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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3-4-8 11:41:39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3-4-8 11:49 編輯

前言:


一切都怪她,
第一次見面弄錯了彼此的鑰匙。
結果他被她弄到肩膀脫臼,
而她卻因為他弄丟了她的資料而被炒魷魚。
而且接二連三又給他招惹麻煩。
他只想隨心所欲地當個天文攝影者,
怎麼突然冒出一堆人添亂?
好吧,他可以委屈自己適應她,
但她抱著已逝情人設計的公寓不放,
他只能維持著最後的傲慢離開,
這樣能夠讓她發現自己的心嗎?!


第1章(1)
   
  金色深秋。

  一陣蕭瑟的涼風襲過,捲起了地上枯黃的落葉。

  這個文人眼中不勝傷情的季節,之於畢聿卻沒有任何意義。春夏秋冬的換季是自然變化,就像人的新陳代謝、生老病死,根本不值得瓜分精力,因為,費神去想也不會改變什麼。再度看了一眼手腕上寶石蘭的石英表,時針正好指向下午的五點,分針是三十。

  他討厭不守信的人,尤其是浪費時間的人。

  雖然他並不著急,也沒什麼緊張的大事要去辦,但是,一個身高一米八七的大男生拎著箱子呆呆地站在一座典雅的公寓樓下,接受過路人怪異的仰視,用類似偶然瞧見UFO橫掃上空的目光掃視,彆扭啊,除了彆扭還是彆扭。

  這時候,一個帶有三四處簽名的籃球彈跳出小道,滾至他的足下,然後定格。

  畢聿瞇著狹長的眼,望見一個年齡不過六七歲的小男孩怯生生來到近前,「大……大哥哥,能不能請你把球給我?」

  畢聿腳尖一抵球的底部,那球順勢彈起,剎那間托在了他手掌中。

  「大哥哥?」小男孩不確定地倒退一步。

  他居高臨下,冰冷的字從削薄的唇內吐出,「你的球?」

  「是……」小男孩用力點頭,又倒退一步。

  「會不會打?」畢聿刀雕的臉型傾斜六十度角,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睜開,籃球在修長的指尖上飛速轉動。

  「不……啊,會……」小男孩驚訝地盯著籃球,不知到底該說什麼才好。

  「我最討厭人——丟球。」畢聿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口吻驟然冷冽,儘管,面前僅是一個身高不到他腰間的小孩子,依舊說得毫不留情。

  小男孩大眼潸然,扁扁嘴,終於「哇」一下哭了出來!

  「想要球自己去揀。」手臂一展,看也不看就拋向戶外籃球場的一個籃筐。那距離遠超過三分線許多,但弧度十分精細,大有空心入籃的洶洶來勢。

  然而,天降奇兵,打破了傳說中的神話。

  一個粗壯的竿子出現在一大一小兩個男生的眼中,那竿子足有兩米長,上面掛著一面大得誇張的飛鳥圖形旗幟,隨風鼓浪,氣勢萬鈞!

  那是什麼?

  沒來得及弄清緣由,就聽到「啪」一聲,籃球在撞擊到搖擺中的竿子後,被招展的大旗又撥攔了一下,無巧不巧地落在持竿的漂亮女人頭上,「痛死我了,誰啊!這麼不自覺地亂扔球?公寓小區是不是發了工錢就沒有人管?你們眼裡有沒有國家憲法?」那女人一擡頭,發現自家樓下站著一個身穿運動服的年輕人,一手揣兜,一手提箱,斜背行李袋一臉冷漠地迎視著乍現的她……

  嗯……他看上去有點眼熟……只是一點點喔……

  「阿姨,我不是故意惹大哥哥生氣……」儘管不曉得自己錯在什麼地方,小男孩似乎有了新的認知——對待大人,要主動一點承擔錯誤,否則,會被罵得很慘很慘。

  「什麼?」女人一叉婀娜的細腰,塗滿蔻丹的纖纖十指點向男孩子的鼻尖,「你說的是什麼話?太過分了,現在的小孩子一點都不懂事!」明明是細膩柔和的嗓音,偏偏字字句句都如利刃。

  小男孩嚇得臉色慘白——他又說錯了?

  「說!」女人槓上了,不依不休,「回答我的問題!」

  「漢……漢語……」小男孩委屈地抱著頭,不敢看她猙獰的面孔。

  「廢話!沒人當你說的是外語!」大學專科畢業才過語言關,小兔崽子想氣死她?女人揚起一抹匪夷所思的表情,質問道:「我問你,我哪裡有那麼老?你叫那個小子哥哥,卻叫我阿姨?我有那麼老嗎?」

  終於被咄咄逼人的她問得受不了地崩潰,小男孩「啊」地摀住耳朵,瘋狂地大喊:「媽媽來救我——我不玩啦——」

  小男孩的媽媽遠遠地坐在露天的圓桌旁和另一名婦人聊天,聽到孩子的呼喚,也嚇得不清,趕忙跑來抱住撲面而來的心肝寶貝,「乖乖,怎麼了?」

  「哥哥阿姨欺負我……」有媽媽做依靠,小孩的膽子變大,勇敢地指控。

  小男孩的媽媽站起身,目光遊弋於畢聿和舉動莫名其妙的女人之間,臉上不屑盡顯,「呦,我還以為是什麼不正經的人呢,原來是A棟鼎鼎大名的女房東,怎麼現在有空和男人一起逗小孩子?看來,租賃公寓的營生真清閒,我跟我家那口子商量商量,乾脆讓他辭了工作也來幹這一行,到時,覃小姐可得介紹經驗啊!」

  覃小姐?是她——

  畢聿瞭然,清楚地看到舉止張揚的女人臉色頓時變得跟白蠟一樣——不過和他無關,女人之間的爭吵被他列為世界恐怖活動的行列,他不至於閒到吃飽了撐著去插花,然後,和學校那些白癡男生一樣被流彈掃尾,以至……誤傷陣亡。

  女人的事,女人自己解決,他一向選擇……作壁上觀,環胸斜倚冰冷的鐵門,他微閉雙目養神。

  「楊太太,你這樣說就不對了!」深吸一口氣,受挫的七弦重整旗鼓,握著竿子的拳頭緊了又緊,「一棟七層公寓的確來之不易,不過也不是每個女人都有能力收歸自己管理,你確定你放心老公跟著我學經驗嗎?」一雙狐媚的眼眸頻頻眨動,故意擺出一副搔首弄姿的妖女狀,就差最後一步昭示天下「我要勾引他」!

  然而,在畢聿的眼中——

  那女人肯定是皮下組織的反射過密,不然眼皮的接觸頻率未免太高了。還有,她的腰就像快要被擰斷了一樣——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人腰竟可以扭到如此地步!以為模特老媽已是絕妙的水蛇腰,沒想到有比她更誇張的「生物」存在!

  楊太太氣得兩眼直翻,「沒有家教!不知廉恥!」連番咒罵了幾句不堪入耳的話,渾然不覺對身旁的小男孩有什麼不良影響,須臾,拎著兒子的手轉身離開,彷彿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瘟疫。

  「慢走,不送了。」七弦在後歡送,一點沒有不悅的樣子,反倒笑瞇瞇地揮了揮手中的竹竿,表示自己的誠意。

  竿子險些掃到楊太太發福的臀部,嚇得她跳了幾步,身上的肉跟著一起跳動,在確定平安後,回頭狠狠瞪了一眼七弦,氣憤地敲敲兒子的頭,「笨蛋!都是你喊著受欺負,現在你媽都被人愚弄,要你當兒子有什麼用?」

  金燦燦的林陰道,不時傳來小孩的哭聲以及女人凶悍的責難,此起彼伏。

  「去,這就是賢妻良母的真面目,撕破了臉皮以後就肆無忌憚地咬人。」覃七弦悵然地為小男孩的命運掉了幾滴同情的淚,然後仰頭抖了抖那面飄揚的大旗,壯志淩雲地說,「我就不信這樣子還有人看不到!」說著,打算繼續往小區外的大馬路上進軍。

  「站住!」見這女人半點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緘默許久的畢聿不得不開金口挽留下那個神經缺弦,卻叫做七弦的女人。

  覃七弦頓了頓,繼續走。

  「站住,覃七弦!」畢聿微慍地提高聲音。

  聽到自己的名字,覃七弦搓了搓兩隻貝耳,自言自語:「奇怪,怎麼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呢?」晃晃醒目的竹竿大旗,「一定是最近連夜趕背資料沒休息好,才會產生幻聽。」同時拍拍面頰,「要好好休息,不然會老得很快啊。」

  「你再做戲試試看!」陰寒的口吻冷風習習!同一時刻,高大的陰影籠罩了覃七弦的整個視野,擋住了她所有外出的路。

  「喂,大路朝天兩邊走,你不能閃閃?」覃七弦不耐煩地用竹竿敲了一下他的肩。

  畢聿對她的無禮反感地皺了皺眉,難怪剛才人家罵她,這女的實在缺乏涵養。

  如果不是Z大的住宿環境和女生的過度熱情實在令畢聿不敢恭維,他決不會跑到附近來租房住。看來是找錯了,校方作為中介介紹房東,不知從中謀取多少利潤,至於服務質量,全不列入他們的考慮範圍。

  打算另外尋找住所的畢聿剛邁出一步,就被一陣尖銳不耐的催促喚住——

  「喂!你去哪裡?」覃七弦撇撇嘴,不悅道,「莫名其妙擋住人家又莫名其妙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安排嘛!我趕著開工,你快點說,我馬上得閃人!」

  畢聿沒見過她這樣「無禮狡三分」的人,冷冷道:「房間鑰匙。」

  房間鑰匙?

  覃七弦打量打量他瘦削高大的身軀,不無諷刺地偏過頭,不去看他,「你的房間鑰匙為什麼找我要?」笑話,到時候人人都來質問她,又要說不清了。

  莫非,這女人的腦袋是豆腐渣做的?

  「你到底想怎麼樣?」他的忍耐快到極限了,再談不妥的話很可能上演一些大家都不願看到的慘劇。

  覃七弦腳尖點著地面,打擊著清脆的拍子,「華夏民族是禮儀之邦,對那些不懂尊重別人、舉止粗俗的傢夥,沒必要客氣。」想了半天,她總算是記起了他——房屋中介公司通過校方已給作為樓棟戶主的她提交資料,上面附有畢聿的照片,但是,那不代表她就要像公關小姐似的必須微笑以對任何房客。

  「我可以不計較。」畢聿淡淡地說,宛如施捨。

  他……他以為她在說誰?竟然弄得好像是她道歉,有沒有搞錯?

  「令人不齒的傢夥。」她氣得牙齒打顫,纖纖玉指一點他俊挺的鼻子。

  「彼此彼此。」他還以顏色,伸出厚實的手掌,「鑰匙給我,你走。」他也不願繼續和一個神經兮兮的女人再糾纏下去。

  「房東是我,我有權利選擇住戶。」覃七弦擺出優勝者的姿態,她就不信眼前傲慢自大的男生能拗過在公司號稱「混世妖女」的她!

  本來不打算和她一般見識,但對方擺明了在挑釁,而他也充分地表現了自己不是什麼「尊老愛幼」的好寶寶,索性壞人痞子做到底,一伸手輕而易舉地奪過她的旗桿,高高橫搭在肩頭上——

  兩手空空的覃七弦尖叫一聲,憤怒地道:「什麼意思?」

  「你看著辦吧!」畢聿做出欲掰竿子的動作。其實,他不是沒有對自身的幼稚行徑感到厭惡,為了幾句話而較真實在不是他的作風,何況對象是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不過,覃七弦不列入常人的範圍,咋咋呼呼,甚至還有點……歇斯底里的異樣。

  「快給我!」不行,再不快點公司就要關門了,到時大門一關,她又要翻牆進去,上次被守門的狼犬發現,差點被當作小賊咬傷,不堪回首的經歷啊。

  「鑰匙。」他很少下決定,一旦下了決定就不會更改。

  「你是土匪啊!」她咬著紅唇,不甘就此妥協。

  畢聿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緩緩說:「鑰匙。」

  僵持了十幾秒,覃七弦深呼吸,再呼吸,手在隨身掛著的卡通布袋裡摸索好半天,取出了好幾串鑰匙,哆嗦著狠狠拽下其中一串拋給他,「還給我導遊旗!」

  導遊旗?

  導遊的旗子不都是巴掌大的輕便小旗,她這個怎麼和國家儀仗隊的不相上下?何況,竿子足足兩米長,對一個身高一米六多的女人來說,舉起來不倫不類,難看極了。

  覃七弦見他紋絲不動,於是鼓足勇氣忽視對方的懾人身高,上前狠踹他的膝蓋一腳,趁他反射性地移步,她順勢猛扯旗桿,到手後大笑著逃之夭夭。

  盯著那背著竿子又蹦又跳遠去的人,畢聿的額前多了一滴汗。

  「瘋子。」

第1章(2)
      
  畢聿拎著箱子,背著行李,用鑰匙打開門,當看到屋內的剎那,一股落荒而走的念頭頓時萌生於腦海中!

  房間好比當年被鬼子掃蕩三光的落魄村子,舉目所及:鍋碗瓢盆零散地攤在廚房的水池內,有的還放著半塊乾巴巴的泡麵;KFC的食品袋比比皆是,碎屑夾在沙發的縫隙間;礦泉水的瓶子是敞開的,只剩下一口的毫升量,顯然被忽略已久;再看茶幾,上下兩層佈滿一張張密密麻麻的紙張,雜誌、CD光盤、一大沓煙盒雜亂無章地堆疊擺放。

  這個是外租的公寓?

  他踢開腳邊的一摞餅乾盒,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那個行李箱,四處看看,發現臥室的悲慘程度猶勝於小客廳,諸多女士衣物、用品陳列在層層半開半掩的抽屜內,其間有一股濃郁的香水味隨之而來,他掉頭就走,隨手關上臥室門,環視了房間一周,雙眉再度凝結了一團晦澀的陰雲。

  覃七弦在耍他吧!

  如此邋遢的公寓能住人嗎?還是,她想刻意刁難他?

  畢聿環胸望著越看越狼藉的垃圾堆,琥珀眼色轉深。他輕輕挽起了袖子,踩著凳子在吊頂夾層的地方拉下來三個壓扁的紙板——一看,原來是買電器那會兒留下的包裝箱。拆拆拼拼,他三兩下就復原了箱子的原樣,也不管茶幾上的是什麼,抽出幾張夾在其中的紙捏住一疊疊報紙、雜誌以及光盤塞進箱子;沙發上的碎屑被雞毛撣橫掃乾淨,幾個躺在池中的碗筷同樣被丟棄在另一個稍小的箱子內;接著是臥室,無論櫃子還是抽屜,衣物用品全部整理在最大的箱裡。勉強收拾完,進行全面清潔,牆壁地板統統擦拭乾淨,最後換了床單枕巾,點上一盞熏香,總算遮蓋住濃艷的香水與嗆鼻的煙草味……

  拍拍手,巡視完畢自己的傑作,畢聿滿意地微微揚了揚嘴角。

  再看壁上的掛表,已是晚上十點多了。瞅一眼三個箱子,總覺得擋路似的彆扭!料想該是上一任屋主留下的東西吧!現在太晚,只好等明日讓那古怪的女房東找人拿走。於是,三個大箱子被他丟在門外的過道上。

  總算大功告成!

  畢聿坐在沙發上看了小會兒電視,由於都是泡沫劇,沒什麼特別的好節目,乾脆關上了吊頂的大燈,起身進浴室洗澡。

  屋子除了浴室不時傳來嘩嘩的流水聲,一切寂靜如常。

  但是——

  窗戶的拉門順著槽的正反方向動了動,不多久,探出一個腦袋,正是下午扛著竿子跑去公司的覃七弦。由於光線太暗,看不大清屋內的動靜,只能順著窗網的開口,伸出一根彎曲有度的鐵絲往下探,察覺手腕一沈,她知道東西上鉤,不禁眉開眼笑地提上來,那是把銀光閃閃的鑰匙串,「嘿,幸好我聰明,知道在屋裡備份鑰匙,不然房東進不去自己的家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下午到公司拿下周行程的安排表,老總突然宣佈開緊急會,所以他們這群苦命的人餓著肚子拖到九點多下班,加上部門經理徐姐請客,大家在KTV鬧了大半宿才散夥。走在路上她找了半天都沒找到家門鑰匙,料想又是出門前光顧著她的大旗桿,一下子弄昏了頭才把自家的忘記了。正想著去同事家裡混一夜,白天找社區附近的修鎖師父來看看,可是路過別人的窗口時,她想起家裡的鞋架上還有一串備用鑰匙。

  其實,回家偷偷摸摸,換作旁人一定汗顏得要命。但是,覃七弦早就習以為常,輕「哦」一下震亮了聲控燈,再低頭一看,鐵門左右擺著三個奇怪的箱子。她踢了踢,沈甸甸蠻重的東西,氣憤地說:「物業管理的環保工越來越過分,那些角落的灰塵看不到就罷了,怎麼龐然大物也視而不見?」掏出手機,快速撥了一串電話朝著對方大呼小叫了一通,痛快地掛斷後,拿起鑰匙開門。

  當門開一絲縫隙的剎那,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股異樣的檀香——不是她為了掩飾煙草味而經常噴的那款法式L�du  Temps的沁鼻香味!警覺性驟然提高,當然,浴室的嘩嘩流水證明了房間內除了她這個主人之外,的確存在其他人!

  不敢開燈,覃七弦躡手躡腳地摸到廚房,在房門後抓了一把笤帚,悄悄地靠近浴室,心裡好緊張,腦子浮想聯翩,儘是平日看的那些警匪片中的情節,血肉橫飛,淚水肆意,不禁手腳發軟。這個小區的治安還算不錯吧……一年頂多發生兩三件搶劫、偷盜的案子,她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除了長得美一點、嘴巴毒一點、脾氣囂張一點、性格火爆一點、得理不饒人一點、錢花得多一點,就那麼天怒人怨,連老天爺都強迫她中獎?

  嚓——

  門把在轉動,浴室的門慢慢打開,一道柔和的光線射入黑暗的客廳。必須一擊命中,否則一旦讓對手有喘息的機會,則後患無窮。

  覃七弦咬緊牙,掄起掃帚狠狠地朝人影打去!

  洗完澡的畢聿敏銳地捕捉到了來自左邊的呼呼風聲,於是反應極快地閃躲,可惜浴室的門窄小,而他的身材頎長高挑,躍開時非常不便,即使躲過頭部,左膀也沒法倖免,通過浴室微弱的壁燈,他看到武器大概是棍類,無奈之下只好用右手抓握,盡量減低傷害。

  「啪——」

  奪過她的掃帚那一刻,他的右臂也因過度牽拉,導致肩環脫臼,岑寂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嚓」聲!

  「啊——嗚——」覃七弦恐懼地大叫,立刻被畢聿一掌摀住嘴巴!

  黑暗中,畢聿無比確定地分辨出熟悉的嗓音——

  印象太深刻了,那種甜膩的嗓音在尖叫中如同玻璃纖維,越發富有韌性,任誰想忽略都是困難的事。不過,她的唇柔軟至極,火燙的掌心像是沾了海水的棉絮,連肩膀脫臼的灼痛都減弱了不少。

  「嗚……嗚……」

  不要殺她!她有大好的未來,美麗浪漫的傳說要譜寫……覃七弦手舞足蹈地表示臣服。

  關鍵時刻保命要緊,身價財產可以丟棄,只要留她不死,什麼都好說。

  畢聿忍著痛,對她張牙舞爪的舉動深惡痛絕!

  這女人空有一副好皮囊,骨子裡卻不乾不淨,半夜三更跑到男人的房間鬼鬼祟祟,究竟想做什麼?勾引?偷盜?或者,是什麼石破驚天的理由?

  「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你等著接受勞教吧。」他在她耳邊陰森森地宣佈。

  什麼?

  覃七弦驚訝地瞪大眼,也被熟悉的音質觸動,雙手用力壓住捂著自己的唇的大掌,單腳一個後踢,一隻帆布鞋甩了出去,狠狠撞擊到牆壁的開關上——

  一時間,燈火通明!

  對峙的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濃重的呼吸縈繞在鼻尖,起伏的胸膛洩露了那難以消退的怒意。畢聿護住受傷的肩,逕自把脫臼的地方接上,面無表情的俊臉上如罩冰霜,冷汗從鬢角涔涔落下。

  覃七弦目瞪口呆,望著面前上身光裸,下身圍著浴巾的男人——不,確切一點說該是年輕的男生,眉眼間的陰鬱遮掩不住青澀的年齡,只是深邃的眸子盛滿了孤傲的琥珀色,濕漉漉的髮絲在燈下呈現本質的暗褐,水滴晶瑩,落在肌肉上濺開了小小的水花,性感萬分。

  「你……怎麼是你……」

  他對結結巴巴的她,回以嘲諷的怒視,「這是我要問的。」

  「你在我家,而且大搖大擺穿成這個樣子,我不能問誰能?」不可否認,她在乍見那起伏線條完美的男性身軀,是有一絲絲頭暈目眩,一絲絲的口乾舌燥。

  「你說什麼?」他瞇起眼眸,「別忘了,是你給我的鑰匙!」別告訴他,折騰了大半天的房子其實是她的家!

  「我給你的明明是二樓C座的鑰匙!」覃七弦理直氣壯地挺起腰板。她做了房東也有兩年之久,不至於分不清每一戶的鑰匙吧!

  「哼。」畢聿悶哼,對覃七弦的信心嗤之以鼻。肩膀的脫臼讓他不能輕易動彈,同時更加不屑於示弱,即使鑽心的痛楚席捲了全身,也不吱一聲,默默忍著,嘴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會覬覦一個亂得像豬窩似的女人家?」

  「你說我的家像豬窩?」覃七弦頭腦失去冷靜,面紅耳赤地拎起剩下的一隻鞋,憤怒地砸向他——男人中的豆腐渣,就算你是貌勝潘安又如何?肚子裡都是稻草,滿腦子都是廢料,沒有絲毫紳士風度,更別說對年長前輩的禮讓!「Z大應該以有你這種學生而感到無比羞辱!」

  鞋子準確無誤地砸中目標——

  畢聿肩膀一歪,牽扯了傷口,面色慘白地倒退幾步,靠著牆一陣劇烈喘息!

  不……不會吧!他虛弱到她的一隻鞋就能把他擊退?覃七弦攤開雙手,看了又看,仍不敢置信那強大的威力,自言自語:「我……好強……」

  畢聿緊抿雙唇,淩厲的眼神似乎要吃人,「凶婆娘!」

  「是你弱不禁風,不是我兇猛!」她叉著腰,擺出單掌開山的武打動作,打算為自己鼓鼓氣,但是見他面色越來越差,嘴唇青紫得嚇人,也有點猶豫,「喂,你別裝死啊,我還沒跟你算完賬!」

  畢聿無力地白她一眼,上前幾步,打算打電話。

  覃七弦手急眼快地一把抱住電話機,護在懷中,「你做什麼?想叫幫手啊!」她才不會傻乎乎地坐以待斃。

  這女人病得不清!

  畢聿最後一次確信,按捺住熊熊怒火,一字一句說:「醫院在哪裡?」

  醫院?

  上上下下打量他,覃七弦疑惑地眨眨眼,問道:「你……受傷了?」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惡意傷人的後果連我一個海外歸來的人都聽過,你不會不知道吧!」畢聿凝視她緊張過度而變豬肝的臉,心裡暢快至極!該死的!活了二十年所說的話,都沒有今天一天說得多!

  這女人——夠本事!

  「『海龜派』了不起啊!誰讓你私闖民宅?」覃七弦被唬得一愣,氣焰低了不少。她念的是旅遊專業,對法律常識局限於高中的那一點,若是無意觸犯了哪一條,也許……是她不懂所造成的過失?

  「電話!」畢聿壓抑著半吼,太陽穴鼓起。他保證:覃七弦若是個男人的話,一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凶什麼凶?」覃七弦嚇了一跳,眨巴眨巴大眼,不滿地噘著嘴,如同一個沒長大的孩子在咕噥,「醫院就在不遠的地方,根本沒有必要打120!」

  畢聿逼視著她,好一會兒才鬆口:「你帶路!」

  覃七弦鬆了口氣,精神同時又緊繃起來。他不是要訛詐勒索她吧!到醫院當著其他人的面控訴她蓄意傷人,那就是跳進太平洋都洗刷不清!不過,這傢夥的臉色和殭屍有一比,萬一在她的屋裡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一樣麻煩啊!

  終於在一次次思想鬥爭後,她握緊拳頭,慷慨地說:「那……走吧!」

  畢聿沒有動地方,目光迥然地瞅著她。

  「走啊,是你說去醫院的,現在怕了?」她得意地揚揚眉,學生畢竟是學生,沒有社會閱歷,咋呼兩下就被現實嚇倒。

  「我不想圍著浴巾出去。」畢聿冷淡地說著。

  覃七弦臉一下子紅得跟蛇果不相伯仲。她忘了他剛從浴室出來,全身上下就只有一條浴巾,如果真的走出去,她的清譽啊……啊,好吧,她承認自己在外的名聲早就被流言蜚語染花了,但是,沒有人嫌棄多白一點吧!

  「愣著幹什麼?」畢聿咬著牙,最後一次下通牒。

  「啊?」

  「把我的衣物都拿過來!」

  「咦?你幹嗎扯我的絲巾!」她一個不留神,脖子上的長絲巾被奪走。

  「笨蛋!」畢聿的肘部彎成直角,沒受傷的手用絲巾將臂和肘托掛在頸上,然後衝著她喊,「來給我打結啊!」

  覃七弦被他熟練的動作和一連串理所當然的「命令」指揮得亂了手腳。

  天殺的臭小子,敢指揮她?哼!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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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3-4-8 11:42:55

第2章(1)
      
  真折磨人啊——

  淩晨三點多縮在醫院過道的長條椅上,陰風陣陣,冷氣逼人。

  消毒水的味道讓覃七弦反胃,不由得想起一些晦澀的回憶。她收攏雙臂,靜靜坐在急診室的外面,對護士怪異的眼神視若無睹。幾年了?本以為記憶已經被深深埋藏,沒想到還是在她最不經意的時候竄上腦海。

  那個青澀的夏天,那段歡笑的歲月,恐怕今生今世都難以磨滅。

  「小姐?」一位因為懷孕而肚子圓滾滾的少婦走近她。

  「嗯,有事嗎?」嚥了口口水,她都不禁為這個大腹便便的女子擔心,「你是不是要我幫忙?」

  「不。」少婦手撐著後腰,對她的質疑報以溫和的笑,「剛才我去打溫水,在醫院門口的附近揀到一串鑰匙,別人都說不是他們的,看到你坐在這裡,我才來問問。」說著,舉起掌中握著的一串鑰匙。

  明晃晃的鑰匙在燈下格外耀眼!覃七弦一掏自個兒誇張的卡通布袋,裡面空無一物!她摸摸鼻頭,費解不已,「哎?難不成是口袋太大掉了?」想想,又伸到更深的夾層,後知後覺地摀住嘴,「天啊!我的寶貝錢包!」接著跳起來前後左右張望,就差連地板磚都掀起來檢查!

  「小姐,你怎麼了?」少婦納悶地瞅著她,呃,她也許好心添亂。這位小姐剛才靜靜的如一潭深水,可是經她的一番詢問,整個人炸開了鍋!

  「錢……錢包不見啦。」她慌亂地說著,抓住少婦的手,哀號道,「我的好多證件都在裡面裝著呢!這下慘了!」

  「小姐別著急。」見她如此痛苦,少婦也跟著緊張起來,「你再好好想想,之前都去過哪些地方?會不會有什麼疏漏?」

  「不會的!」她煩躁地抓抓頭髮,百思不得其解,「從家裡到醫院,我跟本沒有去別的地方啊!」除了——剛才有幾個喝醉酒的人,在大街上搖搖擺擺耍酒瘋,差點撞到畢聿那只受傷的肩膀,她上前擋了一下而已。難不成說,那一撞就被扒走了錢包?再一翻,果然布袋最底層被劃開了一道將近五公分的口子!

  啊——

  她無力地癱軟在長條椅上,仰望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無限悲哀。

  「那個,小姐。」少婦拎著鑰匙串,同情地說,「是你的鑰匙吧,先把它收好。」

  「嗚……謝謝……」覃七弦捶捶腦袋,接過「失物」看了看,不錯,是剛才進醫院的大門前,畢聿還她的那串自家的公寓鑰匙。

  真倒黴!早晨,為上次旅行團前往九寨溝遊客走失事件,她被老闆叫去辦公室狠狠訓斥一頓,險些扣了今天下午發的薪水;接著連續幾小時趕製了一面超大旗幟,希望以後她帶隊的標誌可以明顯些;晚上一開會,老闆說個不停,延遲到深夜才結束;回去的路上發現鑰匙沒帶,等想方設法勾到鑰匙進了門,屋子又被人大大咧咧地佔據——沒錯,她是糊塗了,未老先衰地把家拱手送人!

  覃七弦的腦海不由自主浮現出一雙狹長的眼眸,以及冷傲地奚落……

  「惟眉,你怎麼不出聲就出來了?」一個略帶焦急的男子嗓音響起。

  少婦轉過頭,向急切朝自己奔來的男人笑了笑,「看你好不容易才有機會睡一會兒,我不想打擾你啊。反正是提一壺熱水,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現在行動不便,不要到處亂跑,萬一摔倒了怎麼辦?」男人嚴肅地說,眼中的緊張與深情無可比擬,輕輕摟住她的身體,疼惜備至。

  「好了,你又開始唸經,早知道我就讓小戰來陪護,免得你草木皆兵!」少婦嘴裡埋怨著丈夫,眼底眉梢卻透著幸福的笑意。

  「二弟得用功唸書,我不準他來!」男人接過妻子手裡的暖水壺,一擡頭,正好和瞅著他們發呆的覃七弦打個照面,「這位小姐……」

  少婦歎息道:「老公,這位小姐被人扒了錢包,我剛才揀到她的鑰匙。」

  「被扒了?」男人皺皺眉,見她失魂落魄的沮喪模樣,不禁對妻子說,「她是不是來醫院看病的病人?」難怪這個時候仍不走,一直待在醫院,想必是拿不出錢繳費吧。

  「是的話,你是否又準備大發善心了?」少婦笑呵呵地問。

  男人幫妻子理了理髮絲,淺笑著說:「你總是最瞭解我的人。」

  「爛好人,你知道我從不忍心拒絕你的要求。」少婦親暱地靠在他懷中。

  那副兩情繾綣、你儂我儂的畫面在覃七弦眼中格外刺目。她低下頭,覺得鼻子眼睛都酸澀得難受,甚至呼吸也變沈了。那個時候……記得那個時候也曾經有一個溫柔體貼的男人在默默呵護著她,只是她不懂得什麼叫內斂,硬是把含蓄當作了空氣,與唾手可得的幸福失之交臂。後悔嗎?也許是有一點遺憾?也許……只是也許……

  「覃七弦!」

  從急診室走出來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左顧右盼,在找尋她的影子。

  覃七弦揉揉眼睛,應了個「嗯」字,朝對面的夫妻二人頷首,就朝醫生走去。

  少婦輕柔地說:「有我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覃七弦猶豫一下,終究是搖搖頭,「謝謝,不用了。」

  她才不會接受陌生人的幫助,雖然,他們看起來不像壞人,不過——哪個壞人的臉上會標明著「我是壞人」四個字?沒辦法!她先天、後天都注定是個極度偏見的女人,一直認為世上不存在所謂的「我為人人,人人為我」;也一直認為除了變化沒有永恆不變的東西;更是堅信自己絕對沒有值得別人喜歡的理由……故此,順利排除所有可能。

  覃七弦是個狐媚子!

  背地不知多少人都這樣講,她怎麼可能毫無洞察?那些表面上和你嘻嘻哈哈、稱兄道弟的同事、朋友、鄰居、甚至客戶,一轉身像變戲法似的,立即施展巧如舌桀的本領,見人就說她覃大情聖的風流史。

  習慣了……都不怪了……

  所以她和誰都能神侃打哈哈,也和誰都不打過深的交道。

  急診室值班的醫生見到她,笑瞇瞇等著美女的感謝:「小姐,和你同來的那位先生是肩肘脫臼,我已經進行推拿復位了,你不去看看?」

  「哦。」她的反應十分冷淡。

  醫生沒注意到什麼不對,還以為小女人緊張,拍拍她的肩膀,「別擔心,這幾天不做劇烈運動,很快好。呵呵,年輕人身強體壯,偶爾休息一下也不錯。」

  「誰擔心他?」

  覃七弦聽得莫名其妙,推門進去,見畢聿閒適地斜倚著病床的枕頭,運動衫的外衣斜披肩頭,一雙修長的腿搭在床沿,輕壓著節奏打拍子。那張令人屏息的俊臉看到她,仍掛著似有若無的嘲諷。

  她惱怒道:「喂,剩口氣的就走人。」

  畢聿琥珀色的眼眸轉了轉,嘴角一扯,「你不付錢就走,想當霸王?」

  「付什麼錢?」覃七弦一聽和「錢」有關的字眼就萬分激動,下意識握緊拳頭,「你治病關我什麼事?」

  「令我脫臼的人。」畢聿一字一字地訴說,「難辭其咎。」

  「你勒索我?」她瞇著眼,雙臂叉腰。

  「嗯哼。」

  嗯哼?算什麼狗屁回答?

  她「啪」地一捶門,毫不客氣地說:「有沒有搞錯?就算我弄反了住房的鑰匙,你也不看看擺設就輕易住下,難道就沒一點責任?」

  想把責任都推脫出來,沒門、沒窗戶、連縫她也不留!

  外科醫生在旁邊當觀眾,本來笑呵呵,但越聽下去越不對勁,按捺不住問:「呃……請問你們誰去先把費用繳一下。」值夜班啊,熬一夜就是為了那一點點加班費,如果這個都沒著落,他拿什麼養家餬口?

  「她(他)!」一對年輕男女異口同聲地進行合奏。

  醫生左右瞅瞅,莞爾地對畢聿擠眉弄眼,「哎喲,小夥子應該大方點才能留住女孩子的心啊!」現在的年輕人啊,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都能吵翻天,真是不懂得弘揚中華民族傳統的美德——謙讓!

  「醫生。」畢聿勾了勾手,「你會對害你不淺的人多大方?」

  「當然不……」反射地答了半句,醫生及時收口,努力維持醫者父母心的形象,「不能隨隨便便地傷人。」

  很好,等於沒答。

  覃七弦笑容如花,得意地接著畢聿的問題提出疑問:「醫生啊,你會不會對一個半夜三更出現在你家的陌生人把酒言歡?」

  「當然不!」醫生終於抓到義正詞嚴地表態機會,「我肯定叫警察!」好奇不已地摸摸下巴,「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還有……錢由誰去支付?」

  「你可以賴賬,我不勉強。」畢聿從褲兜裡面掏出皮夾子,劍眉微挑,「誰讓外國的名典都適合你——『葛朗台』大姐。」

  掛號是他掛的,看病的錢還會缺嗎?只是不殺殺她的銳氣,這女人已目中無人到無法無天的地步。

  覃七弦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他的話嗆得幾乎窒息。賴賬?說她是「葛朗台」那個吝嗇到極點的「老」東西?她如果不是錢包丟了會讓他在這兒囂張?誰對誰錯尚在兩說,他倒是會占嘴上的便宜!

  「你等著!」盛怒之下,她推開堵在門口的醫生,跑了出去。

  醫生歎息著望著她的背影,良久,「咦」了一聲。

第2章(2)
      
  畢聿不理會她,低下眼睫,彎腰穿好旅遊鞋,走到醫生跟前,「醫生,專家門診多少錢?」

  「你……不是等你的女朋友付錢?」醫生訥訥地指了指覃七弦消失的方向。

  「世上沒那麼多癡男怨女。」畢聿抿唇冷笑。他向來睚眥必報,對她所做的一切沒有展開報復行動,已是看在她幾個小時前替他擋了幾個醉漢撞擊的分上;再多的回饋,恐怕覃七弦受不起呢。

  「但是……」醫生不解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她去化驗室了。」

  「什麼?」

  畢聿狹長的眼眸陡然一睜。

  「我說,她似乎去了化驗室。」

  化驗室。

  「300CC全血的價格是150元到240元之間,血漿的價格是80元,獻血和賣血漿的間隔次數有不同的規定。」同樣在哀怨地值班,儘管護士小姐眼皮打顫,卻仍盡職盡責、準確細緻地報出了曾經重複N次的內容。

  「那你幫我算算……抽多少血才夠繳治療脫臼的按摩費用?」覃七弦盯著那一排排整齊的玻璃試管、一塊塊透明的玻璃片、一支支一次性的塑料針管,難免有幾分緊張。以前是公司組織的例行體檢,她沒辦法才硬著頭皮驗血,現在主動送上門讓人家抽,好命苦!

  「專家門診是不是?」護士小姐打了個呵欠,眼淚汪汪。

  「嗯。」應該是,看那醫生的屋裡掛著一面面錦旗,應該不差吧!

  「那你抽300CC全血,到繳費時多退少補。」護士小姐在單子上劃價,「決定好了,就請先做個檢查吧。」

  「好。」覃七弦捲起袖子,露出雪白纖細的胳膊,一股冷氣襲上心頭,泛起雞皮疙瘩。

  「握緊拳頭。」護士拿出一根皮筋捆住她的上臂部位,然後找到血管突出的地方,開始塗抹酒精、碘酒。

  沁涼的濡濕浸透了肌理,覃七弦身體一顫。本能地想退縮,旋即,腦海中浮現了一張嘲諷的可惡面龐,於是一咬牙,又橫下心不動,忍受著尖銳的細針刺入血管。

  鬆開皮筋,護士小姐在她立刻青紫一大片的胳膊上輕輕緩推,「放鬆啊,小姐你本來就瘦得誇張,半夜時人體代謝緩慢,血液粘稠,神經再繃得那麼緊,我只能抽出血清,你白遭罪嘛!」

  一陣陣螞蟻攢心的痛從胳膊上蔓延至身體的各個角落!眼看著淺黃色的粘稠液體從針管中抽出,就是不見一點點暗紅的血漿——

  「吃飽了撐的!」

  隨著低叱,一隻大手伸出來,竟直接撥開護士的手,從覃七弦的手上上拔出針管,接著拿著旁邊的棉花團堵住了傷口。

  「啊!」覃七弦吃痛地低喊,一擡眼正迎上畢聿犀利的眸子!

  「先生,您也太莽——」護士小姐驚訝地盯著面前的不速之客——高大的男子,面如鐵青,一隻手還抓著覃七弦的手腕。她才想為女性同胞指責他的魯莽,下一秒就接到了警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這男人明明年輕得很,從哪裡來得一股子騰騰殺氣?

  「莽撞的人是她!」畢聿不耐地拍著桌面上的幾張人民幣,「你當她神志不清!」話音落下的同時,沒有受傷的手臂連拉帶扯把覃七弦拽出醫院。

  「你幹什麼?放手!」掙扎半天,她終於甩開了他的鉗制,脫離枷鎖,再看手腕上的針眼由青紫逐漸腫成小包,活像朝裡充了氣似的漲著。

  畢聿頭也不回往前走,任她在後面又跺腳又吵鬧。

  淩晨四點多,大街上幾乎沒幾個行人,只有幾輛汽車呼嘯而過,風吹過樹梢,捲走枯黃的葉,沙沙作響。沒有月亮星辰點綴的夜,格外淒涼與壓抑。

  「喂!你站住!」白天的情景如實地反饋回來,只是主動與被動顛倒。

  「又怎麼了?」當事人一臉酷酷地轉過身,冷漠地問。

  「你還好意思問我『怎麼了』?覃七弦憤怒地握緊了拳頭,揪住畢聿的襯衫前襟,「不懂禮貌的臭小子!你做出這種不懂得憐香惜玉的事,竟然沒有一絲悔意?」

  歎息,偏偏有人生來不懂得「抱歉」兩個字如何寫。

  畢聿不屑一顧俯視著眼前凶巴巴、踮著腳尖罵街的女人,淡淡地說:「你再不鬆手,別怪我打女人。」

  「唉呦?你打我?當我是三歲孩子不成?」她覃大房東七弦小姐是被嚇大的,什麼陣仗沒見過?區區一句危言聳聽的話,能嚇倒她才怪!借他一百個膽兒也不敢碰她半根毫毛!

  畢聿再度看天,厭煩地一擰她的手腕,覃七弦不由自主地向自己白皙的面頰上扇了一掌!

  啪!一巴掌根本不重,甚至是微乎其微的,但足以震驚了覃七弦。

  「清醒了?我從沒說自己是什麼紳士,所以,你那套『憐香惜玉』的玩意兒大可免了。」他一甩兩隻精壯的胳膊,繞過呆愣的她,滿足地趕回去補覺。

  忍!忍無可忍!

  她羞憤地恨不得找個粗棒槌一下子敲扁他!

  一個深受多年教育的大學生行徑如此卑鄙,Z大怎麼收他入學?是不是有錢就可以上高等學府?是不是品德方面的問題不再重視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孔夫子若看到會學屈原投江還是盛怒之下跳槽,選擇佔山為王?

  「別以為我打不過你會就此罷休!我……我要去你們學校投訴!」覃七弦義憤填膺地跳腳——由於白天折騰了大半晌,剛才又貿然抽血,嚷了沒幾下,立即頭暈眼花地蹲了下來,一抱雙腿,左倒右歪地自言自語,「為……為什麼有好多星星?一個、兩個、三個……」

  呃,黑線叢生。

  畢聿當然聽到覃七弦的動靜,被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威脅,他嗤之以鼻。敏捷有速的步子剛剛邁到半空,就差點被她接下來的呢噥氣得五官挪移。恐怕,三歲的小孩兒都對昏眩的前兆有那麼一點點常識吧?而這個女人,還有閒情逸致地一個個數星星?麻煩!莫怪乎人家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昏就昏好了,幹嗎發出難聽的聲音讓他知道?

  畢聿深吸一口氣,瞬間,掉轉方向來到她面前,動手一拎她的衣領子,「快回去!少給我裝模作樣!」

  「你放開我……」她虛弱地拼著最後細弱遊絲的力氣掙扎,「別以為……我會感激你……我絕對不會打消投訴你的決定!除非你斬草除根,否則……我們梁子結大了!」

  女人啊女人,要不是太富有想像力,就是武俠劇看多了。

  「請便,畢某人靜候大駕。」他不耐煩地說,輕輕鬆鬆拎著覃七弦朝公寓樓所在的小區方向走。

  覃七弦被上上下下地顛簸了幾下,腦子頓時開光不少,淩空的一雙細腿蹬了好幾下,「你要帶我去哪兒?我不去!不去!你聽到沒!一個大男人仗勢欺負柔弱女子,不要臉!」

  「你哪一點像柔弱女子?」畢聿都不禁為她汗顏,「潑婦。」

  「你罵我是潑婦?」覃七弦杏眼圓睜,抓著他的手背就是一口,「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真正的『潑婦』!」

  旋即,兩排整齊小巧的齒印在畢聿手背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

  這個女人屬兔子的嗎?

  畢聿咬牙切齒地盯著因得逞而大笑的罪魁禍首,大拇指和食指固定住她的下巴,稍一錯位——

  「啊!你要死啦!」覃七弦做夢也沒想到他會再度暴力相還。

  「以牙還牙,你應該謝我保留了你的門牙。」畢聿不願繼續糾纏下去,拍拍手說道,「你要昏要死都好,給我離遠點!」

  「誰讓你多管閒事,我才不屑接近你!」覃七弦揉著酸酸的下巴,怨念地鄙視眼前的大男生。

  他今日才見識到「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確切含義,「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不過——」說到一半,牛仔褲袋裡傳來一陣激昂的手機和弦鈴。

  覃七弦翻個白眼,「一看就不是好人,半夜還那麼忙乎。」

  多事的女人!畢聿懶得理她,掏出手機,「喂。」

  ……

  畢聿一皺眉,「你知不知道地球有時差?」

  ……

  畢聿不耐地看了看腕上的寶石蘭手錶,「哼,再說吧!」而後,乾脆地扣上手機蓋,走兩步,突然偏過頭看覃七弦。

  「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啊——那半句硬生生嚥了下去,覃七弦被他灼熱的視線瞅得毛骨悚然,渾身竄雞皮疙瘩。

  「女人最麻煩。」畢聿說完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拍拍屁股走人。

  什麼?這是哪門子的性別歧視啊?

  「你才是不折不扣的討厭鬼!」如同爭執不休的孩童,覃七弦反唇相譏。

  淩晨的街道,又刮過一陣冷風,法國梧桐僅剩的葉子搖曳不定,沙沙作響。兩團陰雲凝聚在城市的上空,久久不散。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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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3-4-8 11:43:57

第3章(1)
      
  難怪古人行軍打仗也好,嫁娶婚喪也罷,都要先請八方術士占卜一下,免得撿日不如撞日時反遇災星,厄運當頭該多慘呀!那種戰戰兢兢的心情,覃七弦算有了切膚之痛的體會。

  電光火石,她和畢聿大眼瞪小眼敵視幾秒,率先閉嘴,顫巍巍從地上爬起來向另一個方向而去。

  畢聿眨眨眼,「喂,女人,你家不在那個方向。」她不會是只紙老虎,一罵就昏,得了精神分裂了吧!

  「你住嘴!」覃七弦沒好氣地回敬,「我要去警察局!」東西全不見了,她不去報警、掛失還能怎麼辦?

  三更半夜到警察局?

  「你要折騰,也該挑個時間吧!」他現在困得要死,沒功夫陪她瞎胡鬧。

  「挑個時間?」她流露出一抹怪異的表情,「你是不是秀逗了?掛失還要挑個良辰吉日不成?我的東西丟了誰來負責?你嗎?你有那個資本?」

  掛失?

  「什麼東西丟了?」她剛才不是一直和他在一起,為什麼不早說?

  「錢包……」她歎了口氣,腦袋耷拉下來。命苦,今天發的薪水全打進股市的戶頭了,她準備週一開盤重買幾支新股,為了避免記性不好缺少什麼,才特意把幾個常用證件隨皮夾子統統塞到卡通袋裡,哪料……這下倒好,身份證、銀行卡、儲蓄本和股東證全丟,那不是眼睜睜看著大漲的行情而無法分一杯羹?其實,最糟的不是股東證和銀行卡,反正有密碼的東西丟不了,終歸屬於自己。問題在身份證上,沒了它簡直寸步難行。學生時代怎麼說都有個學生證,如今,她持有的僅是家裡的戶口本,誰知接下來會發生多少麻煩?

  「那怎麼了?」丟了再買一個不就得啦,她又不是窮得叮噹響?犯得著為一個錢包小題大做嗎?

  「『怎麼』你個頭!」覃七弦一眼看穿了他的念頭,嫌惡地不住唾棄,「傻子,學生就是學生,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通!錢包裡裝的錢就罷了,那證件呢?你以為什麼東西都能用錢買嗎?笨蛋!」

  「誰讓你把東西都放在身上?」他一語道破最根本的癥結。

  「全都怪你!好端端的幹嗎跑到我家鬧?不然,我怎麼大半夜拎包往醫院跑?」她一回家就和他展開大規模交戰,根本沒功夫拿出卡通袋裝的東西!

  「誰讓你給錯了鑰匙?」哼,打算順水推舟往他身上栽贓,沒門!

  「誰……誰讓你最開始招惹我生氣?」她的氣焰矮了半截,沒辦法,心虛,做人果然是不能心浮氣躁的。

  「誰讓你一開始對別人的話充耳不聞?」畢聿氣定神閒地跟她對峙著,針鋒相對是他最樂於接觸的一幕。

  「你……你你……」覃七弦鬥嘴鬥不過他,臉漲得通紅,嘴唇泛著一層紫光。

  「拙嘴笨腮的人也有臉出來班門弄斧?」畢聿取得再一次交鋒的勝利,語氣狂傲得很,「要去警察局請便,但是別被人當作無業遊民抓起來,丟了我們租賃人的臉。」

  一番話點醒夢中人。

  本市的安全治安一向不好。別說一個單身女子走在大街上多引人側目,就是他們倆這麼拉拉扯扯、又吵又鬧,若是被警察撞見了,也會不由分說給抓起來盤問一番。的確,沒有了身份證,大半夜貿然到警察局折騰並不明智,還不如回家找出僅剩的有效證件,等到白天放開膽子辦理一系列的掛失手續。

  「不張牙舞爪了?」見她沮喪不語,他揚高一雙濃眉,知道自己的話奏效了。

  「得寸進尺。」她咬著唇,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該死的!大混蛋!一雙狹長的眼以及唇無不張揚著桀驁,偏偏她在無形中又助長了他的囂張氣焰!

  畢聿可有可無地聳聳兩肩,或許是不經意牽動了剛恢復的胳膊,動作稍有凝滯,但是他飛快地掩飾掉,大步流星地揚長而去。

  覃七弦心煩意亂地站穩身子,踉踉蹌蹌跟在後面,萎靡不振。

  她有一種極為不妙的預感——前面那個飛揚跋扈的男生一出現,很可能將她抽離小打小鬧的普通日子,再度捲入無休無止的煩擾。

  籃球不是他的興趣,天文攝影才能博得畢聿的關注。

  不過,人世往往事與願違,身高的優勢注定他被諸多外來的因素糾纏。不曉得Z大是否每個人都像太陽一般有燃燒不盡的熱情——拿最有魄力的籃球隊經理人施晶晶為例,不在乎畢聿是一個初來的轉校生,也不管他是否願意加入,只因無意瞄了他體育課上的一個空心跳投後,便兩眼直冒心心,二話不說地效仿古人,帶領一群熱血青年輪番轟炸,號稱「三顧茅廬」請他出山。

  「請」是說的好聽點,不如換個「強迫中獎」或者「霸王硬上弓」的詞恰當,其餘社團見畢聿是校內第一女強人所在社團選中的獵物,哪敢冒險收他?

  至於畢聿——

  畢聿是一個從不受半點脅迫的人。若非此次轉學費勁周折,又離附近的××天文臺相距咫尺,無論談什麼條件,他都不會妥協——

  條件之一,籃球隊平日操練,他不參加。

  條件之二,天文社與××天文臺聯繫的活動,他有優先的選擇權。

  Z大是國內遠近馳名的重點大學,對學生要求自然十分刻薄,換言之,說「挑剔」也不為過。學生會的幾大成員堅決反對一人同時兼報兩個社團,認為會分散個人精力,不利於成績的突破。所謂:多不如精。故此,每個社團一到期末必交上一份滿意答卷,否則,下學期就要考慮解散。今年,同是重點大學的H大及華風大學人才輩出,但是Z大,除了幾個熱門專業在社團上佔有優勢,體育項目一概門庭冷落,其中,以籃球隊為甚。

  畢聿正是發現了這一點,才出難題,設計讓籃球隊知難而退。

  奈何,施晶晶不愧排在Z大風雲人物榜的首位,別人眼中再棘手的事到了她那裡,迎刃而解。為了挽留她心目中的救世主——畢聿,不惜啟動全部人脈的力量,周旋於各個負責天文社的導師、學生之間,總算爭取到一個珍貴名額。

  手握兩個社團的申請單,還有什麼可說的?畢聿決不輕易承諾,一旦說了必會踐諾。

  至多,兩個社團都參加罷了。

  反正除非有重要的籃球比賽,平時,他可以不出現。重要的是,拿到天文社的名額,這也是他之所以選Z大的關鍵原因。別的大學沒有這個近距離接近天文臺的優勢,但凡國內就讀的天文愛好者,恐怕都會千方百計進入Z大。

  他不例外。

  沒錯,歐美某些大學天文系的觀測設備也許優於歷史悠久的××天文臺,但這裡是中國——那個女人再手眼通天,也干涉不到!況且死去的父親從小學、初中到高中都在此地唸書,他很早就希望來看一看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如今有機會擺脫身後的鉗制,當然不肯錯過。

  場上的人,場上的比賽,畢聿乾脆一點總結:一盤散沙。他住在國外的一段日子,為增強體質,曾進入一家體校鍛煉身體。和那些籃球隊員沒少接觸,人家是業餘的水平,卻團結無比,隊員們合作無間,場外觀眾照樣看得津津有味,掌聲如雷。但是Z大的籃球隊,沒有絲毫激情可言,動作遲鈍不說,搭配亦不協調,一舉一動都在可以預見的範圍內徘徊。籃球和足球不一樣,它是瞬間爆發性的象徵,必須出其不意,方能佔盡上風。

  怪不得施晶晶會對他的球技青睞有加,原來相較之下竟是天壤之別。今天的比賽之於Z大,的確難度不小。華風大學曾是「爛」出名的專科院校,後來經幾任學生會會長的勵精圖治和學生們的共同努力,終於以全面優異的成績名列名校三甲之一。現在的華風大學今非昔比,擊劍和籃球是他們的重頭戲。

  全國範圍的冬季賽前夕,若是熱身比賽輸得太誇張,恐怕到真上場時,更沒多少可比度了!畢聿雙手環胸,悠閒地坐在長凳上閉目養神,耳邊不時響起女子拉拉隊那「嘰嘰喳喳」的喧嘩,不用看,準是施晶晶在發號施令。

  「唉,畢同學,你上場好不好?」

  畢聿充耳不聞,腦中的一根弦繃得緊緊的,太陽穴隱隱作痛。該死,全怪那個沒事找事的麻煩女人,不是她,他也不必負傷上場——脫臼剛好沒多久,如果勉強比賽,只會給自己的健康埋下隱患。

  不值——

  一個不打沒把握之仗的人,務必遠離「衝動」兩字——

  他是畢聿。

  「畢同學!」施晶晶的手心盜汗,稍稍提高了音量,「這個節骨眼,你再不上去挽回敗勢,等比分一拉到雙位數,我們再想扳平可就難啦!」

  其他隊員頻頻點頭,握著的拳頭擱置胸前,緊張得不得了。

  然而,畢聿仍是微仰著腦袋,氣息平穩,長睫低垂。

  「學姐,再僵持下去,我們輸定了呀!」剛上大二的副隊長百感交集地原地跺腳,一邊張望場上的局勢,一邊給擔任經理人的施大美人加壓。

  「我知道!你是隊長,冷靜點好不好?」施晶晶不耐煩地吼回去,一指冷漠相待的畢聿,「他大爺不肯合作,你讓我有什麼辦法?」

  「學姐,你不認為畢學長缺乏集體榮譽感嗎?」不少人紛紛附和,趁機添油加醋地好一頓挑撥,「平時不參加訓練也罷了,關鍵時刻,竟把校隊的勝敗視作無物,我們Z大哪有如此傲慢的隊員?就算他再厲害,如此目空一切,也是無法和咱們長久相處的啊!」

  「嗯,大家的心情我都十分理解。」施晶晶安撫著隊員們的情緒,「籃球隊正值用人之際,雖說是集體項目,卻要在每個人都心甘情願的前提下進行。否則,勉強誰披掛上場也無濟於事。」寬慰別人的同時,她的心裡也開始發毛,轉過身對畢聿低低地告誡,「畢聿!你答應我幫你拿到天文社的名額之後,就會在比賽時助籃球隊一臂之力!」

  畢聿側過剛毅的臉,刀削似的俊挺下巴微微一揚,「那又怎麼樣?」

  「你現在出爾反爾。」她揚起眉。

  畢聿雙睫輕撩,一絲幽光從眼底的縫隙裡射出,「我有嗎?」

第3章(2)
      
  他淡然的反應令施晶晶忍無可忍,「咚」地一捶長條凳子,「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已低聲下氣說『拜託』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上不上場和你無關。」她不具有影響他下決定的能力。

  此話一出,施晶晶面紅耳赤,肩頭顫動地說:「賽事由我負責,怎麼和我無關?籃球隊的一舉一動都和我施晶晶息息相關!」

  「你……」他不耐煩地剛一開口,就聽裁判吹響哨子,比賽暫停。

  嘩——眾人驚訝地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怎麼回事?」

  「明明是Z大兵敗如山倒哇!」

  「嗯,為什麼叫暫停的反而是華風大學?」

  施晶晶也詫異地愣住,一下子竟忘記了在跟畢聿爭論的這件事。其實,她剛才很想找個適當的時間喊「停」,可那樣一來,便會減少隊員們中途調整戰術的機會,故此才一直按兵不動。目前局勢倒讓她鬆口氣,同時緊張的程度加倍,華風大學的人想什麼呢?

  「哈羅!精明能幹的施大美女,兩顆小虎牙露出來嘍。」休息的空當,華風大學休息區走來一個身穿海綠色隊服的男生,與畢聿的冷傲截然相反,他的笑如冬日陽光。

  「啊?!」施晶晶反射性地一捂嘴,後覺上當,不禁勃然大怒,纖纖手指一點來人的鼻子,「姓宋的,你給我哪邊涼快閃哪邊去!」

  「幹嗎對我發這麼大火?好失禮哇。」宋熙端不以為意地笑彎了眼,手肘輕輕地一敲施晶晶的手臂,「喂,小施子,這個酷哥就是被你形容做Z大籃球隊救世主的人?為什麼還不出場?再抱著秘密武器不放,你們可是連反攻的機會都沒了哦。」小施子?小獅子?

  雖說很不文雅,可宋熙端對施晶晶的「戲稱」的確讓雙方隊員跌破眼鏡。一個是華風大學籃球隊的王牌後衛,一個是Z大的籃球隊經理人,如此敵對的兩人看上去……彼此非常熟悉?並非局限於認識的熟,是別人無法介入的爛熟!

  又耍她——他擺明了是揶揄人嘛!

  「你都說他是一項秘密武器,既是如此,怎能輕易上場?」施晶晶毫不示弱地反駁,「不像某些無足輕重的人,次次都被拋到陣前叫囂!」

  「小施子,你這叫『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哦。」宋熙端不以為意地瞅著暴跳如雷的她,「你們Z大的水平有目共睹,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乾脆早早投降,在晉級大賽前認輸算了。」

  「你們中途叫暫停,只是為了來這裡奚落我們?」施晶晶咬牙切齒地說,表面上盡量維持一代名校風雲人物的風範。

  「哪裡的話呀……」打算繼續和她拌嘴的宋熙端聽到裁判又吹哨子,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回走,一邊搔髮絲一邊擺手,「為了Z大籃球隊,還有你那寶貴的顏面著想,奉勸貴隊還是盡快做個了斷好,否則,我們可不奉陪到底,這就撤了。」

  撤?

  「學姐,他們是不是想中途退出比賽?」副隊長驚訝地眨眨眼,滿臉的不可思議。

  「不。」施晶晶面如鐵青,眼睛卻瞅向不動聲色的畢聿,「他的意思是:我們的隊伍不堪一擊,要他們全力以赴來參加熱身賽,簡直浪費時間。再接著比,他們將會把主力撤掉,剩下二軍和咱們較量。」

  「什麼?」

  在場的Z大諸生異口同聲,莫不憤怒相向。

  「只有沒實力的人才計較口角之爭。」一個彷彿來自幽寒地域的嗓音夾雜在眾人當中迸射而出。

  「畢聿?」施晶晶瞪大眼雙眼,拳頭握至胸前,「你終於……」

  「別擋路。」技術不行只好靠技巧,本來他準備先休息一下,趁機觀察華風大學王牌們的戰術,奈何一群不知輕重的人,就會在旁邊敲邊鼓、咬耳朵,煩都煩死人了!畢聿脫掉外衣,不著痕跡地從同伴手中取過嶄新的籃球,邊以左手食指高速旋轉,邊以右手比劃,「醜話在前——上場後規矩照舊,一切聽我的指揮,不服的人現在就走。」

  「唔……」

  不喜歡畢聿的隊員大有人在,但是,對他的本事不挑大拇指的卻沒一個。他們不得不又是羨慕又是讚歎地感慨——

  為什麼,世間存在這種不需付出全部精力就發揮超凡的人?

  隊員們彼此看向對方,隨即紛紛垂下頭,不由自主跟在畢聿後登場。新的開始有了新的局面:華風大學果然如宋熙端所說,換回主力留下二軍;而Z大則恰恰相反,重新佈局,組成一四陣型的區域防守。

  哨聲——

  跳球,雙方勢均力敵!

  坐在華風大學半區休息的宋熙端神思一凜,視線落在這個剛登場的陌生隊員身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眉眼前的幾縷髮絲,低低呢喃:「哼……終於按捺不住出來了!」

  「熙端?」

  誰叫他?聽起來好熟悉,似乎是……聚精會神看比賽的宋熙端黑眸動了動,以為產生了意識幻覺,等心情平靜下來再聽,確實有人喚他的名字。

  「隊長,你看操場的外圍!」這時,身側一個隊友拉了拉他的運動服,朝一個不起眼的方向指去。

  順著他所點的那個方向,宋熙端的眸子陡然一閃,脫口而出:「覃姐!」原來,露天操場的外圍站著一個容姿漂亮的女人,週身打扮得亮麗嫵媚,唯獨臉色很差,甚至蒼白得有幾分駭人。即使離得有一段距離,宋熙端也聞得到她身上飄來的那股子香水味兒。

  「嗨!」覃七弦唇邊揚起一抹淺淺的笑,與以往的妖嬈嫵媚大相逕庭,那種溫柔是發自內心的表露。

  「許久不見你來看我了!」宋熙端也收斂起和施晶晶一起的戲謔,幾步走到跟前,親切不已地說,「最近好嗎?」

  「嗯,還好,因為最近工作比較忙,所以沒去……」覃七弦凝視著高大的他,一剎那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彷彿在跟另一個分開多時的人在說話。

  「覃姐?」發現她的走神,宋熙端張開五指晃了晃,「沒事吧?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大好呦,要不要陪你到醫院看看?」

  「不,不用,我很好啊。」覃七弦從怔忡中甦醒,急忙搖頭,「再說,你正比賽著,怎麼能說走就走?今天在小區附近聽到一群學生議論,才知道你們學校和Z大有賽事,因此過來瞧一眼,呵呵,現在升為隊長了?」

  「哪裡啊。」宋熙端的臉上浮現一抹緋色,隨即,笑呵呵地打哈哈,「前幾屆的學長們先後畢業,球隊總得有個熟悉的人打理,所以一向跑龍套的我上了任。嗯……過不多久,真正厲害的學弟便會在大賽上嶄露頭角。」

  「吶,熙端一點沒變,還那麼喜歡笑。」她哪裡不曉得他的一貫作風,極其自然地配合他開起玩笑,「就是個子竄上去啦!記得第一次見你,甚至不到我的肩高呢!好快,呵。」

  「那是覃姐穿了十幾公分的高根鞋!」宋熙端不滿地展開了辯護,「哪個男人受得住你這麼『咄咄逼人』的高度?」話說回來,當年不是被她刺激得太深,又聽說打籃球有助於身體發育,他才不會進入訓練瘋狂的籃球隊,那麼,恐怕也沒有今天的宋熙端!到如今,不知該謝這個女人好還是該小小地挖苦一下更合適!

  「熙瑞就不在意嘛!」覃七弦脫口而出,不禁為之一愣,長長的睫毛輕顫幾下,心揪的瞬間,一滴冰冷的淚珠從眼眶中墜落。

  不在意!那個人——真如她所講,什麼都不在意?

  她是一個偏見重的女人,認定了宋熙瑞性格溫和,萬萬不會輕易動怒,不會斤斤計較女孩子的任性,所以,即便對他並無分毫男女之情,也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味索取他的付出。直到……很久以後的某一天,終於,他抽離了長久以來撐在她身後的雙臂,以前的一切,隨風瀰散。

  覃七弦才醒悟,她的所作所為不但傷他,更是傷己至深——若非律師事務所寄來的一封合約,又有沈律師親自上門解釋函件,告訴她Z大附近的小區有一棟公寓樓是宋熙瑞指明留給她的遺產,她根本不知他……死了!見過宋熙瑞的人,都不由聯想到一本古書上「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八字。

  最難忘他臉上的優雅淺笑,縱容她、寵溺她,而一眨眼,她還來不及對他做出回應,兩人已陰陽永隔。

  這叫她怎能相信?叫她怎能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

  曾經覺得和宋熙瑞的一場相識,是今生的最大幸事。因為,再不會有一個人像他那樣,活了一大把年紀卻依然單純無邪。拋開世俗的條條框框,單單為了照顧她。而她也全心全意地依賴他,希望用一生來與他分享來之不易的快樂。可是,夢想生生地破滅了!她二十歲的生日,他的告白受到她的迴避,於是,兩人一點點走上了分崩離析的道路。她不只一次假設:若沒有逃離他的視線,後來會不會改變?不,她不該隨便假設!明明要為自己開脫,為什麼繞一大圈,又逼自己走到了懸崖邊緣?

  覃七弦額上冒汗,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握著欄杆的十指骨節一一泛青。

  「覃姐,你——」想起大哥了?宋熙端張張嘴,後半截僵在唇邊,哽在喉頭。大哥意外猝死,給所有人一個幾乎毀滅的打擊,包括他。宋家的成員,爸爸,媽媽,二哥和三姐都恨透了覃七弦。但是,他卻恨不了一個對自己那麼好的姐姐。應該誰恨誰?愛情是兩個人的問題,旁觀當然不傷人,一旦觸及就得做好受傷的準備。還有人人避諱的死亡,哪個人會不死?無論是多出類拔萃的人,都左右不了生命的終結。或許大哥太出色,上天早早將他收了回去——然而,親人的悲傷需要發洩,於是,指定的遺物接受者便是逃不掉的對象,僅此而已。是,大哥的死不關她的事!可他也不能為她辯解,為了爸爸媽媽他們的感受,只有眼睜睜地看她獨自受到地獄煉火的煎熬。

  想到這裡,宋熙端漠視地閉上眼——

  大哥在天有靈,會諒解他吧!如果,如果有機會,他會——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3-4-8 11:45:12

第4章(1)
      
  「隊長,情況不妙!」籃球隊負責記錄的經理人慌慌張張地跑來。

  「嗯?」宋熙端猛一凜神,腦子嗡嗡作響,連忙看向比賽場地。糟糕!光顧著回憶大哥和覃姐之間的過往,差點忽略了進行中的賽事。如果,真來一個陰溝裡翻船,定被施晶晶那壞丫頭拿來做諷刺他的笑柄。

  「Z大採取了區域防守,同樣是緊逼盯人,但我們先前看到的弱點在對方11號上場後反轉為優勢。」球隊經理人面色嚴肅地遞上了一本筆記簿。

  「怎麼會有這種事?」宋熙端異樣地挑挑軒眉,接過了筆記卻沒看,目光仍注視著控球的人,若有所思。

  「畢聿?」

  身後一聲驚訝的低呼令他納悶,不禁扭回頭問:「咦,你們認識?」倘若記得沒錯,這個被小施子強拉來籃球隊的畢聿是今年轉來Z大的學生,目前正念大四。照道理,來了沒多久,怎麼和作為某旅行團導遊長期外出的覃七弦有所交集?

  覃七弦皺皺眉,喃喃地咕噥:「搞什麼?就會打腫臉充胖子!」

  「覃姐,你說什麼?」宋熙端被她的話攪得一頭霧水。

  「我在罵一個笨蛋!」覃七弦氣呼呼地一握拳頭,指關節用力地敲了敲欄杆,「為了該死的面子強出頭,也不怕連累別人!」

  宋熙端越聽越不對勁,「你說的是正在場上的……那個畢聿?」

  「一個這種人就很麻煩了,你還希望有幾個?」覃七弦反問。

  「你們果然認識。」宋熙端立刻做出結論。

  「哦,那個啊……」覃七弦注意到他異樣的審視目光,脖子一縮,又像想起什麼,憤憤地一咬唇,「他是我的新房客,一來就惹了不少麻煩,所以印象深刻得很。」

  他根本沒問有關她跟畢聿相識的程度,她一番急切的解釋算不算做賊心虛,下意識反應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宋熙端托著下巴,玩味地點了點頭,「哦,這樣子啊,覃姐是為了照顧房客,來Z大的籃球場看比賽?」

  覃七弦的呼吸一窒,「別開玩笑了,一點都不好笑。」

  「假如不是我說的理由,你幹嗎特意關注他?」宋熙端的口氣驟然尖銳,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一字一句,「請你告訴我。」

  他的眼神飽含了複雜的深意,不懂的話也許倒不覺得什麼,遺憾的是她全明白!熙端大概以為她按捺不住寂寞,找到新歡忘了舊愛,是個名副其實的壞女人吧!

  呵,她好像沒有說過自己是什麼聖潔烈女,也不曾和哪個男人生死相許,即使找男人相好又如何?男歡女愛是人之常情,她才二十六歲,沒必要為一個死去的人辜負年華,不是嗎?

  本來,由於昨天弄錯了房間鑰匙、誤傷房客,不得不跟著去醫院,一下折騰到快天亮才回公寓。她始終惦記著掛失的事,心情沈重,頭疼得睡不成覺,索性起來查閱剛從互聯網下載的新景點資料,結果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唯一碰過她東西的是畢聿,找他時才發現他的房間空蕩蕩無人,問了看門的人才找到Z大球場,恰好瞧見了坐在休息區的宋熙端。

  她不是特意關注誰,而是覺得不可思議:一個昨天手臂脫臼的人,今天就參加一場競爭激烈的籃球賽,不是瘋子是什麼?倘若她連發表感歎的權利都沒有,未免太失敗。

  覃七弦擡眼看了看嚴肅的宋熙端,一聲輕笑,「熙端,你現在厲害了,讓我連喘息的餘地都沒有。」

  這一句似嗔非嗔的語調讓宋熙端渾身一震。

  老天,他剛才說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不是答應過大哥要照顧覃姐的嗎?為什麼一察覺她或許有了新的男朋友,便忍不住出口傷人?他不是早就心裡有數,覃姐不可能守著死去的大哥一輩子,最好看開點……只是,他真的無法容忍覃姐嫁給旁人,因為,他可憐的大哥會被徹底遺忘,成為一抹孤零零的幽魂!

  「覃姐,不好意思。」他深吸一口氣,恢復了晴朗的笑臉,「是我太激動了,你看,這個社會十分複雜,一個孤身的女人想要立足,是非常辛苦的……」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覃七弦蒼白的臉孔染上了一層黯青,有幾分心煩意亂地揮了揮手,「你是為我好,是吧?放心,我是大人,別忘了,你還算是我的弟弟呢!不要端著架子訓我,OK,忙你的比賽,我不耽誤你!」

  「覃姐……你去哪?」宋熙端被她的一番話說得尷尬至極。他沒有那麼好,無非為失態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隊長!」宋熙端身後不遠的經理人焦急地喊,「你先看看這場比賽吧!」隊長今天實在是太反常了!他和這個妖裡妖氣的女人說了沒幾句,就魂不守舍了。

  「嗯,你的隊友叫你。」覃七弦嘴角一揚,紅唇微啟,「還不去?輸給一群酸秀才組成的Z大,華風大學的面子也不好看吧!」

  「嗯啊,我不會輸的。」宋熙端眉眼跳動,太陽穴一鼓,騰起千層殺氣。

  「是嗎?」覃七弦的視線透過他的肩,不著痕跡地投向一個身穿冰藍色球服的頎長身影,細眉一攏,輕哼道,「那就打敗他,快點結束。」而後,不理會宋熙端的呼喚,頭也不回地往回走。嗯,離遠點吧,等差不多他們比賽完再過來好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喧嘩。

  華風大學休息區的怪異氛圍,Z大那邊當然不會沒反應。

  施晶晶雙手環胸,冷靜地注視著比賽的動態,當宋熙端站起來時,她的注意力也隨之轉移。一直看著賽場的他,幹嗎跑到欄杆邊去,咦,出現了個女人耶……那不是臭名遠揚的女房東覃七弦?

  不止Z大,附近的高職院校也有共識——覃七弦之所以在公寓小區眾多的競爭者中立於不敗,憑借的都是狐媚手段,租房的男客哪個沒上過她的床?一個靠出賣肉體靈魂做生意的女人能好到哪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甚至相互攀比和她的一夜情如何銷魂,諸如此類的傳聞不堪入耳,多如牛毛。

  熙端,為什麼和風評爛到極點的她有所交集?

  施晶晶的心怦怦亂跳,眼見隊友們在畢聿的指揮下逐漸拉回比分,扭轉了劣勢,卻沒有感到興奮喜悅,相反,內心越來越沈重。

  中場的哨聲一響,她立即拿了毛巾迎上畢聿,主動給他擦汗,「畢聿,一切拜託你哦,徹底打垮他們!」

  畢聿冷眼看了看她,接過乾爽的毛巾,「我自己來,不用你。」

  「OK!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總之,打得宋熙端啞口無言、跪地求饒就行!」施晶晶滿臉賠笑,接著,一揚粉拳,恨恨地說,「竟然不把我放在眼裡,活該!」

  「……」

  畢聿皺了皺劍眉,相當厭煩。

  「你看什麼?」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施晶晶退了兩步。

  「我最討厭被人利用。」畢聿眼眸一瞇,「你該明白我指的是什麼。」

  施晶晶一點鼻子,心頭輕顫,表面上仍是強自鎮定,「我也很討厭這樣的事,可是,你幹嗎跟我說?」

  「有本事裝糊塗,比賽也自己打!」畢聿不屑地哼了哼,丟開毛巾就要走。他可不是個吃飽了撐著的冤大頭,辛辛苦苦地在場上打球,難道只為了成全一個女人的私心?

  「等一下!你等等啊!我知道錯了啦!」施晶晶見他真的火了,也不敢再亂來,慌亂之中,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畢聿倒吸一口氣,脫臼的手臂隱隱作痛,令胸口一陣猛悸,「放開!」

  他的嗓音是壓抑的,任誰都聽得出來,施晶晶嚇了一跳,悻悻地鬆開五根手指,「你幹嗎凶巴巴的啊?」

  「你說你知錯了?」畢聿轉向她,「這是知錯的態度?」

  「好,反正現在你是老大,說什麼是什麼。」施晶晶賭氣地一跺腳,「我再也不勉強你做你不願做的事行了吧!」討厭!臭男生最討厭了!

  她哪裡像是知錯的樣子?

  畢聿翻個白眼,喝了幾口礦泉水,喘口氣坐在凳子上休息。不知怎的,施晶晶發脾氣的面龐被腦海中的另一張容顏覆蓋——是一個明明怕得要命,還硬咬著牙讓護士扎管的女人。他破天荒地容忍了施晶晶的無禮取鬧,莫不是,也和那個妖媚女人有關?

  畢聿的複雜想法,施晶晶當然不會深究,她一心撲在對宋熙端的輕視進行報復上。見他重新回到華風大學休息區,時不時朝覃七弦消失的方向看,更加怒火中燒。不及和眾人商議,逕直走到宋熙端的面前,氣勢洶洶。

  「小施子?」宋熙端正和隊友交換意見,眼角的餘光閃了一下,「你怎麼過來了?」頓了頓,迅速揚起一抹壞壞的笑,「是不是想我了?」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施晶晶氣呼呼地駁斥,一揪他的圓領子,「我鄭重警告你,不要在全國大賽前的熱身賽上耍把戲,如果不認真比,請你們立即離開!」

  宋熙端的笑慢慢收斂,手不慌不忙覆上她的拳頭,「這次朝我發火又是為了什麼?」

  「你!」施晶晶眼圈一紅,委屈不已地指控,「全是因為你!」

  聽到她異常的語調,宋熙端仔細端詳了一下,低低歎息:「小施子,我一向喜歡和你開玩笑,而你也從來沒有認真去聽。」

  「是不是也就意味著,你說的每句話都是玩笑,不能當真?」施晶晶一擡頭,死死盯著他黝黑的眸子。

  什麼?

  突如其來的疑問冰凍了宋熙端的思緒,不知哪種回答才表達得正確。

  「回答不上來?」施晶晶冷冷地笑出聲,「看來是撞到你的痛處了吧?你不覺得自己玩得太過分嗎?小時候,我不介意陪你玩,但是如今不一樣了,我沒功夫陪你瞎鬧,既然還是玩的話,請你適可而止,我是認真的。」

  「這次,我也不是開玩笑。」宋熙端伸出一隻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她黑緞似的髮絲,「晶晶聽好,你認真的時候,也是我認真的時候。」

  他沒有叫她「小施子」的外號,而是正經地喚「晶晶」?這是很少見的,兩人幼兒園起就在一個班,然後小學、初中、高中即使不同班也是同校,見面的時間多於和家人相處的時間,直到大學才分開。十幾年的交情,除非吵得不可開交,一般情況下,他不會喊她的名字,這次是為什麼?表示他所謂的「認真」嗎?

  他的眼神十分嚴肅,完全不見以往的嬉笑,她要不要相信他?

  「雖說突然跑來發一頓火很奇怪,」宋熙端伸展腰身,恢復了笑容,「不過,能夠偶爾聊聊心裡話挺好……就是場合不太合適,否則,換個花前月下的環境,一定別有一番滋味,你說是不是?嗯?」

  「油嘴滑舌的痞子!」施晶晶粉面通紅,一咬牙,擡腳狠狠踹了他的雙腿一記。

  「隊長!」

  「你要緊不要緊?」

  左右的華風隊員都嚇得直縮脖子,沒料到,一個看似嬌柔的女孩子竟會那麼暴力!這算不算場外技術犯規,誰讓他們Z大的經理人蓄意攻擊對方的主力球員?

  「哇,你想讓我殘廢啊……」宋熙端苦笑著彎下腰,雙手一捂膝蓋,「明白了,為了保護什麼『秘密武器』,你不惜來當殺手……」

  「不!你……我……我才沒你說的那麼卑鄙!」施晶晶語無倫次地否認,又狐疑地瞅了瞅他的痛苦表情,「喂,別再假惺惺地博取同情,我不吃這套!」話雖如此,卻不由自主地蹲下來去看他所謂的「傷」。

  宋熙端趁她一伸手的剎那,猛地一把將她拽入懷中,溫熱的唇不經意間掠過她潤滑的面頰,大聲宣佈:「比賽贏了,你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女友!」

  此話一出,華風大學的隊員跟著起哄,無視對方醬紫的面色,擺明了看好戲。

第4章(2)
      
  Z大的隊員們握緊了拳頭,激動地想衝上來扁人。坐在長椅上休息的畢聿長腿一伸,擋住去路,慢條斯理地說:「哪兒都不準去。」

  「學長,Z大的人擺明了在挑釁!」礙於施晶晶比賽前的忠告以及場上不得不依靠畢聿來扭轉劣勢的局面,隊員們未敢輕舉妄動。

  「那又怎麼樣?」畢聿慵懶地睜開眼,冷冰冰的說,「手下敗將,被人家藐視是理所當然的,就算你去打一頓,也不會改變。」

  「難道要讓我們看著學姐受欺負置之不理?」

  「做你們該做的事,她的事她自己會解決。」依照施晶晶的性格,會容忍別人在自家的地盤上囂張多久?哼,多管閒事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學長——」當Z大的隊員們再次遊說畢聿時,受困的施晶晶果然採取了她一貫的反擊,哇哇大叫,張牙舞爪地一甩宋熙端帥氣的臉龐,「姓宋的,你不要太張狂,敢不敢發誓,輸的話,永遠消失在我面前?」

  「你會後悔的。」宋熙端稍稍後退,一勾她的下巴,「小施子對那個畢聿很有信心吶,不過,就算他贏了今天的比賽,我消失在你面前,也不代表你可以掌控得了他,最後——吃虧傷心倒有你一份。」

  「我幹嗎要後悔?」施晶晶使盡了全力掙扎,總算掙脫出束縛,氣惱地大罵,「沒出息的豬頭三!你除了耍耍嘴皮子、欺負女孩子還有什麼花樣?不敢上場比試,藏頭露尾算哪門子的男子漢?」

  「說了半天,你就是要我快點把精銳換上場,是不是?」宋熙端瞭然地一陣嗤笑,指尖在她的額頭一彈,「笨丫頭,拜託你不要把自己的想法都寫在臉上,OK?」

  施晶晶反射性地迅速倒退幾步,眼珠子轉了轉,「你怎麼說都行,總之,想讓我心服口服地臣服,拿出真本事來!」轉身跑回Z大的休息區,背對著宋熙端深深呼吸,盡量忽視身後灼熱的視線,極力表現出鎮定的一面。

  「學姐,你沒有事吧?」隊員們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詢問。

  「你們幾個死哪去了?」施晶晶掄起胳膊在他們頭頂上挨個拍了一遍,「見我被人家欺負為什麼不過來幫忙?」

  「我們……」委屈的訴說此起彼伏。

  「是我不準他們離開選手席。」一直靜坐的畢聿站起來,彈了彈褶皺的隊服,「打球的人就該在球場上分勝負,你認為一個公私不分的人,有資格指責別人嗎?」

  「你你你……少得了便宜賣乖!」施晶晶緊咬牙齒,雙肩抖動著一指他的鼻子,「不是我的話,人家還在休息區看好戲,我們只會落得更加狼狽的境地!」

  「就算你不去,他們也會立刻上場。」畢聿毫不客氣地潑了一盆冷水給她,「被人一口氣追回那麼多分,是誰都會奮起反擊。」朝左右看看,「上場吧!最後一個機會——記住,扔了你們不該拿的東西!」

  「嗯?」施晶晶聽了一怔。什麼不該拿的東西?

  「是……是!」另四個正選球員臉上發燙,跟隨核心人物回到場上。

  比賽再度開始——

  華風大學重新換回五名主力球員,以隊長宋熙端為首,展開了對Z大的反撲。不過,讓他們吃驚的是,Z大這支扭捏做作的球隊上半場仍處處受制,且大多是自己給自己下的羈絆,短短一會兒的功夫,怎麼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單看動作就明顯地流暢多了,不再一個動作研究半天,也不再考慮雅觀與否、有失風度。否則,打一場比賽像是走台做秀,畏首畏尾能贏才怪!

  是那個轉校生的緣故?

  宋熙端不得不承認施晶晶是非常有眼光的女孩子。單從目前的情況看,畢聿的確擁有獨一無二的洞察力,可以輕鬆發覺隱藏的問題,然後,找到行之有效的方法克敵。如此,不曉得他有沒有找到華風大學籃球隊的弊端?

  時間一點點過去,宋熙端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趁籃下卡位的空當,一聲嗤笑:「為什麼躲躲閃閃?」

  畢聿琥珀色的眸子一立,「什麼?」

  「你明明可以擋下來的球,為什麼恍過去了?」宋熙端狐疑地瞅著他的手臂,「之前你也沒有盡全力,莫非是……身體有什麼問題?」

  「雞婆。」畢聿不耐煩地哼了哼,「我攔不攔不關你的事。」

  「呵呵,你在閃爍其辭啊。」宋熙端截下球,一邊運球,一邊與畢聿周旋,「沒有逃避什麼的話,痛快地和我比。」一使眼色,原本兩邊夾攻而來的人都退了數步。

  「無聊!」畢聿狀似向右邊攻,宋熙端急忙向左側傾斜,差點被後面的Z大球員偷襲,迫不得已轉回右邊,一閃神,籃球當即被截走。

  「你是故意的!」借刀殺人,令旁人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後從中取利,這根本有背他一對一的初衷?

  「兵不厭詐。」畢聿一個利落的擦板球,入網,得分,才冷眼瞧他,「是故意的,你又能怎樣?」

  「呵……呵呵呵……」宋熙端先是一怒,然後,緩緩地舒展眉宇,接著放聲大笑,手腕揮了揮,手指一勾,打出清脆的響指。

  畢聿的身旁頓時圍上三個人,將他看得死死的。

  「對你,看來只有孤注一擲。」宋熙端從底線傳球給隊友。

  「謝你高估我。」畢聿也笑了,可是笑得森冷,「不過,你以為剩下兩人防守四個人是明智的舉動?」

  「對別人不行,對Z大,綽綽有餘。」既然他不給面子,他也沒必要手下留情,乾脆殺個大比分的落差,斷了晶晶不實際的念頭。

  「是嗎?」畢聿的眸色越發深了,呈現出魔魅的光澤——

  嘩啦啦——

  風起,橫掃落葉,雨滴一點點變大,肆無忌憚地墜落在露天的籃球場上。學生們的衣裳都被雨水浸透,然而,沒有人挪動一寸腳步。因為,場上的比賽已經進入白熱化,他們根本移不開自己的視線——老天,實力相差懸殊的兩支隊伍,究竟怎麼將比分差始終維持在五分之內?這根本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嘛!

  施晶晶目瞪口呆地瞪著賽事,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到……到底是為什麼?」

  「嘿。」有一絲絲沙啞意味的輕哼響起。

  施晶晶猛地一扭頭,發現身後沸騰的人群中站著一個女人——正是不久前在另一邊和宋熙端私語的覃七弦!她不是走了嗎?為什麼又出現在這裡?

  感受到敵視的目光,覃七弦的注意力轉向施晶晶,「你是Z大的經理人吧!吶,勸你最好讓那傢夥下來。」

  那傢夥?

  施晶晶想都不想地脫口而出,「宋熙端的事還輪不到你管吧!」

  「宋熙端?」覃七弦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她,「誰和你說他了?我說的是你們隊的支柱,再比下去,以後都不要指望他再效力了。」

  「你說什麼?」見旁邊的觀眾都在集中注意力看比賽,施晶晶緊走幾步,上前一拎覃七弦胸前的領子,拉扯著來到一個不顯眼的地方。

  覃七弦拍開她的手,「大概你對我沒有什麼好感吧!我看得出來。不過,看在熙端弟弟的面子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小丫頭,聽好,畢聿的胳膊昨天脫臼,淩晨才好,堅持到現在分明是玩命,你若是想繼續下去也可以,到全國大賽時等著頭三陣出局吧!」

  「危言聳聽!」施晶晶的心頭猛地一跳。

  「你以為最初的半場他為什麼不上?」覃七弦雙手環胸,為她的反應而嗤笑,「以畢聿那種傲慢的臭脾氣,怎麼會讓對手在自己跟前耀武揚威?不是顧慮著手臂,恐怕一開始就展開他的個人表演了。」

  「Well,算你說得對,比賽還有八分鐘結束,不差這一會兒。」施晶晶實在不甘心。

  「說得倒好聽。」覃七弦媚顏一寒,尖銳地說,「說來說去是你不願輸得太慘,讓華風大學的人看不起才是真的!」沒錯,她不是什麼好人,可也不做卑鄙的事。如果,恰好看到不順眼的人做了不順眼的事,一定出言相譏,甚至拳腳相向。學生時代,做過幾年大姐頭,不是宋熙瑞多方攔著,她早在黑道上混得響噹噹了!所以,別怪她爭執起來如刀似劍,冰冷無情。

  「含血噴人!」施晶晶的臉一陣白一陣紅,「你是誰啊?沒資格對我指手畫腳!Z大是個乾淨聖潔的場所,什麼時候允許不三不四的人混進來?」

  覃七弦忍著火燒似的頭痛,冷笑道:「名牌大學好了不起麼?不是照樣有不三不四的惡劣行徑出現?可笑!」

  「你——」

  施晶晶才欲辯解,哨聲響起,裁判宣佈:「華風大學推人犯規,罰球兩個。」

  「罰球?」施晶晶推開覃七弦一看,場上的畢聿半蹲在地上,一手護著另一隻手,眉頭緊皺。

  施晶晶扯開嗓子喊:「畢聿,你一定要投進,這樣就只剩下三分了!」

  「只顧著比賽的勝負。」覃七弦不齒地搖搖頭,又瞅瞅畢聿,恨恨地、低低地說,「看你逞能到幾時!」混賬,看見清純柔美的女生心軟了不是?也不曉得在她面前的那股子厲害勁兒都跑到哪裡去了!

  一球擦邊進框,一球彈出。

  搶下籃板球的人再次把球傳給了宋熙端,他的表情凝重,運著球逕自朝畢聿以外的另四人防守之地攻擊,不過,閃避截球的時候才意識到無人可傳!他們隊有三人防守畢聿,僅僅兩人活動在內線的禁區,他的夥伴沒能跟上來,等到了身邊早已錯過了投球的最佳時機,被對方盯得死死的,滴水不漏。

  吱——

  直到比賽結束的一瞬,宋熙端終於恍然大悟!

  他曾設想畢聿是否找到華風大學的弱點,現在看來,整場比賽所呈現的態勢,早已回答了問題的關鍵!畢聿一定發現了華風大學的弱點——體力不濟!故此,放棄一對一的專門較量,令宋熙端氣惱之下採取夾攻,而後利用自己的實力來消耗對方體力,越往後拖,華風大學的攻擊火力越弱,Z大後擊勃發的長處漸漸發揮,使得局勢不相上下。

  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在按照畢聿的劇本演出。

  「原來,不該拿的東西是……」施晶晶若有所思地一咬牙,「架子!」Z大的球員以前之所以打得糟是由於愛端架子,動作僵硬放不開,一旦全身心投入比賽,必然強大。假如,最後不是畢聿幾個投球失誤,他們一定反敗為勝了!失誤,畢聿怎麼會發生這樣幼稚的錯?難道,真像那個女人所言,他的傷病剛剛癒合?

  施晶晶也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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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3-4-8 11:46:15

第5章(1)
      
  「喂,怎麼樣?」宋熙端夾著籃球,抹了一把汗。

  畢聿甩甩濕漉漉的髮絲,淡漠開口:「什麼意思?」

  「你又不是菜鳥。」宋熙端瞭然於胸,指了指他的手肘,「沒受傷,不至於投空。」

  「嗯哼。」畢聿把手前後揮動幾下,「太久沒運動,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他的任務終於結束,總算可以回去休息了。咦?那個是……眼角的視線掃到一個不速之客,站在嘈雜的人群中,死死地盯著他。

  怪了,那女人丟了東西,現在該去警察局掛失,幹嗎跑進Z大校區?滿腦子的疑問都冒出了泡泡,注意力一下轉到她的身上。

  宋熙端叫了幾聲,見依然在走的他沒反應,索性伸手去拉——

  畢聿沒有和外人糾纏的習慣,何況對方是個讓他反感至極的男生,反射性一推,誰料用力過度,又牽動了脫臼的地方,抽痛隱隱發作,不禁讓他頻頻皺眉。

  「姓畢的!」宋熙端收回手,認真凝視著他,興奮不已說,「果然是身體有問題,這次不算,總有一次,我和你單獨較量,公平的。」

  「贏就是贏,輸就是輸。」畢聿不以為然地偏過頭,神思飄遠,「你們贏了這次比賽,至於和你個人的比賽,我沒興趣。」

  「這是什麼話?」宋熙端生氣地一拍球,籃球落地後水花四濺,「提升實力的有效方法就是比試!對喜歡籃球的人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為什麼要躲?」

  「不是躲。」畢聿懶得再和他廢話,一駐足,單刀直入地說,「搞清楚,我對籃球沒興趣,來參加比賽是一份不得不履行的義務,私下來找,一概恕不奉陪。」有時間,他更想在天文望遠鏡上面下些功夫,好幾天沒碰了,手心癢得很。

  「你忘了?他是我硬拉來的。」施晶晶突然介入,站在他們之間,低頭幽幽地說,「一開始不上場是顧及脫臼的傷,後來,聽你特地宣佈撤下正選是因我們不派出秘密武器,他就猜到華風大學的隊員體力不濟,才故意採取區域防守,以逸待勞……從頭到尾,都是戰術,不是實力,他只是一個詭計多端的騙子,不是你追求的對手。」

  「她說的是真……還是假?」宋熙端如遭雷擊,不敢置信地逼問。

  「嗯啊。」畢聿敷衍了事地應了應,只覺得他的理念與他的世界格格不入,既是根本不在一個平行線上,也就不必多廢唇舌。

  「沒想到,」怔忡的宋熙端從靜寂,變為一陣狂笑,雨水順著面頰淌下,「鬧了半天我竟把一個抱著玩玩心態的人視作勁敵!」該交換隊服的他一反常態,又哭又笑了幾聲,毅然轉身離去,剩下兩邊的隊員大眼瞪小眼,尷尬不已。

  「熙端!」施晶晶也被嚇了一跳,快步追了過去。

  Z大的隊員們面面相覷,「學姐,她不是很討厭華風大學的隊長嗎?怪了,幹嗎人家老大一跑,她也跟著倒戈?」

  畢聿仍是冷笑,將脫下的冰藍色隊服隨意拋給一個拿著筆記本的小幹事,披上外衣,拎著自己的運動袋往回走。

  「學長!」小幹事急切地追在後面喊。

  畢聿的腳步頓了一下,「什麼事?」

  「學長,比賽結束了,照慣例我們要回體育館進行總結的。」小幹事盡職地解釋。

  「那是『你們』,不是我。」畢聿回身,一字一句說,「我和施晶晶說得很明白,你問清那個條件,再來吧!」

  「算了算了!」一旁Z大的隊長拉拉小幹事的袖子,「他連練習都翹,何況是開會!」今天的球賽能打到不相上下的地步,全靠畢聿一個人撐著全局,人家傲慢也有資本。誰讓他們弱呢?不過,即使哪天變強了,他們也決不會這樣目中無人!

  「可是……」小幹事還是不死心。

  「好啦,別再『可是』個沒完了……也不長點眼色,還妄想在Z大混出明堂?」Z大隊長不客氣地給了剛進社團沒多久的學弟一個煎炒爆栗。

  「唔……」小幹事蹲下身抱著雙膝,委屈地吞眼淚。

  眾人看罷萬分無奈,又是攤手又是搖頭。

  這個城市栽種有許多碩大的法國梧桐,就在道路的兩旁。秋季是一年之中除了夏天之外的另一個雨季,往往,葉子承受不住雨水三番兩次的侵襲,紛紛揚揚飄落,倒在無意中點綴了磨光的石子小徑。

  畢聿戴著耳塞,邊走邊調mp3的播放目錄,不曉得是不是下雨的關係,音質很差,時不時發出「滋滋啦啦」的噪音,儘管是細微的,也讓追求完美的他鬱悶非常。

  嗯?

  前方出現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是躲進人群之中的覃七弦,圍觀者散了之後,她也離開籃球場,走得跟龜爬似的,在等人嗎?誰?千萬不要告訴他是他!

  他低下頭,為自己莫名的疑問而煩躁起來。

  「我來找你。」她走到他跟前。

  「你告訴她我的手臂脫臼了?」畢聿記得,方才施晶晶對宋熙端說的話中有提到。

  覃七弦看了他一眼,「那又怎麼樣?事實而已,有本事不要脫臼啊。」

  「多事。」畢聿一點都不領情。

  「沒人把你當英雄,只覺得你是不折不扣的個人主義,自私自利,枉顧團隊精神!」覃七弦攤攤雙手,順便把防雨外套的帽子揶回領子內側。雨水時大時小,說不準一會兒還會不會再下,不過這會兒雨停了還圍在脖子附近,粘粘的,很不舒服。「那又怎麼樣?」他把她的反問句原封不動還給她,「扭轉形勢的人是我。」

  「撲——」覃七弦聞言,禁不住嗤笑。老天,他還真是活寶,活了二十多歲仍像個小孩似的爭功?

  「笑什麼?」畢聿的眉頭快要扭成麻花了。以前在國外居住,他討厭被那群挖老媽私生活的記者一同揪出來,以後再無寧靜,索性早早住進學校。西方的女子非常開化,尤其是體育院校。畢聿生性內向,從那時起就像被鎖進了一道封閉的密室,對異性的感官麻木透頂——覃七弦是個例外中的例外,咋咋呼呼,沒有一點東方淑女的氣質,也不像西方美女火辣,全身上下充斥著一股暴戾,看是看不出來,只能憑借直覺感受。不曉得她在自暴自棄什麼,僅僅一味地放任自己,又不真讓人越雷池半步,這和有一段日子的他很像,自我封閉。

  「我笑什麼不用告訴你吧!」覃七弦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還給我。」

  「什麼?」幹嗎找他索要東西?他們之間又沒有瓜葛。

  「你還敢問我『什麼』?」覃七弦眉毛一揚,「昨天,誰把我家全翻整了一遍,現在東西都找不到了!你讓我怎麼辦?」

  「什麼東西?」他懶洋洋地翻了個白眼,「我不知道。」

  「睜著眼睛說瞎話!」她氣呼呼地一叉腰,喉嚨幹得快要冒煙,「不是你,還有誰碰過我桌子上的那些紙?這不是跟你開玩笑,識相的快點說,如果耽誤了工作,我殺了你!」

  我殺了你?

  這種威脅都說得出口?拜託——

  畢聿算是服了她爛到家的想像力,不假思索地推了她一把,逕自朝前走去。可是,身後緊隨的「撲通」一聲,令他火大地轉身大吼:「喂,你有完沒完?」又不是弱不禁風的林黛玉,動不動就玩昏倒的把戲也太遜了。

  一次可以容忍,兩次的話,忍無可忍!

  只是……覃七弦趴在地上,雙手前仆,肌膚與地面摩擦出兩道長長的血痕,那絕不是短時間內能做到的假狀。

  畢聿僵硬地看看自己的手掌,有用那麼大的力嗎?

  覃七弦咬到了舌頭,輕輕一吐,就是刺眼的血沫。看來,一定是昨天晚上到現在都沒好好休息的緣故,她的身體竟虛弱到一碰就倒的地步!該死的,還有很多事沒有弄好,怎麼能說倒就倒?她倒了,誰都不會來扶她一把啊。想到憤恨之處,她瞪著他,狠狠地瞪著,頓時血管中彷彿有汩汩沸騰的液體在流竄,一下子,又獲得了不小的動力。她用力一撐,總算憑借手肘的力量支起上半身,再一起,可惜雙腿仍是酸軟無力,膝蓋重重地撞到地面,發出慘痛的哀號。

  畢聿就站在她的對面,兩人相距不超過三米,卻僵持著,紋絲不動——不動,不是幸災樂禍,相反,一種異樣的情緒鑽了出來。看她掙扎的動作,倔強的眼神,緊咬的嘴唇還有一絲血跡,腦海中不由得聯想到一種小獸,在瀕臨毀滅時,通常會爆發驚人的魄力,那種魄力足以挽回局勢,使自己重新站在局勢的上風。兒時,身為攝影師的父親曾帶著他橫穿原始森林,見識各種各樣的野生動物,所以,印象十分深刻。

  他對父親拍攝的東西一共產生了兩次興趣:一次是九星連珠的太空景觀,一次是遠赴熱帶雨林的原生態景色——第一次,他迷上了天文攝影,並認定為一生的目標;第二次,是這個女人勾起了他和父親的昔日回憶,預示著,將會發生什麼?

  「喂,站得起來嗎?」

  面對挑釁似的疑問,覃七弦翻個白眼,「打女人的混蛋。」

  「你……」

  他剛要爭辯,遠處跑來一個身穿陌生制服的女生,紮著兩個小辮子,十分可愛,笑瞇瞇地向他彎腰行李,「學長,你是Z大的籃球隊員畢聿吧?」

  「你是誰?」畢聿不答反問,後退一步。

  「我是華風大學……說了學長也不知道啊,無名小輩一個。」女孩子眨眨眼,一點他的鼻尖,「我知道學長的名字就OK。」

  「……」莫名其妙,他的眼神瞬間冷厲。

  「學長,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嘛!我是誠心誠意的!」女孩子沒有一點危機感,自顧自地振振有辭,「當然,以學長的容貌和才智肯定有不少女生倒追,不過,優秀的人物不是那麼容易被追到的,所以,請看這個——」

第5章(2)
      
  「嘩啦」,她抖開一卷長長的白紙,上面寫著一行行娟秀的篆字。

  搞什麼?

  覃七弦聽到她說「容貌和才智」幾個字已快昏了,又見眼前刺眼的白卷隨風招展,更是險些斷氣。

  太誇張了吧,從何時起追男生時興萬言書了?

  「感謝這場精彩的比賽,我特別為學長寫了一首詩!Z大的文科全國拔尖,但是,我沒有班門弄斧的意思,純粹是有感而發!」女孩子的眼中明明閃爍著自得的光芒,「此詩仿回文體,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一樣讀得通喔!」

  呼——

  一陣風過,樹上的雨水被掃了下來,滴落在三個人的頭頂。

  「呵。」覃七弦低低吃笑,牽動了膝蓋的傷,微微一皺眉。畢聿是個海歸派,根本沒正式學過中文,看懂一些常用漢字、順利地交流算是不錯了,何況古體詩詞?那些梅花篆在某些人眼中恐怕和蝌蚪文沒區別吧!這會兒,看那個小子怎麼傲慢下去?

  「給我。」死女人幸災樂禍的樣子畢聿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默不作聲,伸出手。

  「學長,你接受了?」女孩子興奮地雙手奉上長詩。哈哈,果然追極品男就要靠特殊的才情和勇氣,試問,有幾個人能在短短一會兒的功夫寫出迴文詩?看來,冷酷如畢聿,也不能不動心了。

  不料,畢聿接過來,「哧哧」一下橫著撕開,長卷撕為兩半。

  「啊!」叫聲從兩個人的口中發出。

  其中一個不用說是那寫「情詩」的女生,另一個,是坐在地上的覃七弦。暴殄天物!她第一個想到的詞就是這個成語!人家小女生一片癡心,煞費苦心寫了洋洋灑灑一大篇,他不要就不要,為什麼看都不看就撕為兩半,實在過分啦!

  「知道我為什麼撕?」畢聿向前邁了一步。

  「不……不知道。」女孩子嚥了口口水,血壓驟升。

  「我答應過一個人,不給其他女生半點幻想的餘地。」畢聿繞過她,快步走到覃七弦跟前,接著,二話不說單手抱起了她。

  「呀——」覃七弦一下子從地面升到一百多公分的位置,嚇得一閉眼,雙手不由自主攀上他的胸膛,緊緊抓住領角,「你幹什麼?」

  「學……學長……」女孩子也嚇得不清,語無倫次,「你……你不是開玩笑吧,這個女人是你答應的人?可是……她……她那麼……老……」

  老?

  女人最忌諱有人說她年紀大,昨天有個小男孩叫她阿姨,今天又有一個比她小不到五歲的女學生說她老?她……她哪裡老了?臉上的皮膚?還是手上的皮膚?覃七弦緊張兮兮地抽回自己的手,一一審視,還搓了搓小臉,嘴角拉下,快要吊三斤豬肉了。

  一連串細小的動作都沒有逃過畢聿的注視,他貌似無奈地歎息:「嗯,撕了長詩,對你來說也好,長痛不如短痛。」

  「學長。」女孩子眨巴眨巴眼睛,眼淚懸在眼眶中差點落下,「其實不必……不必這樣勉強的……逼你答應這種條件的人才是罪大惡極!是你受了委屈,我知道,你也不忍心,可惜被她抓住了什麼把柄,才受脅迫,都是妖女使壞!」

  殺氣!

  覃七弦頓時覺得後背寒氣涼颼颼,像被兩道強烈的紫外線穿透,彆扭不已。她好好的招誰惹誰了?一擡頭,和畢聿狡狹的眼神碰個正著,她不禁恨恨道:「你是故意的!」

  畢聿低下頭,貼在她的耳邊一呵氣,「沒錯,看笑話要付錢。」

  「你賣笑啊!」覃七弦不客氣地從善如流。

  行,有種!這女人似乎沒搞清楚她的小命掌握在誰手上!畢聿一瞇黑眸,抱著她腰肢的手猛地鬆開,立即,覃七弦如自由落體般墜落。

  「啊——啊——」畢聿的身高是一百八十多公分,剛才她被抱在他的腰間,若是直挺挺摔下去,尾椎骨不斷才怪!覃七弦急中生智,像個八爪魚亂抓一通,好歹在最後關頭環住了畢聿的一隻胳膊,不,不對,那只是他脫臼過的胳膊!一遲疑,掛空的覃七弦再次下落,眼看要「砸」向地面——唉!她暗暗叫苦,怎麼這麼倒黴?今天的土地公公太愛她,大概不捨得分離,才三番五次設法挽留她吧!

  千鈞一髮。

  總算畢聿善心大發,一把拎住她的後腰帶,重新夾回懷中,「怎麼樣?」

  她冷汗涔涔,偏過頭咒罵他,「沒人性!」

  「還要刺激?」畢聿冷冷地說,眼中卻有了一絲笑意,很淺,淺得幾乎無從察覺。這女人死活不認賬,心腸還算不錯,幾次犯險都沒趁人之危,犧牲自己的利益來成全他的捉弄,嗯,比起那些個只顧自己利益的人,例如名利熏心的母親,例如好勝心重的施晶晶,儘管覃七弦麻煩點,卻並不討人厭煩,仔細看看一些小事,倒有趣了。

  「你、你想怎樣?」她戒備地望著他。

  「合作。」畢聿揚起下巴一點對面,「解決那女生,就算一了百了。」

  「我拒絕呢?」他的女人緣不錯啊,幹嗎拒絕人家小女生的一片心意?難不成將來打算做和尚?

  「拒絕無效。」他的眉眼彎得有一絲陰險。

  「混蛋!」她揚手一巴掌扇去。

  「再打我就摔死你!」他打算再次鬆手。

  「嗚——我——答應!」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天殺的畢聿,他又不是沒殺傷力,用得著利用她已破爛不堪的名聲來趕女生嗎?

  「誰讓你不是學生。」看出她的疑問,畢聿索性一次解釋清楚。

  學校的女生們相互攀比心重,別說他不承認沒有女友,就算承認了,她們也不死心,肯定千方百計找機會排擠打壓「眼中釘、肉中刺」,社會不同了,這個染缸,孕育著形形色色的人,學生要顧及校規的條條框框,最不能最不願牽扯的是社會,因為,在諸多方面他們沒那個資本去斗——較之初高中,自由多些的大學生也不例外!道理很簡單,只要覃七弦是社會打滾的一分子,便有了先天優勢,讓其他女生望而卻步。

  這個華風大學的女生會寫會說,大概傳謠言也快,儘管傳吧!以後,不管Z大還是其他大學的花癡,他都不用再一個個麻煩地驅趕!

  一勞永逸!

  「算盤打得不賴嘛。」她一下明白了,憤恨地咬牙切齒。

  「嗯哼。」在他眼裡,聖人君子沒什麼可圈可點可羨慕的,偶爾景仰一下沒問題,若是看多了鬱悶的現狀,再衡量,還是圓滑點過日子實際。

  「好,你別後悔!」覃七弦故意提醒他做好心理準備。

  你以為我會給你報復的機會?畢聿懶得理她,朝華風大學的女生說:「我沒你說得委屈。」

  「咦?」女孩子驚詫。

  「你聽到了,這不是我覃七弦威脅他,而是他心甘情願喔!」覃七弦似真似假地雙臂一環畢聿的脖子,紅唇在他耳邊緩慢嚅囁。

  心懷叵測的兩個人彼此對視,諷刺的火花一觸即發,然而,殊不知這一幕在別人眼中具有多麼濃郁的悲劇色彩——傲慢學長一時不慎落入老女人的陷阱,不得不委曲求全,而作為男子漢大丈夫,既然答應她的條件,便會嚴格遵守,嗯,準是這樣沒錯!

  唉,世上怎生恁多讓人抱憾的悲歡事!

  「我的事。」畢聿適時吐露一句堅毅的話,「請不要干涉。」

  Z大女生說,學長他對女生老是冷冰冰的沒好臉色,原來,是為不連累別人,看來,學長很體貼啊,而老女人將他折磨得好慘!覃七弦?老天,各大學的學生哪個不知,Z大附近有個臭名昭彰的女房東叫覃七弦,她和社會上的三教九流糾纏不清,而且幕後有黑道老大罩,否則,年紀輕輕哪兒來的一棟公寓樓?

  年輕有為的畢學長被她看中,有苦吃了。

  黑……黑道?

  女孩子一陣恍惚,吸吸鼻子,兩眼努力擠出晶瑩的淚光,握拳於胸說:「勾踐臥薪嘗膽十年,終於復國,不管面對苦難多久,我……我都支持你!學長你保重!我,我會在遠方為你默默祝福!」噙著一抹即將氾濫的淚,揮揮手,拎著兩半的長卷,消失在蕭瑟秋風中。

  「靠,溜得真快!」覃七弦不無感歎。

  「臭名遠揚!」畢聿夾住她身子的手臂陡然一收。

  「痛——」覃七弦吃痛地眉眼擠成一團。同時,他在耳邊頸間廝磨所呵的氣息又帶來一股奇異的熱流,不禁渾身戰慄,「你你你,別亂來!」

  「我亂來?」畢聿不動聲色地重複她的話,琥珀色的眸子漸深,「是你抱著我不放,老女人。」

  啊?

  覃七弦訕訕地一抽手,乾巴巴說:「那不過是配合你。」

  「配合我?」畢聿的嘴角輕輕上揚,一隻手一擡她的下巴,「那就試試看吧!」出其不意地吻上覃七弦微張的櫻唇。

  「嗚——」

  天殺的,她眨巴眨巴眼,意識到自己這次算是吃大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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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3-4-8 11:47:26

第6章(1)
      
  「玩不起的人少開口。」

  那一句嘲諷的話在耳邊徘徊了許久。覃七弦坐在自家的門口發呆。來來往往的房客們視而不見地繞道而過,走著自己的路,對此類情況屢見不鮮,早已麻木。覃七弦是個怎麼樣的女人,他們沒興趣瞭解,畢竟是普通的主顧關係,當然,也有衝著美色而來的男人,不過大多待不了多久,便被她一陣野蠻的拳打腳踢趕跑了——

  這也是為什麼有人在背後造謠的原因,那些色鬼不好意思承認被女人海扁,心裡的怨全發洩到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上,添油加醋,恨不得覃七弦被吐沫淹死!

  她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也不是情竇未開的小丫頭,難道要為宋熙瑞痛苦一輩子?不,交個男友來彌補心靈的創傷多正常,何必把自己看得猶如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今天,被一個傲慢的小子騙去了個吻,可是,她並沒什麼生不如死的反應,僅僅有幾分不服與迷茫。不服是被畢聿耍了,而迷茫呢?莫非,宋熙端翻臉指責她的原因是這個?

  正常的男女交往是什麼感覺?她想知道,是不是像以前,熙瑞對她那樣百依百順、呵護備至?還是像畢聿對她的冷嘲熱諷、軟硬兼施?

  她托著面頰,發呆,繼續發呆,昏昏沈沈的腦子越來越不清醒。

  「喂,我這兒沒你說的東西。」公寓二樓C座的門打開,畢聿穿著一身睡衣,頭髮濕漉漉滴著水走了出來,靠在樓梯拐彎的扶手處,淡淡地望著她。

  「沒有?」覃七弦霍地站起,「噔噔噔」走上樓,在低於他一個台階的位置前停下,「不可能,我那裡也沒有,你這也沒有,誰會拿走?除了你,根本沒人挪動茶幾上的紙!」

  「不知道。」他慢條斯理地拿著脖子上的毛巾擦拭水珠,「你的房子亂得像豬窩,見了也會忘掉。」

  「什麼豬窩?你有什麼資格評價我的房間?」她沒好氣地吼道,「我只問你把我的那些資料挪到哪兒去了?快點給我,這不是開玩笑的!」

  「我再說一次。」畢聿的神色格外冷冽,「沒有。」

  「說謊!」她不信,絕對不信,「你進去了大半天,除洗澡之外根本沒做別的,哪有認真去找我的資料?」

  「你怎麼知道除了洗澡我什麼都沒做?」他的一腳踩在和她同級的台階上,另一隻腳稍稍彎曲,向她逼問。

  「我……」他的臉龐,深刻俊美的線條讓她呼吸困難,「用腳趾頭猜都猜得到!」進去了半個多小時,出來一副「美男出浴」圖,橫豎看都不像翻箱倒櫃後的狀態。

  腳趾頭?

  他輕佻地一看她的腳面。

  好怪!她分明穿著旅遊鞋,但被他那麼肆無忌憚地注視著,倒似什麼都沒有穿,侷促不安地一縮腳尖,不自然地一下下點著階梯。

  「嗯?」他發出濃濃的鼻音。

  「看什麼看?女人的腳是隨便看的嗎?」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對,有個道理,夏天時穿涼鞋,看到腳面並不奇怪,可現在是深秋,再被人貿然窺視就不正常了。

  「我有說什麼嗎?」畢聿氣定神閒地問。這女人分明是心裡有鬼!

  「你……不要轉變話題!」突然,她的嗓音低了下去,「算我拜託你,快把東西給我,那是重要的資料呀。」下午去公司要給老闆過目的,如果弄丟了,加上之前走丟旅客,她鐵定被炒魷魚。

  重要的東西還四處亂放?爛到家的生活習慣。

  畢聿不勝其擾地轉過身,一攤手,「勸你再做一份,我沒看見。」

  「畢聿!」覃七弦氣得跳腳,「你混賬!想找碴儘管說,為什麼做這種幼稚的把戲?我看不起你!」

  「都說了沒有!」畢聿也動怒了,他很少真的發火,尤其對素來不屑一顧的女人。今天破例向她澄清了N次,她偏偏不信,不信?OK,那就少來惹他心煩!被折騰得精疲力盡的不只她一人,他也非常累,極需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

  「你……你幹嗎……那麼大聲?」左鄰右舍的房客冒出腦袋看好戲了,掛不住面子的覃七弦一咬牙,委屈氣惱地用力一踢他的小腿肚。

  這一次,畢聿沒有閃也沒有躲,不知是太累還是故意的,總之,恰被她踢個正著!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覃七弦奪門而出,振臂一甩公寓樓的防盜門,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再一次,那些冒頭出來看戲的房客們脖子縮了縮,竊竊私語。

  畢聿擡起頭掃視一圈,目光如利刃般刺入他們無聊的神經——房客驚惶失措,紛紛關上了大門,縮回保護殼裡。

  這女人,夠膽子,比他的脾氣還大!

  不過話說回來,搔搔髮絲,他的確不記得覃七弦所謂的什麼鬼資料在哪兒。她的屋子真的好亂,光是整理就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足足三大麻袋……三……麻袋?啊,當時茶幾上堆積了一大堆報紙雜誌,中間似乎、也許、依稀、彷彿、隱約夾雜了幾張寫有密密麻麻字跡的紙張,然而,全被他當墊手的廢紙捏東西用了,之後……肯定當垃圾扔了!

  呃——

  事情水落石出,算是他的錯好了。可是,是他的錯又怎麼樣?若沒一個腦子缺根弦的女人在一旁製造偶然機會,他想犯錯也沒機會。再說,三個大麻袋沒有被物業管理的大媽當垃圾全部扔了已是幸運,不關他的事,回去睡覺!

  畢聿走到自家門口,轉動門把的同時一扭頭,透過防盜門的紗窗看了一眼外面陰雲滾滾的天空,嘖嘖,天有不測風雲。

  看來,一會兒難免又會下一場雨。

  「漫之旅」——

  這是本市乃至全國規模較大的一家實力派國際旅行社,總部設在紐約曼哈頓,子公司遍及海外,分支細密詳盡,訂購的交通票據售後服務齊全,以雄厚的資金和龐大的系統做堅強後盾,宣傳攻勢強勁,員工素質方面的要求也高。例如,基本在職人員都持有三證、身體健康、精力充沛、多才多藝,熟悉旅遊業的發展,擁有無與倫比的創新意識……

  大學畢業後,覃七弦一頭扎進這家公司工作。

  剛開始是實習生,只能在經理、科長、組長甚至是正式職員的辦公室端水、掃地、跑跑腿,後來,隨著對工作的一點點熟悉,她逐步進入角色。目前,擔任國內江南遊線第B組的組長,既是組長,顧名思義負責其他的幾個導遊。一般來說,凡有重要的團體或外國遊客來訪,她才親自出馬。事實上,覃七弦很慚愧,她這個當組長的人經常出狀況,不是遲到,便是丟三拉四忘了東西,幸好一手提拔她的部門經理徐姐罩她,否則哪能安然無恙到現在?既是如此,徐姐上次也鄭重提醒過她,子公司的經理們在接受上級公司考核,期間一旦出現顧客的投訴,不問緣由,一概罷免負責人,她是浪尖上最危險的一個。

  怕什麼來什麼。

  覃七弦唉聲歎氣地來來去去打轉,傳達室的老伯趴在窗台上看著她,一圈一圈,直繞得老眼昏花的他無法辨清事物,不得不出聲阻止:「我說……小覃啊,你到底是進去還是不進去?」

  她咬咬嘴唇,悶不吭氣。

  「你不是被科長家的『阿福』嚇怕了吧?」老伯遲疑地問。

  「耶?」聽到「阿福」二字,覃七弦敏感地飛快一跳,緊張地左右張望,「張伯,你開玩笑的還是說真的?阿福這會兒還在睡覺,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唉唉。當然是說笑。」張伯笑瞇瞇地招招手,「你怎麼離我老人家那麼遠?人的年紀一大耳朵就不靈光,聽東西很費力啦!」

  「呼……那就好。」她喘了口氣,哀怨地吐苦水,「張伯你不是不知道,那條狗真是狗眼看人低,仗著主人襆,自己也橫得像什麼似的,見我就咬,不分青紅皂白!」

  「它本來就是一隻狗,看人不低也得低,何況,上次有好好的門你不走,非要翻牆,它不咬你咬誰?」張伯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張伯,你還為它說話!」覃七弦越發委屈,「公司關了門,我想進去又不願驚動你,翻牆最方便嘛!」

  這丫頭根本沒有意識到錯啊!

  張伯花白的鬍子撅了撅,不曉得該說她點什麼才好,「你呀,年紀也不小了,做的事兒卻像個沒長大的娃娃。」

  「她這是明知故犯!」一個邪裡邪氣的嗓音鑽出來。

  「啊?」覃七弦和張伯異口同聲地叫喚,一致地拍拍胸口安慰自己。

  「小卜,不要這樣嚇人好不好?」張伯也抗議了,別看他眼下只是個看門人,在公司也算資歷深的保安部三朝元老,卜科長退休的老爹還要稱他一聲「大哥」,何況一個他看著長大的黃口小兒?卜科長倚仗老爸在公司的人脈拿飯碗,不做實事,成天遊手好閒地裡外打轉,道聽途說,尋思人家的私事,一旦抓住了小辮子就作為威脅的利器。所以,不少人在背後給卜科長起了綽號——「不是人」,因為,他的大名叫做:卜士仁。

  卜士仁雙手環胸,冷嘲熱諷地說:「覃大組長,終於記得準時來公司了?」

  覃七弦愛理不理地哼了哼。

  這個姓卜的紈褲子弟曾一度狂追她,被拒絕後,便和那群無賴的行徑一般,多次暗中詆毀於她,以達報復目的。所以,每次雙方一見面唇槍舌劍一番,已是見慣不怪。

  「張伯,我進去了,回頭再和你聊。」此刻,她的心異常煩躁,緊繃的身體快要到達極限,一會兒得去買包煙抽,也好趁機壓驚。

  「你站住!」卜士仁擋住了她的去路。

  「閃開。」她沒多餘力氣和他爭。

  「你這是什麼態度?」卜士仁挑挑眉,痞痞地一揚嘴角,「我怎麼說都是你上司,公司的規矩,上下級之間的禮儀有嚴格界定,你身為組長,不會不知道吧!」

  「科長?」她一聲嗤笑,「進了這間大廈以後,你是我上司沒錯,不過現在沒有,我的腳仍在外面,你什麼都不是!」

  「覃七弦,趁著徐經理沒有上調,繼續囂張吧!」卜士仁惱羞成怒地一點她的鼻尖,「看你得意到幾時!」

  「你說什麼?」覃七弦一瞪眼。

  卜士仁笑得詭異極了,「宣傳欄貼出了公告,上下員工都清楚的大事,你不知道?覃組長的消息是不是太閉塞了?」

  「小覃,徐經理要調往美國的總公司。」張伯驚訝地拍拍她的肩,「這件喜事,你們昨天晚上去玩她也沒有洩露?」

  難怪徐姐會請了大夥去KTV鬧騰!

  覃七弦後知後覺地一拍頭,昨天一直處於迷茫狀,糊里糊塗跟著大夥一頓吃喝,接著匆匆回家,碰到那個不速之客,然後,在醫院折騰大半夜,早上辦理了掛失手續,好像真的沒注意同事們當時聊什麼,也許人家從側面提到了——通常,公司人員不管遷升還是離職,習慣提前給大家先放風,省得太過突然。然而,她竟遲鈍得什麼都沒發覺。失敗,好失敗,徐姐對她那麼好,她卻一點不在意徐姐的前途!

  上調到遠在紐約的總部?

  多好的事啊,被越級上調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發展潛力無窮,前程似錦。不似她,渾渾噩噩過日子,恐怕一輩子都沒什麼出息了。不過,話說回來,徐姐一走,公司裡就沒有幾個和她說得來的人了。

  「怎麼,意識到大事不好了?」卜士仁捕捉到她一閃而逝的失落,窮追猛打。

  「關你屁事。」她翻個白眼給他。

  同是男人,為什麼會有天壤之別?宋熙瑞溫柔博雅,宋熙端開朗活潑,而公寓新來的學生房客——畢聿,儘管囂張傲慢,的確膽色非凡。不然,Z大風雲人物之首的施晶晶不會為他一再妥協,初次見面的宋熙端不會對他另眼相看,華風大學的女生也不會被他迷得即興寫下回文書,被他耍得團團轉猶不自知。

  反觀眼前的傢夥,一副小人得志的醜陋嘴臉。

  同是「鬥嘴」,畢聿的話字字如針令她無法喘息,而卜士仁無聊得令她昏昏欲睡。沒錯,畢聿是言行惡毒,沒有紳士不紳士的一套風度,可是直來直去,比這個背後算計人的偽君子好上幾萬倍!

第6章(2)
      
  「誰教你這麼出言不遜頂撞上司?」卜士仁氣得臉紅脖子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給我聽好了。徐姐走後,我任部門經理,你,覃七弦,也將成為我的人!」

  我的人?

  覃七弦差點吐出來,猛地甩手,一字字說:「做夢!」

  「是不是做夢咱們走著瞧!」卜士仁發出「嘿嘿」的奸笑,拇指與中指順著她向回抽手的反方向撫摸,放肆不已。

  覃七弦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震怒地吼:「放手!」

  卜士仁發現一腳邁進傳達室的張伯又轉回頭朝他們看,才訕訕地鬆手,一咧嘴,壓低嗓音誘惑,「何苦呢?七弦,跟著我就不用再為生計勞碌,你一個女人天天奔波於各大城市之間,風吹日曬,可惜了一身細皮——」

  「說夠沒?」覃七弦隱忍多時的怒火差不多要瀕臨極限,她不敢保證,下一秒會不會立刻擡腳踹向卜士仁。

  「七弦——」

  覃七弦握緊拳頭,上面一拳捶卜士仁的鼻子,下面一拳捶他的小腹,「上司,你似乎不大清醒。」

  「啊!」

  殺豬的慘叫迴旋在大廈四周。靜悄悄,一切靜的可怕。風吹過樹杈上零星的葉子,沙沙作響,襯托著僵硬的氛圍。

  剛坐在屋裡的張伯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就被突如其來的喊叫震得一顫,「什……什麼聲音呀。」

  剛才……地震了?

  「沒想到你交的是這個。」

  徐姐把辭職信函收到了匣內,推了推眼鏡,雙手交握在胸前。

  「徐姐,我很抱歉。」覃七弦盡量挺直腰板,嚴肅地說,「丟失的導遊證和景點資料是我嚴重失職。」

  「你認為辭職可以解決所有問題?」徐姐淡淡地問。

  覃七弦靜默。在公司,真正對她好的人只有徐姐和張伯,徐姐要走了,張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不離開難道等著別人排擠嗎?

  「我一向認為你有幹勁,所以無論出現什麼狀況都力排眾議保你。」徐姐拿出一根鋼筆,輕輕敲擊桌面,「你呢?怎麼評價自己?」

  「偏激。」覃七弦深吸一口氣,「正因為這樣,想不通或認死理的時候,只有撞得頭破血流再舔傷口,才會變理智。」

  「看出來了。」徐姐微微一笑,「不過,這不是托詞。要知道,走在路上,沒幾個人不被石頭絆著,也沒幾個人可以找到一輩子的領路人。」

  「我明白徐姐的意思,不過……」覃七弦一揉淩亂的髮絲,「好煩啊,我也許真的不適合上班族的生活,還是激流勇退好。」

  「當初為什麼要報旅遊專業?」徐姐悄然轉換了話題。

  「徐姐想聽我面試時說的話還是心裡話?」

  「我是考官嗎?」徐姐眨眨眼。

  「因為高考分數低,而且個人喜歡四處溜躂,認為導遊可以到許多地方,有機會買到風格各異的衣服、飾品。」她老實地坦白,接著,頓一頓,「可是……」

  「不過呢?」徐姐老神自在地一攤手,慢條斯理說:「發現導遊不只帶隊,還有讓更多的人通過你分享『天下』的自豪,因此,漸漸迷上了這一行。」

  覃七弦納悶地一揚眉毛。嗯,一開始是沒認真,但當後來舉著旗子穿梭於祖國的山山水水、街道新區時,油然而生的輕鬆熟稔連她自己都驚訝!

  只是,徐姐怎麼知道?

  「好奇我知道?」徐姐起身來到茶幾前,一邊往咖啡杯裡放方糖,一邊溫柔地說:「傻姑娘,徐姐也是你這個年齡的過來人,容易理解——」

  「徐姐。」覃七弦低下頭,淡淡地說,「你不完全理解。」她不會為這份工作忍氣吞聲,即使這份工作很不錯。

  「你有你的想法,別人當然不會完全理解。」徐姐並不介意被打斷了話,「我希望我的調職不會影響了你。」

  覃七弦腦海中浮現了一張色迷迷的嘴臉,旋即下了個乾脆的決斷:「不,是我自己不能勝任。」

  「你的申請我保留。」徐姐沈思片刻,緩緩說:「你丟了導遊證和資料耽誤下周行程,是該受到處罰——令你停薪留職一個月,補辦證件期間,好好考慮最後的機會。」

  「徐姐!」她要的不是這個結果。

  「別再說了。」徐姐嚴肅地扭過頭看她一眼,冷冷地說,「辭職是你的決定,那麼,保留就是我的決定,如果我走時你的決定不變,我決不挽留。」

  覃七弦第一次看到如此神態的徐姐,被震住了。

  天陰沈沈的,又下雨了。

  覃七弦捏了捏口袋裡的最後一張鈔票——五元,買了包煙,買了個打火機,然後,愕然發現給手機充值的錢都沒有了。慘,公寓樓是歸她名下沒錯,水電費卻要另外付的,那有專門的小區居委會統一管理,月底人家來收錢可怎麼辦?銀行辦理掛失業務,需要身份證明,而身份證補辦需要戶口本,歸根結底,一切都需要時間。最少半個月,多則二三十天,她靠喝西北風過日子不成?

  不,不能向公司的人借,也不能向鄉下她許久不聯繫的家伸手,活活逼死她啊!

  公寓樓下,滿地的煙屁股,覃七弦一會兒解決了大半包煙,接著又取一根,晃了晃見還剩兩根,索性也拿出來扔掉空盒子,兩隻耳朵一邊掛一根。當她咬住煙準備點火的剎那,有人神出鬼沒地從上方劫走了香煙。

  「喂,不準汙染我的盆栽。」畢聿顯然沒有睡醒,滿臉迷糊,干了的頭髮微微捲起,腳上踏著拖鞋——他就站在她身後,一手捏著煙,一手托著精緻的仙人掌盆栽。

  「在外面吸煙影響得到你嗎?」覃七弦盯著仙人掌,覺得刺眼。

  「煙向上冒。」畢聿眨巴眨巴乾澀的眼,口吻依然刻薄,卻淡化了一貫的犀利。

  原來,覃七弦吸煙的位置在畢聿窗口的下方。望著他一張一合的唇,她忍不住彎唇,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笨蛋。」

  「你說什麼?」他瞇起眼眸,語氣危險。

  這男人,不,確切一點形容是個大男孩,除了脾氣不好、興趣怪異之外,人品似乎沒有那麼差,放開一開始的偏見不想,倒是行為模式單純的傢夥——喜怒觀感不加掩飾,在如今複雜的社會圈子,我行我素,絕對是一個傲慢的大笨蛋。

  「笨蛋。」她又說了一遍,擡起頭,盯著他,「我說你是笨蛋,能怎麼樣?」

  「吸煙女。」他並沒什麼特殊反應,「集惡好於一身。」

  「不僅於此,還有喝酒、打架、猜拳賭博。」覃七弦一口氣將近些年來的所作所為一一吐露,媚顏一寒,自嘲著說:「我不是好人,自甘墮落,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嗎?」

  「不怎麼樣。」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緩,靜靜地聽她說,逕自說,「那些和我無關。」

  「錯,大錯特錯。」她自暴自棄地搖搖手指,身體下意識晃了一下,「你不該讓人知道你租我的公寓樓,更不該告訴華風大學的女生我是你的女朋友,聽著,你會後悔的。」

  「是嗎?」他揉了揉困頓的眼圈,興趣缺缺地打了個呵欠。

  「你不信?」覃七弦奪回屬於自己的煙,放在唇邊,「那是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代價?」他從她青紫的唇上又截下煙。

  「身敗名裂!」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狠重,眼中透出一抹哀色,灰灰的。

  怪異的,畢聿反被那種頹廢的色澤吸引住了目光,竟產生了探索的衝動,在她再度伸手索取香煙的剎那,兩手交替位置,仙人掌橫空出世——

  結果,當然是任何人都想像到的一種情況,覃七弦被紮了滿手的尖刺!

  痛!痛痛痛!

  「什麼叫『笨蛋』。」畢聿挑挑眉,不無得色,「你現在明白了?」呵,他們所謂的「身敗名裂」不過是一段以訛傳訛的風言風語,他既沒有在這個地方出生,也沒有在這個地方成長,何必在乎別人怎麼看、怎麼說?看來,這女人口是心非,名義上自暴自棄,實際上誠惶誠恐得很,根本承受不住太多是非。

  「冷血!」她痛得齜牙咧嘴,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畢聿丟開煙卷,大腳一踩,順勢拉過她的手翻轉過來觀看,就見上面不規則地紮著一排密密麻麻的刺,掌心柔軟的肌膚也因此變得分外殷紅,彷彿稍稍一碰,就會滴出鮮血。

  「還不走?大呼小叫地丟人。」

  「喂!喂喂!」

  覃七弦被畢聿不由分說從外面拉進了公寓內的二樓C座——

  心裡湧起的熱潮,從與他交握的手逕自傳遞到四肢百骸,一個微妙的預感漸漸在心上某個角落生根發芽。天曉得,那一刻的覃七弦宛如被主人拾回的小野貓,神態充滿了淺淺的眩惑。內心的空洞冰冷,也被他不經意流露的溫柔慰藉——

  他握住她的力度十分牢靠,卻體貼地避開仙人掌的一根根刺。

  這樣一個傢夥,真的是冷血的嗎?

  她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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