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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07:22

前言:


  漣、漪,
  你們是並蒂而生的蓮花,
  血肉相連,心意相通。
  你們必須永遠相依相伴,
  彼此扶持,直到死為止。
  這是母親臨走前留給她們孿生姐妹的話,
  也是當「母親」變成姨母時寫給她們的臨終遺言。
  父親、母親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
  致使母親拋下她們兩姐妹不管而選擇離開?
  層層追查中,姐妹倆同時喜歡上一個男孩,
  卻又因事實的真相而放棄對他的真愛,
  漣與漪血肉相連,
  終身為伴。


第一章 十年之後(1)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她們始終記得。

  「漣、漪,你們是並蒂而生的蓮花,血肉相連,心意相通。你們必須永遠相依相伴,彼此扶持,直到死為止。

  「不管將來出現任何情況,不論為了任何事、任何人,都永遠不要放棄彼此,背叛彼此。記住,永遠不要。」

  母親在庭院的月光下對她們說了這兩句話。她拉著她們的手,望著她們的眼睛。月光下的母親美得讓人窒息。羊脂白玉一般的臉龐,溫婉剔透。雙眸燦若星辰,寧靜清冽。

  從那以後,漣和漪就再也沒有見過母親。

  母親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她們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會離開。

  只是隱約聽到家裡的傭人們議論紛紛,說母親是認識了一個畫畫的男人,然後就跟他走了。拋下了一切——家、父親以及她們。家裡的傭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但是這個關於母親出走的流言卻從未停息過。不單是傭人,父親的朋友,世交的長輩,就連身邊的鄰居,彷彿所有的人也都清楚地知道這件事。大家都在議論,不斷地議論,不斷地傳說。雖然從來沒有人在她們以及她們的父親面前再提起過這個女人以及她的消失,但是,她們和她們的父親都知道,人們從來就沒有停止過猜測與評論,懷疑與歎息。

  父親彷彿對母親的消失是無動於衷的。他沒有再提到過她,也沒有再帶回家任何一個其他的女人。他只是迅速地把漣和漪轉學到了寄宿學校。

  臨去學校前的那天晚上,父親把她們叫到面前,給了她們倆一張存折,說:「我會叫人把生活費定期存到這裡。從今往後,你們就要自己照顧自己了。」

  「為什麼?」較小的漪忍不住問。她是妹妹,她比漣遲幾分鐘出生。

  「因為,你們再也沒有母親了。」父親說。

  回到房間,堆在她們面前的是已經打包好的行李。漪緊緊地拉著漣的手。

  「漣,我們該怎麼辦?我們真的沒有母親了嗎?」

  漣看著妹妹那張和自己酷似的臉,輕聲說:「別害怕,漪。我們還有彼此,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們永遠不分開。」

  「你會照顧我嗎?」

  「會的。我照顧你,你照顧我。放心,我們會一起長大。沒關係。」

  ……

  十年,十年就這樣過去了。她們一起念完了小學、中學,現在,又一起念大學。她們從來沒有一天分開過。她們就像母親臨走時囑咐的那樣,相依相伴,彼此扶持。她們的感情無論在何時都堅不可摧。

  她們的容貌與身形一直以來都是那樣的相似——十年以來,一般高矮胖瘦,一般容顏清秀。她們出落得越來越像她們的母親。她們都有著和母親一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以及烏黑的雙眸。

  就連那臉上的神情也是相同的——眉宇間時時流露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傲慢,但對人對事的舉止談吐卻永遠應對得體嫻雅端莊。

  不但如此,她們還有相同的喜好與興趣。喜靜,喜歡讀書,以及柔和的顏色與音樂。總之,在所有人眼裡和心裡,徐家的兩姐妹根本就是從內到外一模一樣。神仙也難分辨。

  二十歲。她們一起走過了孤單的十年,無人呵護憐愛的十年。她們手牽著手,一起長大吾家有女,玉立亭亭。

  這十年以來,她們除了寒暑假,從來沒有在家中居住過。即使是放假在家,也難得見到父親一面——父親是很忙碌的,一向。除了偶有親戚鄰居的例行探望以外,她們幾乎不見任何人。同起同住,同遊同息。

  她們與這個家,幾乎是陌生的。

  直到去年的寒假。隆冬時節,她們一起度過了二十歲的生日。那天晚上,父親把她們叫到書房,說:「今年假期結束後就不要再回學校住了,今後就搬回家住吧。」

  「為什麼?」漣問,「為什麼突然要我們搬回來住?」

  「不必搬了,我們在外面已經習慣了。」漪說,「漣會照顧我,我也會照顧漣。」

  父親沈默了一陣,擡起頭,看著她們,說:「我已經決定去澳洲。你們放心,這裡只有你們住。」

  「我已經老了。」她們離開房間時,父親在她們身後說。

  「我們真的搬回來住嗎?」漪問漣。

  「嗯。」漣說,「是搬回來的時候了。」

  於是,她們搬回了這所房子。父親亦在年後就離開,移民澳洲。

  她們遣散了幫傭。

  這間房子裡,就只有她們兩個人。

  她們關閉了大部分的房間,偌大的房子,她們仍堅持共用一間臥室。像許多年前一樣,她們永遠在一起,如連體一般,同進同出。她們之間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她們已經念大學三年級了。那年,她們以幾乎相同的分數考進了這所學校,就讀同一個專業。她們甚至向舍監堅持,一定要求把她們安排在同一間宿舍。

  「我們是連體的。」她們這樣解釋。

  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直到舍監無奈同意為止。

  「我們永不分開。」漣對漪說。

  漪望著姐姐,點頭。

  她們都以為歲月就只能這樣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無止境地重複,直到她們一起死去的那一天。然而,生活不可能如此簡單。

  變化,總會在不經意中發生。而變化的開端,往往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讓人防不勝防。

  那是一個普通的週末下午,漣和漪一起在庭院裡收拾著院子裡的花叢。春日的暖陽,綠草和顏色絢麗的花叢,飛舞的蝴蝶與蜂,古樸典雅的庭院與小樓,年輕漂亮的姐妹倆。一切的一切,美得像一幅油畫。

  直到出現不速之客。

  院門口的門鈴響了。

  姐妹倆對視一眼。她們一向鮮有訪客。

  漣去開門。

  門外,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二十左右的年紀。結實的身材和黑黑的膚色,穿著報社的員工制服,背上背著一個碩大的背包。也許是在暖和的太陽下走得太久了,也許是初次敲陌生人的門有些不好意思,他黑黑的臉上透出健康的紅潤。

  「對不起……打攪一下,也許您願意訂一份《都市快報》?」他禮貌地問。

  「不用,我家不打算訂報紙。謝謝。」漣禮貌地回絕。

  「或許您可以先看看,他一邊從包裡抽出幾份報紙一邊說,我們的報紙內容很全面……」

  「謝謝,我想我不必看了,我們不打算……」

  「啊!」院子裡漪的一聲驚呼打斷了漣的話。漣急忙回頭,匆匆跑進庭院,不再理會門口的陌生人,甚至忘記了隨手關上大門。

  庭院中,漪正用面巾紙摀住左手。紙上已有血漬。

  「沒關係,漣。我不小心弄破手指了,沒關係。」看到急匆匆趕來的漣,漪忙微笑著解釋。

  漣鬆了一口氣。她看了看妹妹的傷,微嗔道:「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還是進去擦點藥吧。這些花我來弄。」

  漪望著姐姐,笑著點點頭。這時候,姐妹倆才同時注意到身後多出來的那個人。這個來推銷報紙的年輕男人此時正呆呆地站在院子裡,驚訝地望著她們。

  「對不起,我們不需要報紙,請慢走吧。」漣說。禮貌但語氣堅決,她對這個不速之客的長時間滯留而微微不滿了。

  而這個男人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還沈浸在先前的驚訝中。

  「難道……難道你們……你們就是中文系四年級的……徐漣和徐漪?!」他驚訝地問。

  姐妹倆微微一驚。

  「你是……」

  他顯然有些興奮了。

  「真的!真的是你們!原來傳言裡的話都是真的!你們長得……長得真是一模一樣!真是……」

  「你到底是誰?」漣說。

  「你怎麼會認識我們?」漪問。

  「呵呵,」這個男人顯然意識到了自己先前的失態,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是跟你們一個學校的。我念研究生二年級,化學專業,我叫李威。這……」他舉了舉手裡的報紙,說,「是我的兼職,賺點小錢。其實……我一進校就聽說過你們了,只是無緣一見!沒想到今天在這兒見到了!你們長得實在是太像了!又都那麼漂亮……真是……驚為天人!」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語氣急促且帶有興奮。

  漣明白了,毫無疑問,這又是諸多慕名者中的一個。一直以來,從中學到大學,學校裡就不斷流傳著許多關於她們姐妹的傳言。無非是說她們長得有多麼相像、又多麼漂亮之類,再加上她們一貫深居簡出,這些流言常常因為得不到驗證而流傳得更快更廣。

  「好了,你可以離開了。我們真的不需要報紙。而且我妹妹的傷還需要處理,恕不遠送。」漣說。

  他顯然有一絲驚訝。但是,他隨即知趣地告辭了。臨出門前,他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她們一眼。

  「實在是太神奇了。」他說。

  姐妹倆目送著他走出庭院,隨手掩上門。

  漣似乎鬆了一口氣,插曲終於過去了。

  「漪,進屋去。我幫你上點藥。」

  「真有意思。」晚飯時,漪突然面帶微笑地說。彷彿是在對漣說,又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什麼有意思?」漣停下手中的筷子,問。

  「我是說今天的那個人。」

  「那個人怎麼了,不過是一個推銷報紙的。有什麼意思。」漣不以為然。

  「哦,我的意思是,即使坐在家裡也會有這種人出現。還真是……」漪有些許慌亂地對姐姐解釋。

  「沒什麼,一個冒失鬼而已。別想了,快吃飯吧。」漣說。

  漪沒有再說什麼。

  短暫的沈默之後。

  「你的手還疼嗎?」漣突然問漪。

  漪笑著搖了搖頭。

  之後,姐妹倆都沒有再提起過那天下午發生過的事。

  然而,一頓飯,彷彿已經多出了一個人在吃。

  幾個月後。

  已經是夏末初秋了。

  姐妹倆如常來到學校,一個同學把一份報紙放到她們面前,語氣帶著神秘好奇與興奮地問:「徐漣徐漪,這上面畫的是你們嗎?」

  姐妹倆低頭一看。

  報紙上赫然寫著:油畫《姐妹》榮獲大獎,青年畫家為省爭光。文字旁邊還附著作者和獲獎作品照片。畫上,站在花叢中的,身著白裙衣袂翩然的,儼然就是她們姐妹。再看畫的作者,即是那天那個冒失的「慕名者」——李威。

  「這個傢夥!」漪有些不滿。

  「他還真是……」漣看了看妹妹,說。

  「不過,還是算了。你說呢?反正畫得還不算難看。」

  「那……就算了吧。」漪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手中的報紙,說。

  姐妹倆的個性一貫如此恬淡。

  又過了幾天。一個傍晚。

  漣和漪正在臥室裡一起玩一幅拼圖。

  門鈴突然響了。

  姐妹倆一起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正是李威。他手裡提著一兜水果,臉上寫著些許歉意,又透著些許頑皮。

  「是你,有什麼事嗎?」漣不失禮貌地問。但是,她顯然沒有邀請他進屋的意思。

  「是這樣……」李威有些窘,「我是來道歉的……關於那幅畫……」

  漣微微一挑眉,身邊的漪則輕輕一嘟嘴,「哼」了一聲。

  「對不起,我知道我沒有經過你們姐妹的同意就畫了你們,這很不禮貌,但是……那天我回去之後實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喜,所以……真的很對不起!」來人忙不叠地解釋,滿口抱歉之辭。

  「要知道,你們給我帶來的震撼與靈感真得是不可想像的!你們不知道,你們一起站在那裡,對一個畫畫的人來說,是多麼美麗多麼獨特的一對模特!」

  「好了。」漣說,「我們接受你的道歉,也接受你的讚美。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面對漣的冷淡與禮貌,李威有些不知所措。

  漪笑著從李威手裡「搶」過那兜水果。

  「好了,連水果我也接受了,你可以走了。」漪語帶調皮。

  李威也笑了,笑得有些窘,他撓了撓頭。

  「那……以後我還能以你們倆作模特畫畫嗎?」

  「不行。」姐妹倆異口同聲。

  李威瞠目結舌。

  姐妹倆相視一笑。

  「好了,慢走,不送。」漣又下逐客令。

  來人離去。

  姐妹倆回到房中。

  「油腔滑調。」漪望著桌上的水果,說。

  「其實,他是很誠心的。」漣拿起一顆葡萄,慢慢地說,「你沒有看見他的眼睛?」

  「那麼,你為什麼趕他走?」漪問。

  「因為,我不喜歡意外。」漣說,「漪,你也和我一樣吧?!」

  漪笑了笑,沒有回答。

  然而,意外總是接踵而至的。

  大約一星期後。

  漣接到一個電話,居然是李威打來的。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家的電話?」

  漣非常驚訝,她們從來沒有把電話號碼告訴過學校的任何人。她們姐妹倆從來就沒有朋友,她們從來就只有彼此而已。

  「沒想到還真是這個號碼!原來是真的!這麼多年了,我還擔心已經換了呢!」

  電話那頭的人則興奮異常。

  「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你還記得那幅畫吧?!就是以你們為模特得獎的那幅……」

  「我記得,但是我還記得我們已經接受過你的道歉了,而且也拒絕了你的關於繼續給你做模特的提議。」漣覺得有些不勝其煩,語氣已經難以保持慣有的禮貌了。

  「我知道!現在我打這個電話並不是要說那些,是因為又出現了一些事情……是這樣,昨天有一個人打電話找我,說是看到了我的畫……」

  「可是,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漣忍不住打斷。

  「是這樣的,那個人問我關於你們姐妹的情況,他說他認識你們,想見見你們……」

  「是嗎?也許只是一些和你一樣有好奇心的人吧,我們姐妹素來沒有什麼朋友。不過,還是謝謝你特意打電話來相告……」

  「不是不是,你別誤會,那個人能清楚地說出你們的住址,就連這個電話號碼,也是他告訴我叫我試著打打看的……」

  漣沈默了。

  「我帶他去見見你們好嗎?也許……」

  「不必了。」漣又一次果斷地拒絕了李威的提議,「我和漪都不喜歡意外發生的事情。所以,不必了。」

  「可是……」

  漣不顧禮貌地掛上了電話。

  她回過身,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漪。漪在望著她。

  「是誰?」

  「是李威。」

  「你知道我問的是那個想要見我們的人是誰。」

  「我沒問,我不知道。」漣朝樓上走去。

  「你也猜到了吧,也許是她。」漪對著漣的背影說。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想見嗎?也許是媽媽。」

  「我們沒有媽媽,你忘了嗎?」漣停下腳步,回過頭,「十年前,我們就沒有媽媽了。」

  漪沈默了。

  「走吧。我們的拼圖還沒有完成,你不想繼續嗎?」漣走到妹妹身邊,拉著她的手,輕聲說。

  第二天。

  姐妹倆從學校回家。

  在校門口,被兩個身影攔住了去路。

  是李威以及一個陌生男人。漣忍不住豎起杏目,對李威怒目以對。漪則好奇地打量著那個陌生的男人。

  這男人大約五十來歲,一身休閒裝質地普通但得體整潔,五官長相普通但神色謙和安詳。一個頗有風度的中年男人。李威站在他身邊,越發顯得是一個愣頭愣腦的毛頭小子。

  李威面有懼色地看著姐妹倆,三分的小心翼翼,七分的嬉皮笑臉。

  「呃……是這樣的……這位是……」

  他開始試圖硬著頭皮介紹雙方,但被漣銳利的眼神逼得難以開口。

  「是這樣的。」那男人開口了,微笑地看著姐妹倆,語調謙和。

  「我是國家美術學會的理事,我叫林恩宇。」

  漣緊皺的眉頭微微一鬆。

  「我是看到了那幅名為《姐妹》的參賽作品才冒昧打攪二位的。」那男人接著說道。

  「毫無疑問,這幅作品是一幅十分優秀的油畫作品,無論從佈局、結構,還是用色、手法來說都是十分出色的。但是,在當時最引起我注意的,還是畫中的人物——也就是你們姐妹倆。我的意思不是說你們的美麗或者是你們的相似吸引了我,而是……你們倆的長相,實在是……實在是太像一位故人了,所以……我才冒昧打攪……」

  「故人?」漪忍不住打斷了那個男人的話,「請問……」

  「哦,她是我在法國學畫畫時的同學,名叫柳如。應該是你們的……」那男人忙解釋道,句末,滿懷期待地望著姐妹倆。

  「柳如?對不起,我們並不認識這個人。也許……林先生,是您弄錯了。」漣淡淡地說。

  那男人顯然很驚訝。

  「不認識?!這不可能!要知道,你們和她長得簡直是一模一樣的!按照年齡來算,你們應該是她的女兒才對……」

  就連站在他身邊許久不曾開口的李威也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林先生——」漣的神情和語調已經完全恢復了一貫的客氣與疏離,「恐怕真的要讓您失望了,家母不叫柳如。而且,我們也確實從來不認識一位叫做柳如的女士。」

  「但是……」那男人試圖再說些什麼,漣微微一擡手,打斷了他。

  「至於您說的關於長相的問題,我想,人有相似,您說呢?」

  「可是這不是相似!這根本就是一模一樣啊!」沈默許久的李威突然插話。

  他隨即將目光轉向那個男人。

  「林老師,你快把那張照片拿出來給她們看看,就是你給我看過的那張!」

  「不必了!」漣說,「我們還有點事,不好意思。先走一步。」

  說完,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姐妹倆轉身走開。

  「真的是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啊!」李威衝著她們的背影,大聲而急促地說。

  漣和漪沒有停下,姐妹倆徑直坐車回家。

  一路上,姐妹倆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晚飯時。

  「漣,你真的不好奇嗎?」漪突然問。她說話時沒有擡頭,眼睛只盯著面前的碗筷。

  「好奇什麼?」漣也沒有擡頭,彷彿只是一句漫不經心的搭話。

  「你真的不想看看那張照片嗎?也許……」

  「也許什麼,難道你真的相信我們會長得像那個所謂的故人?我們的母親不叫柳如,這個你也知道。」

  「可是,母親到底叫什麼,你知道嗎?」

  漪終於擡起頭,看著姐姐。雙目如星。

  「總之,不叫柳如。」漣也擡起頭,一字一頓。

  「我只記得,長輩們都叫她作阿姐……」漪語氣遊移。

  「那就是了。」漣說,「你幾時聽過人叫她柳如?」

  「阿姊只是小名啊。」

  「我曾聽父親叫她小憶……母親名字應該是叫憶。」漣揚了揚手,彷彿要一語定乾坤。

  「我們也許可以去書房找找戶口簿之類的東西看看……」

  「漪,有這個必要嗎?只是為了一個陌生人的一段莫名其妙的話?他也許是認錯人了,也許根本就是有毛病。」

  漣望著妹妹。

  「何況,這些東西我們都不知道父親放在哪裡了,說不定已經帶走了。那些房間都已經關閉那麼久了,現在去大動干戈地翻箱倒櫃,需要嗎?」

  漪沒有說話,只定定地望著姐姐。

  「好了,不要再想這件事了。」漣低下頭,繼續吃飯。

  「都怪那個李威!好端端的,弄出這麼些麻煩!」片刻,漣又冒出這麼一句。

  漪沒有說話。

第一章 十年之後(2)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漣午睡醒來,不見妹妹。漣樓上樓下找了個遍,仍未見漪的身影。

  漣著急了。十年來,她們姐妹從未分開過,她們做任何事都是一起的,無論是她還是漪,都從來沒有單獨行動過。然而,今天,漪突然不知去向。

  直到晚上,華燈初上時分,漣終於聽到了開院門的聲音,匆匆跑出去。是漪。漪顯然走了很長的路程,她外套已經脫了下來,挽在小臂上,額上也汗津津的,還在微微氣喘。她一眼就看到了迎出來的面帶慍色的姐姐。

  「漣……」

  「你去哪兒了?!」

  漪沒有回答。

  「你去哪兒了,為什麼不叫我一起,甚至都沒有告訴我一聲就偷偷溜了?!」漣繼續責問。

  「我去見李威了。」漪突然說,語調平靜。與漣形成了強大反差。

  「李威?見他做什麼?他又找你了?」

  「不是,是我找他的。」漪說。

  「你找他?!你找他做什麼?!」

  漪沒有回答姐姐的問話,她定定地望著姐姐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沈默了幾秒鐘,反問道:「漣,難道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好奇嗎?你就從來不曾想過,我們的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她是在怎樣的教育與環境裡長大的,去過哪裡,做過什麼,為什麼會嫁給父親,又為什麼會離開?你就從來沒有猜想過這些嗎?」

  「沒有!對於她的任何事情,我都沒有興趣。因為我知道,她是一個狠心腸的女人,我們已經共同憎恨了她十年。」

  「是的,她是我們憎恨了十年的人。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恨她?因為她是我們的母親。」

  「所以呢?顯然你想知道關於她的種種過往。不過那又如何?你去找李威,難道他知道?!」

  「我讓他幫我約林恩宇見面。」

  「林恩宇?哼!我就知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不要再想那個人說的鬼話了,什麼柳如,什麼故人,根本是他認錯人了。你怎麼還……」

  面對情緒越來越激昂的姐姐,漪平靜得讓人驚訝。

  她沒有反駁姐姐的話。

  「漣,對不起,我沒有聽你的話。這幾天我都不斷地在書房裡找戶口簿。」

  「你找到了?」

  「沒有。」漪從手袋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憤怒的姐姐,「但是,我找到了這個。」

  漣接過妹妹手裡的東西。看了一眼,她沒有再說話。

  是一張照片。發黃的顏色與古老的紙張剪裁樣式,顯然已經有些年代了。

  照片上,是一個笑盈盈的女人。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背上背著畫板,長髮和圍巾隨風飄起,英氣勃勃。那眉眼,與姐妹倆一模一樣。

  是她們的母親無疑。

  而聳立在母親身後的,是赫赫有名的埃菲爾鐵塔。

  「我和林恩宇約好了。明天上午,你去嗎?」

  面對語塞的漣,漪說。

  次日上午。

  一家茶樓,幽靜的包廂裡,徐家姐妹與兩個男人對面而坐。姐妹倆一個神情平靜,一個則稍帶不屑與不耐煩。

  臨出門時,漣對漪說:「我並不想知道她的事,我只是陪你。我們從來都是一起做所有的事情,我也不想因為這件事情而出現例外。」

  漪把她找到的照片推到林恩宇面前。

  「這是我在家裡找到的一張照片。」

  「柳如!這是柳如沒錯!」林恩宇看到照片眼睛一亮,情緒立刻激動起來。

  「這張照片是在法國拍的啊!你們看!這不是埃菲爾鐵塔嗎?!全世界也只有這一座埃菲爾鐵塔啊!我沒說錯!你們就是柳如的女兒啊!」

  他一邊掏出自己的那張照片一邊語無倫次地說。

  「不會錯!我就知道不會錯!柳如呢?她在哪兒?她還好嗎?」

  姐妹倆看了看林恩宇拿出來的照片,也同樣是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站著五六個年輕人,母親站在一群男人中間,萬綠叢中一點紅。他們身後,便是著名的盧浮宮。

  「您看看我們這張照片……您看看,這張照片是您拍的嗎?」和情緒激動的林恩宇相比,漪要平靜得多。她問道。

  「呃……不是……但是,這也是在法國,不會錯啊!」

  「那拍照片的人呢?也是您的同學嗎?」

  「這個……我不清楚……柳如的朋友非常多,這張照片其實我以前也從來沒有見過……但是……」

  「朋友非常多?!哼!是男朋友非常多吧?!」漣忍不住插嘴道。

  她沒有注意到,對面沈默的李威投來的驚訝與略帶不滿的目光。

  「不……你怎麼能這樣說你的母親呢?」林恩宇也不滿了。

  「你不知道,你的母親當年是多麼出眾的一個女人!她漂亮、開朗、才華橫溢……沒有人能不被她的魅力吸引……沒有人不喜歡她!」

  「那她喜歡誰?她在法國的時候,有男朋友嗎?」漪問。

  「好像……好像沒有……她和很多人關係都非常好……但是並沒有特別親密的……你們還沒有告訴我呢,你們的母親現在情形怎樣?她好嗎?自從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也沒有見過她的畫作面世……」林恩宇急促地問。

  「家母……」

  「已經過世了。」漣打斷了漪的話,搶先說。

  漪望了一眼姐姐,沒有說話。

  「啊……」林恩宇顯然十分失望與驚訝,「怎麼會……是什麼時候的事?」

  「好多年了。」漣說。

  「紅顏早逝啊……沒想到……沒想到……」林恩宇唏噓不已。

  「在法國,她真的沒有男朋友嗎?在你們一起學畫的同學裡……真的沒有嗎?」漪仍不死心。

  「好像……真的是沒有啊,我說過了,她是一個非常受歡迎的人……大家都喜歡她,但是,她並沒有與誰談戀愛……」

  「你們是一起畢業回來的嗎?」沈默多時的李威突然插話。

  「不是,她……還沒畢業就突然回來了,聽說是家裡出了什麼變故……而我是在那裡繼續學習了好幾年之後才回來的。她剛回來的那年,曾經給我寫過一封信,還給過我一個電話號碼……後來就沒有聯繫了。」

  「電話號碼?就是你告訴李威的哪一個嗎?」漣問。

  「是的,我原以為應該早就換了……沒想到你們家竟然還在使用……」

  談話一直進行到中午。臨別,林恩宇邀請姐妹倆共進午餐,她們婉言謝絕了。

  回家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到家之後,兩人一起進臥室換衣服。

  漣突然說:「你滿意了?不出所料,她就是那樣一個到處留情的女人。這個林恩宇,處處維護著她。話裡話外卻又處處透著懷念和惋惜,一定也是追求者中的一個!只不過沒有追到手罷了!」

  漪沒有反駁。她沈默了幾秒鐘之後,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可是,既然母親名叫柳如,爸爸又為何將她喚作小憶?」

  「誰知道?也許……是他們之間的暱稱吧?!」漣不以為然。

  下樓時,漪突然又說:「你看看走廊裡這些畫,還有其他房間裡的那些。其中會不會就有母親自己的作品?」

  這次換成漣沈默了,她沒有回答。

  日子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彷彿一切意外與插曲都已經過去了。太陽繼續日復一日地從同一個地方升起。姐妹倆仍舊過著她們離群索居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姐妹倆的連體狀態似乎開始間或地被改變一次——漣開始發現,妹妹偶爾會改變過去十年養成的習慣,她開始喜歡獨自出門,或者是推遲回家。她有著各種各樣的理由——漣,我的論文被老師打回來了,我必須去圖書館重新找資料。不,你不用陪我,你先回去吧,我會很晚……漣,我下午去買點糕點回來,最近我們睡得太晚了,需要一點夜宵……不,我一個人去就好了,同學介紹的新店,我自己去找找……漣,老師叫我下課後去找他一趟,你先回去吧。不,不用等我,不知道要到幾點呢,還是你先走好了……

  很多理由,很多突發事件,都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漣開始無法理解自己的妹妹了,可是每當她打算抓住漪質問一番時,漪卻總是一臉抱歉與謙和——漣,對不起……每每如此,都將她準備好的一肚子抱怨消失於無形。

  面對妹妹的改變,漣束手無策。

  轉眼又到歲末。聖誕、新年,寒假開始,農曆新年將至,姐妹倆亦要準備過年了。

  「父親有電話來,說舊歷年底便會回家。」漪告訴姐姐。

  「嗯。」漣應了一聲,沒說什麼。

  「我們應該抽時間把屋子全面打掃一下。一來是要過年了,打掃是免不了的;二來……父親回來也需要房間。」

  「好的,我們一起做。」

  「是不是也應該將舊傭人召回來一兩個,打掃屋子工程很浩大,再加上過年家事也繁雜。」漪望著姐姐,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嗯?!」漣果然擡起頭,猶豫地想著。

  「我覺得……」

  「那好吧,我記得晨室書桌的抽屜裡有舊時傭人的聯絡電話。你去找找,隨便找兩個就好。應急而已。」

  「好的。」漪答應著,似乎有些如釋重負的竊喜。

  漣沒有注意到妹妹異常的情緒。

  隔天下午,漪便領回來一個手提旅行袋的女人。

  「這是大小姐呢,還記得嗎?」漪手指著漣問那女人。

  漣正在擺弄幾缽過年應景的金桔子。聽見漪的問話便擡起頭,看那女人。

  那女人也正瞪大著眼睛打量著她。這女人三十多歲的年紀,短頭髮,露著光潔的前額。膚色偏黑但沒什麼皺紋,眼睛不大,臉上沒什麼血色,一身半新的衣褲非常整潔。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旅行包。

  「你是大小姐呃……你們還是長得一模一樣啊!真是……你們都長這麼大了……真是……」

  那女人眼裡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嘮嘮叨叨地說著,有些語無倫次。

  漪笑嘻嘻地看著姐姐。

  「你還能認得她嗎?她是那個菊姐姐啊!宋阿菊!」

  「菊姐姐?!」漣漸漸有了記憶。是了……當年那個梳著辮子、喜歡穿紫衣紫褲的菊姐姐,是家裡年歲最小的傭人,不做重活,單照顧她們姐妹倆的飲食起居。是個細心寡言的人。每當姐妹倆躲在花園裡不肯上學時,阿菊總站在院門口拿著她倆的書包,對著滿院的花草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叫:大小姐,小小姐!大小姐,小小姐……要遲咯……要遲咯……

  「大小姐,小小姐!要遲咯……要遲咯……還記得嗎?大小姐?!」

  阿菊輕聲重複起當年的叫聲。

  「大小姐,還記得嗎?」

  「記得噢!你是菊姐姐啊!怎麼會不記得?!」漣忍不住也感染上了妹妹的喜悅,「菊姐姐!是菊姐姐!我記得你!穿紫衣服的菊姐姐!」

  「對咯!大小姐和小小姐都還記得我噢!」阿菊似乎有幾分激動了,聲音微微顫抖。

  「菊姐姐很多年前就沒在我們家做了啊,我記得是我們還……」

  「是啊,那年暑假一回來,就發現菊姐姐不在了。都說菊姐姐嫁人了噢……」漪接過漣的話頭。

  「是啊,我還年年念起你們,總說那年走得太匆忙,連再見都沒來得及跟你們說啊。虧得你們還記得我,那天小小姐去找我,我真是……」

  「回來就好了嘛,別說那些了。」漪打斷了阿菊的話,「我們現在很冷清的,你來跟我們一起住,也幫幫我們的忙嘛。只是屋子大,事多……」

  「怎麼這麼說啊,小小姐!你叫我回來實在幫我啊!我現在的狀況……能回來真是阿彌陀佛啊……小小姐……」

  「不說這些了,以後再慢慢講吧。」漪又一次打斷了阿菊的話,「菊姐姐,你自己去後廂房把東西放下吧,這房子一直沒有裝修過,你還記得怎麼走吧?!房間空置了很久了,恐怕你還得收拾打掃一下……我和漣晚上下來,我們一起吃飯。再慢慢聊吧。」

  「是啊,菊姐姐,去吧。以後再聊天的機會多著呢。」漣說。

  「好、好……」阿菊應著,轉身要走。

  「房間空很久了,不知裡面還剩些什麼。需要什麼就說聲啊,或者你自己買去,我算錢給你。」臨了,漣又補上一句。

  「好好……我知道……」阿菊回過頭來,幾乎是千恩萬謝了。

  阿菊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

  漣回頭,發現漪正笑盈盈地望著她,眼裡有幾分頑皮。

  「你還記得菊姐姐噢……我還擔心你已經忘了咧……」漪笑謔。

  「怎麼會忘?!菊姐姐是個好人……你在哪裡找到她的?她不是結婚了嗎?聽她的口氣好像境況很不好……」

  「其實也沒什麼。她丈夫死了好幾年了,又沒有孩子。她其實也一直在給人家做幫傭……我跟她說,在別人家做不如回我們家做,我們小時候是她照顧過的,好歹不會虧待她……」

  漪淡淡地回答。

  「也怪慘的,我還以為她嫁人了日子就會過得舒服點的……」

  「是啊,她現在身無長物,生死就手裡提的那一包東西……」

  「讓她住下吧,咱們家不差她這一口飯。今後……」

  「好的。」漪打斷了姐姐的話,眼裡有笑意。

  從此,阿菊就住下了。她手腳勤快,動作麻利。加上本身就很熟悉這棟房子,也很熟悉姐妹倆的喜性,很快,便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僅如此,還給姐妹倆帶來了不少歡聲笑語。她們常常一起聊天,一起回憶童年。

  尤其是漪,漪似乎特別喜歡阿菊。她非常熱衷於和菊姐姐待在一起。她常常拉著阿菊閒談,又自告奮勇地和阿菊一起幾乎將屋子裡所有的房間都細細地打掃整理了一遍。漣開始常常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她幾乎每天都能聽見漪和阿菊在屋子裡一邊洗洗涮涮將東西搬來搬去一邊說說笑笑的聲音。

  在離新年只剩不到一周的時候,漣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漪,父親明晚到。」晚飯的時候,漣告訴漪。

  漪怔了一下,彷彿很驚訝。同樣怔了一下的還有正在上菜的阿菊。

  「怎麼了,你不是知道的嗎?父親要回來過年啊。」漣對漪說。

  「噢……知道了。」漪回答得很不自然。

  「菊姐姐……」漣扭頭看發愣的阿菊。

  「你怎麼了?對了,你也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我們的父親了吧?!有點驚訝?!其實父親移民澳洲也有一段日子了。大概是想趁著過年回來看看吧。」

  「噢……我是沒有想到還會見到老爺,所以……」阿菊回過神來,忙解釋。

  「父親是個很嚴肅的人吧?!他對家裡人也一向嚴格,當年的傭人們都很怕他吧?!」漣笑謔道。

  「是啊……」阿菊一邊繼續上菜一邊答道語氣依然有些不自然。

  「呵呵……」漣笑了,「我和漪其實也很怕他呢!」

  「菊姐姐,明天晚上多做幾個菜吧,再煲個銀耳湯,多放紅棗。父親愛喝。」漪道。

  漣聞言轉過頭來,很是驚訝,「父親愛喝銀耳湯?你怎麼知道?我卻不記得!」

  「噢,好像是吧,我也記得不真切,記得小時候父親彷彿常喝這個呢。」漪淡淡地說。

  第二天下午,阿菊早早地就開始在廚房裡忙碌。姐妹倆閒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

  天剛黑的時候,門口響起了汽車聲。姐妹倆一起迎出門去。開門一看,正是父親。

  身上穿一件半舊的深灰色短大衣,腳邊放著一隻皮箱,正在給出租車付錢。回過身,目光與姐妹倆撞個正著。

  一年未見,父親似乎衰老了不少。眉宇間浮動著疲憊與蒼老,兩鬢的白髮也多了一層。

  「噢,你們聽見車響了?!家裡的車子也被你們處理了,弄得現在要坐出租車回來……你們平時不也會不方便嗎?要不……」

  「爸爸,先進屋再說吧。」漣提起地上的箱子,打斷了父親的話。

  「呃……好的……先進去吧……」父親顯然被打斷得有些尷尬。

  漪沒有說話。

  「爸爸,您的房間我們已經幫您收拾好了,您放心住。書房也收拾好了,您可以用。您先回房休息一下,洗個澡換身衣服,待會兒吃飯我們叫您。」漣提著箱子一邊朝樓上走一邊說道,態度儼然已是主人對客人。

  「好的……」父親的尷尬持續著。

  他跟著漣走上樓梯。

  漪徑直走進廚房。

  飯菜擺滿了桌子。八菜兩湯,葷素齊全。

  「我幫菊姐姐盛飯去,你去叫爸爸。」漪說。

  話音未落,樓梯上已經響起了父親的聲音。

  「菜很香啊……是你們自己做的?!呃……」

  正誇獎著,卻看到了端著飯從廚房裡出來的阿菊。他忍不住一愣。

  漪冷眼看著,沒有做聲。

  阿菊木著臉,叫了一聲:「老爺。」彷彿是從喉嚨裡擠出的兩個字,平板而乾澀。

  「你是……你不是……」父親彷彿認出了眼前這個女子曾是故人,但又不敢貿然認定,語氣遊移。

  「爸爸,還記得嗎?這是……」漣的介紹被漪打斷了。

  「這是當年得菊姐姐,宋阿菊。」漪說。聲音不大,但語調很沈。

  「噢……是的……是的……」

  「宋阿菊,您還記得嗎?!」漪的語氣不知緣由地有些咄咄逼人。

  「記得……我記得……」父親似乎被漪問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漣對眼前的局面顯然無法理解。她對妹妹的語氣和父親的神情感到奇怪,一時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小姐,大小姐,老爺,你們吃飯吧。菜要涼了。」阿菊打破了僵局,說完便轉身走開。

  「對,吃飯……吃飯……」父親借梯下樓。

  父女三人圍桌吃飯。將近一年未見面的三人,一桌美味,卻吃得各懷鬼胎。三人彷彿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想法,一時間誰也沒有多話。漣象徵性地問了一下父親在國外的生活情況,父親也象徵性地表達了一下對女兒的想念。漪則從頭到尾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匆匆吃完後,父親便上樓關進了書房,漣和漪則一起幫著阿菊收拾碗筷。

  「漪,你怎麼了,今天你見到父親就怪怪的?好歹他一年沒回來了,今天又剛到,你總不該……」漣忍不住問妹妹。

  漪沒有說話。

第一章 十年之後(3)

  書房。父親徐顯祖一個人默默地坐在燈下。他望著身邊的一切,心中五味雜陳。這書房,這家,一切熟悉而又陌生。這是他住了幾十年的房子,這也是他闊別了一整年的地方。女兒已經成了儼然的主人,而他,似乎已經自然而然地成了一個最熟悉這裡的過客。今天,從看到女兒們的第一刻起,他就充滿了失望與不自在,一切彷彿都和他在飛機上想像的太不一樣了。大女兒的客氣,小女兒的冷淡,以及她們倆共同的疏離……還有那個從塵封多年的往事裡憑空出現的阿菊……

  他不由自主地逃到了這裡,他的書房。這裡的一切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這是他在這個家裡躲藏自己的最好的角落。多少年了,他就是在這裡,在這盞燈下,度過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當他不想面對這個家,不想面對過去的回憶與眼前的痛苦,不想面對女兒和不想面對……

  門突然開了。黑暗中,一個纖細的身影閃了進來。

  那身形,那動態,還有那甜膩的蓮子湯的香氣……是那樣的熟悉,曾無數次鮮活在他的眼前與夢裡。輕盈、靈巧、頑皮,雖然在黑暗裡看不見她的表情,卻可以讓人從那一瞬間的動作裡自然而然地想像到那張美麗的臉上洋溢著的嬌憨與俏皮。

  他一時竟癡了,不知身在何處。

  「小意……是你嗎?小意?!」

  那身影站在門後的黑暗裡,一動也不動。

  「小意!小意!」他激動地站起身,一時竟然跌跌撞撞地不能自已,「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小意!」

  那身影終於動了。它向前邁了一步,從黑暗裡走到燈光下。

  「爸爸,是我。漪。」

  燈光下,靜立著的,果然是小女兒,漪。

  她無聲無息地站著,身上披著晨衣,手裡端著一隻瓷碗。直勾勾地盯著父親,瞠目結舌的父親。

  「爸爸,這是蓮子湯,我給你準備的宵夜。您喜歡喝蓮子湯的吧?!我特別多放了紅棗,這樣煲出來的湯會特別的甜香……您喜歡這樣的吧?!」

  漪的語氣出奇地好,恭順、乖巧、親密,還帶著幾分撒嬌。

  「呃……好……好……」父親唯諾地應著,接過漪手中的瓷碗,「謝謝你……」

  「不用謝,爸爸,不用謝的。」漪輕輕地將身子倚在父親的椅背上,語氣依然甜蜜得近乎詭異,「喝啊,您喝啊……這時您最喜歡的蓮子湯呢,嘗嘗合胃口嗎?!多少年都沒喝到了吧?!」

  「嗯、嗯,我喝……很好……很好喝……」父親開始在漪的「督促」下喝湯,讚不絕口但似乎食不知味。

  「喝完了……好喝……」父親轉過頭,將空碗遞給身後的漪。

  漪沒有接,她微笑著望著父親的臉。

  「給……很好吃……」不知怎的,徐顯祖被女兒的態度弄得很不自然。

  「爸爸,您剛才叫我什麼?」漪突然問。臉上依然帶著詭異的笑容,語氣依然甜蜜親暱。

  「呃……不是……爸爸剛才叫錯了……對不起……」徐顯祖有些緊張地解釋。

  「您把我認成誰了?我記得您好像叫的是什麼『小意』……小意是……」

  「沒有,沒有誰,是爸爸弄錯了,沒有什麼。」徐顯祖打斷女兒的話,很慌忙。

  「噢……那也許是我聽錯了……」

  「是……是你聽錯了……」

  「那我走了,我要睡了。爸爸,您也早點休息啊!」漪不再糾纏,收起碗,甜甜地笑著。

  「好的……晚安……」徐顯祖如釋重負。

  「爸爸,媽媽叫什麼名字?」漪走到門口,突然轉過身來,問。

  「啊?!她……她娘家姓柳……」徐顯祖猝不及防,回答得有些結巴。

  「她是叫柳如嗎?」漪一字一頓,秀麗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剛才的甜美笑容,語氣也開始變得僵硬。

  「呃……是……」徐顯祖不由自主地應著,臉上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猶豫。

  漪沒有再說話,走了出去。悄無聲息。

  徐顯祖怔怔地望著女兒消失的門口,「小意……我還能按你說的這樣做嗎……或者,你所希冀的,就是今天這種效果?」

  第二日。

  父女三人一起吃早餐。

  冬日的陽光暖暖地透過玻璃窗,灑落滿室。餐桌上擺滿了東西——不但準備了糕點牛奶咖啡之類,還熬煮了粥,拌炒了小菜。

  然而,桌上的三個人卻似乎都沒有什麼胃口。一夜的休息彷彿並麼沒有多大效果,父親的臉上依舊浮動著倦意。漪則延續著昨天的安靜,低著頭靜靜地撥弄著半碗稀粥,從頭到尾幾乎沒有往嘴裡送,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有漣的心情彷彿還不錯,她雖然也只吃了一點蛋糕,但卻極力地誇讚了阿菊的手藝。

  就在這安靜得近乎尷尬的早餐即將結束的時候,漪突然拋出了一句話,彷彿一個重磅炸彈,一下子將近乎凝固的空氣擊了個粉碎。

  「我要出去幾天。」她說。

  漣的笑容僵在了嘴角,父親原本就沈重的臉色也微微一變。

  「出去?去哪兒?」漣問。

  「有點事情,幾天而已,辦完了就回來。」漪顯然沒有細說的打算,輕描淡寫地與姐姐敷衍。

  「開玩笑……明天就是除夕……你要去哪裡?!」

  「漪!不要太任性……」父親的臉色已經幾近鐵青。

  「我有很重要的事。對不起,不能在家過這個年了。我會盡快回來的。」漪對姐姐說。看也不看父親,說完便轉身上樓去,「我要先收拾一點東西。先回房了,對不起。」

  漣顯然無法理解妹妹的態度和舉動,「爸爸,我去問問她。」說完便尾隨漪而去,把徐顯祖一個人丟在客廳裡。

  臥室裡。

  漪果真在收拾,她正在把幾件貼身的衣褲放進包裡。

  漣衝了進來。

  漪沒有擡頭,也沒有停止手中的動作,彷彿並不意外。

  「漪,你到底要去哪裡?!」

  「說過了,有點事情。」

  「不能告訴我嗎?!連我也不說?!」漣顯然非常憤怒,抑或是傷心。

  漪沒有說話,手中的動作也沒有停頓。

  「那好,不管你去哪裡,我跟你一起去。我們從來都是形影不離的。」漣說著,「砰」地打開衣櫃,開始往床上扔衣物。

  漪停下了動作。她擡起頭,望著憤怒的姐姐。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我想還是算了,有些事情我想你並不想知道,抑或者你知道了也不會相信。」漣說,語氣中透著壓抑著憤怒的平靜。

  「什麼事情?!你知道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漣也停了下來,直勾勾地盯著漪的臉,咄咄逼人。

  「沒什麼……你就當我是出去玩幾天,就當我是不想跟爸爸在一間屋子裡住……」

  漣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她又開始整理她的行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因為父親!」漣真的生氣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他!雖然我也不喜歡,但是他畢竟還是我們的爸爸!他把我們丟在外面不聞不問了十年,我們都怨他。但其實這些又都是誰造成的?!不是他!是那個女人!她頭也不回地走了,頭也不回!真正欠我們的人應該是她!你看看父親的樣子,這些年,你可曾見過他真正開心地笑過?!歸根到底,他也不過是一個被拋棄的可憐人……在這一點上,他跟我們是一樣的!父親一年就回來這幾天而已……你就不能稍稍忍讓一點嗎?!你看看他的白頭髮……」

  「不是!根本就不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漪打斷了漣慷慨激昂的「演說」,用同樣慷慨激昂的語氣。

  「不是?那是什麼?你到底知道了些什麼?漪!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一直以為我們對於彼此來說都是透明的……可是你……」漣很受傷,語氣頓時變得很無力。

  「漣……不是……其實,我是不想告訴你的。因為……我知道一旦你也知道了真相,你會跟我一樣難過、一樣震驚……甚至你的痛苦會更勝於我!其實我知道,這十年裡,你雖然和我一樣怨恨著父親,但事實上你是敬重他的……遠勝過我對他的感情……」漪的眼裡有淚水,說得很猶豫,「所以,我一直瞞著你……」

  「漪,究竟是什麼?告訴我,我求你……」漣忽然擡起頭,望著妹妹。她的眼裡亦有淚光點點。

  漪歎了一口氣,「事到如今,無論如何也得告訴你了……」

  她站起身。

  「漣,來……我先給你看幾樣東西……等你看完之後你就會知道,這十年來我們記憶中的一切都是怎樣一個無聊的謊言!」她的語調忽然間又一次變得高亢,眼裡的淚水忽然決堤而出,在一瞬間,淚流滿面。

  漪首先遞給漣的,是幾張照片。

  「先看這張。」漪抽出其中一張,說。

  「這張你應該還記得吧?!我拿給你看過。」

  漣低頭一看。

  是那張,她們的母親在埃菲爾鐵塔前的那張照片。漣曾經拿給她看過,之後,她們就一起去見了那個叫林恩宇的男人。「這不是……」漣有些疑惑。她不明白妹妹此時把這張照片再次鄭重地擺在她面前究竟想要說明的是什麼。

  「對,這就是我當初在書房裡找到的那張照片。」漪看出了姐姐的疑惑,說。

  「我曾經拿給你看,用來證明我們的母親曾經去過法國。但是,現在我並不是想說明這個。我是想讓你再仔細看看,仔細看看照片上我們的母親——對了,關於她是否肯定是我們的母親這一點,我已經從父親那裡得到證實了。他昨天親口告訴我,我們的母親名叫柳如。」

  「昨天?昨天你……」

  「這個過一會兒我再解釋給你聽。」漪打斷了姐姐的問話,「你現在先好好看這張照片。你有沒有注意到,照片上的這個女人有多麼美麗?不僅僅是她的面孔與身材,更重要的是她的那種氣質、神情和渾身上下流淌出來的那種風韻……自信、自然、自由,像風一樣清新而又不羈……」漪的話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她的確很美……」漣細細地看著照片,也忍不住發出了感慨。

  「你再看看這一張。」漪的話鋒突然一轉,抽出另一張照片。

  這也是一張頗有些年代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夫婦和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約莫一兩歲,姍姍學步的年紀。毫無疑問,這是她們的父母和她們的一張全家福。

  「你記得我們曾經照過這張照片嗎?」漪問。

  漣搖搖頭,「從這上面看,我們都還小……」

  「是啊,我也不記得。但是,在我的記憶裡,我們家好像從來沒有照過全家福。我再三地找過了,這是唯一一張。」漪說,「不僅是唯一的一張全家福,還是父親和母親唯一的一張合照。」

  漣驚訝地擡起頭。

  漪的神色非常篤定,「真的,就是這樣。我找了又找,父親和母親從來沒有同時出現在一張照片上——除了這一張,勉強能算是他們的合影。唯一的合影。」

  漣一時語塞,她從沒想到過這些。

  「你不覺得非常奇怪嗎?他們毫無疑問應該是通過正規途徑結成的合法夫妻,可是,以他們的經濟條件和生活背景,他們竟然連一張合影都沒有!甚至沒有一張結婚照!難道他們連正式的婚禮都沒有舉行過?!」

  「呃……的確……有點奇怪啊……」漣若有所思,「也許是她十年前離開的時候把它們都帶走了……」

  「你真的這樣想?」漪的語氣略帶諷刺,「一個拋夫棄女跟男人離家出走的女人會在走的時候帶走她和她丈夫的全部合影,卻把自己獨自一人的照片以及與女兒、朋友等其他人的合影全部挑出來留下?!」

  漣無言以對。

  「你再看看這張照片上的女人。」漪指著那張唯一的全家福,說,「與剛才那一張相隔多少年而已?!你可還能在這個女人身上發現之前那張照片上的一點影子?!當年的英氣勃勃,自由,不羈與瀟灑!」

  漣細細地看著。的確,她顯然已經變了,更加纖瘦的身形,更加蒼白的臉。更重要的是,眉宇之間的那份神情,彷彿是一隻正在被追捕的兔子,時時刻刻驚恐而又不安,缺乏安全感。

  「她好像很緊張……」漣喃喃道。

  「至少,她的臉上找不到幸福與快樂。」漪說。

  「你再看看這幾張……」漪把剩下的幾張照片一一攤在漣的面前,「看看它們,再回憶一下記憶中母親的樣子……她長得的確漂亮,但是,她是多麼的虛弱,多麼的蒼白啊!你可有片刻的記憶中的母親是紅潤的、豐腴的,或者是像第一張照片裡那樣自由而驕傲的?」

  漣看著眼前的幾張照片。有母親的獨照,有母親帶著她們倆的合影,但是,畫中的母親都是無一例外的纖細而蒼白。她想起了母親臨走的那個夜晚,她羊脂白玉一般透明的肌膚、冷得像冰塊一樣的手……

  「也許,她婚後的生活的確不快樂……但是,原因是什麼?也許是因為她根本不愛爸爸……也許是因為她愛著的一直是另外一個男人……也許就是那個男人……所以她才……」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漪打斷了姐姐的臆測,「我早就說過,即使我告訴了你事實,你也不會願意相信。」

  「但是事實上就是有可能……」漣辯解。

  漪再次打斷了姐姐的話:「其實,當我看到這些照片之後,我也有過你現在的這種想法。所以,我為了進一步瞭解當時的真實情況,又做了一些事情……」

  「你還做了什麼?」漣有些好奇。

  「你還記得晨室的書桌抽屜裡的那本舊時傭人的聯絡電話嗎?」漪說。

  「啊?!所以你就按照那本……」漣很驚訝。

  「是的,我開始偷偷地按照那上面的聯絡電話尋找那些曾經在母親和父親十年婚姻生活期間在這個家裡做過幫傭的人,雖然有一些已經無法再聯繫上了,但是我還是順利地找到了一些人,例如……菊姐姐……」

  「啊?!那這麼說來,你早就已經聯繫上菊姐姐了?那你為什麼要藉故把她弄到家裡來?」

  「這只是因為我看到了她的境況實在是太可憐了……所以想把她重新請到我們家來做事。如果就這樣直接把她叫過來對於你來說肯定有些突然,也沒有辦法解釋我是怎樣找到她的,所以……」漪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對事情後來發展的好奇顯然戰勝了對妹妹蒙騙自己的不滿,漣沒有再在阿菊的問題上糾纏,「那你找到了哪些人?他們又說了些什麼?」

  「我所聯絡到的最早到我們家來的人是一個叫桂嫂的女人,你對她有印象嗎?」漪問。

  「沒有……」漣茫然地搖頭。

  「我也沒有印象。但是她告訴我,她在我們家做過近一年的傭人。她剛來的時候,我們尚在襁褓中。」

  「是嗎?那她說了些什麼?關於母親和父親的……」

  「她對於母親與父親當年的事情幾乎緘口不言。她說不議論以前主人家的家事是做幫傭的最起碼的道德。我再三套問,她才說了一點點。但是,她非常肯定地告訴我,母親是一個非常好的女人,她很高貴,對所有的人都很和氣……對父親、對我們都很好……而且,母親非常端莊,絕不是隨隨便便的女人。」

  「那她有沒有說父親和母親的結合……還有,他們的感情究竟怎樣?」漣追問。

  「她沒說。」漪說,「所以我又找了其他一些人……有……」

  「簡單點告訴我,他們都是怎麼說的,不用一個一個詳細介紹。」漣似乎迫不及待。

  「總之,所有的人都很肯定地說,母親是個好女人。」漪說。

  「僅此而已?!」漣有些失望。

  「所有人當中,只有一個人比較詳細地告訴我父親和母親的一些事……」漪又說。

  「他怎麼說的?!」

  「你自己去問她吧,她就是菊姐姐。」

  「菊姐姐?!」漣非常驚訝。

  「是的。當初菊姐姐突然離開我們家其實並不僅僅是因為嫁人,而是還另有原因……」漪突然有些吞吞吐吐。

  「什麼原因?」

  「因為……」

  「因為我犯了一個錯誤,老爺限期讓我離開。」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姐妹倆的談話。

  二人一驚。循聲望去,推門進來的,正是阿菊。阿菊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不知為什麼而漲得通紅,神情顯得激動而嚴肅。「大小姐,小小姐,對不起,聽到你們的談話……我是擔心小小姐,所以……大小姐,我早就讓小小姐把事情都告訴你,可是她一直忍著……她怕你知道之後傷心……」她轉過臉,對漪說道,「小小姐,阿菊知道的事情,阿菊願意再原原本本地跟大小姐講一次,哪怕再趕阿菊走,阿菊也願意!」

  「菊姐姐……你知道什麼,就再說一次吧!」漣說,「沒有人會趕你走的!」

  阿菊沈默了幾秒鐘,似乎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

  「大小姐,小小姐,你們都是好人。你們知道嗎?你們可真是和當初的夫人一模一樣啊!不但長得像,為人也像!夫人就是這樣一個好人,她心善,待人很好,就跟二位小姐一樣,一天到晚不管跟誰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夫人對我們這些下人都很好,對老爺和小姐們就更沒話說了!那時候阿菊雖然小,但這一點還是看得出來的!夫人無論什麼時候見到老爺,總是一副笑臉,可老爺呢?總是淡淡的。你們有印象的吧?!老爺和夫人一直都是各有各的房間……老爺的房間從來不讓別人進去,連夫人也不準。沒事的時候,老爺總是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他的臥房裡或者是書房裡,誰也不見,連飯也不下樓來和夫人一起吃。夫人總叫我把飯菜給老爺送到房裡去,你們都記得的吧?!」

  「好像是……」漣開始回憶,「父親似乎很少跟我們一起吃飯……」

  「菊姐姐,你接著說。」漪說。

  「有好幾次,我端飯菜老爺,在門口敲了好久都沒人應。我推門進去,老爺或是已經喝酒喝得醉醺醺了,或是拿著幾張紙,看得癡了!彷彿著了魔一樣……還有好多次,我剛走到門後,就聽到老爺在裡面彷彿在哭似的,反反覆覆地念叨著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漣開始有所警覺。

  「小憶。」漪說,「你有印象嗎?小憶。」

  「小憶?!小憶不是……」漣大吃一驚。

  「是的。你還記得嗎?我們都曾經聽父親脫口而出地喚母親做小憶吧?!可是,那些時候,你可曾注意過母親臉上的神情?以及父親之後的舉動和言語?」漪問漣道。

  「這個……我倒沒有注意……但父親的確將母親喚作過小憶啊,可是那又是為什麼……」

  「大小姐,那時候你和小小姐都還小,你們沒有印象不奇怪。」阿菊接著說,「但是我是記得的!我記得清清楚楚。有一回,老爺在花園裡看報紙曬太陽,夫人在一旁坐著。老爺看著看著,忽然說:『小憶,替我換一杯熱茶……』我記得當時夫人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呆呆地望著老爺。老爺擡起頭,神情立刻變得很侷促,只說了一句:『我累了,上樓去。』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夫人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呆呆地愣了好久才回屋去……還有好幾次,老爺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對著夫人叫出『小憶』的……每一次老爺都很尷尬地匆匆走開,而夫人每一次都是愣在那裡不說話,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那這個小憶到底是……」漣若有所思地望著妹妹。

  漪的臉色很平靜,「先不要猜,接著聽。」

  「後來,又有一次,我給老爺送飯時,又在門口聽到了老爺在念叨著什麼『小憶』,我忍不住下樓告訴了夫人。我記得夫人當時的臉色『刷』的一下就變了,她一反常態,反覆地問我說:『你聽清楚了?是在叫小憶沒錯?』、『你以前還聽到過嗎?聽到過幾次?』然後她很嚴肅地叫我不要跟任何人說起,也不要再問這件事,就叫我走了。我回廚房之後,隱隱約約地聽到夫人在外面自言自語地說……」

  阿菊忽然停了下來。

  「說什麼?」漣問。

  「當時我聽得也不真切……不好亂講……」阿菊有些猶豫。

  「菊姐姐,你說吧,好像是什麼就說什麼。」漪說,「就像那天你跟我講的時候一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我隱隱約約聽到夫人好像聲音裡帶著哭腔地說:『小憶,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肯離開……』」阿菊說。

  「這是什麼意思?!」漣問。彷彿是在問阿菊,彷彿是在問漪,又彷彿是在問自己。

  「你覺得呢?如果阿菊沒有聽錯,這到底會是怎麼回事?」漪盯著漣的眼睛,目光如炬。

  「我不知道……」漣有些明顯地言不由衷,「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匆匆離開?難道就是因為你知道了這些事?」

  「不是的。」阿菊頓了一頓,繼續說,「夫人走了以後,兩位小姐也被送到學校去住了。家裡整日整日地就只有老爺一個人,家務事一下子就少了很多。傭人們無聊的時候,就難免湊在一起說東道西——雖然老爺明令禁止大家談論夫人的事,但是這種事情沒有私下不招人議論的。有一天,我在走廊裡聽到幾個傭人在議論夫人,說夫人表面上裝高貴,到最後還不是紅杏出牆……我一時就火了,忍不住衝過去說:夫人根本不是那種人,是老爺一直有別的女人!她們不信,我就又說:是真的!我在老爺房門口聽到的,他總是……正說著,老爺不知道怎麼就過來了,他聽到了我的話,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紅一陣白一陣的,然後就說:我早就說過了,不準議論夫人的事,你們幾個三天之內滾蛋。我當時也不知怎麼了,竟然跟老爺頂撞了起來。我說:就算是趕我走我還是要說,夫人的苦總要有人知道,不能讓她白擔了惡名……本來已經轉身要走的老爺聽了我的話,忽然又猛地一下轉了回來,他直勾勾地瞪著我,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可過了一會兒,眼神突然又變了,變得很空洞,很蒼涼無奈,表情也一下子變得很悲哀。最後他竟然什麼也沒說,只歎了一口氣,就走開了。」

  「那後來呢?你就走了?」漣問。

  「嗯。第二天我就走了。其實我知道,做幫傭的最忌諱說主人家的事情。即使知道了什麼,也應該悶在肚子裡。我說得太多了,不可能再留在這裡了,所以……」阿菊結束了她的敘述。

  漣彷彿陷入了沈思。一時間,整間屋子都陷入了沈默。

  「漣,我知道你此刻心裡已有一個模糊的猜想。」漪終於打破了寧靜,「就像我當時聽完阿菊的話一樣,那時候,我也不願意相信我的這個猜想。所以,阿菊來後,我又跟她一起做了一些事……」漪一邊說一邊站起身。

  「什麼事?難道還有什麼?」漣語調已有些異常,聽起來十分刺耳。她顯然已經開始意識到,漪的調查似乎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結論,而這個結論,也許會推翻在她們腦海裡和內心深處保持了十年之久的一些原以為已經根深蒂固毋庸置疑的東西。

  「我和阿菊幾乎打掃了整間屋子,我們整理了每一個房間。後來,我們找到了這個,在母親的房裡。」漪從扔在床邊的背包裡拿出了一件東西,重新走回漣的面前。

  是一個本子,普通的黑色的皮質封面。看上去也似乎還有些年代。

  「這是什麼?」漣問,語氣不自覺地透著緊張。

  「日記。」漪說。平靜的聲音與漣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越發顯得怪異,「看看吧,是母親的日記。雖然沒有時間,但是從所記錄的一些事情上來推算,應該是距離她離開前三年多的時候開始寫的。」

  漪伸出手,手有幾分遲疑。

  「事情已經說到了這個分上,無論如何,也無法再瞞你了。所以,漣,事實即將全部揭開。無論如何,你只有面對,就像我當時看清全部事實的時候一樣。本不想告訴你,但是……也許是注定的。即使是痛苦,我們也要一起承受。」漪說,重重地把日記本放到漣的手上。

  漣深深吸了一口氣,翻開那本日記。

  這是一本十分淩亂的日記,看得出來,都是在主人心緒十分混亂或者情緒十分激動的時候匆匆寫下的,很多頁都只有一兩句話,甚至連日期和時間都沒有。

  「看看吧,雖然不是每一篇都清晰易懂,但只要你看完了,你就還是能明白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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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14:57

第四章 散落天涯(1)

  漣

  我和漪回家了,范詩潔親自開車送我們到機場。臨分別,她說:「沒有什麼好送你們的,所以就索性什麼也沒有準備。你們回去之後好好過日子吧,算來,我也算是你們的阿姨。有什麼難處就來找我,我會全力幫忙的。你們的父親留下了不少生意,要是不想接著做,可以委託別人,也可以轉出去。要是需要,我可以幫你們介紹得力的人……也可以介紹好的買家……」我們就這樣回家了。

  回來之後,漪再沒有提起過結婚的事。李威也沒有再出現,甚至沒有和我們有過任何聯絡。我們誰都沒有再提過這個人,這件事。彷彿一切都已經消失在空氣裡,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一切真的都消失了嗎?

  那天,漪跟我說要跟李威結婚。我不知道自己心裡當時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形容貼切……我一直很抗拒,抗拒李威與我們的接近。但是,一次又一次地見到他時,我好像又都很驚喜……也許我從很早就開始喜歡他了吧?!也許,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漪要結婚的要求彷彿是點醒了我,讓我一下子克制不住了自己內心對他的想念。我猶豫再三,還是偷偷地約了他。

  那天,我們在街口的一個公園裡見面。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燦爛而不熾烈,公園裡草長鶯飛。我們肩並著肩在小道上走著,看上去就像兩個熟識了多年的朋友。事實上,這不過是我第一次和他的單獨見面。

  我感覺得到,他有些緊張。因為,他安靜沈默得異常。

  我們默默地走著,誰也不開口,彷彿都不知道應該從何說其似的。

  終於,還是我打破了寂靜。

  「漪跟我說,她要和你結婚。」

  他沒有說話。

  「她說,你們相愛,是這樣嗎?」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話。

  短暫地沈默之後,他說了一句和我的問題看上去毫不相干的話。

  「我能夠把你們倆區分出來,你信嗎?」

  我微微一怔。

  「真的。你們那麼像,真的非常非常像,從長相到身材到言談舉止,都一模一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能分出來。你,和漪,站在我面前時,我一眼就能把你們倆區分開。在我的眼裡,你們,是完全不一樣的。我能感覺到。」

  剎那間,我知道,我和他的談話可以結束了。許許多多人都做不到的事,他輕而易舉地做到了。那麼,這就是愛。他愛她,所以,在他的眼裡,她是獨一無二的。即使,是我這個和她擁有一模一樣外表舉止和神情的孿生姐姐,在他的眼裡,也是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個體。

  於是,我無言了。

  「很多人都說,你們姐妹倆相似得就好像是同一個人,其實他們都錯了。他們那樣認為,是因為他們從來不曾真正接觸、真正瞭解過你們。事實上,你和漪,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性格。你看上去堅強,時時刻刻不忘用一副盔甲武裝住自己,其實,那正是因為你內心纖弱敏感。漪則剛好相反——她流露在外的是一副柔弱的、需要人幫助保護和扶持的樣子,其實,她骨子裡很剛強。這許多日子以來,我始終陪伴著她——陪她尋訪了一個又一個的人,陪她在圖書館裡翻遍了一本又一本舊報紙,陪她揭開了一個又一個謎團,陪她一步又一步地接近事情的真相。起初,我是一時的心軟、憐愛與好奇——她看上去是那樣的柔弱,那樣的單薄,我想,她真的需要一個人的幫助。於是,我答應幫她,而且,不遺餘力,可是後來,我發現,我的心態已經悄悄地發生了變化——我開始為了她的笑容而展露笑容,開始為了她的焦慮而焦慮,為了她的憂愁而憂愁。我想,我是愛上她了。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在我的眼中都開始無限放大,並且,牽動著我心中的那根最敏感的神經……我要讓她得到所有她想得到的,我不允許她的眼睛裡有一絲哀傷……」

  他面對著我停下了腳步,站在那裡,定定地盯著我的眼睛,說出了上面的這一段話。他的聲音很舒緩,語氣很寧靜,彷彿是春天的和風,晴天的流水,靜靜地吹著,細細地淌著,讓人覺得內心湧現出一種前未有過的祥和與安逸。我聽著、聽著,彷彿是醉了。

  在那一刻,我出現了一種奇妙的幻覺——世間彷彿靜止了,我,和他,還有我們身邊的花草,頭頂的太陽,一切的一切,都停頓下來,都定格下來了,彷彿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美術館裡一幅掛在牆上的油畫。

  其實我知道,在那一刻,我的心其實是不安靜的。無論如何,我是在聽著一個我喜歡的男人在緩緩訴說著他對另一個女人的愛情。即使——那個女人是我的妹妹。這也絕對不會是一次愉快的傾聽。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沒有一絲絲厭惡的感情。我甚至還在心底暗暗盼望,盼望時間可以停下來,讓這一刻永恆。

  「我愛她,勝過我的生命。我會好好照顧她,姐,你放心。」

  他用這樣一句承諾來結束了他的敘述。一個「姐」,讓我從沈醉中驚醒。

  姐,他叫我姐。

  現在我才能體會到姨母在聽到父親一句又一句「姐」的時候的那種心情——那是一種五味雜陳的痛心。或者說,是一種死心。

  「好,我相信你,你一定要好好對她,你們一定要幸福。否則就……要知道,漪是我最親的人,為了她,我願意做任何事。」我說。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轉身離開了。

  我相信,我的最後一句話,他絕對沒有理解正確。那是因為我還有半句話沒有說出口。其實,我心裡真正想的是——漪是我最親的人,為了她,我願意做任何事。如果這世上僅有這麼一份幸福,那麼,我願意留給她。

  回家之後,我就對漪說,我答應了她的婚事。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漪臉上的詫異和驚喜。於是,我對自己說,一切都是值得的。更何況,他的眼裡根本就沒有你。他深深愛著的人,原本就是漪。

  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如此出人意料。父親過世,婚期延後。然後,又得知了母親的消息。

  終於,漪也放棄了他。她的愛情,以及婚姻。我沒有想到,漪竟是如此蘭質蕙心——她早就洞若觀火,對我,對一切,瞭然於心。她說,母親和姨母的悲劇不能重演,所以,她放棄,我們都要放棄。

  也許她是對的——對於我和她來說,彼此才是最重要的人。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對方,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即使,是為了一段一生只會發生一次的愛情,或者,是為了一個一生只能得到一次的男人。

  我會永遠記得漪說那段話的時候的神情——那樣淡然、那樣鎮定,彷彿是在和我討論晚上的菜譜,描述昨晚的夕陽,彷彿是在訴說著一個遙遠的話題。

  這也許就是李威所說的——我外表堅強其實內心軟弱,漪外表軟弱其實內心堅若磐石。我舉輕若重她舉重若輕,我不如她。

  我們回到了原先的生活裡。李威沒有再出現過——我沒有再見過他,至於漪,我不知道最終她是如何對他說的。總之,他離開了,就像當初闖入時那樣的倉促。他徹底離開了我們的生活,再沒有回來過。

  我和漪全面接管了父親的生意——或者說,是母親與姨母過去的家族生意。

  這也是漪的意思。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在很多情況下習慣性地聽從漪的意思。我不再是那個事事衝在前面的姐姐,漪也不再是那個常常站在我身後沈默的妹妹。我漸漸開始發現,漪的堅定、果斷、睿智,以及無所畏懼。

  我有時候會忍不住回想,回想變化最初降臨時的種種跡象。回想那個暖和的春日的午後,回想那個莽撞的報紙推銷員,回想那幅我與漪並肩而立的油畫,回想林恩宇的初次出現,以及那兩張姨母在法國時候的照片……我在猜想,漪究竟是因為調查母親的事,所以找到了李威,然後愛上了他;還是因為愛上了李威,為了去找他,所以才開始調查母親的事?

  我不知道,也無從知道。我不想問漪,因為她不會給我答案。即使有了答案,我也永遠無法知道這答案是真是假。

  然而,我們彼此深愛。這是誰也無法否認,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我們注定相依。


  漪

  我們回到了最初的平靜裡。然而,我們真的能夠回去嗎?我們失去了所有人——父親、母親、姨母,以及李威。我們只剩下彼此而已。

  這一切的變故,歸根到底不過是我的錯。我的一時心緒,打亂了原本寧靜的生活。

  我是真的愛他,愛情本身是沒有理由沒有對錯的。然而,由愛延伸出來的一切,卻有太多的理由與對錯。所以,我最終還是放開了。我不能像母親,一錯再錯。也許孿生姐妹有著太多太多的相似,太多太多的相通,所以,她們注定要出現這種無法挽回的悲劇——愛上同一個男人。如果這個男人還恰好在她們中間做出了唯一的選擇,那麼這便是悲劇中的悲劇了。就像父親,母親和姨母。

  他問我為什麼,當我告訴他結束的時候,我說,沒有為什麼。我不愛你了。

  從他的眼睛裡,起初,我看到了懷疑。然而,在我堅定而平靜的凝視下,懷疑漸漸變成了失望、傷痛與憤怒。

  「你確定嗎?」他說。

  「我確定。」

  然後,他走了,很迅速地消失在我視線的盡頭。

  我久久地凝望著那個消失的圓點,心中有悲傷,但眼中沒有淚。剎那間,前情往事紛至沓來,在眼前一幕幕地閃過。

  愛上他,也許就是因為那雙眼睛吧。那雙狐狸一樣的,過分聰明的眼睛。

  還有他的畫——我仔細觀察過他給我和姐姐畫的那幅油畫。在畫裡,我們穿著一樣的裙子,有著一樣的面孔。但是,我們還是不一樣的。看畫的人能夠看出,這是兩個不同的女孩——雖然是孿生姐妹,但是,她們還是不一樣的兩個人。至少,我在看畫的時候,能夠一眼就看出,左邊的那個是我。

  他帶來了林恩宇,而林恩宇又帶來了那個關於母親的契機。我萌生出了探究真相的念頭——在那一刻,我想,即使,即使到最後查到的事實仍然只是一個狠心的女人關於背叛的俗氣故事,但至少我能夠有理由再次見到他、接近他,並且,能夠一次又一次地尋求並得到他的幫助。

  他答應我了,在我要求他幫助的時刻。他很豪氣地說,隨時——只要你需要,我可以隨時幫你,陪你去調查你想調查的事。

  那一刻,老天可鑒,我的心,真的在狂喜。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我在想,為什麼呢?究竟是他的本性就真的如此豪爽熱心,還是……還是因為在他的心裡也有了這麼一個我的存在?

  那一夜,我真的一夜無眠。

  他果然說話算話。之後,他開始一直陪著我,陪我尋找、調查,約見一個又一個人,說服他們告訴我他們知道的事。

  調查漸漸有了眉目,而我們的關係,也漸漸開始如我所願地起了微妙的變化。當我發現,他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在一旁偷偷注視著我,送我回家的時候越來越戀戀不捨,能正確無誤地說出我喜歡吃的冰激淩口味和喜歡去的餐館……我的心在暗地裡竊喜著。這種猜度與喜悅交替出現的複雜感覺,讓我常常在深夜的時候還輾轉難以入睡。

  直到那天,他跟我說了那句話——我盼望已久的話,我埋在心底深處不敢吐露的話。在那一刻,我望著他——漲紅的臉,平日裡狐狸一樣難以捕捉的眼神變得像流水一樣清澈,像星星一樣閃閃發亮。我的心在狂跳。

  當時,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我愛的人,他也愛著我。那麼,這樣就可以幸福地微笑,直到地老天荒了吧?

  那晚,我們久久不願分開。直到午夜時分,他才把我送到巷口。

  當我腳步輕盈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時,當我看到樓上臥室裡依然明亮的燈光時,我忽然覺得心一沈——腦子像被雷擊中了一樣,電光石火的瞬間,我突然想到了她——漣,我的姐姐。

  在那一瞬間,我的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現出許多畫面——初次的見面、李威的來訪、冒失的引見……以及許多許多,漣的表情、漣的話語、漣的態度……

  在那一瞬間,一個瘋狂的念頭瘋狂地爬上我的心頭——漣,莫非她也是喜歡李威的?

  這個想法一旦湧現,便難以遏制。在後來的許許多多的日子裡,我開始像草原上的羚羊一樣,時時刻刻保持著高度的警覺——我無時無刻不在留意著漣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我試圖從每一個微小的細節中來找尋證據以便能夠否定我的猜想。我希望我能在她的任何一個不經意的瞬間裡發現她的心裡根本沒有李威的影子。然而,我失敗了。

  她也喜歡他,也許,與我同時發生。然而,她自己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者,她已經意識到了,但是,她在潛意識裡還不願意承認。

  我陷入了空前的矛盾。一邊是漣,一邊是愛情。我日夜思索著,企圖尋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然而我是注定失敗的——這是一個傳承千年的古老習題,而且,從它第一次出現,就已經注定無解。

  終於,我決定賭一次,我決定告訴漣我要和李威結婚。我對自己說,如果漣近對——不管她的反對理由是什麼,我都放棄。因為,無論如何,我不能放棄我的姐姐。呵呵,現在想起來,我這種孤注一擲的賭博和母親當年多麼相似啊!也許,當年的母親也只是想賭一次吧?!和自己賭,和親人賭,和愛情賭,和命運賭。奇妙的是,母親贏了,我也贏了。我們都獲得了首肯,都在別人的默默犧牲下,獲得了將愛情轉化為婚姻的機會與權利。

  在這一點上,漣和姨母又有著驚人的相似——她們都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讓步了,並且,都對自己的犧牲保持了從頭到尾最為完整的沈默。而且,她們都同樣無怨無悔,義無返顧。

  同樣的,我和母親最終都放棄了。母親也許固然有著無可奈何,然而我,則完全是在她的前車之鑒下做出的自動自覺。因為即使漣永遠不再回來,永遠不開口說出她的犧牲她的讓步以及她的放棄,但在我的心裡,卻還是永遠無法釋懷的。我會一輩子記得我曾經對一個女人的傷害與掠奪,而這個女人,是我最親最親的姐姐。我的內心將永遠無法超脫,無法平息。

  因此,不如放棄。

  李威再也沒有聯絡過我,他從此在我的生活裡銷聲匿跡。我有時候甚至在懷疑——真的結束了嗎?那樣深刻的愛情,那樣的相知相許不離不棄。就只需要兩句話,八個字——我不愛你了,以及,我確定,就結束了?!

  也許,是這八個字太傷人——他是那樣一個驕傲的男人。也許,是我的無情與平靜。

  直到現在,我還常常會出現幻覺。清晨,我會覺得自己好像隱隱約約聽到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與呼吸的聲音——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段時間,他會經常在門外等我。不出聲,不敲門,靜靜地等著,等我出門,然後和我一起走——去調查、去尋訪、去探尋母親與父親的秘密。甜蜜的日子,夢一樣的記憶。

  我知道這是我的幻覺——門外再也不會有等待的身影了。但是,我還是有好幾次忍不住地衝出門去,著了魔一般,身不由己。打開門,外面自然是空蕩蕩的,一片蕭索的空寂。

  然而,我是並不後悔的。

  我和姐姐接管了全部的生意。每天都很忙碌,我們在市郊重新購進了一幢房子——原本是想將老房子翻新一番的,然而請了好幾個設計師都說房子已經太舊,再翻新也改變不了什麼,反而會損壞房子原有的風韻。新居在郊外,一個非常幽靜的別墅小區,每一幢房子的設計都各具特色,沒有兩幢房子的樣子是相同的。裝修事宜漣已經在監督進行著,她說,明年春天我們就能搬進新居了。至於這棟房子,就讓它閒置在這裡吧。這裡承載了太多東西——父親的、母親的、姨母的,以及漣和我的。這些東西,我們都已經負擔了太久,我們已負擔不起。我們都需要忘記。

  菊姐姐終於還是離開了。我和漣商量之後給了她一點資金,讓她去做點小生意。她十分捨不得我們但還是歡天喜地。畢竟,與人幫傭終究是仰人鼻息,比不得自己做生意來得自在獨立。

  我們重新請了幾個下人——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妻,都是忠厚老實的人,女人的菜燒得很好,男人會開車,還會做一點園藝。

  每天,我和漣在早餐桌上便開始討論一天的行程以及近期的公事,然後雙雙出門去——有時目的地相同,有時各異。晚上,兩人總是一身疲憊,若沒有火燒眉毛的事,我們幾乎是不交談的。吃了夜宵,便各自回房去。我和漣已經不再共用一間臥室了,搬家之後,連同書房我們也會各有一間。

  姐妹倆在花園裡侍弄花草,在燈下共同完成一副拼圖的閒適生活,已隨風散去。

  過完年,我們就要搬家了。搬家之後,我們打算再請幾個下人——打理家事,收拾房間,連同園丁與司機。新居較現在的房子幾乎要大上一倍,家事必然更多,而我們已打算再買一輛新車。

  然而,我們姐妹的情意依然是好的。現在又彷彿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光景——什麼都沒有了,在我們的生命裡。我們只剩下對方而已。我們只有相互信任,彼此扶持,相依為命。

第四章 散落天涯(2)

  李威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三年已經過去了。三年前的今天,漪對我說了那五個字,態度堅決,神情平靜。於是,我走開了。我沈浸在自己的憂傷裡,度過了整個冬天。我無法面對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他們只是在問,為什麼?不是已經計劃好要結婚的嗎?那樣好的女生,那樣好的家庭!你這是為什麼啊?!我無法開口告訴他們——她離開我了——我無法啟齒。所以,我只有沈默。

  冬天結束之後,我找了一份工作——一份收入微薄瑣事繁雜的工作——我投到了一位十分著名的畫家名下繼續學習美術,一邊學習一邊做他的助理。每天,無非是幫他應付記者應付學生應付慕名而來的崇拜者等事情,再或者就是聯絡贊助商家聯絡出版社美術館展覽館之類的方方面面。一有空,我便潛心學畫,以圖將來能有進一步造詣,能夠自立門戶,也找一位年輕的毛頭小子來替我日日接電話發傳真。

  忙碌的生活使我漸漸擺脫了當初的泥足深陷和後來的痛心疾首。然而,每隔一段時間,我還是會管不住自己——我會在清晨悄悄地跑到她家的門前,像過去習慣做的一樣,默默地在門外等待、徘徊,竭盡全力地傾聽著門裡的聲音以猜測她的一舉一動,推斷她會何時推門而出,帶著盈盈的笑意站在我的面前。

  可是,她不會再這樣笑著站在我面前了,永遠也不會了。有幾次,正巧碰見她從門裡走出來——她的臉還是那樣的美麗。每一次,我都慌忙躲開——雖然我很想衝到她面前。我想再問她一次——你真的確定嗎?但是,我沒有。也許,是我沒有勇氣再一次受到傷害與打擊了吧!無論如何,我不願意自取其辱。所以,我每次都靜靜地躲在角落裡,靜靜地看這她的身影,靜靜地等待她離開。

  最後一次到她門前,是冬末早春。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早春的陽光在清晨時分並沒有什麼暖意,風瑟瑟地吹著,我覺得頗有幾分涼意。門口,停著兩輛大車——幾個工人模樣的年輕男人正進進出出地搬著東西。

  「搬家嗎?」我忍不住湊上前去,拉住其中一個男人,問。

  「是啊。」他說。

  「這麼好的房子還搬?呵呵,搬到哪裡去啊?!出國嗎?」我訕笑著,裝作漫不經心。

  「誰說不是呢?有錢人啊,一輩子不知足耶!房子買了又買,換了又換!可憐的是我們這些苦命人——一輩子也買不起一間屋!」

  他大聲抱怨了幾句,忽然又轉低聲,十分神秘地對我說:「知道嗎?這家人並沒有別人,只有兩個小姐而已!家裡大得不得了的產業,全是這兩個小姐的!據說兩個小姐一般大,都才二十多歲呢!又都沒有出嫁!不知道以後哪個小子能有福氣——娶一個回去,那嫁妝,便是幾輩子也吃不盡了!」

  我默然。

  「老三!還不快幹活?!不要磨牙了!」一個看上去像是工頭的男人忽然大聲呼喝。跟我說話的男人急忙加快了手裡擡運的工作。嘴裡仍不服氣,喃喃地罵著,「雞毛大的權力,就會罵人!一輩子給有錢人做牛馬!」

  「運到機場嗎?」我伸出手,幫他擡起一隻箱子,趁機問。

  「不是!是運到半島花園——謝謝啊。」

  我沒有再說話。替他又搬了幾件東西之後,就離開了。

  半島花園,我是知道的,是最新開發建成的別墅群。傍水臨湖,環境清幽。以我的收入,一年不吃不用也只能買下那裡的幾塊磚。

  漣和漪二人一向低調,所以原先我只是以為她們家不過殷實而已。現在開來,其富有遠超過我的想像。與我,何止天壤之別!

  我忍不住嘲笑自己——李威啊李威,何必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種家庭出身的女子,即使當日果真委身下嫁了,其日後的吃飯穿衣,你又如何供養得起?

  從此,我沒有再去過她家門前。

  幾乎再也沒有過漪的消息,我全心投入到工作與學習中去。漸漸地,週遭的人都開始稱讚我了——天賦很好、悟性不錯、勤快、細心、為人忠厚踏實……我把這些稱讚都一一記下,時時拿出來,算是勉勵自己。

  我的老師——也就是我工作的老闆,要辦一場個人畫展。籌備多年,規模空前。他點名要租用本市最大最豪華的展廳。我打聽聯絡過之後才知道,此樓原來竟是徐家的產業。

  在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的心,仍然不自覺地顫了一顫。

  然而,從聯繫到商談直到布展,跑了十幾趟,我在心裡害怕出現的場景始終不曾發生。我開始自嘲了——這麼小的一單生意,哪裡會由老闆親自出面的?專心做事吧,小人物,不必杞人憂天!

  昨天,是布展的最後一天。我在展廳已待了整整三天,從今天早晨到現在,只喝了一杯外賣的咖啡而已。

  正在焦頭爛額之際,身邊的人突然拉我的衣袖——我一扭頭,是小陳——展館派來協助我布展的員工。

  「看!那是我們的老闆!就是那個年輕的女的!漂亮吧?!聽說她才二十多歲呢!真是……太厲害了!據說很有能力!非常有投資眼光呢!這兩年多以來,我們集團的生意規模拓展了三成……」

  在小陳興奮的介紹中,我看到了從大門款款而入的一群人。

  她,被圍在人群中間。左邊的男人我認識——是該館的經理。他正指手劃腳的,向她介紹著什麼,狀極慇勤。

  是她,我終於還是見到了她。她穿著一身米色的套裝,頸上系一條小小的絲巾,高跟鞋,頭髮盤在腦後,清雅幹練。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很認真地傾聽著經理的介紹。

  她,已不再是當日那個嬌弱的她了。

  「她是叫徐漪吧?」我轉過頭不再看她,裝作漫不經心,實則明知故問。

  「不是……我就知道你會認錯的!」小陳笑嘻嘻地否認。

  「不是?!」我驚訝地望著他。怎麼可能不是?這張臉,這個人,夜夜在我夢裡出現。

  我心想著,瞪大了眼睛看小陳。

  「哈哈,她們倆真的是很難分呢!難怪你會認錯!這是徐漣,不是徐漪啊。」小陳說。

  「何以見得就是我認錯了?也有可能是你認錯了啊!」我說。我心裡是不信的——這明明就是漪。

  「我教你——你看,她胸前的胸針!是不是鑲著一顆紅色的石頭?那是瑪瑙——這就表示,她是姐姐,是徐漣。姐姐只戴紅瑪瑙,妹妹只戴祖母綠!這是她們的規矩!大家都是這麼區分她們倆的!」小陳得意洋洋地說,語帶炫耀。

  我一時語塞。

  還有——小陳見我不語,更加得意地炫耀起他的「內幕消息」——「我知道,徐漪今天是絕不會到這裡來的!她昨天就去香港了!知道嗎?我女朋友是行政組的,專門處理徐漣和徐漪的行程安排!這是她告訴我的!徐漪昨天去了香港,徐漣今天會來我們這兒……」

  我無語了,在小陳興奮的喋喋不休裡,我再一次望向了眾星拱月中的那個美麗身影。突然,我發現,我真的無法確定了——也許,她真的是徐漣?難道,我真的認錯了?如果我真的已經無法再一眼將她們正確區分出來,那麼,說明,我已與眾人無異。對她,我已再沒有特殊的感情,可是,為什麼我的心還是在不住地顫動?難道,這種心動與心酸的感覺只是成了習慣,只成為我一個人的事情,事實上,已與他人無關?如果果真如此,我怕是要苦盡甘來了——畢竟,對我而言,戒除一種習慣比起忘記一段感情來說要容易得多。

  我又一次望向了她——她已經走到了電梯口,準備上樓了。她並沒有注意到我,畢竟這個大廳裡的人是那樣的多,她固然是眾人矚目的焦點,而我,只不過是焦點陰影下的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而已。

  她不是漪,我對自己說。我肯定。

  范書傑

  又是清晨。

  我早早地起來,匆匆換好衣服——我要到花田去。

  不知道是為什麼,向日葵現在正應該是欣欣向榮的時節,可我田中的,卻一一衰敗,花盤腐爛變黑,形狀恐怖。我已約了專業人員,上午,他們就會過來,可我不放心,還是打算先去看看——這片向日葵田還是當年我和柳如一起開墾的。墾荒時節,整整一星期,我們倆在這田里忙碌,晚間「收工」時,往往累得直不起腰。可是,柳如樂在其中,於是,我也就跟著樂在其中了。

  呵,柳如,我又在想你了。你能感覺得到我的思念嗎?

  「你知道嗎?哥,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就是一個瘋子。」詩潔上月來時,還這麼說我。

  那時,我和她一起閒坐在院子裡,一壺清茶。雞鴨在院子裡散步,「嘰呱」之聲不絕。詩潔皺起眉頭。

  「哥,跟我回家吧。如姐姐已經不在,你何苦還困守在這裡做農夫?這般苦,何必再受?爸媽也早不在了,家裡只剩我們,你還顧忌什麼?」

  「這裡很好啊!做農夫,我很適合。」我說。

  「可是,你就打算在這裡住一輩子嗎?」

  「如果可以,我真的願意。」

  「為什麼?爸媽已經不在……」

  「不是,我當初並非當真記恨爸媽反對我和柳如的事情才搬到此處的,你誤會了。爸媽是為我,我都懂得。至於范家產業全權交付於你,我更沒有絲毫不滿——我志本就不在從商,這你放心。」

  「那,你還是為了如姐姐?」

  「是。」

  「你一生為她。」詩潔氣結,重重地放下茶杯,「可是她已經不在了!」

  「不,她還在,她說這裡是她一生最喜歡的地方。所以,我相信,她必會留在這裡。我要陪她。」

  「哥!你這是……你一生都在做這件事——陪她,已經足夠。她現在已不需你陪伴。若是如姐姐真的九泉有知,也希望你能快快樂樂地生活。」

  「詩潔,我現在就已經很快樂。」

  詩潔無語,良久之後,長歎一聲。

  「我若是如姐姐,有人如此對我,我死而無憾,只是無以為報!」

  「她也是這樣想的。」我說。

  「是嗎?你如此對她,她真有感恩?她可曾想過要有所回報?!」

  我沈默稍頃,緩緩地說:「至少,她留了紅錦帕給我——那是她結婚時的蓋頭。她答應來生一定嫁我。」

  詩潔再度無語了。

  柳如,你也聽到了我們的談話了吧?!我知道,你就在我身邊。一直以來,我都知道,你就在這房子裡住著,你捨不得離開。所以,我要留下來陪你。別怪詩潔——她是怕我受苦。其實她不知道,我哪裡在受苦?能和你在一起,處處都是天堂。柳如,我想你。你知道嗎?這種思念已經成為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我每天對著這裡的一切,思念就像泉水一樣永不停息。

  你在時,你就是一切。你不在,一切就是你。

  昨夜,我夢到你了。在夢裡,你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在法國時的樣子。那麼高貴,那麼美麗。那時候,我也常常會夢到你。即使白天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夜裡,還是會想念你。這種想念,就自然而然地帶進了夢裡。

  夢到你在畫畫,夢到你在微笑,或是在微微嘟著小嘴,指著畫板對我說:「這是我嗎?為什麼你每次都把我畫得這麼醜啊……」呵呵,這句話,你真的跟我說過幾百遍了。其實,我的確沒有什麼畫畫的天賦,所以,作品遠遠比不上你。尤其是在以你為模特作畫的時候,由於格外當心,格外緊張,總覺得用上所有的手法也難以表現出你的萬分之一的美麗與神韻。所以,畫得就更不好了。只除了一次,那是我最後一次作畫,仍是畫你。不同的是,那時候,你已經纏綿病榻多日了。沒有模特,我只憑記憶中的樣子。畫好了,拿給你看。

  「畫得好。」你說。知道嗎?那是你唯一一次稱讚我的畫。

  這幅畫,我至今還掛在房裡,掛在你的滿室作品之間。每當我實在太想你的時候,我就會進去看上一眼。畫中的你,是我記憶中的你,最完美最美麗的你,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你。

  還記得帶走你的那天嗎?

  你對我說:「書傑,我不愛你,我的心裡早已經有了愛的人。即使他一輩子都不曾愛過我,我也依然愛他,直到我死為止。」

  記得我當時說了什麼嗎?我只說了一句話:「柳如,我不要你愛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快樂。」

  然後,你歎了一口氣,上了我的車。

  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我的視線。

  其實,當時我想說的還有另外一句話,可是我已經沒有勇氣再說。你能猜到我想說的是什麼嗎?

  我想說,我心裡也有我愛的人,即使我知道她心裡愛的是另一個男人,即使她已經告訴我說她一輩子都不會愛我,我依然愛她,直到我死為止。

  這個人,就是你。柳如,你的確做到了你說的話,而我,也做到了我想說的。我們都堅守了我們的愛情——有時候,愛情真的只是一個人的事。

  我知道,你不後悔你的堅持。因為,我不曾後悔我的堅持。

  所以,我要一直在這裡陪你。所以,現在我要去看看我們的花田。

  對了,昨天有人來過,是你心心唸唸疼愛著的一個人。

  她站在我的面前,笑盈盈的,穿一身淺綠的衣服,胸前戴一隻祖母綠綴成的胸針。那容貌,那神情,儼然一個年輕時候的你。

  「小漪?!你來了?」

  她笑而不答。

  我把她迎進屋,沏上一杯香茗。

  「范叔叔,我到香港辦事,順路來看看您,也順便看看……」她禮貌地止住話頭。

  我知道,她是想說順便來看看你。

  我和她聊了一會兒——不過是應景——她們的情況其實我是瞭解的,詩潔每次來時都一定會談起——她們現在已經接手了所有的生意,並且做得有聲有色。

  我帶她上了樓——看你的畫,在她的要求下。在那幅我為你畫的畫像前,她逗留了很久。

  「真美……」她說,「看得出,她對你的感情亦是很親近,不枉費了你十年的悉心照顧。」

  傍晚,我送她出門。

  「慢走,小漪,以後常來。這句話我的確是出自真心。」她的言行氣度,一如當年的你。看到她,宛如你在我身邊。

  她笑嘻嘻地回頭,眼裡帶著頑皮。

  「范叔叔,你真的沒看出來嗎?」

  我一愣。

  她笑意更濃了,終於指了指胸前的祖母綠胸針,說:「范叔叔,你也被它蒙住了眼睛。物是死的,人是活的。難道我就不能把漪的祖母綠戴出來騙騙人?」

  我恍然大悟。

  謎底揭開了,她「格格」地笑出了聲。

  「范叔叔,對不起哦騙了你,我是漣,不是漪。昨天漪不大舒服,所以我代替她來香港談判了。因為跟客人約好的是漪前來,所以……我和她換了胸針……沒想到,所有的人都沒看出來,客人、隨行的同事、就連您也……現在漪大概正戴著我的紅瑪瑙胸針在展覽館檢查工作呢!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認出她來……呵呵,我和漪長得真有這麼像嗎?」

  我也笑了,「是啊,你們長得很像噢!真的神仙難辨!不過,一定會有人能夠一眼就把你們認出來的——就像當初能把你母親和姨母區分開一樣——一個真正愛你,或者愛小漪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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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14:02

第三章 我叫李威(1)

  ——與君初相識——

  那天,是我在報社上班的第三天。

  那天,陽光很明媚。

  我背著沈甸甸的工作包,在雲台山的別墅區胡亂晃悠——雲台山一帶,幾十年前是本地的遠郊,當時很多有錢人都紛紛在這裡一擲千金建造別墅。然而,到了現在,隨著城市建設的「煎餅」越攤越大,雲台山已經被劃進了市區範圍內,雲台山也已經不再是有錢人聚集的別墅區了,很多住宅公寓已經拔地而起。當年的豪宅也大多已經空置、拆毀——現在的巨富們,已經將別墅搬到更遠的郊區去了。

  但是,由於這裡的環境仍算得上清幽,這一代公寓的房價也是不菲的。能在這裡買房居住的,大多都是高薪的「上流人士」。

  而我的任務,就是要敲開這一家一家上流人士的家門,再想辦法一家一家撬開他們的錢包,說服他們成為我背包裡的報紙的客戶。

  這是我的又一份兼職——從讀高中起,我就喜歡開始做些兼職,既可以賺點零花錢,又可以認識各式各樣的人。

  在我跑遍了幾棟高層公寓都一無所獲之後,我開始懷疑自己先前的判斷了——現在的「上流家庭」什麼時候也變得跟我們普通小市民一樣,把錢包捂得那麼緊了?!

  這時候,我忽然看到了一間二層的小院落——房子的樣式古舊,青磚青瓦,樹木扶疏,從外觀氣度上看,八成是多年以前這裡別墅林立時所建。看裡面花木枝葉繁茂整齊,大門口乾淨熨帖,估計現在仍然有人住。

  於是,我立即決定去碰碰運氣,也許,這種「沒落貴族」會比較習慣訂閱報紙吧?!

  走到門前,我試探性地按下了門鈴。

  過了好一會兒,終於聽到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朝門的方向而來。

  我心中一喜,果然有人住啊!

  門應聲而開。

  我眼前一亮。

  滿院的蔥翠夾雜著錦簇的花香迎面而來,伴隨著春日午後甜蜜的陽光,在我的面前,彷彿打開了一道仙境之門。

  門口,是一個身穿白色衣裙的妙齡女子。容貌清秀,神情嫻靜,大概是由於一路小跑著來開門,額角密佈著幾點細密的汗珠。

  我不由得一愣——我這是敲開了什麼地方的大門?這又是哪裡來的帶著花香的天使?

  然而,幾乎是立刻的,我意識到了自己的遊離與失態,我回過神來,開始回歸到自己報紙推銷員的角色中,「小姐,請問……對不起……打攪一下,也許您願意訂一份《都市快報》?」

  我看到了她美麗的臉上立即露出了一絲禮貌的微笑——溫婉得體,但戒備疏離,「不用,我家不打算訂報紙。謝謝。」

  面對她的回絕,我條件反射式地繼續爭取道:「或許您可以先看看。」我一邊從包裡抽出幾份報紙一邊說,「我們的報紙內容很全面……」

  「謝謝,我想我不必看了,我們不打算……」她繼續禮貌地拒絕我。

  正在此時,忽然,有一個急促的驚呼聲在我和她的耳邊響起:「啊——」

  美麗少女的臉色立即變了,她不再理會我,幾乎是毫不遲疑地轉過身,朝院子裡跑去。我微微猶豫之後,決定跟進去看看——當時,我的想法很簡單:也許,屋子裡出了什麼意外;也許,這個女孩子會需要幫忙,可是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個近乎於「多管閒事」的決定,幾乎改變了我的整個生活。不,應該說,它就是改變了我的整個生活。

  跑進院子,我再一次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草長鶯飛的院落裡,鬱鬱蔥蔥的草木之中,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用一塊手帕摀住手臂,手帕上有星星點點的血漬。另一個女子,正焦急地站在旁邊,為受傷的女子查看傷勢。

  最震驚的卻是我,這兩個女子無論是年齡、身形、衣著,還是容貌、神態,完全一模一樣!

  我不由自主地愣在那裡。

  「對不起,我們不需要報紙。請慢走吧。」她們終於發現了我這個不請自入的不速之客。那個沒有受傷的、顯然是剛剛為我開門的女子說道。

  她依然保持著剛才的矜持與禮貌,但語氣已經變得非常堅決。顯然,她對我的冒失闖入而不滿了。

  我不是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巨大的視覺衝擊使我還沈浸在先前的驚訝中無法抽身離去。

  忽然,看著這兩張一模一樣的纖弱秀美的臉龐,我腦子裡靈光一閃。

  「難道……難道你們……你們就是中文系四年級的……徐漣和徐漪吧?!」我大著膽子問道。

  兩個白衫少女雙雙一驚。

  「你是……」那個手臂受傷的女子開口道。

  我立即興奮了,看來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真的!真的是你們!原來傳言裡的話都是真的!你們長得……長得真是一模一樣!真是……」我忍不住驚歎。

  「你到底是誰?」那個開門的女子漸漸耐不住性子了。

  「你怎麼會認識我們?」但就在她發問的同時,她身邊那個受著傷的女子也開口道。

  「呵呵。」被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同時提問,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奇特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太過於興奮,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忙解釋道,「我是跟你們一個學校的。我念研究生二年級,化學專業,我叫李威。這……」我舉了舉手裡的報紙,「是我的兼職,賺點小錢,其實……我一進校就聽說過你們了,只是無緣一見!沒想到今天在這兒見到了!你們長得實在是太像了!又都那麼漂亮……真是……驚為天人!」

  我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語氣急促地解釋著自己的身家背景。

  要知道,學校裡早就流傳著許多關於她們的傳言。大家都在說,說她們長得有多麼多麼相像、又多麼多麼漂亮。但是,她們一貫深居簡出,離群索居,流言因為得不到驗證而流傳得更快更廣。

  「好了,你可以離開了,我們真的不需要報紙。而且我妹妹的傷還需要處理,恕不遠送。」那個開門的女子終於對我下達了最直接的逐客令。

  我知道,再強行逗留下去,這兩個美女恐怕要打電話報警了。於是,雖然戀戀不捨,但我還是立即知趣地告辭了。

  「實在是太神奇了。」臨出門前,我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她們一眼。

  ——人約黃昏後——

  傍晚時分。

  我站在校門口的一側,盯著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纖細的身影。

  忽然,一陣香風撲面之後,一個人影出現在我面前。我定睛一看,玲瓏精巧的臉上帶著一絲淺笑,淺灰色的風衣包裹著的身體修長苗條——不是徐漪又是何人?

  「你好……我是徐漪。」她微微一笑,友好地伸出右手。

  玉手柔軟嫩滑,微涼,盈盈不足一握。

  這是我與漪的第一次私下會面。不久前,我以她們姐妹倆為原型的油畫獲獎,我曾去她們家道歉,後來,我又曾領著林老師在校門口見過她們一次。兩次見面,都以不歡而散告終。所以,她今天打電話約我見面的時候,我是十分驚訝的。

  十分鐘之後,我們在離校門口不遠的一家咖啡廳對坐。

  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端上桌來,頓時霧氣蒸騰。也許正是因為這繚繞飄香的熱氣,驅走了深秋傍晚的微寒,隔著霧氣看漪,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上一貫冰封倨傲的神色似乎出現了一絲融化,雙頰也浮現出了一絲緋紅的顏色。

  「知道嗎?你真的很美。」我不由自主地讚道。

  她神色微微一凜。

  「對不起……你別生氣,我無意冒犯,我只是……」醒過神來的我急忙解釋。

  「沒關係。」她又一次微笑,似乎已經原諒我的冒失。

  「今天我約你,是有點事想要麻煩你。」她輕輕抿了一口咖啡。我注意到,在咖啡入口的那一瞬間,她的眉頭有那麼微微一皺——顯然,這裡的咖啡並不怎麼令她滿意。

  「不要這麼客氣,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儘管說。」

  「是這樣的,」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請看。」

  我低頭一看,是一張老舊得微微泛黃的照片。照片上,一個神采飛揚、眉眼酷似徐家姐妹的女人。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背上背著畫板。在她身後,埃菲爾鐵塔赫然聳立。

  我不由得精神一振。

  「這個人……」

  「這是我在家裡找到的一張照片,上面的女子,如無意外,應該是家母。」漪道。

  「啊?!那麼林老師說得不錯啊!令堂就是他在法國留學時的同學柳如啊!」

  「所以……我才想請你幫忙。」

  「哦?!你希望我幫你做什麼呢?」

  說到這裡,漪忽然沈默了。她垂下眼瞼,望著她面前的咖啡杯。

  我隱約感覺到,在她母親的這件事上,她定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稍頃,她突然擡起頭,定定地直視我的眼睛,「不瞞你說,家母十年之前突然離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啊?!」我驚訝了,這樣家資殷實的家庭,這樣家教良好的兩個女孩,竟然是自幼無母?

  「那麼……你現在是想要……」我試探著問道。

  「是的,我想私下調查一下,關於當年母親離家出走的原因以及種種過往,還有,母親現在的下落。」

  「那……」

  「你可以幫助我嗎?」她望著我。

  我望著她的臉,她的眼睛。

  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如此拜託一個男人的幫助是她所不習慣的,她原本就微微緋紅的雙頰此時顯得更加紅潤了,雙眸如秋水深潭般,不驚的水波上泛動著掩飾不住的期待的光芒。

  我忍不住在心底微歎:這樣一個嬌弱無助的女子,這樣一雙盈盈微漾的眼睛,就算是火山恐怕也要在她面前平息,即使是百煉鋼也要在她眼前化為繞指柔了吧?!

  顯然,我不可能拒絕。在那一刻,我甚至覺得自己責無旁貸了。

  「好的,沒問題。我會幫助你。」

  她笑了。這是我認識她以來第一次見到她真正意義上的笑容——除了那些禮節性的微笑以外,她從來都是一臉凜然內斂的端莊。

  然而,在那一刻,我見到了她的笑容,發自肺腑的、因為快樂而綻放的笑容。

  在這樣的笑容面前,我忽然有一絲絲昏暈的感覺,我想到了四個字——美不勝收!在這個笑容裡,我真切地感受到,我的心也隨著自己那份陶陶然的陶醉感而猛烈地收縮了一下。

  那晚,我送她到她家門前的巷口。

  「謝謝你。」臨別,她回過身,說。

  「我會幫你約林老師。放心好了,你等我電話。」我說。

  「嗯。」她微笑著點了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或者是當時的月光過於皎潔,在那一瞬間,我又有了一陣昏暈,我更覺得,此刻漪的笑容,似乎親切了很多。

第三章 我叫李威(2)

  ——金風緩緩吹——

  她喜歡吃家門口不遠處那家西點店的薑汁蛋糕;她喜歡吃諾其亞斯的香草味道的冰激淩,但是一定要加上巧克力曲奇粒;她喜歡中餐勝過西餐;她喜歡穿半長的風衣和靴子;她喜歡絲質的圍巾;她討厭起司的味道;她不喜歡黑咖啡;她不喜歡太過花哨的飾物;開心的時候她會微微臉紅;煩躁的時候她會低下頭不出聲,或是輕輕咬下嘴唇……

  我真的覺得自己已經走火入魔了。我不由自主地留意關於她的一切,企圖把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記在心裡。當我看到她因為讀母親的日記之後而微微蹙起的雙眉和悄悄滑下的淚珠時,我覺得自己的心都揪到一起了——我只想衝上前去,攬她入懷,為她擋風遮雨處理一切。

  當我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從半夜睡夢中驚醒,眼前浮現出漪的臉龐與身影時,我知道我完了——我已經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這個典雅纖弱蘭質蕙心的姑娘。

  現在是下午兩點。我和漪約好了,三點在她家巷口見面——今天,我今天要陪她去找以前在她家工作過的一個傭人。臨出門,我對著鏡子,最後一次告誡自己:「跟她說——笨蛋,跟她說你愛她,告訴她,你為了她魂牽夢縈,你願意為她做任何事。今天一定要告訴她!」

  一小時後,我站在了她家的巷口。

  數分鐘之後,一個女子的身影出現在我視野的盡頭,一件粉黃色的中長棉衣,配上同色的絨線帽子、圍巾和手套,鼓鼓囊囊的棉衣將漪原本苗條的身材加大了一號,帽子和圍巾之間,俏麗的小臉只剩下圓圓的一點點,煞是可愛。

  見到我,她立即加快了腳步,小跑著到我面前。

  「等很久了嗎?」她微笑著問道。

  「沒有……」

  「今天很冷哦!看來冬天真的要來了!」

  「是啊……呃,你這件棉衣真可愛……」

  她微微一笑,大方地接受了我的讚美,「快走吧……不是挺遠的嗎?」

  「呃……好的。」我點了點頭,跟上了她的腳步。

  晚飯後。

  也許,是因為順利地找到了童年的「菊姐姐」,而且還順利地說服了她重新回到徐家幫傭,今天漪的心情格外好,一路都輕聲地哼著歌。

  眼看車就要到雲台山。

  我終於鼓足勇氣,「漪,時間還早,我們下車走走好嗎?」

  「嗯?!」她似乎有點驚訝,擡眼望了望我,不過立刻爽快地答應了,「好的,我們就在這裡下車。」

  我們下車,肩並肩地往山上走去。

  雲台山並不高,山勢也很平緩,初冬夜晚的風也還不是那麼刺骨的冷,就這麼慢慢地走著,倒還愜意。

  「漪……」

  「嗯?!」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你問吧!」

  「呃……我想說……」

  「嗯?!」

  「如果……你覺得如果喜歡一個人,應該怎樣對她表白?」

  「呃……這個嘛……我記得我曾經在一本小說裡看到,男主角向女主角表白的時候說:『小姐,我能不能邀請你,在我有生之年的每一天晚上,都像今天一樣,跟我肩並著肩一起看月亮?』我覺得這個說法不錯……」

  「呃……是嗎?」我擡頭看了看天空,一彎新月孤寂地掛在天邊。

  「呵呵,也許你會覺得這樣說太文藝了……不過,我覺得還不錯……」漪微笑著解釋道。

  「哦不……沒有……我是想看看……呃,那麼,漪,我能不能邀請你,在我有生之年的每一天晚上都像今天一樣跟我肩並著肩一起看月亮?」我一口氣說完了整個問題——我相信,這是我這一輩子說過的最文藝的一句話。我相信,那一刻我的臉一定紅到了耳根。

  我緊張地望著與我一步之遙的漪。

  只見她聽了我的問題,猛地回過頭,面無表情,雙眸如星,閃閃發亮。

  我更緊張了,試圖想解釋點什麼,但囁嚅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忽然,她轉過頭不看我,繼續向前走去,背對著我說:「我……很喜歡看月亮的……你的提議,聽上去——似乎很不錯。」沒有語言能夠形容我那一刻的狂喜,我只能說,我瘋了,我真的覺得自己快要樂瘋了!我衝上前去,不顧一切地拉起漪的雙手。

  「你……你是說……」我居然口吃起來。

  漪沒有說話,只是笑盈盈地望著我。

  我猛地將她擁進了懷裡。

  我再一次擡起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彎彎的新月,雖然沒有滿月寓意的圓滿吉祥,卻也似一彎笑眉,帶著喜氣與快意。

  那夜,我們遲遲不肯分離。一拖再拖,竟拖到午夜時分我才目送漪走進家門。

  回家之後,我仍無法入睡。狂喜之下,靈感迸發,一夜之間竟一氣呵成了一幅水粉畫——畫中,星月之下,一男一女在樹下相擁。後來,漪見到這幅畫,曾羞紅著臉在畫的背面寫下了幾行小字——銀諸盈盈渡,金風緩緩吹。晚香浮動五雲飛。月姊妒人、顰盡一彎眉。

  短夜難留處,斜河欲淡時。半愁半喜是佳期。一度相逢、添得兩相思。

  ——眉眼盈盈處——

  冬季的一天。窗外,空氣干冷干冷的,行人很少,彷彿所有人都躲起來了。

  室內,卻溫暖如春。

  不僅僅是因為我把暖氣開得足足的,更重要的原因是,漪也在這間房子裡。

  那房子是我租的,只有一間房而已,一邊放著一張床——那裡就是臥室了,另一邊放著桌椅畫架等物——那裡就是工作室了。

  此時此刻,我們正在我的工作室裡。漪站在我身邊,手捧著一杯熱咖啡,好奇地望著我手中的畫筆。而我,則正在為手中的畫稿做最後的修繕。

  「好看嗎?」我問漪。

  「呵呵!」漪沒有回答,輕笑著。

  「怎麼啊?!難道不好看嗎?!」我重新端詳起手中的畫。畫面上,漪手拿著一隻紅彤彤的蘋果欲咬,神色頑皮,巧笑倩兮。

  「你畫了這麼多我,還不膩啊?!」漪啜了一口手中的咖啡,歪著頭,微笑地望著我,道。說完,便環顧著屋子的四周。

  我不由得也擡眼一望,啞然失笑——屋子裡,已經擺滿了漪的畫像,足有二三十張。油畫、素描……大大小小各式各樣,擺得滿滿當當。

  自從漪答應了做我的模特,答應讓我畫她,我就沒有再畫過其他的任何題材——我只是畫她,畫她。她在的時候,我對著她畫;她不在,我憑著記憶畫。她的顧盼神飛,她的一顰一笑,她的善睞明眸……

  「怎麼樣?畫了這麼多,我現在畫你是越畫越熟練、越畫越傳神了吧?!」我放下畫筆,順手拿過漪手中的杯子,把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

  「嗯……其實,」她轉身,慢慢地在眾多畫作面前一一瀏覽,道,「這麼多張裡面,我還是最喜歡這一張。」她指著其中一幅,道。

  我循聲望去,她手指的是一幅水粉畫,那是我有一天晚上半夜睡不著起來畫的。畫上是漪的臉部特寫——似笑非笑的嘴角、微微泛紅的雙頰、盈盈的雙眼,帶著三分盼、三分憂、三分怨。這正是那天漪提出要我幫忙調查「柳如事件」的時候她在我腦海中留下的樣子,讓我心動又銷魂的眼神。

  漪走過去,拈起那張水粉畫,仔細打量。

  「這張畫,畫得最為傳神……最有神韻……」

  我忍不住走上前去,從背後輕輕摟住她的纖腰,將臉埋進她幽香的披肩長髮裡,「這是你最讓我心動的樣子……」

  她將畫翻過來,輕聲讀出背面的一行字:「醉死在你蕩漾的秋水深潭,永生不悔……」

  我的臉忍不住「刷」的一下紅到了耳根——這句話,是我那天畫完這幅畫信手寫下的,當時,我的眼前不斷閃現著漪那小鹿般溫婉的眼神,一時間情難自禁。

  我急忙伸手去奪那畫紙,漪卻彷彿早料到我會有此一舉一般,靈巧地一轉身,從我的臂彎中輕鬆地逃開,讓我撲了個空。

  漪跳到離我兩步遠的地方,笑盈盈地望著我,紅撲撲的笑臉上帶著三分頑皮、三分歡喜、三分戲謔。

  「漪……」我更覺得不好意思了,伸手欲再捉她,她又一閃身,跑到桌子跟前,信手拈起桌上的一支畫筆,在我那句話的後面又續寫起了什麼。

  我趕上前去,低頭一看,她寫的是兩句詩:「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剎那間,我心中一喜,真覺得是正中下懷,也拿過筆,將後兩句詩續上,「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

  漪扭過頭,仰著臉,微笑地望著我,紅紅的雙頰與嬌艷欲滴的櫻唇像火種一樣點燃了我的心。

  我忍不住摟過她,輕輕地吻了下去。

  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一段神仙般的日子——我們幾乎天天在一起,我陪著她一起調查,一起分析;她陪著我一起畫畫,一起泡圖書館……我們幾乎天天都在一起,迫不及待地要見到對方。

  我堅信我們是相愛的——至少,在那段時間是。

  至於今天的這個結局,我無言以對。也許人世間的事情就是如此,風花雪月的開頭不一定就有花好月圓的結尾。

  一年過去了,又是冬日。看看窗外,又是一彎新月似眉如鉤。環顧屋內,漪的音容笑貌定格在一張張畫紙上,也定格在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彷彿不久前她才來過。手澤猶存,物是人非。

  正是——

  年事夢中休,

  花空煙水流。

  今年花勝去年紅,

  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能與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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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11:20

第二章 日記(5)

  漣和漪的生活彷彿又重新歸於平靜,上學、回家、看書、去圖書館。等等等等,一如過去。

  春去,夏至。

  天氣漸漸炎熱了起來。暑假就要到了。

  漣和漪雙雙面臨畢業。

  一天,仍是晚飯時。

  「父親今天來過電話了。」漣說。

  「哦。」

  「他問我們畢業以後的打算。」

  漪沒有說話,埋頭吃飯。

  「你有打算嗎?」漣繼續問,「父親說,一切隨我們的意思。或是出國繼續讀書,或是做點什麼我們想做的事,再或者——去公司幫點忙——如果我們願意。」

  漪仍然沈默著。

  「我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想法,你呢?你有打算嗎?如果你想出國,我傾向於英國……」漣自顧自地說著,態度依然保持著漫不經心。

  「我不想出國。」漪忽然打斷了姐姐。

  「哦?」漣擡起頭,望著漪,「我記得你以前好像說過畢業之後想出國去的……」

  「現在我不想了。」漪也擡起頭,迎著漣的目光。

  「我想……我也許畢業之後就準備結婚了。」漪說,語氣很平靜。

  「什麼?」漣像看見外星人一樣看著妹妹,「結婚?!你要結婚?!跟誰結?簡直是開玩笑!小姐!結婚怎麼能如兒戲……你……」

  「漣。」漪用平靜的聲音制止了漣的詫異,「漣,別激動。」

  「那你好好說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漣語氣依然激動。

  「沒什麼啊,就是結婚而已。嫁人。」

  「嫁誰?」

  「你認識的,李威。」

  那天晚上,姐妹倆誰都沒有再說一個字,這是二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徹底地沈默。雖然同在一個屋子裡,同睡一間臥室,但誰也沒有一句話,空氣中彷彿冰封般的寂靜。

  第二天,仍然沒有說話。

  第三天,依舊如此。

  直到第四天早晨。

  姐妹倆在沈默中吃完了早餐,漪站起身。這時,漣開口了。

  「漪,我們談談吧。」

  漪望著漣,沒有吭聲,坐回椅子。

  「漪,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能夠好好告訴我一次嗎?」

  漪深深地望著漣。彷彿要看透姐姐,一直看到對方心裡似的。姐妹倆的目光在空氣中對接。

  「其實很簡單,就是我想結婚而已。」漪淡淡地說道。

  「可是……你說你要嫁給……」

  「是的,我要和他結婚。李威。」

  「那——那你和他到底是——」

  「從一開始,他就陪著我。他陪我一起調查關於母親的事,還記得嗎?我跑過不少地方,找了不少的人。都是跟他一起的,他始終陪在我身邊。」

  「你是說——他和你一起——那麼,他也知道……」漣很吃驚。

  「是的,他都知道。」

  「那——僅此而已?!你就要——」

  「我喜歡他。」漪平靜得出奇,「我愛他。」

  漣沒有說話。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氣定神閒的漪,她的孿生妹妹。熟悉而又陌生。

  「你同意嗎?」漪問,目光緊緊地逼視著對面的漣,「姐。如果你同意,同意我愛他,同意我嫁他,我就嫁給他。只要你同意。」

  漣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閃避了,漪的目光灼灼。

  「姐。你不同意嗎?你不願意我嫁給他?姐?!」漪似乎要步步緊逼。

  漣依然沈默著。不回答,也不看漪。

  稍頃。漣突然擡起頭,望著妹妹。不知為什麼,她的目光也忽然變得凜冽。

  姐妹倆對視。

  「你——真的喜歡他?真的——愛他?!」漣一字一頓。

  「是。」漪挑戰般地望著姐姐,「如果你同意,我——」

  「好,我同意。」漣迅速地打斷了漪的話,「我沒什麼不同意的——本來嘛,只要你覺得好,只要你……愛他。」

  「姐——你——真同意?」漪追問道,彷彿不相信似的。

  「是,我同意。」漣低下頭,又重新擡起頭,再次直視坐在對面的妹妹。她的目光隨著語氣的柔和而柔和下來。

  「我只是驚訝。真的,這兩天——對不起了,漪,我是太吃驚了而已。我一點都不知道,你就已經跟他——」

  漪望著漣,沒有說話。

  漣微微一笑,「開心了吧?!本來嘛,這事就是好事,我們都該開心的。其實,要是你早點告訴我——我也不會……好了,過一會兒,我會替你打電話告訴爸爸——他會很高興的。也許,過幾天他就會趕回來……到時候你再讓李威來家裡做正式的拜訪……呃,這些等爸爸回來了再說吧。不過,你可以先告訴他……」

  面對著漣的嘮嘮叨叨,漪仍然一言不發。她只是定定地望著、聽著,彷彿在思考什麼、研究什麼。

  「好了,就這樣吧,我去打電話。你——是現在就去找他跟他報喜呢,還是……」漣站起身。

  「我……現在就出去。」漪說,視線仍然沒有離開過漣的臉。

  「那——你去吧。」漣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閃了一下,她往樓上走了兩步,又好像想起了什麼,回過頭,望著漪。

  「漪,你知道嗎?你從會說話的那天起,從來沒有喊過我一聲姐姐,你總是叫我漣。直到剛才——你要我同意你嫁給李威的時候,是你第一次叫我姐。」漣的嘴角出現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也許,這就說明——你長大了。」

  漪張了張嘴,彷彿想說什麼。

  兩天之後,父親回來了。

  三天後。李威正正式式地走進了徐家大門,在漪的帶領下。

  從頭到尾,他都表現得非常好——彬彬有禮,不卑不亢。和以前見到的他大不相同。唯一沒變的,也許就只有他的那雙眼睛了——過分靈活地帶著聰明與狡黠。漣望著這雙眼睛,忽然想起了之前在漪的眼裡曾經看到過的同樣的目光。原來如此。

  一周後,兩家長輩正式見面,一起吃了一頓飯。

  李家是普通的工薪家庭,對這一門親事,李家二老都顯得非常滿意。言談間,多次暗示婚期。

  「婚期,我想定在秋天。畢業之後,我想就……」回家之後,父女三人在客廳裡坐下,喝茶。茶還末端上,漪就開口了。

  「會不會……有點太趕了?」父親有些猶豫。

  「不要緊的——」漣沒等漪回答,搶先道,「嫁妝的事情,您不用擔心的——我會幫著準備,就隨妹妹的意思吧。」漣望了一眼漪,頓了一頓,又道,「另外,我是打算畢業之後就去英國的——她的事情忙完了,我也好成行……」

  「你要去英國?!」父親很吃驚,「沒聽你說過啊?!」

  漣望著父親,又看了一眼妹妹,「是啊……我已經申請好了學校……」

  「你們都長大了……真快啊……」父親開始感慨。

  漣又望向漪,正撞上漪深深的目光。彷彿有千言萬語似的,意味深長。

  姐妹倆回房之後,雙雙睡下。

  「你……要去英國?」漪打破沈默。

  「是啊……你也知道,我一直就想去國外讀書的,英國又是我喜歡的地方……再者,」漣扭過頭,目光穿透黑暗,落在漪的側臉上,「你結婚了,就和李威住在這裡吧——我已經跟爸爸說了,他本來想另外給你們買房子的——可我覺得這房子就挺好,就不用搬家那麼麻煩了……我以後也難得再回來的。」

  「你不打算再回來了?」漪問。她也扭過頭,姐妹倆的目光在黑暗裡相接。

  「也不是……我……等我回來的時候再說吧。」漣轉過頭,不再看漪。

  又是一陣沈默。

  「你說,要不要通知母親?」漪突然問。

  「隨你……」漣沈吟了一下,只蹦出一句模稜兩可的回答。

  漪沒有再說話。

  她們到底還是沒有通知母親。

  漣再問到漪這個問題時,漪很果斷地拒絕了。

  「算了吧,不要為難他,也不要為難爸爸了。」

  父親沒有立刻回澳洲,他顯然已經打算好了在家裡常住——至少,他是準備要住到小女兒出嫁的。

  沒多久,漣和漪就正式畢業了。兩個人也開始一天忙似一天——為漪辦嫁妝,採買各種器具用品,訂婚紗,騰房間。漣也在忙裡偷閒地為自己出國做準備——一時間,日子過得飛快。

  漪的婚期已定在十月。而漣的學校也已經聯繫妥當,冬季便可入學。眼看著的,姐妹倆的前程歸宿已在未來不遠處。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事情並沒有按照大家預定的軌道向前發展。

  變化到來的時候,照舊是毫無預兆的。

  十月,徐家迎來了大批賓客,可是,沒有計劃中的披紅掛綵,紅燭花車,而是黑紗白幡,錫紙冥錢。不是迎親的轎車來拖走徐漪的嫁妝,而是一輛喪車,運走了父親的靈柩。

  父親過世了,腦溢血。送進醫院的時候還能說話,可推進急救室後,就再沒能出來。那一天,距離漪的婚期,只剩九天。徐漪的婚期,自然未定期限地延後了。

  父親的後事是姐妹倆共同料理的。整個喪期,姐妹倆都沒有流一滴眼淚。只是當父親的噩耗從急救室裡傳出來時,在門外守候的漣一聲不響地暈倒在了妹妹的懷裡。

  喪事辦完了,父親已經入土為安。書房的牆上,水墨山水換成了一張遺像。

  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姐妹倆回到客廳,阿菊端上了宵夜。

  「大小姐,小小姐,你們忙了一整天了。好歹……吃一點吧。」說罷,她便把兩隻小碗擺在姐妹倆面前。

  紅棗蓮子湯。剎那間,甜膩的香味從細瓷的小碗裡飄散出來,一時便瀰漫了整個房間。

  「這……是父親喜歡的。」漪輕輕地端起其中一隻碗。

  漣端起另一碗。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甜而不膩,香濃爽滑。紅棗補血,蓮子清火,銀耳養胃。爸爸很會吃啊。」

  漪微微一笑,低頭喝湯。

  「做的人會做,吃的人會吃。」漪說。

  「漪,你的婚事……」漣忽然話鋒一轉。

  「以後再說吧。」漪打斷了漣的話。

  二人無話,只把各自手中的湯喝完。

  「漣,我想……」漪放下碗,說得有些小心翼翼。

  「我知道。」漣淡淡地接過了妹妹的話頭,「我已致電范詩潔。」

  幾日之後,范詩潔有了回話。

  「她問我們能否去香港一趟。」掛上電話後,漪回房與漣商量。

  「為什麼?難道,母親到現在還是不肯回來?」漣有些惱怒。

  「不知道,只說希望我們能夠過去一趟——范詩潔說,母親不方便回來。具體情況等到我們到了香港就自然會明白了。」

  半個月後,漣和漪到達香港。

  范詩潔親自開車到機場。她一身黑衣黑裙,莊重、肅殺。

  「很抱歉,令尊的喪禮我未能到場,反而還讓你們在心情如此沈重的情況下趕來香港,確實是……」范詩潔一邊開車一邊道歉。

  「沒關係。」漪禮貌地接過話頭,「現在我們只想知道,我們的母親……」

  范詩潔擡起眼,看了看漪,又看了看漣。從觀後鏡裡。

  「別著急,我……現在就帶你們去見她。」她一邊說一邊加快了車速。

  車開了很久。七拐八彎之後,漸漸又駛到了郊區。車窗外,漸漸出現一些農地和魚塘。

  「在這個村裡,我家有一棟房子——這是你們的母親最喜歡住的地方。」范詩潔對姐妹倆解釋道。

  車終於在一棟兩層的小樓前停住了。三人下車。

  漣和漪不約而同地細細打量著這個小小的院落。小樓半新不舊,估計至少已經有七八年的歷史了。屋前一片菜地,樓後是一片魚塘。地裡有菜,窗台上有花。顯然,有人常住。

  「來。」范詩潔停好車,伸手招呼姐妹倆。

  三人一起走到門口,大門深鎖著。

  「哥!哥!」范詩潔朗聲道。

  屋內傳來響動,有腳步聲向門口方向靠近。

  隨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中等個頭,五十歲上下,花白的頭髮和胡碴打理得整齊乾淨。戴一副金屬框架的眼鏡,眉宇間還能看出年輕時候的俊朗與帥氣。身穿一件家常的毛衣,一條燈芯絨休閒褲以及一雙普通的寬口布鞋。

  那男人一見到漣和漪,便目不轉睛。臉上隨即五味雜陳,流露出又喜又悲的神色。

  「這就是我哥——范書傑。哥,她們就是……」范詩潔介紹著雙方。

  「請進。」那男人將二人往屋裡讓。

  這是一間十分普通的房子。從裝修,到陳設,都是一個普通人家的風格。客廳不大,一排窄窄的木質樓梯通向二樓。

  「請坐吧。」范詩潔招呼漣和漪,繼續充當著主人。

  「不必客氣了,范阿姨。」漪的聲調中已經明顯流露著按捺不住的緊張與急切,「我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我們的母親……她在哪裡?」

  見二人完全沒有落座之意,正準備要上茶的范書傑輕輕歎了一口氣。

  「也難為你們會這麼心急……來吧,我現在就帶你們去見你們的母親。」他示意上樓梯。

  在范書傑的帶領下,漣和漪走進了二樓的一個房間。

  推開門,漣和漪都呆住了。

  這儼然就是一間陳列室。牆上,櫃子裡,都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畫作。而正中間的那面牆上,掛著的,是一幅巨大的人物肖像畫。畫中,一個女人,站在一大片花田中,衣袂翩然,巧笑倩兮。那眉眼,自然是母親無疑。

  「柳如,你們的母親,七年前就去世了。」范書傑的語氣突然變得鄭重而輕柔。彷彿房中正有人在熟睡著,唯恐說話的聲音太大會把夢中的人吵醒。

  看著姐妹倆錯愕的表情,范書傑的目光裡充滿了愛憐。

  「這裡,是她生前的全部作品——除了這一張。」他指著那張正中間的肖像說,「這一張是我畫的,她的肖像,是我的所有作品中她唯一稱讚過的一幅。」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跟我們聯絡?為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們?」漪問。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如果我們沒有一路想盡辦法找過來,你們預備如何?永遠不告訴我們?」

  「這是如姐姐的意願。」許久沒有開口的范詩潔突然說。

  「如姐姐說:不要告訴漣和漪,也不要告訴徐顯祖。即使有一天她們找到了你們,你們也不要說。除非顯祖去世,你們才能帶她們過來。」

  「來吧,柳如還有一些東西。是她囑咐我,說如果有一天你們真的能夠進入這間屋子來看望她,就讓我交給你們。現在,是時候了。」

第二章 日記(6)

  一行人回到樓下,在客廳裡坐下。范詩潔為姐妹倆端上了茶盅。不一會兒,范書傑下樓來,手裡捧著一隻小木箱。

  「這些,可以說是你們母親的遺物。她鎖好了,交給我,按照她的囑咐,我從來沒有打開過。」范書傑鄭重地把木箱擺在漣和漪面前的茶幾上,「現在,你們打開來看吧。」

  箱子上,掛著一隻輕巧的小鎖。范書傑遞給漣一把鑰匙。

  漣和漪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漣把鑰匙插進鎖孔,鎖開了,漪掀起箱蓋。

  箱子裡,有好幾件東西。

  兩枚小小的長命鎖——銀質的,一模一樣的樣式,不同的是,一隻上面鑲著一顆紅瑪瑙,另一隻鑲著的則是一顆祖母綠。紅瑪瑙和祖母綠的光澤交相輝映著,紅瑪瑙顯得更加潤澤,而祖母綠則顯得分外純粹;兩支髮簪,也和長命鎖一樣,款式質地都相同,唯一不同的,也是上面的鑲墜——一隻紅瑪瑙,一隻祖母綠;另外,還有一方鮮紅的繡花錦緞大方帕,一隻白色信封。

  姐妹倆又一次不約而同地擡起頭,面面相覷。

  「柳如交代說,讓你們先看信。看完了,就什麼都明白了。」范書傑道。

  姐妹倆一起撕開了那只顏色已經泛黃的白色信封。

  漣、漪:

  如果你們能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們已經原諒了我,原諒了我這個「背叛丈夫、背叛家庭」的女人。說明你們應該已經看到了我留在徐家的那本日記,已經發覺了我和你父親婚姻背後的一些隱情、一些蛛絲馬跡。而且,你們的父親,已經過世。

  那麼,也是該讓你們知道一切的時候了。你們的父親必定什麼也不會告訴你們——對於這一點,我非常確認——他是死也不會違背他的諾言的。也正是為了幫助他完成這項承諾,在我在徐家以及後來離開的所有日子裡,我對你們也都從未透露過隻字片語。然而,此時此刻,我想,是時候了。你們都長大了,應該讓你們瞭解整個故事了。更何況,劇中人俱已作古,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呢?

  該從哪裡說起呢?這個故事,實在是太長了。畢竟,它是三個人用一生寫成的故事啊。現在由我來把它從頭到尾細細回憶一遍,述說一遍,實在是太沈重太沈重了!

  就從我的出生開始說起吧。漣、漪,你們是孿生姐妹。你們應該非常明白作為孿生姐妹中的二分之一的那種快樂與煩惱吧?!有一個姐姐,或者是妹妹,跟你長得一模一樣;從小到大,你們就形影不離;你有的,她也有;兩人往往還能夠心意相通。對嗎?

  其實,我也和你們一樣,我也是一對孿生姐妹中的二分之一——我有一個妹妹,她叫柳意。就和你們的「漣漪」一樣,我和她,是「如意」。

  我們一起出生,一起長大,這是沒得選擇的。我們彼此深愛著——相信,你們此刻也是這樣吧?父母對於我們倆的疼愛,也是一般無二的。一樣的衣服,一樣的用具,一同吃,一起住。凡是我有的,她必定也有;凡是給她的,必定也會替我準備一個。就像你們現在看到的那兩個長命鎖和兩支簪子——那時我們週歲和十五歲的時候父母送給我們的生日禮物。紅瑪瑙是我,祖母綠是她。從小到大,一貫如此。很多親戚朋友甚至常常用我們身上所佩戴的是紅瑪瑙或是祖母綠來作為區別我們倆的依據——我們長得很像,很像。

  我們都以為,我們能夠就這樣相親相愛一輩子,彼此守候,彼此信賴,可是,分歧終於還是到來了。這個分歧,就是你們父親,我的丈夫——顯祖。

  顯祖當年並不起眼——他只是你們的外公的一家絲綢店裡的小夥計。你們的外公是本地有名的商人,我們家的產業,遍佈各行各業。絲綢店,只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買賣罷了!而正是因為他是這樣一個小夥計,便常常被派些跑腿的差事——比如說,帶裁縫到家裡來,或是送些新進的絲綢料子給家裡的太太小姐們,等等。

  也就是因為這樣,他認識了我們——我,以及妹妹柳意。我還能夠清晰地回憶起顯祖當年的樣子——白白淨淨的,常穿一件藏青色的衫子。永遠謙和恭敬的表情和謙和恭敬的語調:「大小姐,小小姐……」再後來,他也會被派順便做些雜事,多半是些為我們做跟班的工作——陪著我們出門、送我們去親戚家之類的。接觸得多了,也就熟識了。我們姐妹倆開始常常有意無意地捉弄他一下子,或是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對於我們的舉動,他始終保持著一貫的謙卑與微笑。

  我對他的愛,也許就是在這不知不覺的陪伴中產生的吧。

  記得那時是春天。絲綢店裡送來了新一季的衣料,照例是派他送來的。那天,我和小意在花園裡玩鞦韆。瞥見他,便把他喚到面前為我們推鞦韆。臨走,我半開玩笑半吩咐地說道:「春天了,該放風箏了。你會扎風箏嗎?明兒扎一隻給我們送來吧。」

  他回答:「會扎……只是扎得不好……」

  小意插嘴道:「沒關係,只是樣子要新奇啊!可別跟外頭賣的風箏似的,不是蝴蝶就是金魚,俗死了!」他應了一聲,走了。

  第二天,他果真送來一隻風箏。是一隻樣子最為單調的瓦片風箏,特別的是風箏上面寫著幾句宋詞:「蹴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有人來,襪滑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看到這幾句,我的臉頓時紅到了耳根。想起昨日,玩罷鞦韆,香汗淋漓……他是有心的。

  從此,每每再見到他,便都不由自主地臉發燙了,也不再與他肆意說笑。可是,在我沈浸在自己少女心事的同時,我忽略了我的妹妹,小意。一般的豆蔻年華,一般的亭亭玉立。直到今天我還在常常猜想,當年他詞中的那個嬌羞俏麗的少女,究竟是我,還是小意?

  一個在世間重複了千萬次的故事——姐妹倆同時愛上了同一個男人。但是,每一次重複時,結局也許都是不同的。我們的結局,俗氣而簡單。小意率先跪倒在父母面前,表明了心事。父母隨即把他喚來,厲聲則問。他一言不發,直直地跪倒在小意身邊。父親震怒,母親苦勸。他們倆卻只是跪著,苦求成全。而我,震驚著、惱怒著、無可奈何著,陪站在客廳的一角,不知所措地面對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事實,扮演著一個莫名其妙的局外人。我盯著他,覺得不可思議——平日裡謙卑恭順的臉上,在那一刻,竟閃動著異樣的光澤——寧折不彎的,執著的堅持。

  終於,我亦跪了下來——跪倒在父母面前,小意和他身邊。

  「爹,娘,答應他們吧。」

  父親怔怔地望著我們,良久之後,終於揮了揮手,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罷了、罷了。」

  塵埃落定。

  我回頭,撞進眼簾的,是兩雙含淚的眸子——感激的、欣喜的、小意與他的。我對自己說,也罷,姻緣原本就是命中注定,強求不來,何況,對手是同胞妹妹!

  之後,我便隻身出國。我臨走時,小意和顯祖的婚期已定在次年八月。當時,我想,有了這樣的爭取,有了這樣的成全,他們的婚姻勢必是會幸福美滿的吧。

  然而,變故突然降臨了。次年春天,我忽然接到消息——一場車禍,父親母親雙雙罹難。晴空霹靂,我火速回來。到家時,雙親的喪事已畢。我除了趕去墳前跪拜慟哭以外,已沒有其他事能做了。家裡,迎接我的小意與顯祖,都是一身孝服,一雙淚眼,一臉憔悴。不必說,顯祖已經挑起了家裡的擔子,裡裡外外,人前人後,他已是一家之主了。

  在家小住了半月。我便又匆匆返回法國了。傷心地逢傷心人,我住不下去。

  這次離開,我原本已經打算好短時間內不回來了——父母的喪期,自然將小意與顯祖的婚期延後了。即使不延後,我也並不想參加他們的婚禮。我對自己說,在法國開始你的新生活吧。

  事實上,在法國的日子,我確實過得很開心。至少,是充實的。原先在家的時候,每日都是百無聊賴的。雖然家資殷實,雖然有一個常伴左右的妹妹,但還是難免閨閣寂寞。離開家,走到了陌生的街道上,生活在陌生的人群中,眼界與心胸都頓時寬闊了。每天都很忙碌——交朋友,學習,吸收……對家的思念,以及失去愛情的痛苦,在每天的繁忙中漸漸淡漠了。在那段日子裡,我常常想,就這樣吧,就這樣過下去吧,這也是一種快樂,一種幸福啊。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還不到一年,我又一次回來了。而且,一生的軌跡從此也因為這次歸來而徹底改變。

  我接到了顯祖的來信。他在信裡說,小意的身體出了一點問題,請我盡快回家一趟。於是,我回去了。原本我想,小意的身體從小就比我柔弱,小病小災的一直斷斷續續沒間斷過。這次估計是出了點什麼稍大的毛病,顯祖疼她,一時著急才通知了我。所以,我的心情在進家門之前,其實都還算是輕鬆的。可是,家裡的情況徹底粉碎了我的猜想。小意是在她的臥室裡迎接我的,她甚至都沒能下床。她坐在床上,背後墊著兩個碩大的枕頭,蒼白的臉上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她朝我虛弱地笑著,聲音弱得像一隻初生的小貓。更讓我震驚的是,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肆無忌憚地撞擊著我的視線。小意,她懷孕了!

  我差點昏了過去——他們,還沒有成親啊!我的妹妹,怎麼會……

  我轉身把顯祖拖進了書房,「你瘋了?!這……這是怎麼回事?!」面對我的厲聲則問,顯祖低頭不發一言。

  「你以為不說話就沒事了?!你……你知道這是什麼事嗎?小意懷孕了!可是……你們還沒有成親啊!你……你們怎麼這麼糊塗!」

  「姐。」顯祖開口了。他「刷」的一下,直直地跪在我身前,「我知道,這件事是我的錯。您怎麼罰我罵我我都不會有半句話,可是,現在的當務之急……我的意思是……盡快簡短地把婚事辦了,這樣……會好一點……但小意的身體……自從懷孕之後就幾乎不能下床了……」

  我無言了。如又千言萬語在喉,卻吐不出半個字。一個「姐」字,名分已定。千斤的擔子,也要替他們挑起來。

  「婚事立刻就要辦。」半晌,我咬著牙說,「就算是拖,也要把小意拖到婚宴上!否則,柳家的臉面丟盡事小,這一輩子,小意還做人不做了?!婚禮的大小事宜,你都不必管了,我會處理的,關鍵是要快!你專心打理好生意上的事——還有,小意的身體!找個可靠的大夫給她細細調理!她從小身子就弱……」

  當時,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心裡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了,只覺得心口一下一下地發緊。不要想其他,處理好眼前的事情。我告誡自己。處理完了,我就回法國去。

  緊接下來的一個多星期裡,我一心一意地操辦婚事。緊鑼密鼓,馬不停蹄。除了每天去小意的房間探望,我幾乎沒有片刻閒暇。而小意,每天只是虛弱地坐在床上,氣若遊絲地對我重複著相同的話:「姐,讓你受累了……」、「姐,謝謝你……」

  終於,一切準備就緒。婚禮當天。

  我早早地來到小意房裡。我要親自把她裝扮好,裝扮成一個新娘,把她嫁出去。嫁給那個愛她的人,她愛的人,我愛的人。然而,小意的狀況很不好,每天的人參燕窩並沒能解決她的虛弱,一次又一次的嘗試與掙扎之後,她仍然無法下床。哪怕是在我的攙扶下,她也無法好好站立。怎麼辦?我的擔心與焦慮無法克制地寫在了臉上。我的妹妹啊,怎麼會把事情弄到這個地步!「姐……」她斜靠在床上,蒼白而虛弱的臉上掛著讓人心痛的微笑,「姐……對不起……我恐怕不能……」

  「小意……那怎麼辦才好?!喜帖已經發出去了……今天會有上千賓客……」

  「姐,你別急。」小意聲音虛弱,但語氣堅定,「姐,請你……請你再幫我一次……你……替我參加婚禮吧……」

  「什麼?!不行!」我本能地反對。然而,我的心裡,為什麼會有那麼一絲絲條件反射的欣喜?!

  「姐姐……我求你……」小意蒼白的臉上出現了不正常的紅潤,她的眼睛灼灼發亮,「姐,今天,是我一輩子的好日子……可惜我不能……所以,請你替我吧!請你替我做一回新娘……不要讓我留下遺憾啊……姐姐……我求你!」

  我無言以對。

  對著鏡子,我披上了妹妹的嫁衣。我生平唯一一次佩戴了祖母綠的飾物——祖母綠的簪子——這是我們在十五歲生日時小意得到的生日禮物。十五歲,及笄之年。父母的禮物蘊意深遠。他們希望我們都能找到自己的如意婚姻。然而,恐怕當年的他們萬萬不會想到今天的情形吧?!

  面對身披嫁衣的我,顯祖什麼也沒說。他默默地牽起了我身前扎有紅球的紅綢。

  婚禮進行得很圓滿——至少在外人眼裡是這樣的。觥籌交錯滿座喧嘩,眾賓歡喜。送走最後一個客人之後,顯祖與我都已經疲憊不堪。然而,如釋重負。

  「姐,謝謝你。」他說。

  我揮了揮手,「不必謝,你上去看看小意吧。我累了,不去看她了。」

  顯祖轉身離開。

  我望著他的背影。這個男人,是我心愛的男人。但是,從頭到尾,他對我說的最真心的話,恐怕也只有這一次又一次的「謝謝」而已吧?!

  我沒有按照計劃立刻返回法國——或者說,我沒有再回法國。

  小意的身體讓我無法放心地離開。我住了下來,直到小意生產。

  小意孕期的虛弱似乎預示著難產的必然。雖然我們已經做好了最萬全的準備,然而,意外還事發生了。

  小意大出血,並伴隨著可怕的昏迷。

  「保孩子,一定要保孩子。」醫生告訴我,這是小意昏迷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孩子終於生了下來,小意的情況卻變得更糟。

  「你們趕快進去吧,她好像有話要對你們說……趕快!」醫生對我和顯祖說。

  望著她滿手的鮮血,我幾乎要昏厥過去。這些都是小意的血?!流了這麼多血,小意她……我可憐的妹妹!

  小意非常虛弱,她的臉慘白慘白的,像一張白紙。

  「姐……」她的聲音細弱得像秋風中瑟瑟發抖的蜘蛛網,彷彿隨時都會因為什麼細小的震動而斷掉。

  「姐……」我握住她的手。

  「姐,替我……再替我一次……我的孩子……照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能沒有母親……」

  我點了點頭。小意的孩子,跟我的孩子有什麼區別?我自然會全心照顧。

  「姐……還有……還有他……」小意繼續氣若遊絲地說著,緊緊地拉著我的手,眼睛卻盯著我身邊的顯祖。目不轉睛。

  「姐……對……不起……我……其實我知道……你愛他……但……但是……我也愛他……我……我搶先說了……所以……我得到了……可是……可是……」

  我的腦子「轟」的一下,五雷轟頂一般。她知道,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可是……誰也沒想到……最後……最後嫁給他的……還是你……這……是注定的……注定的……」小意額上的虛汗如雨。

  「好好照顧她……我姐姐……她也愛你……不要告訴孩子……關於我的事……」這是小意的最後一句話。她盯著顯祖,艱難地交代了這最後一句話。

  就因為這句話,顯祖二話沒說地和我結了婚。也是因為這句話,你們姐妹倆至今都不曾知道你們的真實身世。

  現在想想,我當時真的太傻了。小意的過世,使顯祖陷入了無盡的悲哀與思念。小意是在他們最相愛的時候走的,於是,這種痛苦就更加刻骨銘心。而我,一個活生生的活人,是永遠無法去和一個在最完美燦爛綻放之後戛然凋零的完美回憶相比的。沒錯,命運也許注定了我與顯祖的婚姻,但是,命運也同樣安排好了,小意將是顯祖唯一的愛人。呵呵,命運是公平的。

  漣、漪。看到這裡,你們應該明白了吧?!我不是你們的母親。你們的母親,是我的孿生妹妹——小意。

  你們的父親沒有錯。他是一個忠於愛情,忠於諾言的男人。他在神前許下諾言,要珍愛妻子一生一世。在那個時刻,雖然站在他身邊的人是我,但在他心裡,在我心裡,這個諾言都是屬於小意的。

  書傑是一個好人,他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救了我,我一輩子感激他。而且,我虧欠他。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不離不棄地陪伴著我,然而,我的心,卻沒有一天是屬於他的。這裡還有一方紅錦帕——是我當年代替小意出嫁時用過的,雖然那個婚禮不屬於我,但畢竟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出嫁。所以,這塊蓋頭就送給書傑他吧!做個信物,下輩子,我一定嫁他。

  好了,故事說完了。你們也該回去了。記住,漣、漪,你們是並蒂而生的蓮花。血肉相連,心意相通。你們必須永遠相依相伴,彼此扶持。不管將來出現任何情況,不論為了任何事,任何人,都永遠不要放棄彼此,背叛彼此。記住,永遠不要。

  姨母:柳如

  信看完了,漣和漪面面相覷。

  坐在一旁許久不語的范詩潔說話了。

  「如姐姐離開徐家之後,就隨我哥哥一起去了法國。再後來,就一起到這裡,他們一直過著隱居的生活。為了如姐姐,哥哥放棄了家裡所有的一切——不得已,家族的生意全部由我這個做妹妹的接手了。我哥哥對如姐姐……」

  漪拿起手中的紅錦帕——多年過去了,錦帕依然鮮艷如新。

  她把錦帕遞給范書傑。

  「這是母親吩咐要留給你的,她說,拿著做個信物。她下輩子一定嫁你。」

  漣和漪走出了范家的小院。

  回首再望,姐妹倆默默無言。

  「漪……你的婚事……」

  「姐,還說這個嗎?」漪似笑非笑地擡起頭,打斷了漣的話。

  「漪……」漣彷彿是在鼓足勇氣似的說。

  「其實……我見過李威……在你跟我說你要和他結婚之後。」

  漣沒有說話,靜靜地望著漣,彷彿在等待下文。

  「那天……我真的很驚訝……然後,我就把他約了出來……想問問他……他跟我說了很多……他說他愛你,真心地愛你,他說他會好好照顧你……那天,他真的很真誠地對我做著保證……所以,我才……」

  漣說得很慢,斷斷續續,眼睛盯著遠處,眼睛上彷彿蒙上了一層霧,帶著迷茫。

  「漣,」漪終於開口了,她望著漣,「不要再說這些了,好嗎?」

  漣沒有說話,定定地望著妹妹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姐,其實我知道。」漪歎了一口氣。

  「你喜歡李威吧。」

  漣不置可否,目光又轉向了遠處。

  「我們是一起出生、一起長大的姐妹呵,你喜歡他,我是能感覺出來的。但是,我一直什麼都不敢問你……為什麼?因為,因為我也喜歡他……」漪的目光也從姐姐的臉上轉開,同樣望向遠處。

  「那天,我跟你說,我要嫁給他。當時我的心真的慌亂極了!我在想,如果——哪怕你只要有那麼一點點表示……表示出你對他的愛,我就無法嫁給他了……即使我再愛他,我也不能……可是你沒有,你只是表現出驚訝而已。後來,你竟然二話不說地同意了。在那一刻,我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難過,我愛他,但是……一想到你,一想到你可能在忍受著的傷心……我想,母親當年的心情恐怕也是如此吧?!呵呵,世事真是奇妙,歷史重演了。其實,我和母親當年一樣,只是搶先說出來了而已。」

  姐妹倆突然同時扭過頭,二人的視線又一次相遇。

  「母親的教訓難道還不夠深刻嗎?」漪深深吸了一口氣。

  「還記得當年母親——也就是姨母吧,離開的時候,在庭院裡,月光底下,拉著我們倆的手說的那句話嗎?她在信裡又一次提到過的——漣、漪,你們是並蒂而生的蓮花。血肉相連,心意相通。你們必須永遠相依相伴,彼此扶持。不管將來出現任何情況,不論為了任何事,任何人,都永遠不要放棄彼此,背叛彼此。記住,永遠不要。漣,這是她用親身經歷給我們的忠告啊,她希望我們能知道,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比得上姐妹之間的情意。」

  「姐,我們誰也不離開誰。」漪一邊說一邊向汽車的方向走去。

  漣沒有回答,她默默地跟上了妹妹的腳步。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8-18 20:09:35

第二章 日記(3)

  第二天。

  早餐桌上。

  「今天下課之後等我。」漪一邊用攪動著面前熱氣騰騰的咖啡一邊對漣說道。

  「嗯?!」漣微微一怔。

  「你昨晚不是說以後都要跟我一起調查的嗎?」漪擡起眼,靜靜地望著漣。

  「呃……是,」漣抓起一片麵包,掩飾了一下自己的窘態,「好的,我會等你。」

  「李威也會去嗎?」忽然,漣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

  「會。」漪繼續望著漣,「沒有他,我們就見不到要見的人。」

  漣沒有說話。

  下午三點多,漣和漪一起走出教學樓。午後柔和的陽光洋洋灑灑地散落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教學樓門前斑駁的樹陰下,站著一個年輕的男孩。他修長的身體斜倚在樹幹上,半舊的書包隨意地扔在腳邊。看到迎面而來的姐妹倆,黑黑的臉龐上頓時展露出與那一刻的春日一樣燦爛的笑容。

  「快,約好了三點半見面的。」他一邊說一邊抓起地上的書包。

  「漣也來了啊?!真是難得哦!」他仍不忘調侃漣一句。

  「你少廢話!快走吧!」漣立即反擊,「喂,到底要去哪裡啊?!」

  「跟著走就是啦!反正不會把你賣了!」李威繼續調侃。

  漣沒有再回話,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威忍不住「嘿嘿」一笑,望了一眼漪。

  漪微笑著衝他撇了撇嘴,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三人一起上了一輛出租車。

  李威坐在前排,姐妹倆並排坐在後座。

  在李威的「導航」下,出租車開出了市區,向市郊疾馳。

  望著窗外漸漸荒涼的景致,姐妹倆默默無語。

  終於,車停在一個別墅區的大門外。

  「出租車是不能進入的,我們下車步行吧?!」李威回過頭說道。

  姐妹倆依言下車。

  「這是本市相當出名的一個別墅區,風景宜人但是交通不便,所以這裡住的一般都是一些富有且已經退休的老人。」李威解釋道。

  「我們現在是要去找誰呢?」漣忍不住問。

  「呵呵!」李威仍在故作神秘。

  「漪!」漣有些惱了。

  「好了,」漪衝著漣微微一笑,扭頭對李威道,「你就別賣關子了!」

  李威笑得更歡了,只是不說話。

  「難道是找到了范家的人?或者……是跟范家有關係的什麼人?」漣試探著問。

  「呵呵!看不出你其實也還是蠻關心這件事的嘛!那之前為什麼你都沒有參加調查呢?」李威微笑著道。

  「難道……難道真的……」漣的語氣不由自主地透著緊張了。

  「李威!你別再逗她了!」漪忍不住插話,「漣……不是的,並不是關於范家的什麼人,今天只是去見一位……算是我們家的世交吧!」

  「世交?難道……我們家還有我們不認識的世交?!」漣非常驚訝。

  「嘿嘿!」李威笑得有些意味深長,「大小姐,你家的事情你不知道的還多得是呢!」

  「你!」漣氣結。

  「好了,到了。」漪的提醒打斷了兩人的話。

  漣舉目一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幢兩層樓的別墅——面積不算大,但建築設計得十分精巧,歐式風格的外觀設計以及綠草如茵花團錦簇的前庭後院。院內草地上,有一隻神氣健碩的蘇格蘭牧羊犬正悠閒地享受著溫暖的日光。

  李威率先走到門口,按響了門鈴。

  半晌,才有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傭打扮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

  「秋姐好啊!」李威笑著和那個女人打招呼道。

  「李先生好啊!李先生來得真準時啊!老爺太太正等著您呢!」那個被稱作「秋姐」的女人微笑著打開了大門。

  「喲!這兩位就是您說的……」秋姐一看到一模一樣長相打扮的漣和漪,就忍不住驚歎起來。

  「是啊!」李威一邊笑嘻嘻地回答著一邊示意漣和漪往裡走。

  漣和漪不約而同地向秋姐禮貌地微笑著微微點頭。

  「好、好……請跟我來吧……」秋姐笑著將三人往裡讓。

  草坪上的那只蘇格蘭牧羊犬,此時也停止了它的日光浴,站起身,遠遠地注視著三位客人,輕輕搖擺著尾巴,算是對客人的歡迎。

  在秋姐的帶領下,三人穿過花園,走進了房子的大門。

  房間裝修得出人意料地簡單——素色的牆壁和地板,素色的傢俬。但是,一看便知,裝修材料全數一流,傢俬也全部出自國外名家手工打造。

  「你們稍等啊,我去請老爺夫人。」秋姐一邊示意他們落座一邊朝樓上走去。

  三人落座。

  「你來過嗎?」漣輕聲問漪。

  「沒有,我也是第一次來。」漪道。

  「一直覺得歐式的房子不夠精緻——花哨有餘而氣勢不足,今天看了這房才發現,原來歐式別墅也能做得這麼簡明高貴。」漣悄聲讚歎道。

  漪微微一笑,表示贊同。

  正說著,樓梯傳來腳步聲。

  三人連忙站起身。

  只見樓上下來了三個人——一個老頭,七十歲左右,乾瘦而矮小的身材,戴著一頂圓柱形的老人帽,穿一身灰色的居家服,表情嚴肅冷峻。他身後便是剛才開門時的那個喚作秋姐的女傭,她身前推著一張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年老的婦人——身材微胖,膚色白皙,同樣也是六七十歲的年紀,與那個老頭相比,就要慈眉善目得多了,一條駝色的厚厚的毛毯蓋住了她腰以下的部分。

  「伍先生,伍太太。」李威恭敬地打招呼道。

  「嗯。」那個被稱作「伍先生」的老男人微微頷首,那個輪椅上的女人則微笑著招呼道,「來了?快請坐吧!是喝茶還是喝咖啡呢?秋姐,去煮咖啡來吧……再上點新鮮點心……」

  秋姐將輪椅推了下來,停在沙發邊。那男人在輪椅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請坐。」那男人說。

  三人重新落座。

  不一會兒,秋姐端上來了三杯咖啡以及精緻的蛋糕。

  「這兩位——不錯!就是她們!」伍太太打量著漣和漪,語氣帶著欣喜。

  「凱德,你看!她們長得多漂亮啊!像!真是像極了!簡直就是……唉!想當年……」

  「文琪!」伍先生猛地打斷了伍太太的話。

  伍太太驚覺,也急忙剎住了話頭。

  「呃……伍先生,」李威急忙出來打破僵局,「伍先生,她們就是漣漪姐妹倆。是徐……呃,柳先生的外孫女。」

  「是啊,我是妹妹,我叫徐漪——這是我的孿生姐姐徐漣。」漪立刻巧妙地接過了話頭。

  「伍先生好,伍太太好。」漣乖覺地打招呼。

  「嗯,好、好……」伍太太笑容滿面,上下端詳著她倆,道,「吃蛋糕啊……來,快嘗嘗,我們家廚子的手藝還過得去……」

  「嗯,好的……謝謝……」漣急忙拿起叉子,啜了一小口面前的蛋糕——果然甜香滿口,軟糯清爽。

  「伍先生、伍太太,我們今天冒昧前來拜訪,主要就是想來探望一下兩位長輩……聽說,兩位是我們家的世交……」漪清了清嗓子,款款道。

  「不算是什麼世交——我們跟徐家向來沒有任何瓜葛。」一臉嚴肅的伍老爺子打斷了漪的話。

  漪微微一窘,「呃……」

  「伍先生,她們倆雖然是徐家的女兒,但是也是柳家的外孫女啊!按道理來說,你們二老確實算是她們的世交長輩呢!何必那麼見外呢?」李威又一次出來打圓場。

  「是啊,呵呵……」伍太太笑著開口道,「凱德,對小輩就寬容些嘛!兩個小丫頭難得找到我們,又這麼遠來看望……我們這裡也難得來一次客人啊……小丫頭別介意啊,人老了脾氣就難免古怪了!來來來,吃點心……」

  「沒關係……」漪急忙道,「伍太太,我們的外公……」

  「呵呵!說來你們外公外婆當年還都跟我們有幾分交情呢!要不是因為……呵呵,不說那些陳芝麻爛谷子了,今天你們能夠來看望我,我是很高興的!今後有時間就常來玩啊!」伍太太一邊輕輕用手撫平毛毯的褶皺一邊說道。

  「恕我冒昧——究竟是因為什麼事……」漣剛一開口,就被李威打斷了。

  「伍太太,這蛋糕果然很好吃啊!我能不能再來一塊兒啊?!」李威端起面前的碟子,嬉皮笑臉道。

  漣不得不將後半句話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好啊好啊,那有什麼關係……秋姐,再端點蛋糕上來——另外打包一份,待會兒給客人帶走……」伍太太忙喚秋姐。

  「那實在是太謝謝啦!」李威笑瞇瞇地寒暄客套道。

  「這算什麼啊,一點點心而已……盡量吃啊!別客氣!」伍太太招呼道。

  「伍先生以前是做茶葉生意的嗎?」漪忽然問。

  「嗯。」伍先生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是啊,」伍太太又一次微笑著補充道,「我們家以前主要就是做茶葉生意,現在不行了,人老了,身體又不好,生意基本上都結束掉了……現在就天天吃老本啦!」

  「頤養天年,是福氣啊!」漪應和道。

  「哼!頤養天年?!可惜沒有天倫之樂!」伍先生忽然插了這麼一句,語調生硬。

  滿座之人不由得都一怔。

  「呃……凱德啊,你幫我上樓一趟好嗎?替我拿一條披肩,我要那條絳紫色帶流蘇的……今天還真有幾分寒意呢……拜託了,謝謝你哦!」伍太太扭頭對身邊的丈夫微笑道。

  伍先生望了妻子一眼,沒有說話,直直地站起身,轉身上樓了。

  伍太太目送丈夫離開之後,回過頭,「你們陪我到花園裡曬曬太陽好嗎?我老覺得屋裡冷颼颼的!」

  「好的。」李威率先站起身,走到伍太太身後,推起輪椅。

  漣和漪站在輪椅邊,四人一起走出大門,來到前庭花園的甬道上。

  見到女主人,那只蘇格蘭牧羊犬立刻撒歡般地跑了過來,在伍太太的身畔轉來轉去,聞聞嗅嗅。

  「輝兒……今天乖不乖啊?!呵呵,要不要吃蛋糕啊?!我一會兒讓秋姐給你拿一點啊……」伍太太輕輕撫摩著牧羊犬的頭,話語中充滿了慈愛。

  「伍太太,我帶輝兒去那邊跑兩圈啊!」李威一邊伸手招呼那條被喚作「輝兒」的狗一邊對伍太太說道。

  「嗯,好的……平時也難得有人跟它玩……」伍太太微笑著點頭。

  李威笑著帶著狗跑開了,臨走之前,深深地望了漣和漪一眼,示意她倆留下,好好把握機會。

  「這個小夥子,是你們哪一個的男朋友啊?」望著李威和牧羊犬在遠處笑鬧的身影,伍太太突然微笑著擡起臉,問姐妹倆道。

  「呃……不是……」漣和漪雙雙俏臉一紅,同時語塞。

  「呵呵!這是個好小夥子啊!小丫頭要好好珍惜哦!」伍太太也不追問,只半打趣半認真地叮嚀道。

  「那個……伍太太……我想問……」

  伍太太輕輕一擡手,打斷了漣試探性的發問。

  她擡起眼,漸漸收起笑容,望了望漣,又望了望漪,半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小丫頭,我知道你們今天來,是有好多問題想要問我們,但是……凱德的態度,你們不要見怪——我們也有我們的苦衷!」

  「伍太太,恕我冒昧……但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們真的很想知道!您也不難想到,有些問題對於我們來說非常重要……」漪半蹲下身子,雙目直視伍太太的眼睛,言辭懇切。

  伍太太微一沈吟,又一次輕撫著腿上毛毯的褶皺。稍頃,彷彿下定決心般地開口道:「有些事情,我知道你們很想知道,但恕我舊事不願詳提,我只想告訴你們一點。」

  「什麼?您說!」漪語氣充滿企盼。

  伍太太又一次深深歎了一口氣,目光再一次投向遠處的李威和輝兒,緩緩道:「當年我們都還年輕的時候,柳家——也就是你們的祖父家,生意做得很興旺,幾乎各行各業都有涉足,大小店舖分號開遍了大江南北。」她微微一頓,看了一眼漣和漪,「我知道,徐家現在的生意也不小,但是,要說起當年——現在的規模還是遠遠不及當初。」

  漣和漪雙雙點頭,示意伍太太繼續說下去。

  「當時,我們家的生意做得也不錯,剛才已經說過了,我們家是做茶葉生意的,和柳家素有合作往來。再加上柳老爺和我們家老頭閒暇時都喜歡玩玩古董,所以兩家關係還算親密。」伍太太繼續道。

  「後來,因為一些事情……兩家就沒有再來往了……」

  「因為什麼事情呢?」漣追問重點。

  「呃……」伍太太猶豫了,半晌才道,「小丫頭,原本我是真的不想說,但是……看你們這麼誠心,那個小夥子也跟我還算投緣……」

  「謝謝,您說……」漪道。

  「原本柳老爺和我們家老爺是定了婚約的。」伍太太終於開口道。

  「婚約?!」漣和漪異口同聲地驚詫。

  「是啊,婚約——指腹為婚的,柳老爺,也就是你們的外公,和我們家有過指腹為婚的約定,讓未出世的孩子結成兒女親家……」

  「那……那後來……」

  「我和老爺自幼青梅竹馬,感情甚篤。我身體不好,生了一個兒子之後便再未有過身孕。那個唯一的兒子,在我腹中之時便和柳家結了婚約,可是,我們輝兒自幼體弱,長到十八九歲上,仍然常常纏綿病榻。二十歲那年,一場大病更是來得凶險異常。相士說唯有成親沖喜,方能逃過大劫,否則難活過二十……」

  伍太太又頓了一頓,視線再一次聚焦在遠處的牧羊犬身上。

  「我們便依著婚約去柳家提親,要求迅速完婚沖喜,可誰知柳家再三推脫……」

  漣和漪頓時無言。

  伍太太再一次沈默片刻,彷彿是在平復自己激動的情緒,「後來,我們為了沖喜,匆匆為輝兒買下了一個女孩兒……結果……緊趕慢趕著三媒六聘,結果花轎尚未進門,輝兒就已經……」

  「雖然我也總是勸自己,生死有命,我們家沒福氣怨不得旁人,但是……唉!無論如何,輝兒是我們伍家唯一的香火,是我唯一的兒子啊……我實在沒有辦法不去遷怒於……」

  「所以,後來,我們家與柳家再沒有來往。柳老爺柳夫人雙雙過世,後來……你們的父親徐顯祖就招贅進了柳家門……」撥雲見日,姐妹倆恍然大悟。一時間,三人再無話。

  「丫頭們,一切都過去了……」最終,還是伍太太打破了僵局,「現在說這些,不過是跟你們拉拉家常,既然你們當我是長輩,我也就拿你們當自己的晚輩看……以前的事情,不要再耿耿於懷。不要為了過去的事情來擾亂眼前的心境……以後你們就常來玩吧,常來看看我……以後也別叫我伍太太……叫我一聲『伍家奶奶』,我總還是當得起的吧?!」

  漣和漪不約而同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離開的時候,已是夕陽西下。

  坐在車裡,三人無話。

  「明天……我們開始去圖書館吧?!」李威打破了沈默。

  「嗯……」漪應道。

  「圖書館?去圖書館做什麼啊?!」漣問道。

  「大海撈針也要撈啊!去找找范家的消息,總會有收穫的……」李威回答。

  「你今天收穫最大啊!」漣忍不住調侃道,「至少,你還打包了一盒蛋糕哦!很劃算嘛!」

  李威沒有辯白反擊,只是看了看手中的糕點盒,「呵呵」一笑。

  三人又陷入沈默。

  「明天我們開始去圖書館。」臨下出租車,漪丟出一句話。

  「今天算是一無所獲——聽了個故事,僅此而已了吧?!」晚飯桌上,漣說。

  漪沈默了一下,道:「但是,我們想要瞭解的事實的真相,不就藏在這些零零碎碎的故事中嗎?調查通常就是如此——跑一趟,聽一個故事,僅此而已。」

  「不止啊,今天不是還有人收穫了一盒蛋糕嗎?」漣語帶幾分譏諷。

  「漣!」

  漣被漪突然提高的聲音嚇了一跳。

  「漣,你一定要這樣嗎?」漪頓了一頓,放低了聲調。

  「我怎麼了……」

  「我們今天之所以能夠見到伍先生伍太太,伍太太之所以願意跟我們『講故事』,你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因為什麼?」

  漪放下碗筷,站起身,離開餐桌,一邊朝樓梯走去一邊說道:「我和李威查到伍家和柳家曾有過交往,好不容易打聽到伍家現在的住處,誰知人家說什麼也不肯見我們家的人。後來,李威冒充寵物醫院的兼職護士混進伍家,照顧那只叫輝兒的狗一個多月——他去的時候,輝兒患犬瘟熱生命垂危。若非李威費盡心機,若不是伍太太伍先生將那狗當作兒子一般珍愛……我們今天根本進不了伍家的大門。」

  漣一怔。

  「也許、也許你覺得今天並沒有多少收穫,但是,調查原本就是如此。」漪丟下最後一句話,上樓了。

  留下漣,對著一桌飯菜,若有所思。

  從那之後,漣沒有實踐自己的「豪言壯語」,她沒有再參與任何調查工作,漪也沒有再跟她說起任何關於調查進展狀況的隻字片語。姐妹倆誰也不再提起這件事,也不再提起任何關於李威的話題——儘管漪繼續著她的早出晚歸,儘管漣知道,李威一定還參與在漪的早出晚歸之中。

第二章 日記(4)

  大約半個月之後的一天,晚飯時。

  漪很難得地沒有出去,姐妹倆一同吃晚飯。

  晚飯過後,漪便把漣拖到臥室裡。

  「怎麼了?今天這麼早回家,有事要說?」漣問,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漪沈默了幾秒鐘之後,擡起頭,盯著漣的眼睛,說:「他們……大概已不在國內。」

  「誰?」漣問,語調有些不自然地遊移。

  「何必明知故問?!」漪說。

  「那……你怎麼知道的?」

  「范家在十五年前就離開了本地,全家去了香港,廠子也結束掉了。去香港之後,改開貿易公司。漪說。范書傑和范詩潔兄妹不知是哪一年離開的法國,也不知是哪一年到的香港。總之,八年前范老爺子病逝後,家族的生意便出人意料地由女兒女婿接管,直到現在。」漪如數家珍。

  「你……怎麼知道的?!」漣異常驚訝。

  「這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都在圖書館翻報紙,總算是找到了這麼一點點信息。幸虧范家的生意還一直做得不錯,這麼多年來,還算有點名氣!否則……」漪微微一笑,望著姐姐。

  「那……范書傑呢?也在香港?」

  「奇怪的就在這裡。多年以來,范書傑從未代表範家在外面露過面。彷彿范家根本沒有這個兒子似的,無論大小場合,都是范詩潔出面。所以,大小報道,都沒有范書傑的隻字片語。」

  「啊?難道……他已經……或者……」漣望著妹妹,眼神疑惑。

  「不知道。」漪回答得很乾脆。

  「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漣問漪。

  「我不知道,所以才把目前我所瞭解到的全部告訴你。我就是想問問你的意思。你認為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漣說。「怎麼做?你想呢?難道去趟香港,找到范家,再找上門去問?!」漣說。

  「這未嘗不可……可是……不到萬不得已,似乎還是不應如此冒昧……」

  「當然不能!明不正言不順的……怎麼能找上門去?!我們又不是范書傑的『海外遺孤』,千里迢迢跑到范家去尋親!」漣似乎被漪的瘋狂嚇到了,急匆匆地否定著妹妹的想法。

  「所以,我們得想點別的辦法啊!」漪笑著,彷彿在安撫姐姐似的說,「我想……打個電話過去問問……也許還好些……你覺得呢?」

  「打電話還行……可是,我們上哪去找范家的電話號碼?」

  「范家生意做得不小,公司電話在網上就能查到,倒可以試試……」

  「那……你試試吧。」漣有些無奈地說。

  漪笑了,沒有再說什麼。

  漣忽然發現,漪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狡黠。這是她從未在妹妹的眼裡見到過的,卻又彷彿似曾相識似的。

  幾天之後。

  又是晚飯後。

  漪從進門起,就始終保持著盈盈的笑意。連阿菊都注意到了,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打趣道:「小小姐今天心情好像格外好噢!莫不是有什麼喜事啊?!」

  漪依然笑盈盈的,也不說話。

  漣意識到了妹妹的不尋常,猜想一定是事情又有了新進展。一吃晚飯便不由分說地把漪拉到房裡。

  「說吧,電話的結果如何?」漣開門見山。

  漪仍舊笑著,不說話。

  「小姐,別賣關子了,難道你已經找到……」漣越發著急了。

  「呵呵。」漪終於開口了,「還沒有呢!但是……說來有趣,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怎樣?找到范家人了?」

  「我打了電話到公司去。轉了好幾到手,總算是接到了范詩潔的秘書那裡。」

  「只是秘書?」漣有些失望。

  「聽我說啊,」漪笑著拉起姐姐的手,「秘書當然問我是誰了,又說她們老闆暫時沒空……我便留下口訊……」

  「說什麼?你說你是誰?」

  「我說,只要跟你們老闆說,我原本姓柳,是故人之後,便會與我聯絡……」

  「你說你姓柳?!那……然後呢?」

  「後來,不過一個鐘頭,電話過就來了。」

  「誰?范詩潔?」漣的語氣帶著弦外之音的期待。

  「嗯……是范詩潔。」漪彷彿看透了姐姐的期待,臉上浮現出暗暗的竊笑。

  「哦……」漣顯然失望了,「那,你們說了些什麼?」

  漪又笑了,「我就知道回來必定得向你詳詳細細地匯報一遍,所以——她打開桌上的手袋,拿出一個小錄音機——我順手錄下來了,你聽吧。」

  漣打開錄音。

  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雖然語氣有些猶疑又有些驚訝,但還是非常禮貌得體。

  請問——是您留的口訊嗎?

  是的。

  那麼——請問,您是……

  柳如是我的母親。

  (短暫的沈默)

  那你不應是姓柳的……

  對,我姓徐。

  (又是一陣沈默)

  你叫什麼名字?

  徐漪。

  你是妹妹?

  是的。

  那你姐姐呢?她……

  她很好,這個電話便是她叫我打的。

  你們……有什麼事嗎?

  我們想跟您打聽一點關於我們母親的事。

  (對方又沈默了)

  你們的母親是我留學時的同學……

  這個我知道……我是想問……我母親現在在哪?

  (對方似乎有些措手不及)

  呃……這樣吧,下周我正好有事要回去一趟,到時候我們約個時間見個面,再詳細聊,好嗎?

  ……好的。

  我就打這個電話便可聯絡到你們嗎?

  嗯。

  那好,到時候再見。

  再見。

  對了……你們的父親……

  家父很好。

  哦……那好……再見。

  再見。

  錄音結束了。

  「所以呢?」漣望著漪,「她下周會來跟我們見面?」

  「應該是的。」

  「那是不是說,下周,我們就能知道母親的情形了?」

  「應該是的。」漪又一次說。

  漣沒有再說話。

  接下來,便是等待。

  從表面上看,姐妹倆的生活似乎一如常態。一樣地吃飯、睡覺,一樣地看書、聽音樂、聊天,一樣地收拾花園裡的草木。但是,仔細一看,便能感覺到平靜表面下的焦急——對電話鈴聲的敏感,以及對日期的在意。

  這種忐忑的心境一直持續到星期四的早晨。

  早晨。姐妹倆正在吃早餐,電話響了。

  二人對視一眼,漪起身去接電話。

  一陣「是」、「好」、「嗯」、「啊」之後,漪掛上電話,走回桌邊。

  漣用眼神詢問妹妹。

  「下午兩點半,她會登門拜訪。」漪說。

  漣彷彿鬆了一口氣。

  兩人再也坐不住了。漣吩咐阿菊說下午會有客人來,客廳需要打掃,連同前院的甬道。漪則相對要沈默一些,躲在書房裡,把這些日子以來找到的關於母親的資料一樣一樣地攤在桌子上,細細地翻看著。

  吃過午飯,二人便坐在客廳裡,豎起耳朵,等待著門外的汽車聲。

  兩點半,門鈴準時響起。

  姐妹倆幾乎同時站起身。

  阿菊早已經看出了兩位小姐的焦急,也一直在細細聽著。幾乎在門鈴響起的同時,就已經快步走出大門,穿過庭院,前去應門。

  漣和漪走到客廳門口,並肩站著,視線緊盯著甬道的盡頭處。

  不一會兒,阿菊和另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她們的視線裡,很快,就到了姐妹倆面前。

  「大小姐,小小姐。客人到了。」阿菊低聲回稟著。

  「呃……范小姐?」漣似乎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怎樣稱呼眼前這個母親的故人。

  那女人微微一笑,「其實,你們應該叫我范阿姨。」

  「請進吧。」漪一邊往裡讓一邊打量著眼前這個風韻猶存的陌生女人。

  范詩潔一身職業套裝打扮。深紫色的套裝,外套黑色的長大衣,以及中規中矩的皮鞋與黑色手袋。利落的短髮,皮膚白皙且妝容得體,只有在微笑的時候眼角處會出現幾絲細細的皺紋。她也在細細地打量著眼前一模一樣的兩姐妹,眼神意味深長。

  三人回到客廳,坐定。

  阿菊上茶之後,就知趣地退回廚房了。

  客廳裡,只剩下了互相打量著的三個人。

  范詩潔率先打破了沈默。

  「沒錯,你們是她的女兒。」她莞爾,道,「你們和如姐姐長得簡直一模一樣。」

  「你……以前見過我們嗎?」漣問。

  「呃……我見過你們一次。」

  「是在您和您哥哥一起來拜訪我們母親的時候嗎?」漪問。

  「是的,那時候……你們還很小。但是——你們也和現在一樣,非常漂亮。」范詩潔說。

  「呃……范……阿姨,我們這次這麼冒昧地找您,其實就是想問您一些……關於我們的母親的事情……」漣似乎在很小心地遣詞造句,說得有些吞吞吐吐。

  「我知道。」范詩潔微微一笑,端起茶盅,輕輕地抿了一口,「我早料到,你們總有一天會來,但是……我沒有料到你們先找到的人會是我。」

  「不好意思,這是因為……」漣似乎有些尷尬地想要解釋。

  「沒關係。」范詩潔笑盈盈地望著姐妹倆,「真的沒關係。其實,先找到誰都是一樣的,我,或者是我哥哥。」

  「那麼,您能不能告訴我們,我們的母親現在在哪裡?」漪說,語氣中透著不自然的緊張。

  「她……她很好,她現在人在法國。還有我哥哥。」何詩潔很平靜地說。

  「法國?!」

  「是的,她在那裡定居已經多年。」

  「范阿姨,您能不能告訴我們,當年的事?」漪說,「通過我們的一些調查,發現……母親的離開並不是我們當初想像的那樣……」

  「你們想像的是什麼樣的?是不是認為,你們的母親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而我的哥哥則是一個無知浪蕩的第三者?」范詩潔問,臉上依然帶著平靜的笑容。

  漣和漪一時語塞。

  「沒關係。其實……許多人都是這麼認為的,一直到現在。但……就像你們現在所瞭解到的一樣,事情的真相並不像表面流傳的那麼簡單。你們的母親,我的哥哥……」

  短暫的沈默。

  「你……能跟我們說說當時的情形嗎?對不起,我們雖然已經瞭解了一些事實,但是……我們還是想聽一個知情人來完整地述說一下當時事情的全部……」漪說。

  范詩潔輕輕地垂下眼瞼,微歎了一口氣,彷彿陷入了對往事的沈思。稍頃,她擡起眼,靜靜地望著姐妹倆,開始了她的回憶。

  「我是在巴黎認識如姐姐的。在我的記憶裡,她是一個完美的女人。我少女時代的全部夢想,就是想要變成一個像她一樣的女人。我甚至常常在心裡暗暗嫉妒著她——每當她的畫得到幾乎所有人的稱讚時,或者在聚會上她身邊圍著一大群男生時。後來,她突然回來了,我一方面為分離而傷心,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暗自竊喜著——如姐姐走了,再也沒有人能夠蓋過我的鋒芒了。我即將變成永遠的女主角了吧?!」

  范詩潔的臉上流露出自嘲的苦笑。

  「少女時代啊,彷彿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能夠吸引到更多的人的注意、能夠獲得最多的鮮花與讚美似的!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願望是多麼幼稚而淺薄啊。」

  范詩潔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後來,很多年過去了,如姐姐都沒有跟我們聯絡。再後來,我和哥哥也回來了。回來之後,哥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尋如姐姐的下落。」

  說到這裡,她又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呵呵,我的哥哥是如姐姐在巴黎時候眾多追求者中的一個,也是他們中間最執著最癡情的一個。自從如姐姐走後,他沒有一天不想她。可沒想到,回來打聽到的結果竟然是——如姐姐回來那年就已嫁為人婦,現今膝下已育有一對女兒。當時,我的哥哥,著實難過了一陣子呢。然而,我們還是決定與她聯絡。『至少,我們都還是朋友嘛。』這是我哥哥當時的說法。於是,我和哥哥一起來拜訪了她。就在這間客廳裡,我和哥哥,在闊別多年之後,又一次見到了如姐姐——你們的母親,我少女時代的偶像,我哥哥的夢中情人。坦白說,她還是那麼漂亮——歲月並沒有帶走她的美麗,反而給她增添了成熟的風韻。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那麼一絲失望,我隱隱覺得,面前的如姐姐已經沒有了當年讓我又羨慕又嫉妒的那種感覺,我在想,是因為她變了,還是因為我變了?」

  范詩潔停頓了一下,臉上收起了笑容。

  「後來我才知道,是她變了。從前我所羨慕嫉妒的,是她身上無時無刻不在散發出來的那種魅力——那是一種自信,一種驕傲,一種骨子裡的優越感,一種讓人嚮往的快樂與信服。然而,她的婚姻,她的生活,將她的這種魅力完全摧毀了。她不快樂,不幸福,她的身上,已經沒有了單身女人的矜持、驕傲和自由,可又沒能獲得少婦的滿足、慵懶與豐腴。所以,她黯淡了、憔悴了,只剩下一個漂亮的空殼而已。」

  「所以呢?你們想要挽救她?就把她帶走了?」漪忽然打斷了范詩潔的話。

  范詩潔沒有生氣,她依然只是衝著姐妹倆微微一笑。

  「可以這麼說吧。主要是我哥哥——如果如姐姐過得好,過得幸福,我相信哥哥一定會安靜地離開,或者只是站在門外,做一個在暗地裡祝福她的朋友,可是,很明顯的,如姐姐並不幸福,甚至可以說是很痛苦。這樣一來,我的哥哥,他能夠眼睜睜地看著他心愛的人一天天地憔悴一天天地枯萎而置之不理嗎?」

  姐妹倆語塞,偌大的客廳又陷入了沈默。

  「那麼,她就這樣跟著他走了?再也沒有想過要回來看看我們?」終於,漣說話了。

  「她當初和你們的父親有過約定,在你們的父親過世之前,不再回這裡。」范詩潔解釋道。

  「為什麼?」

  「也許……是不想兩個人難堪吧。畢竟,她的離開對於你們的父親來說,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如果她再次出現在這裡……而對於你們的母親而言,再見到你們的父親,也會勾起她的一些不快樂的回憶……」范詩潔想了想,說。

  「那麼,我們呢?」漪的語氣突然有些激動,「對於她來說,我們算什麼?」

  「不要這樣想。」范詩潔也變得嚴肅了,她收起了笑容,「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們,她時時思念你們。」

  姐妹倆沒有說話。

  「我想,你們能來找我,其實就已經原諒了你們母親。至少,你們已經不再責怪她的離棄。所以,我才特意到這裡來,來回答你們的問題。」范詩潔說。

  「我們……想見她。」漪說。

  「事實上,我這次到這裡來,你們的母親是知道的。我曾問她是否要一同過來,但是她說她要遵守跟你們父親的約定。」「那麼,我們去看她……」漪又說。

  「我不能冒昧地答應你們,我必須問過你們的母親。」

  「難道……」漪似乎打算爭辯什麼,聲音變得高而急促。

  漣拉了拉她的衣袖,漪陡然噤聲。

  范詩潔望著眼前情緒激昂的姐妹倆,話語中帶著憐愛與寬容:「要知道,雖然她很想念你們,但是,再次與你們見面,對於你們雙方來說,都會是一個不小的衝擊。至少,會打亂你們雙方目前平靜的生活。所以,她需要慎重考慮啊。」

  姐妹倆沒有說話。

  「不好意思——」范詩潔站起身,「我還有一些其他的事情,所以我必須走了。」她一邊將大衣往身上套一邊說,「你們放心,我會把你們的狀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們的母親,並且,告訴她你們想見她一面……等我的電話,我會和你們聯絡。」

  漣和漪也站起身。

  三人一起走出客廳。

  二人將何詩潔送出大門。門外,自然有車候著。

  范詩潔微笑著與姐妹倆道別。

  「知道嗎?很多年以前,你們的母親也曾經在這個門口、這個地方,送我上車——就像你們今天一樣。」臨上車,范詩潔忽然回過頭,彷彿是在感歎什麼。

  她深深地望了姐妹倆一眼。

  「你們放心,如姐姐,你們的母親,是我最好的朋友。」

  送走了范詩潔,姐妹倆重新回到客廳裡。

  「結束了?」漣問。像是在問妹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算是——暫時告一段落吧。」漪沈默了一下,說。

  范詩潔沒有再來過電話,姐妹倆誰也沒有再提這件事。二人心裡都清楚,這就是無聲的回答了。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8-18 20:08:32

第二章 日記(1)

  我不明白我的生活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曾經我是那麼熱切地渴望著我和顯祖的婚姻生活。丈夫、孩子、家庭,和煦的春光和宜人的庭院……我似乎已經擁有了這一切。然而,這些真的就是我當初心心唸唸的一切嗎?如果夢想已經達成,那麼,我就應該如當初所想的,滿足而快樂地生活——做妻子、做母親、做夫人……至少,應該變成一個豐腴的少婦,在無聊的午後,帶著孩子在花園裡嬉戲;或者打扮整齊地出門去,在一家又一家服飾店裡穿梭閒逛,用一兩個小時的時間來決定身上這條裙子究竟應該搭配哪一隻手袋……可是,沒有,在我們婚後的漫長時光裡,我沒有一天擁有過這種恬淡閒適的心情。我只是憔悴,日復一日地憔悴。我的心情越來越焦躁,我的眼神越來越恐慌。我彷彿每天都陷在一種無邊的緊張當中,起初,是面對我的丈夫;進而發展到我的孩子;以至於家裡的傭人、偶然來拜訪的客人……所有所有的人,我都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我所能想像到的最合適的表情與言語來應對他們。當他們轉身離開之後,我又要把剛才所說的話所做的動作一一從頭到尾仔細思量分析,唯恐有所行差踏錯。

  更重要的是,我那沈悶的婚姻生活。如果說,天下所有的夫妻都會歸於最終的熟稔與疏離,世間所有的婚姻都會演變成一種無言的相處與拉鋸。那麼,我願意忍受這些。然而,無論如何,日日夜夜地相對與經年累月地相伴裡,至少應該會有一刻,哪怕一生也只有那麼一瞬間吧,兩個人會因為某一件事,某一個人,或者某一個情感衝動的剎那,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溫情與甜蜜吧?!我們沒有,或者說我的婚姻裡沒有,我們只是生活在黯淡裡,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無盡的時光讓這種令人窒息的黯淡越積越深,而我所期望的亮色與曙光卻從來沒有降臨過,甚至從來沒有過一點點降臨的預兆。

  有時,我熱切地盼望著我能夠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這樣,至少我能擁有簡單而無知的快樂與滿足。

  ……

  今天,應該算是我和顯祖的結婚紀念日。七年前的今天,我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投入他懷裡。我是那樣的用力啊,在那一刻,我的心激動得幾乎要蹦出胸口。

  直到今天我依然相信,那一刻的我,一定是我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刻。我幾乎能想像到我當時的樣子——緋紅的雙頰,明亮的眼睛,夢幻般滿足的笑容與無窮無盡的美好憧憬。幸福中的女人啊,無論多麼平淡的臉孔也會像花朵一樣嬌艷地綻放,即使是神明見到了也會忍不住要多看一眼吧?!可是,他,摟著我的那個人,我即將的丈夫,我幸福與美麗的唯一來源,卻沒有對懷中的這份嫵媚動人的風景掃上哪怕最不經意的一眼。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多麼致命的忽視。我天真地沈浸在自己一廂情願的幸福裡。我自信地以為,他能漸漸地忘記,能慢慢地把目光轉向我,我們會一點一點地獲得幸福的婚姻生活。然而,現在我才明白了自己的愚蠢!

  每每想到我第一次在他懷中的那一刻,想到當時我的幸福滿足與他的無奈敷衍,我的心就會尖銳地疼痛。尤其是在今天,在這樣一個對我充滿紀念意義而又飽含嘲弄的日子裡想起那一切,我的心就似乎在一滴一滴地淌血。

  更可怕的是,我還在無法克制地想起我們婚後的每年的今天。慘痛與屈辱的回憶,卻是那樣無奈地讓人無法忘記,頻頻憶起。

  第一年,我用了一周的時間在做準備。我定做了最華麗的禮服,預訂了最好的餐廳。就連家裡的傭人都知道,夫人為了和老爺一起慶祝結婚紀念日而忙碌了多日,興奮了多日。然而,那天,他,我的丈夫,根本就沒有回來。他去了日本,一個多星期,他根本不記得有結婚紀念日這回事。

  那些日子裡,我幾乎每天都在偷偷流淚。在我的臥室裡。夜裡,浸濕了的枕頭冰涼如鐵。然而,他回來了,我什麼也沒有說。我笑臉相迎。

  明年,我還有明年。我對自己說。

  第二年,他沒有出去,我也沒有再預訂餐廳。然而,當天晚上,他對我在家的「大擺宴席」而驚詫不已。我的丈夫,並不是記得了結婚紀念日而刻意留在家裡的。我只是運道好,撞上了他那天剛好有空而已。他非常尷尬地陪我吃完了那頓「宴席」,匆匆離去時的表情讓我刻骨銘心。

  第三年。我沒有準備任何東西。但是,我在心中暗暗地盼望——也許,也許今年他會記得……畢竟,去年我曾經那樣地「提醒」過……也許……然而,我沒有盼來任何東西。

  第四年之後,我就徹底地放棄了這個本應美好的日子。一同放棄的,還有我對婚姻生活的幾乎全部的美好想像與期許。我開始說服自己——忍耐,忍耐一切。也許會有一天,守得雲開見月明,在忽然間。

  今天,又是一年了。我又守了一年,忍了一年,等了一年。然而,一切又一次宣告徒勞無功。顯祖,我的丈夫,從昨天晚上回來之後就沒有出過房間。我讓阿菊如常地把飯菜送到了他的房間。自己則龜縮在這裡,想著、想著,想著一切。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嗎?難道,一切就真的無法改變?

  ……

  今天,我和顯祖難得的一起出門——他的一個朋友的婚禮。說來可憐,我和顯祖只有在這一類場合才會出雙入對。結婚多年,我的丈夫沒有陪我上過一次街,沒有請我吃過一頓飯,沒有……

  他的這個朋友是我們家多代的世交子弟,去年才從國外回來,沒想到這麼快就結婚了。婚禮辦得自然是奢華而隆重,夫妻雙方雖然都是在西式的教育下長大,但婚禮卻還是按照中國最古老最傳統的方式。滿眼的紅色,滿眼的喜慶。賓客坐滿了整個酒店大堂,新郎新娘在人群裡穿梭著,接受著大家的道賀、敬酒以及一些善意的取笑嬉鬧。顯祖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公式化的笑容——能來到這裡的,多多少少也都是些熟人。我則配合著他,默默地杵著,機械地微笑、點頭,再微笑……沒人的空當裡,我偶然瞟見了新郎和新娘——不知是因為高興,還是因為多喝了幾杯,新娘兩頰飛著紅霞,纖細的身軀在層層疊疊嫁衣的包裹下,更顯得嬌弱。而她身邊的新郎,她的丈夫,也是一臉的喜氣,也許是人太多,或者是穿得太厚,額上已經密密地爬上了一小圈汗漬。可他似乎還渾然不覺,只不住地望著身邊的可人兒,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地把妻子手中的酒杯倒空了,再換上一杯清水……新娘的臉更紅了,伏在丈夫耳邊說了句什麼,二人笑了……

  不知為什麼,在開足了暖氣的大廳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竟感覺到了徹骨的寒冷,就連握著筷子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了。我也有過婚禮的。我也曾穿上過那身婚紗,披上過一襲嫁衣。然而,那個婚禮……

  當初嫁給顯祖,我歡天喜地。我曾經自信地以為,婚禮只是一個儀式。我所要的,只是名正言順地和顯祖生活在一起,做他的妻子,如此而已。然而,我終於還是後悔了——至少在這一刻。我在想,如果當初我能堅持擁有一場真正的婚禮,至少,我也能為自己扮演一次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美麗最嬌羞的角色。至少,我尚能為了我的愛情的終成正果而在眾人面前進行一次最直接最徹底的炫耀。至少,到了今天,我還能對我的婚姻擁有一點最基本的美好回憶。至少……然而,我沒有,我什麼都沒有。我飛蛾撲火般的義無返顧啊,換來的究竟是些什麼?!

  ……

  生活已經演變成一個畸形的怪圈。圈住了我的丈夫,也圈住了我,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或者說,他活在思念裡。除了工作,他最愛做的事就是一個人待著。書房裡、臥室裡、花園裡,或者這間屋子的任何地方,只要沒有別人就好。只要留他一個人,就好。而我,則是為了他而活著。我的丈夫,是我生活的全部理由和重心。我的視線隨時跟隨著他,我的心情隨時圍繞著他,因此,我無時無刻不深陷在痛苦之中。因為,我的丈夫,我的全部心情的來源,他深陷在痛苦中。

  他沒有為她而死,但是,他為她而活著——這麼多年了,我終於還是不得不承認了這個事實——雖然我早已知道它是事實,但是,我還是遲遲不願意相信。直到今天,直到他今天又一次脫口而出地把我喚做「小意」!我已經記不清楚這是第幾次了,總之,每當我覺得我們倆之間的空氣開始漸漸變得潮濕、溫暖而柔和的時候,每當我對那一刻的氣氛感到沾沾自喜的時候,他就往往會這麼「無意識地」、「不自覺地」、「並非故意地」徹底打擊我一次。在他充滿歉意與慌張的目光裡,我感覺到的卻是刺骨的寒冷與絕望。那雙眼睛彷彿在說:「我永遠無法離開她,我永遠無法愛上你,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他動員了他所擁有的一切來進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葬禮。他犧牲了他自己、他餘生的快樂與自由、他的婚姻與家庭來緬懷一個無法廝守的女人、一段無法握住的愛情。至於我——我終於悲哀地發現,我所為他雙手奉上的我的一切——愛情、婚姻、前途、自由、快樂等等等等,只是他葬禮中的一件心甘情願的陪葬品。

  ……

  我一直以為,憑藉著我的執著與愛情,我終究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我曾經對我的耐心有著毋庸置疑的自信——我堅信,我能夠等到那一天。等到她離開,或者,等到他放棄。然後,我將會擁抱著那份遲來的愛情與婚姻的甜蜜與我的丈夫一起痛哭流涕。

  但是,現在,我已經無法再說服我自己了。我不忍再欺騙自己泣血的內心。阿菊的幾句話,讓我靠近了那個我一直不敢靠近的房門;讓我面對了那個我一直不敢面對的事實——他把自己關在那裡,回憶她、思念她、陪伴她。通宵達旦,夜復一夜。她佔據了他的整個思想、整個身體,更重要的是,她佔據著他的內心。我永遠無法走近的、他深處的內心。

  她擁有了他的一切——原本我還以為,我至少還擁有著他的軀殼。然而,我終於發現,我連這最後的陣地也沒能守住,我已經喪失了再擁抱他的能力——自從那天,酒醉的他默默地擁抱著我,口齒不清地呼喚著她的名字。之後,每當我再摟住他時,就會手腳僵硬,心如刀割。

  ……

  「我願意用我的一切來交換,換我與我的丈夫一夜溫情。」我在一本小說裡看到這句話。幾乎是立刻的,我想到了自己。我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我也願意。我也願意交出我的一切,來換我丈夫的一夜溫情。不用一夜,哪怕只有一個小時!然而,轉念間,我又忍不住悲傷地問自己——我還剩下什麼東西是可以拿出來用以交換這份溫情的?!

  ……

  書傑和詩潔回來了,難得他們還想盡辦法地找到了我——結婚後,我就與舊時的朋友幾乎全部斷了聯絡,更不用說留學時的同學了。但是,他們還是找到了我。

  昨天下午,來家裡進行了象徵性的拜訪。今天,詩潔便打電話約我一起去看畫展。

  「下午三點,我和哥哥來接你。」電話裡,詩潔用她那慣用的篤定的語氣說。不容我婉拒。

  午飯過後,我便早早地換好衣服等他們。也許是太久沒有看畫展了,也許是太久沒有和朋友一起出門去了,總之,我的心是有幾分難以言喻的興奮的。

  三點整,院外響起了幾聲汽車喇叭聲。短促的,非常禮貌。我迎出門去,書傑已經站在車外等我,詩潔見了我,也飛快地打開車門,從前座上跳了下來。書傑一身熨帖的西裝,詩潔則是一件精巧的洋裝,襯上我的一襲淡色旗袍,倒有還真幾分中西合璧,相得益彰。大家互望一眼,隨即,三人一起笑了。剎那間,我彷彿又回到了在法國學畫的時候……那無憂無慮的青春歲月。

  「如姐姐變老了……」詩潔打趣地說。

  「胡說……」書傑打斷了妹妹的話,「你什麼時候開始穿這些傳統樣式的衣服的啊?!你別說,倒還別有一番風味!襯上你現在的神韻……還真是個成熟女人了。」

  兩人說法不同,實質是一樣的——老了就是老了。這些我早知道。

  看完畫展,又一起吃晚飯。聊了又聊,不知不覺,已經很晚了。

  兄妹二人送我回家。

  「改天再找你……」書傑說。

  「如姐姐,你怎麼就結婚了啊?!我哥還一直等著你呢……」臨別,詩潔悄悄的一句半開玩笑的話,說得我心頭一顫。

  匆匆進門。

  「老爺呢?」

  「老爺在書房……」

  我的消失在我丈夫那裡,果然是無動於衷。

  回到房裡,我又一夜無眠了。所不同的是,我不僅在想我的丈夫,我的婚姻。想得更多的,竟是昔日在法國的種種,以及在門外詩潔的那最後一句玩笑……

  ……

  書傑是個好人。

  他象徵的不僅僅是我昔日的留學生活,我已經生疏的繪畫事業。在某種意義上,更重要的是,他還像征著我的另一種生存方式——拋去丈夫、婚姻與孩子,拋去過去將近十年裡的一切煩惱與痛苦的根源,走出門去,過我自己的生活。

  這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越來越強烈的誘惑……

  ……

  面對鏡子,一種無言的悲慼油然而生。鏡中的,已是一個年華老去的女人。一層一層脂粉蓋上去,一筆一筆顏色描上去,只不過是把年老的事實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頭重提而已。顯在臉上的,固然是一份粉飾出來的美麗。然而,事實上呢?已經失去的,是永遠也找不回來了的。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這種刻骨銘心的懷念與哀悼,感歎與惋惜,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真正體會得到。我的青春,我的容顏,我的一切驕傲與自信,都在這間大屋裡,在我漫長無望的婚姻生活裡,消磨殆盡。換來的,不過是這一臉的脂粉,一身的綾羅,一室的冷清。

  ……

  「柳如,你生活得並不快樂。那麼,你為什麼不嘗試放棄?放棄以往那些將你纏繞在痛苦與絕望中的絲,不要再妄圖去理順它們——也許你耗盡一生的時間也不見得能將它們理出頭緒……不如放棄,進而選擇一些其他的東西!一些能給你帶來快樂的、讓你找回真正自我的東西……還記得我們在法國的時候嗎?想想那時候的你!那時候,你沒有你現在手裡的一切,但是,難道你覺得那時候的你不是比現在更快樂的嗎?」

  書傑的話,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響起……

  ……

  我終於走過了那道房門。

  我在門口躊躇了很久,終於鼓足勇氣,將門推開……

  房間裡很亂,桌上堆滿了紙張書本等雜物。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偷偷地照了進來,那一線可憐的光亮,反而更顯得房間裡昏暗異常。

  我環顧著這裡的一切,彷彿企圖通過對這間房間的瞭解來窺探我的丈夫沈默面具背後的內心世界——這裡是他的心靈禁地。他日復一日地把自己藏在這裡。

  這是我婚後第二次走進這個房間。和上次一樣,又是一次沒有得到任何允許的擅自闖入。上一次進來,使我獲得了一生以來最為屈辱而傷痛的回憶。也正是以為那次的遭遇,使我在後來漫長的婚姻生活裡再也沒有鼓起過勇氣再次踏足這裡。直到今天,直到我終於決定與我的噩夢徹底決裂的時刻,我終於有勇氣再次走進這間房間。呵呵,我忍不住又想起了上一次走進這裡時的情形……那天,我端著親手煲的蓮子湯——他最喜歡的甜食,多放了紅棗,他喜歡的香氣。我悄悄地推開房門,悄悄地閃身進去,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裡——後來回想起來,我發現自己當時是多麼可笑啊,我站在那裡的那一刻,心裡竟然還在暗暗地竊喜:他會開心吧?!我端來的是他最喜歡的蓮子湯,在這麼深的夜裡……這應該算是個驚喜吧?!他擡起頭,望著我……我在黑暗中,他看不清我的臉。他有些驚訝,有些躊躇,轉而開始激動,然後,正當我準備開心地走上前去,展露笑容的時候,他的一句話,讓我瞬間被抽乾了全身的血液,僵在那裡。他說:「小意,是你回來了嗎?」

  在那一刻——到現在我都還清楚地記得——我只希望我從來沒有進來過,或者,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他還沈浸在無比的興奮裡,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踢翻了身後的椅子,嘴裡喊著她的名字。

  然後,他看見了我的臉。我蒼白的、僵硬的臉。我呆呆地望著他,他也同樣呆呆地望著我。

  「你……是你……」我無法用言語表達他那時的神情,失望的,痛苦的,甚至還有幾分悲憤,「你來做什麼?!」他的聲音在扭曲,異常刺耳。我……我開始慌張了,不知所措。

  「為什麼?為什麼要假扮成她來騙我?!你以為你這樣就可以變成小意了嗎?不可能!永遠不可能!」他大聲地吼叫著。我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的憤怒。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充血般地瞪著,像一隻困在籠中的負傷的困獸。

  我忘記了一切。忘記了說話,忘記了辯解,甚至,忘記了流淚。我走出了那個房間。手裡還端著那碗蓮子湯,湯還冒著熱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房間的。躺在床上,我才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有淚。

  現在想想,我多麼愚蠢啊!想盡辦法來討好我愛的人,不惜忘掉自己,把自己打碎,融化,再捏成另外一個人。可是,卻傷害了我愛的人,更傷到了自己。就像他說的,無論我怎樣努力,我也永遠不會變成小意,變成他魂牽夢縈的那個人。

  所以,不若離開。不若放棄。

  我決定,我要做回我自己。

  最後一次走進這個房間。尚未熟悉,便要訣別,放棄。

  一同放棄的,還有我深愛的丈夫,我苦心經營勉力支撐的婚姻,以及,我的小漣和小漪。也許,有一天,同為女人,她們能理解我,理解我今天的別無選擇。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漣擡起頭,望著一直盯著她的漪。

  漪的神情依然平靜。

  漣帶著一絲苦笑。

  「所以呢?她就跟著這個書傑走了?」

  「我想……應該是。」

  漣沈默了,一時無語。

  「你能理解她嗎,漣?」漪問。

  漣沒有回答。

  「我理解她,並且已經原諒她。就像她自己所說的,她的婚姻走到了那種境地,她已經別無選擇。」漪說,語氣鄭重嚴肅。「其實……在這場婚姻裡,除了她,除了我們,父親也是一個受害者……」

  漣的話又一次被妹妹打斷,漪語氣平靜但神情凜冽,「難道,對於一個女人的愛情、思念與忠誠就能夠以犧牲另外一個女人的愛情、婚姻、快樂與幸福為代價?!既然打定了主意要一輩子忠於一個,那又為什麼還要勉為其難地迎娶另外一個?!既然已經迎娶了一個,又何必還對已經放棄了的那一個唸唸不捨?!」

  ……

  姐妹倆沒有再討論什麼。漪也沒有再說什麼要「離開幾天」的話。晚飯她們都沒有下樓去吃。阿菊給姐妹倆送飯上來的時候告訴她們,父親也沒有下樓吃飯。只是吩咐阿菊傳話說,叫姐妹倆明晚一起守歲。

  第二天,便是除夕,家裡的氣氛卻異常詭異。父親一直沒有下樓,漣和漪雖然一直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卻也似乎各有心事,說話有一句沒一句。

  天漸漸黑下來了,阿菊的年夜飯已經端上了桌。姐妹倆遲遲未動,似乎都不願意上桌。

  終於,還是漪忍不住了。

  「你等著,我去叫父親,說到底……是過年。」

  漪沒有說話。

  漣上樓去。

  不一會兒,父親下來了,漣尾隨在後。

  三人吃飯。面對著滿桌的「年年有餘」、「團團圓圓」……三人都面無喜色。尤其是父親,凝重著臉,微微皺著眉。

  一頓團年飯,在默默無言中結束。

  飯後,照例要一起守歲。三人坐在客廳裡,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父親默默地抽著煙。漪捧著一本小說,逐行逐行地看得格外仔細,彷彿要挑出其中的錯別字。漣看看父親,又看看妹妹,似乎也不知道能說點什麼,索性無言。

  枯坐了大約三個小時。時間漸漸接近午夜,漣不停地看著牆邊的大鐘,彷彿在期盼大鐘能走得再快點。漪依然再看書,父親面前的煙蒂已經積累了很大一堆。

  父親忽然打破了寧靜,毫無預兆的。

  「我知道,你們一直都在怪我。」

  漣轉過臉,望著父親。漪沒有反應,身子微微動了一下,眼睛沒有離開手裡的小說。

  「你們沒有錯。我虧欠你們,虧欠這個家。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除了物質與金錢,我沒有給過你們其他任何東西。」「從你們很小時候……我就沒有為你們做過什麼,我甚至……甚至很不喜歡看到你們……因為,你們總會讓我想起一個人……這讓我很痛苦,很難過……」

  「想起誰?」姐妹倆幾乎同時說,異口同聲。

  父親微微一怔。

  「是想起我們的母親嗎?」漪又添上了一句。她擡起頭,盯著父親的眼睛。

  「是……」父親略一遲疑。

  「難道說她就這麼讓您無法忍受嗎?就連看到他的女兒、進而意識到她的存在,都這麼讓您痛苦?!」漪的語氣開始激動。

  「漪……」漣試圖阻止妹妹。

  「既然如此,您究竟是為什麼要和她結婚?又為什麼要生下我們?你們自己痛苦還不夠嗎?還要再把我和姐姐這兩個無辜的人捲入你們的紛爭?回想一下吧,是不是從我們降生的那一刻起,我和姐姐就已經成為了你們愛情拉鋸戰中的炮灰?犧牲品?」漪的語氣已經失去控制,她幾乎是在責問父親。

  面對小女兒的指責,父親似乎無言以對。

  「漪……不要再說了……」漣制止了漪的第二輪「攻勢」。

  漪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似乎打算繼續看書,但也許由於剛才的慷慨陳詞,胸口有些許起伏。

  父親定定地望著面前的兩個女兒,沒有再說話。漣望著父親,看著他蒼老的臉上神情逐漸變化著,漸漸地,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他眼底浮上來,惆悵、無奈,以及無可救藥的哀傷。

  「生下你們,是你們的母親這一輩子最為堅定執著的一個願望。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她不惜付出任何代價。所以,無論如何,你們必須相信,我們,尤其是你們的母親,是帶著無與倫比的喜悅與幸福來迎接你們的誕生的。至於後來……許多事情,並不能按照人們事先所期望的軌道發展,命運,還有感情,都不是任何人能夠控制得了的。在這一點上,誰也沒有錯。如果硬要說是誰做錯了什麼,那……還是只能怪我!」

  父親的語調平實堅定,到最後轉而悲傷又帶著激昂。說完之後,他便狠狠地把手裡的煙蒂摁熄在煙灰缸裡,站起身,走上樓。

  第二天中午,父親就動身去機場了。

  漣送父親到門口,漪沒有下樓。

  「照顧好妹妹,也照顧好自己。」臨上車,父親說。

  「好的。您……保重。」漣替父親把大衣的一顆扣了一半的扣子解開,重新扣好。

第二章 日記(2)

  父親走了,家裡似乎恢復了平靜。姐妹倆誰也沒有再提起什麼,兩個人好像都在刻意迴避著「父親」「母親」以及一切與此有關的詞語和話題。

  直到初六,姐妹倆的二十一歲生日。

  阿菊一早便做了壽麵,又叫嚷著要去買菜,晚上要為姐妹倆張羅壽宴。

  漣和漪也似乎受到了阿菊喜氣洋洋的感染,言語間彷彿話多了些,吃完早飯後,並沒有立即上樓去,而是坐在客廳裡,泡了咖啡閒聊起來,甚至商議著下午上街要逛逛,買幾件春裝。

  阿菊見姐妹倆的情緒終於有些恢復,忍不住暗地裡鬆了一口氣,便當真收拾了碗筷出門買菜去了,心想著晚上好好熱鬧一下,不開心的事情興許就真的一下子過去了。也是更上一層樓的意思。

  家裡又只剩下她們兩個。兩人拿著最新的時裝雜誌,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著今年將會流行的樣式。窗外是難得的冬日陽光,透過玻璃穿透進來,使得原本就開著暖氣的大廳裡更顯得溫暖如春。

  然而,和美融洽的開端之後,往往跟著的,並不是和美融洽的結局。

  姐妹倆正聊著,電話突然響了。鈴聲打斷了正在進行的話題,也打破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溫和自然的氣氛。

  漣和漪幾乎是同時從沙發上站起身,準備走向電話機。但似乎又為被對方的積極態度吃了一驚,又幾乎同時地停下了腳步。

  二人互望,眼裡都透著奇怪與不自然。彷彿是一不小心被對方看穿了什麼似的。

  電話兀自響著,二人卻誰也不好意思去接了。

  漣首先擺脫了猶豫。她朝妹妹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說著我來接吧,朝電話走去。

  漪沒有說什麼,重新坐下,端起面前茶幾上的咖啡,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漣。

  漣拿起電話,說了幾句,便匆匆掛斷了,不過「嗯」、「啊」了幾聲而已。

  轉身走回到漪面前坐下。略一猶豫,說:「是……爸爸的電話。」

  漪沒有說話。放下咖啡杯,又重新拿起剛剛因為電話而丟在一邊的雜誌,一頁一頁地翻看。

  「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說今天是我們的生日,叫我們自己買點喜歡的東西……」

  漣彷彿已經預料到了妹妹的冷漠,仍執著地把要說的話說完。

  「我想買一件顏色稍微深一點的風衣。」漪自顧自地說,彷彿沒有聽到漣的話一般。

  「深色?那灰色好了,或者乾脆買件黑的,可以配年前買的一雙靴子。」漣頓了一下,說,拿起另一本雜誌。

  二人繼續翻著書,一時無話。

  忽然,電話鈴又響了。

  漣似乎有些吃驚,擡起頭看著漪。漪沒有理會到姐姐的目光,逕直朝電話走了過去。腳步很快,彷彿深怕對方會等不耐煩而掛斷。

  漪拿起電話。也只是支支吾吾了幾聲,末了說了幾個「好的」,便掛斷了。走回來,看到了漣帶著問號的眼睛。

  「誰的電話?」漣問。

  「一個……朋友。」漪說,語帶敷衍。

  「朋友?誰?」漣窮追不捨。

  漪沒有回答。沈吟片刻之後,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漣,你有沒有想過,能再見見母親?」

  漣驚訝得差點把手裡的書摔到地上,「母親?難道剛才的電話是……」

  「不是。」漪否定了姐姐的猜想,「剛才的電話當然不可能是她的。但是……不瞞你說,自從找到了那本日記,知道了那些事情之後,我就一直在找……」

  「在找她?難道……你已經找到她了?」漣打斷了漪的話,語氣急切中帶著懷疑。

  「沒有……若是找到了,我自然早就告訴你了。其實我也只是剛剛開始著手而已。我現在是想問問,你是否願意跟我一起調查?在你也知道了一切之後……你難道還是一點也不想見道她嗎?將近十一年了……」

  漣猶豫了,「找到又怎樣……已經這麼多年了,難道還勸她重新回來做我們的媽……」

  「漣,你一直跟我說,『他畢竟是我們的爸爸』。難道現在你還要我來跟你講,『她畢竟是我們的媽媽』嗎?即使她再也無法回來到這個家,即使她再也無法再履行她已經放棄了的做母親的責任,她也還是生養我們的那個人。十多年過去了,難道你就一點也不想看看她現在的樣子嗎?」漪的語氣幾乎是義正詞嚴的。

  「那……好吧,我們一起找她。但是……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嗎?」漣望著妹妹嚴肅的臉。

  「對父親……不要再那個樣子,至少,不要用敵意來拒絕他的好意……」

  漪看著吞吞吐吐的姐姐,忽然浮現出微微的笑意。

  「我不是沒有拒絕他的好意了嗎?剛才,你跟我說他在電話裡叫我們自己去買點喜歡的東西……我不是立即告訴你,我打算買一件深色的風衣嗎?」

  漣微微一愣,旋即,也露出了笑容。

  姐妹倆心知肚明了。

  「下午四點,我們去見一個人——林恩宇。」漪說。

  「林恩宇?剛才的電話原來是他打的……漪若有所思。對……他也許還知道些什麼……關於母親的……」

  漪不置可否。

  下午四點,還是在上次見面的茶樓。

  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姐妹倆走進一間包廂。推門一看,正是林恩宇。今天的他看上去和上次見面時似乎沒什麼不同,仍是一身休閒的打扮,神色仍然敦厚謙和。意外的是,他身邊坐著的那個人——一身運動的打扮,黑黑的臉龐,烏黝黝的眼睛帶著笑意。

  「李威?!」漣驚訝地扭頭望了一眼漪,漪的臉色沒有一絲意外。顯然,她是事先就已經知道了的。

  「遲些跟你解釋。」漪小聲說。

  見到魚貫而入的姐妹倆,林恩宇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他站起身,將對面的兩把椅子輕輕拉開。

  「請坐。」他說。

  「不必客氣……原是我們麻煩您……」漪一邊坐下一邊客氣道。

  漣沒有說話,但臉上也始終帶著笑,態度遠不似上回見面時的冷淡倨傲。

  「林先生,今天麻煩您來,是有點事情想要再問問您……」漪說。

  林恩宇保持著微笑,「我料到了,想必你們是想再問我一些關於你們母親的事情吧?!」

  「是……」

  「我雖然對你們家裡的情況不甚瞭解,但是,看你們的打扮舉止,言談氣質,便可知道你們一定是大家閨秀,至少,是家資殷實。再加上柳如回來之後就幾乎和朋友斷了音信,也再也沒有任何作品面世,我一早便推想她一定嫁入的不是什麼一般人家。話說回來,以她的品貌氣質,肯定會有……」說到這裡,林恩宇頓了一下,「只可惜,紅顏薄命,我們這一班俗人尚且安在,她卻已經……」

  漣忍不住望了妹妹一眼,漪面不改色。

  「林先生,母親過世的時候,我們都還很小,對媽媽的記憶已經十分模糊……所以,我們想聽您再多講講,講講她以前的事情……」

  林恩宇喝了一口茶。沈默了片刻,彷彿是在整理思路一般。

  「怎麼說呢?現在再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就彷彿是在昨天一樣,可是,要一件一件地回憶起來、講述出來,又好像不知該從何說起……」

  「您慢慢講,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們什麼都願意聽的。」漪輕聲道。

  林恩宇垂下眼瞼,定定地望著桌上的茶壺茶杯,彷彿陷入了對往事的無限回憶。

  「你們的母親,柳如,是一個非常非常美麗的女人。我們是同一批去法國的留學生,又都是學美術的,所以,常常見面。那時候,出國留學並不像今天這麼普遍。在那個年代裡,能夠去留學的,特別是學藝術的,都是家裡頗有一些家底的人,去留學,也多少帶著一點出國遊歷鍍金的意思。所以,在法國,我們這一群人其實過著的確實能夠稱得上是一段神仙日子。盡情地玩,瀟灑地玩。最多的情形便是一大群人呼三喝四地一同去大大小小的名勝景點遊玩、拍照、郊遊,外帶著寫生。柳如便是我們這一群人之中最最閃光的一個。要知道,那時候,留學生裡的女孩子原本就屈指可數,加上她聰明、機靈、漂亮,又有才華,便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我們這一群人中的寵兒。大家都寵著她、哄著她、捧著她、讓著她,把她當成這一群人中的小妹妹。不管柳如走到哪裡,做什麼,都會有一大群人陪著她、幫著她,彷彿眾星拱月一般的……我還記得,她那時候很喜歡拍照,我們就都陪著她,一到週末就出去玩,找景色好的地方拍照。常常是一拍就是一天。一卷一卷的膠卷洗出來,往往沒幾張是我們的,一疊一疊全都是柳如的照片……她還喜歡讓我們畫她,如果誰的作業是以她為主題的,她就會很開心地搶過來看……還有,柳如的畫也畫得很好,在這一點上,誰都不得不服她。她的畫永遠是和我們不一樣的,總是那麼有創意,又那麼有靈氣……」

  「她是個那麼完美的女人嗎?她在法國的日子,是很開心很開心的吧……」漣忍不住喃喃自語。

  「是啊……在法國留學的那幾年裡,我們都過得很開心……彷彿根本就沒有什麼煩惱似的……」林恩宇說。

  「那後來呢?」漪突然問,「您上次說,她是突然回來的……甚至都還沒有畢業……」

  「是啊……」林恩宇擡頭看了漪一眼,接著說。

  「她是突然決定要回來的,之前沒有任何預兆。急匆匆地跟學校辦完了手續,帶著一些貼身的行李就走了。很多沒有帶走的東西,還是後來我們幾個朋友幫她處理掉的……」

  「那原因呢?你們是朋友,她沒有交代一下就……」漪問。

  「沒有。」林恩宇搖了搖頭,「我們也問了她,但她只是很敷衍地說家裡出了點事……」

  漪若有所思。

  「她回來之後不久,倒是給我們來過一封信,說她短期內不會再回法國了。又給了我們一個電話號碼……也就是你們現在家裡的那個號碼……後來就再沒有過消息。」

  「那麼,我還想請問一下,當時在法國的留學生裡,您認識一個叫書傑的人嗎?」許久沒有出聲的李威忽然冒出這樣一句。

  「書傑?」林恩宇似乎吃了一驚,「范書傑嗎?」他詢問著望向姐妹倆,「你們認識他?他也跟你們聯繫過嗎?」

  漣驚訝地望著李威,又望向漪。目光帶著詫異。

  「范書傑……您認識?」漪沒有理會林恩宇的問話,也沒有理會漣的目光。

  「是的……他也是我們在法國的同學,他還有一個妹妹,叫詩潔,比我們晚一年去的……我回來的時候,他們倆都還在進修中。我跟他們也沒有聯繫了……」

  「哦……」李威似乎很失望。

  「書傑……也蠻有才華的……你們有他的聯絡方式?能否告訴我……我也跟他斷了音訊,說起來,還是很掛念的……」林恩宇徵詢似的問。

  「抱歉,我們並不認識這個人,只是依稀記得母親曾經提過……所以隨口問問您……」漪說。

  「哦……是這樣,我還以為……」林恩宇似乎頗有些遺憾。

  「您回來以後,除了我們的母親以外,還聯繫過哪些朋友呢?」

  「沒有了……許多朋友都無法按照舊時的方法聯繫上了。」林恩宇的語氣帶著遺憾。

  「哦……是這樣……」漪喃喃道。

  「那麼……那個范書傑,又是怎樣一個人?他和我們母親的關係怎樣?」漣突然問,話音裡帶著緊張。

  漪望了漣一眼,似乎在責怪漣的問題提得過於突兀。

  「他?」林恩宇果然覺得有些奇怪,但是他還是猶豫著回答道,「他和柳如是朋友……我們都是朋友。」

  「朋友?」漣有些不信,懷疑寫在臉上。

  「是啊,我們都是同學,大家經常在一起玩的,自然都是朋友。」林恩宇解釋道。

  「范書傑家裡原來是做紡織生意的,送他們兄妹二人出國,原本是叫他們學學經營之類的科目。可是,兄妹倆都好玩,先是書傑學了畫畫,緊接著詩潔第二年過來,也選了美術專業……」

  「他家是做紡織的?廠子原來也在本市嗎?」漪問。

  「是的……原來是在本市,但是後來似乎搬走了……全家人好像都走了……」林恩宇吞吞吐吐地回憶著。

  「哦……」漪沒有再問什麼。

  林恩宇也沒有再說什麼。

  走出茶樓,漣立刻把漪拖到路邊。

  「你說吧,李威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情?他甚至連日記裡的事情都知道?」

  漪的表情很平靜,「是我告訴他的。這一段時間,他都有參與我的調查。」

  「你說什麼?你讓他參與?!他是什麼人?是個外人啊!你怎麼能告訴她我們的家事?你真是……」漣幾乎是憤慨了。漪沒有說話,不置可否。

  「不要再和他攪在一起,明白?不要再告訴他我們的家事。」漣義正詞嚴。

  漪深深地望了姐姐一眼。

  晚上,姐妹倆躺在床上。

  「今天幾乎沒有收穫。」漣忽然說,「他和那個范書傑好像並不太熟,也沒有聯繫。線索算是斷了。」

  「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的……」漪望著天花板,說,「至少,我們知道了范家原來是開紡織廠的。」

  「可是林恩宇不是說了嗎?全家人都搬離本地了……天南海北的,我們怎麼找?!」

  漪沒有應聲,沈默片刻後,「整個廠子都一下子都沒有了,在當時恐怕還算得上是一件大事吧?!」彷彿是在問漣,又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裡,漪很忙碌,整天往外面跑,常常很晚了才回家。每每當漣問起她的行蹤時,漪總是一句話,我在查一點事,有眉目了便告訴你。

  不知從何時起,漣似乎已經漸漸開始習慣了妹妹的「古怪」。也不再多問什麼,由著漪折騰。

  終於,一天。

  下午放學,漪照例失去了蹤影。漣本打算徑直步行回家,卻在出校門的時候碰見了一個老師而被迫改變了計劃。

  「你是……」

  「我是徐漣。」看出了老師的疑問,漣主動自報身份——這種情形她們已見過許多,早已訓練有素。

  「哦……徐漣同學,可以來幫我做一點事情嗎?我……」

  ……

  於是,漣在老師教研室,一直忙到天黑。

  走出校門的時候,已是將近十點了。

  漣不想再耽擱,叫了一輛出租車。

  她在巷口的西點店門前下車,打算買一點點心回家作為宵夜——晚餐已經錯過了,讓阿菊重做未免太麻煩,隨便吃點點心也就罷了。

  這家西點店是她很熟悉的,她們姐妹倆是這裡的常客——這裡所做的各色點心倒也平常,唯有一種生薑味道的蛋糕十分有特色,是漪的最愛。

  她推開厚厚的玻璃門,門上五彩繽紛的鈴鐺發出熟悉的碰撞聲。

  「勞駕,還有薑汁蛋糕嗎?麻煩給我拿一個……還有……」漣一邊跟迎上來的店員說話一邊習慣性地掃視店堂,卻被闖入眼簾的一個令她驚訝萬分的場景打斷了話頭。

  店堂的一隅,坐著一男一女。

  女的身穿一件與自己相同的米色大衣,巧笑倩兮的眉眼則與自己一模一樣——再看她對面的那個男人——深藍色的運動裝,斜挎在身後的書包,黑黑的膚色……不是李威又是何人?

  漣不由得撥開面前的店員,快步走到那一男一女跟前。

  一言不發,怒目而視。

  漪和李威停止了交談,同時擡起頭,望著怒氣沖沖的漣。

  「漣……你怎麼……」

  漪率先開口,卻被漣如機關鎗一樣的質問打斷:「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又和他在一起?我真沒想到,你……」

  「漣!」漪提高了聲音,「你先坐下……麻煩,再來一份薑汁蛋糕,一杯奶茶……」她一邊站起身,拉開身邊的椅子,輕輕地將憤怒中的姐姐按在椅子上,一邊伸手召喚店員道。

  「漣,你別激動啊!」漪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面帶微笑。

  「你說什麼……我……」漣正欲爭辯,卻正好撞上了李威的目光——他滿臉笑容,七分頑皮,三份狡黠。漣一時忍不住氣結,立即將矛頭調轉至李威,「你!壞笑什麼?!」

  「嘿嘿,我……」漪用眼神打斷了李威的話頭,轉過臉來,依然微笑,「漣,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李威一直在協助我調查那件事啊!他不過是送我回家,我們順路在這裡吃點東西而已……」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不要再跟他混在一起!也不要再把我們的家事告訴他!你怎麼這麼不聽話?!」漣傾瀉著她的脾氣。

  「你別激動,先吃點蛋糕。」李威一邊把店員送來的蛋糕推到漣的面前一邊半開玩笑。

  「你別跟我油腔滑調的!」漣似乎被李威狡黠的態度弄得更加憤怒了,「我警告你,你以後不要再摻和我們家的家事!也不要再摻雜到我們的生活裡了!」

  「漣!」漪終於打斷了漣的「咆哮」,「漣,不要這樣,在這件事情上,李威幫了我們的大忙。要不是他,我們根本就……」

  「難道沒有他,我們就無法弄清楚一切嗎?我們自己也能夠調查的!難道說……」

  「漣!」漪的語氣很鄭重,「好了,這個問題還是我們回去再討論……李威,今天就到這裡吧,我們從這裡自己回家行了,你……改天我再聯絡你……漣,我們回家……」漪不由分說地抓起身邊的手袋,拉起漣。

  「我……」連似乎還想抗辯,但迅速被漪拉出了店門。

  二人各懷心事,一路無話地回到家。

  「漪,我需要你的解釋……」剛進門,漣就開始迫不及待地發難。

  「沒什麼可解釋的。」漪一邊脫大衣一邊道。

  「沒什麼可解釋的?!那個李威……」

  「漣,請你,」漪轉過頭,目光直視漣的眼睛,「不要一見到李威就像刺蝟一樣好嗎?我拜託你,不要總是用反對和責難來回應別人的善意和幫助,好嗎?!」

  漣一時語塞。

  漪頓了頓,轉身上樓。

  「以後,所有的調查我都會參與!以後不管你們要一起去哪裡,見什麼人,做什麼,我都會跟你一起去!」漣對著漪的背影,大聲道。

  漪上樓的腳步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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