背影,直到混沌的腦袋恢復運轉,她才懶洋洋的開口。「滕先生?剛才……」睜眼時,她瞥見他伸出手,大概發現她醒來,所以很快縮回去。

  「不要在客廳睡覺。」滕洛嗓音低啞,打斷她的疑問。

  「喔,只是不小心睡著了。」夢娣揉揉眼睛,咕噥道。

  他本該冷漠的撇下她,保持兩人的距離,但現在的他不想獨處,不想任憑巨大的悲傷驚惶將他吞噬。

  滕洛駐足在原地,卻找不到理由停留,他黯下眼眸,把所有孤獨哀傷都往肚裡吞,他一向習慣獨自承受的。

  「膝先生,你的身體好點了嗎?」夢娣忽然問起。她忘不了晚間他顯得慘澹的臉色,讓他看起來有些異常。

  滕洛猛然一震,回頭看她,眸光閃過訝異,喉頭竟微微哽咽住。

  夢娣不曉得為何他的眼睛看起來如此憂傷,勾動她的惻隱之心。「你……不快樂嗎?」她細聲問。

  雖說她認識他的時間不長,正面接觸的機會也不多,但沒有一次看見他在笑、沒有一次看見過他眼裡的熱度或正面情緒,總是繃著嘴角,凹陷的眉心似被重重心事壓垮,縱使他長得很好看,也沒人敢親近吧?

  滕洛的眼眶一陣酸楚,他嚥下喉中的硬塊,不答反問:「這世上有什麼值得快樂的?」

  夢娣擰起秀眉,被他晦澀否定的口氣,挑起了慍怒的情緒。他怎能幸運擁有一切卻又批判世界?「活著很快樂、達成夢想很快樂、被朋友瞭解珍惜也很快樂……像你,有很好的生活、很疼愛你的母親,也是很幸福很快樂的恩賜。」她認真地舉證,要證明快樂唾手可得,絕非高不可攀。

  滕洛無法被說服,他只覺得生命荒謬可笑,他深深厭惡自己。「你快樂嗎?」

  她後來的生活並不算好,經濟壓力讓她非常辛苦,她勢必也有怨言,身負重擔的天使,還能快樂飛舞嗎?

  「嗯——」夢娣拉長尾音,偏著頭思索。「托你的福,我才能住在這麼漂亮的房子,用少少的租金擁有大大的空間,我覺得很快樂;有目標、四肢健全,並且正走在通往夢想的道路上,也很快樂;還有,你願意跟我多講幾句話,這一點,也值得開心。」她揚起嘴角,說得很篤定。

  滕洛定定望著她,明白她每句話都出自真心,毫不矯情。

  他很羨慕她,開朗、不做作,擁有快樂的能力——這都是他缺乏或已喪失的。

  她一一詳答他的問題,她可不會讓他矇混過去。「輪到滕先生回答我了吧?」雖然以她的瞭解,他不配合的機率很大。

  「滕洛。」他糾正她的稱呼。「叫我滕洛。」他釋出善意,嘗試著不讓彼此太過生疏,即使兩人的隔閡是他刻意造成的。

  夢娣愣了一下,消化他突如其來的「命令」後,又重新發問:「你不快樂嗎?沒有任何讓你快樂的事嗎?」

  他的視線離不開她,那雙瑩亮的大眼,閃耀出迷人的光采。「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覺快樂。」半晌,他幽幽地吐露真心話。

  他第一次試著談論自己,可能因為對象是她,可能是惡夢侵襲擊潰他的心防,讓他變得軟弱。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狠狠撼動她的心臟,過大的衝擊力道,致使她的心口有一些疼痛。

  他的不快樂,源自於他感覺不到快樂。

  聽起來很抽像、很不可思議,但他看起來很哀傷困擾,不像隨口胡讚的玩笑,況且他也不是那種會說笑的類型,否則他就不會這麼鬱鬱寡歡了。

  夢娣抿著唇,專心地想了片刻。「會是憂鬱症嗎?要不要找精神科醫生談談?他們能給你專業的建議與解決之道。」

  不懂快樂,只感受到負面情緒,是多麼殘忍的狀況,她無法揣想。

  滕洛悶不吭聲,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還能活著?

  夢娣垂下眼,忽然覺得之前不知情的自己,言語和態度都太過莽撞,無形間或許又帶給他更多快樂不起來的理由,心裡有了愧疚。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緩緩凝眾,應該有什麼事,是她能為他做的……至少,以後她不會再對他不假辭色。

  「對了,謝謝你買新電腦『借』我。」她揚起的笑顏,彷彿綻放的花朵。

  「你謝過了。」滕洛的聲調沒有起伏。「電腦是給你的,不是借。」他輕描淡寫的澄清。

  「我沒道理收你的東西。」夢娣直視他。「故意把房子租給我、威脅我不能去打工,給我無上限的副卡,以及無條件送我電腦,一定有驅使你做這些事的原因!跟你一開始在意我的天使項煉有關?」她想這問題想了很久,實在很難不在意。

  滕洛的眉峰輕微的抽動了下。

  「你認識唐子騏嗎?你跟他是什麼關係?」夢娣陡地站起來,走向前捉住他的手臂,迫切的追問。「他跟你提過項煉的事?他現在在哪裡?」她難掩激動。

  滕洛皺起眉,抬起手想推開她,又頹然放下。「我不認識,更沒見過他。」他的語氣僵硬。

  夢娣沒有鬆手,更進一步剖析。「你很在意我的項煉,還確認過項煉的來源,你不可能無緣無故關注一條毫不起眼的項煉,你一定知道些什麼,對不對?請你告訴我。」到最後,她幾近懇求。

  「我不清楚,沒辦法回答你。」滕洛毅然否認。他還沒做好曝露身份的心理準備,也許他永遠沒有承認的勇氣。「不要拿你私人的事來煩我。」他悶聲輕斥,閃身抖落她的觸碰,也等於再度築起心牆,封閉起心門,將她摒除在外。

  看見他緊皺眉頭,苦悶的表情,夢娣倏地住口,因為她想起他的不快樂,她的確不該把自身的壓力施加在他身上。「對不起,我有點失控了。」她吸一口氣,吶吶地道歉。

  滕洛斂眸,覷住她。「你一直要找的那個人,可能根本不希望再見到你,才會徹底躲著你,不給你消息。」他以局外人的姿態給予暗示,企圖點醒她。

  「我不會放棄找他。」夢娣意志堅若盤石,不可動搖。

  「哼。」滕洛輕嗤一聲。

  她的不聽勸告令人不耐,也教人窩心,他永遠拿她的執著沒轍。

  「我相信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他。」夢娣將項煉墜子包覆在掌心中。「子騏哥送我的天使,一定會指引我找到他。」

  「你想太多了,那只不過是一塊不值錢的石頭。  」滕洛潑她冷水,卻暗自詫異她傻氣的念頭,已悄然成真。

  是純屬巧合,抑或天使真有靈性?

  夢娣收攏手指,把精緻的蛋白石天使墜子,握得更牢。「心誠則靈。」

  滕洛不予置評。

  「子騏哥失蹤的時候,年紀還很小,他一個人能去哪裡呢?」夢娣自言自語起來,低落的口吻儘是悵然。「事隔多年,突然收到他寄來的短箋和生日禮物,信裡他說自己過得很好,要我別擔心,然後把他忘了……」

  「對方那麼無情,根本不值得浪費時間掛念。」滕洛冷淡的規勸她。

  是的,尚未與她重逢以前,他確實由衷希望知道他昔日過往的任何人,都不要再記得他的存在,以為這樣,他就能徹底擺脫過去,也和「唐子騏」這個人完全脫離關係,慘痛的遭遇就此封印。

  豈料,一次偶然相遇,發現她竟然在咖啡店工作,起初以為是同名同姓,可是她佩戴的項煉推翻了他的假設。

  經過調查,才曉得她的家境已不如從前,家中只靠她在舞劇團的微薄薪資與打工費用支撐生活。

  無論如何,他都無法坐視不管,逐漸將自己捲進掙扎矛盾的複雜情緒當中。

  他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許多行為與思考模式全都失去控制。

  「不是的!子騏哥他是個很溫柔、很有感情的人。」

  回過神,滕洛的耳朵傳來不悅的反駁,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夢娣那張女人味十足的嬌容上。

  「他如果是個無情寡義的人,就不會選擇蛋白石刻塑成的墜子送我。」她仰起瞼,美眸裡有著倔強。「蛋白石是十月份的誕生石,象徵著希望,能夠帶給佩戴者愛情以及永遠的快樂!」

  她收到禮物的當天,就著急地問清楚墜子的材質,然後立刻著手查詢資料,得到了這樣的說明。

  滕洛黯下眼瞳,沉默著,自然早已清楚個中涵義。

  「至於他選擇天使墜子,就是希望天使能代替他守護我。這個禮物,非但充分傳遞他的祝福,也顯示出他心思細膩、有情有義的一面。」夢娣說到最後,眼角濕潤,既感動也感慨。

  滕洛的心底某處被觸動,卻只能裝作無關痛癢、不以為然的回道:「是嗎?」

  接下來,兩個人都跌進自我的思緒中,沒有交談。

  間隔不知多久,才由夢娣終結無言的氣氛。

  她收起電腦,一邊對他說:「你不舒服的話,就不要熬夜。有時候睡眠不足或品質欠佳,也是精神疾病的肇因。好好睡一覺,不論什麼煩惱,都會有雨過天青的一天。」

  道過晚安,夢娣逕自回房。

  滕洛在沙發坐了下來,怔怔的回想剛才的對話,感覺到一股久違的安心感,充盈心頭。

  「溫夢娣……」他無聲呢喃。

  閉上眼,他覺得自己又可以睡去。

第七章

  幾天下來,滕洛離開公司後總是回到天母的住所。

  他知道姐姐滕欣回國後住在家裡,為了避免再起爭執,破壞她的心情,讓母親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把家裡的氣氛搞得烏煙瘴氣,他選擇暫時消失,這樣對每個人都好。

  處理完公文,滕洛下意識的留意時間:八點五分。

  時間早晚對他而言並不具太大的意義,然而,早上出門前聽見的誠摯叮囑,讓他介意起來。

  「晚上我會下廚,你會回來嗎?多晚都沒關係,我會等你回來,一起吃飯。我沒別的企圖,純粹是一個人吃飯實在太索然無味,而且份量也不好拿捏,很容易煮得太多了,太浪費。」

  女人沐浴在晨光下,臉上是剛起床的慵懶神情,語調和笑容都是柔軟的,漫進他的腦海,耳鳴似的干擾著他,不斷迴響。

  他轉移目光,旋即被隨手扔置一旁,好幾小袋包裝精巧的手工餅乾吸引,那是他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獲得的「試吃品」。

  他不品嚐也不丟棄,只是在他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擱放著,安安靜靜的,陪過他一天又一天。

  他才打定主意回去,起身整好儀容,幾名不速之客搶先一步進到他的辦公室,拖住他離去的腳步。

  滕洛看著不請自來,擅自闖入的幾個好友,俊雅的臉孔掠過一抹狐疑,很快地又恢復平靜。

  幾個年輕男子見他沒有埋首在辦公桌前,而是穿好衣服,一副要離開的景況,反倒大吃一驚。

  「洛,你要下班了?」聞入者中年紀最長的顏天祈驚異地問。

  滕洛若有似無的點了點頭,沒問他們突然過來的原因。

  「嘖!洛,你何時開始吃起這種玩意?」東方極眼尖的發現禮品似的小西點,像揪起老鼠的尾巴般拿起了其中一袋,朗聲喧嚷。

  同行的樊之甚、解忍兩人湊了上去,也各拎了一小袋起來,興味盎然的動手拆開封口,一股乾果核仁的香氣隱隱飄散,三人各從袋中取了一片餅乾,喀啦喀啦的吃得津津有味。

  「味道挺不錯的。」解忍給予正面肯定。「是仰慕者送的?」他半開玩笑的猜測。

  如果是,他倒是很想會會對方,哪裡來的勇氣示愛,更讓人驚訝的是禮物還被收下來……

  後者,更值得探究玩味。

  眼見餅乾的數量迅速減少,滕洛的臉色微微起了變化,不過還不至於到生氣的程度。

  顏天祈敏銳地察覺出他皺眉的動作,不禁泛起笑意,制止其它同行好友。「你們幾個,不要把方便當隨便了。」他們實在認識太久,就像親兄弟一樣,偶爾會忘了該有的規矩。

  不過,他們不確定滕洛是不是也以兄弟的心態看待他們。

  但他們會等,等他敞開心房,多久都會等。

  甚或再和少年時期般,幾個人大干一架,大聲把心裡的話都吼出來,然後又可以毫無芥蒂的一起大笑、一起瘋狂。

  聞言,他們把餅乾歸位。

  「既然工作結束了,剛好可以一塊去吃飯,你母親很擔心你。」顏天祈透露他們來此的目的與原因。

  「我不餓,還沒打算吃飯。」滕洛淡淡的回絕。他沒讓他們知道要回天母住所的事。

  特地前來偕同他一起用餐的四人,莫不感到意外。他再怎麼不合群,也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直接說「不」的紀錄。

  他們臨危受命來了一趟,卻沒料想到會被拒絕得如此徹底,本來就不夠貼近的距離,突然間被他推離得更遠,四人一時愣住,陷入沉默。

  滕洛的視線慢慢掃過四個好友,輕描淡寫補充道:「我去練拳。」

  他的解釋,換來其它人更大的情緒反應。

  「洛,怎麼才多久沒見,你好像變了?」東方極瞇起眼,研究珍禽異獸似的打量著他。

  對於好友的調侃,滕洛面無表情,並不認為自己有絲毫變化。

  他不知道的是,他多說一句話,都讓他們覺得高興且安心,但主動交代去向則是前所未聞,所以才會感覺他有所不同。

  他拎起公文包和鑰匙,逕自從他們面前走過,獨自步出辦公室。

  被拋下的四個人互看一眼,隨後不發一語,很有默契的跟了出去。

  是真的去打拳,還是別有目的,他們都抱持懷疑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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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滕洛離開辦公室後,確實前往健身中心打了一場極為耗費體力的泰拳,等他回到天母的寓所,已經是十點多,可以吃宵夜的時段。

  進門前,他瞥見郵箱裡躺著一紙信封,順手抽了出來,信封上收件者的名字,讓他冷不防嚇了一跳,思緒有片刻恍惚。

  唐子騏——是誰如此神通廣大,查出他的真實身份?他不由得心慌。

  他怕嗎?怕什麼?

  怕被知道他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母親不貞、父親弒妻虐兒的殺人犯的孩子,而非人人羨慕的名門少爺的真相,呈現在世人面前?

  怕自己不堪的過往曝光,然後被打回原形?

  怕被知道,他其實也是自己親生母親死於非命的幫兇?是個滿身罪惡的懦夫?

  怕面對接下來排山倒海而來的異樣眼光,各種殘酷無情的訕笑輕藐?

  滕洛覺得胸口一陣惡寒,心彷彿又滲出血來……

  「滕洛,你一直站在門口做什麼?」夢娣幾分鐘前就聽到車子回來的聲音,卻遲遲不見他進屋,索性出門查看,便見他一臉失神,不曉得被什麼事困擾住。

  滕洛望向她,眼神恍然。

  夢娣發現他手裡緊揪著一紙信封,好奇的從他手中抽出來。「唉——又被退回來了。」她對著信封慨歎。

  退回來?怔忡須臾,滕洛猛地意會了什麼,奪回她手中的信封,定晴凝神的看仔細。

  信封上有個紅色戳章,蓋著「查無此人」的字樣,信件於是被退回給寄件人,而非寄過來給唐子騏。

  那個他極力隱藏近乎被埋葬銷毀的名字,並非有心人刻意查探,而是眼前的女人苦苦執著,不願放棄追蹤。

  他緩下緊繃至極限的神經,方纔的慌亂不安全數化為憤怒,衝著她發火。「不要再讓我聽到、看到任何關於唐子騏這個人的任何事!」他瞪住她,冷冷的警告。

  夢娣愕然又無辜的盯著他嚴峻冷冽的俊顏,不明白他生哪門子的氣。「那是我的私事,應該沒有妨礙到你的生活。」她噘起嘴,口氣也不太好。

  「對方或許根本不想被打擾,不想再跟過去的人事物有關係,不想再有牽扯,所以才會選擇默默離開,沒把去處告訴你。你可能太過於重感情,或是不肯接受事實,不斷想找到對方,卻沒考慮過那個人的心情,你的作法是自私,並不偉大。」滕洛沉聲地道出他的想法,字裡行間儘是嚴厲斥責,毫不留情。

  心裡的恐懼導致他失去冷靜與理智,反映出不為人知的軟弱的一面。

  夢娣目瞪口呆,好一會,她才從震驚的情緒中回復過來。「滕先生,你未免太激動了吧?你說得很有道理,但那也只是你個人的推測而已,不代表狀況就是你說的那樣。」她將退回的信貼在胸口,困惑的低喃:「你的反應好奇怪,搞不懂你為什麼發脾氣……」

  滕洛斂眸,撇下她兀自走進室內。

  近來,隨著昔日舊名被提起的次數增多,他暴躁失控的情形也逐漸增加。

  一開始,讓她介入他的生活,就是一項錯誤的決定……

  滕洛來到客廳,立即被茶几上好幾疊的信封攫住目光。

  遲疑了下,他走過去動手拿起來快速翻動,一整疊都是寄給唐子騏,卻被退件的信,大部分信封都已泛黃,顯然經過長時間積放,不過每封都毫無折損,足以見得是被悉心保存著,顯示其重要性。

  滕洛不自覺吁了一口氣,胸口悶悶的,除了不悅,還摻雜了歉意。

  他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她,這幾次卻總為了早不該存在的「那個人」,對她動怒,還要她反過來安撫他。

  一直都是這樣,小時候就是這樣。

  不管他如何冷落她、疏遠她,她仍是帶著開朗的笑臉,像只小跟屁蟲,在他身邊打轉。

  那個傻瓜……他怎麼也不明白,是什麼原因讓她不願放手、不願遺忘?

  是否「唐子騏」這名字在她心裡也像一道傷痕,所以才讓她念念不忘,想起來會心痛,並不快樂。

  返回屋內的夢娣,目睹他持著她多年來寫了被退、或寄不出去的信,急忙上前搶了回去,牢牢護在懷中,似在捍衛無價珍寶。「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看見的,可以不要生氣嗎?」從門外到客廳的距離,她就把情緒調整好,不想讓彼此陷入不愉快的氛圍中。

  其實他的說法很有道理,她的作為也沒有錯,只是個人價值觀的不同;至於他無法感覺快樂的躍動,容易沉溺於悲傷,與她來得快、去得快的脾氣,較為開朗正面的個性,則為感受力的差異。

  在許多不同和差異中,構織成高低起伏、曲折平坦的、獨一無二的人生,世上沒有任何人的生命情境是相同的,然而終將殊途同歸。

  一個人開朗或冷漠,喜歡熱鬧或獨處,都是一種讓自己活下去的方式,有人用熱情抵禦殘酷挫敗,有人用冷淡冰封自己,杜絕更多傷害,沒有所謂孰是孰非。

  她能體諒他突來的壞情緒,但萬一他做出對信件「不利」的舉動,她不會原諒他的,是拚了命的那種堅定。

  滕洛睨著她嬌美的面容,動了動嘴角,道歉的話還是無法坦然說出口。

  「吃過飯了嗎?」夢娣很快把「恩怨」拋至腦後,主動問起。「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回來了。」她用著近乎呢喃的細微音量咕噥,然後走到開放式廚房,把冶掉的菜餚放進微波爐加熱。

  滕洛盯著她忙碌的身影,有條不紊的張羅飯菜,是他感到陌生的景象。

  從小,他的母親就不下廚,大男人主義的父親更是「君子遠庖廚」的信仰者,被滕家收養後,所有家事都由傭人代勞,餐點更有專屬的廚師料理,而他出國唸書期間,則是自己動手準備三餐,他從沒看過有誰在廚房忙著做菜的模樣,尤其是為了他。

  於是,他站在一旁看得出神,一股暖意注入心窩,那熱騰騰的熱氣,融化了他心中的冰山。

  「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所以跟張太太學做了一些基本的家常菜。」夢娣把熱好的菜端上桌,稀鬆平常的口吻,好像先前的齟齬未曾發生。

  她一抬頭,不期然地跌進他幽深的黑眸,心跳驀地亂了節奏,這次他的眼神格外不同,少了以往的孤冷銳利,較為溫和,易於親近。

  她想,可能是雙方比較熟悉了的關係,相處起來也就比較自然。

  滕洛安靜的未發一語。

  夢娣添了兩碗飯,擺好筷子,脫下身上的圍裙。「好了,可以開動了。」她還幫他拉開椅子,等他入座。

  清楚他的彆扭被動,她也學會了應對之道,就是反過來大方主動一點,她悄悄發現,這一招無往不利。

  僵持了數秒,滕洛的態度在她的注視下鬆動,坐了下來。

  夢娣也回到自己的位子,端起碗筷,挖了一大口白米飯送進嘴裡,嘴角含笑的咀嚼著。

  滕洛凝視她毫不矯飾的吃相,開心的模樣,宛如天真無邪的小女孩。

  「不合胃口嗎?」夢娣見他沒有動手的意思,嚥下米飯後,忍不住詢問。「吃慣了山珍海味,這些東西看不上眼?」她只是陳述事實,而非自我貶低。「如果是那樣也沒辦法,但若是氣還沒消,故意打擊我的信心,就未免太小心眼了。」她好像在跟孩子說教的母親。

  滕洛微微攏起眉峰,停頓了三秒鐘,妥協似的舉筷。

  夢娣抿唇偷笑。

  叮咚——電鈴聲響起。

  「我去看看。」夢娣立即起身。

  沒一會,她領著數名客人,魚貫地走進飯廳。

  「滕洛,你的客人喲。」她的語調輕快。現在才知道,原來他也有朋友,而且個個氣質非凡,英俊的、帥氣的、俊朗的、文質彬彬的……每個都具有明星相。

  走進來的幾名年輕男子莫不感到稀奇。

  他們以為永遠不可能存在的女人,曾幾何時已翩然降臨,甚至成功的攻佔萬年冰山。

  或者,是滕洛把他們之間的賭注放在心上,繼而挑選了一個「同居」對象,進行為期三個月的遊戲,這樣也值得他們高興。

  「噢……原來如此。」樊之甚意味深長的笑著。

  「直接說家裡有人在等不就行了?幹嘛繞這麼大一個彎,處心積慮甩開我們,浪費時間。」東方極撇唇訕笑道。

  滕洛的俊顏倏地僵住,然後不為所動的繼續若無其事的進食。

  夢娣來回看著來訪的客人,再看看餐桌上沉默至上的主人,歪了歪頭顱,感到疑惑——他們之間到底是敵是友?

  「洛,抱歉,打擾你們用餐。」顏天祈以兄長姿態代為致歉。他年紀最長,個性也穩重,擅於掌控局勢。「大伙擔心你,所以特地過來看看,還特地買了食材,打算由我掌廚,幾個人一起吃頓飯。」他傳承了母親的好手藝,深諳各式料理。

  「好像弄巧成拙了。」解忍接腔,目光落在室內唯一的女性身上,饒富興味的打量她。

  接收到他們投射而來的好奇眼光,夢娣也睜大美眸回望他們,對他們的身份定位也同樣抱持濃厚的興趣。

  「呃……那個……不介意的話,可以一起吃飯。」她招呼道。主人不開口表示任何意見,她只好擅自作主,結束與他們面面相覷的詭異場面,再站下去,她連腳趾頭都麻了。

  「那就不客氣了。」來作客的四人不約而同的接受邀請。

  「請坐,我幫你們添飯。」夢娣走到一旁準備碗筷,周到的待客之道,儼然有女主人的風範。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八隻眼睛的焦點全集中在滕洛身上,笑容顯得曖昧。

  在幾道如同雷射般的利眸探照下,滕洛的臉色終於有了漠然以外的反應,他輕放下餐具,對他們說:「慢用。」語畢,他站起來。

  「洛——」解忍開口喊他。「好歹你也是主人,不留下來招待我們嗎?至少也幫我們介紹一下你的……」他斟酌用詞,有意試探。「同居女友。」

  滕洛的步伐稍有遲疑。

  「嗄?」夢娣低呼,血液頓時直衝腦門,臉頰發燙。「不是啦!我們不是你說的那種關係。」她把飯擺在他們面前,好笑地澄清。

  「是嗎?可是你臉紅了。」樊之甚低笑,直言道。

  被直接點出來,夢娣更覺得難為情。「突然被當成話題不太習慣,臉紅只是自然的生理反應,不具任何意義。」她認真辯白。

  「聽起來怎麼有欲蓋彌彰的味道?」樊之甚挑眉反問,存心攪局。

  「我只是房客,不是滕先生的同居女友。」夢娣揚高聲調,再度申明立場。

  話既出,她猛地意識到兩人的關係竟如此淺薄,抽離掉這層僅有的定位,便成了沒有交集的陌生人了嗎?

  思及此,一股強烈的失落感一湧而上,堵塞住她的心口。

  滕洛黯下黑眸,不富感情道:「她只是賭注遊戲的棋子,三個月期限結束,就毫無瓜葛。」她的否認撇清,幫助他下定決心。

  突如其來的一記冷箭,讓人防不勝防,無法招架。

  沒料到他竟不避諱的在當事人面前坦誠揭露,狠狠地把參與賭注的其餘四名成員嚇了一大跳,沒人明白他的用意。

  既然投入遊戲,就該遵守規則,在期限內不可對任何相關或不相關的人透露絲毫訊息,既然他決定參戰,也執行了計畫,又何必中途拆自己的台?

  夢娣聽得一頭霧水,但滕洛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威力十足的炸彈,直擊她的心臟。

  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被嚴重地傷害了,一口氣哽在喉嚨喘不上來,表情顯得僵直。

  本來還算輕鬆愉快的氣氛一下子墜入冰點,空氣也隨之凍結,情勢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

  一陣眼神的交流後,顏天祈被推出來圓場。「洛,你只是希望我們離開,何必說這些讓人產生誤解的話。」

  滕洛沒有接腔。

  他的緘默更教人心情凝重。

  不管他們再多說什麼,勢必都無濟於事了,還可能讓事態演變得更糟。

  相處這麼多年,他們仍舊摸不清也猜不透他的心思……著實令人沮喪。

  「洛,你明明排斥我們訂下的賭注,現在怎麼……」解忍眉頭打了死結。唉!分明陷他們於不義。

  夢娣很清楚,滕洛說的是實話,他不會開玩笑。只是她沒想到自己會捲入一場遊戲,成為一顆任人擺佈的棋子,卻渾然不知。

  然而,她不明白的事,好多好多,但累積在心頭的眾多疑問,又好像獲得合理的解答……

  她的腦袋一片混亂,像一條淤積的河,滯塞不通。

  滕洛始終背對著大家,以至於眉間凹陷的痕跡沒人看得見,他內心情感與理智的激烈拉扯,更不可能被看穿。

  他只是覺得事情總該有個了結,這種方式也許過於草率粗糙,但很具說服力,也很符合他遇見她之後,所採取的所作所為。

  她會以為,他以低廉的價格出租房子、霸道的禁止她外出打工,或者無條件送電腦給她,都不過是用來騙取她對他產生好感的手段。

  如此一來,她就不會再對他的行為存疑,不會把他和唐子騏扯上邊,而憑她的財力背景,怕是一輩子也追查不出唐子騏的下落。

  滕家決定收養他以後,便動用關係極力封鎖線索,只要他不承認,滕家長輩不洩露口風,滕洛就是唐子騏的秘密,就不會被揭露。

  他終究還是害怕的。

  因為,他真的沒有足夠的勇氣,再一次承擔傷口被刨開的痛楚,也不想為滕家帶來麻煩。

  滕洛移動沉重的腳步,離開家門。

  留下飯廳裡錯愕的幾個人,陷入冗長的沉默,沒人有心打破僵局——

第八章

  一個禮拜經過,夢娣在醫生的點頭允許下返回舞劇團,展開一連串緊鑼密鼓的舞蹈排練,縱使身體十分疲憊,但內心卻無比充實。

  跳舞已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像是吃飯呼吸那樣必需,不可或缺。

  可想而知,受傷被迫休息,不能盡情舞動身體的這段時間,她有多麼難捱。

  一個星期下來,滕洛始終沒有回到天母的住處,她也沒離開的打算,房租還是會照繳,等見到他再一併交給他。

  如果她夠有骨氣,應該立即搬出這幢造價高昂的華屋,不過,她的手頭拮据,實在沒有多餘的金錢支付搬家所需的費用,從搬運費到訂金、租金,每一筆支出,都會造成生活上龐大的負擔。

  況且,她尚未把自己淪為「棋子」被利用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也不甘心就此離開。

  等過一天又一天,獨自與一室冷清相對,最終只等來黑夜與天明,每次的期待落空,她的心好像有某些東西被抽掉,被失望取代。

  難得今日排練提早結束,夢娣從皮夾裡翻出一張卡片,上頭是「活夢之境」舞劇團贊助人,滕夫人的手機號碼。

  這是目前她唯一想到,能問出滕洛聯絡方式的途徑。

  夢娣拿著名片猶豫許久,終於下定決心按下號碼,不給自己考慮的餘地,立刻按下撥出鍵。

  隨著手機響的次數增加,夢娣收手的意念就越強烈。

  她在心裡暗忖:三聲內若沒有人接,就掛斷電話。

  「喂?」

  耳邊傳來略帶慵懶的女性嗓音,夢娣頓時打直背脊,語氣謹慎。「請問是滕夫人嗎?你好,我是『活夢之境』的溫夢娣。」

  電話彼端沉默了好一會,接著疑惑地反問:「『活夢之境』?那是什麼?溫夢娣又是誰?」

  「呃……」夢娣為之語塞,突然不曉得該從何解釋起。

  「喂?」對方口氣不佳。

  「噢……請問你是滕夫人嗎?」夢娣客氣的確認。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和印象中滕夫人溫柔的語調有所出入。

  「你是什麼人?找我媽咪什麼事?」不耐煩的口吻,儘是詰問的高姿態。像

  原來是滕家小姐,感覺起來脾氣不太好,讓她決定終止對話。「沒什麼事,不好意思,打擾了。」

  「有什麼事跟我說也是一樣,我會轉達。」滕欣態度強勢,不容置喙。

  夢娣沉吟片刻,據實以告。「是這樣的,我有事找滕洛先生,請問該如何跟他取得聯絡?」

  「你跟他是什麼關係?找他什麼事?」滕欣的聲音緊繃起來,沒好氣的追問。

  夢娣被她飽含怒意的陰沉聲線嚇了一跳,考慮著該不該告知實情。

  「喂?你說你叫什麼名字?」滕欣十分介懷,惡劣的口氣彷彿在審訊犯人。

  「我是『活夢之境』舞劇團的溫夢娣。」她耐著性子回答,也一併滿足她的疑問。「滕先生暫時把他的房子租給我,所以,他是我的房東。」她想,依對方咄咄逼人的問法,沒得到答案大概不會善罷罷休。

  只是,夢娣在說明她和滕洛的關係時,心頭掠過一抹幽微的影子,像一朵烏雲遮蔽了心口,心情悶悶的。

  滕欣一時哽住呼吸,沒有反應。

  「滕小姐,你方便告訴我滕先生的聯絡方式嗎?」頓了下,夢娣試探道:「我有一些事想當面問他。」

  電話另一頭,滕欣極力壓抑住震驚,冷冷的問她:「他把哪間房子租給你?」

  夢娣老實答覆。

  「你現在在房子裡?」滕欣的語氣很沖。

  對方從頭到尾都透露出強烈的敵意,讓夢娣心裡不太舒坦,她自認為應對有禮合宜,並沒有得罪之處,沒必要委屈自己忍氣吞聲。「不,我現在不在家。請你轉告滕夫人,我會再撥電話給她,謝謝,再見。」她毅然地切斷通訊。

  電話那一頭——

  被掛斷電話的滕欣,一臉怒容,重重摔下手機,發出不小的聲響,引來週遭的注視。

  剛從洗手間回來,路品蘭便看見女兒氣憤的舉動,加快腳步趕回座位。「怎麼鐵青著臉?誰惹你不高興了?」她柔聲關切。

  滕欣欲言又止,把剛才有人來電找母親的事隱瞞下來,繃著漂亮的臉蛋,怒火未消。

  路品蘭拿起手機察看,已接來電裡有一組陌生號碼。「剛剛你接了媽咪的電話吧?是誰打來的?」

  「是詐騙集團,所以我很不高興的罵了他們一頓。」滕欣應答如流,說得煞有其事。

  「這樣啊……」路品蘭低語,雖然仍有疑慮,不過沒再繼續追問。

  既然女兒一開始就不願明講,表示不想多提,再追問只會讓她更不開心。

  「媽咪,晚上我不陪你出席慈善晚宴了,你約爹地吧。」滕欣臨時變卦,告訴母親她的決定,艷麗的臉龐若有所思。

  路品蘭盯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只微笑頷首,包容她的任性與脾氣。「你不是約了髮型師做頭髮?別讓人家等太久。」她轉移話題,希望女兒能自不好的情緒中抽離。

  滕欣沒有太大反應,沉溺在自我的思緒中。

  路品蘭深知她有心事,心裡難免擔憂。

  自從女兒回台灣,沒有一天是由衷的笑著,無論如何旁敲側擊,她就是無意透露,想要幫她分憂解勞也不曉得從何下手。

  唉,孩子長大,已經不再是父母能掌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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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到家,夢娣下廚煮了水餃當晚餐,輕鬆簡單的打發一餐,一個人實在沒太多心思作菜。

  進食到一半,有人按了門鈴。

  她的動作明顯僵住,心中湧起一陣期待,隨後,意識到來訪者不會是她在等的那個人,鼓動的心又消沉下來。

  然而在急促緊湊的門鈴催趕下,夢娣未能有時間體會這樣細微的情緒變化,放下餐具,前去應門。

  開門前,她透過螢幕上映照出的影像,得知是一名長相相當美麗出色的年輕女子,是她未曾見過的生疏面孔。

  「請問您是哪位?」夢娣按下對講機上的按鈕,把聲音傳送出去。

  只見螢幕上的女人高傲的抬起臉,眼裡迸射出銳利的光芒。「我叫滕欣,滕洛的姐姐。」

  她說話的口氣,讓夢娣很快地辨認出,她是下午在電話裡和自己有過短暫交談的女子。「請進。」她迅速按下開門鍵,並走到玄關準備拖鞋。

  滕欣進門,也帶來一陣濃郁香氣,來勢洶洶。

  過度濃烈的花香撲鼻而來,夢娣不由得屏息。「滕小姐,你要找滕洛嗎?可是他不在這裡。」這位滕家大小姐艷光四射,恐怕會讓許多女明星都相形失色。

  滕欣一入門,就毫不掩飾的打量起眼前脂粉未施的素淨臉龐,然後發出不屑的嗤哼,表達她的厭惡。「我是來找你的。」她冷聲宣告。

  夢娣大感意外,蹙起秀眉,不解道:「我跟滕小姐應該沒有任何交集才對。」

  「你跟滕洛到底是什麼關係?」滕欣很難不在意,一整天都在思索這個問題。

  「我在電話裡說過了,就是房東與房客,這麼簡單的關係。」夢娣的態度不卑不亢,沒有被對方的氣勢鎮壓住。「不曉得滕小姐希望能聽到什麼樣的答覆?」

  「不可能!滕洛不會無緣無故把房子租給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而且還是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滕欣的聲調很高,有些歇斯底里。

  無論如何,她都不相信冷淡無心的滕洛,會讓一個外人住進他的房子,其中必定另藏玄機。

  這個平淡如水的女人,憑什麼讓滕洛破例?

  她除了困惑,還有更多嫉妒,令她發狂。

  夢娣對她的說法頗有微詞,她激烈的情緒也顯得不太尋常,字裡行間流露出的尖銳,不像姐姐在談論弟弟,比較像是他的戀人,前來對一個介入感情的第三者興師問罪。

  雖然荒謬,伹她確實有這樣的「錯覺」。

  「滕洛在想什麼,我也不清楚,滕小姐若不理解滕洛的作法,不是應該去問他本人嗎?怎麼會跑來問我?」夢娣維持該有的禮貌,不過字字鏗鏘,明白地表達想法。

  她行事向來重視「禮」和「理」,而不是視對方的身份地位及權勢調整態度,讓自己當一隻搖尾乞憐、唯命是從的哈巴狗。

  她又沒做錯什麼,沒有義務接受指責與質問。

  滕欣瞪住她。「我當然會去問他,我來這裡的目的,是要告訴你,盡快搬離這裡,你根本不配住在這種地方。」

  夢娣吸一口氣,感到又好氣又好笑,還有著有理說不清的無奈。「滕小姐,租房子前我簽過合約,條約上規定我必須至少住滿三個月,若提前解約或違約,得支付三百萬的金額,因此,我不可能聽從你的命令,莫名其妙背負高額債務。」她盡量心平氣和的與對方溝通,表明立場。

  勝欣的美眸中有火苗跳動,討厭她無所畏懼的樣子。「說來說去,不都是為了錢!房子我可以另外幫你找、違約金也可以幫你付,甚至還可以給你一筆錢過活,讓你吃好一點、穿漂亮一點。」語畢,她馬上打開皮包,取出支票簿,邊說邊寫下金額,語氣刻薄。「五百萬,付掉違約金,還有兩百萬,是你一輩子也存不了的數字。」

  真不傀是姐弟,相同的作風,喜歡用錢壓人!夢娣怒極反笑。「我不會收下你一毛錢。要我離開只有一個可能,除非滕洛親自解除合約,趕我出門,否則我會一直住下去。」

  滕欣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只能狠狠瞪住她,發洩不滿的情緒。

  夢娣不是個強言好辯的人,可是也絕不是軟柿子,任人踩在腳底下被看扁;她不貪求也沒想過要佔人便宜,所以她也不會理虧站不住腳。

  有錢人可以過得優渥,沒錢且平凡如她,就努力踏實的過日子,就算辛苦,也可以苦中作樂。

  「滕小姐請回吧!我們再談下去也不會有任何共識。」夢娣直視她冒著火焰的眼睛,直言不諱。

  滕欣瞠視著她,彷彿要將她瞪出個洞來以消除心頭之恨。「還有,你最好不要藉機接近我媽咪,也不要再打電話打擾她,我也會請她取消那個什麼沒前途的舞團的贊助。」臨去前,她撂下警告,憤而拂袖而去。

  她一走,夢娣自始至終都呈緊繃狀態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她靠著牆,四肢發軟,赫然驚覺自己在剛才的對峙中,用盡了全身氣力。

  現下有種力氣放盡的虛軟和莫可奈何。

  現在她到底是何處境?身陷什麼樣的風波之中?老實說,她自己也一團混亂,看不清事態走向。

  而迫使她蹚這一灘渾水的始作俑者,卻躲得不見人影,到底是什麼意思?!

  答案,也只有滕洛才知道了。

  所以她有著非見他不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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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離開天母寓所後,滕洛已沒有再回去、亦未回去滕家豪宅,而是獨自住在飯店,白天上班,晚上便回套房叫客房服務,解決晚餐。

  一天之中,他開口的次數寥寥可數,除非工作上需要,否則他幾乎不和其它人打交道,過著近乎隱居般的生活模式。

  這幾日,一切風平浪靜,好像過去從未發生過任何不愉快的事。

  這樣也好,是他想要的安靜,安靜得接近無聊的境界。

  可是,他不想招惹是非,卻總是事與願違。

  門鈴叮咚叮咚的響個不停,顯然是被緊按著不放。

  滕洛皺眉,心中閃過不祥的預感。

  畢竟訓練有素的飯店員工,不可能用這種野蠻的方式打擾客人。

  門鈴驟止,接著換門板被用力捶打的悶響,再輪替為門鈴的噪音。

  他心裡已經有譜,若不開門,就要做好一整晚不得安寧的心理準備,或是等著來人動用關係取來備分鑰匙,登堂入室。

  滕洛離開落地窗,挪動雙腳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啟,一抹纖細芳香的女性嬌軀立即鑽了進來。

  滕洛退開幾步,垂下眼,盡量不與她的目光正面接觸。「姐,你怎麼來了?」

  滕欣仰起美麗的臉龐,翦翦水眸中眼波流轉。「不要那樣喊我。」她板起嬌顏輕斥。

  「在我心目中,你永遠都是姐姐。」滕洛的嗓音低沉嚴肅。

  滕欣盯著他俊雅的臉孔,然後視線落在他解開領帶、微敞的胸口,不禁一陣心蕩神馳,芳心悸動。

  她走近他,渴望偎進他的胸膛,那令她迷戀多年的棲所。

  滕洛洞悉她的念頭,索性調頭,走回客廳,斷絕她逾越倫理的舉動。

  滕欣咬了咬唇瓣,滿腔熱情又被他的冷漠拒絕凍結住,她走到他身後,趁其不備的從後方環住他的腰。

  勝洛繃著臉,不假思索的拉開她大膽的觸碰,轉身斥責。「不要這樣。」他很不高興也很排斥。

  「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接受我的感情?洛,我是認真的,我對你是認真的。」滕欣放低姿態,幾近哀求。

  滕洛神情冷峻,抿唇不語。

  滕欣癡迷的望著他,唯有在兩人面對面相處,她才得以釋放必須深藏的感情。

  愛上他,連她自己也很意外,在那情竇初開的少女時期,她便被他不同於其它男孩的氣質吸引。

  他安靜蒼白,在那些血氣方剛、頑皮好動的同齡男孩堆裡,更顯出眾迷人,所有女孩子都為他傾倒,包括她在內。

  她知道暗戀自己的弟弟並不被允許,起初,她也對此感到驚慌失措,不過又同時安慰自己,等到年紀大一點,認識更多男孩之後,就會移情別戀。

  然而,並不是這麼一回事……經過這麼多年,她竟然仍心意未改,執迷不悔。

  這期間,她雖然談過幾次戀愛,卻總是無疾而終,問題當然出在她身上,就連現在的未婚夫,也是因為他曾表示過不贊同,她才會更執意要和對方在一起,故意和他唱反調。

  處處與他作對、刁難他,目的是為了引起他注意,希望他多看她幾眼。

  以為這樣一來,他就會多關心她一點,多在乎她一些,奢望終有一天他能回應她的感情。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的冀盼成空,由愛生恨。

  她愛著他,但也恨他,愛恨交織成一張密實的網,牢牢困縛住她的心,越是企圖掙扎逃離,反而越動彈不得。

  她以為沒有任何女人可以入他的眼、進他的心,即使她得不到他,也不會有其它女人獲得他的青睞,至少讓她的心理稍感平衡。

  豈料,這樣的平衡被一個叫溫夢娣的女人破壞了!

  她花錢請人調查過,知道那個女人是一名舞者,和滕家根本八竿子打不著,究竟滕洛為何會把房子租給她?

  這件事,她非問個水落石出不可。

  「你跟那個叫溫夢娣的女人是什麼關係?」滕欣耿耿於懷,主要也是針對此事而來。

  從她口中聽見熟悉的名字,滕洛的心頭一凜。

  「她是什麼人?你為什麼把房子租給她?」滕欣捉住他的手,迫使他正視她,也正視問題。

  「沒什麼特別的關係,只是把房子租給她而已。」滕洛避重就輕的回答,不打算解釋太多。

  「你根本沒回答到我的問題。」滕欣不以為然的揚高音調駁斥。停頓了下,她忽然笑了起來,表情苦澀。「這世上,你最不可能愛上的女人就是我……」

  她明白的,在兩人成為名義上的姐弟後,她便永遠失去和其它女人公平競爭的機會。

  滕洛沉默以對。

  滕欣也習慣了,無論他說什麼,只會讓她更難受而已。「我會用盡方法、不計代價把那個女人趕走。」她的意念堅定又具毀滅性。

  聞言,滕洛的臉沉了下來,彷彿被抓住把柄,產生了被威脅感。

  「我會說服媽咪終止贊助舞劇團。」滕欣盯著他的面孔,試圖從他的表情觀察出蛛絲馬跡。「你知道,我一向說到做到。」

  她在測試他的反應,這一點,滕洛非常清楚,所以他更不能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但他說不出這一切與他無關,允許她為所欲為。

  於是,他仍舊選擇緘默,這是他最拿手,也是最好的應對方式。

  「看來那個女人真的不重要。」滕欣故意譏諷。「我就幫你擺平她,免得哪天她來糾纏你。」她訕笑,美麗的眸子裡充滿憎惡。

  滕洛打定主意不表態,靜靜的走回到落地窗前,輝煌的燈火點燃黑夜,在他眼中卻只是一片虛無,照不亮他內心的陰暗。

  門鈴冷不防響起,剛好填補了靜默凝固的氣氛。

  滕欣神經質的望向門口,忍不住胡思亂想。「你該不會找了其它女人來吧?」就算他再怎麼冷淡,也是個正常男人,會有生理需求。

  思及此,她就醋意翻騰。

  滕洛不理睬她質詢的眼光,逕自繞過她,會見訪客。

  「滕先生,您的晚餐送來了。」年輕的男侍應生恭敬的報告。

  滕洛讓開走道,讓餐車能順利推進房內,然後,他悄然離去,不想再面對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接受的感情。

  他這個不怎麼樣的男人,無心傷害任何人,卻總有人被他所傷。

  不能帶給任何人快樂幸福,也許,他的存在本來就是一種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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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09-7-3 15:28:06

第九章

  離開飯店,滕洛開著車漫無目的的在市區繞了一圈,非但沒有達到沉澱紊亂心情的效果,思緒反倒像尖峰時段的台北交通,呈現混亂與癱瘓狀態。

  他最後終於放棄抵制連日來不斷萌生的念頭,順從心意的駛往位於天母的高級洋房。

  抵達目的地,停好車,他卻又猶豫起來。

  他不是個優柔寡斷的男人,因為沒什麼人事物能夠撩撥他的情緒、左右他的心緒,足以令他感到為難。

  可是這樣的絕對發生了動搖,不再堅定。

  他開始有了掛念。

  那個知悉他過去一切的昔日鄰家小女孩,像一抹驚歎號般赫然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再者,若她不那麼珍惜著那條他贈予的蛋白石天使項煉,不讓他知道,她還在拚命尋找已不存在的唐子騏的下落,將他掛在嘴上、放在心上,他也不會變得如此放不開她。

  遇見她以後,他那如同死去的各種知覺不經意被觸動,緩緩甦醒,許久沒有過的喜怒哀樂、擔心不安都為她而起。

  滕洛坐在駕駛座上看向主屋的方向,只亮著一盞夜燈,裡面的人該是睡了吧。

  考慮了一會,他終於下車,走進屋內。

  他就著昏黃的光線,環視室內的景象,每樣物品都安靜的陳列著,彷彿不曾被使用過,像是他表現得平靜不在乎,凡事無動於衷,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滕洛移步走向臥室,輕開啟門扉,一陣屬於女性的淡雅馨香鑽進他的鼻腔,竟讓他的胸口一緊。

  他定睛一看,床鋪上空無一人,進而發現整個房裡都不見人影。

  外出了?還是……

  滕欣揚言要對夢娣不利的威脅言猶在耳,逼使他不由得往壞處想。

  想到她因為他的緣故遭受到傷害,一股強烈的慌亂猛地襲擊他的心頭,滕洛連忙打開房間的燈,走了進去。

  他看見擺放在桌上的一疊信,他知道是那些查無此人而被退回的信函,不禁勾起他的好奇心,興起窺視的衝動。

  他伸手準備拿起信封——

  驀地,一道黑影迅速從他身畔落下,多虧他平素練習泰拳鍛煉出絕佳的運動神經,利落閃躲攻擊,否則,金屬球棒便會狠狠擊中他的手指,造成骨頭斷裂。

  第一個掠過腦海的念頭,是滕欣花錢雇來的人要對夢娣下手,滕洛皺起眉,握緊拳頭,轉身要給對方奮力一擊。

  雙方一對上眼,突然都怔住了,兩人的眼神也從憤怒轉化成詫異,然後忍不住互相深深凝望,目光膠著。

  「你進來我房間做什麼?!」夢娣率先從驚訝中回神,吁出一口氣後,板起嬌顏,沒好氣的問。

  她剛買東西回來,發現她的房間透出光,進門時她並沒有看見其它人的鞋,於是提高警覺,找出之前舞劇團裡向男同事借來的金屬球棒,用來防身退敵!

  她盡量不發出聲響,戰戰兢兢、躡手躡腳的靠近,果不其然看見一名男子的身影,由於事出突然,她只想著自我防衛,絕不能屈居下風。

  看清睽違多目的他,她的心跳失控加速,情緒複雜——既欣喜又氣惱,還有更多慶幸。

  萬一真的擊中他,導致他受傷,她會感到無比自責歉疚,回想起來,夢娣仍心有餘悸。

  即使他把她當作玩弄於股掌中的棋子,她雖然生他的氣,可是若害他受傷,她心裡不會比較得意暢快,因為她從未有過報復的念頭,一丁點也沒有。

  滕洛斂眸,不答反問:「你去哪裡了?」嚴肅低沉的嗓音中,蘊含著不易察覺的關心。

  夢娣噘了噘唇,倣傚他的語氣,又把問題丟還給他。「我才要問你去了哪裡?我以為你膽小到連回來面對我的勇氣都沒有。」

  滕洛聽著她不悅的說話口吻,睇著她依舊充滿活力的晶燦眸子及微慍的臉龐,安然無恙的樣子,讓他心中的大石得以落下,安心不少。

  「你還欠我一個解釋和道歉。之前你說我只是賭注遊戲裡的一顆棋子,是什麼意思?」她開門見山的直指問題核心,和他迂迴隱諱的作法大相逕庭。

  「我以為我朋友都告訴你了。」滕洛緩緩的說。

  「把我當棋子耍得團團轉的是你,所以我要聽你親口說明。」夢娣直視他幽深的黑眸,理所當然道。

  滕洛把好友間訂下的賭約如實告知,語氣淡然,彷彿花說一則故事。

  夢娣的美眸越瞠越大,卻又忍不住好奇,吶吶地問:「那……你……你抽到的簽,內容是什麼?」

  滕洛瞅著她,意外她沒有大發雷霆。「忘了。」他打馬虎眼。

  一開始他就沒把遊戲放在心上,當時只瞥了一眼就把紙條扔棄,隱約記得大概是他必須裝得很窮,和選中的「目標」分租同一間房子,同住一個屋簷下。

  巧合的是,後來的進展倒也頗符合簽中的規定,好像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只是兩人的立場恰好相反。

  夢娣露出狐疑的表情,語帶調侃。「為什麼臨時反悔?不讓遊戲繼續下去?忽然良心發現?」

  同時,她不禁揣想著:若他不說破,一直把她蒙在鼓裡,她是否會如他所願,在三個月內愛上他嗎?

  也許,根本不需要三個月。因為,現階段,他已讓她怦然心動。

  「沒有玩下去的必要。」滕洛斂眸,避免與她眼神接觸,怕從中看見責備,造成他心裡沉重的負擔。

  夢娣攢緊眉頭,情緒更加低落。原來凡事都要求清楚明白,心裡並不會比較好受。

  她竟覺得自己像是不及格被中途退貨的劣質品,感到有損顏面……

  「喔?所以呢?要把我趕出去了?」夢娣撇撇唇,故作輕快的追問,心口驀地泛起一陣酸澀,有一種即將要被遺棄的失落,原來她並不如自己想像中的灑脫。

  「不是。」滕洛不假思索的回答。「只要你願意,可以繼續住下去。」

  「既然你不需要再為了賭注費心討好我,老實說沒關係。」夢娣幾乎是睹氣的說:「跟一個不喜歡的人住在一起,難怪不想回家。」她自我解嘲,為他經常不回來的行徑找了合理的解釋。

  滕洛繃著嘴角,神情凝重。

  「你說感覺不到快樂,也是欺騙我上勾的手段?」夢娣提高語調,激動起來。不知不覺中,她把他說的每句話,都放在心上。

  不能否認,這確實是高段的謊言,輕易就讓她徹底卸下防備,成功激起她想親近他,多關懷他、瞭解他的念頭。

  結果,這只是她一廂情願、自作多情,也許他在背後,很用力的取笑她吧!這個認知,令她難堪。

  滕洛強忍住辯解的衝動,任憑她誤解。

  他希望她遠離她,卻不願她對他留下負面印象,於是矛盾又在心裡興風作浪,不得安寧。

  「這是這個月的房租。」嚥下喉頭的硬塊,夢娣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發皺的三千元,還有幾張信用卡簽帳單。

  滕洛沒有動手收取的意思。

  「因為我很生氣,所以用你給我的信用卡,買了一大堆東西,花了不少錢。」夢娣僵硬地說明簽帳單的由來。

  「是嗎?」他輕輕牽動嘴角,若有似無的笑了。

  「算是你欺騙我的代價,現在扯平了,互不相欠。」她一副撇清關係的口吻。嚴格追究起來,她沒有絲毫損失,甚至還佔了不少便宜,不是嗎?

  她為他所做的、付出的一切,他永遠都償還不清。滕洛只能在心裡反駁她的說法。

  「拿去。」夢娣硬是把錢和簽單收據用力塞到他手裡。「你一定要收下來,不要讓我覺得接受你的施捨。」她把話說得很重。

  滕洛勉強收下,顧慮她的感受,不想造成她的誤會,傷害她並非他接近她的本意。

  夢娣低垂著頭,悵然若失。

  懸宕多時的事獲得解決,可為什麼她非但不覺得渾身輕鬆,心反而像垮掉的橋一樣,沉墜到谷底深處。

  明明實際上跟他相處的日子不多,卻像是多年交情決裂的無奈與不捨。是她老是容易投入感情的性格使然嗎?

  「晚上不要隨便外出。」良久,滕洛放緩語調,給予叮嚀。

  夢娣抬頭,被他突如其來的溫柔攪亂心湖。

  「好好照顧自己。」他訣別似的交代了句。

  夢娣的鼻頭一酸,眼睛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滕洛迅速別開臉,退出她的臥室。

  「滕洛——」濃烈的離情讓她無法思考,夢娣聽見自己倉皇的聲音,慌張的喚住他。

  他像被拖了定身咒,雙腳立刻駐留在原地,背對著她,等待她要說的話。

  她只希望他不要那麼快離開,只是這樣而已……情急之下,夢娣隨意找了個借口,向他提出邀請。「下星期我有個演出,歡迎你來觀賞。」

  「我不會去。」滕洛狠下心,斷然拒絕。

  當場遭拒,夢娣愀然變色,困窘不已,費了好大的勁,她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自嘲道:「我想也是,我現在沒有利用價值了嘛,你怎麼還會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的眉心糾結,否定她的臆測。

  「我怎麼想都無所謂。」夢娣深吸一口氣,笑得更開。「事實就是那樣。」

  「很抱歉曾經那樣利用你,如果需要補償,你儘管開口,我會做到。」滕洛的嗓音很低沉。

  「補償?錢嗎?」夢娣深覺受辱。「你和你姐姐都一樣,該說你們很大方,還是瞧不起人?」她不自覺提高聲調。

  「我們能做的,只有這樣。」他冷聲說,內心有說不出的悲哀。無論是他或滕欣,靈魂都已經扭曲,失去自我,他們給得起的,只剩下金錢。

  夢娣感到可笑至極。「我要這棟房子,還有現金一千萬。」她獅子大開口。

  她不認為他會接受她無理的天價「索賠」,而她也不是真心想要這些東西,只是存心刁難,出一口悶氣。

  滕洛很清楚她正處於氣頭上,才故意說出違背心意的話。「如果你真的這麼希望,我會答應你。」如果這麼做,能改善她的生活,讓她專心投注於舞蹈,在舞台上發光發熱,完成夢想,未嘗不是件好事。

  這對她是最實質、最實在的幫助,他也不必再擔心為她做些什麼使她起疑,而且和他切斷關係,滕欣也不會想再對付她。

  沒想到他答得如此乾脆爽快,夢娣的心狠狠揪緊,腦筋倏地一片空白。

  「這幾天我會派人把過戶手續辦好,連同即期支票,一起交給你。」他明快地做出決定。

  夢娣突然覺得有一陣涼意,從腳底竄至腦門。「我真幸運,才被騙了一個月,就賺到幾千萬的房子和現金。」她的聲音卡卡的,言不由衷。

  滕洛咬緊牙根,裝作無動於衷。

  他的殘酷冷淡,讓夢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連房子都可以大方贈予,她竟然還小家子氣的要他收下三千元的房租……別說他根本不屑一顧,連她自己都覺得蠢得好笑。

  沉默持續了不算短的時間,滕洛終於心一橫,疾步離開,彷彿就此走出她的生活。

  雖然不歡而散總是有些遺憾,卻不失為一個不錯的結局。

  滕洛走後,夢娣怔在原地好半晌,直到胸口傳來悶痛,她才驚覺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憋住了呼吸。

  她始終沒有哭泣,用力吸了吸阻塞的鼻子,強迫自己抽離不快樂的情緒。

  她沒有失去什麼,不必把自己當作受害者,自憐自艾。

  她依然是溫夢娣,沒有改變,只不過,心境起了一點點變化。

  她只是不小心愛上了一個人,一個不愛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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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滕洛果真處理了天母的房子,並且開了一張即可兌現的鉅額支票,結果房屋過戶手續卻沒能完成。

  「溫小姐說這幾天她會搬出去。」負責這項工作的,是滕洛的男性特助,回來向上司報告。

  「她把支票收下了?」滕洛不動聲色的問,暗自感到意外。

  「是,她確實收下了。」特助恭敬的回答。冷冰冰的上司送女人房子與大筆金錢,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滕洛沉下黑眸,若有所思。

  「溫小姐還托我帶了一樣東西要給您。」特助說完,從紙袋裡取出一隻胖身的圓型玻璃瓶,輕輕擺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滕洛漫不經心的抬眼,然後怔住。

  玻璃罐裡裝著滿滿粉嫩色彩的小星星——

  「溫小姐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吃幾顆糖果,能幫助恢復精神。」特助一字不漏的轉告。「需要我幫您處理掉嗎?」

  根據他對上司的瞭解,這種用來騙小孩的玩意,根本不可能入上司的眼,於是主動詢問。

  勝洛賞了他一記冷銳的眸光。

  不知情的特助登時噤口,不再多出主意。

  每次一進來這間冷灰色調的空間,就讓他的神經不自覺緊繃起來,他總覺得他的上司是一具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沒事了,你去忙。」滕洛遣退他。

  特助依言退出偌大的辦公室。

  滕洛盯著玻璃罐裡堆疊的粉彩小星星糖,瞬間跌落記憶的洪流中——在那小公園的大樹底下,一名臉上總是掛著溫暖甜蜜笑容的小女孩,手裡捧著她父親買給她的星星糖,大方地與越來越不快樂的男孩分享。

  那粉透的可愛糖果,初嘗時泛著甜香,幾秒鐘後便會轉換成涼涼的口感,在口中化開來,直至消融。

  而小女孩則鍾愛糖果嚼碎時,發出的「卡啦、卡啦」聲響,製造出一道不成調的旋律。

  他偶爾也會學她咬碎了吃,同時品嚐甜蜜與沁涼的雙重滋味。

  回憶翻湧,滕洛動手轉開瓶蓋,隨手抓了幾顆小星星糖放進嘴裡,重新回味兒時最貪戀的滋味。

  糖果外觀沒變,味道也一如從前,滕洛閉上眼,新的、舊的各種畫面一起湧進腦海,紛亂他的思緒。

  他不太明白夢娣只收下支票的理由,也不明白她送上星星糖的心態。

  他們應該已經斷絕關係,就算她對他還有感覺,也只剩憎惡,他是否快樂,再與她不相干。

  他突然猜不透她的心思。莫非……她知道了他昔日的身份?這個念頭如雷一般劈進他的腦門。

  滕洛霍然睜眼,面色凝重。

  他從來不曾為一個女人花費心思,可是她不同,她跟其它女人不同,他無法等閒視之。

  既然知道她的存在,他就無法欺騙自己不去關心她,追蹤她的行蹤與近況。

  可是,他決定不再見她。

  滕洛的眉心凹陷,難得在上班時間分了心。

  他驀地想起幾天前回天母的房子,她塞給他的錢和信用卡簽帳單,從抽屜裡翻了出來。

  簽帳單上逐條顯示出購買商品,並不是女人熱愛的服飾、名牌包或化妝品,而是大量的日常用品、各式家電,幾百條毯子、寢具、童書……

  他當然不認為她一個人需要使用這麼多東西,若為了報復、為了消氣,她大可買更具價值的珠寶,更能達到發洩怒氣的目的。

  然而,她選擇購買這些生活用品,用途究竟是什麼?

  滕洛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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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搬家,夢娣開始整理私人物品,瞥見擱置一旁的筆記型電腦時,她才恍然驚覺自己大半個月都沒再打開來,上網查詢唐子騏的相關訊息。

  除了太忙太累,她也真的鮮少想起這件事,她的注意力被舞蹈、工作以及另一個無法觸碰的男人分散。

  夢娣盯著筆記型電腦發起呆。

  唐子騏仍是她心目中很重要的人,童年一起創造的記憶沒有其它人能取代,希望能找到他,希望他能過得幸福的心願同樣強烈,無庸置疑。但在意識到自己對滕洛動了心之後,她一直以為自己對唐子騏懷有的特殊情愫,頓時顯得模糊不清。

  女人果真是善變的嗎?

  夢娣垂下眼,輕歎一聲,把電腦推到一旁,也把疑問暫時拋至腦後,繼續著手收拾房間。

  晚上她有一場公益表演,她必須加快速度進行。

  等到裝箱告一段落,夢娣梳洗整裝,早上十點,騎著摩托車趕到「活夢之境」租賃的老舊大樓。

  因為車子乘坐的人數有限,所以有幾個人沒辦法搭上車。即使有滕夫人每個月的金援,讓舞劇團的財務比以往寬鬆,可是還不到可以揮霍的程度。

  每一塊錢都經過計畫安排,搭計程車來回這麼奢侈的事,他們沒辦法做。

  「沒關係,我自己騎車過去吧。」夢娣自願讓出座位。

  「那怎麼行?你是主角耶。」團長第一個反對。

  「大家都是主角,少一個都不行。」夢娣微笑,篤定的說。

  雖然只是公益演出,沒有什麼酬勞,她也一樣重視每次的表演機會。

  說定後,舞劇團成員陸續出發。

  夢娣和幾名團員則各自騎著摩托車前往。

  兩個小時過後,他們騎在半山腰,而雨一點一點落下,沒一下子,就成了滂沱大雨,是典型的夏季雷陣雨。

  就算穿著雨衣,夢娣仍被淋得濕淋淋,更糟的是,她的老爺摩托車竟然中途拋錨熄火,怎麼發也發不動!

  而同行兩輛摩托車都已經載了一個人,根本沒有多餘的空位再乘載一名乘客。

  「你們先過去吧。」夢娣朝他們大喊。。        「那怎麼行?我們怎麼可以丟下你一個人?」男團員也吼回去。

  「沒關係,我會想辦法,你們先走。」夢娣催促他們上路。

  男團員仍舊無法放心,畢竟她一個女孩子,身處山路邊又下著豪雨,讓人不得不擔心她的安危。

  「光耗在這裡也不能解決問題,我一定會趕得及過去的。」夢娣總是不忘以大局為重,充滿信心。

  成功說服團員離開後,她站在路邊張望了好一會,等了五分鐘也不見半台車出現,就算有,恐怕對方也不可能冒險停下。

  思索過後,她拿出手機,一一查看電話簿裡的電話清單,較常聯絡的大多是舞劇團的同事,還有兩、三位打工結識的朋友,不過她知道,他們並不能給予立即的幫助。

  電話簿最後一個名單,讓她心頭一震。「滕洛……」

  幾天前,他的特助送來房屋過戶資料上,有他的辦公室電話號碼及私人手機,她暗自記了下來,等他的特助一走,她便把兩組號碼輸入手機。

  夢娣定格在滕洛的名字上,撥與不撥,僅介於一念之間。

  經過一番掙扎,她仍無法忽略心底的聲音,終於還是按下通話鍵。

  響了幾聲,他的手機關機,而接聽辦公室電話的人,卻是他的助理。

  對方告訴她,滕洛正在開會,不方便接她的電話,要她留言會代為轉告。

  「不必了,沒什麼重要的事,再見。」回答完,夢娣就切斷通訊。

  身處山區,越來越頻繁的雷電和加劇的暴雨,讓一向膽子挺大的她,不禁也害怕無助起來。

  這些年來,她習慣獨來獨往,很多事都一個人扛下,獨自面對解決,此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雷雨將她困在山路旁,求助無援的情況下,她才深刻體認到自己內心有多孤單,希望能偶爾停下腳步,有個肩膀可以依靠、分擔壓力。

  不過現在不是感傷的時機,她不允許自己在這緊要關頭軟弱。

  她重新打開手機,試著打給團長討救兵,有一通電話卻早了一步打了進來。

  夢娣沒多想,沒看清螢幕上顯示的名稱,匆匆地接了起來。「喂?」氣勢驚人的雷聲遮蓋了彼此的音量,一道雷彷彿就落在一旁的樹叢,發出「啪茲」的聲響,讓她逸出一聲驚呼。

  隨後,手機裡傳來她渴盼聽見的低沉嗓音,她的眼眶驀地紅了。「滕洛?!」她又驚又喜。

  「你在什麼地方?」滕洛力持鎮定的問。

  會議中,他的助理附在他耳邊提及她打過電話的事,還說情況似乎頗危急,當下,他的胸口一緊,等不到報告結束,悄然離席,到會議室外的長廊盡頭回電。

  「我在新店山區。」夢娣說了大概的地理位置,忍不住脆弱,腔調哽咽。「因為雨下太大,車子又發動不了,被困在路邊。」他並非是個絕然無情的人……她感受到他聲音裡的緊張與擔憂。

  「把更明確的位置告訴我!」他命令。

  夢娣搖頭低喃。「不行……雨太大了,我看不清楚周圍……」就算摩托車沒故障,這樣的大豪雨也不適合繼續前行。

  「待在那裡,我馬上派人去接你。」他吩咐,不容置喙。電話還沒掛,他就指示助理辦事,自己也準備動身出發。

  「車子會在十分鐘內趕到。」助理很有效率的回報,前後約莫只用了一分多鐘的時間。

  滕洛滿意的頷首。「十分鐘內車子會去接你。」他持續與她保掙聯繫,就算沒交談,也沒打算掛斷電話。

  他搭乘電梯直達停車場,啟動引擎後,他將手機接上耳機,維持通話狀態。

  男人總是容易粗心大意,但他卻多了一分細心,透過電話與她作伴,讓她在等待的過程中不那麼恐懼不安。

  低低淺淺的鼻息聲在耳畔繚繞,夢娣能夠清楚感覺到他的存在,安靜的陪伴更勝千言萬語,使她的芳心徹底臣服。

  轉眼間,一台箱型車穿過白茫茫的大雨,緩緩駛來,見到她隻身站在路邊,立刻也在一旁停了下來。

  「溫夢娣小姐嗎?快點上車。」司機扯開喉嚨大喊。「後座有毛巾,趕快擦一擦身體。」

  夢娣連忙鑽進車內,脫掉雨衣,用大毛巾緊緊包裹住發顫的身軀。「滕洛,我已經上車了……謝謝你。」動容的淚水溢出眼角,沒入她的口中,繼而在心中釀成一片汪洋。

  「嗯。」滕洛若有似無的應了一聲。「我掛電話了。」

  車內寂靜無聲,夢娣的心底深處始終無法恢復平靜,騷動而喧嘩……

第十章

  因為豪雨的緣故,脫離泥濘難行的山路,已是半小時後,又行駛了五分鐘的路程,夢娣終於趕達表演場地。

  她向護送的司機誠摯道過謝,直奔表演後台和團員們集合。

  見到她安然無恙的出現,大伙都鬆了一口氣,以她為中心,紛紛靠攏。

  「對不起,我……我遲到了。」夢娣氣息未定,滿懷歉意。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團長緊抓住她的手,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後面有淋浴間,你快去沖個熱水澡,免得感冒了。」

  體會到眾人關切的眼神,夢娣一陣感動。「嗯,我馬上去。」她展現甜美的招牌笑容,剛才受困山間的驚惶無措,一掃而空。

  待她沖洗過身體,喝下團員泡給她的熱茶,雖然頭有些沉重,但她的身心溫暖了許多。

  離演出還有一點時間,她開始暖身、練習,做好充分準備,不管在任何場合演出,不管商演或義演,她從來不隨便馬虎,同樣認真看待。

  表演開始前三分鐘,大家聚在一起精神喊話,凝聚向心力,自我期許能有完美演出。

  音樂響起,大家的表情都變得不同,布幕緩緩升起,台下可以容納三百名觀眾的席位,座無虛席。

  台上的表演者配合著演出戲碼,做出各種極富感情的表情,舞動的肢體也呈現力與美,並且充滿戲劇張力,教人目不轉睛,屏息觀賞。

  好幾次,夢娣都因腦袋昏沉暈眩而導致步伐有些微差錯,不過,下一秒,她咬牙提振起精神,忍著身體不適,繼續表演。

  一個鐘頭的舞蹈結合戲劇的表演告終,舞者們站在台前接受觀眾熱烈的掌聲與喝采。

  這一刻,夢娣忘掉了身體的不適,噙著開心的燦爛笑容看著台下的觀眾,赫然在人群中看見一張俊雅的男性臉孔混雜其中,她的目光膠著,再也無法轉移。

  謝幕完畢,紅布幔降下,遮蔽她的視線。

  夢娣來不及換下表演服,立刻離開舞台,行色匆促。

  三百人說多不多,可是同一時間擠在一塊,要馬上找到一個人並不容易。

  夢娣在人潮中穿梭,伸長脖子張望,不到五分鐘,曲終人散,她卻始終沒看見滕洛的身影。

  她垮下肩頭,怔愣在出口,心中無限落寞,忽然,她聽見細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但她沒有心思理會。

  來者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不說話、不出聲,靜靜的站在暗處,化身為一抹幽微的影子,甘於守候。

  「夢娣,原來你在這裡。」一名女團員出聲喚她。「團長請你回後台,有事要宣佈。」

  「好,我馬上過去。」夢娣收起悵然的情緒,笑著給予回應。

  她一旋身,眼角餘光不經意瞥向從剛才就一直站在後方、默不作聲的人影,接著,她瞠大美眸,喜出望外!

  「你……你還沒走……」她的喉頭哽塞,又想笑又想哭,心口揪得好疼。「謝謝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跳得很好。」緘默片刻,滕洛鬆口,由衷地讚美。

  觀看表演的時候,他的眼中只容得下她翩然起舞的曼妙身影,他知道她是有才華的,被埋沒在小小的舞台空間太可惜,可是她看起來總是甘之如飴,不論什麼樣的處境,她都存有一顆純善的心,態度堅定卻不貪圖、不爭奪。

  「謝謝,我很高興。」她欣然接受他的稱讚,蕩至谷底的心情止跌回升。

  滕洛沉下眼眸,迴避她充滿情意的注視。「這是你的東西,掉了。」他把她最珍愛的項煉懸掛在椅背上,然後準備離開。

  若非為了撿她的天使項煉,他本來可以避免直接與她碰面,也就無須再度面臨和她告別的煎熬折磨。

  他轉身的瞬間,夢娣興起強烈不捨。「我還可以去找你嗎?如果我有困難,或者想見你的時候,可以找你嗎?」她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忍不住表白心跡。

  滕洛表情深沉,為她幾近告白的言詞而震撼。

  他應該拒絕,不給她任何希望。可是,他緊緊抿著唇,嘴角似有千斤重,啟不了齒。

  比起殘忍的拒絕,他更想允諾她,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他可以對她好,卻沒想過要讓她愛上他。

  她的對象應該更優秀、更出色,能給她完整的愛,不該是心裡有嚴重缺陷、障礙的他。

  跟他關係太親密的人只會不幸,他一直害怕自己會帶給她不幸。

  所以他極力和週遭的人保持距離,從不讓誰進入他的內心世界,包括將他視如己出的養父母,還有幾個肝膽相照、情義相挺的好友,他都盡可能地不對他們投注過多的感情。

  他認定自己會帶來不幸的觀念,是從小被灌輸的。

  他的父親把母親紅杏出牆的罪,轉嫁到他身上,認為是他的緣故,使得他們原本恩愛美滿的夫妻關係破裂;親戚長輩也視他為禍端,沒人肯收留他;同學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樣,還暗中為他冠上了「烏鴉」的綽號。

  那些因憤怒絕望的遷怒、或是不願背負責任的推卸、甚或是同儕間壞心眼的取笑,都在他小小的心裡紮了根,隨著他一起茁壯成長,導致他心頭總有揮之不去的恐懼,讓他的心終年籠罩著陰影,不見天日。

  時間是治療傷口最好的藥,但他傷得太深太重,可能費盡一生也癒合不了。

  遲遲等不到他的回復,夢娣開口自嘲,化解尷尬。「我好像太厚臉皮了……」她的低喃有掩不住的失望。

  「你不是滿腦子都只想著那個叫唐子騏的男人嗎?你打算背叛他?」滕洛突然問起。

  他希望她能忘記過去的他,然而現在,知道她愛上「滕洛」,他竟一時難以接受,儘管兩者是同一個人,都是站在她眼前的他。

  自己吃自己的醋?這是何其可笑的矛盾心態。

  遇見她,他的心裡就再也沒平靜過。

  「背叛」這個字眼太重,夢娣被壓得喘不過氣,無法為自己辯解,只能默認他定下的罪。

  「聽說你收下支票?」停頓了下,滕洛話鋒一轉,趁機把心裡的疑問提出來。

  他對她最近種種作法的改變,感到好奇不解。

  「對,我收下了,你開出的金額比我要求的多了一倍。」夢娣黯下濕潤的眼,他用錢打發她的舉動,令她十分難受。

  縱使已是千真萬確的事,聽她親口坦誠,仍讓他受到不小的衝擊。「為什麼?你不像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他用不肯定的口吻,掩飾對她的瞭解。

  夢娣沒有隱瞞,把錢的用途告訴他。「我把錢全部捐出去了,用你的名義,把錢分成幾部分,捐給慈善機關和公益團體。」她的聲音悶悶的,心頭黯淡。

  沒料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滕洛攏起眉,定定的望著她。「還有信用卡簽帳單上的明細,那些大量的日用品呢?」他心裡已有譜。

  「捐到老人療養中心和育幼院了。」

  滕洛鬆了一口氣。

  她還是他熟悉的溫夢娣,像天使一樣……

  「若你反悔想討回去,我也沒辦法還你了。」夢娣莫可奈何道。

  他莞爾的揚起嘴角,笑意稍縱即逝。

  黑暗中,夢娣看不真切他的表情,錯過了他一閃而逝的溫柔笑容。「滕洛。」沉默了一會,她直呼他的名,然後慢慢向他靠近。

  她的步履緩慢而堅定,從光明走入陰暗角落,與他相對。

  滕洛盯著她,忘了閃躲,也無心閃躲,縱容她闖進他構築的天地。

  夢娣感受著心跳加速,使得原本就虛軟的身體更加飄然暈眩。「我沒收下你的房子,所以,你必須再補償我一樣東西,可以嗎?」她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問。

  滕洛沉眸睨住她,不曉得她又想要求什麼。不過,不管她要什麼,他都會滿足她。「你說。」

  「你對我沒感覺、不喜歡我,都沒關係,但是,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關心,像朋友那樣。」夢娣潤了潤乾燥的唇瓣,繼續道:「無論難過孤單、開心喜悅,當你不經意想起我,都能讓你嘴角泛起笑的這樣的一個朋友。」她勉強扯開一記笑容,蒼白虛弱。

  她的告白純粹真摯,深深撼動他的心弦,滕洛忽而扣住她的皓腕,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激動的擁她入懷,最後一道心防潰散瓦解。

  夢娣美眸圓睜,身體僵硬的靠在他懷中,思緒停頓,意識逐漸模糊,視線渙散無法聚焦。「滕洛……」她想笑,卻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他察覺到懷中的嬌軀,體溫高出他許多。「你發燒了?!」他低嗄的嗓音透著焦急。

  想必她是抱病上場,憑著過人的意志,跳完整場。

  「好像是……」她吐息,音量越來越小,聲調軟綿綿的。枕著他的胸膛,夢娣情不自禁的閉上眼,幾乎要睡去。

  「我送你去醫院。」滕洛攙扶著她發燙的身軀,帶她坐上他的車,朝臨近的醫院疾駛而去。

  途中,他禁不住地胡思亂想:是不是他真的會為在乎的人,帶來災禍?

  如果這是他的宿命,那麼這一次,他打從心底,不願屈服,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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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診斷、吊了點滴,夢娣躺在病床上沉沉睡去。

  滕洛站在床畔,凝睇她沒有血色的病容,想起她說要當他的朋友、要關心他,不禁怔忡出神,直到手機的來電震動拉回他的思緒。

  他走到病房外,才取出手機,螢幕上顯示沒見過的室內電話,他覺得奇怪,遲疑須臾,接通電話。

  「是滕洛先生吧?」。    他尚未出聲,對方就馬上搶白,語氣似壓抑著興奮。「我們接獲線報,指出您並非滕總裁的親生骨肉,而是十多年前被收養的養子,真有這回事嗎?而且聽說您身世堪憐,能不能請您談談過去發生什麼事?」

  聞言,滕洛深感震驚,胸口像是冷不防挨了一記重拳,突然透不過氣。

  他一言不發的掛斷對方的電話,另一通電話立刻占線,是他的助理打來的,通報他剛出爐的某八卦週刊,以他的身世為頭條,做了一篇報導,公司大樓外頭也擠滿了想採訪真相的記者。

  這突如其來的內幕,著實也讓助理大吃一驚。

  「總裁知道了吧?有什麼反應?」滕洛的眼神空洞,語調沒有起伏。

  「聽說已經下令徹查消息的來源。」助理就他所知道的訊息回答。

  「我馬上回公司。」滕洛沒有多餘的時間憤怒驚慌,也不打算逃避,甚至沒有想像中害怕。

  接下來,他要面對的一切,可能足以讓他崩潰、將他摧毀,但他卻不再懼怕。

  因為,他覺得自己有了戰鬥的力量和勇氣……

  滕洛回到病房,把蛋白石天使項煉輕放在夢娣的枕頭旁邊,深深凝視她好一段時間。

  隨後,他交代護士好好照顧發高燒的病人,並請她聯絡「活夢之境」的團長,就先行離開了。

  離開了天使身邊,等著他的,是一場殘酷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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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滕洛的身世之謎幾天來越演越烈,媒體記者天天都到尊榮金融集團辦公大樓及滕家豪宅外苦苦守候,期待能搶到新聞,為自己的公司掙一口氣,賺進大把鈔票。

  豪門世家的恩怨情仇、財產權位的爭奪,皆是眾所矚目的精采好戲,每天都有新進展、新話題。

  民眾們愛看,代表有商機,各大電視台、雜誌社莫不卯足全力追蹤報導,誰能多挖出一些陳年舊事來,誰的收視及賣量就能稱霸!

  消息傳出後,除了滕洛理所當然地成為記者與狗仔鎖定的焦點,滕家的每一份子也全都無可倖免。

  上從滕家老太爺、滕總裁、夫人,下至傭人、司機,都是受訪對象,記者們像蒼蠅一樣,上一刻趕走了,下一刻又聚集成堆,讓人不堪其擾。

  儘管新聞炒得沸沸揚揚,更有許多報章媒體著手進行深入調查,試圖讓身為滕家養子的他「原形畢露」,不過滕家長輩仍然保持沉默,一律不對外回應。

  等熱潮一過,就不會再有人記得這件事。

  為滕家所有人帶來困擾與麻煩,是滕洛感到最過意不去之處,雖然沒有任何人責怪他,對他的態度也沒有改變,但拖累家人朋友,他的心裡並不好受。

  當他失意,感到無所適從時,他總會想起他的天使——

  見上她一面,他紊亂煩躁的心情,就會獲得控制,漸漸鎮定下來,無所畏懼。

  剛好他接到夢娣主動來電,希望能約個時間地點見面,說是有很重要的事非得當面說不可。

  「越隱密的地方越好。」夢娣這樣對他說。他現在處境敏感,而她要說的事也不適合在公共場合喧嚷。

  滕洛和她約在帝王飯店的套房。

  「你別誤會……」他怕她想歪,有所誤解。

  想像著俊臉上困窘的模樣,夢娣輕輕笑了笑。「好,我會準時,晚點見。」

  滕洛請帝王飯店派車子過來接他,以避開記者、狗仔的緊迫盯人。

  他一上車,發現駕駛座上竟是帝國集團未來接班人顏天祈,不由得吃了一驚。

  滕洛僅是淡然的朝他點頭,表達謝意,沒有多說什麼。

  無言的眼神交流,顏天祈看見滕洛眼中的信任,不再是一片疏離淡漠,他溫文一笑,接受好友的道謝。

  夢娣則在解忍的接送下,順利抵達飯店,與滕洛晤面。

  這是她向他表白心意後首度碰面,來見他的路上,她的身體便因過度激動而發軟、顫抖,當他站在眼前,她立刻淚眼汪汪。

  「發生什麼事?」滕洛清楚看見她眼底閃爍的淚光,皺起眉,低嗄地問。

  「滕洛,接下來我問的事,你要老實回答,不可以騙我。」導入正題前,夢娣慎重的央求道。

  他低斂眉宇,並未應允。

  她緊急約他見面,態度又如此謹慎小心,讓他覺得不尋常。

  他猜想,她大概知道了些什麼……而那正是他亟欲隱瞞的秘密。

  「還記得我那些被退回來的信嗎?」夢娣留意他的反應。「今天早上搬完家,我整理東西時,發現全部的信件都不見了。」

  他面無表情,只是聽著,沒有插嘴,已經確定她迫切想見他的目的。

  「我搬家之前,你去過在天母的房子,對吧?如果是遭小偷,不可能每樣東西都完好如初的安置在紙箱裡,更不可能只偷走毫不值錢的舊信件,想來想去,我只推斷出一個可能——」懸在眼眶的淚,凝聚成一顆飽滿的水珠,潸然落下。「是你把信拿走了嗎?除了你,我想不到信件不翼而飛的其它理由。」

  滕洛迴避她的淚眼,不否認也不推翻她的說詞。

  「你那麼在意我戴的項煉,把房子租給我,在我受傷時禁止我外出打工,聽到唐子騏的名字就不高興,卻把我寫給他的信拿走,這些線索都讓我覺得你跟唐子騏勢必有一定程度的關聯。」夢娣噙著淚一一分析,然後歸納出結論。「或者,你根本就是唐子騏。」說完,淚水已爬滿她的臉龐,心中五味雜陳。

  「我是滕洛。」半晌,他只能勉強擠出幾個字,失去了該有的堅定。

  夢娣搖頭,哽咽道:「如果你不承認你是唐子騏,表示你已經徹底拋棄過往,包括忘記痛苦的童年、也包括忘記我,那你就不該還被不快樂的過往束縛住,應該過著完全屬於『滕洛』的嶄新人生!否則,你永遠都是唐子騏,一輩子都快樂不起來……」她無比心疼,也慶幸他能被滕家收養,受到良好的照顧,老天爺沒有完全放棄他。

  她說的字字句句都穿透他心臟最脆弱的部位,這世上,只有她是最瞭解、最清楚他不堪的一面,並且全盤接受他的人,沒有其它人可以取代她的地位。

  大多數女人喜歡、迷戀的是「滕洛」,看到的只是外在表面的他,卻不會懂得他的創痛,唯獨她可以安慰他殘敗受傷的靈魂,帶給他安心感。

  他不必擔心她知道他悲慘的過往後會有多驚訝,他也不會逼他供出他經歷的種種,讓他的心再被撕裂一次,她會用笑容鼓勵他,毫無條件的與他分享她所擁有的,卻從不求回報。

  這樣獨一無二的存在,他卻曾經刻意逃避她,還差一點就錯過她。

  滕洛抬眸,俊臉充滿哀傷。

  「你究竟是滕洛還是唐子騏?」夢娣盯住他灰霧的雙眸,由他決定自己想要的身份。

  滕洛抿唇不語。

  他具有滕洛的身份,卻還馱著唐子騏的靈魂,這樣雙重的意識,多年來不斷拉扯著心扉,他卻無力抵抗。

  「沒有人不知道自己是誰,除非失憶!」夢娣放緩語調。「但如果失憶,你根本不會記得過去所受的痛苦和傷害,也不會記得我……」

  滕洛表情苦澀,眼淚迅速自眸中滴落,因為對象是她,所以他並不會難為情。

  隨著眼淚滑落,他感覺獲得了救贖,能夠較為坦然的接受有缺陷的自己。

  「你如果一直讓自己活在地獄裡,那麼那些愛你、關心你的人,也會陪著你在地獄裡受苦,這樣一來,你才真的是個可惡的魔鬼。」夢娣嚴肅的說道:「你現在的家人、你的好朋友,還有……我,都會陪在你左右,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

  她的一番話給了他一記當頭棒喝,一股濃烈的自責襲上心頭,啃蝕著他的心,導致疼痛不堪。

  「現在,你可以回答我,你曾經是唐子騏嗎?」夢娣再度向他確認。

  滕洛胡亂抹去淚痕,望進她的眼睛,若有似無的點了頭。

  夢娣的眼鼻一陣酸楚,揚起唇,笑了,然後,她無法遏制澎湃的情潮,投入他的懷抱,感受他的心跳,忐忑的心情於是穩定下來。

  沒想到,她最終還是愛上同一個人……緣分真是太奧妙了。

  滕洛頓了下,才緩緩伸手,將她牢牢的鎖在懷裡,終於有了一些踏實感。

  「不要再從我的生命裡,不聲不響的消失了……」夢娣枕著他的胸膛,喃喃低語,卻是發自內心的吶喊。

  「夢娣。」滕洛收攏雙臂,似要將她揉進身體裡。「你以前說過,長大後要當我的新娘。」

  夢娣的身體明顯一僵,心口一陣劇烈收縮,她不動聲色的靜待下文。

  「現在還願意嗎?」他語氣平靜。

  他確信,往後再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女人,能與他如此契合。

  他想給她幸福,雖然,他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但他會竭盡所能地去做。

  「你……你在跟我求婚嗎?」夢娣抬起臉,吶吶地問。

  滕洛僵硬的應了一聲,還是不習慣太直接。

  夢娣破涕為笑。「你願意讓我成為你的新娘嗎?」她盯著他不自在的俊顏,索性反過來大方向他求婚。

  這一次,他給了一個篤定的回應。

  他不擅於直接表達感情,就由她來彌補。

  而她相信,面對她的固執,他也會讓步。

  愛情像是一場舞蹈,需要密切的配合,才會精采和諧。

  夢娣衝著他,綻放最甜美的笑容。

  滕洛黯下眼,低頭採擷她玫瑰似的唇瓣,釋放愛意,良久,都捨不得放開。

尾聲

  當滕洛宣佈婚訊時,所有人莫不瞪大眼睛,表情活像吞了一顆雞蛋,眼鏡當場碎了一地。

  「洛,你……開玩笑的吧?!」東方極衝過去揪住他,還是不敢置信。

  「等開完記者會,我會帶夢娣出國。」滕洛無視他,又說了另一個計畫。

  後天,他將召開記者會,證實他是滕家養子一事,連同過去不好的經歷,也一併說明。

  這個決定,他的家人都非常贊同。

  雖然他們都不知道,大眾會有何反應,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不管別人的眼光如何,他的路還是要走下去。

  唯有勇於面對,才能真正解決問題,就算惡夢偶爾再來糾纏,他也有著專屬天使相伴左右,能夠撫慰他的心、他的痛。

  而他的不祥,源自於他一味的懦弱,消極的逃避只會讓不幸繼續跟隨,擺脫不了。

  「定居嗎?不回來了?」解忍問。

  滕洛沒有給明確的答案。

  但他心裡明白,他會回來的,因為這裡有他們。

  「這是三百萬支票,遊戲我輸了。」他把支票置於桌上。即使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按照遊戲規則走,但他也是他們其中的一份子。

  「不,這場遊戲你贏了!大獲全勝!」顏天祈笑著說:「所以,應該是你要收下我們的賭金。」

  賭金成了禮金,也不錯。

  「你的婚禮,我們一定會到。」

  滕洛一如往常,淡淡的點頭。

  「為贏家乾杯!」

  五個年輕男子,舉杯慶祝,五個人的杯裡盛裝的,都是現搾果汁。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是幸福鐘聲的前奏,無限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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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尊榮金融集團總裁滕少尊下令追查下,向八卦雜誌爆料滕洛身世的人,很快被揪了出來——

  竟是滕家千金滕欣的未婚夫,關宇天。

  由於他一心妄想繼承滕家雄厚的財力,以為只要除掉滕洛,他這個滕家女婿便能坐擁一切。

  他甚至還派人對滕洛的車子動了手腳,幸好滕洛為了掩記者耳目,暫時不開自家的車,所以幸運躲過一劫。

  滕欣知道他的作為後,自然不可能再與他來往,況且,她本來就不愛他,只是用他來試探滕洛的心意……

  知道滕洛要結婚,她心痛得無以復加,卻也瞭解到他和即將攜手共度一生的女子,他們兩人之間深刻的牽絆,沒有人可以切斷。

  他說得沒錯,如果他們不是姐弟,而是外人,那兩人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然後,滕欣離開了台灣,當起了遊歷各國的背包客。

  天涯的某個角落,總會有一個人也為她存在!

  她離開台灣的隔天,滕洛在記者會上交代了他的成長軌跡,儘管台下一片嘩然騷動,他也不為所動。

  他的父親滕少尊則首度公開表態:「能有他這麼優秀的兒子,我感到非常驕傲和光榮。」字裡行間儘是對滕洛的肯定與疼愛,也等於宣告滕洛無法撼動的地位。

  記者會圓滿落幕,世人的眼光與評斷,都已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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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空萬里的絕好日子,滕洛和夢娣一身輕便,出現在機場。

  登機時間一到,他們十指緊扣,走向登機處,上了飛機。

  時間一到,飛機升空。

  起初機身搖擺動盪,然後直衝雲霄,縱使途中偶有風雨、亂流,一如愛情的過程,但他們會緊緊牽著彼此的手,一同穿越,抵達幸福的國度!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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