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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N00559922A
王室 | 2018-9-1 12:24:24

魯衛【天下群英】


第01章 白雪熊掌成追憶  
第02章 十里荷香彌月夜  
第03章 殘酒金戈聖火起  
第04章 干戈殺出真漢子  
第05章 酩酊舞劍沈輕蘿  
第06章 天地逍遙遊治處  
第07章 神鷲黑木征塵事  
第08章 奸黨滿朝策安出  
第09章 功果滌瑕十三郎  
第10章 午夜醉人間太報  
第11章 幽冥中衰成報史  
第12章 太倉一粟何渺小  
第13章 亡無所守容拜刀  
第14章 段十三郎舞雩刀  
第15章 問今宵酒醒何處  
第16章 江東豪士律雪阡  
第17章 峨嵋至尊曹木玉  
第18章 武者之鄉海嘯灘  
第19章 飛鷹巨鯊切蜻蜓  
第20章 山雞鳳凰野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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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N00559922A
王室 | 2018-9-1 12:39:54

天氣急劇轉變,巨帆在暴風雨中飽受巨浪沖擊,形勢岌岌可危。

  陸柔忽然打開船艙水門,叫道:「楊少主,這艘船快要沈啦!」

  楊破天心中一酸,想不到會畢命於此。但看見陸柔俏麗的臉龐,在心中一酸之餘,卻又不禁為之心中一甜。

  這種又酸又甜的感覺,對楊破天而言,可說是從未有之的。

  楊破天苦笑一下,道:「在這汪洋大海中,要是這艘船真的沈了,又有誰能逃出生天?」

  陸柔也苦笑著:「恐怕是誰都活不下去!」

  楊破天道:「要是命中注定人人都逃不過這一劫,再焦急又有什麼用?」

  陸柔想了想,道:「你說得很對,你想不想吃點東西?」

  楊破天道:「我不餓。便是真的要死,也用不著做一個飽鬼。」

  陸柔道:「要是不做飽鬼,難道你想做一個冒失鬼嗎?」

  楊破天道:「柔姊姊,你可曾聽過『人不風流枉少年』這句說話?」

  陸柔臉上一紅:「你胡說些什麼!」

  楊破天的臉看來比她更紅,但他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說道:「柔姊姊,你很美。」

  陸柔的臉立刻又再反過來比他更紅上三分:「我是個醜女子,你別笑我。」

  楊破天還沒開口,船身又已在巨浪之下急劇幌動,兩人都站立不穩,雙雙有如滾地葫蘆般跌倒下去。這一次,倒是陸柔抱緊了楊破天的身子,同時叫道:「『小心!」

  她抱緊楊破天,是出於一時情急,但楊破天卻立刻纏住了她,緊緊不放。

  陸柔連耳根都紅得像是火燒,她喘著氣,氣咻咻地說道:「楊少主,你……真的喜歡我嗎?」

  楊破天不住的在點頭:「當然是真的。」說到這裡,把嘴唇印在陸柔的朱唇上。

  陸柔給他這麼一吻,登時全身酥軟乏力。她呻吟著,要把他推開。

  但她這一推之力,似有若無。楊破天把她抱得更緊。

  陸柔芳心大亂,想不到在這狂風暴雨的大海上,居然給這少年弄得天旋地轉,不知人間何世。

  驀地裡,忽聽一人怒喝道:「無恥之徒,速速受死!」竟是香青萍又再回來,喝聲甫起,一口長劍已毫不留情地直插陸柔背心。

  原來香青萍殺機大熾,見陸柔和楊破天雙雙有如滾地葫蘆相擁,竟不顧一切,意欲先插陸柔背心,繼而一劍穿胸,再把楊破天一石二鳥地同時刺死。

  以香青萍的劍術,要一劍同時把二人刺殺,絕對不是什麼難事。

  眼看二人勢必劫數難逃,巨帆船身突然從中斷折,一道沖天巨浪,竟在香青萍、陸柔和楊破天之間急速地捲起。

  香青萍這一劍,給巨浪遠遠衝開,但她仍然向楊破天怒撲。

  香青萍形態可怖,陸柔瞧在眼裡,早已魂飛魄散,一驚之下,把楊破天抱得更緊。

  她抱著楊破天,楊破天卻不再抱她,轉過身,抱著一塊巨大的木板。

  誰也不知道這塊木板是從什麼地方掉下來的。只見整條巨帆,正在怒濤中片片碎裂,船帆紛紛倒下,船桅打中了一個聖島的女劍手,登時腰骨折斷,吐血當場慘死。

  楊破天愛莫能助,他只能緊緊地抱著木板,也大聲對陸柔說:「抱緊我的腰,千萬不能放手。」

  陸柔哭了起來:「不!要是我一直抱緊你,你會給我累死!」

  楊破天道:「不要說是誰累死誰!要是你放手,我也放手,你連我都不要,我抱住這塊死人木板又有什麼意思?」

  陸柔急道:「不!你不能放棄……我……我抱緊你好了。」二人只說了幾句話,已給巨浪沖擊得天旋地轉,頭昏眼花。

  巨帆已在巨浪中沈沒,大海怒濤,究竟是否還有其他生還者,楊破天完全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活著,但總算知道,陸柔一直都在緊緊抱著自己的腰肢。

  在不久之前,楊破天也曾在江上遇險。但要是跟這暴風巨浪中的茫茫大海相比,簡直完全不是一回事。

  大海無情,人呢?

  人縱有情,又是否有力量可以逃過這一場可怕的浩劫?

  楊破天已用盡力氣,他拚命地抱著這塊木板,雖然十根手指早已酸軟,但他仍然豁盡最後一分力量,決不讓自己和這塊木板分離。

  可是,風沒有停,巨浪一浪比一浪更洶湧,他終於左手一鬆,半邊身子與木板遠遠分開,只要右手也鬆開,他和陸柔便再也沒有任何依靠。

  楊破天在這一瞬間自忖必死,仰天長長地歎了口氣。才張開嘴,大量海水湧入喉嚨,如此一來,大概只有死得更快。

  楊破天終於暈眩,雙手完全和那塊木板分離。

  暈眩是一種很怪的事情,看來似乎和睡覺沒有什麼分別,但暈眩是空白的,和睡著了覺徐徐地進人夢鄉的節奏,完全兩樣。

  但最重要的一點,是所有正常的睡眠,都一定會醒過來。

  暈眩卻不一定。

  不少暈眩者在一經暈眩之後,便再也沒有機會甦醒過來。所以,許多暈眩,會變成了死亡的前奏。

  當楊破天暈迷在大海怒濤的時候,他以為再也不可能清醒過來。

  但生死有命,該死的人一定會死,不該死的人,就算在絕處中的絕處,也會奇跡地存活下來。

  楊破天也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他還沒睜開眼睛,就已感覺到陽光的存在。他知道,這一定是陽光,而絕不會是火光、燈光……

  果然,他一睜開眼,就看見了藍天和白雲,也看見了陸柔蒼白但依然美麗動人的臉。

  他沒有死,陸柔也活著,但這裡是什麼地方?

  陸柔已急不及待告訴他:「這是一個不知道有幾大,距離陸地有幾遠的小島。」

  楊破天奇道:「既然不知道這個島有幾大,又怎能說這是一個小島?說不定這個島又肥又大,也是不足為奇的。」

  陸柔失笑起來,道:「就算這個島真的很大,也只是一個大島,又怎會是『又肥又大』?」

  楊破天緩緩地站起,道:「是你把我救到這裡的?」

  陸柔搖搖頭:「不是我救了你,而是你救了我!」

  楊破天倒抽了一口冷氣:「我不是在大海中暈倒嗎?」

  陸柔道:「本來,我也很想暈倒過去,就此葬身大海一死了事。但你比找暈得更早,我死了不打緊,但你是聖島的貴賓,要是你死在大海裡,島主一定會很失望。」楊破天道:「就是為了要讓我平平安安到達聖島,所以你再艱苦也要支持下去。」陸柔點點頭:「不錯。」

  楊破天歎道:「在大海裡折騰了大半晚,雖然僥倖不死,但如今腹有雷鳴,怎生是好?」

  陸柔道:「這島上也許有食物可以充飢。」

  楊破天道:「你說得很對。這個島雖然不一定又肥又大,但山上必然有數之不盡的野果,說不定還有野兔、野豬之類的野味,千萬不要輕輕錯過。」

  牽著陸柔的手,攀向島上的山丘。

  但這個島雖然並不太細小,但四處都是野草和矮小的灌木,但卻找不到任何大大小小的野果。至於什麼野兔、野豬,更是蹤影全無。

  楊破天站在一塊光禿禿的大石上:「好極了,在海裡逃過大難,到頭來卻要在這又肥又大的島上活活餓死。」

  陸柔咬了咬唇:「我是不會讓你挨餓的,要是真的找不到食物,你……可以吃了我。」

  楊破天深深地瞧了她一眼:「我現在就很想把你吃掉。」

  陸柔明白他的意思,道:「我知道你真的很餓,你是個——色——中——餓——鬼!」

  楊破天面上露出笑容,這種笑意,若然浮現在一個老江湖的臉上,必然會是很很瑣的。

  但他卻很年輕,樣子更是說不出的討人歡喜。陸柔不禁輕輕的歎了口氣,接道:「楊少主,我年紀比你大,我……配不上你。」

  楊破天怔怔地盯著她的臉:「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你又把自己當作什麼人?要是連你都配不上我,我是否要去找一隻色彩繽紛的鳳凰,才能跟我這個楊少主匹配?」陸柔忍俊不禁,笑道:「在這裡,要是能夠找到一隻山雞,已算很不錯。」

  二人繼續尋覓,但找了很久,既找不到山雞,也找不到野兔和野豬,卻在一條瀑布之下,找到了一個野人。

  這一條瀑布,自山崖上直瀉入一座清澈的潭水中。這島嶼是否「又肥又大」,楊、陸二人尚未瞧個清楚,但這條瀑布,看來居然頗具氣勢。

  陸柔遠遠地瞧過去,只見潭水旁邊巨石上,站立著一個頭髮技散肩膊,滿臉半灰半黑虯髯的野人。

  這名野人,幾乎全身赤裸,只是在小腹以下部位,包裡著一塊灰灰藍藍的布條。

  楊破天怔了怔,道:「這人是誰?是不是在這裡找尋鳳凰?」

  陸柔道:「也許在潭裡有隻鳳凰飛出來,亦未可料。」話猶未了,潭內果然有一道影子破水飛出,但卻不是一隻鳳凰,而是一條銀鱗閃爍的大魚。

  楊破天心中大奇,忖道:「這條大魚為什麼要飛出潭水之上?」

  陸柔已在這時候驚歎地道:「這人好深厚的內力。」

  楊破天道:「何以見得?」

  陸柔道:「這條大魚是給他以上乘內力,硬生生地從潭水中攝取到手的。」

  楊破天定睛一瞧,只見野人已把大魚放在嘴裡,活生生地噬咬下去。不到轉眼功夫,整條比人臂還要粗壯的大魚,已給他吃得一乾二淨,竟然連一根骨頭也沒吐出來。

  野人滿面都是血腥,突然縱身飛躍,在瀑布間往來穿梭,倏地目露凶芒,直向楊破天和陸柔這邊疾撲。

  陸柔大驚,要帶著楊破天逃走,但已太遲。野人不但內力精湛,輕功之上乘,更是形同鬼魅。

  陸柔咬緊牙關,用力推開楊破天,叫道:「快走!讓我來對付他!」

  楊破天怒道:「你把我當作什麼人?要走,一塊兒走,要對付這妖怪,也一塊兒對付!」

  話猶未了,野人已把陸柔的粉頸一手叉住,陸柔立時全身受制,連動都不能稍動。楊破天又驚又怒,叫道:「老賊,快放開手!」

  野人還是緊握著陸柔的脖子:「老賊?誰是老賊?我在這裡多久了?十年?二十年?還是已經有三十年了?……」

  楊破天一怔,道:「你是誰?怎麼連自己在這裡有多久都不清楚?」

  野人哈哈大笑,但這種笑聲,卻令人感到心中陣陣酸楚。良久之後,笑聲方止,野人接道:「我是從巨掌走向天下的君王,我不是老賊,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是……

  「我已很久沒有吃過肉了,只能天天吃魚。不是吃潭水裡的腥魚,便是吃海裡的臭魚。這些魚,雖然每一條都是活跳跳的,但一咬人口,全都他媽的又腥又臭,很不是味道……

  「這頭雌羊,看來皮肉幼嫩,一定會很可口,哈哈……哈哈哈……」不由分說,把陸柔抱走,身形晃動,轉瞬間已在石叢間不知所蹤。

  楊破天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急急拚命追前,叫道:「前輩,這頭雌羊的肉……比那些魚兒還更腥臭,要是吃了,說不定還會中毒,千萬不要冒險……」

  野人沒有回應,楊破天拚命四周找尋,只見瀑布西方,原來另有天地,那是一座林木遍佈的山谷,野人顯然已把陸柔帶入山谷之中。

  楊破天走入谷中,緊握雙拳,掌心全是冷汗。走入林中,嘶聲叫喊,努力找尋,但始終毫無音訊。在林中兜轉了大半天,肚子越來越是飢餓,總算在林木間找到了一些不知名的野果,飢不擇食,才摘下來還沒瞧清楚便已胡亂地塞人嘴裡。

  吃了四個野果,味道有點怪異,但也不以為意。過了一頓飯時光,忽然眼前金星亂墜,摸摸臉額,竟是燙熱有如火炙,無緣無故地發起燒來。

  再走一陣,見有一道小溪,匆匆撲前,以雙手舀水,喝了幾口溪水,頓感精神一振。

  但他也只是精神一振而已,在這「一振」之後,又是雙膝酸軟,眼前一黑「咕略」一聲栽倒下去。

  他以為自己又要暈倒了,可是,這一次很奇怪,他雖然眼前一黑栽倒下去,但卻並未就此暈迷不省人事。

  他只是全身癱軟乏力,身不由己。

  他無奈地躺臥在地上,心裡倒不是擔憂自己的安危,而是想念著擔娃,也在擔心陸柔是否已給那個野人當作是「雌羊」般吃掉。

  躺臥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並不是妙事。但更不妙的,是他看見了一條顏色斑斕的毒蛇,正沿著小溪旁邊向自己遊留過來。

  這條毒蛇遊竄得並不太快,但楊破天躲避乏力,只能眼睜睜地瞧著毒蛇一直爬到自己的臉頰側邊。

  更要命的,是這條毒蛇不但爬到他的臉側,更昂起蛇頭,似是猙獰地盯著他的臉,然後才突然發難一口噬咬在他的鼻尖上。

  眼看楊破天再也逃不過毒蛇這一咬,倏地一顆石子橫裡飛來,不偏不倚重重擊中了蛇頭,竟把蛇頭擊個稀爛。

  不久,楊破天聽見野人的聲音在身邊響起:「這裡的野果,全都不能吃,要是吃了,非死不可。」

  楊破天怒道:「人生自古誰無死,這些野果又香又甜,便是吃了便死,也不算冤枉。」

  野人冷笑道:「要是真的又香又甜,我天天都吃他媽的十個八個,正如照你所說,便是死了也不算冤枉。」

  楊破天道:「你又沒吃過這些野果,怎知道它不香不甜?」

  野人道:「誰說我沒吃過!」

  楊破天冷笑道:「真是自相矛盾!你若吃過,為什麼到這時候仍然活著?」

  野人道:「凡是毒物,定必相生相剋,這島上既有毒果,也就一定有解毒之物。適才險些在你鼻子上咬一口的『紫冠流星蛇』,它的蛇膽便是解毒良藥。」

  楊破天怒道:「為什麼不早一點說?」

  野人道:「要是你早一點說,我就一定不會吃掉她的右腿,反正她的左腿也很不錯,我把左腿吃掉,把右腿留給你吃,也是一樣的。」

  楊破天聽了,差點沒當場吐血。

  野人又瞧了他一眼,忽然把那條紫冠流星蛇拾起,也不必使刀子,只用指甲在蛇腹輕輕一劃,一副腥濃的蛇膽已給他取出。

  楊破天惱很他吃了陸柔,把嘴巴緊緊閉上,不肯吃這一副蛇膽。

  野人似是無可奈何,忽然道:「在這孤島困了二三十年,已很久沒聽過笑聲。」

  楊破天不明其意,只當這是瘋話。冷不防腰間穴道被野人伸手一指,初則一怔,繼而哈哈大笑。

  野人瞪著他,道:「我只是點了你的笑腰穴,你隨隨便便嫣然一笑便可,用不著他媽的太認真。」

  楊破天心中大怒,什麼罵人的說話都想直噴出來,但嘴裡卻只能身不由己地繼續大笑。

  楊破天淡淡道:「原來如此。」居然不再說話,緊緊閉上了嘴巴。

  野人嘿嘿一笑,道:「好小子,怎麼不求求我?可知道只有我才能為你把蛇膽取出,救你一命?」

  楊破天冷哼一聲,仍然不說話。

  野人也冷哼一聲,忽然說道:「那頭雌羊,我已把她的一條右腿吃了,還算不錯,你要不要嘗一嘗她的左腿?」

  楊破天心中一沈,咬牙道:「你是個瘋子!」

  野人道:「你說的不錯,我有時候真的是一個瘋子,但有時候,卻不一定。比方說,我現在的頭腦就很清醒。」

  楊破天怒罵:「你若還有半點人性,頭腦稍為清醒一點,就不會把她的右腿吃掉。」

  野人怔怔地瞧著他,瞧了大半天,終於恍然大悟:「我明白啦,你為什麼不早一點說?」

  野人道:「你中了毒,雖然毒不致死,但要是一味狂笑不止,一個弄不好說不定會毒發攻心,那便神仙也難把你救活。」楊破天又是不住地大笑。

  野人又道:「你笑得很不錯,這一笑,恐怕並不怎麼『嫣然』,和那個給我吃掉一條腿的姑娘可差得遠了。但總算是願意把嘴巴張開,如此一來,也許還會有救!」說著,把蛇膽捏破,塞入楊破天口中。

  楊破天既在大笑,那蛇膽又已給野人以指力完全捏碎,才入口中,已直向咽喉下滑,但覺其味極苦,但旋即卻又有著舌底回甘,清涼馥郁之感。

  野人凝注著他,臉上的表情很是古怪,道:「要是死不了,必可解除野果之毒。」

  楊破天已笑得全身痙攣,甚至笑得連眼淚都已流乾。野人眨眨眼,道:「我已說過,是我點了你的笑腰穴,你已笑了大半天,怎麼還不自行把穴道解開?咦?莫不是肚子餓得太厲害,連解穴也沒有力氣?」

  楊破天連眼珠都已笑得凸出,笑得太激烈,忽然笑不出來,只是不斷的在劇烈咳嗽。野人「啊呀」一聲,道:「怎麼咳將起來?我又不曾點你的咳嗽穴!」

  想了一想,眼角不住地在跳動,喃喃道:「耶!咳嗽穴在什麼部位?怎麼居然想不起來?」

  人體三百六十處經穴,無不依附在四條經絡上,但卻從來沒有什麼咳嗽穴,世上既無咳嗽穴這個名稱,他自然無法想起「咳嗽穴」究竟是在那一個部位。

  但野人卻為了這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穴道而大費思量。沈吟自語道:「要是一個人咳嗽了,多半還會流鼻涕,想迎香穴便在鼻孔兩側,這算不算是他媽的咳嗽穴?」立刻在楊破天迎香穴上左點右戮,果然咳聲立止,但仍然繼續發笑。

  野人點點頭,道:「只要能夠咳嗽止住,其餘事情就很好辦。」又再伸手在楊破天腰眼處戮了一下,笑腰穴被解開,笑聲也隨之而停頓。

  楊破天不再笑,野人卻接著大笑起來:「妙極!要是你一直笑下去,恐怕會把天突、幽門、梁門、小腸俞、中極等諸穴笑傷,要是傷得太厲害,便是把那個姑娘的乳房割下來,你也不會吃得津津有味。」

  楊破天笑腰穴雖然被解,也服下了蛇膽,但仍然未能立時行動自如。野人道:「服了蛇膽,快則十年八載,遲則二三十年,便能見效。」

  楊破天一陣驚詫,一陣悲痛,旋即又是一陣無名火起,心想:「這老瘋子一味胡說八道,凡事不可當真。」

  果然,過了不久,已能緩緩地爬起,站直身子之後,向前跨出兩步,漸入佳境。

  野人立刻又笑了,道:「果然虎父無犬子,不愧是楊缺之後。」

  楊破天一怔:「你怎知我父親便是楊缺?」

  野人冷笑道:「要是那位陸柔姑娘不肯說,我真的會把她的兩條腿撕下來當作大魚來吃!」

  楊破天呆住,過了片刻,才長長吐出口氣,道:「你是在剛才騙我?還是到了現在才騙我?」

  野人橫了他一眼,道:「混帳!我只會吃人,從不騙人,凡是給我騙的,都不是人,而是他媽的閹春卵畜生!」

  面對著一個這樣的怪人,對楊破天來說,便是一種地從沒接受過的教育。

  在這張充滿歲月刻劃和艱苦歷煉的臉龐上,是否隱藏著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與秘密?

  楊破天經驗尚淺,看不出來。但在他心底裡,已漸漸湧起了一種憐憫之意。

  他忽然有了這種改變,原因有二。

  第一:不管怎樣,野人的確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自己,他不但及時出手擊殺了毒蛇,更用毒蛇膽把野果的毒性解除。

  第二:他相信野人並沒有真的吃了陸柔的腿。

  在這兩點原因之中,尤其是以後者最為重要。

  野人帶著楊破天向山谷內直走。他走得很慢,那是故意的。

  楊破天毒力初解,不能走得太快。

  但他走得再慢,還是終於看見了陸柔。

  陸柔沒有給野人吃掉,而且正在一個山洞的洞口,做著一件令楊破天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正在洞口燒飯,炊煙裊裊升起,而且生米已快煮成了熟飯,飯香陣陣撲鼻而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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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9:24

第二十章 山雞鳳凰野人夢


  仇半藏跳海的姿勢,有點像是他的八歲女弟子小海象。

  小海像是給師父一掌努中屁股才跳入海裡的,王者似乎也是差不多。

  他彷彿是給妲娃一腳踢在屁股上然後才跳入海裡的。

  他跳海,妲娃沒有奉陪。但她也沒有再哭下去。長堤上的夜色,越來越是淒清,但在長堤背後,一直隱伏著一支實力無法估計的精兵雄師。

  她知道,別說她在這裡又哭又叫,便是長堤上有一隻螃蟹悄悄地爬上來,也瞞不過這三千武士的眼睛和耳朵。

  但和她一起在長堤上吵吵鬧鬧的並非別人,而是本灘的王者仇半藏。

  仇半藏帶來的朋友,也是灘頭上三千武士的朋友。不管是男是女或老或幼,都一般無異。

  要是別的幫派首領,居然給一個女子氣得要跳海,恐怕會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但仇半藏是一個來自海嘯的武者,他跳海就像是詩人吟詩,酒徒喝酒,刀匠打鐵,誰也不會大驚小怪。

  過了很久很久,仇半藏的頭終於從海面冒出,手裡抓著一條又肥又大的活魚。他爬上長堤,長長地吸了口氣道:「要是那條可惡的毛蟲還沒有醉如爛泥,一定可以把這條魚蒸得恰到好處,比小海象的屁股還要嫩滑。」

  妲娃板著臉:「不吃!」

  仇半藏立刻把大魚放走,然後又再潛入海裡。

  不久,他又再冒上海面,手裡抓著一條比手臂還更粗大的鰻魚,叫道:「這種類似蛇一般的東西,只要掌握適合的火候,保證又香又滑膩,其味無窮。」

  妲娃仍然冷冰冰地:「不吃!」

  仇半藏一怔,只好又把這條粗大的鰻魚放走,然後再一次潛入海裡。

  過了好一會,海裡又再冒出了一個人。但這一次,冒出頭來的並不是仇半藏,居然是雷母獅。

  雷母獅怎會在海裡的?妲娃當然不知道。令她更意想不到的,是雷母獅的臉上,竟然有一件非常奇怪的武器。

  這種武器,在水道中並不罕見,只是妲娃以前從沒見過而且。

  這是分水娥眉刺。

  在海嘯灘,人人都知道雷母獅擅用的武器,是一對「燒火工長短刀」。但這時候,除了她臉上的一件分水峨眉刺,那一對長短刀不見影蹤。

  雷母獅臉上雖然插著這件明晃晃的奇形兵刃,但她仍然聲音響亮之極:「今晚殺不了王者,還有來生——」

  妲娃吃了一驚,瞪著在海面只是冒出一顆頭顱的雷母獅:「你要殺他?」

  雷母獅的瞼在淌血,她本來就很醜陋,這時候更因痛苦而令臉上所有肌肉扭曲變形,看來比那一條鰻魚還更猙獰可怖。

  雷母獅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極詭異極神秘:「我殺不了他,這是必然的,你逃不過他的魔掌,也同樣是無法改變的命運」說到這裡,她身邊也冒出了另一張深沈的臉,那是本灘頭惟一的王者。

  仇半藏的目光在月色下顯得尖銳如刀,他不喜歡忘恩負義的人。

  他道:「你是我在黑木堂殺手圍剿下救出生天的女人。」

  雷母獅淒然一笑:「要不是這樣,這八九年以來,又怎能贏取你的信任?」

  仇半藏的臉色變了,他原來一直都被這女人欺騙。

  他不禁自嘲地一笑,道:「到了現在,我總算弄明白了一件事。當年你給黑木堂逼得走投無路,原來只是一個騙局。」

  雷母獅冷冷道:「要騙你又有何難?兩年前,鳳川也不是一直把你騙得團團亂轉嗎?」

  仇半藏道:「要騙我也許真的很容易,可惜要殺我卻是難比登天。」

  雷母獅咬牙道:「我雖然殺不了你,但總有人能把你碎屍萬段。」

  仇半藏歎道:「你為什麼恨我如此之深?難道……小海象不是雷鐵獅的女兒嗎?」

  雷母獅冷冷道:「當然不是!我根本不喜歡那個大塊頭,小海象的父親是容拜杵。」

  「容拜杵!」仇半藏的臉立刻僵住。然後,他臉上每一片大大小小的肌肉都在顫抖。

  容拜杵是容拜刀的同胞弟弟,在黑木堂中,素有「神出鬼沒見材不見人」的稱譽。

  但在九年前,在一場暴風雨後,容拜杵的「四方雷霆杵」被發現嵌入了武當山的解劍巖。

  杵在,人也在。

  但杵雖在,人卻是死在解劍巖上的。

  巨杵穿過容拜林的胸膛,然後再嵌入解劍巖中。

  此事震驚了武當派,也震驚了黑木堂。但在遙遠的海嘯灘,幾乎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惟一知道的,也許就只有「女小二」雷母獅。

  雷母獅是親眼看見仇半藏怎樣擊殺容拜杵的。但她只是躲在一角,沒有挺胸上前,跟這個來自海嘯灘的王者拚命。

  她沒有拚命,是因為她已身懷六甲,有了容拜杵的骨肉。

  然後,她暗中跟著王者,終於成功布下了一個騙局。

  她騙倒了仇半藏,成功地混入海嘯灘。到了今夜,更不惜冒險一搏,在月夜海底之下,以分水娥眉刺偷襲王者。

  但她失敗了。分水娥眉刺沒有刺在王者背後,反而給王者奪過這件奇形怪狀的兵刃,插在她醜陋的臉孔上。

  雷母獅要死了,她不怕死,甚至早已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但她絕不言悔。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是無法躲避的,有如飛蛾,明明知道眼前的是一蓬烈焰,但仍然奮不顧身直撲過去。

  但王者沒有把她當作一隻蛾。

  他把她當作另一種同樣難以理解的生命……在以後的時間裡,他會向妲娃細訴,但並不是在此時此地。

  雷母獅最後的一句說話是:「放過雷淺織!求求你……但……不要讓她知道,她的父親姓容,也不要告訴她……今晚的事……」

  語畢,慘笑一聲,把臉上的兵刃用盡最後一口氣力拔出。

  血光在月色下向半空飛濺,但濺的不高,遠遠比不上一個小小的浪花。

  仇半藏看著她的臉,在那一瞬間,她似已化成了一道陰魂,徒然無奈地在海面上飄漾。

  王者把她摟住,但並不是把她抱上長堤,而是泅向茫茫漫無止境的大海。

  妲娃心頭激動,想跳下海追過去。但仇半藏以「傳音入密」內功在她耳際提出警告:「你若跳入海裡,我回來立刻殺了小海象!」

  妲娃駭然。仇半藏若道:「你若跳入海裡,我立刻便殺了你。」她早已「噗通」一聲跳入海裡。

  但王者似乎已越來越更瞭解妲娃,他以小海象的生命作為恫嚇,妲娃果然不敢跳海。

  長夜漫漫,月兒一忽兒躲入雲內,一忽兒又鑽了出來。妲娃看見這些雲層老是纏繞著皎潔如銀的月亮,心中憤怒,伸手攀向穹蒼,要把這些雲層撕裂。

  但她和所有人類一樣,生長得太矮,連雲層底部都沾不上。

  當然是沾不上的。

  她只好認輸,任由月色忽明忽暗,靜靜地蹲在長堤等候王者回來。

  等到王者回來的時候,月影已漸向西沈。她仰視著他的臉,幽幽地歎一口氣:「你這個人怎麼總是全身濕淋淋的?你的身子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比較乾爽?」

  仇半藏答非所問。他沈聲說道:「她走了,走得很遠很遠。她活著的時候,天天吃魚,但只是走了這麼一趟,已把一切欠下魚兒的『肉債』徹底償還。」

  妲娃完全明白王者的意思。從此以後,海嘯灘上再也不會有「女小二」雷母獅這一個人。

  妲娃深深吸一口氣:「但她是雷淺織的母親。」

  雷淺織,其實應該姓容。她的父親是容拜杵!

  但雷母獅要女兒跟母姓,千萬不要姓容。她不希望容拜杵的仇人,知道小海像是「神出鬼沒見作不見人」的血裔。

  母獅的心意,王者十分瞭解。

  妲娃卻迷惘地問:「她為什麼今晚非要下手不可?」

  仇半藏用手在臉上重重地抹了一把,道:「魚餌還沒有發臭,她已急不及待叫人把他送出大海海葬。因為她知道,真正把魚餌殺害的人是誰。」

  妲娃證了怔:「難道不是魔教青龍壇中人下的毒手?」

  仇半藏道:「當然不是。魚餌沒有撒謊,但他臨終前原來的說話,已給本灘隱藏著的奸細完全隱瞞,換上了另一套可恥的謊話。」

  妲娃道:「母獅就是這個奸細!」

  仇半藏的眼睛裡忽然射出一股寒芒,道:「她只是其中之一。」

  姐娃的心沈了下來,道:「除了母獅,你認為這裡還有別的奸細?」

  仇半藏冷冷道:「不錯。要是我沒法子把這個人揪出來,海嘯灘總有一天會變成三千武士的墳墓。」聽見他這樣說,妲娃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但她為什麼要為這裡所發生的事情擔心呢?她不是不想過這一點的,但她始終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仇半藏究竟又是一個怎樣的人?她認識這個男人,才只是短短不到一天之間的事,為什麼彷彿早已認識,甚至好像是早在前生已經癡纏地走在一塊?她心裡不相信會有這種事,但在心底裡的更深處,卻又彷彿完全深信不疑。

  她不自覺地跟著王者的腳步走。也不知道走了幾遠,恬靜的長堤已在背後遠遠消失。

  他帶著她來到了一座林子。林內小徑曲折境蜒,他牽著她的手,來到了一幢雅致的小樓。

  小樓內,佈置清幽,他燃亮了兩盞油燈,把一雙粗大的手掌放在燈火前,看了又看。妲娃把臉湊上去,柔聲地問:「你這一對手掌,曾經掌摑過多少女人的臉孔?」

  優半藏道:「只有一個,那人便是你。」

  姐娃道:「你不是經常計算女子的名字,看看有多少筆劃嗎?」

  仇半藏道:「不錯,但我也有另一個規矩。」

  組娃道:「又有什麼規矩了?」

  仇半藏道:「只有名字加起來總共十七劃的女子,才配讓我打她的耳光,所以,你是第一個,但卻不一定會是最後一個,你明白了沒有?」

  妲娃搖頭:「你的說話,我從來都聽不明白,正如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把身子弄得濕淋淋不可。」

  仇半藏道:「你是從哪裡來的?你跟著我越走越遠,難道不害怕會給我吃掉?」

  妲娃癡癡地瞧著他,一雙美麗的眼睛似乎有點朦朦朧朧,燈光不太明亮,坦已足夠顯現出她那驕人的胴體。

  她在王者眼前,把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脫下。她沒有刻意做作,看來是那樣地順其自然。

  她在去年,已發現自己的胴體開始成熟起來。凡是女人應該豐滿的地方,她都絕不比任何女人遜色。

  她的手撫摸著挺秀而結實的胸脯,唇間輕吐出夢囈似的呻吟。

  她從沒這樣誘惑過男人。但這一夜,她已決定不顧一切後果,恣意地、盡情地豁了出去。

  雖然,她才是畢生中第一次這樣誘惑異性,但她對自己的魅力,充滿絕對的信心。在她想像中,絕對沒有任何男人,能抵擋得住這種要命的挑逗。

  她的手沿著小腹,滑向臍部以下最令男人目眩頭暈的地方,她甚至坐了下來,把一雙白生生的腿兒翹在桌上。

  她是一絲不掛的尤物,就算仇半藏是個膀子,也會嗅到她身上醉人的幽香而慾火狂燃,無法忍耐下去。

  她的推斷,完全正確,王者已亢奮,他再也不能忍耐下去,所以,仇半藏終於叫喚了一聲:「娘子,我回來了。」

  妲娃一聽,一張勾魂攝魄的嫵媚笑臉立刻僵住。娘子?他在叫喚誰?

  我回來了,又是什麼意思?妲娃不喜歡猜啞謎,更尤其是在她身無寸縷的時候。

  驀地,一道窈窕的身影,自一串垂簾珠子後面閃出,妲娃看見了一個比自己略高一點點,身段也略成熟一點點,笑起來也更甜膩一點點的女子,千嬌百媚地、意態風流地靠向仇半藏的懷中。

  「海郎,真的是你回來啦……」

  「傻瓜!你早已聽見我的聲音,為什麼一直不敢出來。」

  「海郎!你不是和朋友一起回來嗎?她為什麼不再說話?……她是不是長得比我還要好看?」

  「不!你是天下間最美麗的女子,任誰都萬萬比不上。請相信,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你總是欺負我的眼睛看不見東西……照我聽……這位小妹子年紀比我少五六歲吧,她的嗓子很美麗,想必然也是個很漂亮的美人兒妲娃瞧著這女子,既惱恨、又妒忌、更是說不出的後悔。她後悔不該冒這個險,在一個認識才只有大半天的男人面前脫掉身上所有的衣物。

  這下子,可真夠瞧了,有道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這已經算是很窩囊很丟臉的了,但算來算去,還是及不上她現在所做的一切更窩囊更丟人。

  她恨不得立刻一頭撞死,但就算真的要這樣做,也該穿回衣服才把這顆蠢腦袋撞在石牆上吧?

  仇半藏果然真的有一個老婆。但他的這個老婆,絕不是腰粗腿短的醜婦,而是一個煙娜多姿的絕色美人。

  只是,她是個瞎子。

  她什麼都看不見,她只能聽見丈夫的腳步聲,還有在歡愉時刻裡在耳畔發出的咆哮聲……

  王者很認真地對妲娃說:「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到樓上解決,你要是累了,不妨在這裡小歇一會。」

  抱起妻子,急不及待登上二樓。

  妲娃獨自在樓下,既沒有立刻穿回衣服,也沒有一頭就此撞死。

  她只是呆愣愣地坐著。

  東方漸露魚肚白色。

  摟上同時傳來陣陣激烈的震盪聲響。

  到了這時候,妲娃才又再想起了另一個人。

  但她立刻把指頭伸入嘴裡用力一咬。她的右手食指立刻被咬破,她在咒罵自己,認為自己再也不配想念這一個人。

  她至今仍是處子,但她已把自己當作是一個淫娃蕩婦。一個這樣的淫賤女子,又怎配繼續想念明教少主楊破天?

  天有不測風雲,茫茫大海,既有波濤洶湧的日子,也就會有海平如鏡,風和日麗的時候。

  一連三天,天氣都是溫暖和平,海面沒有什麼風浪。

  一艘巨帆,在茫茫不著邊際的大海上航行,已歷時總共三天。

  巨帆上,沒精打采地蹲著一個少年。一個比他年長七八歲的紫衣女郎,也陪著他蹲在甲板上。

  少年道:「為什麼一直跟著我?」

  女郎道:「你是明教少主,是香香主全心全意一定要把你護送回聖島的貴賓,要是你這位貴賓稍有半點閃失,我怎擔當得起?」

  楊破天橫了她一眼:「你已跟在我左右三天,但卻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快快報上名來。」

  女郎笑道:「我叫陸柔。陸地的陸,溫柔的柔。」

  楊破天歎了口氣,道:「你雖然對我不算溫柔,但總算是一直陪盡了小心,要是這艘船忽然沈了,我也許會把你救回陸地上去。」

  陸柔又笑了笑:「難怪香香主說過:「楊少生雖然年紀輕輕,但一張嘴巴很懂得怎樣哄騙女孩子,你們都得小心!小心!「『楊破天冷冷一笑,道:「那麼,你真的要千萬小心了。「

  陸柔睨視著他的瞼,道:「這倒不勞費心,我已二十幾歲,可不比那些只有十五六歲的女娃兒,三言兩語便給你哄騙得要跳海。」

  楊破天怒道:「妲娃不錯是給我害死的,你若要我為她填命,不妨立刻在這裡刺上一劍!一說著,把咽喉用力一指。

  陸柔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很久,才輕輕歎息:「妲娃之死,是一樁誰也逆料不到的意外,正是生死有命,楊少主又何苦深深自責?……

  再說,就算你也一併死了,也是幹事無補,須知——「

  「夠了!別再在我的耳邊吱吱喳喳,我受不了!」楊破天怒叫。

  陸柔果然立刻往嘴,彷彿嘴唇已給鉗子緊緊鉗住。巨帆仍然往東航行,到了黃昏,風浪漸漸轉趨猛烈。

  楊破天在甲板上呆得太久,要回到船艙裡睡覺。陸柔雖然一直不再說話,但仍然亦步亦趨,緊緊地跟貼在他背後。

  到了房門外,楊破天正要把門關上,順勢把陸柔不折不扣地「拒諸門外」,驀地船身一陣劇烈顛簸,陸柔腳步不穩,一個踉蹌直撲在他的身上。

  楊破天沒有把她推開,只是皺眉道:「你怎麼啦?」

  陸柔喘一口氣、搖搖頭道:「沒什麼……只是一時大意,很對不住。」說完,急急退出房外。

  楊破天把木門關上,腦海中浮現出陸柔適才撲向自己身體的情景。

  論年紀,陸柔是比他大上一截的,但她無論如何,仍然是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不但年輕,而且相當美麗。在聖島這一干女劍手之中,她是最令人目眩的美女。

  楊破天躺在船艙的竹蓆上,越是不想去想她,越是情不自禁。

  他惱很自己定力不足,為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女子的女子意馬心猿,忍不住自己給自己賞了兩下耳光,竟是出手極重,火辣辣地連眼睛也險些睜不開來。

  臉頰疼痛得像是火燒,果然不再思念陸柔。他暗讚一句:「打得好!」但過不了一會。疼痛漸褪,腦海中又再浮現出陸柔清麗甜美的影子。

  他心中大怒,忖道:「都是這紅顏禍水惹的禍,說不得只好在她的臉蛋上割幾刀,只要她變成了一個滿面刀疤的醜八怪,自然不會為了一個醜八怪而神魂顛倒。」

  但這種想法,只能想想而已,總不成真的照做可也。過了很久,苦思之下始終毫無辦法,不禁抓耳搔面,在竹蓆上滾來滾去,越來越是難受。

  便在這時,有人敲門。楊破天心想,除了陸柔之外,決不會是別人,一時之間,竟是拿不定主意。

  過了片刻,敲門之聲又再響起。楊破天深深地吸一口氣,終於把木門打開,定睛向前一瞧,不禁啼笑皆非。

  敲門的並不是陸柔,而是香青萍。她是聖島一位香主,所以也叫香香主。

  只見香青萍寒著臉,道:「風浪越來越大,要是真的遇上暴風,咱們也許一輩子也不能回到聖島。」

  楊破天道:「生死有命,要是這艘船真的給大風砸掉,我做鬼也決不會找你算帳。」

  香青萍悶哼一聲,道:「要是這艘船沈了,你變的是小鬼,我變的是老鬼,便是真的鬼打鬼,本香主也不怕你。」

  楊破天道:「反正左右都是死,你用不著特意向我通風報訊。」

  香青萍冷冷道:「你說的甚是。」伸手把木門重重關上,掉頭便走。
引言 使用道具
GN00559922A
王室 | 2018-9-1 12:38:53

其實,每一天的黃昏,都並不是一樣的,連靜靜地躺在大海邊題的千斤巨石都在天天變化,世上又有什麼人、什麼事情是永恆不變的?

  夢已醒。她才醒過來,便把眼睛住上輕輕一抬。她又看見了仇半藏。

  這時候,他戴上了白熊頭袋,神態更見威武。但她卻有著說不出怪異的感覺,忍不住「嗤」聲笑了起來。

  仇半藏凝注著她,臉上帶著奇特的笑意,緩緩道:「你怎能在一個充滿危險性的男子懷抱中睡覺?」

  妲娃眼波流動:「就連瞎子都瞧得出,你是一個很危險的人,但我這條活了十七歲的小命,偏偏是你在海底裡無意中抬回來的,天意如此,我還有什麼話好說?」

  仇半藏道:「我這生平,殺人極多,說到救人,你才是第一個。」

  姐娃道:「幸好我是你第一個救的人,而不是第一個要殺的。」

  仇半藏道:「但誰也不能保證,我在以後的日子裡一定不會殺你。」

  妲娃笑嘻嘻地瞧著他,悠然道:「別看我弱質纖纖似的,你能殺人,我也能。而且,我也同樣不能保證在以後的日子裡一定不會殺你。」

  仇半藏道:「早已向你提出嚴厲的警告,你怎麼越來越更風騷?難道你不相信我真的會把你強姦?」

  妲娃把聲音壓低,悄悄地問:「你以前強姦過女人沒有?」

  仇半藏搖頭。

  妲娃又問:「男人呢?」

  仇半藏立刻板著臉道:「你怎會講出這種話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妲娃看見他這副表情,忍不住為之失笑,道:「你本來是我的救命恩人,可借你脾氣太壞,竟然打了我十七記耳光,所以,這種恩義早已一筆勾銷,你明白了沒有?」

  仇半藏歎了口氣:「十七記耳光便能抵消救命之恩,你是怎樣計算出來的?」

  妲娃道:「女孩子的計算方法,是你們這些呆子永遠猜想不出來的。」

  仇半藏道:「我也不要你報這救命之恩,只要你在以後的日子裡不把我殺掉,已算是徼天之幸。」

  妲娃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曾否強姦過別的男人?」

  仇半藏搖搖頭,道:「我從沒有強姦過女人和男人!只是曾經有一次……」

  「你看中了誰?」妲娃的瞳孔立刻放大三倍。

  但仇半藏卻似是答非所問。他悠悠地說:「我劃著一隻小艇,到大海裡垂釣,忽然遇上了濃霧。」

  「濃霧來了又怎樣?」

  「濃霧使人迷亂,不知如何,心裡忽然很想要一個女人。」

  「只要把艇劃回岸邊,就算找不到女人,最少也可以找到三幾隻母猴。」

  「當時,我也是這樣想,但霧太大了,無論怎樣努力劃,小艇始終找不到岸。」

  妲娃淡淡一笑:「這便如何是好?」

  仇半藏道:「過了很久,總算是運氣不太差,看見了一座小島。」

  妲娃道:「小島上有女人嗎?」

  仇半藏搖頭:「小島光禿禿的,別說是女人,便連雜草也沒長出一根,但我還是走了上去。」

  妲娃「唔」的一聲:「後來又怎樣?是不是忽然有個美麗的女子,也劃著小艇靠近小島?」

  仇半藏又再一次搖頭。

  聽到這裡,妲娃面露索然之色。一個男人流落荒島,四周都是白茫茫的濃霧,這種故事,簡直沈悶得足以教人發瘋。

  但仇半藏接著說道:「後來,我才知道,我的運氣原來非常不錯。

  那個小島,根本不是一個島,而是一條巨大的鯨魚。「

  「鯨魚?」妲娃傻住,半晌忽然用力在他的胸膛上捶了十七八下,「是雄的還是雌的?」

  仇半藏笑道:「當然是一條母鯨。而且,她是一個非常美麗的處子。」

  黃昏,晚霞如血。海邊有長堤,長堤背後,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隻。

  有人在船上燒飯,有人在小艇上持竿垂釣,也有人在海水裡半浮半沈,嘴裡哼著旋律迷人的曲調。

  岸邊,是一個曲線奇特的海灘。這海灘,半沙半石,天色晚了,有幾個武士在燃燒簧火,也有些武士正在揮舞鐵槍,招數嚴謹有度,赤膊的上身熱汗淋漓。

  仇半藏把妲娃放下,道:「這是生命灘,也是死亡灘。在這裡,生命充滿熱忱和歡樂,但也隨時面臨著任何人都逃避不了的死亡。」

  妲娃的臉在夕陽餘暉下俏麗動人,縱然吃了十七記耳光余腫未消,但她仍然是無數異性夢想中的女人。她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道:「這裡就是著名的海嘯灘?」

  仇半藏左右顧盼,一臉自豪:「不錯,它本來寂寂無聞,我也寧願世人從沒聽說過這地方,只是……這裡的武士一年比一年增加,我們的名氣與麻煩,也同樣一天比一天更響亮更可怕。」

  妲娃眨著恰到好處不長不短的睫毛:「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裡來?」

  仇半藏淡淡地一笑:「難道你忘了,我要帶你去見識一間小酒家嗎?」

  妲娃好奇地東張西望:「小酒家在哪裡?」

  仇半藏忽然又把她抱起,身子一縱,一躍三丈,落在長堤畔一艘小舟,再然後,連環縱跳,從小舟跳上另一艘木船,又再跳往另一艘更大的……最後,抱著妲娃佇立在最大的一艘戰艦上。

  艦上有不少武土,但也有婦孺。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孩赤著足飛奔過來,大叫:「師父,看掌!」雖然才七八歲,手底下功夫居然有兩下子,身形一起,猛地裡連環三掌,直劈這海嘯灘的王者。

  仇半藏哈哈一笑,把妲娃輕輕放在船梢,一本正經地跟女孩比拚起來。

  師徒二人比拚了十八掌,自然是師父「技勝一籌」,一掌拍在女孩的屁股上。其時,女孩正在大施身手,身子騰空離甲板三尺,忽然間屁股中掌,只好「噗通」一聲掉入海水裡。

  妲娃一聲驚呼,仇半藏笑道:「這是我的記名女弟子小海象,別看她年紀輕輕,她在海嘯灘是無人不識無人不曉的水裡妖怪。」

  話猶未了,小海像已濕淋淋地爬上戰艦,雙手叉腰大聲說道:「師父功力一日千里,徒兒不是你的對手,今趟敗得口服心服,咱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下月初九再決高下如何?」

  仇半藏搖搖頭:「你師父一日千里,但你的拳腳功夫卻是停滯不前,準是吃得多練功少,以致肚皮越來越大,連扭動屁股也慢了一些,不然的話,我也不容易一腳把你踢入海水裡。這樣吧,你再練半年,然後再來找我比試!」

  小海象勝嘟嘟的臉龐似是微微一紅,半晌抱拳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半年就半年,屆時,你也要小心你的屁股!」氣鼓鼓地跳上另一艘木船,轉眼不知去向。

  艦上有廳堂,內置桌椅數十。仇半藏道:「如在海上開戰,這裡就是軍機重地。但在平時,這裡便是海嘯灘三千武土的小酒家。」

  妲娃悠然道:「怎麼不見小二?」

  仇半藏笑了笑,道:「這裡的小二很凶,相見真如不見。」

  妲娃哼一聲:「我不信。」還沒說完這三個字,已聽見有人厲聲罵了起來:「連太陽都已下海了,還有什麼人斗膽在這裡大呼小叫?」

  這人的嗓子,活像是一口氣打破幾十個砂窩,不但吵耳刺耳,簡直比三百隻烏鴉一起怪叫還更令人難受。

  妲娃已不算是膽小的女郎,但仍然不禁給嚇了一大跳。

  只見一個矮矮胖胖,兩邊臉頰加起最少有三百顆麻子的婦人,有如石頭般直滾過來。

  妲娃苦笑一下,道:「芳駕怎麼稱呼?」

  矮矮胖胖的婦人「呸」一聲,道:「什麼方駕圓駕的?我便是這裡惟一的『女小二』雷母獅。」

  妲娃一怔,半晌忽道:「江湖上有一個叫雷鐵獅的壯士,你和他怎樣稱呼?」

  雷母獅一聽見雷鐵獅這三個字,立時眉開眼笑……

  她不笑尤可,一笑之下,簡直活脫脫便是獅子開大口。她道:「我是雷鐵獅的未婚妻。我姓雷,他也姓雷,但這是不打緊的,比方說我的義父,他姓怕,我的乾媽也姓怕。一個叫怕老婆,一個叫怕老公。做老公的怕老婆,做老婆的也怕老公,如此一來,真是天生一對,珠聯壁合佳偶天成幸福愉快美妙無比……」

  仇半藏乾咳一聲,自懷中一個盒子取出一對巨大的鯊魚眼睛。

  雷母獅用一個大碗載著鯊魚眼睛,道:「這東西能吃嗎?」

  仇半藏道:「要是不懂得泡製,這東西恐怕比狗糞還更難吃。」「

  雷母獅一怔,道:「要怎樣才能把這東西泡製得美味可口?」

  仇半藏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雷母獅道:「你不知道,誰知道?」

  忽聽一人陰陽怪氣地說道:「除了我,又還有誰能知道怎樣把大魚的眼睛泡製得香噴噴?」

  只見一個人,手裡撐著柄紙傘,傘上繪畫了大大小小形狀不同的毛蟲。

  這人五十來歲,看來也活像是一條大毛蟲。妲娃瞧著他的臉,忍不住問仇半藏:「是什麼人?」

  仇半藏目光凝注在這人的臉上,半晌才道:「酒家無論或大或小,總得有個廚子。」不知如何,他的臉色忽然沈下。

  看來像是一條大毛蟲的人傲慢地點了點頭:「不錯,俺是這間小酒家的廚子,只要是可以吃的東西,都可以泡製得比御廚還更精彩。」

  妲娃道:「尊駕怎樣稱呼?」

  「毛蟲!」

  「什麼?你叫毛蟲?」

  「在這裡,人人都叫我做毛蟲。」

  「這裡是船艙,外面也沒有下雨,為什麼要撐著雨傘?」

  「這把傘子,並不是用來擋雨的,那是……每逢有人要死了,俺才會把它張開,好讓這傘子上的大大小小毛蟲,把亡靈身上的怨氣—一吃掉。」

  「誰死了?」仇半藏的臉已在變化,眼睛裡似是有火焰燃燒起來。

  毛蟲道:「魚餌。」

  「魚餌?」仇半藏的眼色變了。「魚餌」並不是一塊餌,他是海嘯灘的探子,一年之中,最多只有兩個月逗留在這裡。在其餘的日子,魚餌總是四出打探消息。

  今年,仇半藏只是在大年初一那天見過魚餌。到了初二清晨,魚餌已離開了海嘯灘,前往江北追查黑木堂的動靜。

  仇半藏長長地吐出口氣,忽然問雷母獅:「魚餌是在什麼時候遇害的?」

  雷母獅道:「就在昨晚,他身負大大小小十幾處刀傷,拼盡最後一口氣趕回來……」

  仇半藏喘息著道:「是誰下的毒手?」

  雷母獅道:「魚餌說……魔教青龍壇主已到了福建,而且大有蠢動之意。魚餌正要更進一步探聽消息,給青龍壇的掌旗使發現,以『龍影大陣』把他重重圍困,到最後,魚餌雖能破陣逃脫,但已身受重傷,等到他趕回本灘後,已告返魂無術。」

  仇半藏咬了咬牙:「屍首在哪裡?」

  雷母獅道:「已遵照本灘規矩,全身以白布包裹,投放人大海之中。」

  仇半藏愣住大半天,良久才歎道:「戰幔已掀開,別說是本灘,即令是整個天下,再也沒有一寸平靜的人間樂土。」

  雷母獅雖然是最兇惡的「女小二」,但在這時候,她已變成了一頭母羊,非但沒有張牙舞爪,更恭恭敬敬地為王者奉上一壺已燙熱了的花彫。

  仇半藏連杯子都不用,一手抓起錫酒壺,從壺嘴裡把燙熱的酒直接灌入喉嚨裡。

  過了不久,一對鯊魚眼睛已給烤熟。也不知道毛蟲用什麼醬料把這對眼睛腦制,然後用最青純的炭爐火將之烤熟。

  仇半藏吃了一顆,同時把另一顆直接塞入姐娃口中。這本是根無禮的,但姐娃還是乖乖的把魚眼睛吃掉。

  一試之下,居然其味無窮。要是再來一顆,她也許會搶著來吃。

  夜色已臨,風勢漸趨緩和。長堤上,小海象赤著足走來走去,她令妲娃想起了「神劍妖姬」沈輕蘿。

  妖姬也是喜歡赤足的。

  仇半藏在長堤上喝酒,但喝的不算太多。他對妲娃說:「今夜,我很想大醉,但不能。」

  妲娃望向穹蒼。天上,繁星點點,一輪明月映照在大海上,泛起迷人的銀光。要是在此時此地大醉一場,也未嘗不是寫意的事。

  妲娃忽然轉過臉,深深地瞧了他一眼:「明教中人,只會跟朝廷和黑木堂作對,魚餌之死,當中是否有點誤會?」

  仇半藏沒有回答,忽然從長堤上抬起一塊小石子,輕輕一彈,筆直射向小海象的屁股。

  小海象「哇」的一聲大叫,但她只是望了師父一眼,伸出一大半的舌頭立刻縮回,然後火速滾回船上睡覺。

  長堤上,只剩下二人。

  仇半藏這才冷冷一笑,道:「魚餌之死,大有蹺蹊。」

  姐娃道:「你也認為我的想法是正確的?」

  仇半藏道:「我已查過了,魚餌並沒有發臭。」

  「沒有發臭?什麼意思?」妲娃目中露出奇怪的表情,「人都死了,屍首是否發臭又有什麼關係?」

  仇半藏額上青筋忽然一根一根凸起,道:「本灘規矩,要是屍體沒有發臭,最少應該用本灘獨有的藥物把屍體擺放三晝三夜,然後才能用白布把它包裹,繼而送出大海海葬。」

  這是海嘯灘的規矩。

  規矩是人訂下來的,在海嘯灘,幾乎所有大大小小的規矩,都是由這灘頭的王者所制訂。

  妲娃漸漸明白過來,但也有些事情,是她想不通的。她倒抽了一口冷氣,道:「為什麼要把屍首擺放三天,才能送出大海海葬?」

  仇半藏冷冷道:「有些屍首,當它在擺放三天之後,也許會告訴活著的人某種秘密。」

  「例如呢?」

  「兩年前,本灘兩位武士,為了女人爭風喝醋,決定在這條長堤上決一死戰。」

  「你允許武士為了女人而決戰嗎?」

  仇半藏點點頭:「當然允許!這是海嘯灘,也是生命灘,更同時是死亡灘。在這灘頭上活著的每一個人,隨時隨地都可以享受生命帶來最大的歡樂,但也必須隨時隨地面對死神的降臨。

  「只有在死亡邊緣不斷提高警惕甚至是不斷掙紮求存的武土,才是戰場上最可怕的戰鬥者。

  「在我的律倒下,只要雙方同意簽下生死狀,別說是為了一個女人,便是為了一顆花生、一條頭髮,都可以在公平的情況下一決高下,以至是拚個你死我活,絕不留情。」

  妲娃抿著嘴,本來想說:「要是我想跟你決鬥又怎樣?」但到了最後,還是把這句不太有趣的說話吞回肚子裡。

  只聽仇半藏緩緩地接道:「兩年前的決鬥,就在你我站著的這個地方展開。由於兩人功力悉敵,雙方苦戰了整個時辰,仍然不分勝負,最後,由我親自下今,宣告決鬥正式結束,而且兩人以後無論為了任何糾紛,都絕不容許再一次展開決鬥。」

  這又是海嘯灘的另一條規矩。

  ——凡是決鬥者,要是在一個時辰之內不分勝負,海嘯灘王者有權下令腰斬比鬥,更有權下令雙方以後再也不得展開任何形式之格鬥。

  這一條規矩的用意,倒也不難明白。要是二人功力悉敵,在凶險萬分的比拚歷時整個時辰,依舊不分勝敗,那便足以證明,雙方都是極出色的武者。

  既然都是極出色的武者,王者是愛材的,他就有責任保護這兩名武者的尊嚴和生命。

  ——由王者親自下令腰斬比鬥,對武者來說並不是恥辱,而是一種無上的光榮。

  妲娃雖然江湖經驗絕不豐富,但對於這一點,她還是一下子便能體會過來。

  仇半藏慢慢接道:「決鬥已被中止,二人身上都有傷痕,有些刀傷,深入骨骼,但誰也沒有哼出一聲。

  「但在當晚,其中一人傷勢惡化,發燒顫抖,未及光亮,已然畢命。

  「要是在那時候,用白布把他包裹送出大海,事情以後的發展,便會完全不同。」說到這裡,長長地歎了口氣。

  姐娃是聰明人,自然知道,在屍體被擺放三天之後,必然出現了某些可怕的變化。但她不作聲,那是因為沒有必要在這時候扮演楊修的腳色。

  楊修若不是太聰明,凡事急於表現出自己的智慧,也不會給曹操殺掉。當然,妲娃絕不認為憂半藏會是另一個曹操。

  「三天之後,毛蟲在屍體身邊撐開了他的毛蟲雨傘。」仇半藏的聲音,忽然變得像是哭泣。

  但他並不是哭泣。

  也正因為他並不是哭泣,所以,他這種聽來像是哭泣的聲音,更是令人有著說不出蒼涼淒清的感覺。

  他道:「毛蟲什麼話也沒有說,但他也不必說些什麼,本灘的祭醫。已查出了這名武士真正的死亡原因。」

  「祭醫?」妲娃忍不住插口問:「那個醫字的意思,我是懂的,但那祭字又是什麼意思?」

  仇半藏道:「是海底深陷處。」

  妲娃沈默半晌,道:「當時,祭醫怎樣說?」

  仇半藏道:「那個死去的武士,並不是因為傷勢惡化致死,而是中了毒。而且,那是一種不容易察覺的毒藥,要是在死後一兩天把屍體海葬,就連祭醫也沒法子查驗出來。」

  妲娃動容道:「是另一個武士的兵刃上有毒?」

  仇半藏道:「不錯。但這武士知道情敵因為自己的兵刃淬了毒藥而死之後,立刻剖腹自盡,遺書只有三個字。」

  「是怎樣的三個字?」

  「我清白。」

  「他說自己是清白的?」妲娃陡地一呆!「要是一個人願意一死以示清白,他應該是清白的。但要是他並非下毒者,又還會是誰?」

  仇半藏歎喟一聲:「是鳳川。」

  「鳳川?」妲娃一怔,目露深思之色,忽然也歎了口氣:「鳳川就是令這兩個武士為她而決一死戰的女人?」

  仇半藏瞼上已露出了怒意,連聲音都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很嚴厲:「不是她又還會是誰?」

  妲娃明白了:「鳳川一直只是喜歡其中一人,所以就在他的兵刃上餵上毒藥,好讓另一個武士死在毒刀之下?」

  仇半藏搖搖頭,道:「不,她喜歡的並不是這兩個武士。活著的一個,她不喜歡,給毒死了的武士,她都不喜歡,而且,她知道,只要在兵刃上喂毒,毒殺了其中一個,另一個也絕對活不下去,不是一死以示清白,便是給本灘執法大吏處死。如此一來,她便可以一石二鳥,把兩個她認為極討厭的武士一起解決。」

  妲娃居然在這時候面露笑容:「天下最毒女人心,王者,你要好好記住這個教訓。」

  仇半藏臉上的怒意,已漸漸轉變,變成一種無法形容的沈痛。他似是在這一瞬間,全身陷入極度疲倦之中。

  他在長堤上坐了下來,喃喃地道:「要是我知道……真相,我一定不會讓這兩個武士決鬥。」

  妲娃盯著他的臉,也陪著他坐下,緩緩道:「又有誰能知道,鳳川會在兵刃之上淬毒?」

  仇半藏苦笑,這一笑,真的笑得好苦好苦,彷彿嘴裡正在咬著十幾個魚膽。他道:「我指的不是這件事。而是……我從沒想過,原來是我害死了本灘兩個最出色的武土。」

  妲娃有點莫名其妙。但忽然間,她瞪大眼睛,驚詫地叫了出來:「鳳川喜歡的人……就是你?」

  仇半藏道:「不錯。這是我親手把她殺死的時候才知道的。」

  妲娃駭然道:「是……你殺了她?」

  仇半藏痛苦地點點頭,道:「她毒殺了本灘最出色的武士,也因此導致另一名同樣出色的武士剖腹自盡以示清白。我身為本灘王者,既然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就再也不能把她姑息。」

  妲娃跳起來,大聲道:「但她是一個女子!」

  仇半藏也跳起來。這一男一女,忽然像是從海面跳躍起來的魚兒,但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吃人的野獸。

  仇半藏咬著牙道:「女人在殺人的時候,比世上最惡毒的蛇還更惡毒,要是人在江湖,自己給自己訂下一條永不殺女人的規矩,這人便是天下間最愚蠢的白癡……」

  妲娃立刻打斷他的說話,嘶聲道:「但這個女人之所以變得毒如蛇蠍,那是因為世上有一個你這樣的蠢男人!但你竟然親手把她殺了……你是怎樣把她殺了的?」

  仇半藏臉上一切表情立刻完全凝結,良久良久,才道:「我用法刀把她的心肝剜出……」

  「法刀!什麼叫法刀?是執法之刀嗎?像你這種又蠢又糊塗的男人,又有什麼資格用這種所謂法刀去奪取鳳川的性命?」妲娃說到這裡,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仇半藏呆住了。他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大哭。

  仇半藏的心情也很不好,但他不能任由她繼續哭下去。要停止妲娃的哭聲,只有一種法子才是最徹底的,便是一掌把她的臉徹底震碎。

  但仇半藏不能這樣做。

  他忽然做了一件妲娃絕對意料不到的怪事。

  他一聲不響,跳入海裡。

  這絕對是一個可以立刻聽不見哭聲的最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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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N00559922A
王室 | 2018-9-1 12:38:23

她並不是說說的,她真的要跳下海裡,喝幾大口海水給楊破天看看。但要是她真的這麼一跳,喝海水是必然的,而且決不止只喝幾口便算,而且當她喝飽海水之後,恐怕再也沒有機會可以爬回上岸。

  但楊破天一手抓住她的胳臂,喝道:「這裡的海水,並不是真正的海水!」

  妲娃怔住,回頭望住楊破天。過了很久,才慢慢地問:「這不是一個海嗎?」她伸手向前方一指,在這前面,海連天天連海,完全沒有任何陸地,連一個比較像樣的小島都瞧不見。

  要是這還不算是一個海,那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楊破天歎了口氣,道:「你指著的雖然是一個大海,但我們並不在大海之中,只是蹲在海邊的一個小角落。」

  妲娃道:「只要這是一個海,那麼在我們腳下的,便是海水。」

  楊破天道:「但你可知道,在這附近,有多少條瀑布?」

  「瀑布?瀑布跟這個大海又有什麼關係?」

  「瀑布跟整個大海,也許沒有太大的關係,但在這附近一帶海域,卻會因為這些終年不斷的瀑布流水,變得不鹹不淡!」

  「什麼?這麼鹹的海水!還算是不鹹不淡嗎?」

  「你認為這裡的海水已經很鹹,那是因為你從沒喝過真正汪洋大海的海水。在真正的大海裡,連海水的顏色,都和這海岸邊的海水並不一樣!」楊破天一本正經地說。

  妲娃的臉色,在海浪不斷衝擊之下顯得有點異樣地蒼白,她怔怔地瞧著眼前無垠的大海,半晌後喃喃地道:「大海真的是那麼浩瀚,永無止境嗎?」

  正當她瞧著遠方呆呆地出神的時候,又是一個巨大的瘋狗淚直撲而來。

  她已站得太近海水,這一個巨浪,她已再也無法抵抗。

  甚至連楊破天也拉不住她。

  大浪來了又走,它來的時候聲勢鋪天蓋地,消褪在巨石下的時候,已捲走了一個人。

  妲娃墮海了。

  楊破天大吃一驚,他連想也不想,便跟著要跳入海水裡,同時尖聲呼喊:「妲娃,我來救你!」

  但他最後並沒有跳入海中。

  他沒有跳入海中,並不是怕死,而是整個身子,忽然給一條長逾兩丈的紫綾纏住。

  紫綾是柔軟之物,要是順著風勢施為,當可輕易地伸展及遠處。

  但這時候,這一條長逾兩丈的紫綾,是迎頂著極猛烈東風,向前暴伸出去的。

  而且,紫綾更能及時把楊破天的腰肢緊緊纏縛住,否則,這位魔教少主,早已撲入海裡救人。

  能有這份精湛內力,把紫綾當作救命神仙索使用的,除了香青萍之外,更有誰人?

  紫綾終於把楊破天自險境中救出,但楊破天非但毫不感激,更破口大罵:「誰要你這個老妖精多管閒事,我要跳下去救妲娃,快放手!」

  他越激動,香青萍的反應越是冷寞。她連半點反應都沒有,只是冷冷的站在石塊上,盯著楊破天。

  香青萍臉上的輪廓,在海浪掩映之下,就像是亙古以來一直都已位站在這裡的一尊石像。在這張臉孔上,幾乎完全看不見人類感情的存在。

  她木無表情地告訴楊破天:「要不是我答應了曹木玉那個賤人,你要死要活,是否可以完完整整地踏足聖島,我是完全不必多管閒事的。」

  楊破天還要再罵,但忽然間,他的聲音低沈下來,換上了軟化的哀求口吻:「婆婆,是我不對!你原諒則個,求求你把我放開,要是妲娃救不回來,我獨自活著到聖島又有什麼意思?」

  香青萍卻搖搖頭:「這種瘋狗浪,是海洋中吃人不吐骨的惡魔,既然不幸給這些瘋狗一口吞掉,就算有一千人跳入海裡,也救不回來。」

  說到這裡,冷漠無情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憐憫的神色。

  又是另一個瘋狗浪撲至。楊破天怔怔地瞧著這些可怕的海洋無形殺手,忽然用力握緊拳頭,嘶聲叫道:「妲娃,是我害死了你!」

  香青萍冷冷一笑。這一笑,卻又帶著另一種蒼涼的譏諷:「人在江湖,不是你害死別人,便是給別人害死你自己。放心吧,她也許會因此而嘗試到真正海水的威苦味道。」

  楊破天閉上了眼睛,他心裡似是充滿了仇恨。

  他仇恨的並不是香青萍,而是自己。要是在這時候他手裡有刀,刀刃說不定已沒入他的肚子裡。

  香青萍的神情漸漸變得十分嚴肅,要是有第三者在旁邊靜心留意,一定可以察覺出,她的眼神其實一直都在海面上搜索。

  但到了最後,她的眼神已不再銳利,而是不期然地一絲絲地暗淡下來。

  妲娃沒有機會了。

  瘋狗浪永遠都是名不虛傳的,欺山莫欺水,一千年前一萬年前如是觀,一千年後一萬年後亦作如是觀。

  除非……

  除非終須有一日,人類能夠在兩頰之上長出了魚腮,身上長滿了銀光閃爍的魚鱗……

  東風沒有稍停,海浪一波緊接一波,似是永遠沒完沒了。

  在另一個灘頭,巨風大浪逼令飛鳥也完全絕跡,但在滾滾不絕白頭浪裡,忽然冒出了一枝又尖又長,色澤烏溜溜的物事。

  遠遠望去,似是一枝竹竿。但漸漸地,它移近了海灘,原來竟是一枝鐵槍。

  鐵槍移動的速度很慢,但卻還是一尺一尺,一寸一寸地逼近了灘頭。

  終於,海面上冒出了一個人蒼白的臉。

  凡是在海水裡浸得太久的臉孔,都只能呈現出這種慘白的顏色。

  縱使是王者也不例外。

  從海底裡冒出頭的是海嘯灘王者一仇半藏。他曾經從可怕的海嘯中登上陸岸,今天,他也從大風大浪裡登岸。

  但除了他之外,還有另一個人。這人一直都在他懷抱中。仇半藏的臉蒼白,她的勝更蒼白。

  在王者懷抱中的,是一個白衣少女。她是妲娃。

  仇半藏抱起妲娃,把她放在雪白的幼砂上。

  妲娃躺著,連動也不動一下,但仇半藏知道;她仍然活著。

  他把切蜻蜓插在沙灘上,眼神疲累如死。沙灘遼闊,雖然非常美麗壯觀,但卻沓無一人。

  海面沒有海鷗,沒有任何飛鳥,卻忽然有一隻飛鷹,在高空之上盤旋。仇半藏仰面凝視著這一隻鷹,突然把切精蜒擲向蒼天。

  飛鷹仍在盤旋,切蜻蜓有如怒箭般向飛鷹直射出去。

  切蜻蜓已貫注仇半藏一身驚人內力,但飛鷹並不是低飛的禽鳥。

  切蜻蜓在飛鷹雙翅丈許以下力盡,掉入海中。

  切蜻蜓墮下的海面,距離沙灘超逾二十丈。

  切蜻蜓筆直地插入海水裡。

  無巧不成話,一條巨鯊在海面遊弋,切蜻蜓不偏不倚,插在巨鯊頭上。

  巨鯊立刻向海底潛航。仇半藏大吼,不顧一切撲入海中。

  東風依舊,海浪依然。仇半藏外人大海之後,久久不再重視。

  躺在幼沙上的妲娃,雖然臉色還是慘白得可怕,但她終於慢慢地張開眼睛。

  她緩緩地爬起,疲倦地坐地沙灘上,這時候,連天上飛鷹都已消失了影蹤,只有在幼滑雪白的沙灘上,看見一串清晰的足印。

  足印很寬闊,絕對不是她自己的。她開始努力地思索。她想起了那些無情的瘋狗浪,也想了自己怎樣墮入海裡。

  她以為楊破天也會跳入海裡,但他沒有這樣做。在海浪沖擊下,她連續喝了幾口又鹹又苦的海水。

  海水無情地湧入喉嚨,她在嗆咳。但在海浪中,她的嗆咳,反而又再喝入更多又鹹又苦的海水。

  她在想:「要是連這樣都不算是真真正正的又鹹又苦,那麼,真真正正又威又苦的滋味又是怎樣的?」

  她很想再嘗試一下真正海水的滋味。可是,這裡距離大海中央太遙遠了,她恐怕再也沒有機會……

  妲娃並不是膽小的女孩,但她從沒想過會死在這些又威又苦的海水裡。就在她自忖必死的時候,昏暗的海水裡忽然遊來了一條大魚。

  但那是一條真正的大魚嗎?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暈眩了,也快要死了。一個人到了這種境況,連最薄弱的思考能力都已被完全剝削。

  她需要呼吸。但這條大魚又怎會令她在海底裡繼續呼吸下去?看來、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奇跡發生了。她忽然感到,一種她有生以來從沒嘗試過的呼吸方法,正在海浪裡匪夷所思地進行。

  是那一條奇怪的大魚,在海底裡令她恢復了呼吸的感覺。但那真的是一條大魚嗎?她無法肯定。她甚至無法肯定海水是不是海水。然而,在這冰冷的海底世界裡,她忽然從肌膚的感覺上,感到了一種奇異莫名的溫暖。

  直至她睜開眼睛後,她不斷拍打腦袋,希望可以好好回憶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

  只是,她能夠回憶起的,並不太多。直至在倏然之間,她看見海面上冒出了一條頭頂插著鐵論的巨鯊……

  在海水不斷沖洗之下,這一條巨鯊似乎沒有流出太多鮮血,但毫無疑問,巨鯊死了。

  這一條巨鯊,比姐娃的身子最少粗壯幾倍。但漸漸地,姐姓看見,在這巨鯊魚腹之下,原來還有一個人!

  這人的眼睛,似已在海水裡浸得灰灰白白,但很奇怪,這樣的一對眼神,竟然還是有如鋒刀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他把這條巨鯊扛在背上,妲娃從來沒見過這種魚,更從沒見過這種人。

  她忽然很想倚靠在一堵牆壁之上。但在這沙灘,四周都是空曠的,甚至極目所及,連在最遙遠的地方,也看不見有「牆壁」這一類東西的存在。

  她頓失倚靠。但她為什麼忽然好像連腰板都沒法子可以挺直起來?

  是否全然因為身子太疲累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這一個人,不知如何竟然能使自己的心跳急劇地加快……

  假如這人是楊破天,她並不會因為自己有這種感覺而產生驚訝。

  但這人不是楊破天,而是一個自己絕對陌生的男人。

  可是,這個看來絕對陌生的男人,偏偏並不是絕對陌生的。在她墮海之後最凶險的一刻,這人……曾經幫助自己在海底裡呼吸……

  他就是那一條『大魚「。在海底裡,能令她繼續呼吸的,是」魚唇「

  ……但魚唇其實也並不是魚的唇,而是這男人的嘴唇……

  在冰冷的海水裡,她曾經和這陌生男人,有過這樣的接觸。當然,這是非常的事故,但無論怎樣,妲娃絕對無法把那種感覺在腦海中抹掉。

  這人扛著巨鯊,一步一步走上沙灘。

  沙灘上又再出現了另一行足印,這一行足印,和前先的足印一般大小,只是更深陷了一些。

  這人把巨鯊放在按灘上,巨鯊似是瞪視著他,但卻再無反撲的力量。

  比人還要高的鐵槍,最少有一半插入巨鯊的頭部。

  這人一聲不響,把鐵槍拔出,然後走向岸邊。妲娃目中露出感激之色,也跟了上去,同時叫道:「我是妲娃,我知道,我是你救活過來的。」

  這人倒拖著長長的鐵槍,好像什麼也沒聽見。妲娃繼續跟著,繼續說話:「你是不是個聾子?」

  這人還是沒作聲,仍然向前走。妲娃沒有再追,忽然用力在沙灘上踢了一腳。

  幼滑的沙子向前飛射,拍在這男人的背上,但他沒有因此而稍作停頓。

  妲娃突然回頭,向大海那邊飛奔。她走向海邊,腳步全不停滯,海水已浸至半身。

  她繼續。

  海水很快淹沒了她。

  她決定,要是男人不救自己,她再也不會回到岸上去。

  果然,那條「大魚」又來了。但這一次,大魚的「魚唇」並沒有再印在她的嘴唇上,她是給一隻強勁有力的手,硬生生地拖回到沙灘上的。

  她怔怔地瞧著這男人。這男人也怔怔地瞧著她。

  「你叫妲娃。」

  「不錯。」

  「妲字有多少筆劃?」

  她連眼睛都沒眨動一下,已爽快地回答:「八劃。」

  「娃字呢?」

  「九劃。」

  「那麼,總共便是十七劃。」

  「我的名字有多少筆劃,很重要嗎?」

  「依照我的規矩,凡是令我惱怒的女子,她的名字有多少筆劃,我便會賞她多少記耳光。」

  妲娃怔住。這男人的說話,她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但她連一個字都不肯相信。

  但她錯了。這人不是隨便說說就算的。她正想冷笑反唇相譏,一隻粗大的手掌已兇猛地摑了過來。

  拍!拍!拍!拍!拍卜……竟然正正反反,一連串在她的臉上打了十七記火辣辣的耳括子。

  她強忍痛楚,還想強顏大笑。但她還沒張開嘴,已感到口腔裡陣陣甜意……

  竟已給打得滿嘴是血。她怔了怔,最後終於再也笑不出來。

  她沒有笑,但也沒有哭。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男人,更從沒給男人這樣子痛打過。

  「為一甚一麼一打一我?「姐娃的嘴唇全是鮮血,她的唇片不住的在顫動。

  這男人皺著眉,瞳孔收縮:「我本來就很喜歡打女人,就算女人沒惹我,我也會找機會把女人毒打一頓。」

  妲娃的眼睛忽然發出了光:「這就是你動手打我的惟一理由?」

  這男人道:「我的事,你還不配知道得太多。你沒有在海底裡死掉,並不是因為我是個英雄,只是你的運氣太好,當我在海浪裡沐浴的時候,才墮入海水之中!」

  「淋浴?你在這種天氣之下,在大風大浪裡沐浴?「

  「這是我的習慣,要是有一天,我最終會死在這習慣之下,誰也不必為我而哀悼。正如這一條倒黴的鯊魚,要是你知道它為什麼會死掉,也許會笑掉你一半美麗的牙齒。」

  妲娃不禁眨著眼,雖然兩邊臉頰都給打得又腫又瘀,但她居然還能愉快地笑了起來。

  「你救了我兩次,又給我重重的打了十七個耳光,可是,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要是我把名字說給你知道,你就會計算出,我的名字總共有多少筆劃。」

  「比十七劃更多?」

  「不,我姓丁,名一。合起來只有三劃。」

  「三劃雖然太少了一點,但要是每一劃刺一槍,你是否會變成另一條倒黴的鯊魚?」妲娃淡淡的一笑,接道:「只是,你一定不會叫丁一,你的名字,加起來也許會有八十九劃!」

  男人笑了,但這一笑極短暫。看來,他並不是一個心境開朗的人。

  他腳步沈重,走到那條巨鯊身邊,五指一插,把巨鯊左邊的眼球血淋淋地挖了出來,然後問妲娃:「你餓不餓?」

  妲娃點了點頭,但立刻又搖了搖頭:「我很餓,但我不會吃這條魚的眼睛。」

  男人道:「要是這樣子生吃,我也忍受不了。但在附近有一間很不錯的小酒家,只要泡製得宜,我保證這眼睛會是世上最美味的一種食物。」一面說,一面把鯊魚的另一隻眼球也挖了出來。

  姐娃輕輕的時一口氣:「你說附近有一間很不錯的小酒家,距離這裡有幾遠?」

  男人道:「只有五六十里。」

  妲娃險些昏倒過去。

  男人忽然把她抱起,然後才說道:「你的腿在海底裡掙紮得太用力,曾經嚴重痙攣,要是勉強再走五六十里,說不定以後只能在我的面前爬著走動。」

  他把她高高抱起,然後大步離開這美麗的沙灘。

  她忽然感到自己真的痙攣了,但卻完全沒有任何痛苦。

  「難道你不知道,所有女人都是很記仇的?」

  「你太年輕,還不配被稱為女人。」

  「你看我有幾歲?」

  「十五?十六?」

  「你猜的不算離譜。有些人,甚至以為我才十四歲,」妲娃在這男人的懷抱中低聲訴說:「其實,我已十七歲,早已不是那些無知的小女孩。」

  男人的喉管發出一陣咯咯的乾笑聲,這種笑聲雖然絕不動聽,但在妲娃耳中聽來,居然另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勉力。

  走了七八里路,男人終於說出了他的名字:「我叫仇半藏,曾經從海嘯裡走上灘頭,一生中做過的笨事,比沙灘上的沙子還更要多。」

  妲娃完全相信。她笑道:「只有像你這種笨人,才會把我這個比你稍為聰明一點點的笨女孩,從海底一直抱到六十里外的小酒家去。」

  仇半藏道:「請你說話的時候不要隨便地笑,聲音也不要弄得像是軟糯一般,要是你不再收斂一些,我也許會在途中把你奸掉。」

  妲娃的臉立刻像是火燒。

  她不是害怕,只是從來沒有任何人這樣對她說話。她不知道仇半藏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但她真的不敢再笑,甚至不敢開口說話。

  六十里路程,說長不算太長,說短也不算是太短。從岸邊移動六十里,很可能會走人崇山峻嶺之中,但事實卻並不然。

  說穿了,理由也很簡單。仇半藏並不是一直走入內陸,而是沿著海岸,一直往北走六十里。

  海岸也不是平坦的。它永遠都是彎彎曲曲,有時候向大海那邊遠遠凸出,有時候又會向內陸深深地凹陷下去。

  海岸也有數之不盡的懸崖峭壁,但在仇半藏腳底之下,—一如履平地,其輕功造詣之高強,令妲娃咋舌不已。

  妲娃從沒給一個大男人如此抱過。她的臉一直都是紅紅的,就像是有了幾分酒意。

  漸漸地,她似是睏倦得連眼皮都拍不起來……

  她睡著了。

  她給瘋狗派一口吞噬,然後死裡逃生,再然後給一個素昧生平的男人打了十七下耳光……到了最後,神態安祥、甚至是甜甜蜜蜜地在這人的懷抱中墮入夢鄉。

  要是在一天之前,有人預早告訴她,她在今天會有這樣的遭遇,她一定會捧腹大笑,絕不相信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但到了這一天,她真的遇上了這種事。

  而且,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她連在做夢的時候,也絕對夢想不出來的……

  日影西移,天天都有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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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7:55

第十九章 飛鷹巨鯊切蜻蜓


  攔住小段的,是戴上白熊頭袋的仇半藏。

  仇半藏是海嘯灘王者,手裡的長槍比他自己還要高出兩尺,那是扶桑島國東海道一帶極負盛名的「切蜻蜓」。

  「切蜻蜓」的意思,是說連蜻蜓遇上這種長槍,都會被一槍切成兩段,因而得名。仇半藏的氣勢,相當懾人,他沈聲說道:「我要見霸王,他在哪裡?」

  小段歎了口氣,道:「頭上戴著一個如此笨重的東西,吃飯的時候很容易會給咽死。不如這樣吧,我用這個美麗的女人來交換,如何?」

  仇半藏冷冷一笑:「你要這白熊頭袋有何用處?」

  小段笑道:「喝多了酒,這東西也許可以當作夜壺使用。」他知道來者是誰,也知道這白熊頭袋對仇半藏有幾重要。

  這些說話,不啻是在仇半藏的臉上無情地插了一刀。

  小段甚至彷彿看見仇半藏的臉孔已在流血。

  但仇半藏並不是初出道的雛兒,他知道小段存心要把自己激怒。

  仇半藏不是不憤怒的,但他久歷大仗大陣,從來不會把「喜、怒、哀、樂。」這四個字在敵人面前寫在自己的臉上。

  他道:「你抱著的,是不是霸王的女人?」

  小段搖搖頭:「霸王喜歡的不是她,是別人的老婆。可借你的老婆腿短腰粗,連樹林裡的猿猴見了,都會倒盡胃口,不然的話,大可以送過來讓霸王試上一試。」

  仇半藏臉上仍然沒有半點怒意,只是目露一些哀色:「功果坡的段十三郎,怎能會是一個如此粗鄙劣俗之人?」

  小段笑道:「你擋住我的去路,我真的很想把你當作女人般奸掉,可惜我從來不喜歡玩男人,算你走運。」

  仇半藏也笑了:「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討一個腿短腰粗,連猿猴都看不上眼的女人做老婆?」

  小段忽然不說話了。

  他不說話,是因為他幾乎已經完全知道,這個來自海嘯灘的王者,會講出一些怎樣的說話來。果然,仇半藏這樣說:「我討這個老婆,只是一個幌子,我不喜歡女人,我喜歡的是男人,更尤其是像你這種有點娘娘腔,但卻偏偏喜歡裝腔作勢的男人!」

  小段聽了,完全不感到驚奇。

  他能夠用說話侮辱王者,王者當然也可以施以反擊。在戰陣上,這本是司空慣見的事情。

  小段又笑了笑,更啐了一口,才道:「想不到海嘯灘的王者,居然會是個活寶貝。但你究竟是來找霸王?還是來找我的?」

  仇半藏道:「霸王有一桿威鎮中原的霸王神槍,我一定要找他較量較量,看看他的槍法,是否真的比切蜻蜓還更厲害。」

  小段靜靜地聽著,雙手抱得妖姬更緊。

  這本是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時候,豈料卻從中殺出一個程咬金。

  小段心中是極憤恨的,但他不敢輕舉妄動。

  仇半藏絕對是一個可怕的敵人,要是霸王仍然活著,讓霸王神槍來決戰切蜻蜓,肯定會是蔚為奇觀的精彩火拚。

  但霸王已死,縱使神槍仍在,已無復可睹當年楚霸王神槍之風采。

  仇恨已起,小段沒有後悔。

  海嘯灘勢力與日俱增,小段絕難坐視。

  仇半藏既非魔教中人,也不屬於中原正道盟,其勢力可謂自成一國,如不能為己所用,便是非殺不可的仇敵。

  早已探察形勢,得知海嘯灘武士,歷久以來,絕對不肯與金人妥協。換而言之,海嘯灘肯定是黑木堂心腹之患。

  倘非如此,小段也不想在這時候樹立強敵。

  仇半藏的出現,在小段而言,絕對是不合時宜的。他憤怒,也同時激怒了王者。

  仇半藏嘿嘿一笑道:「放下這女人,拔出你的成功劍!」

  小段道:「成功劍已在冰原一役被毀,但我還有更好的兵刃——舞雩刀。」

  仇半藏大笑:「七七四十九招查岈天王刀,能擋得住切蜻蜓嗎?」

  小段道:「請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會在你面前趾高氣揚,用充滿輕蔑的聲音和你說話,因為你很快就會給舞雩刀削掉半邊只是用來裝載糞溺的腦袋。」

  腰畔的刀已拔出,但他的左手仍然抱著妖姬不放。

  仇半藏瞧著段小樓的臉:「你要抱著這個女人與我比鬥嗎?」

  小段道:「我可以抱著這個女人一面交合,一面把你當作一頭蠢羊股慢慢宰掉。」仇半藏終於沈著臉歎道:「要是霸王也和你這般德性,我以後再也不用槍作為武器。」

  小段道:「你今晚若遇上霸王,最少會死得舒服一點。」

  刀光已起,他真的抱著沈輕蘿迎戰來自海嘯灘的王老。

  仇半藏眼中精芒厲閃道:「你並不是狂妄,只是從沒見識過世上真正出色的武功!」槍勢一展,宛如千百道利箭,在小段眼前旋轉飛舞。

  仇半藏的槍勢,竟是招招刺向小段懷抱中的沈輕蘿!

  小段托大,單手持刀,一手抱著妖姬。仇半藏毫不客氣,先殺這女人再說。

  小段怪叫:「如此鄙毒,也可算是王者嗎?」

  仇半藏道:「戰陣上,比的是武功、智謀、沈穩,敵人的弱點,便是自己的優勢!」三幾句說話間,已是槍如雨下,每一招都只是刺向沈輕蘿!毫不留情。

  小段身形翻飛,不求傷敵,只求力保懷抱中的妖姬。

  叮!叮!叮!叮!叮!一連五刀,鎖住仇半藏的切蜻蜓,護住了沈輕蘿。但仇半藏排山倒海般的攻勢,繼續緊隨而至。

  驀地左方一道身影白牆邊閃出,袖影一揚,袖內翻出一把血紅的匕首。兵器之道一寸短一寸險,這一把血紅匕首,恰與一寸長一寸強之切精艇形成極強烈的對比。

  仇半藏一振回槍。鏘!短短的匕首,擊在槍尖之上,槍尖鋒利能切蜻蜓,但切不了名滿江東的「血河袖中匕」。

  來者竟是早已告辭遠去的律雪阡。

  高手比拚,可以千招萬招,也可以一招即分,甚至是半招已定大局。

  有勝有負,固然是已定大局。同樣地,不勝不敗,也算是定了大局。

  和局也是局。

  律雪阡一出,仇半藏立刻把切精蜒收回,愕然道:「律兄,你怎會在這裡?」

  律雪阡哂然一笑:「只要是有朋友的地方,便有律某的蹤影,卻又何足怪哉?」

  仇半藏道:「律兄,我是來找霸王的,江湖傳言,楚不離段,段不離楚,但段十三郎雖在這裡,但卻沒有霸王!」

  律雪籲談談道:「你真的要找楚江東比一比槍法?小弟還以為王者只是隨口說說的酒後之言。」

  「酒後之言,難道就可以當作廢話嗎?我是從海嘯裡冒出來的武者,無論在何時何地,講過的說話都一定不會抵賴!」

  「好!不愧是海嘯灘的王者,小弟深感佩服,來!來!且待我為王者引見來自大理功果坡滌瑕山莊的段十三郎!」

  「小段?段小樓?段十三?」王者冷冷一笑,「這個霸王的好朋友好兄弟,我已經領教過了,嘿嘿!嘿嘿!」不住地冷笑,不住地搖頭,臉上儘是鄙夷之色。

  律雪阡似是一愣,但隨即仰面大笑:「常言有道:「不打不相識『。

  小段是黑木堂的大剋星,就連容拜刀那樣的大魔頭,也聞風喪膽急急溜掉,要重振江東武林聲威,也就只有兩位聯手結成一黨,始能成為氣候!「

  仇半藏的眼色漸漸變了,臉上鄙夷不屑的神情亦然。

  他瞇著眼,仔細地上下打量著眼前的段十三郎。

  「你真的是黑木堂的大剋星?「

  小段搖頭,但接著道:「我不是,律大俠才是黑木堂最忌憚的江東高手!」

  仇半藏道:「霸王呢?」

  律雪阡道:「霸王在數日之前,北上燕京。」

  仇半藏道:「霸王為什麼要到燕京去?」

  律雪阡道:「『霸王到燕京,是要行刺一個人。」

  仇半藏道:「誰?」

  律雪阡道:「黑木堂,蕭博。」

  仇半藏目光一轉,盯在小段的臉上:「楚不高段,段不離楚,霸王既然要去行刺蕭博,你為什麼竟然在這裡飲酒作樂?」

  小段沒有回答,代他說話的仍然是律雪阡,他道:「行刺蕭博,絕不能輕率,霸王需要的不是援手,而是等待。」

  「等待?「

  「要刺殺一個人,和要去跟那個人決一死戰,是截然不同的。」

  「霸王從來不是刺客。」

  「世上最出色的刺客,並不一定是以殺人為業的殺手。」

  對於這一點,仇半藏絕對同意:「三十二年前,泰山武林大豪『金臂天王』關舜飛遇刺,連中八刀身亡。把他刺殺的,是武當派的先濟道長。」

  律雪阡點點頭:「不錯,先濟道長從來都不是一個刺客,但為了一段夙怨,先濟道長易容改裝,潛入泰山關府,歷時六十二天,終於把握了一個千載一時的機會,成功地把關舜飛刺殺。」

  仇半藏道:「關舜飛至死也不肯相信,居然會死在先濟道長的刀下。」

  律雪阡道:「關舜飛死也不肯相信先濟道長竟然甘願在關府裡充當一名老園丁,也不相信這位武當劍神,會棄劍用刀,把一口八寸長的短刀,在他全神觀賞牡丹的時候,沒入他的左胸裡!」

  仇半藏道:「但要行刺黑木堂蕭博,絕不容易。」

  律雪呼道:「甚至可以說是完全沒有任何機會。」

  仇半藏一怔:「要是霸王真的要行刺蕭博,縱使不一定成功,照我看最少有三成把握,又怎能說是完全沒有任何機會?」

  律雪阡道:「王者,你可知道,我也曾經想去行刺一個人,但始終只是想想便算。」

  仇半藏奇道:「為什麼只是想想便算?難道你連三成把握也沒有嗎?那個人是誰?」

  律雪籲道:「姒不恐。」

  仇半藏陡地一呆:「姒不恐?是哪一個她不恐?」

  律雪阡道:「除了當年在龍虎山武林大會上,以單掌力斃八大門派二十一位高手的魔道霸主之外,武林中還有另一個姒不恐嗎?」

  仇半藏瞪目道:「姒不恐早已在一百年前死掉,又有誰能把他行刺?」

  律雪阡微微一笑,「死了一百年的人,固然無法把他行刺,死了幾天的人,也是一樣。」

  仇半藏動容道:「蕭博已死?」

  律雪阡談談道:「要是傳聞不錯,黑木堂第一高手蕭老供奉,已在酒肉山館門前被殺。但內裡因由,一般人還是不太清楚。」

  仇半藏忽然跪了下來,一雙眼睛赤紅如血。地上鋪的是大青磚,他的右手緊緊握著切蜻蜓,左手卻直插入大青磚裡。

  青磚寸寸碎裂,這一隻左手繼續向下插,越插越深。到最後,竟然最少有半條手臂插入地底之中。

  仇半藏緊緊地咬著牙,那是誰也沒見過的「咬緊牙關」。他咬得太用力了,最少有兩枚牙齒,給咬得完全碎裂,隨著他嘴裡吐出來的血漿,起掉落在完全已碎裂的大青磚上。

  小段不無詫異,他完全不明白仇半藏為什麼會忽然變成這樣,但無論如何,這是擊殺海嘯灘王者的大好良機。

  段十三眼中已露殺機,但律雪阡立刻攔在中間,同時看了小段一眼他的眼神,告訴小段:「這人不能殺!」

  小段不服,但勉強忍住。良久,仇半藏的眼中,似已變成一片空白。

  他彷彿什麼都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他沒有流淚,只是流血。

  血從地的嘴裡淌下,也在他的左手濺出。

  他緩緩地把左手從地底裡抽出來,五根粗大的手指都已爆裂。

  「律兄,蕭博既死,我要回海嘯灘,把這件事公告給三千武士知道」優半藏語聲沈重,也在咳嗽。

  小段眼中殺機更盛,律雪阡立刻長長歎了口氣:「王者,請珍重。

  小段今晚喝醉了,要是有所衝撞,改日小弟自當陪著十三郎,前往海師灘負荊請罪。「

  仇半藏也長長歎息了一聲,一字字道:「算——了吧……」倒拖著切蜻蜓,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段的眼中,似有火焰在閃動。律雪阡冷冷地看著他:「你要殺這個人,只要你捅他第一刀,第二刀以至第一百刀我都很願意跟著捅下人。但決不能在今天動手!」

  小段把桌上的杯子、碟子、筷子、酒海,以至所有大大小小的器皿都掃跌在地上,然後把沈輕蘿放在桌面,對律雪阡道:「今晚,我已沒有任何胃口,要是律兄對這女人有意思,儘管帶走慢慢享用。」

  律雪阡愣了半晌,道:「君子不奪人所好,這種事,我是做不來的。」

  小段冷笑:「你是不想做?還是有心無力?」

  律雪阡悠然一笑:「隨便你怎樣說都沒關係。但你必須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段道:「你在說仇半藏這個狗雜種嗎。」

  律雪阡道:「仇半藏不錯是狗雜種,但他是從海嘯中死裡逃生的『死亡灘幽靈』。」

  「死亡灘幽靈?」

  「海嘯灘,也就是死亡灘。在這灘頭的三千武士,全都知道,要活下去,必須面對死亡,只有勇於面對死亡,才是他們惟一的生路。」

  「但我是黑木堂的密使!」

  「既是密使,你的身份就不會有太多人知道。」

  「最少,仇半藏一定不知道。」

  「當然!」律雪阡淡淡道:「正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你不妨扮演另一種角色。」

  小段目光閃動:「仇半藏和黑木堂之間,顯然有著極大的仇恨,所以,我一定要他相信,我也和黑木堂勢不兩立!」

  律雪阡緩緩地點頭:「不錯。歷久以來,海嘯灘並不隸屬江東武林,但那是一項錯誤的傳統。」

  小段道:「以往,人們的確輕忽了海嘯灘武士這一系勢力的存在、」

  律雪阡道:「以往是以往,現在是現在。時移勢易,天下形勢瞬息萬變,有道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仇半藏這一條狗雜種,絕不簡單」

  小段已領略了他的意思,頷首道:「海嘯灘雖然在傳統上與江東武林脫節,但以今時今日形勢看來,咱們不妨好好利用這一支沙灘軍團」

  律雪阡道:「仇半藏也許是一個偉大的武者,但長久以來,他身處東海邊陲地帶,對中原武林的認識,始終有著一層阻隔。」

  小段沈吟道:「同樣地,外界也不容易瞭解海嘯灘的境況。」

  律雪阡道:「外界不瞭解,情有可原。但咱們若以江東楚地做根本,更以江東武林作為最大的一注本錢,就不能忽略背後這一股勢力。」

  小段明白了。

  但他是否真的要在律雪阡再三提點之下,才明白到攏絡海嘯灘王者的重要性?

  這一點,除了段十三郎之外,也許只有天才曉得。

  燈光依舊輝煌,酒席已散。

  小段走了。沈輕夢中了迷藥,給擺放在菜汁油漬殘酒滿佈的桌上。

  律雪阡看著這美麗絕倫的妖姬,也想起了小段適才的兩句說話。

  ——「你是不想做?還是有心無力?」

  小段已走了,對律雪阡而言,他絕對不是朋友,但在目前形勢下,他必須努力維繫雙方的合作關係。

  他絕不喜歡小段這個人。同樣地,小段也絕不喜歡他。只要有機會,彼此都會把握時機,把對方一舉殲殺。

  律雪阡在地上拾起了一個還未曾被摔破的酒瓶。瓶內還有半瓶酒。

  他喝了,喝得很慢很慢。在這段時間裡,他有著一種屈辱的感覺。

  這一種屈辱,彷彿來自小段的說話。這兩句話,有如陰魂不散地在他腦海中盤旋。

  ——「你是不想做?還是有心無力?」

  律雪肝看看躺在桌上的沈輕蘿,無論從什麼地方瞧著她,她絕對是一個足以令男人怦然心動的美人兒。

  但律雪阡連動都不敢動她一下。他不是不想,甚至是很想很想,但他不敢。

  為什麼不敢?

  律雪阡連想都不敢再想下去。小段走了,他也不必繼續留下。他走的時候,不期然地取出那個瑰麗璀璨的錦囊。

  他把手伸入錦囊之內,把囊中之物輕輕撫弄,目中同時露出沈痛之色。

  桌上的沈輕蘿,忽然慢慢地張開眼睛。

  她的眼神,絕不混飩。她的瞳孔是明亮的,但她不是已喝了迷藥嗎?

  她緩緩地離開這張桌子,在她「暈迷」的時候,她很清楚地聽見了律雪阡和小段的說話。

  「段小樓,我一定會好好記住你這個人!」她冷笑著自言自語。

  她不錯是喝了迷藥,但她在這裡還沒有喝第一口酒之前,早已暗中服下了「辟毒神珠」。

  「辟毒神珠」雖然不能化解天下間所有毒物,但最少也有八成以上的毒物,可以在這種丹藥之下,被化解於無形。

  小段給她服下的迷藥雖然霸道,但仍然未能把她真真正正地迷倒。

  沈輕蘿要找霸王。在此之前,她以為找到小段,就一定可以找到霸王,但到了這時候,她的想法已完全改變。

  她對小段的觀感,也同樣徹底地改變。

  東風急勁,海沒有如魔鬼之爪,一爪復一爪地抓在楊破天的臉頰上。

  這是閩東天漁港。

  這一個小小的漁港,沒有什麼地方值得細說。若要透徹地形容,只消兩個字即可。

  那是:「簡陋。」

  小小的漁港,刻苦清貧的漁民,沒有一間比較像樣的房舍,甚至沒有酒家、食肆。

  連細小的麵攤都欠奉。

  聖島的紫衣女劍手,在香清萍率領之下,連夜兼程,非止一日,帶著楊破天、妲娃到了東天這個小地方。

  在這裡,什麼都欠缺「氣魄」,惟獨從半空撲來的風浪,最是聲勢駭人。

  當地的漁民,形容這是「瘋狗浪」。

  在「瘋狗浪」卷撲的時候,無論是誰逗留在石磯之上,都是自尋死路的。

  楊破天卻在瘋狗浪最洶湧的時候,獨自蹲在一塊巨石上。

  他蹲著,妲娃很快也跟著他,照蹲如儀。海浪越逼越近,兩人的衣衫都已濕透。

  不但衣衫濕透,頭髮和臉龐都已濕透。

  海水很鹹,妲娃說:「以前,只是聽人說過海水是威的,但究竟鹹到怎樣的地步,直至這時候才能真正領略。」

  楊破天冷笑:「你能夠說出這種幼稚的說話,是因為你根本不瞭解海水。」

  妲娃不服氣:「陪你蹲在這裡,滿口都是又成又苦的海水,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楊破天道:「你只是給浪花濺在臉上,憑著舌尖一點點的感覺去判斷海水的味道,根本就和坐並觀天沒有什麼分別。」

  妲娃咬著嘴唇,看著他,也在嘗試瞭解他的說話。她想了大半天,心裡似乎孕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滋味,而這種感覺,她是從來不曾有過的。

  又是一個大浪撲過來,把二人由發稍一直淋濕至腳跟,她忍不住道:「是不是要我跳入海裡,大口大口地喝幾口海水,才算是真的瞭解海水究竟有幾鹹?」

  想不到楊破天還是搖搖頭。

  妲娃大叫起來:「『你以為我不敢跳下去?我現在就跳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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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7:26

第十八章 武者之鄉海嘯灘


  香青萍要帶走楊破天,妲娃也要跟著走。楊破天道:「你為什麼要跟我?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我本身的麻煩有多大?還有,這些聖島的女子,每一個都是陰陽怪氣的,要是你跟著這一大群武功比你高,脾氣比你更差千倍萬倍的女魔頭,你認為自己可以吃得消嗎?還有……」

  不等他說完,妲娃已板起瞼大聲道:「要是不讓我跟著走,我寧願立刻死在這裡!」

  香青萍冷冷道:「你要活下去,遠比要死掉艱難得多。我立刻成全你便是!」長劍一抖,劍尖已閃電般抵在妲娃眉心要害。

  楊破天一急,道:「你若殺了她,我立時嚼舌自盡,再也不到聖島去。」

  香青萍怒道:「我答應了曹木玉,一定會把你護送到聖島,你若自盡,豈非要我食言?」

  楊破天道:「你若不想食言,首先就得把劍收回。」

  香青萍嘿嘿一笑:「楊少主,你居然考我來著?你以為我是那些什麼信人君子嗎?你錯啦,我只是一個婦道人家,講過的說話,講過便算。再說,曹木玉與我素來不睦,憑什麼要我跟一個死人談信諾?」

  楊破天吼道:「不要再說了!快把這吱吱喳喳的小波婦一劍殺了,但我不是婦道人家,凡是我講過的說話一定不會抵賴。只要你殺了她,我也立時嚼舌自盡,永遠不再跟隨任何人往聖島去!」

  香青萍的臉本來一直都帶著殺氣,這時候,她這張臉的殺氣更是咄咄逼人。

  可是,她把長劍收回,悶哼一聲,道:「要是不想再活,儘管跟著咱們到聖島去!」

  楊破天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轉眼一望,只見妲娃正在癡癡地、深深地瞧著自己。她悄悄的走了過來,甜膩膩地一笑:「想不到你竟然願意為我而死。」

  楊破天一呆,半晌輕歎道:「別把我當作聖人,我這樣說,只是狗急跳牆之舉。」妲娃「噗嗤」一聲笑了:「狗?你是一隻狗嗎?」

  想不到楊破天居然直認不諱:「是又怎樣?這許多年以來,我的名字一直都喚作『小狗』,反而楊破天這個姓名,只是在最近才知道的。」

  妲娃又忍不住笑了,楊破天怒道:「我是小狗又怎樣?要是你瞧不起我,咱們以後再不相見。」

  姐娃眼珠子轉了轉,笑道:「別的狗,我是一定瞧不起的,但你這一隻小狗,很有義氣……很夠情義,我很喜歡。」

  楊破天臉上一紅,公孫感謝已疾衝過來,道:「我的徒兒寧願跟著你,也不願意再跟著我這個師父,你苦鬥膽做出對不起妲娃的事,我做鬼也不饒你!」

  妲娃忽然氣得直跳起來,且直喉嚨叫嚷:「師父,你死掉了嗎?就算是真的死了,你以為一定會變成厲鬼嗎?這世上膽小鬼遠比大膽鬼多得多,你活著的時候,膽子不見得大到什麼地方去,便是一命嗚呼死了,多半也只能變成膽小鬼,又憑什麼不肯饒人?還有,你是不是把我這個徒兒當作一個死人?你若要死,是否已經過我的核準?要是未曾經過我的核準,你有權說死便死嗎?」

  她一口氣罵個絕不停口,公孫感謝居然給這個徒兒罵得連眼睛都不敢眨動一下。

  謝蒼天笑吟吟地插嘴:「還是我的乾女兒有見識,你這個不懂事的江湖郎中,以後說話可得謹慎一些。」

  公孫郎中幾乎給氣爆了肚子,但他的一張嘴巴,似乎已給針線縫合起來。妲娃又向謝蒼天橫了一眼,道:「你是我的義父,以後要好好為我看顧我這個師父,要是我師父在一年半載之內瘦了半斤十兩肉,我回來的時候一刀把你閹掉!」

  謝蒼天大吃一驚,「啊呀」一聲地叫了起來:「我的祖宗,你知道什麼叫『閹』嗎?」

  妲娃得意地一笑:「怎會不知道,閹者,閹也,既然是要把一個人閹掉,當然要用大量的海鹽,要是你真的給我『閹』掉,你便是丐幫中最鹹的一個老叫化!」

  謝蒼天木著瞼呆了大半天,才長長歎了口氣,道:「我是很怕鹹的,所以,你千萬不要把我『醃』掉!」

  妲娃聽了,更是得意非凡,回頭一望,看看從聖島而來老老嫩嫩的女人,最少有一大半人的臉已紅得像是熟透了的柿子。

  這是一個美麗的艷陽天。

  但在這一輪紅日高照之前,山城塔下,石橋之上,死傷了很多人。

  沈輕蘿不害怕殺人,但這並不等於喜歡殺人。正如一個不斷放屁的人,雖然不會害怕放屁,但決不會喜歡上放屁這種事的道理一樣。

  楊破天走了。他是跟隨著聖島一干高手離去的。

  沈輕蘿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手相助。但心底下她還是隱約知道,事情和霸王有關。

  霸王曾在金劍水軒水道那邊遇伏,沒入湖底不見影蹤。當時,就連水道老祖宗也沒法子可以找得著他。

  但沈輕蘿卻在附近找到了霸王。

  這並不是巧恰,而是她一直都在跟著楚江東,她甚至親眼看見水道老祖宗怎樣把他放入一個布袋裡,然後稀奇古怪地把他帶到水軒裡會唔卓君婉。

  她是否在喝醋?若有人在旁目睹,恐怕都會這樣想,甚至是絕對的肯定。

  但她並沒有真的喝醋。

  她可以喝任何女子的醋,但不能喝卓君婉的醋。因為她認為自己不配。

  不但她不配,世上也沒有任何別的女子配跟卓君婉爭風喝醋。

  沈輕蘿甚至認為自己只是一廂情願地喜歡霸王。在荷花十里水道,她一直跟著霸王,直至霸王遇伏,她在湖水裡把他抱起。

  但她寧願給抱起的不是霸王,而是自己。

  霸王醒後,一臉茫然。他的軀體,並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害,但他卻覺得全身都痛苦得快要撕裂開來。

  但他很快就走了。

  及後,在江畔一戰,沈輕蘿再遇霸王。

  霸王是為了楊破天而來的。

  霸王能為楊破天的事拚命,妖姬也一定能。但到了最後,楊破天願意跟著聖島中人遠赴東海。

  沈輕蘿彷彿已完成了自己應該做的事,但卻又彷彿有些失望。

  她失望,並不是為了楊破天,是因為她只是看見小段,但看不見霸王。

  小段來了,霸王還會遠嗎?

  天晚了,錦山城來了一個王者。

  他來自海嘯灘,頭上戴著用白能製成的白熊頭袋,一雙眼睛總是炯炯有神地直機前方。

  海嘯灘是武者之鄉,他們非常團結,由幾個人開始聚居,漸漸變成數十人、數百人,以至是數千人。

  海嘯武士,人人驍勇善戰,他們絕不害怕死亡,只會害怕恥辱和失敗。

  ——海嘯灘的王者,是永不言敗的仇半藏。

  ——仇半藏的父親是閩南人,但母親是扶桑女子。

  ——仇半藏的武功,一半來自父親,另一半來自母親。他頭上戴著的白熊頭袋,是他母親在冰原上把一頭大白熊砍掉首級,再歷時三載才製造完成的。

  ——他是海嘯灘王者,他要找另一個王者。

  ——霸王!霸王楚江東是不是在這裡?

  豐盛的酒桌,早已杯盤狼藉。

  這一夜,小段做東請客。席上,有公孫感謝、謝蒼天、律雪阡,還有沈輕蘿。

  喝得最凶的,是公孫感謝。醉了,問酒家掌櫃借了一個小二,把這小二當作木棍般舞來舞去,舞得渾身是汗,氣喘如牛。

  但小二卻已給這郎中嚇得像是呆芋,呆了大半天還是呆愣愣的,大概以為自己已經死掉。

  謝蒼天首先告辭。他告辭的理由很充分:「我要把郎中送回客棧,要是等到他酒醒之後,想暗殺他就很困難。」

  律雪阡慢慢地點了點頭,淡淡道:「謝老闆說得很對,照我看,最好在半路中途下手,先在地背後插一刀,然後把他的一對眼睛挖了出來。好讓他瞧不見是誰下的毒手。」

  謝在天很認真地說道:「好主意,就照你的意思辦。」說完之後,終於忍不住大笑,把公孫郎中當作一條死狗般施出門外。

  律雪阡又喝了一杯汾酒,然後睏倦地把兩臂一伸,道:「我不想殺人,只想趁早上吊,兩位慢用了。」身形歪歪斜斜,腳步亂七八糟地也跟著離座。

  沈輕蘿卻還是文文靜靜地坐在那裡,玉手中的玉林,仍然蕩漾著琥珀色的酒液。

  她喝的不是汾酒,是來自江東的烏蛇酒。

  段小樓癡癡地瞧著她,她是眼眸妖得可以直入他骨髓和血液裡的女子。

  她忽然拍起頭,直視著小段。

  「我不是你的女人!」她的聲音像是叢林中毒性最可怕的野蜂,「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絕對不是!」

  她似已看穿了段十三郎。

  小段的嘴唇輕輕地動了動,他的目光還是沒有離開她的臉龐。他心裡在叫喊:「霸王死了,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女人,將來也是!」

  但他沒有把心底裡的叫喊吐之於口。他沈默著,只是眼神顯得有點憂慮。

  她又再喝了一杯烏蛇酒,然後喝道:「說話呀!為什麼你連半個字都不敢說?你心裡是否嘲笑我,笑我是一個愚蠢的女子?」

  小段搖頭:「我從沒這樣想過。」

  沈輕蘿的臉上,忽然帶著詭秘的微笑:「小段,是不是給我嚇傻了?呃……我只是逗著你玩玩吧了!……我也許真的很愚蠢,但你也絕不會比我高明到什麼地方去,除了童媚——」

  不等她說完,小段的聲音已突然像是霹靂般暴響:「不要提起她!」

  短短五個字,已說得額上青筋條條凸露,連雙手也顫抖得像是病重的人。

  沈輕蘿雖已有了七八分酒意,但卻還是給嚇得連臉都白起來。

  她怔怔地瞧著小段。她的眼神不再妖嬈,只是充滿著無限的憐憫。

  她看見了他的傷口,原來竟是傷得那麼深,那麼重。

  小段的傷口不在表面,是在心裡。她擔心這人會為了自己的說話而徹底崩潰。

  同是癡情人,同樣都是沒有結果的感情,但她認為自己遠比小段幸運。

  最少,霸王仍然活著,但童媚卻已經死了。

  ——這是「神劍妖姬」沈輕蘿的想法。

  但小段當然不是這樣想,他心底裡的說話是:「霸王死了,是我在背後捅他一刀的,我殺他,最少有一點點是為了你!沒有了童媚的日子,雖然孤寂,但你是我最渴望可以擁有的另一個女子!」

  然而,這些心底裡的說話,沈輕蘿連半個字都聽不見。

  良久之後,她只能聽見段小樓有點跡近乎娘娘腔的歎息聲:「其實我……已把她忘了,你……相信嗎?」

  比較蘿當然不相信。但她還是勉強笑了笑,又點點頭:「我相信。」

  小段喘息著,道:「不!你沒有相信我的說話,你一直都把我當作是騙子。」

  沈輕蘿的一顆心忍不住為了這男子而酸疼。她靠近他身邊,柔聲道:「每個人都有屬於他自己的命運,要是命運不容許你擁有某些東西;或者是某一個人,大可以找尋一些代替品。」

  小段怔怔地瞧著她,半晌道:「要是我在酒裡放點迷藥,你肯不肯把它一口喝掉?」

  沈輕蘿嬌笑,連想也不想便答:「當然喝!別說只是區區一點迷藥,便是放了鶴頂紅斷腸草和砒霜,只要是你放的,我都敢一口喝掉。」

  小段笑了,立刻取出一包藥本,傾瀉在她的杯裡。

  她立刻一仰而盡。

  她完全不相信這是迷藥。

  但她的判斷完全錯誤。小段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瞳孔裡不斷發著一種野獸般的光芒。

  她感到身子越來越是暖和,但漸漸地,這種暖和已變成了一種怪異莫名的燙熱,彷彿有一團令人極難受的火,正在小腹以下的地方熾烈地在燃燒。

  她的臉配紅得很厲害,一顆心跳動得好快好快。她已隱隱感覺情況有點不妙,但不妙之處在哪裡,卻是說不上來。

  她忍不住問:「小段,你是認真的?」

  段小樓的面上,似乎完全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已很明顯地告訴她知道:「我要把你吞掉!」

  男人要吞掉一個女人,少不免是要「動口」的。

  「君子動口不動手」,但小段從不以君子自居,只是妖姬以前從不知道。這時候,她也許知道了,但已是為時太晚。

  小段抱起了她,她仍然是一貫地赤著雙足,她的足踝在燈光下,看來是那末地渾圓、纖美、今人怦然心動。

  小段吞了一口口水。

  神劍妖姬,將會在今夜成為他的羔羊,她會馴服地、赤裸裸地讓他得到獸性上最大的滿足。

  小段要把她抱入一間早已佈置妥當的廂房中……

  但就在這時候,一枝鐵槍攔住了他的去路。

  「霸王神槍?」小段一陣失神,脫口驚呼。

  叫聲過後,他忍不住重重地跺了一腳,罵道:「膽小之徒!」罵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霸王已死。

  神槍不再。

  小段只是作賊心虛,疑心生暗鬼。

  但這是一枝怎樣的鐵槍?把小段攔截的又是一個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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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6:20

第十七章 峨嵋至尊曹木玉


  山城塔上,小段沒有抽出他的舞雩刀。

  律雪阡的說話,他每一個字都不會忘記。但不忘記並不等於一定相信。

  律雪阡雖然也是江東武林中人,但他並不是霸王。在江東,人人都知道霸王說一不二,就連在夢囈的時候,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千斤鋼鐵般實實在在,絕不虛假。

  霸王,絕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就算是與霸王為敵,楚江東也絕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敵人。

  但律雪阡不是霸王。他的說話,永遠都像是狡猾的毒蛇,隨時都會閃電般把人咬死。

  但也許,只會噴出令人暈眩的毒霧,然後再任由這位律大公子慢慢魚肉,一塊一塊地宰割。

  要對付一條這樣的毒蛇,只有兩種法子。

  第一種祛子是比毒蛇更快出招,要不然,惟有動也不動,一味死忍。

  段小樓忍住了。在這一天,若要把毒蛇拆骨剝皮,未免是太早了一點。

  他在塔上遠遠地瞧見了沈輕蘿。她赤足策馬,頸項後面隨風飄舞著一襲金黃閃亮的披風,如此美姿,今他僅在一瞥之間,已陶然地迷迷麻醉。

  律雪阡又在他背後哈哈一笑:「段老弟,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明知道她是你的夢中情人,做哥哥的又怎會和她睡了?小段,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啊!」

  段小樓在微笑:「自古英雄配美人,便是真的有這種事,我也沒資格介懷。」

  律雪阡哈哈一笑:「有意思!不愧是來自大理功果坡滌瑕山莊的少莊主,能夠和你這樣的人物交上朋友,真是前生修來的福氣。」

  小道上,沈輕蘿已瞧見接近塔頂高處的小段,她燦爛地笑,她笑著揮手,一瞼動人心弦的嫵媚。

  她是妖姬。

  但她不知道,她的霸王,已給霸王這個最要好的朋友,最信任的兄弟,在背後無情地捅了一刀。

  她苦知道這一件傻事,她絕對不會笑著揮手。既不會,也絕對絕對笑不出來。

  但這一刻,她的確笑得很燦爛很愉快。因為她也和江湖上其他人一樣,知道「楚不離段,段不離楚。」這八個字。

  可是,在塔上第七層,和小段並肩站立著的,並不是霸王,而是律雪阡。

  沈輕蘿心中微感詫異,但她還是不住地在微笑。大概她以為,楚江東很快就會出現,就像是今天早上和煦的陽光。

  但她沒有看見霸王,只是看見楊破天和一個白衣少女,正在給一群黑衣武士不斷圍攻。

  她知道,楊破天是霸王、小段曾經拚命要保護周全的少年。

  既然這事情給她遇上了,可不能袖手旁觀。她縱身下馬,手掣長劍,嬌笑一聲:「楊少主,我來助你。」她赤足舞劍而來,身姿美妙動人,小段在塔上見了,情難自禁地大聲喝彩。

  律雪阡看著他,皺眉道:「她要殺你的手下,你身為黑木堂密使,怎能反過來為敵人吶喊助威?」

  小段的臉立刻沈下來,轉身道:「我是密使!既然是密使,外人絕不能知道我的真正身份。除非你立刻就要把我出賣。」

  律雪阡笑道:「你知道我也知道,現在我們絕對不能翻臉,而且我們要唱的這一幕戲,說不定要再唱十年八載,甚至是一輩子都得唱下去,亦未可料。」

  小段扭轉頭,繼續俯視塔下形勢。

  沈輕蘿的劍已飛出,劍尖幻化成千百點寒光,她的劍法並不像優柔寡斷的女子,卻像是黃沙戰陣上鬚眉將土的長戈大教。

  只是,無論她的劍法有幾凶狠,她的臉仍然媚嫵姣艷,動人魂魄醉人心弦。

  她的步法,在戰鬥的時候像是貓。

  但她出劍如狼似虎,每一劍都像是從天而降的魔手,手一伸,便扼向敵人身體上脆弱的咽喉。

  七個原本正在瘋狂圍攻楊破天的殺手,忽然像是七片早已凋謝的枯葉,無聲無息地—一飄倒下去。

  小段情不自禁,悄悄地歎一口氣,「人生若注定必須死在利劍之下,我必揀選讓妖姬神劍來戮破自己的喉嚨。」

  律雪阡淡淡道:「武林中一語成懺的例子俯拾皆是,段兄雄心壯志,霸業未完,休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說話。」

  小段道:「要謀取不世霸業,必先破除迷信。古往今來,因誤信鬼神之說,復更自困迷信之城而自毀江山的例子,更是多如恆河沙數,罄竹難書。」

  律雪阡眨眨眼,笑笑。再然後,取出一個非常精緻的蘇繡錦囊,把右手伸入囊中輕輕撫摸。

  他在撫摸囊中之物,臉上的神情如飲醇醒。

  這錦囊,小段是不只見過一次的。他甚至有種感覺,覺得津雪阡每次伸手人錦囊中撫摸的時候,臉上都有一種奇特的表情。

  這種表情,看來似乎只是淡淡的。但你若細心一點留意律雪阡的眼神,卻又會感到他這副表情,相當濃冽,彷彿有千萬魔神,正在他體內不斷地翻騰打滾……

  內裡一定大有乾坤。

  但錦囊內盛載著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小段不知道。他不知道,是因為他既看不見,也沒有問。

  他沒有問,是因為他深信,就算真的問了,律雪阡也絕對不會回答。

  既然明知道一開口便得碰釘,小段也不想自討沒趣。當然,他若真的要看看囊中之物,也不是太困難的事,只要把律雪阡殺掉,便可以如願以償。

  只可惜現在還不是時候。在大理功果坡附近,有一座細小的農場,農場主人什麼都養,但什麼都養的不多,雞十隻八隻、鴨五六隻、鵝三四隻、牛兩條、豬三頭、羊五隻……

  小段少年時,很喜歡溜到農場那邊,聽那農場主人講故事。有一天,農場主人對小段說:「所有畜生都是給人類食用的,但每宰殺一條富生,都必須揀選適合的時候才下刀,並不是胡亂地宰割的。

  「比方說,要宰一隻母雞,必須事先考慮,這一隻母雞是否可以大量生蛋。

  「有些母雞,不擅生蛋,總是拉糞多,下蛋少。遇上這種母雞,索性不要它生蛋,只要養夠了日子,在它肥肥胖胖肉質嫩滑的時候一刀割掉脖子,然後蒸也好、燉也好、用來煮花彫也好,總之,要宰得合時。

  「小段,你遲早也會捲入武林爭殺漩渦中,對於宰殺之道,必須及早有充份的認識,你明白了沒有?」

  段小樓當時不太明白。

  他明白的是宰殺母雞之道,但對於怎樣宰殺朋友,當時他還沒有足夠的道行加以瞭解。

  農場主人的農場雖然細小,但他並不窮。

  在大理,他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平民百姓。但在中原,他有幾百幢房舍,十萬八千畝良田,更行宮十二座……

  他只是在厭倦了繁榮奢侈的時候,才回到這細小的農場裡懷念從前的日子。過了幾年,小段對母雞的認識,仍然停留在少年時的階段,但他開始懂得怎樣交朋友、利用朋友、以至是怎樣殺掉朋友。

  要殺最好的朋友,必須要有最堅硬的心腸。假如這個最要好的朋友,又是一個最出色朋友的話,那麼,除了要心狠手辣之外,更必須具備比那個朋友更出色的智慧。

  這是一門非常高深的學問。

  農場主人再三告誡小段:「要是你沒法子好好掌握這種學問,就不要出賣你的朋友。」

  因為出賣朋友,永遠都是世上最危險,甚至是最痛苦的勾當。

  「神劍妖姬」有幾妖?

  妖,是必然的。要是妖姬不妖,沈輕蘿也不配擁有這個外號。但妖也和美一樣,不同的妖,便有不同的韻味。

  沈輕蘿的妖,既不是濃濃的、也不是妖異的、更不是庸俗刻意的。

  她的妖,來自一雙獨特的眼神。

  美不一定妖,妖也不一定美。但沈輕蘿絕對是一個既妖燒又美麗的女郎。

  凡是妖饒的女郎,都是男人的蜜棗兒,女人的眼中釘。

  就連少年的楊破天和妲娃都不例外。

  楊破天很感激這位從天而降的女郎,要不是她及時趕至,早已性命不保。

  但在這感激之餘,還有著渴望和她親近的慾望。

  但妲娃卻不是這樣,她甚至討厭妖姬的介入,認為她是多管閒事的耗子。

  妲娃不願意這個妖饒美艷的女子接近楊破天。

  她寧願不要性命,也不要這個來歷不明的赤足女子相助。她咬著嘴唇,叫道:「你給我滾!」

  沈輕蘿膘了她一眼,笑道:「曖喲,年紀輕輕,喝醋的勁兒比我還要大三百八十倍,真是不可小覷!」

  妲娃的臉立刻漲紅得像是全身血液都已浸在頭部。沈輕蘿又嬌笑著:「小姑娘,你可得牢牢記住我的名字了。我叫沈輕蘿,人稱神劍妖姬。我的劍,倒也不算怎麼神奇,但我真是一個很妖艷的女子,凡是男人瞧見我的眸子,都會從心底裡醉出來。」

  笑語嫣然問,劍下又有兩人的喉管給割破,其中一人仆倒下來的時候,不偏不倚地撲向妲娃,一股血泉,直噴在紐娃的臉上。

  血很腥。尤其是從一個臭男人喉管裡直標出來的熱血,更是又腥又臭。

  這種極腥極臭的血在咫尺距離間噴在紐娃的臉上,簡直比「中人欲嘔」這四個字還更恐市百倍。

  妲娃不是不想閃避的,但她偏偏閃不開。

  她大怒,揮劍便砍沈輕蘿。楊破天吃了一驚,急急伸劍急擋,叫道:「你瘋了?沈姐姐是來救我們的。」

  妲娃怒叫:「誰要這些妖裡妖氣的白骨精來營救?真不要臉!」

  沈輕蘿的臉色不禁有些變了,她連聲音都帶著幾分苦澀。她說:「你可以罵我是妖精,但你不能罵楊少主不要臉。」

  妲娃冷笑:「我喜歡罵誰便罵誰,你管得著嗎?」

  就在這時,一陣清風從遠方吹來。

  但這一陣清風,也夾雜著鮮血的氣味。風從石橋那邊吹來,和戰的人頭已給容拜刀抓在手裡。

  謝蒼天、公孫感謝這一對「謝頭謝尾」,雖已竭盡全力,仍然保不住和戰的性命。容拜刀的刀,果然可怖可畏。他砍殺和戰這一刀,是「幸生則死」。

  ——吳子兵法有雲:「凡兵戰之場,立屍之地。必死則生,幸生則死……」

  容拜刀的刀法,脫胎自孫吳兵法。容拜刀是「兵書峽」兵書老人的弟子,所練的是「兵者刀法」,以刀法而論,曾被評為「天下十八刀法」之一。

  公孫感謝救不了和戰,謝蒼天也不能。

  黑木堂的殺手,從橋下、橋的兩端蜂擁而至。除了各種各樣的兵刃,也有漫天飛灑怒射過來的暗器。

  「謝頭謝尾」不但救不了和戰,二人也陷入了苦戰,謝蒼天是丐幫中人,而且原本在幫中輩分極高,但這時候,他只是「一袋弟子」。

  「一袋弟子」的生生死死,在丐幫中決不會是一樁大事。在這年代,每天都有叫化死在路上、死在山邊、死在各種殺戮之中。

  謝蒼天以一根打狗律,苦戰容拜刀,不出十招,肩上中了一刀,立時大叫:「謝天謝地!」

  要不是老天爺有眼,這一刀也許已砍在他的脖子上。

  黑木堂高手的攻勢,遠比想像中更猛烈。

  塔上,律雪阡、小段俯覽戰局,忽地相機一笑。

  律雪籲淡淡道:「這一戰,你已穩操勝券,但沈大小姐怎辦?你忍心讓黑木堂的殺手把她幹掉嗎?」

  小段道:「要殺一個人,有時候需要忍耐一段很長的時候。越難殺的人,需要等候的時間也越是長久。」

  律雪籲微笑道:「同樣的道理,要得到一個女人,也需要忍耐,甚至是忍耐再忍耐,對不?」

  小段道:「我已在這裡既得太久,大概已到了應該英雄救美的時候。」

  律雪阡道:「她似乎毋須援手,已可應付裕餘。」

  小段道:「可是,花棠已從西方奔殺過來,沈大小姐不一定能擋得住他的鎖喉金蕭。」

  律雪阡的眼角早已瞥向西方。在西方,也正是旭日斜照的位置。

  一個人,腰間斜斜地插著一支金蕭,迎著東方金黃的陽光,身如箭矢般向沈輕蘿直射過去。

  這人的臉堅硬得像塊石頭,雖然腰間插著一支策,但誰也沒聽過他吹奏出來的蕭聲。

  「鎖喉金策」是吹不響的,這一支蕭,只能插入敵人的咽喉,然後讓敵人的鮮血,從喉管裡貫入蕭管,再由蕭管的洞子裡倒流出來。

  這人是花棠,是黑木堂中武功僅次於容拜刀的好手。

  花棠直接奉命於容拜刀,在他的眼中,除了黑木堂的總舵主,就只有容拜刀才是一號了不起的人物。

  花棠已衝向妖姬。沈輕蘿能否當得住這一支鎖喉金策?

  沒有人能肯定,就連小段也不能。正因為他不能,所以,他必須及時出手,絕不能讓妖姬冒這個險。

  縱然要殺花棠,段小樓也絕不會皺眉手軟。至於在殺了花棠之後,他這個黑木堂密使將要如何善後,向總舵主自圓其說,那是後話。

  小段幾乎已要縱身,從第七層塔上直撲下去。但律雪阡卻突然上手把他抓住,同時沈聲喝道:「且慢!」

  小段猛然回頭:「你要怎樣?」

  律雪阡冷冷道:「花棠死定了!」

  小段一愣,再向塔下望去,只見東北方突然殺出了另一群人。小段怔住了:「是什麼人?」

  律雪阡低聲道:「東海聖島的人!還有一個是峨嵋至尊金頂婆婆!」

  小段的眼色變了,恨聲道:「都是多事的婆娘!」

  律雪阡冷冷道:「婆娘當然都是多事的,但你現在絕對不能多事。」

  小段不能否認這一點。塔下形勢既生變化,他只好繼續作「塔上觀」。

  花棠有一雙非常銳利的眼睛,就像是森林裡最可怕最深沈的獵人。

  只要他看上了某一個獵物,就一定會心無旁騖地向獵物作出最致命的一擊。

  最可怕的獵人,必然天生一副鐵石心腸,無論在任何時候任何境況之中,都絕不能稍為心軟。

  這一次也不例外。他已選定了妖姬。

  他選定這位沈大小姐,今天必須用她喉管裡進流出來的血,浸透他腰間的鎖喉金帶。

  豈料東北方忽然殺出一路奇兵,其中一人,更是峨嵋至尊金頂婆婆。

  楊破天目睹只餘下一目的金頂婆婆,不顧一切聯同一群神秘女子前來營救,不禁心內百感交集。

  但花棠是捍將。無論形勢起了怎樣的變化,他心中要獵殺的目標,依然不變。

  鎖喉金蕭終於出手,一蕭刺出,仍然按照原定計算,直取妖姬咽喉。

  沈輕蘿從未見過如此凶狠的人,因為當花棠攻向自己的時候,最少已有五口長劍刺向他的頭、頸、胸、背甚至是下陰要害。

  但花棠完全不理會,竟把她當作是殺父殺母仇人,就算有一萬支利箭向他怒射過來,還是非要把她置於死命不可。

  難道他真的不要命嗎?

  就在這電光石火生死問不容發之間,花棠的身軀,忽然像是箭弦一般,在一彈指間同時射出十幾支短箭。

  誰也想不到,雖然他在奔馳之中,原來竟已暗中以內力操控隱藏在衣衫內的箭匣,一旦短兵相接,便可隨心所欲地把毒箭射出。

  五個向他圍攻的紫衣女子,已有三人慘呼中箭倒下,只有二人能以長劍把毒箭擊落,但也不禁為之臉色驟變。

  花棠的眼神,一直只是專注在沈輕蘿的咽喉上。鎖喉金箭的鎖喉一擊,簡直比閃電還快。

  花棠的眼睛極是銳利,相對之下,沈輕蘿的一雙眸子,居然還是水汪汪的,全然不像是正在跟敵人拚命。

  但結果是——花棠一箭戮空。

  妖姬的長劍,反而像是遊魚滑入水裡,一直沒人花棠的胸膛。

  花棠一死,金頂婆婆已把楊破天拉到身邊,把他牢牢地抱住。

  楊破天倒抽一口氣,看著她的襟前的衣衫。

  金頂婆婆襟前的衣衫完全濕透,令她衣衫濕透的不是汗水,而是鮮血。

  楊破天緊皺著眉,問:「是誰傷了你?」

  金頂婆婆面上露出笑容:「我老啦,而且傷病交纏,再也沒有本事把你護送到聖島去。」

  楊破天道:「我不要到聖島去!」

  金頂婆婆緩緩道:「蕭大哥一定要你到聖島去,必有深意,要是你不肯到聖島,蕭大哥豈非白死嗎?」

  楊破天垂下了頭,不再說話。金頂婆婆又道:「你是魔教少主,楊缺是你父親……蕭大哥曾經對我說過……在聖島之上,有一個重大的秘密,是關乎……你父親的……你一定要知道……」

  楊破天遲疑著,勉強笑了笑,但他為什麼要笑呢?就連他自己都不曉得。

  金頂婆婆握緊楊破天的手,道:「看在兩條老命的份上,你到聖島走一趟吧……這位香婆婆,她已答應,一定會把你平安護送到聖島……」

  香青萍已在金頂婆婆身邊。

  楊破天的心在往下沈,但眼睛卻向上抬起,他盯著香青萍,忽然問:「是不是你傷了婆婆?」

  香青萍臉色鐵青,但點點頭,道:「不錯,要不是因為我,她不會受創,也不會死。」

  楊破天目中出現怒意,道:「我會為婆婆報仇,一定會!你若不想將來死在我的手下,最好現在就殺了我!」

  香青萍道:「我的仇人,恐怕比你頭上的頭髮還更多,幾十年來,人人都嚷著要把我碎屍萬段,但到了今天,我連牙齒也沒有掉下一枚。」

  楊破天目光閃動,道:「別人殺不了你,那是別人的事。」

  香青萍冷冷道:「我也很希望你有本領殺了我,到了我這把年紀,要是能夠死在一個大有名氣的年輕人手下,未嘗不是莫大的福氣。」

  金頂婆婆卻在這時候說道:「不要找香婆婆報仇,我並不是因為她才會死,她……她根本不配……上天下地,除了蕭大哥,又有誰能令老婆子流出半邊身子的血?」她終於閉上了眼睛。

  她的臉上,雖然只剩下一隻眼睛,但卻並沒有流露出任何恨意。

  相反地,她是一派安詳的。

  她的手仍然緊緊地握住楊破天的手。

  她的手早已冰冷,而他的手卻不斷的在沁汗。

  在此之前,楊破天從沒有想過,會為了金頂婆婆而感到心裡刺痛。

  但在這一刻,他心裡的刺痛,彷彿比給敵人砍掉兩條腿還更難受。

  他忽然冷冷地看著香青萍,冷冷的道:「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我會跟著你到聖島去。」

  香青萍也冷冷地說:「我既然答應了曹木玉,就算你活著也好,死了也好,也一定會把你送到東海聖島。」

  這時候,公孫感謝扶著謝蒼天,步履矚珊地走了過來。這一對「謝頭謝尾」,兩人的身上都是斑斑血漬,公孫感謝道:「容拜刀的刀法,比想像中稍差一點點。」

  謝蒼天冷冷一笑,「你憑什麼在這裡吹大氣?」

  公孫感謝笑道:「不憑什麼,就只憑我直到這個時候還能活著說話。」

  容拜刀已殺了和戰,這是人人親眼目睹之事。

  可是,在容拜刀撤退後,原本已給容拜刀一刀砍掉腦袋的和戰,居然像是幽靈般在石橋上出現。

  他走到公孫感謝的身邊,道:「我是新的和戰,舊的和戰真的已死在敵人刀下嗎?」

  公孫感謝呆呆地直視著這人:「新的和戰?為什麼你會是新的和戰?」

  這人道:「舊的和戰早已告訴我,他今天將會死在容拜刀的刀下,但他說不打緊,反正在一年之內,會有人為他報仇,但這人很喜歡和舊的和戰一起喝酒、吟詩、賞月、吃飯、練功……所以,就算舊的和戰死了,也要弄一個新的和戰出來……」

  公孫感謝道:「你不是和戰,你原來是誰?」

  這人道:「我原來是什麼人,根本不重要。我本來是聖人也好,是龜蛋也好,到了這一天,聖人已不再是聖人,龜蛋也不再是龜蛋,而徹徹底底地變成了和戰,你明白了沒有?」

  公孫感謝搖搖頭:「不明白。」

  這人道:「你不明白不打緊,最重要的是和戰明白就行了。」

  公孫感謝冷冷一笑,道:「活著的人明白不明白不打緊,反倒是死了的人明白就行了,這算是他媽的什麼鬼道理?我是和戰的表哥,我知道和戰的屁股上有一塊半月形的胎記,你有沒有?要是有,請你立刻把褲子脫下來,讓這裡每一個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這人苦笑一下,道:「非禮勿視,這是不可以的,萬萬不可以。」

  公孫感謝道:「不可以?要是欣腦袋和脫褲子任擇其一,你會選擇哪一種方式?」這人道:「士可殺不可辱。」

  公孫感謝冷冷道:「人人都知道士可殺不可辱這句說話,但你是不是一個『士』?」

  這人道:「不,我只是一個為了十兩黃金而出賣自己的混蛋。」說完,把屁股扭轉過來,便要把褲子脫下。

  但他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因為公孫感謝很不高興。這個郎中,很少親自出手毒打他人。與其毒打不如一掌把對方斃掉,更為痛快。

  但公孫感謝在一掌震碎這人天靈蓋之前,還是忍不住首先把這人的褲子扯脫下來,看看他的臀部是否有一塊半月形的股記。

  一看之下,半月形的東西是有的,但這不是真真正正的胎記,只是用硃砂之類的東西塗抹而成的。

  換而言之,這是假的胎記。

  連胎記都是假的,這人再惟妙惟肖,也決不會是原來的和戰。

  公孫郎中不再猶豫,一掌把這人的腦袋震碎。這一掌,不但殺了這人,也把他臉上的易容藥震得簌簌地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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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5:22

第十六章 江東豪士律雪阡


  人間有情,但情有幾種?

  真情……

  癡情……

  忘情之情……

  忘年之情……

  親情、友情、仇敵之情……

  凡是情之種種,都不是單單一個「情」字便能說明一切的。

  那是因為在這個「情」字之中,往往也會滲雜著種種不同的很意。

  梧桐樹下,旭日斜照。跪在林中的,仍然是峨嵋派的曹木玉,但她早已不再是當年的「小小師妹」,也不再是當年最惹人憐愛的「醉人兒」。

  她是峨嵋至尊,金頂婆婆。

  婆婆已老,而且少去一目。

  任何人少去一目,都是一種打擊。曹木玉也不例外。但這種打擊,並不致命。

  最致命的打擊,是蕭博之死。

  蕭博死了,他最後的遺願,是要曹木玉帶楊破天到聖島去!

  東方釜魚要見這位魔教少主!

  金頂婆婆不能拒絕。但她知道,她已支撐不住。

  她必須找尋援手。

  就在這一天晨曦,她在一群紫衣女子的面前,神態肅索地跪下。

  在跪下之前,她首先表明身份,沈聲道:「老身已不再是峨嵋派弟子。」

  說到這裡,取出一面木牌,向天一拋,劍光倏閃,把木牌一分為二,跌落在地上。

  這是峨嵋派的「峨嵋弟子木牌」,要是木牌被毀,這個峨嵋弟子便再也做不下去。

  除非再回峨嵋山,由當代掌門另頒一面木牌,始可重新投入峨嵋派門下。

  但金頂婆婆既是自毀木牌,便是再也不會重投於峨嵋派門下。

  這一群紫衣女子,為數約十餘人,各系長劍在腰,年紀由十六七至四十餘歲左右。

  但為首一人,身披雪白披風,年紀看來猶在金頂婆婆之上。

  「師姊,雖然你比我更早三十年脫離了峨嵋派,但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我的好師姊。」

  披上白披風的老婦,臉容清瘦,眼神冷厲。

  當曹木玉仍然是「小小師妹」、「醉人兒」的時候,她便是「醉人兒」心裡非常痛恨的師姊。

  她姓香,叫香青萍。

  香青萍似乎不願再提以前的事。但曹玉木既已當眾抖擻出來,她也不迴避。她道:「我自問是峨嵋派的好師姊,但你當時怎樣瞧我?你要老老實實說出來。」

  曹木玉道:「當年,是我太任性,心胸狹窄不能容物,只是埋怨師父偏袒香師姊,全然沒檢討自己的錯失。」

  香青萍道:「你恨了我多久?」

  曹木玉道:「年紀老啦,就算想再恨下去,也已是力不從心。師姊,要恨一個人,是很費心血的,你認為犯得著嗎?」

  香青萍道:「當然犯不著。所以,長久以來,我絕少去恨一個人,但你卻是例外的一個。」

  曹木玉道:「師姊,你要是心裡還在恨我,今天大可以把我碎屍萬段。」

  香青萍道:「今天,你有事求我,但你以為我會答應嗎?」

  曹木玉道:「你是一定會答應的。」

  香青萍冷笑道:「何以見得?」

  曹木玉道:「你可以恨我,但不能拒絕我的請求。」

  香青萍仍然重複著那句話:「何以見得?」

  曹木五道:「因為我要你做的事,也同樣是你必須要做的事。」

  香青萍道:「你是說明教少主嗎?」

  曹木玉道:「不錯。你早已投身聖島,難道會不知道東方島主的心意嗎?」

  香青萍默然不語。

  曹木玉接道:「實不相瞞,我已心力交瘁,在酒肉山館一戰,不但瞎了一隻眼睛,也受了極嚴重的內傷,憑我之力,恐怕再也沒法子把楊少主平平安安護送到聖島之上。」

  香青萍道:「你是峨嵋至尊,怎能說這些喪氣的說話?」

  曹木玉道:「我已不再是峨嵋派中人,什麼峨嵋至尊,已是過眼雲煙之事,師姊再也休要提起。」

  香青萍道:「你不再是峨嵋至尊,我也不再是你的師姊。」

  曹木玉道:「話雖如此,但我今天既有求於你,便是再叫你一百聲師姊,也是心甘情願的。」

  香青萍道:「要是無求於我,那麼,你是一輩子都不肯再叫我一聲師姊啦?」

  曹木玉咬了咬牙:「你說的不錯。」

  香青萍道:「為了明教少主,你一開始就跪在這裡,但要是我堅決不肯把他護送到聖島,卻又如何?」

  曹木玉道:「師姊,無論你提出任何條件,我都會答允。」

  香青萍道:「好!我答應你,但在很久以前,我已很想看看,你的一顆心,究竟是什麼樣的顏色!」

  曹木玉長笑道:「原來只是這樣,太容易了。」一手插入胸口,另一隻手使勁地把爆裂了的肌肉掰開。

  香青萍的眼色變了。

  她看見了「小小師妹」的一顆心。

  這「醉人兒」的一顆心,原來也是一片赤紅的。

  天地有正氣,但更有殺氣。

  在山城塔上,一直都有兩個人,但塔下的人,並不知道。

  第七層塔,塔在高處,陽光也照射得更快更早。

  陽光照射在兩個人的臉上。這二人,左邊的是段十三郎,右邊的是律雪阡。

  律雪阡,在塔上長身工立,袍白如雪。

  他有著一種成熟而尊貴的風采,在江東武林,他是名門望族中的名人。

  江東津家,有最快宏的古堡,最廣闊的田園,更有最具規模的錢莊、酒家、以至是賭場。

  律雪阡是江東津家第十七代主人。

  在江東,除了霸王楚江東,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名字,能比「律雪籲」這三個字更響亮。

  小段目注旭日,道:「容拜刀在腳下,楊缺之子也在腳下。」

  律雪阡道:「整個武林,都在我們的腳下。」

  小段道:「在黑木堂,有我。」

  律雪阡道:「在江東,有我。」

  小段道:「只要你我攜手,又有誰能阻擋我們的去路?」

  律雪阡道:「霸王既死,以後,江東武林便是屬於我們的。」

  小段道:「不!我不要江東,我要的是江南。但在以後的日子裡,江東也就是江南,江南也就是江東,只要你我互為奧援,總有一天,天下霸業,都是你我囊中之物!」

  律雪阡悠然道:「但你我心中有數,總有一天,我們還是要拚個你死我活的。」

  小段也笑了。但在這笑意中,眼睛同時射出一股極狠毒的寒芒。

  他知道,律雪阡很瞭解自己。

  在這一方面,楚江東便遠遠不如律雪阡。

  因此,律雪阡能夠很自負地站在自己身邊,但霸王卻已死了。

  律雪阡的聲音,繼續在小段耳畔淡淡地響起:「霸王死了,你什麼時候會把妖姬騎在胯下?」

  霸王!

  妖姬!

  霸王已死,妖姬還能逃出段十三郎的掌心嗎?

  旭日漸漸爬得更高。

  律雪阡忽然在小段面前眨眨眼,笑道:「為了沈輕蘿,無論為她做出任何事情都是值得的。就算為了這個女人殺掉親生父母,都很值得。」

  這幾句說話,如同幾把尖刀,同時插在小段的心上。

  小段沒有為了沈輕勞殺掉父母,但卻殺了霸王。

  律雪阡又對小段說:「我沒有為了沈輕蘿殺任何人,但卻比你更早一步,把她騎在胯下。

  「她確是一個非常非常出色的女人,將來你若有機會試一試,就會明白我說的都是真話。」

  小段的臉漸漸發紅,瞳孔同時佈滿血絲。

  他的右手已按在舞雩刀的刀柄上。

  塔上、塔下。橋上、橋下。

  處處都隱伏著濃濃的殺氣,大好頭顱,且看給誰來斬。

  驀地,一騎人馬,舞動一襲金黃披風,英姿颯爽地從小道飛馳過來。

  鞍上那人,彎彎的眉,皓雪的齒。她穿的長裙色彩繽紛,依然故我地露出一雙皙白的赤足……

  任誰看見了她,都難免為之眼睛大亮。

  竟是「神劍躍姬」沈輕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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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4:53

第十五章 問今宵酒醒何處


  霸王無言,段小樓卻有話要說。他說的不是醉話,因為他沒有喝過一滴酒。他說的更是真話,因為到了這時候,已沒有必要隱瞞自己的本來真面目。

  小段的聲音,毫不躊躇。霸王已中伏,他已敗了,也要死了。面對著瀕死之人,十三郎再不避忌。

  他道:「我仰慕江東霸王,這份情意是真的。這許多年以來,咱倆共同出生入死,肝膽相照,也同樣絲毫不假。但我不要跟著你這樣的一個霸王終老。既不想,也不能。因為我知道,霸王的收場是怎樣的,就算你今晚沒死在我刀下,總有一天,你會引劍自刎,悲慘地死在仇敵的圍困下!

  「你是英雄,但太蠢!愚蠢的英雄,不是楚項羽,便是戀棧權勢不知火燒眉睫的韓信。

  「在江東武林,你原本有很大的勢力,擁護霸王的年青一代江湖子弟,不知凡幾,但你沒有好好珍惜,只是獨斷獨行,徒然干下一連串愚蠢的事跡。

  「今夜,我做了最重要的一個決定。我要殺了你,因為你一天不死,江東武林數十幫派,也就不會紛亂起來。

  「亂世出英雄,這說話是永遠錯不了的。江東武林一天不亂,黑木堂也就無法乘勢而起。你死了之後,我會成為江東武林中最受擁戴的英雄豪士。

  「因為人人都知道一件事。」

  「楚不離段,段不離楚。小段永遠都是霸王最要好的兄弟,最靠得住的朋友。你死了,我絕對有資格在江東武林取代霸王的地位!」

  「還有!你配不起沈輕蘿!她應該是屬於段十三郎的!霸王!不可一世的霸王,你聽見了沒有?」

  段小樓已穩操勝券,霸王已是垂死之人,他再也不必掩飾,也不必避忌。他一步一步向霸王逼近,直至臉孔對著臉孔,甚至是鼻尖貼著鼻尖。

  從沒有人敢在咫尺距離之下,如此這般地逼視越江東。

  直至這一刻!來自大理功果坡滌瑕山莊的段十三郎,終於狂態畢露地逼近過去。

  霸王緊握拳頭,但不說話。

  他知道,自己恨不恨小段是一回事,倒是小段,原來早已恨透了自己,只是自己太愚昧,直至這個田地,方始如夢初醒。

  霸王始終不說話,只是到了最後,豁盡全身最後一口氣力,把一大口鮮血噴在段小樓的臉上。

  小段笑了。他連抹都不抹一下,任由霸王的血掛在自己的臉上。

  霸王!好一個霸王!但霸王要死了,死了的霸王,便和世上的每一副乾屍,每一堆枯骨毫無分別,那又何必與他斤斤計較?

  霸王終於倒下。小段落寞地一笑。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會少了一個好兄弟,好朋友。

  難怪他這一笑,真的是那麼落寞。

  一個老人捧著酒缸,腳步瞞珊地走了過來,醉眼昏花地在叫:「壯士,你在哪裡?這裡還有五斤沒有喝完的杏花村汾酒。」

  霸王已倒地,但聽見汾酒這兩個字,喉嚨裡還是咯咯地發出細微的聲音。

  小段也許沒聽見,他已成功地在霸王背後捅了一刀,刀鋒更從霸王肚子透出。

  這已經很足夠了。

  總不成還要把楚江東的屍體砍成肉醬!

  老人把酒缸放在霸王身邊,緩緩地跪了下來,環視四周,除了風沙漫天飛舞,地上只有一具一具的屍首。

  老人長長地歎了口氣,喃喃道:「沒有朋友是孤單的,但交錯了朋友,一定比死還更難受。」把一撮沙土,撒在霸王的臉上,歎氣又再歎氣。

  拂曉。錦山城北三里外,有一座雄偉壯觀的山城塔,塔高九層,塔外有石橋,長十八丈,寬丈餘,橋下是一條急湍的河道,流水聲終年淙淙不絕。

  和戰早已在橋上仁立。

  他等候的人是容拜刀。

  容拜刀未至,山城塔下卻來了四條人影。

  那是楊破天、姐娃、謝蒼天、還有「毒打郎中」公孫感謝。

  謝蒼天忽然對公孫感謝說道:「我是『謝頭』,你是『謝尾』,彼此都姓謝,真是多謝蒼天。」

  公孫感謝怒道:「誰跟你這個老叫化姓謝?一派胡言!」

  楊破天忍不住問妲娃:「這二老總是很不咬弦的,你為什麼不上前勸一勸?」

  妲娃眼睛一翻:「二者不咬弦,那是二老的事,我為什麼要勸一動?便是真的勸了,那又怎樣?過不了片刻,還是會繼續狗咬狗骨!」

  楊破天笑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別這樣好不好?我又沒有真的把你的舌頭割下來,只是用刀背在你的舌頭上按了一下……」

  妲娃怒道:「我便是這樣才瞧不起你!若是你有種的,便用刀鋒爽爽快快地割下,只懂得裝腔作勢唬嚇人家,算是什麼英雄好漢?」

  楊破天道:「要是真的把舌頭割下,便再也聽不見你的聲音啦!」

  妲娃哼一聲:「聽不見便聽不見,又有誰會希罕我的聲音了?」

  謝蒼天立時鑽了過來,神色緊張地說道:「要是我的乾女兒不能說話,老叫化非要上吊不可。」

  妲娃跺了跺足,把他大力推開:「快走!這裡沒有你們老人家的事。」

  謝蒼天道:「乾女兒說得很對,我這個做義父的,不該走過來礙手礙腳,還是不如找個機會一掌把你師父打死,才是今天頭等重要的大事。」又再走到公孫郎中那邊,比手劃腳二人爭論不休。

  楊破天奇道:「你義父為什麼總是要說打死你師父?」

  妲娃冷笑道:「說說而已!你和他都是同一類人,嘴裡什麼都說得出口,真的要幹大事,便口硬心軟一塌糊塗。」

  楊破天歎了口氣,沒有爭辯。半晌卻又忽道:「和壯士約戰容拜刀,你師父和義父怎會巴巴的趕到錦山城外觀戰?」

  妲娃說道:「和戰是我師父的表弟,師父說,表弟不自量力要跟姓容的決鬥,這並不是凶多吉少,而是必死無疑。念在一場親戚,因此前來為表弟收屍,免得在決戰身亡之後,曝屍在這條橋上。」

  楊破天皺眉道:「明知道勢必送死,和壯土為什麼還要決戰?」

  妲娃道:「江湖中人的爭殺,經常都是這樣的。幾百人圍攻一人,可以說是為了正義而戰,以一擋百,明知道必死無生,還是咬緊牙關直闖過去,這便叫大義凜然,英雄本色……嘿嘿,我只是一個不懂世事的姑娘,這些英雄人物的膽色和故事,我是永遠也弄不明白的。」

  楊破天道:「你師父和義父,聽說都是厲害的腳色,既然和戰是你師父的表弟,大可以表兄弟聯手抗敵,把那姓容的千刀萬剮,為武林除了一大害,豈不甚好?」

  妲娃道:「若倚多為勝,便不能算是一場公平的決戰。和戰素來自負頂天立地,便算師父和義父願意相助,以他那樣的脾性,也決不容許二老插手。」

  楊破天微一沈吟,道:「但要是在決戰之前,二老先行把姓容的幹掉,和壯士可沒話好說了吧!」

  妲娃歎息一聲:「你的主意雖然不錯,可惜已來得太遲。」一面歎息,一面望向橋上。

  只見一條灰衣漢子,手抱一口大刀,神情冷漠地在橋上出現。這人正是容拜刀!

  容拜刀手抱大刀,直勾勾地瞧著和戰的臉,首先說道:「連你的師父『曲江神拳』潘克思,也在我十招之內腦肝塗地慘敗而死,你為什麼還要向容某挑戰?」

  和戰的身子微微發抖!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內心激動,他朗聲道:「我師父曾救你一命,但你竟然恩將仇報,把他老人家殺害,和某便是螳臂擋車,今天也要和你拚命到底!」

  容拜刀嘿嘿冷笑,道:「和戰,你毋須在容某面前裝模作樣。我知道,在這一戰前,你曾經到過聖島,遏見東方島主,是不是有這一回事?」

  和戰直認不諱,道:「是又怎樣?不錯,我早已見過東方島主,把這一場決戰的事說了出來。她已答應,只要我死在容拜刀刀下,一年之內,她一定會為我報仇!」

  容拜刀「呸」的一聲:「你以為東方釜魚是天下無敵第一高手嗎?

  難道你又以為她講過的說話,一定不會反悔?你太天真啦!我殺了你的師父,是因為他要在我的飯菜裡落毒!「

  和戰道:「我師父救你一命的時候,是誤以為你是一條熱血好漢。

  到了後來,才知道你為了財富權位,不惜投身黑木堂,為金國狗賊賣命。想那蕭博原是契丹人,他相助女真人入侵我大來江山,還可說是非我族類。但你是漢人,是大來國土的子民,竟然做了漢奸,既給我師父獲悉真相,又怎能把你輕輕放過?「

  容拜刀道:「是非曲直,恩怨情仇,本來就是永遠罄竹難書的。山城塔下,既有『毒打郎中』公孫感謝,也有丐幫的謝地翁,想必是為你助拳而來吧?既已到此,何不大大方方早點走過來,容某便是以一敵三,卻又何懼之有?」大言炎炎,氣焰逼人。

  和戰拱手說道:「這是你我二人的私怨,跟誰都沒有半分干係,你是當世有數的刀手,我多半不是你的對手,但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這一戰便是死在橋上橋下,姓和的決不後悔。反正一年之內,東方島主說過一定會為我報仇,你這條性命也是活不長久的。」

  容拜刀冷冷一笑:「既然如此,容某得罪了。」從背上抽出一把銀光閃閃的厚背五環刀,霍的一聲,把石橋上一根石墩齊中削開,看來像是切開了一塊嫩滑的豆腐。和戰也亮刀在手。以刀論刀,他這一口雖然不是什麼寶刀,也可算是上好的兵器。

  忽聽一人陰森森地笑道:「姓容的,我表弟的刀法,雖然比我這個做表哥的差了一大截,但要殺你這種忘恩負義的小人,仍然是綽有餘裕的。只是,我這個表哥曾經親口答應過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姨丈大人,我曾經說過,要是我這個表弟在某年某月某日,要在某條橋上跟別人比武決鬥,那麼,這一戰必須由我這個做表哥的打頭陣,這樁事,千真萬確,要是容兄不相信,大可以問一問丐幫的一袋長老。」

  丐幫的「一袋長老」,原名謝地翁,但卻在被貶為一袋弟子之後,易名為蒼天,終日坐在公孫郎中醫寓門外,遊戲人間度日。

  謝蒼天早已一蹤一跳走了過來,說道:「公孫郎中之言,他奶奶的句句屬實,老叫化的耳朵雖然油垢甚多,但當年的一番說話,全都聽得一清二楚,他媽的確有其事。」

  不等客拜刀開口,和戰已首先叫道:「表哥,這件事,你不要插手!」

  公孫感謝冷冷道:「這一場決鬥,我是管定的了。沒有姨丈的栽培,我這個活見鬼的臭郎中早已見了閻王,要是明知道你跑來送死,我這個做表哥的仍然躲在被窩裡睡覺,將來到了黃泉路上,又豈有面目見姨丈大人?」

  謝蒼天接道:「對你來說,你當然以為這是一場公平的比武。但你可知道,黑木堂勢力南侵,無論這一仗姓容的是勝是敗,黑木堂都已作了部署,必定要把錦山城一口吞掉?」說到這裡,向橋下東南方一指,但見人影幌動,兵刃閃閃生光,都是黑木堂的精銳殺手隱伏其間。

  和戰轉眼一望,在山城塔西北方,也同時瞧見了黑木堂的殺手,正悄悄地包圍過來。

  和戰瞼色一變,怒道:「容拜刀,你明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竟然佈置數十高手在橋上橋下,究竟意欲何為?」

  容拜刀道:「容某固然並非孤身赴戰,但你又怎樣?公孫郎中,謝老叫化、還有兩個少年男女,也不是陪著你一起嗎?既然你這一戰早就廣邀援手,容某又何須跟你們客客氣氣?」

  謝蒼天哈哈大笑,道:「夠了夠了!什麼虛言偽語都不必再說,只管大開殺戒,誰也不必客氣。」

  公孫感謝怒道:「少嚕嗦,妲娃那邊已有敵人殺至,快滾過去護著她,這娃容的王八,自有我來收拾。」

  公孫感謝以一口長劍,搶前進襲容拜刀,在塔下,妲娃、楊破天已雙雙陷入苦戰之中。

  楊破天身上,原本沒有兵刃,但妲娃卻配備了一雙青銅利劍,敵人來犯,便各執一劍,並肩迎戰。

  但黑木堂早已有備而來,勢聲浩大,妲娃雖然劍招精妙,但內力不繼,不消片刻,左臂已給敵人一刀劃破,血流如注。

  楊破天奮力頑抗,但以他的劃法,比妲姐娃更是有所不如。

  山城塔下,石橋之上,殺戮已起,但又有誰能知道,在這戰場以外另一段詭異的故事?

  旭日漸升,一道朝陽,透過梧桐葉化成千百道細長的光影,斜照在一個老婦人的臉上。

  這張臉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是峨嵋山上最嬌艷最動人的瞼。那時候,她有一個很可愛的外號,叫「醉人兒」。

  她是當代峨嵋派三十一名女弟子中,惟一敢偷偷溜到山下買酒喝的「小師妹」。她姓曹,名木玉。

  有一次,她給師父罵了幾句,心裡很不服氣,認為師父老是偏幫她的一個師姊,處事很不公平。

  於是,她再一次了然下山,但那時候,天色晚了,山下所有賣酒的店子都已關上了門。

  這峨嵋派的『小小師妹「越走越遠,終於在西北三十里一個市鎮內,找到了一間還沒有打烊的小酒家。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世間上最寂寞最孤苦伶訂的人。

  她喝了很多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到後來,杯子給摔破了,換一個大碗。

  用大碗喝,當然遠比用小杯子痛快得多。那時候,她自以為酒量無人能及,居然沾沾自喜。

  但她很快就看見另一個人,那是一個看來比她還要寂寞的男子。

  她一碗一碗地喝,但這男子卻是一缸一缸地,把最烈的酒當作是清水般灌入嘴裡。

  她不服氣,走上前要和這人比劃比劃。

  這人沒有理睬她,掉頭便走。她更不服氣,半醉半醒地追上去,苦苦糾纏,結果,二人一起在山林中墜入獵人的陷阱裡,像是野獸般被困了一晝一夜。

  被困在原本應該用來對付野獸的陷阱裡,滋味雖然很不好受,但卻有一個好處,就是這裡再也沒有一滴酒可以讓二人繼續醉下去。

  只要沒有繼續醉下去,再一塌糊塗的酒徒,始終會有酒醒的時候。

  酒醒後,那人苦笑:「人道:「今宵酒醒何處『,但這一宵,此語再也休要重提。「

  當他說著這兩三句說話的時候,她的酒意還是沒有完全消散。

  她的眼睛,在這陷阱裡變得朦朦朧朧,和她平時明亮如星如月的眸子相比,大異其趣。

  但她這神態,更能顯出她的美,還有媚。

  美是美麗,媚是媚眼如絲。單單只是美麗,並不一定足以令男人動情,但要是一個美麗的女子,再加上媚眼如絲的表情,更尤其是近在咫尺距離之間,這就真的十分要命。

  她沒有全醉。

  就算她曾經全醉,在這陷阱裡被困了一整天,酒意最少已清醒了一大半。

  她很清楚自己的魅力有多少。

  她自己向自己打賭,重重地押——這便是曹木玉生命中第一個男人。

  她經常都是這樣的,她有很重的賭性,就算沒有人和她對賭,也會自己跟自己賭個痛快,而且輸了之後,絕不賴帳。

  這一次,她押的注意是出奇地重。她暗自起誓:「要是這男人今天不要了我,我以後再也不會把身子給予任何男人!」

  沒有人知道她自己對自己的打賭。

  這人並不是神仙,他當然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女喝醉了,雖然醉得很好看,但也醉得太瘋癲。

  「君子不欺暗室。」這是漢人一句很古老的說話。

  這人並不是漢人,他來自契丹。

  他姓蕭,名博。

  木玉自我打賭,以為蕭博一定會要了自己的童貞。她在呻吟,痙攣,彷彿整個人都已在蕭博懷中虛脫。

  她的手在他身上慢慢地移動,她強烈地感覺得到,這男人的腹中,已燃起了一團再也無法可以熄滅的火。

  那是慾火!

  在這陷阱裡,是熾烈的,也是最能令人動情的地方,她的手撫摸在他的背上。

  他的衣衫,早已給汗水濕透。

  她緊緊地纏著他,死命地抱住,便是天打雷劈也不肯放開。

  沒有天打雷劈,但卻忽然下了一場很奇怪的雨。

  這一場雨,事前毫無半點朕兆,甚至在下出第一滴雨之前,仍然有陽光照射到陷講中。但忽然間,大雨滂沱地灑下。

  比黃豆還要大的雨點,淋濕了二人的身子。這男子長長的歎了口氣,把她抱起,但卻並不是奪走她的童貞,而是抱著她衝出陷階。

  要衝出這個最少有三丈深的陷阱,木玉是絕對辦不到的。

  但對這男子來說,竟是說不出的輕而易舉。

  木玉給他抱著衝出這陷阱,但她的眼中,卻露出了憤怒之意。她靠在這人的軀體上,連動都不動,但心中卻在百感交集,幾乎連眼淚都流了下來。

  但這男子沒瞧見。

  就算他瞧見她在流淚,也會以為這只不過是雨點。

  木玉根死了這人。正因為恨意太深,她決定耗盡一生精血,也要死命地纏住這個男人。

  這人是蕭博。

  蕭博是黑木堂中第一高手。

  雖然,那時候他還很年輕,但一個真正厲害的武林高手,並不一定會是大器晚成的。

  蕭博在十五歲那年,已經是遼國中最出色的劍客。

  曹木玉身為峨嵋女弟子,但她為了黑木堂的蕭搏,終身不嫁。

  她自己押下了的重注,真的輸了。既然輸了,她的身子,便再也不會斷送在任何男人的軀體下。

  在以後的日子,蕭博沒有忘記這個從峨嵋山滾下來的「醉人兒」,二人還是經常見面。有時候,蕭博直登峨嵋金頂,無論他要見任何人,任何地方都絕對阻難不住這位黑木堂第一高手。

  蕭博是關懷木玉的。他從沒有忘記,在那陷阱裡的一晝一夜。

  他慶幸自己最終能夠克制得住。在這件事情上,他暗暗感謝上天忽然下了那一場罕有的大雨。

  不是木玉不好,也不只是因為漢人那句「君子不欺暗室」的說話。

  只因為在他的心裡,早已有了另一個女子的存在。

  那是終其一生,始終忘懷不了的東方釜魚。

  東方釜魚的父親,便是百年以前,名震天下劍道冠絕武林的一代劍聖東方甑塵!

  東方甑塵是天下間最偉大的劍聖。

  東方釜魚,是蕭博願意為她終身不娶的女子。

  但東方釜魚是否也同樣喜歡這位黑木堂第一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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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4:22

霸王道:「若怕痛苦,不如喝茶。」

  唐老病道:「喝酒易醉,但可知道濃茶也能醉人?與其喝茶而醉,不如轟轟烈烈醉在黃湯之中。」

  霸王道:「老丈說得好,敢問貴姓?」

  唐老病道:「老漢姓唐,賤名不屑一提,也不必提。」

  霸王道:「既未忘卻本身姓唐,何妨把名字說出?是不敢說?還是不想說?又抑或是真的不屑說?」

  唐老病咳嗽一下,面上似有幾分驚慌。

  「霸干,你是來逼我的?」

  「大師今歲春秋多少?」

  「大師!你竟喚我大師?難道,我是個老和尚嗎?」

  「當然不是和尚。你是蜀中唐門的『解毒大師』,既精於施毒,更精於解毒,沒有你,蜀中唐門這五十年,又怎能在江湖上叱吒風雲,所向披靡?」

  唐老病怔住了,他瞇著眼盯住楚江東,對於這個楚霸王,他是聞名已久的,卻沒料到,這霸王今夜竟是衝著自己而來。

  唐老病終於道:「唐某是蜀中唐門第二十三代傳人,在唐門,人稱唐老太爺,在江湖中,外號『解毒大師』,唐俠北便是老夫的名字。」

  霸王歎了口氣,道:「你在這小鎮已整整五十年,怎能兩地兼顧?」

  唐俠北道:「你既知我在此地的脈絡,又怎會不知道我有一個孿生弟弟?」

  霸王緩緩地點了點頭,道:「你是俠北,胞弟是俠南。但俠南幼時患了一場大病,以致終生不能練武,也不敢鑽研唐門用毒之道。他惟一可以為你做的事,便是成為你的影子。在唐門,當你不在的時候,俠南大可裝模作樣,魚目混珠。在此地,他也同樣能夠為你這位兄長頂替充撐,誰也會以為,唐老病是這小鎮的惟一賣酒老人,而絕不會料到,這老人竟然便是名滿天下蜀中唐門之主!」

  唐俠北沈聲道:「早就知道,霸王不是泛泛之輩,今夜一見,足證盛名之下無虛土。夠了!夠了!你既是衝著老夫而來,敢問有何賜教?」

  目光如刀,再也不是昏庸隨便的賣酒老人。

  霸王喟然長歎:「蜀中唐門,素以剝、毒、指、奇門通甲佈陣之術稱雄武林,但自從昔年龍虎山武林大會之後!唐門雖未曾在擂台比武中損兵折將,但卻在武林大會之後,屢次出師火並飛魚塘、衝霄寨、以至是黑木堂一系高手,為時共歷八十餘載。

  「經此八十年不斷爭殺,蜀中唐門雖然先後滅了飛魚塘,毀了衝霄寨,但卻多次與黑木堂僵持不下,終於導致高手調零,人材不繼的局面。

  「照我看,唐老先生目下此舉,本為兩面兼顧之策。一方面可以縱覽江南形勢,另一方面也可以暫時穩定蜀中唐家堡的局面,謀定而後動。

  「但目下形勢,與數十年前固然大有分別。即使是在這十餘年中,變化也是非同小可的。

  「大宋江山,積弱難返,金帝屢屢興師來犯,江北一帶,早已淪為夷族疆土,即使金人鐵騎稍為退卻,隨時隨地仍會捲土重來,要是武林中人,仍然抱殘守缺,不思進取,這半壁江山,固然再難收復,便是江南之地,也是岌岌可危,有如擊卵。」

  唐俠北瞳孔收縮,道:「霸王之意,老夫心中有數。你是要老夫助你一臂之力,聯手對付黑木堂!」

  霸王道:「黑木堂一日不除,始終是江南心腹之患。」

  唐俠北道:「這句說話!老夫在二十歲那一年,已說過不知多少遍,也曾邀約武林同道共組雄師,但卻總是徒勞無功。想不到在這暮年時候,反而有你這個江東楚霸王,反過來對老夫加以說項,真是老天爺給我的莫大諷刺!」

  霸王道:「唐門主人,雖然年事不輕,但我看得出前輩一顆雄心仍在!」

  唐快北拈鬚大笑:「好,就憑你這句說話,老夫願意交你這一個朋友!」

  霸王道:「既然如此,當浮一大白!」

  唐俠北立時取出兩罈好酒,道:「久已不曾酷酊大醉,今夜何妨破例!」

  夜更深,酒香更濃。

  小鎮外,驀地人影綽綽。

  不是一般鎮上居民,而是調度有序,人人身懷武功,殺氣騰騰的戰士。

  為首一人,臉形方方正正,年約四十,不高不矮,手掣八尺長刀。

  長刀刀鋒,抵在一個人的頭上。這人,頭髮散亂,面帶血汙,被縛在一根木柱上。

  木柱架在一輛木車上,木車由四條精壯大漢推動,徐徐進入小鎮。

  小鎮內,最光亮的便是唐老病的店子。這時候,霸王已喝至半醉,但這輛木車甫推至店門外,他的瞳孔倏地暴睜,濃眉似是打了個結。

  霸王捧起酒罈,大步走出店門外,倏地大笑:「小段,你死了沒有?」在這時候還能笑得出口,不愧是江東霸王。

  被縛在木柱上的,赫然竟是段小樓,他被縛在木拄上,咽喉間有一把沈重而鋒利的大刀。但霸王大笑,他也大笑。笑聲甫起,喉頭顫動,觸及鋒利的刀刃,立時血流如注。

  但小段悍然不懼。笑了好一會,才道:「小段雖然窩囊,但狗賊始終不敢把我一刀宰掉。」

  霸王道:「要是你死在這狗賊刀下,我一定會把這狗賊煮熟來吃。」

  小段道:「這狗賊皮粗肉韌,便是煮上三日三夜,也不易下嚥。」

  霸王道:「要是真的嚥不下,只好用這狗的肉來餵狗。」

  小段大笑:「要是連狗都不肯吃這狗賊的肉,卻又如何?」

  霸王道:「這是後話的後話了,這種事,以後再說!」

  語聲一頓,瞪著那人道:「來將通名,為什麼用大刀抵住我朋友的脖子?」

  那人道:「老子是少林派的掌門大功禪師,率領著峨嵋、恆山、武當、華山這幾派的弟子,向霸王做一個不大不小的買賣。」

  那人一身黑衣,全然不是一般和尚裝扮,更不像是有道高僧,竟然信口開河,說自己是少林寺的掌門大功禪師,當真是顏厚無恥,胡說八道之至。

  小段「呸」的一聲:「什麼少林掌門,峨嵋恆山武當華山弟子,簡直一派胡言!」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我是不是少林高僧,對你來說都是一樣的。你再不住嘴,老子先把你的兩條腿齊膝砍掉,然後再跟霸王商議價錢。」

  小段道:「如此最好先砍了再說!要是我少了兩條腿,就再也不會值錢!」

  黑衣人冷冷一笑,不再理睬小段,只是凝望著霸王道:「段小樓已在老子手裡,這條性命值多少兩白花花的銀子,就由你自己說吧!」

  霸王道:「小段是我的朋友,你把我的朋友當作貨物般賣給我,這種生意,可說是無本生利,大大的劃算。」

  黑衣人哼的一聲,道:「為了要生擒你這個朋友,老子損折了十幾個心腹手下,又怎能算是無本生利?若要計算成本,以每條人命一千兩計算,老子已花了一萬五千兩!」

  霸王皺眉道:「一條人命值一千兩?這是怎樣計算出來的?」

  黑衣人道:「有些人的性命,貴逾萬兩黃金。但也有些人的性命,分文不值。老子這十幾個心腹手下,大概每條性命最少值一千兩左右,這是絕對不會算錯的!」

  霸王道:「你花了一萬五千兩成本,要賣多少兩銀子才算合理?」

  黑衣人道:「若然按照少林派的規矩,最少也得賣上十倍價錢,方為合理。」

  霸王道:「少林派門現森嚴,但卻不知道,這是屬於寺中的那一條規矩?」

  黑衣人道:「少林派的規矩,甚是繁複,你是外人,目是不得而知!」

  霸王道:「小段只是個臭男人,便是五十兩銀子,也不會有人光顧。大師獅子開大口,竟索價十五萬兩,未免是太妙想天開了,不如這樣吧,你給我五百兩,我連自己也賣了給你,未知大師意下如何?」

  黑衣人臉色一沈,冷笑道:「好一個江東霸王,既然你要跟咱們黑木堂要手段,老子若不奉陪到底,也會給道上的朋友瞧扁了!」大刀一揮,疾砍段小樓的腦袋。

  這一刀!虎虎有威,絕對不像是裝模作樣。霸王倏地厲聲喝止:「且慢!」

  黑衣人冷冷地盯著霸王:「怎麼了?十五萬兩,少一兩也不必跟老子討價還價!」

  霸王也冷笑一聲,道:「你是黑木堂中人?還是少林寺的和尚?」

  黑衣人說:「少林寺的和尚,早晚都會給本堂殲殺得一乾二淨,什麼少林方丈大功禪師,老子只當是一個悶屁!」

  霸王道:「既然不是少林派的和尚,事情就容易商量了,這姓段的小子,我就用十五萬兩銀子把他買下來!」

  黑衣人笑道:「霸王果然重情義,說句老實話,十五萬兩便能換回大理功果坡滌瑕山莊少莊主的性命,簡直是天大的便宜!」

  霸王道:「好,就此一言為定!你是黑木堂的人,未知跟蕭博蕭老供奉怎樣稱呼?」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蕭博曾經是本堂之中第一高手,但如今形勢已大大不相同!」

  霸王瞠目道:「這是什麼意思?」

  黑衣人道:「蕭博背叛本堂已有好一段日子,只是外界不得而知吧了。但最近,本堂已公告天下,更頒下『黑木追殺令』,務須把這叛徒擒拿治以應得之罪!」

  這是霸王從未聽過的消息,但他只是半信半疑。

  在江畔一役,蕭搏與金頂婆婆聯手擄走魔教少主,一去無蹤。

  及後,霸王接獲金劍水軒主人司空覆手密箋,於虎丘會晤。

  這一戰之後,霸王按照原定部署,走訪蜀中唐門主人唐俠北,不料段小樓竟已落入奸人之手。

  霸王因注著黑衣人,道:「你可是黑木堂的『祭天刀魔』夏侯勇?」

  黑衣人啊然一笑,道:「好眼力!不錯,老子便是夏侯勇!江湖傳言,楚不離段,段不離楚,但這一次,你若不肯乖乖付出十五萬兩,這姓段的小子,立時就得身首異處!」

  霸王道:「小段這條命,自然是值得上十五萬兩的,但未知夏侯勇的性命,又值多少?」

  夏侯勇臉色一變,勃然道:「這是什麼意思?」

  霸王怪笑:「我的意思,大概連最笨的母豬也猜得出來。連小段這種人也值十五萬,那麼,夏侯勇的命最少值三十萬,對不?」

  夏侯勇大怒:「姓楚的,你敢在這時候跟我耍手段,可不要後悔!」

  長刀一揮,這一次再不留情,一刀砍向小段的腦袋。

  但也就在這電光萬火之間,霸王也已出手。

  霸王以一桿霸王神槍名動天下,但這一次,他使用的並不是神槍,而是一隻小小的酒杯。

  在老人的店子裡,既有各種不同口味的酒,也有大大小小不同的裝酒器皿。

  這一隻酒杯,看來平平無奇,落在不識貨的人手裡,只會當作是一般的漆器酒杯。

  但霸王是識貨的,他一眼就已看出,這是漢朝「朱漆木製耳杯」

  其中之一。

  這是著名的「彩色三魚木製耳杯」,雖已年代久違,但仍然色彩瑰麗,令人眼前大亮。

  這樣珍貴的酒杯,霸王是不捨得丟掉的,但要是和小段的性命相比,境況卻又大不相同。

  霸王把這一隻罕見的「彩色三魚木製耳杯」當作暗器,直向夏侯勇的身上激射過去。

  要是隨隨便便向夏侯勇擲出一隻酒杯,絕對救不了命懸一發的小段。但霸王早已暗中運凝巧妙無比的內家罡氣,木製耳杯在擲出去的時候,還是完完整整的,但當它接近夏俟勇身邊約莫一尺左右之際,這木製耳杯突然就像是爆竹般爆裂,碎片如同暗器般激射向夏侯勇。

  夏侯勇這一驚非同小可,再也不顧得揮刀殺害小段,急急向後倒飛,遠遠離開了木車。

  夏侯勇雖遇,卻有十二名黑衣戰士,呼喝著向霸王衝了過來。

  其中一人,手執判官筆,專打人身三十六死穴。

  其中一人,雙手舞動流星錘,內功精純,真力自流星相上滾滾湧至。

  又有一人,手持鐵拐,拐長七尺二寸,攻勢有如鋪天蓋地,怵目驚心。

  單是這三人的武功,已絕對不是一般庸手可比。

  但霸王殺性已起,敵勢越強大,他的戰意也越是旺盛。為了救回小段!眼前縱使有千軍萬馬衝殺而至,他都只會義無反顧地付諸一戰。

  不為什麼,只因為被縛在木車上的那個人,就是小段。江湖傳言,段不離楚,楚不離段,這是千真萬確的。

  為了霸王,小段千里迢迢從大理而來。

  在功果坡,已聽說過江東楚地,有霸王這麼一個人。只是聽聽,小段已心儀神往。到了江東,初會霸王,黃昏才見面,未及子夜已雙雙人醉。天未亮,卻又雙雙策騎北走大漠,追殺契丹南院大王麾下一名殺戮狂魔。

  小段是任俠的。霸王是豪邁的,二人聚在一起,談了很多夢想,做了很多怪事,吃了很多沒有人敢吃的古怪食物,更殺了數之不盡的江湖巨擘、武林高手。

  霸王有難,小段決不坐視。同樣地,段小樓落在黑木堂手中,霸王也會為這兄弟拚命。

  霸王面對黑木堂高手圍攻,但他眼中只有小樓一人。任何人要擋住他救出小段,他都會絕不留情。

  槍勢如雷似電,每一槍都帶著極強的勁道,如同天神降世。

  殺!

  要救小段,先要殺掉眼前的障礙。

  手執判官筆的戰士,專打人身三十六死穴。但霸王神論也同樣能以判官筆點穴的手法,戮向他身上的三十六死穴。

  但霸王神槍是霸道的武器。最少,遠比一支判官筆霸道。霸王只是點戮敵人身上一處死穴,那人便已再也活不下去。

  又何必多點其餘三十五個死穴,使流星極的見霸王威勢猛烈,急急展動身法,雙相連環攻向霸王。

  使鐵拐的卻把手中鐵拐招數變得陰柔綿長,改以捺、壓、推、竄等決纏擾霸王神槍。

  霸王暴喝,忽地以神槍撩動鐵拐。這一撩之勢!看似猛烈,實則力道恰到好處。

  鐵拐被神槍盪開,那人中宮大露。霸王順勢一掌,把那人一掌震得臉如土色,鮮血狂噴。

  流星槌來勢雖猛,但又怎猛得過霸王神槍?霸王目光如刀,槍勢如電,倏地搶尖一幌,「嗤」的插入那人額中。

  夏侯勇大吼,長刀疾斬霸王。

  這一刀,如同在懸崖削壁,直撲而下,聲震長空。夏侯勇畢竟是黑木堂中有數的高手,這種刀法,絕對是可怖可畏的一刀!

  霸王厲聲長笑,神槍激起,金亮如同烈焰。

  夏候勇的刀在嘯,但才嘯了一下,人已慘叫倒下。

  夏侯勇已倒下,但霸王的瞼色也在這一瞬間變得一片死灰。

  一把刀,從他背後插入。刀尖自他肚子透出。

  霸王瞧不見刀鋒原來的顏色,只是瞧見刀鋒上染滿鮮血。但他還是可以認得出,這是一把怎樣的刀。

  「舞雩!」霸王慘笑。他在慘笑中回頭,額上全是忽然冒出來的冷汗。

  他回頭,刀已抽出。

  他瞧見一張滿是血汙的臉,這人,本是他正在不顧一切要救回來的小段。但倏然之間,他看見段小樓早已脫離了束縛,而且手裡握著一把血淋淋的舞雩刀。

  霸王沒話說。

  他感受到的,是被騙的憤怒。他給一個人出賣了,但在這一刀悄悄從背後湧過來之前,竟是完全不曾察覺。直至這一刻,他看見了舞雩,也看見了小段這一張雖有血汙,但卻冰冷無情的臉。

  竟是段十三郎要殺自己!

  夫復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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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3:54

第十四章 段十三郎舞雩刀


  同日黃昏。

  江蘇虎丘,是吳王闔閭墓陵所在,在這景色巍峨但意境蒼涼的山丘上,有一座磚塔,高七層,形八角,據說是中國最古老的磚塔。

  這一座古老磚塔,略為傾斜,在這夕陽映照之下,彷彿正在向世人傾訴一段一段的古老神話。

  闔閭的劍池,著名的千人石傳說,都在此地一帶埋藏,思之今人悠然神往。

  在傾斜磚塔下,文文靜靜地站著一個人,他身形碩長,雖然才三十出頭,但一臉縝細穩重,行動老練沈實,宛如久歷風塵的老江湖。

  夕陽漸下,山丘西方,來了一條魁偉的身影。

  磚塔下,二人相對,在西方那人,身上散發出陣陣酒氣。

  文文靜靜的人自磚塔下抓起一揚黃上,輕輕一揚,吟道:「武陵城裡崔家酒,地上應無天上有;雲遊道土飲一鬥,醉臥白雲深洞口。」

  魁梧的人深深拜服:「單憑楚人身上酒漬餘香,已知道我喝的是湖南武陵酒,司空兄不愧是當今武林博學之士。」

  這二人,魁偉而一身酒氣的是楚地霸王——楚江東。與霸王對峙而立,文文靜靜但氣宇絕對不凡的,便是「金劍一少」司空覆手。

  司空覆手比霸王年長兩歲,但看來卻更年輕。在這夕陽斜照之下,對比顯得份外強烈。

  司空覆手目視塔影西斜,漫天飛鴉亂舞而泣。山丘蒼涼,夕照將如世間千千萬萬瞬即消逝的生命,沈沈逝去。

  他的聲音,似乎發自不舒服的喉嚨,道:「小兒彌月那天,聽說霸王曾到金劍水軒,未知可有其事?」

  霸王直認不諱,額首道:「確有此事。」

  司空覆手忽地一拍衣襟,語聲似在斜塔下無奈地低因:「楚兄既至,何以小弟竟然不見?莫不是賓客滿堂,擾擾攘攘,以致走漏了眼?」

  霸王搖頭,語聲單調,甚至是聽來空空洞洞:「司空兄目光如炬,又豈有此錯失?想當夜,司空兄早已看穿了袋裡乾坤,只是裝作懵然。」

  「你敢肯定?」

  「你連我身上的酒氣,也能在相隔丈外一語中的,肯定我喝的是武陵崔家酒,區區一個布袋,又怎瞞得過金劍一少的法眼?」

  司空覆手在施角扯下一顆點綴農飾用的扣子,輕輕一彈,扣子射向半空,一隻飛鴉砰聲墮地,雙翼在黃泥地上拍動半晌,旋即死去。

  如此這般死得不明不白,就連醜陋今人討厭的烏鴉,也是死不瞑目。

  但在這時,金劍一少臉上的神情,反而更顯英姿颯爽,似在漫不經意的殺戮中獲得宣洩。

  霸王苦笑,欠身把烏鴉拾起。

  烏鴉雖然在人們的眼中,既醜陋也討厭,甚至是邪惡和凶兆的象徵,但烏鴉的本身,同樣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人類憑什麼對這種飛禽長久以來一直都在針對和歧視?

  屍身還是燙熱的。

  冷血的不是烏鴉,是人。

  霸王沒有掉淚。他憐憫這一隻無辜的烏鴉,但決不會為了它而掉下眼淚。他是霸王,霸王並不是那些多愁善感的柔弱女子。

  但他還是做了一件以前從沒做過的事。

  他抽出霸王神槍,在地上挖了一個小小的洞,然後把烏鴉靜靜地埋葬。

  司空覆手的眼神漸漸地在變。他的恨意和妒意,混和著無窮無盡的殺機,一起湧現在原本文文靜靜的臉龐上。

  他突然洩憤地一掌擊向長空,沈聲問了一句:「孩子是誰的?他應該姓司空?還是姓楚?」

  霸王陡地失神,一張臉僵住,眼神死死木木的,有如甫被埋葬在黃泥土的烏鴉。他緩緩地把眼神抬起,凝注著司空覆手的臉。二人正容互相面對,兩張臉額上的青筋齊齊暴脹。

  霸王的聲音,忽地在山丘上響起,聲如鶴唳九霄,又似是平地起了一個焦雷:「你說的是不是人話?」

  司空覆手的身子仍然站得筆直,但看來卻似是全身蜷縮著,原因不明。

  也許是他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扭動、捲曲之故吧……

  良久,他道:「有人說,你暗中勾結魔教,企圖利用魔教勢力,助你在江東武林崛起。」

  霸王道:「同樣的謠言,也在金劍水軒四周流傳,你又怎麼說?」

  「無話可說,也不必說。」

  「彼此彼此。」

  「今夕,是你我一決生死的時候,你有什麼遺言?」

  「縱有遺言,也不想對你說。」霸王冷笑。

  司空覆手長長地「哦」了一聲,又慢慢地把劍從鞘裡抽出。劍鞘是用玉石造成的,雖然名貴奇特,但再美麗再珍貴的玉石,本來並不是製造劍鞘的適當材料。

  但司空覆手喜歡用玉石來造劍鞘,他常對人說:「玉,是君子之器,而劍,也同樣是君子的武器,因此以玉石來配劍,是最適合不過的。」

  然而,玉石易碎。

  今夕,劍南出鞘,這個用上等碧玉造成的劍鞘,已在司空覆手掌中突然寸寸碎裂。碎玉滿地,已碎了的玉石,不但再也不能把劍套住,更染滿主人掌心的鮮血。司空覆手卻滿意地笑了,他的左掌雖然刺痛,但能夠今他的頭腦忽然徹底地清醒。他此刻需要的並不是怒火,而是冷靜的頭腦和絕對致命的劍法。

  霸王沈聲道:「你用自己的血,血祭『金烏神劍』的『玉關劍鞘』,換而言之,這一戰你已絕無退路!」

  司空覆手道:「絕無退路的不單只有我,還有你這個楚地霸王!」

  金烏神劍,鋒刃赤紅,有如烈日。其實,金烏也就是太陽的別稱。

  一古老神話相傳,太陽中有「三足烏」,因此,世人又以金烏作為太陽的別稱。霸王是識貨的,因此,他歎喟著說道:「有此好劍,怎不在午時約戰?」

  午時,日光最盛,也是烏金神劍威力最強大的時候,但此際,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司空覆手怎會不明白?又怎能不明白?為了劍道,他自六歲那一年,每每因為習劍而廢寢忘食,對於劍理,事無知細無不瞭如指掌,這一切一切,他是絕不可能輕忽的。

  但偏偏這一戰不在正午,卻在此暮色漸濃的黃昏。

  司空覆手聽見霸王提及這一點,全身一震,半晌說道:「我不要佔你的便宜。」道理很牽強,但霸王不再反駁。

  霸王神槍已節節暴伸。這不是戰場上最長的一桿槍,但卻一定最有霸氣。

  霸氣並不來自這一桿槍,而是來自槍的主人。槍在霸王掌中,無窮靈氣就會自自然然地渾成,如同一座大山,又如同千百道自四萬八面奔流而至的洶湧瀑布。

  雙方未發一招,已在紋風不動之際互相廝拼。

  晚霞如血。血色在兩件偉大的兵器上悄悄溶化,一直溶入主人的瞳孔裡。

  霸王始終屹立,不動如山。但這一座山,絕對不是靜止的。越是深沈的大山,其生命力量也越是澎湃激盪,無論是誰要硬撼它,都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司空覆手的眼神,漸漸專注在金烏神劍的劍尖上。說來很奇怪,這一把劍的劍尖,其實並不尖銳,甚至有點像是一顆扁平的核桃。

  但這一顆扁平的核桃,它的表面,又是凹缺不全的,上面似乎有一些非常怪異的缺口。

  司空覆手的師父曾經這樣說:「這烏金神劍劍尖上的缺口,是給一個叫月亮的女子啃咬出來的。」

  「鳴金神劍,曾在一百年前,刺入一個女子的胸口,她便是當年武林中最美麗的大美人月亮。」

  「月亮中了這一劍,她是再也活不下去的了,但她沒有埋怨刺殺她的男子。」

  「月亮本來是屬於這男子的,他倆曾在泰山之巔立下山盟,又再蹲坐在東海之濱立下海誓,誓言海姑石欄,此情不渝……」

  「但三年後,月亮見異思遷,愛上了另一個英俊的年青刀客,更珠胎暗結,忘掉了當年的一段山盟海誓。」

  「孩子出生後,當年的情郎找到了月亮,他知道月亮愛上了另一個男子,妒火中燒,就用這一把烏金神劍把她刺死。」

  「月亮死了,但她無怨無悔,只是在烏金神劍的劍尖上用力咬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這樣的說話。她道:「願天下負情人引以為鑒。「『這是一個並不美麗,只有無限哀怨淒酸的故事,但劍尖上的缺口,今人不敢懷疑故事的真實性。

  天色更黯淡了。虎丘之上,風聲漸緊。

  風力有如巨獸狂吼,群鴉早已悉數銷聲匿跡。司空覆手忽地一沈肩,終於發出了第一式劍招。

  劍勢一展,一道無形罡氣,也隨著烏金神劍的劍刃沖天暴起。劍勢宛若神龍出海,氣勢非凡。

  霸王眼中,在這一霎間露出肅然的敬意。在他心中,他一直不恥對方的為人。但在劍道武學範疇內,司空覆手絕對是一個偉大的對手。

  劍已動,槍勢也同時像是巨網般撇開。

  這一戰,真是天下罕見。劍在攻,格也在攻,但攻勢也同樣是守勢,攻勢越強,守得也越是嚴密。

  劍起金光,槍桿挾風。前者倒青鋒,偏身欺進。後者急如電火,乘勢直下,同樣是兵刃上的絕頂功夫。

  一招復一招,早已天昏地暗。

  蒼靄沈山,夜幕漸垂。烏金神劍忽地衝霄飛起,並不是金劍一少奇招突出,而是神槍橫掃,砸在司空覆手右臂之上,震力奇大,他這一把烏金神劍也摯不穩,被震得脫手沖天飛起。

  槍尖已閃電般抵在一少的咽喉上。

  司空覆手終於敗了,但他亞然無懼,神情反而更見平靜,淡淡的道:「成王敗寇,我死在你的槍下,不算是冤枉。」

  霸王死命的盯住他,要清清楚楚地看清楚這人的臉。

  這人,彷彿直一的若無其事,什麼叫置生死於度外,大可以從這張臉上看得透透徹徹。

  戰敗的人,雙手穩定如同磐石。反而戰勝了的霸王,又氣又急,連脖子都粗了起來。他深深吸一口氣,叫道:「你怎會敗在我槍下?我不信!絕對不會相信!一少,告訴我,為什麼這一戰不在正午,竟在黃昏?」

  聲音一下比一下尖厲,呼吸一口比一口急促。

  司空覆手仍然淡淡地,不在乎地:「你要的女人,你要的孩子,還有你最想要的仇敵腦袋,在這一戰之後,你大可以予取予攜,為什麼還要追尋這一戰勝負的真相?」

  霸王一抖肩,把神槍收回,跺足道:「女人,她仍然是你的女人。

  孩子,永遠都是復性司空的金劍水軒後人。要是我殺了你,將來怎有面目見她?……「

  司空覆手驀地無言。半晌,迷茫地在黃泥上跌坐。

  「楚江東,你意不敢殺我嗎?」他的臉,忽地變得煞白,像是全身血液都已滲入泥土裡去。

  霸王倒拖著神槍,背對著司空覆手,漸漸走遠。

  司空覆手仍然坐在地上,喃喃道:「女人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但我呢?……我還是屬於我自己嗎?」

  他迷惘,更憎恨。他最憎恨的是自己,但更更憎恨的,還是霸王。

  因為霸王不肯殺他!

  要是霸王一槍戮破他的喉嚨,他會非常感激。成王敗寇,既然敗了,死在敵人槍下,便是最好的下場。可是,霸王不肯殺了他。

  霸王只是關心他的妻兒,更關心他為什麼不把這一戰邀約在正午時分?他越來越憤怒,忽然在黃泥地上,亂扒亂挖。

  黃泥地上什麼都沒有。他要找尋的東西,已被埋葬在地底之下。

  那是一隻該死的烏鴉。

  該死的烏鴉雖然早已死了,但它不配被好好的埋葬!

  終於,烏雞的屍體被挖出。

  司空覆手捧起這一隻泥濘滿佈的烏鴉屍體,忽然縱聲大笑,繼而拔掉烏鴉身上的每一根羽毛。

  羽毛仍然烏黑得發亮。當每一根色澤烏黑的羽毛給拔掉之後,司空覆手把烏鴉放火嘴裡,狠狠地嚙咬,惡形惡相地把它吞噬。

  玉兔東昇。

  月影斜照在磚塔之下,一道金光,同時在一少眼中閃過。他知道,那是烏金神劍!他立誓:「下一次決戰霸王,必在午時!」

  但為什麼要等到下一次?今天的司空一少,究竟有什麼不妥?

  烏鴉已是屍骨無存,但司空覆手在戰敗之後,仍然活著。金烏神劍,再度落入他掌中,但已碎裂的玉石劍鞘,再也不可能回復原狀。

  夜色中,司空覆手也走了。虎丘之上,看似杳無一人。

  但過了一會,傾斜的磚塔背後,走出了一個臉上插著刀的老人。

  刀不長,長僅六寸。這是短小的飛刀,刀柄很粗糙,但刀鋒絕對鋒利。

  老人的臉上,一左一右插著兩把短小的飛刀。

  左邊的一刀,插在左邊的太陽穴。

  右邊的一刀,插在右邊的太陽穴。

  任何一刀,都是致命的一刀。但這老人,兩邊太陽穴都插著一把這樣的刀,偏偏還沒有死掉。

  老人的衣衫,很是單薄。山丘風大,他似是弱不禁風。他目注著遠方司空覆手的背影,緩緩地歎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除了老夫,又還有誰能令你脫胎換骨,洗雪今夕的恥辱?」

  一面說,一面循著司空覆手的背影,徐徐地跟了上去。

  夜深沈。深深沈沈的夜色,如同天地間最貪婪的巨獸,一口便把天地萬物,以至是眾生色相完全吞沒。

  小鎮無名。

  它也許原本有個很平凡的名字,一如這平平凡凡的小鎮,但也許因為這小鎮平凡得太平凡,久而久之,連這個平凡的名字也漸漸地被湮沒。

  但再平凡的小鎮,通常還是有賣酒的地方。

  這小鎮推一有酒可賣的店子,早在五十年前就已在風雨中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隨地都捨坍塌下來。

  但五十年過去了,當時認為這店子很快就會坍塌下來的「先知」,死了一個又一個,但直到這一夜,它仍然繼續營業。

  當年的賣酒人,老了五十歲。

  當年,他才二十。

  今天,他已七十歲,年紀多了三倍有奇,但牙齒卻少了三倍有多。

  二十年前,這裡人人都他小唐。五十年後,他連「老唐」都不是,而是被稱為「唐老病」。

  唐老病,的確是又老又病,鎮上的大夫,早在三十年前已明確地指出,他再也活不了多久。但結果,大夫死了一個又一個,這個又老又病的唐老病,始終並未死掉。

  他不但死不了,每逢初一、十五,還要到小鎮西北十八里外的大城鎮逛逛窯子,每次回來,都大資銀子花的不算冤枉。

  這一夜,風很大,但這老店子的酒還是和平時一樣,香氣四溢,今人垂涎。唐老病常說:「米飯可以吃最粗糙的,便是混和著砂石一起香火肚子裡,都不是問題。但喝酒嘛,那是人生最重要的享受,要是不挑剔一些,又怎對得住儀狄?」

  史籍有如下記載:「儀狄始作酒醒,變五味。」證明儀狄便是釀酒的始祖。

  唐老病的店子,從來不會打烊。有些酒徒,喝酒喝至天亮,仍然還要繼續喝。唐老病也任由他們一碗一碗、一杯一林地喝個飽,決不干涉,也絕不催著客人付帳。

  這一晚,來了一個酒量驚人的霸王。他自稱是霸王,姓楚,叫楚江東。

  唐老病道:「怎會跑到這種地方喝酒?」

  霸王道:「要喝酒,當然要找尋一個有酒的地方。要是不在這裡喝,難道應該跑到醬醋園裡去喝醬醋嗎?」

  唐老病道:「聽說,楚地有霸王,不敢用劍,只敢用槍。是不是害怕會重蹈項羽覆轍,最終引劍自刎?」

  霸王喝了一大口酒,笑道:「恐怕是的。」

  唐老病道:「幸好項羽不是吃飯時給咽死的,否則,你這一輩子連飯都不敢吃。」

  霸王道:「老丈說得很對,項羽是霸王,我也是霸王,看來做霸王,遠比做鴨子還更痛苦!」

  唐老病深有同感,道:「這個自然。身為鴨子,天天逍遙自在,悠悠閒閒地在池塘遊來遊去,雖然最後還是不免給一刀割掉脖子,成為佳餚美食,但卻永遠不會聽見四面楚歌,更不致無面目見江東父老。」

  霸王大笑:「老丈之言,真是真知灼見,今夜當浮一大白!飲!」

  唐老病道:「若要飲酒,該飲最好的,但你此刻喝的,卻是這裡最差劣的二窩頭。」

  霸王道:「只有最差劣的酒,才會醉得更快。」

  唐老病道:「越是醉得快的酒,醉了之後也越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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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3:11


第十三章 亡無所守容拜刀


  和戰為楊破天斟酒,道:「灌兩碗黃湯,能滌胸中千般愁、萬種恨。」

  楊破天一飲而盡,道:「人道酒人愁腸愁更愁,只緣不是人喝了酒,乃是酒喝了人。」

  和戰細嚼此語,頓有所悟,一拍大腿叫道:「楊兄弟所言,一針見血,在下佩服!佩服!」

  楊破天道:「小弟不學無術,壯士見笑了。」

  和戰不住地搖頭,道:「非也!非也!和某雖然生性好酒,但在茶樓酒館之中,二十年來從未曾向陌生人相邀共桌吃喝,楊兄弟,你是我生平第一次冒昧相邀之人,要是不相信,今夕你我言盡於此!」最後一句說話,斬釘截鐵,語氣極重。

  楊破天曬道:「壯士何出此言?小弟承蒙和兄錯愛,喜不自勝。」

  年紀雖輕,談吐竟然大有豪士風範。

  和戰大喜,連盡三大碗酒,楊破天不甘後人,照樣喝了三大碗,臉色漸漸火紅,但眼神仍然清亮,黑白分明。

  和戰吃了一塊牛肉,邊嚼邊道:「這座錦山城,我也是第一次到此,這裡的酒很不錯,牛肉羊肉都很美味,趁著腦袋還在脖子上,不妨放開懷抱盡量吃喝。」

  楊破天眉頭一皺,道!「和兄雖然是爽快之人,但似乎今夕心事重重,未知所為何事?」

  和戰哈哈大笑:「有勞兄弟關注了。我是一介武夫,便是明早身首異處,在武林中也只不過是一樁司空偶見之事,誰也用不著大驚小怪!」

  楊破天略一沈吟,道:「莫非和兄明早已相約某位武林高手決一死戰?」

  和戰笑道:「確有此事。但這只是明早的決鬥,與今夕完全沒有半點相干。來!我再敬你一碗!」

  楊破天立時正容道:「高手對決,勝負只差一線,和兄既有此重要約會,請恕小弟無法再行奉陪。同時,必須告誡和兄,酒已喝得很夠了,要是再不及時制止,在宿醉之後,明晨縱能依時赴戰,恐怕也得頭昏腦脹,未戰已自立必敗之地!」轉身便欲告退。

  和戰卻一手抓住他的手臂,道:「明晨之戰,不必戰後才知勝負生死!」

  楊破天瞳孔收縮,冷冷道:「聽你的口氣,莫非自信十足,必勝無疑?」

  和戰搖首苦笑,道:「恰恰相反!」

  楊破天一怔,半晌道:「有信心的一戰,不一定能贏。但要是毫無信心的一戰,肯定必敗!」

  和戰道:「你若知道明晨一戰我的對手是誰,就不會用這種不屑的眼色瞧著我啦!」

  楊破天正容道:「你我目下雖然僅是一面之緣,但我對和兄是非常尊重的,決不會瞧不起你!」

  和戰「喔」的一聲,道:「如此說來,是和某的不是了,楊兄弟切莫見怪。」

  楊破天深深地瞧著和戰的瞼,又倒抽了一口冷氣,才道:「你明早的決戰,對手是誰?」

  和戰道:「是容——拜——刀——」

  容拜刀!這是一個人的名字,但楊破天從沒聽說過。

  但峨嵋金頂婆婆聽見這個人的名字,忽然彎低了腰,臉上皺紋滿佈的臉孔不住地肌肉抽搐,惟一的左眼更彷彿向外怒凸,甚至是淌下了滴滴鮮血!

  她的左手五指,已完全插入她的左腿,鮮血涔涔而下,但她似是渾然不覺。

  她嘴裡不斷重複著那個人的名字,那是:「容——拜——刀……容——拜——刀——」

  楊破天見金頂婆婆大有異狀,急急走了過來,叫道:「金老媽子,你怎麼啦?」

  金頂婆婆勉力鎮定心神,但仍然劇烈地咳嗽幾下,才能開口說道:「老毛病又發作了……非要好好躺臥下來休息不可……」

  楊破天只得匆匆結帳,帶著金頂婆婆到附近一間客棧,要了一間房子,讓她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金頂婆婆在床上不住的喘氣,隔了很久才道:「為什麼不趁著這個機會溜走?」

  楊破天的眼神,在這一瞬間顯得有點深透莫測,緩緩地問道:「容拜刀是誰?你為什麼一聽見這人的名字,就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金頂婆婆頹然地在床上歎息一下!道:「原來畢竟還是瞞不過你的眼睛。唉……老實告訴你知道也是好的,在酒肉山館門外,蕭博雖然以寡敵眾,但到最後一刀把他刺死的人,就是和戰明天決鬥的對手容拜刀!」

  楊破大沈聲道:「容拜刀是個怎樣的人?他真的那麼厲害嗎?」

  金頂婆婆凝望他半晌,肅容道:「蕭博已背叛了黑木堂,原因是他終於看清楚了金國帝王的猙獰面目。他說:「遼帝殘酷,宋帝愚昧無能,但若說到鄙劣可恥,還是以金國帝主,最是不可寬恕。『所以,他最終還是背棄了黑木堂,更對自己過去為黑木堂所做的種種勾當,大感懊悔。「

  楊破天道:「原本亡羊補牢,也是為時末晚的……」

  金頂婆婆搖頭道:「對別人而言,你這種看法也許是對的,但蕭大哥不是一般人,他絕不躲避,雖然在山館門外,早已瞧出幽冥宮已遭黑木堂操校全盤大局,但他仍然甘願以一人之力,面對黑木堂絕不容情的嚴厲反擊,最後,死於容拜刀的那一式亡無所守!」

  楊破天身子一震,欲言又止。

  金頂婆婆接續說道:「蕭大哥雖然歷來都在黑木堂中被譽為第一高手,但黑木堂高手如雲,誰也不知道,除了蕭博以外,還有幾許深藏不露的厲害人物?即以容拜刃而言,照老婆子看,他比蕭大哥年輕一倍,但武功絕對不比蕭大哥稍為遜色,只是,若論及在江湖上的名氣,自然是以蕭博的名頭還更響亮得多。」

  楊破天心下駭然。忖道:「這姓容的若然武功竟與蕭搏不相伯仲,那麼,明早和戰這一場生死決鬥,無論他是喝醉了還是頭腦清清醒醒,恐怕都是凶多吉少的。」

  正在躊躇之間,金頂婆婆忽道:「那個姓和的漢子,酒量不錯,但身手必然不及容拜刀,他若要保住這條性命!明晨決不可赴戰。」

  楊破天歎了口氣,道:「武林中人這種死約會,便是明明知道要往刀山裡一跳,也得挺起胸膛咬緊牙關,跳了下去然後再說!」

  金頂婆婆冷笑道:「以和戰的武功,對付你這位魔教少主,自然是綽綽有餘的。但容拜刀是連蕭大哥也抵禦不住的黑木堂刀客,和戰便是有十八顆腦袋也不夠用!」

  楊破天皺眉道:「婆婆莫非有妙計,可以把和壯士救出生天?」

  金頂婆婆道!「我沒有任何妙計,若說到詭計多端,該找公孫郎中去。」

  楊破天奇道:「公孫郎中遠在他方,便是立時趕回去找他,時間上已來不及。」

  金頂婆婆冷冷一笑,道:「人在江湖,必須警覺敏銳,否則,給人一刀一塊割開三百六十段,也不知道死在什麼人的手裡。」

  楊破天莫名其妙,金頂婆婆又道:「當咱們走入這客棧的時候,你的一隻眼睛只是瞧向掌櫃那邊,對這客棧其餘地方,完全沒有半點留意,但老婆子法眼無差,早已瞥見在樓梯暗角那邊,有人正在盯著咱們!」

  楊破天臉上一紅,道:「晚輩疏忽了,論江湖經驗,確比前輩大大不如!」

  金頂婆婆冷笑道:「你在譏笑老身年紀老邁嗎?不錯,薑是越老的越辣,但你是誰?你若是一個飯團的兒子,那是毫不重要的,大不了世上從此少了一個小飯團。但你的老頭子,是魔教的大首領楊缺,普天之下,又有幾人能與楊大教主相提並論?別說是我這個老婆子,縱今蕭大哥復生,以他的武功、見識、手段、氣魄,比起你父親,恐怕還是有所不如的……」說到這裡,臉上一片黯然之色,再也接續不下去。

  楊破天瞧著這個只有一隻眼睛的峨嵋金頂婆婆,心中越來越是矛盾:「這老婆子當年是我父親的仇敵,而且行事絕不光明磊落,可是,和她相處得越是長久,越覺得她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壞……唉,想來,每個人都總有壞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

  金頂婆婆喘息良久,才能接續著說下去:「那個公孫郎中,非但醫術精湛,武功之高,更是匪夷所思,無從臆估。但他只是喜歡瞧著別人給毒打,他自己卻是絕少動手對付敵人的。」

  「在他的醫寓門外,有一個丐幫中最不成氣候的叫化,本姓謝,名地翁,以他在丐幫的功績,與他一身驚人的武學,便是擠身八袋長老之列,也是絕不為過。」

  「但這個叫化,脾氣極是怪異。縱然以丐幫近數十年已瀕於鬆懈的幫規,對他來說還是太苛嚴了,因此之故,他在丐幫之中固然是屢立大功,但卻也屢屢觸犯幫規。最離譜的一次,是在二十年前一個除夕之夜,竟然當著丐幫數百弟子面前,把一隻又破又爛的臭鞋,摑向執法長老耿鏡通的瞼!」

  「耿鏡通在丐幫之中,素有『鐵面神乞』之譽,自執掌丐幫刑部以來,從不為私枉縱任何一人。但這一次奇恥大辱,涉及他自己本身!他便以丐幫刑部九十八條幫規最末一節為理由,把這一樁辱及刑部執法長老的案子,全權交由丐幫幫主任瘦山處理。」

  「任瘦山素來不喜謝地翁為人,但在另一方面,卻極賞識謝地翁的一身本領。若按照幫規,他這個幫主絕對有權把謝地翁當眾處死。但任瘦山當著丐幫數百弟子,五大長老面前,一刀插入自己的大腿上,大聲道:「本幫幫規,早有規定,幫眾犯錯,幫主有權以『刀插四肢』大法,為幫眾赦免死罪。任某今夜此舉,在本幫歷代幫主而言,決不是首創先河的第一人,任某也相信,在以後的歲月裡,繼後的幫主,只要認為值得這樣做,也決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眉頭稍皺。「『金頂婆婆說到這裡,彎下了腰,重重地咳嗽了一陣,眼神顯得有點疲倦。

  過了不久,金頂婆婆緩緩地接道:「任瘦山這一番大義凜然之舉,人人都是深深折服。惟獨謝地翁嘿嘿冷笑,道:「耿長老執法矯枉過正,這十餘年來給他戕害的丐幫弟子,沒一百也有八九十,但他自己卻混得不錯,最少,贏得了鐵面神乞這一個大公無私的綽號。但照我看,俺姓謝的固然他媽的混帳加九級,合該降職打屁股,但這位執法長老,更是他媽的不是個好東西!再說,謝某雖然用一隻臭鞋摑向耿長老的臉,但以本幫門規來說,便是把我四肢齊齊卸掉,終究還是罪不致死。

  既然所觸犯的並不是死罪,又何必勞頓任幫主在大腿上自插一刀?『這一番說話,丐幫中最少有七八成人怒聲咒罵反駁,但卻也有兩三成人默不作聲,顯然心裡認為謝地翁之言,委實不無道理。

  「但事已至此,謝地翁辱打丐幫執法掌老的罪名!便是跳入黃河也是洗不掉的。」

  「經過一番擾攘之後,任瘦山公佈了謝地翁的罪狀,死罪雖免,但仍須挨三十大棒,更把他原來六袋弟子的職司,降為一袋弟子!以警傚尤。」

  「謝地翁被降職後,易名為蒼天,雖然名義上仍屬丐幫中人,但卻不再與丐幫群丐往來,朝夕坐在公孫郎中醫寓門外,成為公孫郎中大門外的『叩門叫化』。」

  「近來,你的額角,可算是多災多難。」

  「在江中,我用石塊把你的額角重重擊傷,你居然僥倖不死,既是你的造化,也是老婆子的福氣。」說到這裡,長長地歎了口氣,神情更見黯然。

  她歎息之後,接道:「要是當時,你真的給我用石塊砸死了,蕭大哥恐怕會痛恨我一輩子,也絕不會和我結為異姓金蘭兄妹。

  「在蕭大哥眼中,他一生中最尊崇的敵人,必然便是令尊楊大教主。」

  楊破天聽到這裡,忍不住接道:「是否恰如當年的獨孤求敗與東方甄塵?」

  金頂婆婆詫異地凝注著楊破天的臉,道:「獨孤與東方當年的一場大決戰,你也曾聽說過嗎?」

  楊破天點點頭,道:「先師生前,經常把這一場偉大的劍道決戰掛在嘴邊。」

  金頂婆婆道:「那一場劍道大決戰,只有兩大劍道宗師身歷其境,除此之外,便只有少林派的半眉僧有線目睹。」

  楊破天搖了搖頭:「江湖傳聞,不盡不實。最少,先師的太師父,當年也在附近,親眼目睹這一戰的始末。」

  金頂婆婆道:「你師父的太師父是誰?」

  楊破天道:「照我師父說,他的太師父,便是當年決戰地點的山神爺爺。」

  金頂婆婆悶哼一聲:「什麼山神爺爺,只是信口雌黃的廢話!你師父既不肯說老實話,旁人也毋須刻意深究。」

  楊破天道:「但獨孤與東方那一戰的戰果,的確令人在事前無法逆料。到後來,塵埃落定,一切都已成為事實,就連勝利的一方,也是感到百般滋味在心頭,更引以為畢生難以忘懷的千古恨事。」

  金頂婆婆雖然見多識廣,江湖閱歷遠在楊破天之上,但當年獨孤求敗與東方甑塵的劍道終極大決戰,其最後戰果到底是怎樣的,金頂婆婆也和武林中絕大多數人土一樣,都是同樣地諱莫如深,無從知曉。

  凡是學武之八,對這種曠世難得一見的大決戰,都是亟欲親眼目睹的。

  縱使年代不同,又或者是機緣不合,無緣親眼目睹,但最少也很想知道當時的戰況,以至是最後的戰果。

  金頂婆婆更是練劍之人,對這兩大劍道宗師的生死決戰,自然很渴望可以知道箇中的來龍去脈。

  她忍不住心中亟欲渴望知曉戰果之情,急急向楊破天追問。但楊破天卻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金頂婆婆勃然大怒:「你師父什麼都對你說了,你竟敢吊老婆子的胃口?」

  楊破天啼笑皆非,道:「前輩,要是我知道當年兩大劍道宗師決戰的最後境況,又何必向前輩隱瞞?再說,要是晚輩存心欺騙,大可以隨便信口開河,說是獨孤戰勝也好,東方戰勝也好,前輩既不知道實情,必然只好相信我的說話。但如此搪塞一時之策,於我又有何益?你雖然不把我當作大丈夫,但便是身為小丈夫,也不能在前輩面前胡言亂語自貶人格!」倪侃陳辭,道理十足,金頂婆婆聽了,良久作聲不得。

  過了很久,金頂婆婆臉上閃過一絲淒清的笑意,說道:「咱們的說話,真是越扯越遠了。那個姓和的,明早既是約戰了客拜刀,必然凶多吉少,但公孫郎中就在這客棧裡,你要為姓和的想辦法,不妨在這位毒打郎中身上動動腦筋。」說到這裡,似是疲憊不堪,躺在床上沈沈睡著了覺。

  楊破天尋思良久,走出房門,在附近瞧了片刻,忽見一道白影,輕盈地自天字第六號房那邊,飛越過簷頂,一幌而沒。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楊破天已瞧出,那是白衣少女妲娃。

  楊破天雖曾習武,但輕功造詣甚是平凡,自忖無論怎樣,決計追不上妲娃,只好呆呆站住,眉頭緊皺。

  驀地,有人在他背後輕輕吹一口氣。這一陣口氣,但覺香氣襲人,回頭一望,不禁大是驚詫,想不到妲娃已像是一溜輕煙般在背後出現。

  姐娃嘴角帶著一絲微笑,道:「你站在這裡幹嗎?」

  楊破天驟然給她這樣一問,不禁臉上一熱,吶吶道:「我並不是偷窺姑娘,你千萬不要誤會。」

  妲娃小嘴一呶:「你便是偷窺本姑娘,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喂,你怎會在這裡的?「

  楊破天也「喂」了一聲:「你又怎會在這裡?」

  妲娃道:「師父和義父都跑到這座山城,我自然要跟著走。」

  楊破天「哦」了一下,道:「原來你的鼻子就像是一條牛,總是給人牽著走。」

  妲娃「哇」的一聲,忽然一拳打在楊破天的鼻子上。楊破天急閃,但閃得稍慢,右半邊面頰仍然給姐娃一拳打中,登時半邊臉孔又再高高腫起。

  在醫寓門外,他已給毒打一頓。雖然後來公孫感謝給了他一些膏藥,塗抹之後瞼上的瘀腫已然消褪甚多,但畢竟舊傷未癒,新傷又至,這右半邊臉孔不但高高腫起,更迸流出一大攤鮮血來。

  楊破天臉色一沈,道:「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你便重重出拳毫不客氣,完全沒有半點君子風度,既然這樣,咱們以後再也不要談話!」

  妲娃也同樣把臉沈下:「好端端的一個姑娘,給你說得變了一條牛,我只是在你臉上輕輕打了一下!你非但沒有感恩圖報,還在這裡大呼小叫,說什麼君子風度!你怎不睜大眼睛瞧個清清楚楚,我只是一個小女子,又怎會是什麼君子了?既然你不喜歡和我談話,倒不如這樣吧,我把舌頭伸出來,給你用利刀把它割了下來,只要我變作一個啞巴,咱們以後便再也不會談話!」說到這裡,把一口鋒利異常的小刀塞在楊破天的手裡,又把嫣紅的舌頭伸出櫻唇之外,但臉上居然還是一本正經的樣子。

  楊破天抓起小刀,看了刀鋒一眼,只見刀雖短小,但顯然是上等精鋼鑄造,鋒刃極薄極利,要是用來割斷一根嫩滑的舌頭,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

  他哼的一聲,道:「刀是你的,話兒也是你說的,你若以為我不敢一刀割下去,那是大錯特錯!」

  組娃怒道:「要割便割,何來這許多嚕嗦!」她說話的時候,舌頭自然縮回日內,但說完之後,又再把嬌嫩美麗的舌頭長長地伸出。

  楊破天把小刀在妲娃眼前幌了一幌,又在她的舌頭上比劃比劃,道:「你有種的就不要把舌頭收回,我是男子漢大丈夫,說過要割下去,就一定會割下去,但你放心,我是不喜歡吃牛舌的。」

  修地一刀割下,刀刃冰冷無情,觸在妲娃柔滑的舌頭上,令妲娃全身猛然大震,忽地「哇」的一聲,淚如泉湧哭得天地色變,日月無光。
引言 使用道具
GN00559922A
王室 | 2018-9-1 12:32:27

白衣少女抿嘴一笑:「誰說他會毒打你來著?」

  楊破天道:「他不是叫『毒打郎中』嗎?」

  白衣少女道:「這只是他的外號,不見得有一個這種外號的人,便喜歡親自動手打人。」

  楊破天一怔,道:「他不出手,誰出手?」

  白衣少女在鼻尖上指了一下,抿嘴笑道:「是我!我是他的弟子,師父有事弟子取其勞。師父雖然從來不喜歡親自出手打人,卻喜歡看別人怎樣把求醫者狠狠地毒打!這一天,屈指一算,正好合該由我來出手打人。」

  楊破天哼一聲:「花拳繡腿,我可不怕!」

  白衣少女也哼一聲:「話是你自己說的,要是給我活活打死了,可不要怪我的花拳繡腿又狠又毒!」

  楊破天曬然道:「來吧!要是真的給你打死,我是死而無怨的!」

  白衣少女黛眉一揚,咬了咬唇突然一拳轟在楊破天的臉上。

  楊破天想不到她竟會迎面便打出一拳,登時鼻血迸流,倒退五步。

  白衣少女冷冷一笑:「才只是挨上第一拳,便想溜之夭夭嗎?」

  楊破天怒道:「大丈夫說一不二,你有種的便把我打死!」白衣少女目光閃閃的看了他一眼,又再欺身撲前,以連環肘拳重重撞擊他的胸口。

  「砰!砰!」兩聲,楊破天連環中招,白衣少女越打越狠,轉瞬間已在楊破天身上拳腳交加,直把楊破天打得鼻腫臉青,嘴唇也為之爆裂。

  白衣少女冷笑:「要是挨不住,便快快討饒!」

  楊破天怒叫:「我天生一副賤皮賤骨,便是氣絕畢命,也決不向你這個小妖女討饒!」

  白衣少女怒道:「你敢罵我是小妖女,我師父又怎能為你出手救人治病?」

  楊破天道:「我又不是要你師父救我,只是要他出手為一個老太婆治病!」

  白衣少女道:「我是師父的心肝寶貝,要是我不高興,他什麼事情都不會做,什麼人都不會出手救治!」

  楊破天道:「你已把我毒打一頓,可高興了吧!」

  白衣少女道:「這不算是毒打,只是小打,你若有種的,便站在這裡,再給我踢三百腳,揍五百拳!」

  楊破天罵道:「你是個瘋子!你師父也是個瘋子!」

  白衣少女道:「你連我師父都罵了,師父一定不會出手救人!」

  楊破天更怒:「不救便不救!大不了回到客店,把老婆子一刀砍下腦袋,反正她也不是我的什麼親人!」氣沖沖地便要離去。

  但他還沒走出大門,已給謝蒼天攔住:「小兄弟,你已做了大門,也給人毒打了一頓,要是就此一走了之,豈非功虧一整嗎?」

  楊破天火氣正盛,搖頭道:「這惡毒的小姑娘,她說這只是小打,並不算是毒打!」

  謝蒼天笑道:「女兒家的說話,總是忸忸怩怩的,豈可當真?」

  忽聽一人冷冷道:「這黃口小兒好大的膽子,竟敢罵妲娃是瘋子,如此罪大惡極之徒,豈容他再活在世上?」

  呼的一掌,楊破天但覺一道奇雄掌力,自背後狂襲而至,白衣少女同時一聲尖叫:「師父掌下留人!」

  楊破天回頭一望,只見後面不知何時,已來了一個紫袍中年人。

  中年人本已一掌向楊破天劈至,卻給白衣少女攔住,不禁嘿嘿一笑:「好徒兒,這小子斗膽得罪你,怎不讓師父一掌把他斃了、好為你消一消氣!」

  白衣少女道:「師父,你雖叫」毒打郎中『,但素來只是冷眼旁觀絕不會親自出手,又何苦為了一個無知小兒破戒?「

  楊破天怒道:「我若是無知小兒,你又算是什麼東西?」

  白衣少女不瞅睬他,只是對那中年人道:「師父的金漆招牌,是『不打不治』,這小子雖然狂妄無知,總算已給我狠狠毒打一頓,既然打了,那個老太婆就得勞煩師父親自出手,治上一治。」

  中年人眉頭一皺,咕噥著道:「天色早已盡黑,謝蒼天怎麼還會在門外『叩門』?」

  白衣少女道:「要謝蒼天不再叩門,那是容易不過的,只消把我這個義父雙手砍下,他以後就不會胡亂叩門。」

  謝蒼天大怒:「妲娃,你說的還算是人話嗎?」

  白衣少女笑道:「要是師父真的把義父雙手砍下,我把兩條腿還給你補償,你說怎樣?」

  謝蒼天一愣,半晌之後啞然失笑道:「早就知道你這個鬼靈精什麼都敢幹,就是捨不得真的幹掉義父。」

  白衣少女眼珠子骨碌地一轉:「這是說不定的。你們不是經常子曰前子曰後的嗎,正是子曰:「惟女子與小人難為養也。『妲娃雖然心裡只有師父和義父二人,但師父喜歡瞧著人怎樣被毒打,義父更糟糕,什麼事情都不管做,只是天天坐在這裡,遇上求醫之人,便奉旨似的敲叩那人的額頭,便當作是』叩叮『,但如此一來,前來求醫者便被雙重毒打,說不定就此枉死在這大門的裡裡外外。嘿!兩位老人家喜歡按人,瞧著人被毒打,可算是天生一對,但小女子妲娃又怎樣?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說不定有一天,我會見人便打,從江南一直打出塞外,到了塞外,多兒牛羊少兒人,也就只好連牛牛羊羊也一併毒打,方洩心頭之痛!「

  妲娃一口氣直說,謝蒼天、公孫感謝聽了,都不禁為之面面相覷,良久作聲不得。

  隔了很久,謝蒼天才幹咳兩聲,緩緩地說道:「妲娃之言,不無一定的道理。公孫老弟,她不說『方洩心頭之根』,而是說『方洩心頭之痛』,看來也是大有文章的。」

  公孫感謝怪眼一翻,道:「我偏就是喜歡瞧著人怎樣被毒打,若說這是一種痛頭,我是不會反駁的。每個人都有他的喜好,有人喜歡吟詩飲酒,有人喜歡彈琴栽花,也有人喜歡舞刀弄棒,我喜歡瞧著別人被毒打,又有什麼不對了?妲娃,你要是心裡不喜歡為師父毒打別人,師父是不敢勉強的。」語氣漸轉冰冷,連瞼孔也拉長下來。

  妲娃淒然道:「既然師父這樣說,徒兒只好向師父告別。」一副泣然欲涕的模樣,看來倒也楚楚可憐。

  楊破天心中的怒火早已平熄,這時候忍不住道:「這位妲娃姑娘,雖則尊師的說話,我不敢完全苟同,但你是他辛辛苦苦調教出來的弟子,可不能為了一時之氣脫離師門,要是真的這樣,我心裡可過意不去。」

  妲娃冷冷一笑:「你以為自己是什麼人?我要留下來也好,要遠走他方也好,都只是本姑娘自己的決定,跟誰都沾不上半點關係!」

  楊破天給她再三奚落,一張臉變得忽紅忽白,忍不住道:「怪責他人,須當有理。我給你接了一頓,你的師父到這一刻還不答應出手救人,什麼『毒打郎中』,什麼『叩門規矩』,到頭來還只不過是一場笑話。楊破天不才,總算是見識過了。」再也不願意賴著哀求,一挺胸膛,轉身便走。

  但他還沒走出兩步,公孫感謝已然喝道:「且慢!」

  楊破天道:「我們之間已沒有什麼好談的。老婆子雖然命危旦夕,但每個人都是生死有命的,要是閻王注定她活不過明天,我便是找到了再世華佗,也不濟事。」一面說一面遠遠走開,腳步絕不停留。

  但公孫感謝卻趕了上來,叫道:「楊小兄弟,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姓公孫,名感謝?」

  楊破天道:「你自詡醫術天下無雙,曾經活人無數,因此向你道謝之人,多如牛毛,久而久之,感謝的說話聽得太多了,便索性以『感謝』來作為名字!」他這些說話,純粹屬於猜測,但卻給他完全猜中。

  公孫感謝大是詫異,道:「楊小兄弟,公孫某雖然是江湖郎中,也同樣懂得批命看相。照我看,你不是一般人物,只消假以時日,定必能成大器。」

  楊破天道:「只消假以時日,你我都會變成一堆枯骨!」他氣在頭上,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但公孫感謝聽了,細嚼之下,倒也覺得大有道理。

  公孫感謝跟著楊破天一直回到客店,妲娃與謝蒼天隨後緊緊相隨。

  謝蒼天道:「妲娃,你是越來越膽大妄為了。你師父的脾性,向來吃軟不吃硬,你老是衝撞師父,總有一天會給師父打你的屁股!」

  妲娃俏臉一紅,道:「要是師父打我的……那個地方,義父會不會護著我?」

  謝蒼天道:「當然護!拚死也要護!但他的武功在我之上,一旦火拚,我這個老叫化可不是你師父的對手。」

  妲娃『呸「一聲,道:「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話,你是丐幫一袋長老,連八袋長老、九袋幫主、十袋元老神丐都不是你的對手!「

  謝蒼天苦笑一下,道:「什麼一袋長老,說出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以後再也休要提起。」

  丐幫之中,以一袋弟子職位最是低微。背負袋子越多,身份和武功也越是高等。至於「一袋長老」,在江湖上那是從來聞所未聞的。

  且說公孫感謝跟著楊破天進入房中,只見床上躺著一個獨眼老婦,一瞧之下,不禁駭然道:「她……可不是峨嵋派的曹木玉嗎?」

  楊破天道:「不錯,她是金頂婆婆,峨嵋至尊,姓曹名木玉。」

  公孫感謝道:「曹木玉在武林中,算得上是一號了不起的人物,怎會弄成這副模樣?」轉念一想,不禁又是為之啞然失笑,這位峨嵋至尊若不是傷病交纏,楊破天也不會登門為她求醫。

  公孫感謝伸手一搭金頂婆婆的脈膊,良久才道:「她年事已高,雖然仗著一身精湛內力苦苦支撐,但一來傷勢不輕,二則體內感染風寒,邪氣不斷的在竄擾,要不是我及時趕到,再過一兩個時辰,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她這條老命。」

  當下為金頂婆婆施以針灸,又以艾治之法為她拔除體內諸穴邪氣。

  如是者折騰了半個時辰,方始以半酒半水,混和一顆棗泥包的丹丸,著令楊破天為她餵服。

  金頂婆婆眼下丹丸,眼睛微微張開,問楊破天道:「這大夫是從那裡找回來的?快把他一刀殺了,別讓此事在江湖上宣揚出去!」

  楊破天啼笑皆非。公孫感謝居然毫不介懷,道:「婆婆之言,很有道理。要是你有本領,最好還是一刀把我這個郎中宰掉,免留後患。」

  楊破天思索片刻,沈聲道:「前輩傷病不輕,還是多點休息,不宜妄起雜念。」

  金頂婆婆怒道:「憑你也配教訓者身嗎?老婆子雖然受了重創,但若你激怒了我,我還是可以在一招半式之間取你性命!」嘴裡罵得凶狠,但手腳軟弱無力,連一張可怖的臉孔也沒法子抬起來。

  公孫感謝冷哼一聲,開了一張藥方,道:「鎮上的藥局早已關門,但不要緊,只要把我的藥方亮出,老闆便是熟睡如死,也會依方抓藥,不差毫釐。」

  公孫感謝開完藥方之後,帶著妲娃回到醫寓。楊破天遠遠瞧見妲娃窈窕的背影,心中不期然泛起一種莫名其妙異樣的感覺。

  客店左側,有一間藥局,雖然早已關門,但憑著公孫感謝開出來的藥方,藥局老闆果然處處惟命是從。可見公孫感謝在這城鎮之上的地位,確然非同小可。

  回到客店,給小二一些銀子,不久,藥已代為煎好,但金頂婆婆已在床上沈沈睡覺,怎樣叫喚也是叫喚不醒。

  楊破天心中一驚,忖道:「老太婆老皮老骨,可不是傷重不治,就此一命嗚呼去了?」

  扶起金頂婆婆,在她的頰上拍了兩下。金頂婆婆終於張開惟一的左眼,道:「老婆子不是什麼好人,為什麼還要救我?」

  楊破天餵她喝了一口藥,才道:「我媽也是峨嵋派的弟子,你是峨嵋至尊,便是我媽的長輩,不看僧面看佛面,無論如何,我絕不能讓你死在這裡。」

  金頂婆婆又喝了一大口藥,才道:「你娘親早已給逐出師門,再也不是峨嵋派弟子。」

  楊破天喃喃道:「我娘親是不是峨嵋派的弟子,對我來說是不打緊的,我只是想瞧瞧她的模樣。」

  金頂婆婆歎了口氣,道:「難道你從沒見過你媽一面嗎?」

  楊破天神情黯然,道:「我只知道,她曾經偷偷的窺著我,但不知道為了什麼,總是不肯堂堂正正的和我見面。」

  金頂婆婆道:「你娘親跟著魔教的大首領,自是不免沾上一身邪氣,你說她做人不夠堂堂正正,那是半點不錯的。」

  楊破天臉色微變,他說娘親不肯堂堂正正和自己見面,但在金頂婆婆口中,卻變成了楊破天的娘親做人不夠堂堂正正。

  楊破天本欲分辨!但兒金頂婆婆面如紙白,氣似浮絲,也就只好暗歎一聲,就此作罷。

  這一夜,金頂婆婆服藥之後,瞬即沈沈睡去。直至翌日正午,方始徐徐轉醒。

  楊破天端了一碗稀粥,一碟青菜放在桌上。金頂婆婆也不客氣,仰首把稀粥喝個點滴不剩,然後連筷子也不用,伸手抓起青菜,三扒兩撥塞入嘴裡。

  睡了一大覺,金頂婆婆精神略見好轉。楊破天道:「前輩要是身體並無大礙,晚輩可得要告辭了。」

  金頂婆婆搖搖頭,道:「你不能走!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說到這裡,捧著給血布包裡著的一顆人頭。

  楊破天心下黯然,道:「實不相瞞,我曾經把這塊布拆開,裡面包裡著的,是蕭老前輩的項上首級。」

  金頂婆婆身子猛然一震,雙手更是顫抖得十分厲害。

  「你……都瞧見了?」

  楊破天道:「蕭老前輩是黑木堂第一高手,怎會死在敵人的手裡?」

  金頂婆婆怒道:「真是蠢括!武功再高的人,也會給敵人所殺!常言有道:「好漢怕人多。『蕭大哥以寡敵眾,在混戰中遇害身首異處,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本來,我是絕對不肯獨活的,但蕭大哥臨終前對我說,要我無論怎樣,也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楊破天不住地在搖頭:「你要帶我去見的,是不是那個東方島主?

  不!我不要見什麼島主,我只想找回美娘!

  金頂婆婆嘿嘿一笑,道:「你若真的不想見東方島主,早就該把我這個老婆子一刀殺了!但你太愚笨,竟然找到了『毒打郎中』公孫感謝來為我治病,嘿嘿……連這樣的大夫都給你找回來,你的本事倒也不小。只是,到了此刻,你必須依照我的命令行事,要是有半點差錯,別怪老婆子拿下無情!」

  楊破天悻然道:「我不會聽你的說話,也不會去見東方島主!」語畢,轉身離開這間房子。

  豈料金頂婆婆服了藥又睡了一大覺之後,身手最少已恢復了三四成。楊破天的腳步還沒踏出房門外,已給這位峨嵋至尊一爪抓了回來。

  金頂婆婆這一爪之力,極是凶悍,霎時間,楊破天只覺得右肩似已爆裂開來。

  楊破天罵道:「老虔婆,有種的把我一掌斃了,便是死在這裡,也決不會跟著你這個老妖怪去見什麼東方島主。」

  但金頂婆婆已把他像是小雞般抓住,桀桀笑道:「你是魔教少主,要殺你也該由東方島主出手!」右手連環戟指,疾點了楊破天膻中、外關、期門、缺盆、肩並等諸穴。

  楊破天要穴被封點,無法動彈,正待破口大罵,金頂婆婆已然冷笑道:「你要是再敢言出不遜,我連你的啞穴也點了,叫你作聲不得。」

  楊破天知道她言出必行,只得強忍。

  金頂婆婆把楊破天放在床上,自己在地上盤膝打坐運功療傷,過了大半個時辰,走出店堂,叫小二雇了一輛馬車。

  半頓飯時光左右,馬車已到了客店門前。金頂婆婆又再把楊破天扶在脅下,付了房錢,鑽入車廂之中。車把式問:「這位婆婆要到什麼地方去?」

  金頂婆婆道:「只管往東邊走,不必多問。」

  馬車徐徐地離開城鎮,一直望東進發。過了一個時辰,道路越來越是狹小,到了後來,馬車已不能繼續前行。

  金頂婆婆道:「這是什麼地方?」

  車把式答道:「這是白水溪,雖然車子不能繼續前進,但只要過了這一條溪水,前面便是康莊大道,可以直達錦山城。」

  金頂婆婆付了車資,挾著楊破天下車。馬車漸漸走遠,看看天色,日影漸向西移。金頂婆婆把蕭博的首級,埋葬在白水溪畔,她恭恭敬敬地在黃泥土之上叩了三個響頭,悲聲道:「蕭大哥,咱倆雖然緣盡於此,但這楊缺之子,我便是粉身碎骨腦肝塗地,也要把他帶到東方釜魚面前,完成了你的遺願。」楊破天聽了,心道:「那個什麼東方釜魚,聽說是什麼聖島島主,而且是個女子……但蕭博為什麼非要把我帶到她的面前不可?」既是滿腹疑團,也是莫名其妙。

  金頂婆婆在白水溪畔徘徊甚久,才帶著楊破天渡過白水溪,直奔錦山城。

  錦山城在錦山南麓,位處水陸兩道交通要津,極是繁鬧。

  在即將抵達錦山城之前,金頂婆婆忽然對楊破天說道:「要是一直把你挾著走來走去,一來惹人注目,再者你也不會高興。倒不如把你放了,但你若稍有異心,休怪老婆子掌下無情。」

  楊破天道:「你若把我放了,便再也難以把我管轄,只要稍有機會,我一定會逃之夭夭!」金頂婆婆乾笑著,仍然把他身上的穴道解開。

  進入錦山城,已是黃昏時分。楊破天早已腹似雷鳴,金頂婆婆道:「這裡有一家『錦城居』,有最好的酒最上乘的魚翅,不妨好好吃喝一頓。」

  二人走人「錦城居」,叫了一壺『徹中仙釀「,酒香四溢,楊破天聞了幾下,精神大振。金頂婆婆冷冷道!」年紀輕輕,已是一副無酒不歡劉伶的模樣,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魔教教規原本極嚴,禁吃肉也戒酒,但楊缺生性豁達,諸事不拘,教中規條,他在位期間最少犯了一半。

  然而!如此放浪不羈的一位教主,卻也是近代魔教中最傑出的人物。

  楊缺嗜酒,天下人人皆知。楊破天年紀雖輕,但酒量極好,酒癮比起父親也是不遑多讓。

  一大壺酒,金頂婆婆只是淺嘗輒止,但楊破天卻是越喝越是起勁。

  在酒家店堂另一副座頭,早已坐著一條大漢,年約三十五六,桌上一盤熟牛肉吃了八八九九,一壇十斤裝的高粱,也已喝了一大半。

  大漢見楊破天年紀輕輕,喝起酒來居然大有氣魄,不禁哈哈一笑,走了過來,道:「這位兄弟,不知道怎生稱呼?」

  楊破天照實說了,大漢「啊」的一聲:「原來是楊兄弟,未知這位前輩,又是何人?」兩眼盯在金頂婆婆可怖的臉上,這大漢似乎已有三幾分酒意。

  金頂婆婆子笑兩聲,道:「我是這位少爺的老僕人,叫獨眼老媽子。」

  大漢道:「這位老媽子的右眼,似乎只是最近才瞎掉的,敢問在數日之前,原本又該怎生稱呼?」

  金頂婆婆道:「壯士好眼力,不錯,老婆子這一隻右眼,是在不久前才瞎掉的,在數日之前,人人都叫我金老媽子。」

  大漢道:「這位楊兄弟,酒量極好,我很想邀請他到我那邊,一齊喝酒,未知金老媽子意下如何?」

  金頂婆婆道:「我只是一個粗鄙下人,一切事情都由少爺作主。」

  楊破天豪氣頓生,大笑道:「難得酒逢知己,敢問兄台貴姓?」

  大漢道!「在下姓和,單名一個戰字。」

  和戰!

  既是姓與名,也是戰場上的重大決議。

  究竟是和?

  還是戰?

  好一個姓和名戰的大漢,楊破天今夕一見如故。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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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2:00

第十二章 太倉一粟何渺小


  酒肉山館門外,風起雲湧沸沸揚揚。但在山館後園深處,仍是恬靜幽雅,宛似人間樂上。

  楊破天在一間大房子裡盤膝打坐,但卻並不是練功,而是給金頂婆婆點了七八處穴道,完全彈動不得。

  金頂婆婆在他耳邊說道:「山館外面,來了一些很厲害的敵人,要是把你帶出去,恐怕不太方便,你是魔教少主,不妨趁此良機練練內功心法,說不定有一天會比你的老子還更厲害。」說到最後一句說話,臉上儘是嘲諷之色。

  楊破天額上的傷勢,已無大礙。但他武功遠遠不如蕭博、金頂婆婆二人,數日以來,始終難越二人雷地半步。

  幽冥宮群魔來犯!金頂婆婆把他的穴道封住,不讓他四處走動。

  楊破天心有不甘,道:「大丈夫一帶千金,你要是放了我,我絕不逃走便是。」

  金頂婆婆一味搖頭,道:「你還年輕,怎麼說也不像是什麼大丈夫。至於小丈夫的說話,老婆子是從來不肯相信的。」

  蕭博也目睹此事,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蕭博、金頂婆婆離去後,楊破天苦悶無比。心想:「人在江湖,可以窮,絕不可以任人魚肉。要是我的武功比這兩個老東西更厲害,又怎會任由他人擺佈?」

  但蕭博是黑木堂第一高手,峨嵋金頂婆婆同樣是江湖上一代大宗師,要把一身武功練得比這二人還更厲害,又是談何容易!

  這邊廂房,雖然距離山館大門甚是遙遠,但過了大半個時辰,大門外喧鬧之聲,已漸漸傳了過來。

  隨著這喧鬧聲音之後,不久更響起陣陣金鐵兵刃交擊之聲,顯見在山館門外,已爆發著連串凶險激烈的廝殺。

  楊破天忖道:「聽這聲音,在山館外的拚鬥,人數甚眾,一場苦戰,又不知會有多少人傷亡倒地。」

  轉念又在想:「蕭博、金頂婆婆二人,固然是名震天下絕世高手,但師父生前常道:「他媽的一山還有一山高。『又說』他媽的雙拳難敵四手。『這個嘴裡老是他媽的長他媽的短的師父雖然他媽的死了,但他老人家的說話,總是他媽的很有點道理……「

  「蕭博是黑木堂第一高手,以前跟我爹大有過節,申算起來,該是我的仇敵。」

  「但師父生前也曾說過:「世間上靠得住的朋友,少之又少。倒是仇敵,每每反而大有真英雄大豪傑的存在。音有劍道至尊獨孤求敗,他一生最尊敬的並不是任何朋友,而是在他最渴望戰敗的一刻,終於遇上了的劍道剋星東方甑塵。「

  「師父形容獨孤求敗與東方之戰,是天下間最偉大的劍戰。」

  「這一戰,絕對可以在一招,甚至是在半招之內,奠定生死勝負。」

  「但獨孤不捨得一招了。東方也不願意一劍決高下。這並不是婦人之仁,更不是懦弱怕死,全然是因為出於對對方的尊敬。」

  「一招不能分勝負的結果,便是衍生出千千萬萬招。這一戰,自破曉時分,激戰至正午,比劍證人是少林派的半眉僧,他著令二人休戰一個時辰。二人吃齋菜,喝清茶,再隨意對奕十餘子,然後再行比劍。」

  「午後,獨孤劍走千里,劍勢直指天之涯海之角,劍網氣象恢宏,能容天下萬物。」

  「反觀東方,化劍勢為太倉一粟。」

  「太倉一粟,又喚作太倉梯米。梯米便是小米,在穀倉裡的一粒小米,著實何其渺小。」

  「師父說:「這是極大與極小的比劃。獨孤劍法之大,大如宇宙無涯。東方劍法之小,小如微塵之末。但這一戰,大不勝小,小也不能勝大,二劍劍理截然相反,卻是節節相生相剋,及至黃昏,始終不分勝敗。「

  「半眉僧把木魚敲碎,看令二度休戰。」

  「這一休戰,直至天明。」

  「夜間,二人各自狩獵,獨孤獵了一麋鹿,以炭火烤之。東方卻在溪畔捉了青蛙數十,以釜燜得香味四溢。雙方互吃敵人食物,毫不擔心會被對方施毒暗算。」

  「玉兔東昇,挑燈夜戰。這一戰,比的不是劍道,是把午間那一局棋一子一子地繼續廝殺下去。」

  「二人不但在創道上功力相埒,在棋藝上同樣是一時瑜亮,各有千秋。」

  「初更時分,白子佔優。二更左右,黑子反勝。到了三更,兩陣旗鼓相當,誰也佔不了絲毫便宜。末及四更,半眉僧一掌震斷一株大樹,並非樹倒湖猻散,而是樹槓掃落一盤棋子,算是一盤和棋了事。」

  「翌日晨曦,二人再戰。甫戰百招,風雲色變,雷電大作,暴雨傾盆。」

  「獨孤劍勢,與昨日迥然大異。他的劍,有如百川江流,注入大海,劍招變化,仿如神龍戲水。」

  「東方額塵,劍勢抱元守一,靜如山嶽,動若江河。

  「這一戰,不見天日,但聽風雷暴雨之聲,滾滾不絕於耳。二人衣衫盡濕,但卻在險峰之上竄高縱低,兔起鶻落來去如電。」

  「半眉僧是劍證,這少林劍法第一高手同樣無懼狂風雷電,能在咫尺距離目睹天下兩大劍道宗師決戰,這和尚是縱死而無憾的。」

  「但這一戰,真的大有遺憾……」

  「這最終一戰,誰也想不到會是如此這般分出勝負的……」

  楊破天尋思前人往事,自我迷醉,已渾然不覺酒肉山館門外一場驚世大戰所發出的廝殺哀嚎。

  直至一張血淋淋的臉孔倏然出現,他始從迷夢中驚醒過來。

  這是金頂婆婆的瞼。這張瞼,直如鬼魅山怪,容顏十分可怖。她的右眼不再了,鼻樑也歪向左邊,本來已不怎麼整齊的牙齒,在一場激戰之後更是丟落了一半,滿嘴都是濃濃的血漿。

  她右手提劍,劍刃上鮮血淋漓,怵目驚心。她的左手,用一塊血淋淋的布包裡著一件物事,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楊破天悚然一驚,道:「婆婆,你怎麼了?」

  金頂婆婆道:「我不是你的婆婆,我是你的催命煞星,以後,只要你有半句說話教我老婆子不高興,我會把你的心肝脾肺腎全都挖了出來,剁成肉醬煮熟來吃!」她本已面目猙獰可怖,這時候更是形態駭人已極。

  但楊破天竟是毫不畏懼,大聲道:「你要挖,乘早便挖!要是你不挖,我以後每一句說話都會令你老婆子很不高興!」

  金頂婆婆大怒,把長劍「颯」的一聲插入牆中,右爪五指如鉤,凶狠絕倫地插入楊破天胸膛上。

  楊破天閉起眼睛,暗自長歎:「如此也好,長疼不如短疼。」自忖必死無疑,但過了一會,胸口上雖然給尖利的指甲插入肌膚陣陣生疼,但體內的心肝脾肺腎仍然受妥當當,並未給金頂婆婆挖了出來。

  他緩緩地張開眼睛,只見金頂婆婆右眼只餘下一個恐怖的血洞,但左眼卻掉下了一行老淚。

  陡然之閒,楊破天對這位峨嵋至尊大起憐憫之心,忍不住叫道:「前輩,你受傷不輕,要是敵人追殺過來,恐怕大大不妙。」

  金頂婆婆用手拭乾眼淚,怒道:「你怕什麼?我要你死,你一定非死不可。但我若要你活下去,便是天下人都要把你追殺,你也一定會平平安安,誰也損不了你一根寒毛,」說到這裡,把長劍取回,又把楊破天扶在脅下,自西北方進離出酒肉山館。

  金頂婆婆雖然受傷不輕,但她畢竟是峨嵋至尊,內力精湛,她把楊破天挾在脅下,自山館西北方飛躍蹤步,歷時兩個時辰,始把腳步漸漸放緩下來。

  楊破天自有生以來,從未曾給一個老太婆技在脅下奔馳逾數十里,心道:「峨嵋武學,果然博大精深,我媽也是峨嵋弟子,但恐怕是遠遠不如金頂婆婆了。」

  這時,天色漸暗,金頂婆婆遠遠望見山坡下有個市鎮,房屋消比鱗次,當下又再加快腳步,帶著楊破天進入市鎮之中。

  這市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金頂婆婆走入一間客店,要了一間房子,仍是旁若無人地把楊破天挾在脅下。

  入到房內,金頂婆婆道:「自古男女授受不親,但我已行將就本,你卻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便是同居一室,也不會招惹什麼閒言閒語,你大可以一千一萬個放心。」她嘴裡叫楊破天「一千一萬個放心」,但說完之後,卻兩眼一翻,嘴裡咯出一大口瘀血。

  這時,楊破天被封住的穴道,已漸次自行衝開,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目注著神情頹敗的金頂婆婆,道:「蕭老前輩在那裡?」

  金頂婆婆陡地臉色劇變,雖在重傷之中,仍然厲聲喝罵:「別再提起蕭大哥!以後再也不要提!永遠都不能再提!」聲色俱厲,但身子卻也同時搖搖幌幌,終於仰面倒下,嘴裡又再噴出一口瘀血。

  楊破天歎了口氣,把她扶上床上,心中尋思:「瞧她這副模樣,決計不是偽作。我若是陰險小人,大可以落井下石,一劍把她殺了!」

  「只是,楊破天再不成材,也絕不可做出此等豬狗不如的勾當。我不殺她,便是仁至義盡,至於她是死是活,原本就和我沒有半點相干。」

  主意已決,推開房門,大步離去,再不回頭。

  走到街上,夜色迷濛,一時之間,不知該當走往何處。轉轉折折,在小鎮上兜了一個圈子,又再回到那間客店門外。

  他皺了皺眉,又自忖道:「這老怪物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看來也不算是太壞……她若是窮凶極惡之輩,在酒肉山館給我出言頂撞,早便把我的心肝脾肺腎挖了出來。但她終究還是爪下留情,並未真的把我殺掉。

  「再說,她右眼瞎了,只餘下一個血洞。但她的左眼,卻還是懂得流淚……是了,她為什麼要流淚?是為了她自己?還是……!」想到這裡,忽然想及那一團用布包裡著的物事,不禁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

  在客店門外徘徊良久,終於咬了咬牙,大步走了進去。打開房門,只見桌上仍然擺放著那一團用血布包裡著的物事,但覺腥臭氣味撲鼻而來,很不好受。

  再看著床上的金頂婆婆,早已沈沈昏睡,也不知道她正在睡覺,還是已在昏迷之中。

  伸手放在她的額頭上一摸,但覺觸手之處如遭火炙,竟然正在發燒之中。

  楊破天在金頂婆婆的身子上輕輕推了一下,但她只是呻吟一下,動也不動。

  楊破天吸一口氣,又再推了金頂婆婆一下。這一推,力道很大,但金頂婆婆仍然動也不動,而且連呻吟聲也欠奉。

  楊破天心道:「這老婆子大概真的病倒了,原來內力充沛的武林高手,也同樣是會發燒的。」在燭光照映之下,金頂婆婆的面色一片慘白,看來有如一具僵硬的屍首。

  楊破天皺眉尋思:「要是見死不救,又豈是大丈夫所為?這老婆子雖然從不把我當作大丈夫,但縱使是小丈夫,也同樣不能見死不救。」

  思念間,越來越覺得桌上那一團物事腥臭難耐,忍不住走上前,把那塊血布解開。

  血布一解開,楊破天登時掩耳驚呼。但他這一下驚呼,並不響亮。

  他不想驚醒金頂婆婆。

  既不想,更是不敢。

  他掩著嘴怔怔地瞧著桌上的一顆人頭。

  這顆人頭,雖已給砍掉下來身首異處,但依然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竟是蕭博的項上首級。

  蕭博是黑木堂中第一高手,又有誰能料到,竟會在酒肉山館一役,變成了無頭之鬼?

  楊破天怔怔地瞧著蕭博的首級,蕭博的眼睛也彷彿正在怔怔地瞧著他。

  良久,楊破天把蕭博的首級重新包好,又再深深的瞧了金頂婆婆一眼。

  只見金頂婆婆的臉色雖然一片慘白,但額角上越來越是炙熱,要是不再延醫診治,恐怕有性命之虞。當下不再遲疑,走到客店店堂,門掌櫃先生:「掌櫃的,這鎮上可有好的大夫?」

  掌櫃先生道:「這鎮上最好的大夫,便是『毒打郎中』公孫感謝。」

  楊破天一愣:「掌櫃的,可以再說一遍嗎?」

  掌櫃先生道:「小兄弟,要是你給人活活打死了,還可以再死一次嗎?」

  楊破天又是為之愣住。

  掌櫃先生不再理睬他,自顧自泡了一壺巖茶,自斟自飲。

  楊破天走到外面,向一個賣餛飩的老頭!問了「毒打郎中」的醫寓所在,當下急急依照老頭指示,向東南一條小道走去。

  那「毒打郎中」的醫寓,竟然是城鎮中最華麗的一座巨宅。

  楊破天微感詫異,心道:「區區一名郎中,怎能有偌大的一座巨宅?」但人有貴賤貧富之分!也許這郎中本來便是富裕人家,亦末可料。

  救人要緊,楊破天已無暇細想,急急在高適盈丈的大門上叩動鋼獸門環,但隔了很久,不見絲毫動靜,不禁大奇:「怎麼一直沒有人開門,難道在這巨宅之內,竟是杳無一人嗎?」

  他再三叩門,始終無人回應,正在搔耳抓腮,忽聽背後有人冷冷一笑,道:「這位兄弟,你若這樣子叩門,便是等到天亮,大門也不會打開!」

  楊破天回頭一望,只見一個老叫化蹲在門外一尊石獅旁邊,手裡捧著一個銅缽,神情頗是怪異。

  暢破天奇道:「我這樣叩門,又有什麼不對?」

  老叫化吐了一口濃痰,才道:「你以為自己正在叩門,是也不是?」

  楊破天道:「我若不是正在叩門,難道會是放火燒屋不成?」

  老叫化道:「你便是一把火把這屋子燒掉,也決計見不著公孫郎中。再說,你以為自己正在叩門,殊不知你自己才是這屋子的大門,只是你自己不明白吧了。」

  楊破天更是莫名其妙:「我明明是一個人,又怎會變成一道大門了?」

  老叫化道:「這位兄弟,你識不識字?要是你還識得幾個字,不妨瞧瞧這屋子門外掛著的一副對聯怎樣寫吧!」

  楊破天這才望向大門西側,果然瞧兒左右懸掛著一副對聯,上聯寫道:「求醫不如求已求已不如求神拜佛;」

  至於下聯則是:「叩門不如叩頭叩頭不如叩謝蒼天。」

  楊破天再三細看,似懂非懂。老叫化哈哈一笑,道:「你要是一直叩門,醫離大門永遠不會打開,要是在門外叩頭,除非把腦袋叩個稀巴爛,否則同樣白費心機,惟一之計,便只有『叩謝蒼天』,才是最聰明的法子。」

  楊破天奇道:「便是『叩謝蒼天』,我也不會變成這屋子的大門,前輩適才之言,未免是今人有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老叫化笑道:「真是一條笨蟲,你可知道『叩謝蒼天』的真正意思?告訴你好了,我姓謝,名蒼天,只要你向我叩頭,我這個老叫化便會把你當作大門叩個不停,只要給公孫郎中聽了,說不定便會讓你進入醫寓之內!」

  楊破天皺眉道:「你是說,我首先要向你叩頭,然後你這個『謝蒼天』便會把我當作是大門一樣叩個不亦樂乎,那麼,公孫郎中才會讓我進入醫寓之內?……」

  謝蒼天「嗯」了一聲,道:「你很聰明,一說便懂,你現在可以向我這個謝蒼天叩頭啦。」

  楊破天道:「要我向你叩頭,本來是萬萬不可以的,但有一個老太婆病了,要是找不到醫術高明的大夫,早晚非死不可,為了救人一命,我可以向你叩頭,然後再讓你把我當作大門叩個亂七八糟。但要是到頭來還是見不著公孫郎中,豈非十分冤枉?」

  謝蒼天道:「這可難說得很了,也許,我只是個老瘋子,一味胡說八道,你叩頭是白叩的,我在你身上亂叩三十六也只是大開玩笑,到頭來,你找不著公孫郎中,那個生病的老太婆也就此一命嗚呼……哈哈,那可真是說不出的冤哉柱也!」

  楊破天道:「我不喜歡做任何冤枉的事,但這一次,我願意在這裡向老前輩恭恭敬敬的叩頭。」語畢,果然叩頭,叩了又叩。

  謝蒼天哈哈大笑:「孺子可教也,既然你肯向老叫化叩頭,我也絕不騙你,受叩吧!」江湖爭殺,雙方決戰之際,常有「受死吧!」這種說話,但「受叩吧!」這三個字,卻是謝蒼天大創先何之舉。

  只見謝蒼天伸手在楊破天的額上,像是叩門一般左叩右叩,直叩得「角角」有聲,楊破天差點沒給這老叫化叩得昏迷過去。

  果然,謝蒼天叩了七八下之後,巨宅的大門忽地「嘎」聲打開,門後露出一個人白白淨淨的悄瞼。

  那是一個年紀跟楊破天相若的白衣少女。她一瞼秀氣,但卻冷冰冰的,一開口更是絕不客氣,道:「這裡不是遊玩的地方,快走!」砰然一聲,立刻又把大門重重關上。

  楊破天料不到有此一著,不禁呆呆地瞧著謝蒼天。

  謝蒼天笑道:「不打緊,繼續叩門便是。」又在楊破天的額上叩了幾下。

  果然,巨宅大門又再打開,仍然是那個白衣少女。她不屑地看了楊破天一眼,道:「這裡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求醫的地方,你還是少費心機,快快離開。」

  楊破天急道:「這裡不是醫寓嗎?有一個老太婆患了重病,非要找個好的大夫救治不可。」

  白衣少女道:「你要找大夫,不妨到石板橋頭那邊的草生堂,人人都知道『一帖神醫』孟仲海醫術精湛,每年只是醫死三四十人。」

  楊破天一呆,繼而苦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還是行行好,讓我見一見公孫郎中吧。」

  白衣少女道:「要公孫郎中出手救人,酬金很是厲害,你年紀輕輕,恐怕很難捱得住。」

  楊破天奇道!「他要多少兩銀子才肯出手救人治病?」

  白衣少女搖搖頭,道:「公孫郎中救人,收取的酬勞不是銀子,也不是金子,而是一頓毒打。」

  楊破天一怔,道:「一頓毒打?什麼意思?」

  白衣少女道:「我師父的外號,叫『毒打郎中』,意思是說,凡是向他請求出手治病之人,必須結結實實地捱一場毒打,要是打死了,他也決不出手救人。」

  楊破天勃然道:「這算是什麼道理?」

  白衣少女道:「我師父從來都不是一個講道理的人,你要講道理,可以到書塾裡找張老學究。」說到這裡,又要把大門關上。

  楊破天立時伸手擋住大門:「且慢!我一定要見公孫郎中,快叫他出來,我願意給他狠狠地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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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1:27

白飲嘿嘿一笑,尚未反唇相譏,黑紗大帳轎中的「陰山魔師」姒縱橫已然說道:「丁長老陣前退縮,論罪當誅,姑念曾立大功,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饒。只要自行把雙目挖出,大可就此作罷!」

  此言一出,轎右之四長老「幽冥判官」呼延鏡立時跪倒求情:「六長老一時之失,懇請宮主網開一面。」

  姒縱橫冷冷道:「你和老六最是深交,但法令如山,豈同兒戲!這樣吧,你倆各剜一目,合湊起來也算是一對招子。」

  呼延鏡轟然應命,說了一聲:「好!」絕不遲疑,把左目挖出,血流技面。

  丁湛大駭,叫道:「四長老,都是兄弟不好,連累了你!」叫聲未落,也戟指把右眼剜出,繼而仰天修笑。

  姒縱橫「唔」的一聲,仍然安穩地坐在轎中,坐得四平八穩。

  忽聽一人怪聲大笑,笑聲尖銳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這人徐徐地在蕭博左側現身,正是峨媚金頂婆婆。她道:「這一座酒肉山館,看似美輪美美清幽雅致,想不到竟是邪門得緊。老身滿以為只是酒肉幫中之人,喝了劣酒吃了瘟肉,才會紛紛劓界割舌,亂七八糟。豈料連遠自陰山而至的貴賓,也沾上這裡的邪氣,只不過在山館門前呆了片刻,已有二人把眼珠子親手挖將出來……哈哈,要是諸位在這裡結營升帳,盤桓上十天八天,說不定統統都會把肚子剖開,把腦袋鑿碎,連喉管都拔出來把手腳縛住!」

  酒肉幫幫眾聞言,人人面露怪異之色,一時之間,為之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覆滅魔刀」白飲喝道:「那裡鑽出來的老病婦?」

  金頂婆婆知道他認不得自己,便道:「老身是王母娘娘,有種的便出手」戰!「

  白飲大怒,把覆滅魔刀拔出,「颯」的一聲,向金頂婆婆迎面疾劈過去!金頂婆婆陰惻惻一笑,也不拔劍,倏地揉身向上,右臂伸出,竟閃電般抓住他的左肩。

  白飲絕對未曾料到,這個看來老態龍鍾的老太婆,竟然會是峨嵋派至尊高手金頂婆婆,兩人甫交手,已給這老太婆以極上乘的武功抓住左肩。急怒之下,刀勢猛地一轉,刀尖由下至上,反刺金頂婆婆下顎要害。

  金頂婆婆嘿嘿冷笑,原本已抓住白飲的右手,就在這電光石火一剎那間,順勢向下一滑,從白飲左腰側一爪抓了人去!

  這一爪之力,極是兇猛,竟一爪穿過白飲左邊胸口肋骨,直插心臟要害。

  自飲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向右前方疾標,總算及時卸開金頂婆婆插入心臟的一爪,但饒是如此,已有兩三根肋骨完全盡碎,所受創傷極是嚴重。

  三長老白欲出師不利,更在一兩招之間身受重創,姒縱橫立時在轎中沈聲咆哮,顯見極是震怒。

  二長老「抽髓魔手」布一葦沈聲道:「原來是峨嵋金頂婆婆在此,三長者未免是太輕率了。」

  「陰山魔師」姒縱橫冷冷道:「好一個酒肉幫,竟有黑木堂、峨嵋派兩大高手撐腰,看來,今天要把酒肉山館夷為平地,大夥兒必須多費點勁啦。」

  蕭博歎了口氣,道:「百餘年以前,姒不恐在龍虎山擂台上,單掌力殲武林八大門派二十一位頂尖高手,是何等地威武氣概。想不到今天的幽冥宮主,同樣姓姒,但若與當年『魔中霸主』風範相比,卻是遜色何止百倍,思念及此,真令人扼腕浩歎。」

  姒縱橫在轎中喝道:「黑木蕭博,別人怕你,但本官主只當你是一具乾屍!」喝聲中,身影自黑紗帳內穿越而出,呼的一掌,直壓蕭博而至。

  蕭搏身形疾閃,左手一翻,以擒拿手扭住似縱橫右臂。

  姒縱橫功力早已凝聚於右手,雖給蕭博以擒拿手扭住,真氣一沖,一股強大無比內力,硬生生把蕭博左手震開,隨即連消帶打,搶上一步,連環地掃出五掌。

  蕭博袍袖翻飛,倏地腳步忽高忽低,身形更是歪歪斜斜,使出一身「飛沙魅影迷蹤步」,姒縱橫這五掌,悉數擊了個空。

  蕭博巧妙地閃開敵人五掌,忽然右腳一起,踢向姒縱橫後心懸樞穴,姒縱橫反手還掌,一掌拍向蕭博右腳足背。這一拍勢疾如風,眼看蕭博招式用老,必然避無可避,但突然秤的一聲,一件物事重重本在姒縱橫的後腦,竟把這位幽冥宮主打得暈了過去。

  只見在姒縱橫背後,一人雙手叉腰,神氣十足,正是峨嵋金頂婆婆。她手裡空空如也,但適才卻以一塊石頭當作暗器般使用,竟一下子就把魔道上威名赫赫的幽冥宮主擊得昏迷倒地。

  這一下變化,實在今人大感驚詫。但蕭博卻似在意料之中,喟然歎道:「江湖門派,一如歷代王朝,總有興衰轉折時候。幽冥宮又豈能例外?倘若姒不恐泉下有知,當有後繼無人之歎。」

  姒縱橫雖然是在兩大高手夾擊之下敗陣,但以幽冥宮主這等身份而言,甫出戰三兩招便告慘敗,仍然是今人震驚之事。

  酒肉山館中人賭狀,無不興高采烈,歡聲雷動,人人心中都在想:「這一場浩劫,總算是化解了。」

  但也就在眾人歡呼聲喝彩聲最響亮之際,一支長矛狠狠地飛射過來,貫穿過索自在的胸膛。

  姒縱橫也在這一瞬間甦醒。

  他才甦醒,布一葦的一雙手,突然分從左右,悄悄地插入這位幽冥宮主的兩邊太陽穴。

  布一葦突然叛變!呼延鏡、丁湛都是大感驚詫。這二老雖在宮主通壓之下自挖一目,但依舊對幽冥宮忠心耿耿,睹狀不由既驚且怒,雙雙喝叫:「布一葦,你反了?」

  這時,大長老「陰山鬼斧」厲長樂突然左手一揚,一蓬毒外直向呼延鏡瞼上射去。丁湛驚呼,揮油急擋,叫道:「大長老也反了!」豈料那一蓬毒針只是虛招,出手全無半點力道,不待丁湛代為擋格,已在呼延鏡面前兩尺左右紛紛墮下。

  丁湛暗呼不妙。心念宋已,厲長樂已抽出一柄「鬼影魔斧」,閃電般砍在丁湛臉龐上。

  這一斧勢道詭異,丁湛碎然不防,臉頰給魔斧重重砍中,斧一抽離,鮮血怒濺,當場氣絕畢命。

  變生時腋,形勢急轉直下,酒肉山館這一戰的強敵,再也不是幽冥宮,而是另一股神秘勢力。

  姒縱橫、丁湛相繼華命,幽冥宮中,誰主浮沈?最令人瞧不透的,便是那些罩上面譜的蒙面戰士。

  蕭博怒吼一聲,叫道:「幽冥宮生變,敵人恐怕更是凶殘歹毒,酒肉幫的人聽住了,要是害怕,快快逃命!要是堅決守此山館,只有全力拚死一戰!」

  酒肉幫幫眾聽了,人人熱血沸騰,紛紛大叫:「酒肉幫是義氣之幫,寧死不辱!」

  「索幫主為咱們兄弟割鼻割舌,更死在惡賊長矛之下,便是拼掉這裡所有人性命,也不能叫索幫主白白犧牲!」

  「管他媽的是幽冥宮還是王八宮,殺了再說!」霎時間,群情洶湧,酒肉山館上上下下無不戰意激昂。

  逾百幫眾,人人摩拳擦掌劍拔誇張,眼看一場混戰大廝殺立時便要爆發。

  但就在這時,蕭博仰天長嘯,這一陣嘯聲,宛若龍吟,遙遙及遠;但在場數百高手,卻只是感到這陣嘯聲奇雄情勁,但不刺耳。

  這一嘯,使原本沸沸揚揚的石坪,候地變得鴉雀無聲,每一道目光,同時凝注在蕭博臉上。

  只聽得蕭博沈聲說道:「酒肉山館的兄弟,並非一般酒肉朋友。這一點,蕭某人是絕對信得過的。」此言一出,酒肉幫山館中人,雖在氣氛嚴峻境況下,仍然禁不住齊聲喝彩和應。

  蕭博目光環掃四週一眼,靜待眾人喝彩聲減褪,始朗聲接道:「世事奇幻,原本就不是凡夫俗子事前所能逆料。平情而論,我這一次被捲入兩幫派鬥爭遊渦,非但事前絕不知情,即使是決意挺身而出,為酒肉幫助拳迎戰幽冥宮,也是事非得已之舉。凡是酒肉山館中人,若要心存感激,當以索自在索幫主為第一大英雄。至於蕭某兄妹二人,全然不值一哂。」

  酒肉幫中立時有人大聲叫道:「蕭大俠之言固是有理,但蕭、曹二老仗義之恩,凡是本幫弟子,定當刻骨銘心,永誌不忘。」

  金頂婆婆忽然插嘴:「什麼刻骨銘心這種說話,只管對你的心上人融融細語,蕭大哥可不受這一套!」

  雖在生死關頭戰役中,群雄聽了這兩三句說話,仍然不禁哄然大笑。

  蕭博卻在眾人大笑之際,正色說道:「各位可以開懷大笑,也可以大聲咒罵,但此地不能久留,快走!」此言一出,眾皆愕然。

  蕭博不假辭色,接道:「凡是酒肉幫的朋友都聽住了,蕭某說話,從來說一不二,這裡的事,跟酒肉山館任何人均無涉,要是有人強行留下,休怪蕭某家下無情。」

  酒肉幫中,一名頭目越眾而出,此人身形矮小,但卻聲如洪鐘,眼神稜稜生威。他是酒肉山館「酒部大臣」甘不醉,一縣武功,猶在幫主索自在之上。

  甘不醉一拍胸膛,道:「蕭大俠,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幽冥宮群魔雖生內哄,終究還是衝著本幫而來。再說,索幫主在頃刻之前,慘死在好人手中,蕭大俠若然把幫中弟子悉數驅趕,便是陷咱們兄弟於不義,要是經此一役,酒肉幫弟子幫眾,人人都得變成了縮頭烏龜,咱們寧願戰死於這塊石坪上,好好歹歹總算對索幫主有一個明確交代。」言詞慷慨,酒肉幫眾無不大聲附和,誓死一戰。

  但蕭博瞼色一沈,道:「一人逞強,是匹夫之勇。這裡若有一百人陪你一起逞強,便是有一百人陪你這個匹夫送掉性命。要是你們都在這一戰齊齊丟掉腦袋,索幫主豈不是白白死掉?要保住酒肉山館,首先便得保住這裡每一個酒肉幫眾兄弟的性命,要是連這一點也辦不到,單憑『義氣』兩個字,一切都是空談。」

  甘不醉不服,忿然道:「蕭大俠這樣說,未免是太瞧不起酒肉幫兄弟,常言有道:「眾志成城。『多一人抗敵便多一分力量,你要是稍為瞧得起咱們,就不該把山館中各位兄弟,拒諸這一戰之外!「酒肉幫眾聽了,又是齊聲和應。

  蕭博眼見無法說服酒肉幫眾,不禁搖頭生歎。金頂婆婆道:「蕭大哥,這裡畢竟是酒肉山館,既是山館中人寧為玉碎不作瓦全,決意捍衛酒肉山館八十年來的一片基業,咱們雖是強賓不能壓主……」

  蕭博不待她說完,已怒喝道:「住嘴!」金頂婆婆給兄長責罵,竟是舌頭一伸,肩膊一縮訕訕地退開。

  堂堂峨嵋至尊金頂婆婆,居然會在眾目腹腔之下,給人如此喝罵,更連半個字兒都不敢反駁,也可算是一樁奇事。

  金頂婆婆退開後,蕭博臉色凝重地說道:「酒肉幫的好漢,雖說這一樁禍事,原本由貴幫主誤殺幽冥宮長老惹起,但如今境況大變,幽冥宮陣前兵變,幽冥宮主擬縱橫已遭叛逆擊殺,但可知道叛變主謀來自何方神聖?敢問山館中各位弟兄,有誰能給蕭某說出真正的答案?」

  他說話之際,石坪上鴉雀無聲,說完之後,山館中人無不面面相覷,久久沒有人能夠回答。

  蕭博冷冷道:「要是蕭某老眼尚未昏花,幽冥宮五色戰士之中,最少有三色戰士已萌叛意,甚至其中已混合著黑木堂的殺手,只等帶頭首領一聲令下,便會將其餘二色戰士展開無情殺戮。」

  「以幽冥宮青、白二色戰土單薄的陣勢而言,只消其餘三色戰士展開圍剿,蕭某絕對相信,這二色戰士,無一能倖免活著離開石坪!」

  此言一出,山館中人僅是臉上齊齊色變。甘不醉首先叫道:「蕭大俠,你這些話我是第一個聽不懂的。您老人家不就是黑木堂第一高手蕭老供奉嗎?要是幽冥宮這場叛變由黑木堂策動,萬大俠便是真正的主謀!」他說的合情合理,酒肉幫眾聽了,都是深有同感,但也正惟如此,人人臉上都露出憂心忡忡之色,不知道這位黑木堂第一高手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蕭傅神情淡漠,半晌說道:「這句話,若在一年前說出來,那是半點不假的。但如今,實不相瞞,蕭某再也不是黑木堂的老供奉。」

  立時有人大叫:「是否肅大俠已做了黑木堂的總舵主?」

  蕭博搖搖頭,道:「我沒有成為黑木堂主,反之,黑木堂總舵主已給我一掌斃掉!」酒肉幫眾聽了,人人目光中都充滿極其異樣的神色。

  甘不醉咳嗽幾聲,道:「蕭大使數十年來,都是黑木堂中流砥柱,怎麼竟然會把黑木堂的總舵主殺了?再說,如此重大的事情,怎麼江湖上一直不曾聽說過?……」言下之意,顯然不大相信蕭博的說話。

  蕭博冷冷一笑,道:「這是關乎黑木堂興亡的重大機密,只要蕭某不說,難道黑木堂會急不及待把此事公告於天下麼?」甘不醉眉頭一皺,不敢反駁。

  蕭博的目光,自右至左向山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接道:「黑木堂早有部署,要把幽冥宮連根拔起。陰山一帶,料已成為黑木堂勢力所在。至於這一役,乃是順水推舟,也命中注定姒縱橫這位末代幽冥宮主,要死在酒肉山館門外。但事已至此,黑木堂要剮要殺的,已不再是區區酒肉山館中人,而是蕭某這個黑木堂叛逆!」

  金頂婆婆終於忍不住,道:「蕭大哥,你不做黑木堂的老供奉,大可以加盟峨嵋派,只要你練成本派『三小絕學』,再練成中流劍法,我推舉蕭大哥做峨嵋派的掌門!」

  蕭博莞爾一笑,道:「這主意很好,到了我二百歲左右,這個峨嵋掌門一定做得成。」金頂婆婆大是高興,哈哈大笑。

  金頂婆婆哈哈大笑,「酒肉大臣」甘不醉也在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天有不測風雲,滿以為咱們酒肉幫的麻煩極大,想不到蕭大俠的處境,比諸咱們也是不遑多讓。正是難兄難弟,彼此的褲子都穿了幾個破洞!」

  金頂婆婆怒道:「你再胡說八道,我一劍割下你的舌頭!」

  甘不醉道:「你便是割掉我這顆腦袋,這一戰還是絕對少不了我這個酒肉大臣的份兒!」

  他的嗓子越來越更響亮,手裡更亮出一根九節連環青鋼鞭,驀地身如陀螺般轉到金頂婆婆面前,叫道:「酒肉山館,絕非酒肉朋友騙飲騙食的地方!」

  說完,一聲吼叫,殺氣騰騰揮動鋼鞭,撲向「陰山鬼斧」厲長樂。

  他一動,原本屬於幽冥宮紫、黃、紅三色戰土,果然一如蕭博所預,突然發難,向青、白二色戰士展開凶狠絕倫,毫不留情的剿殺!

  金頂婆婆冷冷道:「好一個不知死活的蠢材!」

  言猶在耳,厲長樂的魔斧已閃電般在甘不醉頭頂上連砍八斧!

  只消砍一斧,甘不醉已非死不可。八斧連環砍下,甘不醉就算有八顆腦袋也得一起變成十六堆肉醬!

  戰幔已展開,死得最快傷亡最慘重的,並不是酒肉幫眾,而是原本隸屬於幽冥宮青、白二色戰士。

  蕭博本是黑木堂中第一高手,誰也想不到,他已成為了黑木堂最大的叛逆。

  酒肉山館中人固然事前毫不知情,便是已經和蕭博結成金蘭異姓兄妹的峨嵋金頂婆婆,也一直被蒙在鼓中。

  但她絕不計較。

  不管蕭博是黑木堂的老供奉也好,是黑木堂的叛徒也好,只要他是蕭博,在曹木玉的眼中,永遠都是天下無雙一等一的大英雄大豪傑。

  數十年前如是。

  數十年後亦復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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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1:04

第十一章 幽冥中衰成報史


  北宋末年,天下大勢動盪,群雄並起,風雲變色。

  其時,天下有兩大絕世高手,堪稱一時瑜亮,各領風騷。

  在東方,天工堡主一代劍道宗師太叔梵離,神功蓋世,劍法冠絕天下,江湖中人尊為「老太叔」,另號「劍師尊者」,其人事跡至今仍為後世武林豪傑津津樂道。

  在當世武林,惟一足與老太叔相提並論之絕頂高手,只有一人,這便是陰山幽冥宮主,人稱「魔中霸王」之黑道第一條雄似不恐。

  似不恐曾於龍虎山武林大會一戰,以單掌力斃八大門派二十一名高手,真是技驚四座,轟動整個武林。

  雖然這已是逾百年前往事,但武林中人只要提起當年龍虎山一役,仍然不免談虎色變,肉跳心驚。

  時至今日,陰山幽冥宮中人物,已絕少在江湖上走動。而當今幽冥宮主,雖然同樣性姒,但卻並非似不恐後人,至於地與當年的「魔中霸王」有何淵源,江湖中一直眾說紛法,莫衷一是。

  索自在忽然說出酒肉幫與幽冥宮這一段歷史,蕭博沈吟不語,金頂婆婆卻是縱聲大笑,道:「真是妙事。酒肉幫惹下來的仇家,竟然妄想利用黑木堂第一高手與峨嵋派至尊,來為酒肉山館擋煞,這等如意算盤,也只有餘幫主才能想得出來!只可惜,咱們都是老江湖,吃鹽比索幫主吃米還要多,幽冥宮與貴幫的仇怨,咱們就算再合百倍千倍萬倍,也決不會插手!」

  蕭博雖然不說話,但金頂婆婆之言,也同樣是他心底裡的說話。

  他一面聽,一面不住地點頭,表示完全贊同。

  索自在倏地大笑,道:「兩位這樣說,原本也在京某意料之中,一直以來,索某在兩位眼中,只是巧言令色,一味吹牛拍馬阿諛奉承之輩,如此卑劣小人,又怎值得兩位曠世高手放在眼內?」

  金頂婆婆冷笑:「人貴自知。」話猶未了,一名酒肉幫眾從索自在背後「霍」聲閃出,睜大眼睛把舌頭長長地伸出。

  金頂婆婆正要喝罵,這人又取出一把鋒利無比的短刀,把舌頭割斷,然後交付到索自在的手裡。

  那人自割舌頭。豈僅慘痛難當,更是命危旦夕。索自在並未下令,又有另一幫眾急急閃出,把一瓶紫色藥未,全都傾瀉在那人口腔之內。

  那人雖然是一條硬漢,但畢竟劇痛難當,藥末才傾瀉入口腔,人已暈迷過去,由另外兩名酒肉幫幫眾扛了出花園之外。

  金頂婆婆臉色一沈,目注著索自在厲聲道:「姓索的,你在老身面前玩什麼把戲?」這句話才說完,又有一名酒肉幫幫眾自花園後面閃出,手中同樣擎著一把利刀,「颯」的一聲把鼻子割掉下來。

  同樣地,很快又有其他酒肉幫幫眾,為這名自割鼻子的幫眾敷以療傷藥未。但這漢子硬朗一些,並末因此昏倒過去。

  金頂婆婆一張瞼更是深沈,但卻不再說話。倒是肅博歎了口氣,緩緩說道!「一個割鼻,這是劓刑。一個割舌,便是截舌。」

  「在漢末戰亂年代,董卓謀反,他自己是天下第一叛臣,卻對他自己的叛逆者施以酷刑。竟在大宴群臣之際,令武士把叛逆者斬手斷足,鑿腦挖眼,也有些給割斷舌頭,就在筵前哀號慘叫,掙紮至死方休。」

  「三國時,魏大將諸葛誕痛懲一位典農都尉,下今以竹籤刺穿舌頭,把舌頭活生生拉出口腔之外,再行殺死。

  「但若論及天下知名截舌之慘案,莫如唐代安史之亂,苦守常山之太守顏杲卿。」

  「顏杲卿忠臣不事二主,雖然兵敗被俘,但拚死不降,更痛罵安祿山。安祿山大怒,下令淩遲割肉,但顏太守仍然痛罵不絕。安祿山更怒,把他的舌頭割下,但顏果卿在滿口鮮血之下,仍然含糊不清照罵不虞。」

  及至後世,文天祥有「正氣歌」,內有「為顏常山舌」一句,便是指這一件正氣凜然,也同樣是慘無人道之血案。

  蕭博說到這裡,語聲略頓,接道!「劓刑者,鼻加刀也。周時,把劓刑定為五刑之一。明令『凡觸易君命,革輿服制度,好充盜懷人者,其刑劓。」

  「其時,不少曾受劓刑之人,無法在中土之地立身,每每逃亡至苗疆、夷人之地。夷人見這些人沒有鼻子,大力驚詫,問其緣故。這些人便隱瞞道:「此乃中土風俗。『夷人心儀中土文化,競爭相傚尤,紛紛把鼻子割掉。「

  「戰國末年,楚懷王有寵妃鄭袖,為了爭風喝醋,設下毒計陷害另一妃子。結果,楚懷王誤信鄭袖之言,以為那名妃子厭惡他口臭難當,因此經常掩鼻,進下令把那名美麗妃子的鼻子割掉。

  「其實,那是鄭袖的詭計,她曾對那位美人妃子說道:「你最差的地方,便是你的鼻子,大王瞧見很不順眼,但不要緊,只要你在大王面前用手掩鼻,大王自然對你倍加寵幸。『自古以來最毒美人心,由此可見一斑。

  金頂婆婆忽然吟起詩來。

  她吟道:「無可度,地可量,惟有人心不可防。但見丹誠赤如血,誰知偽言巧似簧?勸君掩鼻君莫掩,使君夫妻為參商。」

  參、商二星,永遠此出則彼沒,永不相見。蕭博點了點頭,接續著說道:「這是白居易的名句,所指的正是這一件事。」

  金頂婆婆冷冷一笑,目光一轉,盯在索自在的臉上:「想不到酒肉幫中門下幫眾!也不儘是酒肉朋友。倒不曉得,你這位酒肉幫主,對門下兄弟又有見深重的義氣?」

  索自在朗聲道:「索某曾對本幫歷代祖師立下毒誓,凡在今天腰繫酒牌肉令者,如有任何肢體、眼耳口鼻舌被剜割,本幫主誓必照樣奉陪。」語畢,手亮尖刀,緩緩地自鼻樑割下。

  索自在這一刀,與適才那名幫眾割鼻的一刀,大不相同。

  他這一刀,割得極是緩慢。也正因為他割得極慢,看來也更是怵目驚心。

  索自在一面割鼻,蕭博一面在緩緩地說道:「三十年前,皖北武林大豪『寨太歲』吳震之在決戰中給敵人一刀把鼻子削掉,五年後,吳震之的臉上,有了一個新的鼻子,那是天下聞名的『皖北金鼻』,把這個金鼻鑲嵌在他臉上的,是鬼王谷中的『鬼指大夫』翁獨伯。」

  金頂婆婆道:「翁獨伯至今仍然活著,只是,鬼指大夫垂垂老矣,恐怕再也沒法子可以把另一隻金鼻鑲嵌在另一張臉上。」

  二人的說話,都是慢吞吞的,但直至金頂婆婆的說話講完,索自在仍然未曾把自己的鼻子完全割下。

  只是割了一大半。

  蕭博上前,道:「要不要我幫你一把?」

  索自在道:「有勞蕭大俠了。」

  蕭博從索自在手中,接過利刀,只是輕輕一捺,鼻子已跌下。

  不偏不倚,落在一個人的掌心。

  不是蕭博,是金頂婆婆。

  金頂婆婆把這個鼻子放在異端聞了一聞,然後說了兩個字:「真蠢。」

  但她也沒把這血淋淋的鼻子拋掉,只是把它捏在手中。

  索自在自割鼻子,一名幫眾急急送上療傷藥末!但卻給索自在一掌推開。

  蕭博道:「割了鼻子,還可以說話,要是連舌頭也割掉,以後便得啞口無言。」

  索自在血流技面,但眼神堅定,聲音也絕未曾因為臉龐飽受重創而顫抖,他道:「酒肉幫,並非由我始創。創建酒肉幫,把酒肉山館一磚一瓦辛辛苦苦建成的,是八十年前的『酒仙』、『肉聖』,我不能讓這片基業敗壞在我手裡。」

  「但這一次,是我醉酒誤事,竟把幽冥宮的一位長老殺了。

  「一人做事一身當,要是幽冥宮主衝著我一人而來,索某死有何懼?只是,我不能棄幫中弟兄不顧,更不忍目睹酒肉山館在幽冥宮群魔蹂躪之下化為灰燼,恰巧在途中遇上了兩位前輩高人,忽然靈機一觸,便把兩位邀請至此……」他臉上血流如注,言語之間,措詞漸漸紊亂。

  蕭博把利刃還給他,道:「你是一幫之主,講過的說話,絕對不能抵賴。」

  索自在哈哈一笑,道:「這個自然。」他少了一個鼻子,說話的聲音和平時大有分別。

  他把舌頭伸出,把利刀架在舌根上,又是輕輕一按。

  他把鼻子割下來的時候,割得極是緩慢,但是這一刀,卻割得很快,一下子便把舌頭割了下來。同樣地,這根舌頭也落在金頂婆婆的手裡。

  索自在仍然硬挺著。

  只是,他先後把鼻子和舌頭都割掉下來,失血極多,不消片刻,再也支撐不住,軟垂垂地倒了下去。酒肉幫幫眾睹狀,急急上前相救。

  金頂婆婆走到蕭博身邊,雙手一攤,亮出了索自在的鼻子和舌頭,道:「大哥,這人是不是很蠢?」

  蕭博在她的臂膀上捏一下,歎道:「看來,這一次咱們都瞧錯了人。這娃索的,雖然天生一副小人嘴臉,但卻比許多自命正義之徒,名門大俠更講義氣。」

  金頂婆婆道:「如此說來,咱們這一趟已給他拖人渾水之中,再也脫不了干係?」

  蕭博不答反問:「妹子,你說呢?」

  金頂婆婆道:「這姓索的雖然自說自話,也只不過是在自割鼻子與舌頭,但要是咱們就此一走了之,也未免給幽冥宮中的人瞧扁了。」

  蕭博笑道:「賢妹所言甚是,也由此可見,這姓索的果然極工心計,只是把鼻子和舌頭割下,便把咱們兄妹緊緊索住,好讓你我為酒肉幫這八十年所建立下來的基業拼掉老命。」

  金頂婆婆苦笑道:「如此說來,很蠢很蠢的並不是索某,而是你我這一對蠢得不能再蠢的兄妹!」

  蕭博歎息一聲,道:「江湖人,江湖事,局局如棋局局新,真是說不出的變幻無常啊……」從金頂婆婆手中取過鼻子和舌頭,遠遠拋掉,又舀了一桶井水,讓金頂婆婆把血腥的手洗得乾乾淨淨。

  此後,一連數日,酒肉山館裡裡外外,都是嚴陣以待,不敢稍有怠懈。

  到了第四日正午,幽冥宮果然興師來犯。

  這一代的幽冥宮主,是「陰山魔師」姒縱橫。

  姒縱橫,年約六旬,面頰凹陷,但眉毛飛揚,眼神如電,形態甚是威猛。

  日前幽冥宮一名長老,死於索自在手下,她縱橫聞訊大怒,決意親率幽冥宮中精銳高手,前來酒肉山館大興問罪之師。

  這種事,在武林之中,極是常見。但幽冥宮名頭太大,為了一名長老之死,竟然勞動宮主親自率師尋仇,一時之間,在江湖上倒也掀起了極大的震撼。

  在酒肉山館門外,是一塊很大的石坪,酒肉幫中弟子,經常在這塊石砰上舞刀弄劍,比試拳腳功夫。

  但在這時,石坪上卻來了黑壓壓一大群人。

  這些不速之客,眼色有紫、黃、紅、青、白五種。每種服色人數由十餘人至三十餘人不等。只見人人的臉上,都罩著一塊形態猙獰可怖的面譜,逾百這樣的蒙面戰士團聚在石坪上,氣勢極是駭人。

  在這百餘蒙面戰士中央,是一項黑紗大轎,由四名黑衣女子抬著。

  大轎之中,「陰山魔師」她縱橫四平八穩地坐著,轎旁左右,左二右三,分別仁立著五名老者。

  這五名老者,高矮肥瘦不一,衣服裝束也各自不同!乃幽冥宮六大長者其中五人。

  幽冥宮原有六大長老,但五長老「幽谷白骨手」常保智已於日前,死在索自在手下。也正因為常保智之死,幽冥它終於大興問罪之師,率眾殺至酒肉山館。

  餘下五老之中,以「辣手魔妖」丁湛的脾氣最是猛烈,首先越眾而出,在山館門外厲聲叫道:「姓索的,有種的立刻給了爺滾出來,讓我挖你的心肝,剝你的皮,把你撕開一片一片拿去餵狗!」

  酒肉山館門外,數十酒肉幫眾人人頭上紮著火紅布巾,嚴陣以待。

  本幾,一人戴著斗大竹笠,緩步自館內走出。

  這人走到了湛面前不足一丈處站定,然後把竹笠除下,只見他的臉上,包著層層白布,只是露出一雙眼睛。

  丁湛臉色一沈:「你是誰?怎麼不說話?索幫主在那裡?」

  這人沒有回答。回答的是他背後的一個人。

  「索幫主就在你眼前,他在數目前割鼻截舌,已不能開口說話。」

  丁湛滿腹疑雲,大聲道:「是誰躲在後面鬼鬼祟祟?」就在這時,索自在背後閃出了一道身影,正是黑木堂老供奉蕭博。

  丁湛脾氣再大,驟然瞧見蕭博的影子,也不禁為之當場被懾住,忍不住失聲道:「蕭博!你怎會在這裡?」

  蕭博淡淡地道:「你問得好!別說是丁長老,便是蕭某也不明白,怎會在這時候站在這個地方。」

  丁湛臉色一寒,道:「這是幽冥宮跟酒肉幫的事,蕭兄不必理會!」

  蕭博頷首,緩緩的道:「不錯,這本來是你們的私怨,便是殺個天翻地覆血流成河,跟蕭某都沒有半點相干,可是,這姓索的看來一副小人嘴臉,到頭來竟願為了保住這片祖師創下來的基業,不惜在蕭某面前劇鼻戳舌,懇請我這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兒仗義出手助陣……唉……丁長老,照蕭某看,你也是性情中人,要是易地而處,未知尊駕又會怎辦?」

  他侃侃陳辭,將索自在這番凜然壯舉吐露出來,丁湛不禁為之震動。

  他的臉色,漸漸變得極是躊躇,隔了片刻,終於說道:「我相信你的說話,既然如此,今日之事,我只有袖手旁觀,要是宮主怪罪,我把腦袋砍下來抵罪便是。」語畢,倒退回原地,卓立不動。

  「辣手魔妖」丁湛在六老之中排名最末。他一退回原來的陣地,三長老「覆滅魔刀」白飲立時冷冷地道:「蕭博名氣大,武功高,六長老不敢攖其鋒,也是情有可原的。」

  丁湛大怒,喝罵起來:「老三,你要對付我,不妨明刀明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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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0:38

第十章 午夜醉人間太報


  楊破天額前遭遇重創,時而清醒時而昏睡,境況殊為不妙。

  在朦朦朧朧之中,他曾聽見蕭博與金頂婆婆的聲音。首先開腔的是金頂婆婆,她道:「東方島主懸下重賞,只要有人能把這小子擒住送上聖島,便把『權門奇書』雙手奉上。但奇書只有一本,咱們總共二人,嘿嘿,依蕭老供奉之見,該當怎辦?」蕭博淡淡道!「峨嵋自從服難師太一代以後,境況一代不如一代!若有『權門奇書』之助,說不定便可扭轉乾坤,這一本書,你是志在必得的,我又怎會插手爭奪?」

  金頂婆婆道:「蕭老供奉,明人面前不講暗話,要是你不要奇書,又何必助老婆子一臂之力?」

  蕭博道:「我要見一見東方島主,一敘舊情,要是兩手空空,又怎好意思踏足於聖島?」

  金頂婆婆冷冷一笑,道:「你對她癡心一片,老婆子是心中有數的,但自始至終,都只是尊駕一廂情願,說句真話,還是相見不如不見。」

  蕭博默然良久,才歎了口氣,道:「到了這把年紀,你還是醋勁十足,照我看,你前往聖島,未必便是為了那本奇書。」

  金頂婆婆冷哼一聲:「不錯!我心裡的想法,就算能夠瞞得過全天下人,也絕對瞞不過你這一條契丹者拘!」

  蕭博道:「別人罵我是契丹老賊、契丹老狗,我是麻木不仁的。但你知我甚深,怎麼也講出這樣的說話?」

  金頂婆婆道:「遼帝把你服害得好慘,那是你們契丹人的糊塗帳,我不想知道,也不必理會。你痛恨遼帝,我也同樣痛恨你這種見異思遷的薄倖男兒!」越往下說,怒意更甚。

  蕭博道:「你要是把我恨之切骨!大可一劍把我殺了,我決不還手便是。」

  金頂婆婆恨恨的道:「你以為我不捨得殺你嗎產『霍的一聲,劍尖已閃電般抵在蕭博咽喉上。楊破天躺在小舟上,眼睛微張,只見蕭博的頸項,已給長劍戮入,鮮血涔涔而下。

  但蕭博毫不反抗,也不閃躲。金頂婆婆「哼」一聲,終於把長劍撤回,更背負著蕭博,道:「要是一劍把你殺了,又怎能消我心頭之恨廠蕭博道:「不錯,以你很我之深,若不能把我千刀萬剮,剝皮拆骨,確是難消心頭之恨的。「

  金頂婆婆沈吟良久,忽然一劍刺向楊破天的左胸。這一劍,事前毫無半分徵兆,劍勢又是極狠極準,眼看楊破天立時就得屍橫劍下,驀地「叮」一聲響,一把軟劍在電光石火之間,從蕭博碗中抖射而出,竟是後發先至,把金頂婆婆的長劍蕩了開去。

  金頂婆婆怒道:「他又不是你和東方釜魚的私生子,便是給我一劍殺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蕭博手中軟劍如同銀蛇吐舌,在夜色中不住的在舞動,再聽他的聲音,更是說不出的震怒:「木玉,你年輕時任性胡鬧,怎麼到了雞皮鶴髮這把年紀,還是死性不改?你要惱我很我,大可以一劍把我殺了,但這姓楊的,你若敢再動他分毫,我決不撓你!」

  金頂婆婆給蕭博厲言疾色喝罵,一時間作聲不得,只是把滿嘴牙齒挫得格格作響。

  以楊破天此刻境況,怎麼說也逃不開去,只得任由命運安排,是生是死是禍是福,全皆操於他人之手。

  但他是不甘心的,他暗自誓言:「總有一天,我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楊破天不是好欺負的。」便在這時,小舟之下忽然響起一陣巨響,更有一道水柱,自小舟底下激射起來。

  金頂婆婆大怒,一聲暴喝:「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正待潛入江底,墓地江面四周火光熊熊,少說也有十幾條木船圍了過來。

  蕭搏神色不變,沈聲道:「這是魚肉幫的流域,木玉小心!」

  金頂婆婆再一次聽見蕭博提起自己的名字,眼神中根意漸減,但聲音仍然冷如冰霜:「這小舟快要沈了,姓楊的小子要是給江水沖走,倒也痛快!」

  蕭博不再說話,抱起楊破天,足尖一點,身如怪鳥向敵人的木船上飛蹤過去。也在這一瞬間,金頂婆婆已把鑿穿小舟的敵人在江面上一劍刺死。

  蕭博輕功了得,敵人的木船雖然相距數丈,仍能輕易飛掠過去。

  敵人的木船,可載七八人,船首之上,一條發衫漢子,以一桿熟銅律疾點過來。蕭博以左手應戰,出掌如風,不消三招兩式,把這漢子一掌震得當場吐血,『碳通「」聲墜入江中。

  又有一人,以一件奇形怪狀的軟兵器殺了過來,竟是一根有倒刺的「江上解尾鞭」。

  鲆尾鞭勢疾如風,一殺上來便是「魔蚊出海」之勢,鞭梢勁風呼呼,捲起一圈又一圈鞭影,猛掃過來。

  蕭博「颯」地憑空躍起二丈,身形在半空輕巧地翻滾,那人昂首望去,正欲變招揮鞭,頸項上已中了一拳,登時慘叫倒下。

  另一艘木船靠近,船相上一人大叫:「這老前輩是黑木堂的蕭博,咱們魚肉幫上上下下,沒有任何人打得過他,便是倚多為勝,也是欲勝難勝,只有白白的送命,與宜一白白犧牲,不如速速投降,彼此免傷和氣。」

  此言一出,魚肉幫中人無不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作聲。

  原來這大叫之人,正是魚肉幫幫主「失禮刀帝」索自在。

  索自在,年四十二,練了三十四年,刀法不過不失,但常在大魚大肉大醉之後連刀帶褲一起遺失,屢次失禮於人前,因此,給江湖中人公送了一個「失禮刀帝」這樣的古怪外號。

  索自在登上這木船,抱拳對蕭博道:「晚輩索自在,不知蕭老前輩駕臨,更有本幫弟子不識好歹,誤擊蕭老前輩的船艇,只是不知者不罪,尚祈莫怪!」

  蕭博冷冷一笑:「少在老夫面前裝蒜,憑你的本領,還不夠斤兩在我手底之下搶回魔教少主。」

  索自在急急搖頭,道:「魚肉幫跟魔教素無淵源,魔教的事,跟咱們又有什麼相干了?蕭大俠千萬不要誤會才好!」

  蕭博向楊破天瞧了一眼,才道:「便是楊缺那個大魔頭之子,要是索幫主能夠把他搶回去獻給魔教,那可是莫大的功勞。」

  索自在歎了口氣,道:「蕭大俠真的誤會啦!想魔教行事詭秘乖異,素為武林中人所不恥,索某再愚蠢百倍,也決不致跟著魔教同流合汙,更不會向魔教獻媚作態,自掘墳墓。」

  肅博目光一寒,道:「此話當真?『」

  索自在道:「當然千直萬確……嗯,與蕭大俠同行的另一位前輩,她也來啦……」只見金頂婆婆在小舟沈沒之前,首先把小舟一掌震碎,然後把木塊拋於江面上,繼而足尖不住點向木塊,凝神提勁,三幾下起落,也已登上這條木船。

  金頂婆婆怒道:「區區魚肉幫,竟敢鑿祝老婆子的船,老婆子要你們以後都吃不了大魚大肉!」長劍一挺,劍如流星直刺索自在胸前要害。

  索自在「啊呀」一聲,急急撥刀相迎。只見他身手不弱,金頂婆婆劍刃還未襲至,他已左邊一晃,右邊一兜,忽東忽西地輕易問躲開去。金頂婆婆屢擊不中,心下駭然,忖道:「想不到小小魚肉幫,也有此能人異士」。她可不知道索自在生平最自豪的絕藝,便是這一手「回氣卸步九式」,在連環九步之內,縱使遇上武林中頂尖高手,也足以閃躲開去再說。

  金頂婆婆正要施展「小瘋魔劍法」,蕭博已然笑道:「不必太認真了,都是自己人,哈哈……哈哈哈……」

  金頂婆婆陡地一愣,道:「什麼自己人?難道你也加入了魚肉幫不成?」

  蕭博又是一笑,道:「這位索幫主,適才已大聲表示投降。既然如此,當然便是咱們的自己人了。」說到這裡,深深地瞧了金頂婆婆一眼。

  他只是瞧了一眼,但在金頂婆婆眼中看來,卻似有千言萬語,在這深速無底的瞳孔中傳了過來。

  金頂婆婆雖已年逾古稀,但情之為物,不同的人便有不同的感受。

  就在這一瞥之間,她不期然地全身酥軟下來。

  金頂婆婆不再爭拗,只是順著蕭博的意思,道:「你說是自己人,便一定是咱們的自己人,決計不會弄錯。」

  索自在道:「難得兩位前輩光臨,正是遠來是客,何妨到『魚肉山館』盤桓數日?須知這位小兄弟傷勢非輕,雖已塗上一些妙藥靈丹,但要是不好好休養三幾天,恐怕大大不妥。」

  蕭博沈吟半晌,微微點頭,說:「索幫主所言甚是!既然這樣,我也不客氣了。」他這樣一說,金頂婆婆自是「蕭現曹隨」,也在旁邊點頭不叠。

  「蕭規曹隨」這句成語,是指按照前人的成規辦事,典故出於繼蕭何之後,曹參拜相,為求行事穩妥,全部依照蕭何的成規辦事,完全一成不變。

  這句成語,對金頂婆婆來說,是極具深意的。早在她還沒有加入峨嵋派之前,就曾聽蕭博這樣說過:「木玉,你姓曹,我姓蕭,這是上天注定的安排。因此,必須蕭現曹隨,你明白了沒有?」當年,曹木王才二十三歲。

  二十三歲的姑娘,在心中情郎談笑之下,便是一刀剁在瞼上也是甘之如館的。她不錯姓營,他偏偏姓蕭,如此一來,「蕭規曹隨」這四個字用在二人身上,自是貼切不過的。

  在她心中,「蕭規曹隨」,也便是等同「夫唱婦隨」。在當時,她一顆芳心可說是心花怒放,恨不得在長街鬧市之中,把心中的愉快向每個路人—一傾訴。

  可是,在某一夜,蕭博喟然長歎,道:「蕭何是丞相,曹參也是丞相,我對你說『蕭規曹隨』,原本是要向你暗示,咱們只是蕭、曹那種關係,跟『夫唱婦隨』這四個字,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那是狂風暴雨的晚上,曹木玉聽了,心如刀割地掩面狂奔。

  前塵往事,雖已相隔數十載,但在金頂婆婆眼中,仍是歷歷在目。

  就是這樣,楊破天在蕭、曹兩大高手護送之下,登岸向南而去。

  不消半個時辰,眾人來到一座山峰下,只見山道兩旁,數十火炬熊熊地燃亮著,氣勢倒也不弱。

  到了魚肉山館,門口點著四盞大燈籠,二十幾個漢子手執火把,對陣相迎。蕭博哈哈一笑,說道:「好一座山館,便是黑木堂總舵,也是大有不如。」他說的都是實話,但索自在以為只是謙遜之言,忙道:「山村陋室,難登大雅之堂,蕭大俠見笑了。」

  蕭博搖搖頭,道:「黑木堂雖在江湖上頗負盛名,但素來並不著重排場門面之事,正如兩軍相爭,軍容茂盛者不一定便能戰勝。要是連這一點道理也不明白,縱有金山銀海千萬雄師,終究難成大器。」

  索自在忙道:「蕭大俠所言甚是。」峨嵋金頂婆婆聽了,灰白眉毛緊緊一皺,忖道:「一副小人嘴瞼,越瞧越不順眼。」

  雖已夜深,山館內仍然大擺筵席,歡迎蕭、曹、楊三位貴賓。楊破天此時又再漸漸清醒,肚子餓了,在桌上抓起一隻燒得香噴噴的肥鴨,據案大嚼。

  索自在湊了過來,笑道:「這位小英雄,聽說是明教少主,果然是一表人材,決非一般黃口小兒可比。」兜轉了一個圈子,什麼小英雄,一林人材,到頭來還是嘲諷他只不過是「黃口小兒」,根本不值一哂。

  楊破天閱世未深,聽不出話中帶刺,道:「你太誇獎啦!」

  金頂婆婆瞧得不順眼,一掌把索自在推開,怒道:「這小子是老身的禁高,要剮要殺要打要罵,還輪不到你插上一手。」

  索自在裝作沒聽兒,抓起一壺花彫,也不用酒杯,仰首便整壺地把酒液灌入喉嚨中。

  當晚,楊破天跟著蕭博住在一間大房裡,金頂婆婆住在隔壁,房門外是一座景色不俗的花園,雖在夜色之中,仍可見園中佈置,甚是優雅。

  時近拂曉,楊破天一直躺在床上,毫無動靜。

  蕭博沒有睡覺,他掌燈夜讀經書,徹底不眠。

  楊破天終於忍耐不住,翻身從大床上跳下,叫道:「你要殺我,為什麼不爽爽快快動手?」

  蕭博充耳不聞,依舊凝神讀書,連眼睛也沒眨動一下。楊破天把心一橫,在桌上抓起一隻紫砂茶壺,整壺茶向蕭博身上潑過去。

  蕭博仍然坐姿如昔,眼神依舊只是凝注在經書之上,但左手抱袖輕輕一揚,撥出去的茶水竟像是潑在一道隱形的牆壁上,悉數沿著半空那邊無形的「牆壁」流灑在桌面之上。

  楊破天一呆,半晌喃喃道:「這是什麼妖法?」

  蕭博道:「目不張,不識天下人,智不長,不識江湖事。不經一事,固然不長一智,不吃點苦頭,也斷然磨練不出通天徹地的絕世本領。」

  楊破天道:「你早晚都要把我殺了,我練不練成絕世本領,與你何干?」

  蕭博道:「我有說過要殺你嗎?」

  楊破天道:「你是不是黑木堂的蕭博?」

  蕭博道!「我不是蕭博,誰是蕭博?」

  楊破天道:「你與我父勢不兩立,自然便要殺我。」

  蕭博終於放下經書,緩緩地轉過瞼,道:「你可知道,我看的是什麼經書?」

  楊破天道:「你是契丹人,又是黑木堂第二高手,你看的經書,多半非我族類的文字。」

  蕭博歎了口氣,道:「別說是你,便是當今中原有數高手,以至是翰林飽學之士,誰不在想蕭某是大來江山為患極深的可怕禍胎?可是,這一本經書,著書人可不是遼人,也不是金國女真一族之土,乃明教前任教主,也就是你的父親楊缺。」

  楊破天大是詫異,忙道:「這是我父親寫的書嗎?請給我瞧瞧!」

  但蕭博斷然拒絕,道:「這是你父親臨終前寫下的習武奇書,別說是你,便是我這等武學修為之輩,夜讀此書也是甘冒奇險之事。須知道道皆有道,法門以外更有法門,一旦入了岔道,誤墮他方法門,勢必沈淪苦海,終致萬劫不復,比死還更難受!」

  楊破天豈肯相信,冷笑道:「你手上的經書,根本不是先父所著!」

  蕭博道:「你既不相信這是楊教主臨終前所著述的經書,也就不必向我索取。楊教主是不世豪傑,你身為他推一血脈,做人處事務須爽快剛毅,切莫婆婆媽媽拖泥帶水,為武林同道所不恥。」

  楊破天沈吟片刻,道:「這座山館的主人,照我看,其貌犯瑣,巧言令色,決不會是個正人君子。」

  蕭博微笑道:「行走江湖之士,又有誰配稱正太君子?我不配,今尊也不配,要是你日後配稱為正太君子,恐怕日子會很不好過。」

  楊破天道:「你不是要把我帶到什麼聖島,去見那個什麼東方島主嗎?」

  蕭博道:「是又怎樣?」

  楊破天道:「這山館的索幫主,顯然居心叵測,你就算一身武功天下無敵,終究好漢怕人多,要是給這姓索的幫眾亂刀斬殺,那個東方島主恐怕一輩子也見不著楊破天啦。」

  蕭博凝視他一眼,冷冷的說道:「索自在的狗膽子再大百倍,也不敢在我面前要花樣,但這人絕不老實,可不是只有你這個黃口小兒才看得出來的。」

  楊破天奇道:「你一會兒說他不敢要花樣,一會兒又說這人絕不老實,這中間豈非大有矛盾之處?」

  蕭博道:「我這樣說,是指索自在雖然不敢對付我,但卻必然另有圖謀。但個中關節,他的狐狸尾巴還不曾抖露出來,我也是無從知曉的。」

  楊破天道:「你既然要帶我去見那位東方島主,何不早早啟程?我這一點點傷,絕對死不了人,用不著呆在這裡任人擺佈。」他這一句「任人擺佈」,倒也相當厲害,分明指的是蕭博,正在給魚肉幫幫主舞弄得團團亂轉。

  蕭博歎了口氣,左手食指虛點兩下,點了楊破天身上兩處穴道。

  楊破天「啊」的叫了一聲,正待叫喊,忽覺眼前一片迷濛,眼皮更是沈重得像是給鉛塊墜著,終於回到床上,瞬即沈沈睡覺墮入夢鄉。

  蕭搏走到床前,為他蓋上被子,驀地一縷淡淡幽香,自床邊窗外沁入房中。

  蕭博眉頭一皺,走到窗前,把窗戶輕輕推開。只見金頂婆婆手持一根竹管,兀自正在把迷霧般的淡黃輕煙,吹入房內。

  蕭博歎了口氣,把竹管拈起,皺眉道:「這是連雞鳴狗盜之輩都看不上眼的『午夜醉人香』,怎會出自水玉之手?」

  金頂婆婆淒然一笑,道:「要迷倒蕭大俠,我便是把壓箱底的本領一古腦兒翻出,也不濟事。」

  蕭博伸出右手,把金頂婆婆牽入房內,金頂婆婆道:「說到迷惑男子的本領,我這一輩子怎麼說也比不上東方釜魚。」

  蕭博悵然道:「這一輩子,就算是我對你不住。但這孩子,你要答應我,無論如何不能加以殺害。」

  金頂婆婆悶哼了聲,沈默良久,才道:「實不相瞞,適才我在窗外施放迷藥,已暗中向蒼天起了一個毒誓。」

  「我這個毒誓,只要我能夠用『午夜醉人香』把你迷倒,那麼,便是楊缺之子性命該絕的時候,我會毫不猶豫,把這小子的腸臟心肝揪了出來,放在沸渦裡煮熟來吃……還有,我要把他身上的血,混和在花彫之中,喝至不醉不休。」說到這裡,語聲越來越是狠毒。

  蕭博卻淡淡地一笑,道:「以你滿腔怨毒之情,便是把破天挫骨揚灰,也不是什麼奇事。」說到這裡,在金頂婆婆背上輕輕撫摸幾下,又道:「多勞易傷,多優成病,多惱則若……木玉,我這一生欠你的,下一輩子定必腦肝徐地百倍償還,要是你不再根我,這便當天結拜,結成異姓兄妹,你道如何?」

  金頂婆婆怫然不悅,猛力搖頭,道:「我不要做你的什麼妹子,要是結拜,也得做你的姊姊,你便是我的弟弟。」

  蕭博臉色一變,怒道:「我比你大兩歲,在武林中地位也此你高,說到手底下的本領,你們心自問,究竟是誰更強勝一些?你說!你說!」

  竟是語氣咄咄逼人,絲毫不留餘地。

  金頂婆婆吃了一驚,給蕭博步步進逼,蕭博每說一句,她便向後倒退一步,到最後,退至牆壁,再無退路,竟是「哇」的一聲,有如幾歲大的孩童受盡委屈,放聲大哭起來。

  她放聲一哭,蕭博的臉色倏地再變,但這一次卻是變得臉色煞白,手足無措。百忙之中,把袍抽一手撕破,在金頂婆婆臉上輕輕拭抹。

  金頂婆婆怒道:「不要你這塊臭布,滾開!」蕭博一呆,只得放手,過了半晌,斗室之中寒芒一閃,金頂婆婆同時失聲尖叫。

  只見蕭博的右耳,已給他的軟劍割了下來,他把耳朵拈在手中,喟然歎道:「人老啦,氣虛血弱,別說只是削掉一隻耳朵,便是把頭顱割掉下來向姊姊賠罪,也不會流太多的血。」

  金頂婆婆氣得不住跺腳,急急撿起蕭博撕下的袍袖,又用峨嵋派上好金創藥重重地敷在傷口,一面包紮一面罵道:「誰稀罕做你的臭姊姊?誰稀罕你割掉這一隻臭耳朵來賂罪?」

  蕭博哈哈一笑,道:「只是用一隻臭耳朵,便能哄得姊姊用一塊臭布為小弟親手包紮傷口,這是天下間最劃算的買賣,真是何樂而不為!」

  金頂婆婆「呸」一聲:「越說越是肉麻,不要瞼!」

  蕭博歎道:「木玉,別說咱們這便要結為姊弟!便是真的要曖昧不清,到了這把年紀,只怕也是力不從心……」

  金頂婆婆「碎」了一口:「少廢話!這個姊姊,我是不敢當的,咱們既要結拜,還是由你來做我的兄長,要是再推三推四,我把兩隻耳朵一併割下來還給你,以後各不相欠。」

  蕭博忙道:「天下各大門派,任何至尊高手都可以割掉雙耳,但你卻是萬萬不能。」

  金頂婆婆怒道:「你是在譏諷我這個峨嵋至尊,只是以耳代目,是非黑白不分之人嗎?」

  蕭博道:「豈敢!豈敢!我這樣說,是因為你的一雙耳朵比誰都更好看,要是為了一時之氣割掉下來,豈非太暴殮天物嗎?」金頂婆婆給他這麼一哄,老皮老骨的身子又再軟了下來。

  擾攘一番,二人終於當天起誓,結為金蘭兄妹。蕭博道:「你不做姊姊,做了妹妹,以後事無大小,必須聽從我的吩咐,正是長兄當父,長嫂當母,你明白了沒有?」

  金頂婆婆道:「在你心中,也許是有一個長嫂的。但你心中的長嫂,始終對你不瞅不睬,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蕭博苦笑道:「你這個兄長活了一大把年紀,什麼勾當都曾做過,偏偏不曾娶妻成家立室,你嘴裡卻在長嫂長長嫂短的,寧不教人笑話?」

  金頂婆婆忽爾面露扭泥之色:「你不曾娶妻成家立室,我又何曹嫁夫生子?」

  蕭博無言,金頂婆婆見他不說話,也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酒肉山館在這一天,甚是寧靜,索自在仍然對蕭博、金頂婆婆陪盡小心,慇勤伺候。

  楊破天休養一天,傷勢漸見好轉,蕭博向索自在告辭,索自在再三挽留,金頂婆婆冷笑道:「索幫主,你我非親非故,咱們或去或留,本是無關痛癢之事,何以總是盛意拳拳,非要把咱們留下來不可?」

  索自在無奈,只得說道:「實不相瞞,本幫在月前,為了一場意氣之爭,誤殺了幽冥谷一位長老,若然本幫眼線消息不差,幽冥宮主已親率幽冥宮中高手南下,日內即將直撲酒肉山館,為死去的長老報仇雪恨。」

  蕭博聞言,神色木然。

  金頂婆婆聽了,陡地哈哈大笑,竟是笑聲響徹雲霄,和她平時總是陰聲細氣的作風,完全大相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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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 | 2018-9-1 12:30:06

第九章 功果滌瑕十三郎


  萬斤大象,來自天竺。此象名「像服」,本是雄象,年二十五歲,但卻身披古時貴婦之禮服,上繪各種圖形為裝飾,而這種禮服也同樣稱之為「像服」

  「像服」之名,並非源於此萬斤「像服」,而是古時貴婦所穿的這種禮服,本來就叫「像服」。

  「像服」背上,妖姬口咬三尺青鋒,這一口劍,同樣來自天竺,但鑄劍者卻是漢人畢慕士。

  畢幕士,出身少林,於北宋末年間,名氣僅次於「少林不敗客」

  海彈王,亦與海禪王相交至篤。

  海禪王暴卒後,畢幕士至為悲慟。次年,隻身遠走西方,直達天竺,立誓永不重返中土。

  在天竺荒漠之地,著書、念怫、鑄鐵。其後,鑄鐵鑄上了癮,什麼事情都不做,朝夕鑄造鐵碗、鋼盆、金枕頭。(並非榴蓮,是真真正正用金子鑄造的枕頭,好讓一些暴發戶每晚都做其黃金夢。)

  年九十六,垂垂老矣,也快死矣,思鄉情更切,忽萌鑄劍之念。

  為了要鑄造一把好劍,堅決不肯死掉。果然,畢老人為鑄此劍,奇跡地又再活了十九年。

  十九年後,劍已鑄成,取名「印刀」

  分明是一把好劍,怎會叫做「印刀」?當時,普天之下,無人能解。

  乃至畢幕士以下第二十三代曾曾曾孫,方始忽然明白過來。

  原來「印刀」者,便是指「印度」!

  「印刀」是好劍,傳入中土後,輾轉落在沈輕蘿掌中。在這一夜,妖姬口咬「印刀」,四平八穩騎在象背,手下「九畿神女」各發八口「承歡飛刀」直取江心十二快舟三十六戰士要害。「九畿神女」分別是沈侯、沈甸、沈男、沈采、沈衛、沈蠻、沈夷、沈鎮及沈藩。

  主子勝沈,九女相隨,在武林中本屬平常事。

  至於九女之名,則取義自古之王畿及九畿。

  故老相傳,古時以王畿為核心,自內而外,每五百里為一戰,共有侯、甸、男、采、衛、蠻、夷、鎮、藩九畿,是為各諸侯之領地。

  因此,九女遂以此為名。

  七十二日飛刀,要是統統例不虛發,十二快舟上三十六人,合該每人身中飛刀一雙。要是齊齊插入咽喉,倒像是一對閃閃生輝的筷子。

  只是,九女之飛刀,只像是「亂石打竹林」,中刀者雖然頗眾,但有些中在小腿、有些中在耳背、甚至有些中在屁股之上。

  妖姬差點沒氣得一口咬碎「印刀」。

  側目睨視,江畔淺灘上,霸王也口中咬物。但他咬的並不是一把劍,而是一枝「縱橫四海天龍血箭」。

  能以「口勁」,把這一枝「百石魔龍金弓」射出的勁箭一口咬住,霸王身手之卓絕,可見一斑。

  但卻也令沈輕蘿心中噗噗地怦然跳動。這霸王,簡直是在玩命,黑袍男子惱怒了。他盯住霸王的臉,叫道:「為什麼還在想念姓卓的賤人?」

  霸王更怒:「堂堂男子,妖裡妖氣的,成何體統?」

  黑袍男子道:「在酒盤谷,你對我是何等地溫柔體貼,難道你已忘了?」

  霸王叫道:「當日醉眼昏花,誤把馮京作馬涼,作不得數!」

  黑袍男子「喲」的一聲叫了起來:「你只當是逢場作戲,人家可是認真的,」沈輕蘿聽了,在「像服」雄偉的背上笑得花枝亂顫,但眼中已生怒意。

  金頂婆婆與霸王拼了一掌,竟是五內翻騰不已。她心下駭異,尋思道:「難道這姓楚的比我還更厲害嗎?」

  黑袍男子那一艘快舟,已像是箭矢般直標上岸。近在咫尺,他的臉看來更見挺秀。

  但他突然回頭,瞪月向金頂婆婆厲聲疾喝:「你這個老女人,竟敢動我的霸王?你去死吧!」一掌怒擊過去,勢如排山倒海,掌勁極是駭人。

  金頂婆婆又驚又想,只得揮掌一拼。兩掌相交,黑袍男子悶哼一聲,右手腕骨骨折之聲清脆可聞,竟是立時被金頂婆婆的掌力震斷。

  金頂婆婆與霸王拼掌,本佔絲毫上風。倒是這黑袍男子,看似聲勢十足,但一拼之下,卻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完全不是金頂婆婆的對手。

  金頂婆婆森冷的目光,忽然凝注在百石魔龍金弓之上,陡地喝道:「『大漠蒼龍』展金弓是你的什麼人?」

  黑袍男子雖然腕骨折斷,但仍然聲色俱厲!「我是展京,綽號『黑龍』是『大漠蒼龍』之子。」

  金頂婆婆冷笑:「蒼龍老展,在武林中也算得是一號人物,怎能生下你這種窩囊的兒子?」

  霸王倏地攔在展京之前,大聲道:「大漠展氏部族,近百年以來守疆衛國,功在天下社稷,你少胡說人道!」

  金頂婆婆道:「江東霸王,這一筆帳,老身改目跟你再算!」語聲甫落,身形急掠,直向岸東而去,片刻之間,消失得無形無蹤。

  金頂婆婆南去,展京立時上前牽著霸王的手:「楚郎,咱們走!一起到關外去!」

  霸王沒有縮手,只是歎了口氣,道:「展弟,你弄錯了,我不是你這樣的人。我喜歡的,決不會是個男子。」

  展京一本正經的道:「你可以把我當作是個女子。」

  霸王道:「女子是溫柔體貼的。」

  展京淺笑,這一笑居然笑得很好看!「我可以比世上最溫柔的女子更溫柔。」

  霸王搖搖頭道:「但我寧願你一箭把我射死。」

  展京道:「我的箭,又怎能射得死霸王?」

  霸王道:「適才一箭,你並沒有把金弓箭弦拉滿,否則又焉敢以口接箭?」

  展京輕輕歎息:「我若不是喝醋喝得妒火中燒,又怎能把箭矢射向楚郎的臉上?」

  霸王道:「你右手腕骨折斷,但仍強行用這一隻手握住我的手,是不是太蠢了?」

  展京道:「你不是說過,我的右手比左手好看一些嗎?既然你曾經這樣說,我以後只會用右手撫摸你的身體。」

  霸王道:「但我會把這一隻混帳的手砍了下來!」

  展京道:「你若狠得下心腸,我把這一隻右手送了給你。」

  霸王歎道:「想令尊壯年時候,是何等地英雄豪傑?昔年,契丹北院大王耶律責洪,率領遼國通百武功高強之土,夜襲嵩山少林寺,眼看一場浩劫再難避免,今尊神箭忽發,把耶律貴洪一箭穿胸射死。」

  「想耶律責洪在遼邦貴為北院大王,位高權重,竟然喬裝商旅,千里迢迢潛登少室峰夜襲少林寺,其野心及圖謀之可怖,委實令人震駭。」

  「大漠展氏部族,以漢人之身,卻在關外逐水草牧馬牛羊為生,百餘年來,一直飽受異族部落酋長狙擊,但展氏自展祖公迄今,先後共歷六代血裔,始終在關外荒漠草原之間來去如風,更屢屢抗遼、抗金、也對付西夏韃子,真如大漠、草原上的鬼魅。「

  「可是,到了展弟這一代,你又曾經做過些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了?這兩年,你到了中原,糾結江湖匪類,組成了黑龍幫,卻老是胡天胡帝,胡作非為。展弟,你不要丟掉祖上五代的臉,無論你喜歡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最少必須知道何謂之家!何謂之國!你明白了沒有?」

  霸王語重深長,但展京皙白而斷折的右手,仍然不怕疼地握住霸王的手。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閃起。

  那是「印刀」!是妖姬的神劍!沈輕夢已從「像服」背上翩然落下,一劍砍向展京的右手。

  展京是可以縮手的,只要他放開霸王的手,這一劍未必便能把他的右手斬掉。

  但展京不肯放手。他寧願斷掉這一隻右手,也不肯放開霸王。『部刀「絕不留情,直斬下去。但」當「一聲響,楚江東以霸王槍為展京擋下這一劍。

  沈輕蘿赤足提劍,九畿神女各自手扣飛刀,仿似弧形掩至,每一道目光,都凝注在展京的臉上。

  沈輕蘿臉色一寒,冷笑道:「兩個大男人當眾拉拉扯扯,當真蔚為奇觀,教人大開眼界。」

  霸王歎道:「展弟喝醉了,蘿姊休怪。」

  沈輕蘿嘿嘿一笑,道:「一個人若是醉了,身上自有陣陣酒氣襲人而來。但此刻江風拂面,從這位黑龍幫主身上飄來的,可不是什麼酒氣,而是沁人肺腑的脂粉幽香,當真是如蘭似麝,香艷之至。」

  展京「呸」的一聲:「我喜歡把身子徐得香噴噴,你這個妖女管得著麼?」

  沈輕蘿曬然一笑,道:「我不錯是妖女,但再妖再異,畢竟是貨真價實的女兒身,但你又怎樣?你再秀氣再嬌媚,也不能跟我相比。若要喝卓君婉的醋,我豈非比你更有資格嗎?」

  展京的臉本來就很皙白,這時候更是白上三分,只有一雙眼睛,忽然又紅又濕,竟是一副楚楚可憐,泫然欲涕的模樣。

  霸王給展京在眾目睽睽之下,毫不避嫌他握住自己的手,前一句「楚郎」,後一句「大哥」,當真是寒毛直豎,眉頭大皺。只得道:「展弟,蘿姊所言極是,你還是清醒一點做人,別讓老父失望。」

  展京道:「我悄悄回到中土,正是因為老父相逼,要我和一蒙古女子成親。那個蒙古姑娘,眉毛粗得像是一堆羊糞,鼻孔朝天唇厚數寸,恐怖極了。我驚怒之下,決意回到江南,再也不會重出關外。」

  霸王道:「那位蒙古姑娘,是草原上著名的大美人,當年我也是見識過的。展弟之言,恐怕是不盡不實。」

  沈輕蘿冷笑道:「在他眼中,霸王才是天下間最漂亮的女子。」

  霸王凜然道:「蘿姊,這種事,不能用來開玩笑——」話猶未了,面上火辣辣地吃了一記耳光。

  沈輕蘿怒道!「你快點去死吧!我以後再也不要看見你這種不倫不類的妖怪,」縱身跨上象背,一聲清叱,連同九畿神女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展京立時眉開眼笑,把臉龐依偎在霸王胸膛上。楚江東忍無可忍,一記霸王裂岳拳轟向他的小腹,雖然只用上三成內力,已把這位黑龍幫主當場重創,仰天倒臥在江畔。

  這時,江之下遊,一艘小舟逆流而上,小舟之上,共有二人。

  劃櫓的是段小樓。躺在小舟上的是楊破天。

  霸王籲一口氣,飛身掠上小舟,把楊破天輕輕抱起,沈聲說道:「破天怎樣了?」小段道:「老妖婆出手很重,破天前頗受了傷,刻下仍在暈迷之中,但照我看,除了失血甚多之外,倒也不容易就此死掉。」

  霸王從身上取出一隻綠瓷圓盒,打開蓋子,裡面裝著的是黑色膏藥。

  小段道:「這些『黑玉脈絡神膏』,珍貴無比,連你自己身受重傷之際,也不捨得取出使用。」

  霸王道:「楚某一條賤命,生死都不足成,要是白白浪費這種罕世難求的神膏,豈非罪孽嗎?」一面說,一面把比自己性命還更重要的「黑玉脈絡神育」,當作是泥漿般厚厚地塗在楊破天前額上。

  小段怔怔地瞧著霸王,良久,長長歎一口氣:「要是我受了同樣的創傷,你會怎樣救我?」

  霸王不假思索,立時朗聲答道:「當以口水混和尿液,厚厚塗於傷口之上。」

  小段的臉陡地僵硬。半晌後,用力劃櫓,縱聲長笑,雖則逆水行舟,但不消半頓飯時光,已劃至江心小島。

  霸王登上小島,直往島北找尋。未幾,終於找到魔教朱雀壇幫眾紮營駐足之地。

  只見聶怒、金秀才、老狀元以及數名魔教弟子,無不渾身虛軟地躺臥倒地,可見金頂婆婆的下毒功夫,確然絕頂厲害。

  眾人之中,自是以聶怒功力,最是深厚,因此也復原得最快,但也只能勉力行走,未能即時凝運內力。要是遇上強敵,這裡數十條性命,全都岌岌可危。

  聶怒瞧了霸王一眼,道:「你是什麼人?」

  霸王道:「江東楚人,姓楚名江東。」

  聶怒「啊」一聲,道:「原來是楚霸王……敢問本教少主,是否已遭敵人帶走?」霸王道:「不錯,而且曾受重劍,但楚某已把他帶了回來。」輕輕把聶怒背起,飛奔小島南端。聶怒一世英雄,竟要勞煩楚江東背著走,忍不住黯然長歎。

  這時,小段已把楊破天抱至島上,又脫下一襲長袍,攤於地上。

  楊破天躺在長袍之上,雙目緊皺,額前被塗上厚厚一大堆色澤烏黑的膏藥,聶想見了,神情說不出的凝重。

  霸王向聶怒提起金頂婆婆。聶怒深吸一口氣,道:「這位峨媚至尊,與楊教主大有過節,只是想不到,時至今日,這險惡的老太婆竟然緊咬著少主不放。」

  霸王道:「若以一國而言,不可一日無君。貴教自楊教主撒手塵寰後,教主寶座始終空懸至今,莫非留以有待不成?」

  聶怒乾咳一聲,道:「此事關係本教重大機密,請恕聶某末便透露。」

  這時,楊破天忽然睜開眼睛,又搖搖晃晃的站起,叫道:「美娘呢?她在那裡?我要見她?」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他南目迷糊中清醒過來,便問及「美娘」下落,霸王正要細說江中當時境況,忽然聽見金頂婆婆陰陽怪氣的聲音,有如冤魂不散地響了起來。她道:「這個賤人的腦袋,已給我一劍軌了下來,拋入江水裡餵魚。」

  楊破天又驚又怒,一口真氣逆轉不過,眼前一黑又再昏倒過去。

  小段大怒,輕輕放下楊破天,破口大罵:「老妖婆,枉你身為峨嵋金項第二高手,竟比蛇蠍還更險毒,他媽的,大理功果被『滌瑕山莊』段十三郎,今晚便來會你!」抽出一口兩尺長短金刀,刀刃只是微彎,但刀柄彎得更甚,刀柄呈古銅色,刀身在金黃之餘,又隱隱透出異樣的暗紅色,宛如正在瀝血。

  霸王忍不住問:「這是什麼刀?怎麼連我也不曾見過?」一直以來,霸王只是看見小段使用那一口成功劍……

  小段道:「這是地攤小擋之刀,價錢如泥,每把三十文錢,經過討價還價,以十五文錢交易成功。」滿嘴胡言,峨嵋金頂婆婆不禁勃然大怒。

  楚江東自然也絕不會相信段小樓的鬼話。也就在這時候,江心島一株大樹上,響起了一陣蒼老的笑聲。

  樹上蟄伏有人,以聶怒、段小樓、楚霸王三人之能耐,竟然一直不曾察覺,足見其人絕不簡單。

  一陣江風吹過,樹梢上輕輕飄下一道身影。此人墮下之勢,看來輕若柳絮,豈料雙足甫站地面,竟使土地震撼,其勁道之猛烈,尤勝「像腳勁」這一門功夫。

  聶怒見多識廣,凜然道:「是『地王氣勁』!」

  只見這人,農飾華貴,年紀雖老而精神抖擻。他面上五絡長髯,雖已在地上站立良久,但地面彷彿仍在微微搖晃,今人駭異。

  聶怒神色森然,半晌緩緩地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黑木蕭博!」

  這人竟是黑木堂中,號稱第一高手之蕭老供奉蕭博!

  蕭博近年,已絕少在江湖露臉,甚至有人傳言,這位黑木堂第一高手,已在數年前遠離中土,回到無邊大漠的世界。豈料在此時此地,這位蕭老供奉,竟然衝著魔教少主而來。

  聶怒固然是老江湖,見聞廣博。而蕭博縱橫大江南北,江湖閱歷之豐富,更是武林中鮮有人能望其背項。

  他冷冷地瞧著小段手中的金刀,忽然慢慢的道:「這一口刀,刀長一尺九寸九分,本是中原部族求雨之刀。但自東漢年代,輾轉傳至大理,最後落入『功果老人』段景侯之手。」

  聶怒聞言,心下恍然,接著說道:「如此說來,這便是『舞雩』!」

  蕭博冷冷道:「雖是求雨祭天之刀,但鋒刃以『烈陽血肉金砂』鑄造,絕對是一把一絕一世一好一刀!」

  蕭博盛讚的刀,當然是好刀!甚至是稀世難求的絕世好刀。金頂婆婆陰側測地一笑,道:「刀雖然好得不得了,但刀的主人,是否配得起『舞零』?」

  小段道:「峨嵋派中沈劍法天下無雙,小段不自量力,在此向老婆婆討教幾招!」語聲未落,刀光已起,在剎那間刀勢斜削,招式如同行雲流水,大有氣勢。

  金頂婆婆嘿嘿一笑,長劍一蕩仿如風馳電掣般急攻段十三郎。

  小段刀勢一削即變!身形瞬間轉飛,刀把一轉,身形倒背著金頂婆婆,刷地一竄,刀鋒竟自左下方朝向婆婆面門剁去。

  金頂婆婆喊了一聲:「好小子!」右足往外一滑,身軀由右而左,一個錯步盤旋,長劍施展出「中流劍法」精熟無比的招數。

  小段一凜,刀招倏變,雖然對手劍法厲害,但他悍然不懼,反而盡情展開進手的招數。一聲叱喝,把七七四十九招「碴岈天王刀」發揮得淋漓盡致。

  查牙,抬高峻之貌。

  在豫中,有一名山,山名查牙。唐玄宗時,查牙山上,有一座道觀,觀主劉喜道長,使到三十五年,自覺一事無成,若論劍法,在當世武林排名,竟連一千名之內也扭身不上。

  乃至此垂暮年,聽信相土之言,以為陽壽已盡,必將死矣。一夜,練劍至夜半深更,耗盡全身力氣,頹然倒臥於道觀之中。

  朦朧中,忽見一怪物,壯若力士,裸胸袒腹,背插兩翅,額具三目,臉赤如猴,下額長而銳,有如鷹鷗,兩爪更厲,左手執楔,右手持相,作欲擊狀……

  劉喜道長一望而知,這便是雷公!

  朦朦朧朧中,只聽見雷公吼道:「汝練劍數十載毫無進展,可知緣故?」

  劉喜道!「想必是弟子愚鈍,天資差劣之故。」

  雷公吼道:「胡說!汝身兼貪狼、巨門、祿存、文曲、廉貞、武曲與破軍七星命相,這七星更是北斗七星,要是連你這樣的人也算生性愚純,天資差劣,普天之下還有什麼人能練成上乘的武功?」

  劉喜道長忙道:「願雷神有以教我。」

  雷公道:「汝練劍術或,原因只有一個,那是因為你的眉毛太彎,須知彎不成劍,彎者是刀!」

  劉喜道長不服,嘶聲反駁。雷公大怒,掣電殛號。但聽霹靂一聲巨響,劉喜全身猛烈抽搐,口吐白沫,手足痙攣。

  但劉喜道長並不埋怨。一直以來,他深信相士之言,以為今歲必死。既是命中注定,也就再無著念,甚至是視死如歸。

  也不知道隔了多久,道長緩緩地睜開眼睛,滿以為已身在鬼國幽都。但顧自四盼,既不見鬼卒牛頭馬面,也不見判官夜叉,卻見一人,伸手指向道觀殿前一棵柏樹。

  柏樹已被雷電擊斷,更連根拔起,劉喜道長趨前一看,只見原來在樹根之下的泥土,隱隱寒芒閃爍,急急挖掘一看,恢地滿手鮮血,原來抓住了一把鋒利無匹的鐵刀。

  鐵刀之下,又有一隻鐵匣,打開匣子,裡面有一部刀譜,上書「天王刀法」四字。劉喜道長恍然大悟,回頭再找那人,早已不知所蹤。

  自此,劉喜道長朝夕苦練刀法,居然又再活了三十年,最後把這一套絕藝命名為「碴蚜天王刀法」

  據武林百曉生兵器譜上評註:「劉喜道長,以九十高齡,入大理,五年後,更南下南疆,自此一去不返。」

  劉喜道長在大理五年,居住何處,有何事跡,早已不可稽考。直至段小樓這一代,小段崛起於中原,始將這一手「碴蚜天王刀」重現武林。

  「碴岈天王刀法」疾似驚霆,迅如旋風,果然是江湖上罕見的刀法。霎時間,金光霍霍、刀刀吞吐如同火舌,果然厲害。

  金頂婆婆手中長劍如同一泓秋水,招數陰柔綿軟,但卻韌力十足,「中流劍法」本就以「中流砥柱」四字為經,「不屈不撓」四字作緯,敵勢越強,守得越穩,但在堅守之中,逢九進一,守得越穩,偶爾作出的反擊,也就越更變化莫測,直如雲湧風起,銳不可擋。

  金頂婆婆牌睨視湖數十載,竟與一名大理青年刀手陷於苦戰之局,雖則並未陷於下風,但憑著一手峨嵋中流神劍久久未能制勝,已可算是大大的丟臉。

  小段越戰越勇,舞零刀如同金蛇亂舞,金頂婆婆心下惱怒,心想:「要是再給這小子纏鬥下去,便是最終把他一劍斃了,老婆子的臉已大大掛不住!」驀地劍勢一變,招招疾走偏鋒,使的不再是中流劍法,而是峨媚派另一種勢逆辛辣的「小瘋魔劍」。

  少林寺有『二大神功「。第一大是」少林大瘋魔杖「,第二大是」大瘋魔劍法「。至於另一梯門派系峨嵋,則有」三小絕學「。第一小是」小念淨心咒神功,雖未完全失傳,但十二卷功譜中僅餘前三卷,至於後九卷,人人皆知仍在峨嵋山中,但峨媚山峰巒起伏,浩瀚如海,究竟這九卷功話被埋藏在那一峰那一洞,卻是誰也說不上來。

  峨嵋「三小絕學」之二,是「小青燈金佛掌」,這套掌法,峨嵋派十人中最少有七人練過,但以苦月、苦星兩大高手而言,也只能練至第二重境界,原因不明。

  至於第三小絕學,便是盛傳與小林「大病魔劃法」頗有淵源之「小瘋魔到」。

  「小瘋魔劍」,一招不是一招,一劍也不是一劍。觀其劍勢,恰恰與「大瘋魔劍」背道而馳,但在這背道而馳的劍招中,卻又互見關連,恰似長江與黃河,又似是峨嵋金頂與嵩山少室峰。

  「小瘋魔劍」,一把殺出,一招如同千千萬萬招。劍飛舞!也是一劍變成千千萬萬劍。

  小段大笑:「峨嵋至尊,果然不同凡響!」刷刷刷一連三刀,刀挾勁風,倏地「一鶴沖天」身形直起,把金頂婆婆的長劍也引向半空。

  也就在這一霎間,蕭博大袖飄飄,無聲無息地一掌向霸王當胸擊去。

  蕭博一掌擊出,內力充沛,如同在黑沈沈夜色之中,有千軍萬馬一起自遠方奔馳過來。楚江東早已防備,眼見敵人掌力沈雄,要是以「裂岳霸王拳」硬拚,未必便能佔上絲毫便宜,只得當機立斷,避重就輕,使出一手「避之則吉走為上著撤退掌」。

  這一手掌法,連名稱也兀突無比。乃江東楚地子弟廟三百年前一名廟祝所創。

  這廟祝的祖先,據說是楚項羽身邊一員猛將,跟隨著霸王在戰陣上屢屢出生人死。到最後,項羽固然是自刎烏江,這廟祝的祖先,也同樣戰死沙場,死狀極修。

  這廟祝有感而發,在子弟廟門外的廣場,不分日夜鑽研出一套掌功,招式完全不志在傷敵,著著只求自保,因此命名為「避之則吉走為上著撤退掌」

  楚江東乃今之霸王,豪氣干雲絕不怕死。但他最傾慕的女子嫁了,她要嫁給司空覆手,再也不思念從前和自己如膠似漆般的一段深情。

  在那時候,他每晚都在子弟廟門前喝酒。酒越愁越多,愁越積越重。霸王楚江東,似是為了卓君婉一頹不起。

  但在這段愁苦傷痛的歲月,霸王在廟祝身上練成了這一套「避之則吉走為上著撤退掌」。其時,霸王要躲避的並不是什麼強敵,而是一段再也無法重拾的情緣。

  霸王每在醉中練掌,一邊練,一邊大叫:「撤退吧!只有遠遠撤退開去,才有活路可走……」他要遠遠撤離,再也不見卓君婉,再也不見司空覆手這一個把自己重創的豪門公子哥兒。

  當時,霸王從沒想過,自己真的有用上這套掌法的時候。

  蕭博也想不到霸王使出的武功,竟然會是這種以「躲避」為主的掌法。

  蕭博目露不屑之色,也沒打算對霸王窮追猛打。在他眼中,只想擄走一人,那使是楊缺之子楊破天。

  霸王既已東閃西躲不成氣候,蕭博再不遲疑,一掌把霸王逼開逾丈,右手再探,已觸及楊破天胸前衣襟。

  蕭博要擄走楊缺之子,看情況,真似探囊取物,根本沒有任何人能阻擋。

  孰料霸王雖然在掌法上「避之則吉」,但他還有一桿霸王神槍。

  神槍可以伸縮自如,在平時,長僅二尺。但正當蕭博要擄走楊破天之際,這一桿霸王神槍倏地急劇暴伸,有如怒故般直撲蕭老供奉。

  蕭博冷笑,身子閃電般右轉,掌勢一錯,以「捺」字快把霸王神槍直接下去,竟是勁道後發先至,直把霸王這一桿鐵槍壓得無法抬頭。

  蕭博冷冷一笑,道:「便是這孩子的父親,當年也未能在蕭某手下,保得住他最心愛的女子!」掌勁一吐,驚人內力自槍桿反逼,直湧向雙手握槍的霸王。

  霸王雖然饒勇,但蕭博魔功可怖,無窮魔勁自槍桿急襲而至,霸王雙手虎口齊齊進裂,鮮血染紅了霸王神槍,令人怵目驚心。

  但霸王不再避之則吉,更不再逃躲。一聲想喝,霸王神槍一收一放,喘的一聲響,再度疾刺蕭博咽喉。

  蕭博冷冷一笑,突然身隨槍尖晃動,竟是有如陀螺般急迅地轉動。

  在此同時,他一雙手掌也不住的在圈轉。

  他掌勢急轉,轉得霸王眼前一花,在眨眼間,他全身已陷入掌影重重之中,可見蕭博在掌法上之造詣,已達化境。

  敵人武功委實太強,霸王雖然戰意充沛,但最終還是被逼得節節後退。

  蕭博掌影如山,但到了最後關頭,卻是志不在傷敵。眼見霸王已被逼得退人江水之中,再無餘力反擊,候地身形急急倒退,仍是撲向楊破天,終於把這少年輕輕挾在脅下,翩然登上那片小舟。

  霸王阻截不了蕭博,小段也未能擊敗金頂婆婆。

  蕭博登上小舟,金頂婆婆也追上前。小舟之上,金頂婆婆與蕭博兩大高手,聯袂把魔教少主楊破天擄走。霸王、小段雖然勇悍,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目送三人在江面順勢南下,漸漸消失了蹤影。
引言 使用道具
GN00559922A
王室 | 2018-9-1 12:29:34

第八章 奸黨滿朝策安出


  局勢令人惶然,惟大英雄泰然置之。

  笑談用兵,決非徒然把千萬將土性命付諸一笑。只是鎮靜行事,憑籍才幹、見識、膽量、武功、智謀親自與敵人短兵相接,又或者是決勝干裡以外。

  楊缺無懼黑木堂。只是,長久以來,神鷲是明教羽翼,黑木卻是禍路。

  楊缺目注著神色森冷的神鷲教主齊布辛,道:「黑木堂倘有異動,本教在燕京、太原府、以至長安分壇兄弟,應有警覺。」

  齊布辛道:「自從三十年前,本教西北十三分堂於煎茶溪大破黑木堂六旗魔軍後,黑木堂中人的行蹤,更是隱秘,要洞悉今之黑木六旗軍行藏,恐怕絕非易事。但老夫卻自丐幫濟南分舵那邊,獲悉蕭博已到了採石磯一帶,事態並不尋常。」

  楊缺道:「採石磯雖與濟南相距甚遠,但丐幫消息靈通天下第一,猶在本教之上。要是丐幫濟南分舵萬者叫化獲此喜訊,在丐幫而言,絕不是什麼匪夷所思的怪事。」

  齊布辛道:「採石磯原名牛渚磯,位處長江東岸,江面狹窄,形勢險要。」

  楊缺緩緩地點頭,道:「自古江南有事,由此渡江者十居七八。蕭博本是契丹高手,但其父母妻兒,皆喪命於遼帝之手。雖已事隔數十載,但蕭博痛恨耶律氏族極深,立誓投身於金人之下,終於成為黑木堂中身份最是尊崇之老供奉。」

  齊布辛歎道:「蕭博雖是契丹人,但少年時跟隨兄嫂在江南定居,更叠有奇遇,既習武也修文。其人博古通今,武功蓋世,可借此人投身黑石堂,未能為你我所用。」

  楊缺微一沈吟,道:「蕭博固是良材,但生性桀傲難馴。黑木堂有這樣的一位老供奉,究竟是禍是福,恐怕尚是言之過早。」

  齊布辛道:「據探子回報,完顏亮近來集結大軍,厲兵襪馬,前鋒營戰將矛頭,已直指淮河彼岸。」

  楊缺道:「江淮守將王權,謀略不足,膽色猶弱,金人大軍掩至,勢難抵禦。」

  齊布辛歎道:「一旦淮河軍土望風而逃,江南危矣。」

  楊缺道:「事已至此,策將安出?」

  齊布辛道:「朝綱腐敗,好黨滿朝,以老夫愚見,如此江山,姓趙的狗皇帝根本無法穩守。」

  「最痛快的法子,莫如殺入京師,把狗皇帝亂刀剁成肉醬,繼而號召天下豪傑重組文武兩班大臣,把完顏亮這條金狗趕回長白山去。」

  說得慷慨激昂,神鷲教麾下戰將,無不喝彩叫好。

  只有楊缺,神情淡漠,輕輕咳嗽兩聲。

  齊布辛不由苦笑,接著說道:「但以當年方臘起義聲威,尚且不免慘淡收場,老夫適才之言,兄弟們聽過便算,休要放在心上。」

  楊缺道:「說到造反,我身為明教之主,那是絲毫不必忌諱的。自本教於中土立足以來,那一朝的皇帝老子不欲啖吾人之肉,喝吾人之血?只是,女真鐵騎凶殘暴戾,一旦席捲江南,少說也有千萬生靈塗炭。為了這無數家園無數性命的生死存亡,咱們決難袖視。」

  齊布辛低聲道:「楊教主所言甚是。」

  楊缺沈吟半晌,說道:「蕭博既已到了皖南,黑木堂六旗魔軍少說也有一兩旗高手左右相隨,這一場熱鬧,咱們不妨走去瞧瞧。」

  齊布辛道:「教主主意既決,務當召集四壇壇主,齊赴皖南翠螺山麓。」

  楊缺道:「青龍壇、白虎壇、失雀壇三位壇主,相距皖南之地極遠,不必強行召喚。只須告知玄武壇之彭真人便可。」

  彭真人,本名彭復生,生性豁達,喜歡雲遊四方,救濟眾生。

  彭真人在少年時已屬明教弟子。年四十三,成為玄武壇主,劍法獨樹一幟,江湖上罕逢敵手。

  翌日清晨,楊缺帶著戚雪珍,聯同神鷲教主暨一眾高手,向東南方進發。

  三日後,首先到了洛陽。

  淚陽位於豫西,歷史悠久,有「九朝古都」之稱。

  洛陽又是著名之牡丹花都,「洛陽牡丹甲天下」,千百年以來一直聞名遇迄。

  其時,金兵南下犯家之消息,已在洛陽城中不徑而走。但市面仍然平靜,楊缺帶著眾人,來到了城北金葉胡同左側一間大屋,原來這裡便是明教洛陽分壇所在。

  洛陽分壇頭目,姓呂,名錦棠,年約五十出頭,每口皆以一人之力,把一項紫緞軟轎當作兵刀一般,在屋內天天舞來典去。

  這一日教主親臨,呂錦棠大是亢奮,在楊缺面前把軟轎拋上半天,然後縱身一躍文二,把軟橋一腳飛踢至屋簷上。

  楊缺哈哈大笑,身如流星,緊貼著紫緞軟轎追上屋簷。軟轎斜斜地掛在屋蓬瓦頂間,楊缺也斜斜地坐在轎兜之中,似乎連人帶轎立時便要墮下,但過了中,但笑不語。

  呂錦棠恭請眾人進入大廳,楊缺是教主,自是位居首座。

  此時,已近黃昏。呂錦棠囑咐門下第子生火送飯,煮的都是素菜,泡製功夫粗枝大葉,僅堪餬口。

  飯後,楊映在偏廳掌燈聚眾,商討近來形勢。呂錦棠道:「兩三日前,洛陽城內出現了一些來歷不明的武林人物,有些似是正道盟中人,有些似是黑木堂的兔息於,也有些身份神秘,誰也瞧不出究竟是什麼名堂。」

  齊布辛冷冷一笑:「在這兵荒馬亂時候,居然還有這許多灰孫子老王八來湊熱鬧,真是莫名其妙。」

  成雪珍心中暗自好笑:「你老人家也不是來湊熱鬧嗎?這算不算是其中一個老王八?」轉念一想,楊缺說不定也可算是個灰孫子,不禁忍俊不禁,「嗤」一聲失笑起來。

  齊布辛臉色一沈:「戚姑娘,什麼事情值得發笑?」

  戚雪珍心中有氣,這神鷲教主,果然是說不出的老氣橫秋,侍老賣老,一氣之下,便道:「每逢看見喜歡湊熱鬧的老王八,我便會忍不住笑起來。」

  齊布辛雙眼一翻,正待發作,楊缺忽地一聲猛喝:「是誰在窗外鬼鬼祟祟?」他才說出了三個字,齊布辛已破窗而出,一掌擊向窗外鬼祟地窺聽之人。

  那人陰惻惻一笑,毫不退避,輕描淡寫的揮掌相迎。

  齊布辛是神鷲教主,他這一台便是威力無倫的「驚王金翅神掌」,只消用上五成力造,已足以橫掃半邊武林。

  豈料窗外那人,竟是武林一代大宗師,兩掌相交,齊布辛淬然後退,他破窗而出,卻倒轉過來破牆倒退回偏廳之內,霎時間磚石橫飛,泥屑有如煙霧般四下瀰漫。

  這一著變化,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又有誰能料到,神威凜凜的神鷲教主,竟會在一個照面間弄致如斯狼狽境地?

  但齊布辛不愧是臨敵經驗老到的江湖巨擘,雖然這一掌相拼的結果大大出人意表,但在倒退破牆之後,仍能抱元守一,神情冷靜地穩住腳步,既不急於反撲,也不驚煌失措目亂法度。

  塵屑漸漸落定,偏廳磚牆已坍塌了一大塊,在碎磚之上,緩緩地踏出一個人沈穩的腳步。

  只見這人身穿態皮衣帽,五綹長髯,氣度不凡。

  楊缺,齊布辛陡地雙雙吸一口氣。

  因為這人竟是蕭博。

  蕭博,博古通今,文武漢全,身為黑木堂惟一老供奉,論江湖地位,絕不比揚、齊二人遜色。

  但誰也想不到,蕭博竟在絡陽城明教分壇現身,更一掌震退神驚教主齊布辛。

  齊布辛持須斜眼相視,說道:「蕭兄一掌先聲奪人,不愧是黑木堂第一高手。」

  蕭博神色木然,道:「齊教主若知道窗外之人便是在下,又豈會只用上兩成掌力?這一掌,算是在下撿了一個天大的便宜。至於孰優孰劣,那是全然不足以作準的。」

  齊布辛臉色一沈,道:「蕭兄不在採石磯,卻又到了洛陽城,未知所為何事?」

  蕭博道:「在下只是數日前在翠螺山麓走了一遭,想不到竟把明教、神鷲教兩大教主引向皖南,真是罪過!罪過!」

  齊布辛道:「蕭兄神機妙算,知道楊教主與老夫,必然在洛陽分舵盤桓一兩天。只是,蕭兄此番前來,未知有何賜教?」

  蕭博驀地舒了口長氣,緩緩的道:「我是契丹人,更投身於黑木堂中,齊教主何以蕭兄長蕭兄短相稱?」

  齊布辛道:「戰場上的死對頭,夫必便是鄙劣小人。只是各為其主,不得不拚死一戰吧了。若以尊駕的才智武功,這『蕭兄』二字,我是心悅誠服地叫出來的。」

  蕭博道:「江湖傳言,當今神鷲教主齊二,胸襟狹隘,目無餘子。

  但也就只有我這樣的契丹人,才知道齊教主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齊布辛臉色轉趨鄭重,道:「閒話都已表過,你潛入明教分舵,究竟有什麼圖謀?」不再稱兄道弟,說到底,始終是針鋒相對的敵人。

  蕭博默然半晌,才道:「在下受人之托,要向楊教主討取一人,尚乞楊教主能夠成全。」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不禁面上色變。

  要是這番說話,出於他人之四,眾人必然視為瘋子。

  但來者卻是黑木堂中弟一高手蕭博!

  蕭博既敢孤身犯險,必然胸有成竹。楊缺不禁悠悠歎了口氣,道:「未知蕭老供奉要帶走的是誰?」

  蕭博目光一轉,倏地盯在戚雪珍臉上,道:「我要向暢教主討取的,便是這位戚姑娘。」眾人聽了,都大感詫異。

  楊缺眉頭一皺,道:「這位戚姑娘,是峨嵋劍派苦月師太座下高徒,蕭老供奉何以有此一著?敢問又是受何人所托?」

  蕭博道:「在下曾答應那人,決不把對方身份說出。但蕭某可以保證,決不會傷害戚姑娘分毫。」

  楊缺冷笑道:「你要在本教主身邊帶走珍兒,莫非真的現我明教無人嗎?」

  蕭博乾咳一聲,道:「普天之下,即今是執掌武林牛耳之少林派,也絕不敢對貴教稍有輕忽,蕭某又豈有資格在楊教主面前亂吹法螺?

  只是,那人曾對蕭某大有恩德,今日縱使在楊教主掌下粉身碎骨,也非要冒險一搏不可。「

  楊缺尚未答話,齊布辛已然厲聲喝道:「你要用語言套住楊教主,逼他與你單打獨鬥麼?」

  蕭博道:「明教和神鷲教若要聯手合力對付蕭某,原本也在我意料之內。」

  齊布辛森然道:「你要討人,我來會你!」

  蕭博道:「要是齊教主敗在我掌下,是否會讓戚姑娘跟我走?」

  齊布辛陡地一呆,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

  楊缺卻在這時縱聲長笑,道:「能與黑木堂第一高手公平較量,實屬快慰生平之事。蕭老供奉若能把我擊敗,大可帶走珍兒。」

  蕭博道:「楊教主千金一帶,就此一言為定!」

  二人都是當世武林頂尖高手,既是有言在先,就再也不能反悔。

  這一戰,二人各展生手絕學,總共激烈地拚搏了七十餘招。

  結果,竟是楊缺敗了。

  就是這樣,蕭博在明教和神鷲教高手環伺之下,帶走了戚雪珍。

  戚雪珍竟是連眉頭也沒皺一下,便跟著蕭博走出這大屋的。

  在大屋子門外,早已停放著一項轎子。

  在轎分左右,竟有三百餘名勁裝武土,垂手分立!

  黑木堂絕非只有蕭博一人孤身犯險!要是雙方展開激戰,黑木堂也許會大戰上風!

  但蕭博此行,似乎只是為了威雪珍而來,其中真相,著實耐人尋味。

  蕭博離去後,楊缺、齊布辛雙雙走入一間密室,閉門商議。

  齊布辛道:「楊教主故意敗在蕭博掌下,未知有何深意?」

  楊缺神色凝重,道:「黑木堂蕭老供奉受人之托,必須要把珍兒帶走,以伯父之見,原因何在?」

  齊布辛道:「黑木堂素與峨嵋派毫無瓜葛,戚姑娘與蕭博應該素未謀面。但卻有人委託蕭博公然向楊教主討人,可見那人必與峨嵋大有淵源。」

  楊缺緩緩點頭道:「說不定確是大有淵源,但也說不定是大有仇怨。要是不幸而言中,戚姑娘的處境,便會十分危險。」

  語聲一頓,又道:「但蕭博曾作出保證,決不會傷害珍兒分毫。」

  齊布辛眉心一緊:「楊教主竟對蕭博之言,深信不疑嗎?」

  楊缺道:「蕭博雖然是敵非友,但其人自有一代大宗師風範,這敵人的說話,我信得過。」

  齊市辛試探地:「難道楊教主不怕這是『兵不厭詐』之道嗎?」

  楊缺道:「對付一個峨嵋小輩,以蕭博的身份,決不致於輕易食言。

  齊布辛歎了一聲,道:「說句實話,蕭博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敵人,正如他對楊教主,也同樣是尊崇已極,大概,這便是識英雄者重英雄吧。」

  楊缺道:「話雖如此,我總不能任由珍兒像是斷線風箏般,一去無蹤。」

  齊布辛道:「以『閃電蝙蝠』益名城針梢本領而言,咱們決不致失去戚姑娘行蹤的下落。」

  原來楊缺早已暗中命令分艙中輕功絕佳之孟副舵主跟著戚雪珍,雖然這是兵行險著,但已是惟一可行之策。

  可是,三日後,盂名城竟然雙目被人挖掉,更連一雙來去如風的快腿,也被齊膝砍掉,由一名神鷲教弟子護送回來。

  楊缺、齊布辛齊齊僵住,當世兩大教派教主,同時呆若木雞,作聲不得。

  往事如煙,任小琳的敘述,並未完結。

  楊破天聽到這裡,不禁神馳物外,既是嚮往心儀,也是黯然迷們。

  楊缺是一代大魔頭?還是一代大英雄?直至如今,江湖中一直都在議論紛紛。

  在溫州對開江心小島上,任小琳把楊缺、戚雪珍當年一段情史娓娓道來,其間也夾雜無數江湖英雄事績,這一席話還沒說完,已是玉兔東昇,在涼如水時候。

  楊破天在白天探摘了一些野果,這時候自己吃一顆,也給「美娘」

  吃一顆。野果是甜的,但也是酸的,甚至是苦澀的,百般滋味,如同人生。

  任小琳說到這裡,把一雙纖美的小足放入江水之中,輕輕洗濯。

  楊破天由衷地讚美:「美娘,你是世間上最好看的女子。」純粹出自一片赤子之心,絕無絲毫褻瀆之意。

  卻在這時,忽聽一把陰惻惻的聲音,自江水中傳了過來,道:「要是把她身上的衣裳剝個精光,那才是最好看的。」聲音尖細恐怖,在此夜闖入靜時候,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楊破天大怒,叱道:「是誰鬼鬼祟祟在說話?」江中驀地冒出一個人濕淋淋的身子,在銀白月色之下,這張臉看來一片慘青,如同鬼魅。

  任小琳吃了一驚,一掌推開楊破天,另一隻手已抽出長劍,向那人的咽喉直刺過去。她這一劍,是神武宮久負盛名之「無邊絲雨劍法」,劍勢陰柔巧妙,凡是神武宮的女弟子,入門後三年內,必習此種刻法。

  任小琳是任不群的女兒,幾乎在牙牙學語之際便由父親口授劍決,還未曾站得穩己手執木劍舞來舞去。對於這一套神妙無形的劍法,她在神武宮中素來允稱第一。

  但自江水裡突然殺出之人,竟是身手奇高,對任小琳這神妙劍法,全然沒放在限內,欺身搶前戟指一戮,已把她右肘手掌側凹處的尺澤穴戮得連劍也拿不穩,長創立時叮一聲響跌落地上。

  任小琳自知武功跟對方相差太遠,但仍然全力護住楊破天,叫道:「你是誰?是人是鬼?是男是女?」

  那人嘿嘿一笑,道:「我是來自峨嵋山的老太婆,這小子,就交給我來好好栽培吧!」

  任小琳「啊」的一聲叫了起來,失聲道:「你是……金頂婆婆?」

  那人冷笑道:「不錯,我便是你嘴裡描敘得陰險毒辣、麻木不仁的峨嵋至尊金頂婆婆!」

  任小琳勉力鎮定心神,道:「這小子只是一團爛泥,正是朽木不可雕,不勞前輩費心。」

  金頂婆婆哈哈一笑,道:「老身要怎樣栽培這小子成材,你是做夢也做不來的。念在神武門與峨嵋派同屬正道盟一脈,只要你不礙手礙腳。老身決不會把你為難。但要是你不知好歹,我只好把你撕開十七八塊,拋入江中餵魚。」

  任小琳大聲道:「金頂婆婆,別人怕你,我不怕!有種的便把我殺了,否則,你休想帶走楊破天!」

  金頂婆婆道:「以為大呼小叫,就可以把魔教餘孽叫喚過來嗎?真是做夢!」

  任小琳臉色一變:「你在聶壇主那邊做了什麼手腳?」

  金頂婆婆冷哼一聲,道:「姓聶的原本還該閉關練功,卻為了這小子而破關強自出頭,他以為這樣做便是魔教中的大英雄,簡直是可笑的蠢材!」

  任小琳怒道:「你究竟把聶壇主、金秀才和老狀元怎樣了?」

  金頂婆婆嘿嘿一笑:「你放心好了,老婆子已很久沒有殺人,只是在那些合人的飯菜裡放了一些『酥筋化功散』,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不但功力盡失,就聯想爬過來瞧瞧魔教的少主,也是難比登天。」

  任小琳聽了,額前冒汗,掌心冷冷地緊緊握住楊破天的手,沈聲道:「這老妖婆吃人不吐骨,我們萬萬不是她的對手,惟今之計,只有向這老妖怪投降。」

  楊破天一怔,沒料到「美娘」竟會說出這種喪氣的說話,正要大聲反對,任小琳已左手一揚,一蓬青芒直向金頂婆婆臉上撒過去。

  一蓬鋼針撤出,任小琳立刻牽著楊破天的手,毫不遲疑地躍入江中。

  楊破天給任小琳拖入江水,他不懂水性,全仗任小琳維護,方始得以間歇地在江面上呼吸。

  任小琳雖然略懂水性,但卻難以長久地在江水中照顧楊破天。二人漂浮至江心,水流越來越是湍急。墓地一塊尖石迎面飛來,不偏不倚,把楊破天的額角砸爆。

  這一擊極是沈重,楊破天網哼一聲,登時昏倒,任小琳大驚,只見金頂婆婆陰霾可怖的臉,就在眼前不足咫尺猙獰地暴現。

  金頂婆婆目露凶芒,一爪便向任小琳迎頭直抓下去。任小琳雖際此生死關頭,但仍緊緊握住楊破天的手不放。

  金頂婆婆這一爪之威,著實可怖可畏,任小琳把臉頰向左一側,雖然堪湛閃開這一擊,但右肩已給金頂婆婆一爪插入,登時疼徹心肺,手一鬆,楊破天已給湍急的江水直衝出去。

  任小琳急叫:「前輩,快救他!只要前輩把他救回來,無論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不等她說話,金頂婆婆早已運起內力劃水,直追楊破天。

  「姓楊的小子,老婆子還沒把你折磨夠,怎能就此死掉!」

  金頂婆婆功力湛深,水性猶佳,轉眼間已追及楊破天,正要把他抓回來,深黑江水中突然又再冒出一人,更聲如裂帛地歷吼:「霸王在此,誰敢猖狂?」

  竟是來自楚地之江東霸王——楚江東!

  霸王來了。

  他是衝著金頂婆婆而來的。「霸王裂岳拳」轟然出手,這一種拳法,在當年誰也沒見識過。

  直至很久很久以後,江湖上才有一個浪子,把這一種拳法練至爐火純青境界,這便是鼎鼎大名的三少爺葉蟲。

  但在這一刻,就連金頂婆婆那樣的武林前輩峨嵋至尊,也看不通透這勢道如此兇猛的一拳。

  金頂婆婆在滔滔江水之中,竟然不敢硬接霸王這一拳,這時,二人都已漸漸靠近江畔,雙足站在江底砂石之間。

  但回頭望去,月色下再也瞧不見暢破天的影蹤。

  金頂婆婆大怒:「霸王?你便是楚江東?你今年春秋多少?才活了三十個年頭,不及老婆子三分之一,但已命中注定,要——死——在——這——裡!」

  江底下腳步錯動,呼的一掌,便往霸王胸口直拍,竟是直壓中宮,逕取要害。

  霸王不避不讓,「霸王裂岳拳」後發先至。

  「蓬」然一聲,拳掌相交,在勝負尚未分明之際,江上突然火箭有如蝗蟲亂飛,十餘艘快舟直漂而至。

  在最前端,一艘快舟,船首上位立著一人。他神色深沈,瞳孔寂寞。鬱鬱寡歡。

  這人,年二十八,一身黑色長袍,一臉秀氣,手挽「百石魔龍金弓」,箭已在弦,箭鐵直指霸王兩眉中央,倏地弓弦一崩「聲大作,一枝」縱橫四海天龍血箭「直射出去!

  箭已射出。

  但黑袍人怨毒的眼神,比這一箭更毒辣千倍萬倍。

  他道:「我是你生命中惟一的男人,也是惟一的女人,你竟負情負義,我要你不——得——好——死!」

  箭仍在飛。霸王已和黑袍人的眼睛仿如箭矢巨戮,一起鮮血淋漓。

  在此同時,江畔東方,羅裙飛舞,七十二口飛刀自裙裝底下連環飛出,九位彩裙冶艷女郎,人人發出八口飛刀,狂襲江心十二艘快舟。

  還有第十位女郎,口咬三尺青鋒,赤足露腿,坐在一頭萬斤大象背上。

  既有霸王,自有妖姬。

  霸王妖姬,千秋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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