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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7-9 22:03:06

前言:

  名震江湖的龍家堡找上遠東鏢局,
  要托的鏢竟是——堡主之女龍玦?!
  瞧她明明只有十六七歲,
  渾身卻散發一股臨危不亂的氣勢,
  的確不負龍家威名!
  只是,為何她離開之後,
  即傳出龍家堡被滅門的消息,
  莫非這一切秘密的解答就在她身上……
  在她看,這當家少主就同這破爛鏢局,
  是個不中用的軟腳蝦,又怎能保護她?
  不料她幾度遇險,他皆捨命保護她,
  終於明白,爹將她托付給他的原因……


楔子

  西莞國·寶成十五年,城郊。

  初秋將至,冷風掃葉,風中蕭瑟的氣息穿梭在行人的鼻息之間,一陣快速的腳步聲雜沓過地面的落葉堆,發出沙沙的聲響。

  風,凜冽而刺骨。

  陰少華走進一座荒廢的院落,只見四周斷壁殘垣,景象嚇人得緊,然而他卻像是視若無睹一般,不偏不倚地直行而入,直達一扇緊閉的門前。

  「叩、叩、叩!」陰少華伸出手,敲了三下。

  木門應聲而開。

  「請隨我來,我家主人已經等候多時了。」那老者側身讓開一縫,陰少華鑽了進去。

  只見屋中頹敗衰壞,到處散發著黴爛的氣味,叫人不由得皺眉。

  那老者行至廳中,轉身。

  「請陰公子稍等,我請主人出來。」

  陰少華並沒有等太久,不一會兒,一個白髮男子便由那老者攙扶了出來,只見他臉頰瘦削,卻氣勢如獅,手腳起落沈穩有力,兩道雪白長眉形如箭簇,一雙精光四射的眼銳利地掃過陰少華上下,那模樣足叫天下所有人均心生畏懼,惟有陰少華卻不然。

  大風大浪他見了不少,不會因此而卻步。

  「陰少華,你是惟一敢與老朽對視之人。」半晌,那白髮老者忽爾一笑。

  「陰公子,跟您說話的,便是我龍家堡堡主龍昊天。」領他進來的老人解釋道。

  陰少華點點頭,「不知龍堡主找陰某有何要事?」

  他感到納悶,以遠東鏢局在江湖上不甚響亮的名聲與不大的規模,名震一方的武林泰斗龍昊天會找上他?很難想像。

  「老朽想托管一個寶物。」

  陰少華聞言更加疑惑。

  「龍家堡高手如雲,遠東鏢局怎麼也比不上,何以堡主捨近求遠?」

  龍昊天眼中火星一迸,但隨即隱沒。

  「我有我的理由,一句話,你願意替我跑這趟嗎?」

  陰少華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了。

  「堡主如有堡主的理由,在下依言從命便是了,只是,陰某要的報酬不會太少。」

  「陰少華,你也是個明白人。」龍昊天點點頭,向旁邊的老者揮了揮手示意。

  那老者見狀,便從懷中掏出了一張銀票放在桌上。

  「縣內最大的寶城銀號,見票即付。」

  陰少華瞄了一眼,隨即拿起放入衣襟之中,「我曉得了,只是不知龍堡主到底要我保什麼?」

  「很快你就知道了。」龍昊天籲了口氣,這時那老者忽走進裡面,不一會兒,便牽出一名少女,約十六七歲年紀,身形窈窕,湛靈靈的黑眸中似有一團火,直勾勾地望著陰少華。

  陰少華正不明所以,龍昊天開口了:「就是她。」

  「什麼?」饒是如何鎮靜,陰少華也不免有些驚訝。

  龍昊天鏗鏘有力的聲音低沈地傳進陰少華的耳中。

  「她,就是我龍家堡最珍貴的寶物,我的女兒,龍玦。」

第1章(1)  

  初見少女,他甚為驚訝。

  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竟然渾身散發一股貴氣,從她清秀而充滿靈氣的眼眸看得出她的機靈,又許是大環境養成使然,她無畏無懼的態度底下,還糅合著一股不解世故的天真。

  也可以說是嬌氣。

  陰少華看人向來少有差池,這回也不例外。

  「龍堡主是要陰某保護令千金?」

  「正是,你願意嗎?」

  陰少華未正面回答,只道:「這倒也無妨,只是鏢局裡皆是男子,雖說人口簡單,但日常生活粗率隨興,久了只怕令千金待不住。」

  畢竟被交付的對象是人,他還是有所顧慮的。

  「這點陰少俠不須擔心,我只希望龍玦能交由你保護,少則三日,多則一個月,只要過了這段時間,到時龍家堡就會派人來通知,是留或走,皆會給予適當的處置。」龍堡主彷彿料到他會有此一問,迅速說道。

  「處置?」話中有話,陰少華不由得挑眉,「敢問龍堡主一句。」

  「請說。」

  「陰某與龍堡主素昧平生,堡主為何將令千金交託於我?」

  龍昊天呵呵一笑,往懷中慢慢摸出了一把短匕放在桌上,染成紅色的牛皮鑲銀刀鞘特殊、醒目,短匕的刀柄則雕著一個虎頭,虎眼還綴著兩顆晶燦燦的紅寶石,做工精細華美,陰少華眼尖,立刻認出。

  「這把匕首……」那是他家中失落已久的虎頭匕啊!怎會在龍昊天的身上?!

  「遠東鏢局昔日威名頗盛,當家的人稱『鐵手鋼筋陰不群』,就是令尊吧?」

  陰少華一凜。

  「我與令尊夙昔交好,於二十幾年前,令尊在押鏢途中遇上了一幫綠林盜匪,龍某出手相助。後來我與令尊相談之下大為投契,這才結為莫逆,只是江湖之中俗事紛擾,因而不常見面,令尊生前最常對我提起的,便是報恩一事,龍某不是施恩圖報的人,自不會放在心上,豈料他竟先我而去了……」龍昊天歎了一口氣,復又道:「令尊仙逝之前,曾托人給我一把匕首與一道口信,告訴龍某,如有一天需要幫助,可以找他惟一的獨子,只要拿出這把匕首他就會知曉一切,老夫當時也未放在心上,直到今逢大劫,才想起了這件往事,原本只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畢竟今天的遠東鏢局也不復往昔了!」

  陰少華無言地聽完這段話後,便將銀票放回桌上。

  「既是家父遺命,這筆錢陰某便萬不能收,請堡主收回吧!」

  龍堡主笑了笑。「你別跟我見外,日後小女要麻煩你的地方尚有許多,要是拿報恩一事當帽子來扣你,只怕老夫心尚未不安,你倒埋怨起老夫來了,這也是老夫一開始並未對你說明的原因。」

  陰少華聞言,唇角微揚,也不再客氣,反正錢不嫌多,「堡主這麼說,陰某就不推辭了。」

  龍堡主見事情已交代妥當,便轉身囑咐那少女。

  「玦兒,你願意跟著他去嗎?」龍堡主輕聲細語地問著,完全沒有與陰少華對談時的威儀。

  那少女看向陰少華,眸中一團星火。

  「要多久的時間,我才能回家?」她雖然看著陰少華,然而問話卻是對著龍堡主問的。

  龍堡主聞言,頓了一下,不敢給肯定的答案。

  「要很久很久吧?」少女自個兒下了斷語,似也不是真的期待父親回答。

  陰少華豎耳聆聽兩人的談話。

  「玦兒……」龍堡主歎了口氣。

  「我知道了,爹爹。」少女截斷了他的話,走到陰少華身前,「我跟著他去就是。」

  陰少華未發一語地看著眼前少女站到自己身旁。

  「你會保護我吧?」少女又問。

  「我會盡我所能。」他簡短地說。

  「那很好。」少女說完這三個字之後,便不再開口,而交易,也算是完成了。

  離開荒廢的城郊後,陰少華跟在龍玦身後慢步走著。

  進城之後,他仔細端詳著少女的背影,她走路的模樣輕快,腳步絲毫不見沈重,該說是臨危不亂嗎?瞧她那副東看看、西瞧瞧,對一切都陌生而好奇的模樣,是極少出門似的。

  龍昊天將女兒托付給他之後,便和老者匆匆離開了那棟廢棄的宅子,只留下他和少女四目相對。

  「你說,你的名字叫龍玦?」陰少華詢問。

  「如假包換。」龍玦點點頭。

  「為什麼?」陰少華問。

  是什麼樣的變故,讓龍堡主選擇將她托付給一個陌生人?而且,他從未接過這種差事。

  龍玦眼底閃爍,聽出了他的語意,美目眼波流轉,說不出的精靈慧黠,「因為我爹爹有危險,不能連累我。」

  「你的態度倒是很沈著啊。」陰少華皺眉說道,「可你爹看起來不像有什麼危險。」

  「世事如棋,如何預料?更何況你看起來也不像可以托付的對象。」龍玦輕笑。

  「好個刁鑽的小丫頭。」

  「我爹說,只要跟著你,我就會安全無虞。」龍玦上下打量著他,方式與龍昊天如出一轍,「是真的嗎?」

  「受人之托,理當忠人之事。」陰少華語氣平緩地道。

  「那好,就讓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龍玦輕輕一笑,少女嬌俏的姿容閃過一絲莫測高深的神色。

  話才說完,她竟隨手抄起路邊小販賣的花瓶,朝著陰少華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陰少華見狀,也不慌亂,舉手便抓到了,順勢就將瓶子的衝力給化解掉了,龍玦有些驚訝地看著那個花瓶平順地「滑」入陰少華的手掌,完璧歸趙。

  「老人家,受驚了。」安撫了小販一句,他回頭對龍玦道:「這就是你的『考試』?」陰少華皮笑肉不笑地說,「要不要再試試別的方法?」

  「不急。」龍玦拍拍雙手,「以後有的是機會。」

  「既然我已經通過第一關考試,那麼接下來你應該乖乖跟我走了。」陰少華一把拉住龍玦的手。

  「等等。」龍玦一愣,急急抽了回來。

  這輩子除了爹爹以外,還從沒有其他男人碰過她,這個陰少華是怎麼回事啊?居然一點男女分際都不顧?

  果真是個莽撞的人,龍玦暗暗下了這個結論。

  「還有什麼問題?」陰少華可不懂女兒家的心事。

  「我可先告訴你,你是爹爹選的人,所以我才跟你走。」

  「噢?」

  陰少華聞言轉過身來,看著那有雙火焰般瞳眸的少女,態度不卑不亢,「我也告訴你,我不會管你心底怎麼想,你爹既然把你交給我,我就會完成任務,跟你怎麼想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所以,小姑娘,你最好乖乖扮演好一個被保護者的角色,別出什麼亂子,否則我就會像教訓孩子一樣教訓你。」

  「你……」龍玦一愕,他算什麼東西啊?「從來沒人敢這樣對我說話!」

  「現在有了。」陰少華看著她,冷冷一笑,不慌不忙地說道。

  遠東鏢局前

  那是一棟很舊很舊、看來久未翻新的大宅子了,龍玦跟隨著陰少華來到這裡時,顯得有些吃驚。

  她一轉身,身上的裙帶都跟著轉了起來,一時間衣袂飄揚,屬於少女的桃色調,紊亂了陰少華的視線。

  「這裡就是遠東鏢局?」

  「如假包換。」陰少華學著她的口氣,戲謔地答道。

  「又破又舊。」龍玦下了句簡單的評語。

  「多謝指教。」陰少華倒是半點也不以為意。

  龍玦皺了皺眉,「爹爹為什麼非把我交給你不可?我很懷疑,我龍玦要賣也不止這些身價啊!」

  「你一個小女孩兒家,人家要你何用?」陰少華冷嗤了一聲,這小姑娘未免太瞧得起自己。

  龍玦聞言,咬了咬下唇,「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陰少華好歹也是開鏢局的,在江湖中行走多年,怎麼可能不知曉她的價值?

  自小到大,她被眾人爭相討好,寶貝著、寵愛著,所有人見了她莫不爭相討好,只有這陰少華不同,看她的眼神像怪物,一點也不買賬,真是公主落難了,她想。

  瞧她神色既嗔且怒,說不清的複雜,陰少華不由覺得好笑。

  不過就是一個小姑娘罷了,被寵壞的嬌嬌女,富豪人家總有那麼一兩個,並不少見的。

  「出門在外,凡事都得忍讓些,在遠東鏢局,沒有人會對你畢恭畢敬,你最好看清這一點。」

  「你真是個討厭的傢夥。」龍玦有些氣惱。

  「彼此、彼此。」陰少華點了點頭,伸手推開了遠東鏢局的大門,「進來罷!」

  龍玦望了望四周,很想走進去,奈何腳步沈重。

  「還不進來?」陰少華回頭。

  嚥不下那口氣,她就是舉步不前。

  「好罷,那你就站在那裡。」陰少華甩了甩手,逕自走開去了。

  「你……」才到口的埋怨,立即又被她活生生吞了下去。

  她怎麼可以向他求饒?驕傲可是她的骨血。

  秋老虎的威力懾人,龍玦才站了一會兒便覺得有些頭昏,眼睛酸澀不已,汗水自額頭滾落,粘濕了一身。

  她不禁想念起爹爹,想念起龍家堡,想念起自個兒的房間……

  從來沒想過她也有這麼一天,從小到大,她完全不知道什麼叫「落魄」,龍家堡是富裕而強大的,歷代以來均是西莞皇室的重要支柱,打仗時,龍家將們一馬當先;國計困窘時,龍家糧倉通國庫。雖然龍家歷代在朝廷之中不曾有過官位,然而他們的功勳彪炳,天下人一致敬重,要不是當今皇上近來臥病在床,昏庸到不行了,竟寵信起不知打哪來的江湖方士,還任命其為國師,龍家堡的聲勢是不會下墜的……

  最慘的事當然不止如此,龍家堡本身就不平靜,龍昊天已年邁,加上只有龍玦一個女兒,後繼無人,底下人物一個一個都想出頭。要知道,龍家堡一向不以德服人,而是論實力講武功的,也因此,下頭對上頭往往也很難忠心,向來與爹爹不合的就是曾老六了,偏偏此人在堡中勢力龐大,想除去他還不是簡單的事,龍堡主見近日來曾老六漸漸坐大,表面不說,心中卻是暗自焦急,於是擬定了計策,將龍玦先送往安全之地,待肅清反賊後再行接回。龍玦雖瞭解這是父親的一片苦心,但到底還不是真的很明白父親要面對的事情會有多麼險惡,只想著如果能出來瞧瞧新鮮也好,只是遇上了陰少華這人,話不投機半句多也就算了,竟還要同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想到這兒,她就頭痛腳痛眉毛痛,渾身都不舒服了起來……

  沒錯,她後悔了。她應該跟爹爹並肩作戰的,而不是當個臨陣脫逃的懦夫,站在這兒跟這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陰少華賭氣,到底算什麼?

  龍玦有些頭重腳輕,白花花的太陽照得她頭昏腦脹,意識虛浮,突然腳一軟,整個人便倒了下去。

  她一定會摔到地面,頭腫出一個大包吧……龍玦正這麼想的當兒,有人從後頭已一把托起了她,她就這麼順勢地滾入那人的懷裡。

  「陰少華?」龍玦只是暈,還沒昏倒。

  「大小姐,你還真嬌弱哪!」陰少華道。

  原來他剛才並不是真的走進宅院裡,只是拐了彎攀上圍牆,坐在上頭觀察龍玦的一舉一動。這小姑娘脾性太倔,不過身體卻不怎麼聽使喚,標準的外強中乾。

  「你一直偷偷注意著我?」龍玦抓著他的袖子問。

  陰少華沒回答,卻一把抱起了她。

  「你……」龍玦羞惱,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奈何手軟腳軟,絲毫無反抗之力,「男女授受不親,你快放我下來!」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陰少華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再說,我不會對小孩子感興趣。」

  「你說我是小孩子?」

  「會為了小事鬥氣,難道不是小孩子?」陰少華一路將她抱進了遠東鏢局大門內,一入鏢局便見著一棵參天大樹,枝椏錯結,為鏢局帶來了良好遮蔽,即便在猛烈秋陽下都顯得有點陰森森的。

  「你家活像鬼屋。」龍玦嘴皮子不饒人,下了評語。

  「謝謝讚美。」

  陰少華說著,腳下仍未停,將她抱進了大廳裡,才欲放下,裡面便衝出了一個年輕男子,年齡與陰少華差不多,身形卻比較瘦高,龍玦愣愣瞧著他,只覺這男子面貌俊雅,但陰柔之氣過盛,說他斯文,眉宇間卻又隱著一股煞氣,看著挺陰森的,嗯……與這間鏢局果然相配。

  「少華,她是誰?」那男子見著龍玦,細細地看了看她,充滿敵意。

  「她姓龍,是我這次保的鏢。」陰少華道,半開玩笑地。

  「開什麼玩笑?人也能保?」瑞冷嗤了一句。

  「其實我是代為保護,數日之後,任務便能完成。」

  那男子一臉不屑,「這算什麼,你去告訴他們,這買賣不做,快快把這丫頭送走,少在這兒瞎耗時間。」

  「生意是我接的,我來決定做不做。」陰少華冷冷地看了那男子一眼,「瑞,我看你是熱昏頭了,遠東鏢局從沒退人買賣的事,你最好清醒清醒。」

  「對啊。」龍玦在一旁伸手扇涼,「陰少華已收我爹爹十萬兩銀票,拿了錢就想翻臉不認賬嗎?」

  「十萬兩?」瑞睜大眼睛,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沒錯。」陰少華點點頭。

  瑞咬了咬牙,無可奈何地道:「那好吧,就讓她留下來,咱們要用錢,只得接這筆生意。」

  十萬兩,真不知道這小丫頭的爹是什麼狠角色,居然有這麼大的手筆,十萬兩呢!可以整修門面,讓大家知道城裡還有這麼一間老字號,搞不好還可恢復遠東鏢局當年的盛況,遠東鏢局近年來押的鏢銀最多不會超過九千兩,這種超級小鏢的酬金非但少得可憐,跟同行相較起來更是臉面無光,況且還不經常有,陰少華全然不在意也就罷了,他可是看見賬簿就發愁呢!不過現今有十萬兩銀子入袋,一想到這裡,瑞就忽然覺得,讓這看來礙眼的小丫頭留下來也可以忍受了。

  礙眼,沒錯,他用這兩個字來形容第一眼見到龍玦的感受,總覺這小姑娘伶俐太過不似同年女孩兒,說話更是半點不客氣,既然非接這筆生意不可,瑞便打定主意要排擠她到底。

  「我要住哪裡?」龍玦問道。

  「瑞,你去安排。」

  正當瑞暗自竊喜,打算把龍玦踢到最荒涼的院落裡去時,陰少華又加了一句話,「就讓她睡在我隔壁的房間吧!」

  「什麼?」瑞跳起來,「那是我的房間!」陰少華的房間緊鄰通道底,隔壁也就那麼一間而已,被龍玦霸走了,難道要他打地鋪去?

  「你讓出來就是了。」陰少華不予理會。

  「我不要!」

  「我也不要!」龍玦馬上說,「誰要睡臭男人的房間!」

  「由不得你決定。」陰少華沒看龍玦,只是注意到瑞反常的語氣,點了點頭,「既然你不願意就算了。」

  「那就好。」瑞鬆了一口氣。

  「人會認床是難免的,你不搬的話我搬也行,西院那裡有兩間相鄰的房間正合適。」

  「什麼?」瑞雙眼一瞪,又跳了起來。

  「你還有什麼意見嗎?」陰少華道。

  「沒有。」瑞訕訕不語,似乎意識到自己反應太過了些,只得這麼回答。

  「那好。」陰少華語畢,對龍玦說道:「走吧,我帶你去你的房間。」

  龍玦背著手走在後院迴廊之中,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凝思。

  龍家堡的庭園大概是這裡的三倍,草木欣榮、繁花爭妍,不時有人進進出出,熱鬧非常,哪像這兒,安靜得只聽得見腳下的聲音,更別提什麼花啊、樹的了……

  「這兒真小。」她搖搖頭。

  「對我而言夠大了。」陰少華跟在她身邊,俯視著她。從上往下看,最入眼的莫過於龍玦長而濃的眼睫與小巧挺直的鼻樑,她其實很漂亮,漂亮得有點過了頭。

  「嘻……」龍玦忽然笑出來。

  「你笑什麼?」陰少華有些莫名其妙。

  「我笑那個叫瑞的男子。」龍玦道,「他的模樣活像個大醋桶,換句我爹爹講的話,娘們兒似的,好好笑。」

  陰少華聞言,嘴角不禁一勾,「瑞要是聽見你這麼說,非把你骨頭拆了燉湯不可。」

  「他敢動我?」龍玦挑了挑眉,「他是你什麼人?怪裡怪氣的。」

  陰少華本不想交代,但想到龍玦今後也要住在這裡,鏢局裡的人事她也該知道一些,「瑞與我情同手足,真要論的話算是結拜兄弟吧,或者你也可以解釋成合夥人。」

  「這麼大的鏢局裡就兩個人?」她以為鏢局裡應該有很多手下的。

  「我們鏢局裡人員很簡單,除了我跟瑞以外,還有一個小妹子叫蓮青,只是她住在外頭的水月庵,兩三天才回來一次。對了,瑞的脾氣比較特殊,你最好少惹他,他不像你所想的那樣軟弱。」

  「什麼?」龍玦聽不懂,陰少華卻將話題岔開了。

  「這裡就是西院廂房,你睡左邊這間。」

  「噢……」龍玦低應了一聲,東看看、西瞧瞧,這兒的擺設自是不能與家中相比了,她不是嫌貧愛富的人,只是生活環境一夜之間落差太大,對她而言當然有些衝擊,家中暖帳香爐鴨絨被,這兒卻是硬板床配一襲薄褥子,她掀起來看了看,還有股濕味兒撲鼻而來,許是這情景觸動了她少女易感的心,一時之間,她竟覺得好不淒涼……

  陰少華看著她時而皺眉、時而噘嘴,臉上還偶爾流露出好奇的表情,完全不懂得隱藏自個兒的心緒,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或許她是在比較,陰少華心想,便走到門口,靠在牆柱子上,盤著雙手,斂眉等待。

  「陰少華。」

  「什麼事?」

  陰少華回頭,與她對視,直望入她的眼瞳之中,敏銳地覺察到裡頭有一閃而逝的不安。

  是陌生地方的關係吧?他想。

  「我就在你隔壁。」他說道,一句不算安慰的安慰。

  真能相信他嗎?龍玦望著眼前的男子,心裡不禁有些鬱悶不安。

  爹爹是武林中最具威望的人,龍家堡更可謂集武學精華於大成,堡中高手如雲,龍玦自小身處在這種環境之中,老早訓練了一副好眼力,誰有非凡骨、誰資質平常,這都是一眼能判斷的事,但就只有這人,她竟猜量不透,也無法解釋為何爹爹選擇了他。

  猶疑只是一瞬,臉上即刻又回復了原先的表情,龍玦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她從不在他人面前表現軟弱。

  「陰少華,你知道嗎?」龍玦道,「我爹爹常說,其實真正的敵人並不遠,就在附近。」

  「你這是在損我嗎?」

  龍玦不語,嫣然一笑,頰邊的兩縷長髮輕輕甩動,露出耳際間一道銀色,光芒耀眼,陰少華不由得一愣。

  注意到他的失神,龍玦索性伸手撥開頭髮,讓他看個清楚。

  「好看嗎?這在別處可買不到。」

  那是一個純銀的龍形耳環,雕工精細、看來珍貴而獨一無二,戴在龍玦耳上,恍如銀龍攀在她耳際張牙舞爪,霸氣非常。

  「如何?」龍玦觀察他的表情,別有深意地問。

  陰少華挺直的劍眉微微一蹙,淡道:「不像一般女孩家戴的飾物。」

  「一般女孩家想戴還戴不到呢!」龍玦冷哼一聲,「龍自古以來就是皇族聖物,要不是龍家堡在戰場上功勳彪炳,我們能把龍形隨隨便便往身上穿戴嗎?」短短幾句話,便透露了她對家族的自傲,也說明了她非普通人的身份。

  「是啊,龍家堡個個均非凡夫俗子,你的確不是普通人。」陰少華呵呵一笑,眼底卻沒有笑意,「龍家堡富可敵國,單單一隻純銀龍飾要是沒個典故、沒鑲個珍珠瑪瑙,怎能戴上你耳朵?」陰少華邊說,邊走出她房間。

第1章(2)  

  「你……」龍瑛剛吐出一個「你」字,陰少華又開口。

  「你要想保命,最好別老是將顯赫的家世掛在嘴邊,那只會使你更容易成為目標罷了。」

  「你這人……」真是說不出的氣惱,無緣無故被搶白,龍玦不由得開始說氣話,「陰少華,我討厭你。」

  「彼此彼此,咱倆不遑多讓。」她的話一點也沒打擊到陰少華,他是萬箭不穿。

  「你竟敢討厭我?」龍玦索性舉起手捶了他一拳,「我長這麼大還沒人會討厭我!」

  「那是因為他們怕你爹。」陰少華直言,龍玦的拳頭打在他身上一點感覺也沒有,像是在撓癢癢。

  被他一針見血說中,龍玦剎時住了嘴。

  所有的人都怕她爹……是啊,沒錯。所以從小到大,她不曾有過朋友,每個人見著了她不是唯唯諾諾便是曲意承歡,她受寵,卻從來不曾開心,她的生命中沒有平等,只因所有人的地位都比她低。

  龍玦絕對不是被慣壞的孩子,她曉得這個事實,只是今天由陰少華口裡赤裸裸地說出來,高傲的她心裡還是覺得十分難堪。

  入夜之後的龍家堡並不平靜,一樁巨大的陰謀已經悄悄展開。

  龍昊天在自己房中緩慢踱著步,彷彿在沈思,此刻在他身邊的只有那名服侍他多年的老者。

  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響。

  「叩、叩、叩!」

  「誰?」老者率先道。

  「是我。」門外正是那曾老六。

  「主人已經睡下了。」

  曾老六在外頭低笑了兩聲,「得了,堡主,下屬跟了您這麼些年,難道還不明白您老愛熱鬧嗎?平日也沒見多早歇息,怎麼今天倒趕著找周公下棋去了?今兒個是您老花甲大壽,咱們下頭這些兄弟,特地湊了銀子為您擺幾桌酒,您老不嫌棄就賞個臉,咱們兄弟才有個理由開開心心地喝它兩盅啊!」

  聽他�裡叭嗦地說完一堆話,龍昊天也不便再保持沈默,向房中老者點了點頭,老者會意,便朝外頭道:「知道了,主子說不掃大家興,待會兒便來,兄弟們只管放膽喝。」

  曾老六得訊,也不多言,回過禮後便離開。待他走遠後,龍昊天與老者四目對望了一眼,歎了口氣。

  「看來就是今晚了……」

  那老者看著主人,亦是憂心忡忡,「那些下屬已起異心,為曾老六所收買,咱們……」

  龍昊天彷彿沒聽見他忠實的僕役所說的話,逕自道:「防得了豺狼,防不了惡虎,惟一萬幸的是,玦兒已不在此地……」大歎了一口氣,他提袍走出房門。

  老者跟在後面,看著主人的背影,一時間百感交集。

  主人近來是大不如前了,自從禦前失寵,他在部屬之中的聲望似乎也漸漸地低落,由曾老六取而代之。

  不是沒想過辦法力挽狂瀾,只是……主人畢竟老了,惟一的女兒又因備受寵愛至今對於俗務一竅不通,越發無法與曾老六抗衡,再加上當初進入堡中的兄弟皆是重利之人,一心只想得到傳說中的龍家寶玉,傳說得了那塊玉,就能號令群魔,民間各種流言甚囂塵上,根本無法杜絕,也就因為如此,龍家才成了那些有心人口中的肥羊。

  龍昊天緩步來到大廳之中,才一現身,眾人便紛紛起立。

  「堡主駕到!」眾人迎上前來敬酒,「恭祝堡主六十大壽,兄弟們,咱們快來敬酒!」

  龍昊天聞言,向來嚴肅的臉上露出了微笑,然而眼中卻是寒光乍迸,「不了,我年紀已大,實難放肆,今兒個我就不喝了,你們大家痛快一場便是。」

  眾人聞言一愣,眼底眉梢均傳遞著不安的信息,倒是曾老六由人群裡站了出來,一邊排開眾人、一邊使了個眼色。

  「好啦好啦!你們就別灌酒了,堡主肯給咱們弟兄面子,出來坐上一會兒,咱們就該知足啦,你們喝你們的去!」眾人見狀,不好再勸,便各自散開。

  龍昊天暗中留意著眾人的舉動,只見大夥兒皆沒了平日放肆的模樣,喝酒也無半點豪氣,均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著,眉宇之間閃爍不定,更奇怪的是,誰在自家地方喝酒還抄傢夥的?瞧瞧桌下那些亮晃晃的刀劍,今晚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覬覦著權力及財富的下屬終於暴露了他們的野心……

  他心中沈甸甸的,惟今,他心頭念的,便只有龍玦了……

  酒過三巡,大夥兒皆已略有醉意,膽子也大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龍昊天忽然聞到一股甜香,他吸了幾口,只覺茫然欲醉,意識漸漸昏沈,他猛地一醒!

  糟!是毒迷香!龍昊天醒悟過來時已經太晚,他看向身邊,只見服侍他的老者早就被迷得不省人事。

  這時,曾老六忽然一躍而起,哈哈大笑。

  龍昊天怒極地瞪著他,奈何卻無半分力氣。

  曾老六大笑道:「哈哈哈哈!終於被我等到這一天了!龍昊天,你機關算盡,卻沒料到我會暗中施放迷香,你不飲水酒、不吃桌上菜,又豈知我早將迷香解藥置於食物之中?中這毒,只能說是你自找的啊!哈哈哈!」

  龍昊天老臉漲紅,無言以對。

  「兄弟們,別磨蹭啦!要喝酒等發了財再喝吧!現在都給我起來,想辦法把龍家寶庫的鑰匙還有龍玦找出來!老頭不說鑰匙下落,咱們就殺了他寶貝女兒!另外,堡中人凡抵抗者均殺無赦!」

  「是!」眾人領命而去,不一會兒,外頭便傳來了尖叫聲,哭嚎慘烈無比,響徹雲霄!

  「趕盡殺絕,你不怕死後下地獄?」龍昊天怒道。

  「呵,老天爺真有靈的話,就現在降下一道雷劈死我啊?」曾老六嘻嘻笑著,無恥至極,「把鑰匙交出來。」

  龍昊天冷笑著,無視曾老六的逼近,「就憑你也想扳倒我?」

  「怎麼?死到臨頭了還能說大話?」曾老六舉起刀,一刀砍落!龍昊天一聲痛喊,只見肘關節處的衣服已被劃開,流下滴滴鮮血。

  「說不說?不說的話,待會兒斷的可就不只是手筋了啊。」曾老六望著那鮮血,快意地舔了舔唇。但龍昊天豈會屈服?

  「好哇!看來你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來人啊!把龍家餘孽,快給我找出來!」

  龍昊天聞言,輕蔑一笑,「你慢慢找吧。」

  「狗娘養的!」曾老六怒極,一掌揮出正中龍昊天心口,龍昊天喉口一甜,噴出一柱血霧。

  曾老六佞笑。「還是不肯說?那你就去地府見閻王吧!」說完,再補上一掌,龍昊天雙眼圓瞪,翻倒在地。

  「給我翻遍龍家堡,一定要找出那個死丫頭!」曾老六大喊,一群手下聞言四散而去。

  「呵呵,龍玦,你逃吧!你能逃到哪裡去?遲早你要落入我手中,到時看我如何整治你!」

  翌日一早

  龍玦從床上驚坐而起,莫名地流了一身冷汗,她眼皮不停地跳著,彷彿是種惡兆,正預告著什麼事即將發生。

  是怎麼回事?爹爹有危險了嗎?

  顧不得衣衫未整,她急急打開門,陽光霎時射入她的雙眼,龍玦哎唷一聲蹲了下來。

  眼前忽然一暗,一個人影擋在她前頭。

  「你怎麼了?」聽見她房裡一陣騷動,原本閉目養神的陰少華也被驚醒了。

  「陽光太刺眼了。」龍玦悶悶地道。

  陰少華看她一眼,也彎下身來,「你在急什麼?連鞋都沒穿好就跑出來。」他伸手,替她繫好綁腿。

  龍玦看著他,有些發怔。

  「你不懂男女有別嗎?」她皺眉。

  陰少華聞言擡首,「我心裡一向都是坦蕩蕩的。」穿好鞋子之後,他輕輕握住龍玦的手臂,將她拉了起來。

  「好了,你想去哪裡?」

  「我想回家……」

  「不行。」陰少華想都沒想就回答。

  「陰少華,你該聽我的,我可是……」

  「付錢的是你爹不是你,你爹要你離龍家堡越遠越好。」陰少華一副沒得商量的姿態,「還是,你也拿得出十萬兩?」

  「死要錢!」龍玦啐了一口,嬌顏微怒,忿忿地往外走。

  陰少華跟在她後頭,表情顯得有些要笑不笑的。

  這小丫頭實在有趣。

  他或許從未整理過對龍玦的想法,然而那並不代表他毫無感覺。

  可不是嗎?當她被當成寶物一般地托給他時,他便已夠驚訝了,但他不動聲色,長年來在外闖蕩,使他習慣不輕易將喜怒哀樂表現出來,所以他無動於衷,但卻不是麻木不仁。

  儘管他與龍玦相處時間並不長,但他能感受到她表面堅強、實則脆弱的心靈,她總是利用譏諷與好強的語言武裝自己的心,看在他眼底,心中竟充滿了一種無以名之的情緒。

  跟著龍玦走到大廳,瑞已準備好了一桌豐富的早膳。幾碟開胃菜,搭上一大盤的炒雞蛋,鹽拌土豆、千絲海帶、薑片炒豬肉,還有熱呼呼的稀飯。

  龍玦掃了一眼,「這是誰煮的?」

  「我。」瑞沒好氣地回答,「怎麼?肉太小還是飯太少?」

  「真是好手藝。」龍玦不理會他的挖苦,逕自走到桌前,有些驚訝。從小到大,她向來是手不動三寶,「原先我還以為遠東鏢局也請得起廚娘,沒想到這桌菜竟然是出自堂堂五尺男子之手。」

  瑞不理她,逕自張羅著陰少華的碗筷。

  這時,突然有個人影竄了進來,龍玦一愣,定睛細瞧才發現來的是個與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子。她盤起大部分的頭髮以鑲琥珀的銀釵固定,只留下頰邊兩綹長髮,梳成兩條細細的辮子,襯得臉兒更加纖致,黛眉杏眼,笑容可掬,不但清秀窈窕,一身素淡黃衫更是秀麗而雅韻天成。

  「早。」女孩兒開朗地打著招呼,一眼看見龍玦,「好標緻的姑娘,你是來做客的?」她笑瞇瞇地問。

  「我被綁架了,我是人質。」龍玦瞪了陰少華一眼。

  原來這傢夥身邊還有紅粉知己,真是好不風流快活,什麼「我心坦蕩蕩」?根本是天生多情種,就會對女人獻慇勤。

  陰少華不會瞭解龍玦古怪的思考邏輯,對她的挑釁也只是一笑置之。

  「別理龍玦,她下床氣還沒散。蓮青,你怎麼忽然回來了?水月庵的師父準你假?」算算日子,今天不是她回來的時候。

  「當然是想你們嘍。」蘇蓮青笑著,睇了瑞一眼,「瑞,能不能也賞我碗飯吃?」

  瑞默不作聲,在她面前遞上了碗筷。

  「謝謝。」蘇蓮青接過,又看了瑞一眼,瑞卻沒注意到。

  「別賣關子,你要沒什麼事,豈會跑回來?」

  「誰說沒事不能來?還有,我只說想你們,哪裡說過『我沒事』?自然是有事才回來的。」蘇蓮青笑意盈盈地扯了一堆閒話,最後才道,「我方才在城裡遇上了丐幫的劉乞兒。」

  「那個耳報神?」陰少華問。

  「沒錯,聽說昨晚出事了。」蘇蓮青道。

  陰少華心中一動。

  「龍家堡昨晚遭逆賊滅門,無一生還。」

  龍玦手一鬆,筷子掉落在地上。

  「蓮青,別說了。」陰少華忽道。

  早在龍昊天將龍玦托付給他時,他心中便已有了最壞的打算,果不其然,蓮青證實他臆測無誤。但怕影響到龍玦的心情,他連忙制止蓮青說下去。

  「為什麼?我還沒講完呢。」蘇蓮青搖搖頭,歎道,「哎,龍家堡堡主龍昊天,膝下無子繼承衣缽,手下又個個不是簡單人物,起異心只是早晚的事情,當初他靠這些人守成江山,卻沒想到今天的江山也毀在這些人手上,果真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蓮青,住嘴!」陰少華一句怒喝,嚇得蘇蓮青頓時閉上了嘴巴。

  「少華,你為什麼這麼生氣?」蘇蓮青大惑不解,隨著陰少華的眼神望過去,這才發現臉色慘白的龍玦。

  「咦?龍姑娘,你怎麼了……」蘇蓮青一愣,「等、等等,你姓龍?莫非你是……」她倉皇擡首,尋求一個肯定的答案。

  「瑞,去把大門關上。」陰少華並未正面回答。

  瑞瞪了龍玦一眼,「真麻煩。」

  「瑞!」陰少華皺眉,瑞這才像是投降似的站起身。

  「好好,我去關就是了。」說罷,他起身離桌。

  此時蓮青慌忙上前扶住龍玦,「龍姑娘,你沒事吧?」

  龍玦咬住下唇,淚珠在眼眶中搖搖晃晃的,就是沒掉下來。

  「龍玦?」陰少華看她不言不語,有些擔心。

  「我要回去……」龍玦突然說道。

  「什麼?」蘇蓮青沒聽清楚,龍玦冷不防地一個跳起身,狠狠地撞著了她的鼻子。

  「龍姑娘!你做什麼?」蘇蓮青下意識鬆手。

  「我要回去找爹爹!」龍玦終於爆發了出來,拔腿就往外衝!

  陰少華見狀忙喊:「瑞!攔住她!」

  瑞彷彿早有準備似的,往前跳兩步,伸手一攔,輕輕鬆鬆便抓住了龍玦,龍玦跑不掉,卻仍不停反抗。

  「放開我!放開我!」

  「你以為我想抱你嗎?」端惡聲惡氣的。

  「放開我……」龍玦的聲音轉成嗚咽。

  陰少華慢慢走近,立在龍玦身前,用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和緩語調勸著她。

  「聽著,你爹既然已經去世,你回去也不能改變事實,相反的還會落入那些惡人手中,你爹把你交託給我,我就會保你安全無虞,嗯?」

  「爹騙我……爹騙我……」龍玦哽咽著,「他騙我,他說只要幾天,就會來接我回去……他騙我的……」

  「她要回去送死,咱們成全她就是了,橫豎錢咱們已經收到,你還管她做啥?啐!」瑞冷哼一聲,手便鬆開了,龍玦得此空隙,飛身竄出往大門奔了出去!

  陰少華一愕,「瑞!」

  瑞雙手一攤,不搭理。

  陰少華見狀,忿忿地搖了搖頭,起身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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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7-9 22:03:55

第2章(1)  

  這丫頭身形嬌小,看似弱不禁風,想不到還跑得蠻快的,龍昊天根本不用擔心她嘛!陰少華在人群之中穿梭著找尋龍玦,找了一個上午也找不到人,不由得這麼想。

  原來十萬兩這筆為數不小的金額,正是龍昊天托孤的報酬,龍昊天原來早已預知了自己的死期將近。

  好幾個念頭匆匆在陰少華腦中一閃而過,腳下步伐卻未曾遲滯,不管如何,他一定要找到龍玦。

  一道銀光折射入他眼,他敏銳地轉頭,不偏不倚正好瞄到一個女子的身影由左邊巷子躥去。

  「抓到老鼠了。」陰少華喃喃自語,立刻起身直追,不一會兒就見到龍玦背影。

  「龍玦!」他低喝。

  龍玦聽見了,卻來個相應不理。

  陰少華皺眉,腳一蹬,身體頓時彈了出去,他飛身一個側撈,手往龍玦腰間一帶,竟就將她整個人淩空抱了起來!

  「陰少華!放我下來!」龍玦歇斯底里地大叫。

  「你夠了沒有?想摔死就再大吼大叫,沒關係!」陰少華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摔啊!有膽你就摔啊!」龍玦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眼眸之中儘是火焰。

  「你這小叛逆,別以為我真的不敢。」陰少華做出最後的威脅。

  「我不管,放我下來!」龍玦被他摟在懷中,感覺到陌生男子的體溫,一股溫熱的感覺湧了上來,她從未如此靠近過異性,那種說不出的感受令尚未體驗過男女情事的她覺得羞怒難當。

  但不懂得女子細微心思的陰少華又豈會猜到這一點?

  「放我下來!」龍玦仍在叫嚷著。

  「好,這是你說的!」陰少華冷哼了一聲,手一鬆——

  龍玦就這樣硬生生栽了下去,「砰」一聲,不知陰少華是事先早就算準還是湊巧,龍玦沒摔到地上,反而一頭栽進了載滿草的牛車裡,一會兒就「滅頂」了。

  當她從草堆裡爬出來時,陰少華就站在旁邊,雙手環胸地看著她。

  「你混蛋!」披頭散髮的龍玦瞪著陰少華,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三個字。

  「還有力氣罵人,看來沒傷。」陰少華上前,抓住龍玦的手,「走吧,跟我回去。」

  「我不要!」龍玦反手將陰少華的手腕抓到嘴邊,竟一口咬了下去,陰少華眉心一皺,一手拉開。

  「由不得你不要!」他一記手刀揮了下去,正中她後頸,龍玦悶哼一聲,暈了過去。

  陰少華摟住她的腰,細細看了她一眼,昏迷中的龍玦沒有了平日的驕蠻,閃閃發亮的耳環襯得她的臉龐更加白皙,柔和的五官清新秀麗,陰少華不由得心中一動。

  美麗的女人他不是沒看過,蘇蓮青就是其中之一,青樓中艷麗嬌媚的更是多不勝數,但龍玦帶給他的感覺又不太一樣,雖然驕蠻,卻又不令他反感。她的來頭雖然大,倒也沒大到嚇倒他的地步,只是他至今不曉得為什麼龍昊天會選擇將龍玦交給自己,他如何確定他能保護她?

  而龍玦耳上的那個龍形耳飾,又代表什麼涵義呢?

  陰少華帶龍玦回遠東鏢局的途中,不過才正午,朗朗天際忽然刮過一陣風,天色開始昏暗下來……

  「起風了……」陰少華喃喃自語。

  陣陣寒風掃著塵土與落葉,行人紛紛走避,頃刻間街道被清空,空空蕩蕩地,甚是荒涼。

  低頭看了懷中少女一眼,他歎了口氣。

  「這是預告嗎?龍玦?」

  起風了,這是不好的預兆嗎?

  當陰少華將龍玦帶回鏢局時,已經擔心了許久的蘇蓮青第一個衝上來。

  「太好了,你們終於回來了!」蘇蓮青因一時口快,正自悔失言,「龍姑娘一定很傷心吧?」

  「她沒事。」陰少華說完,便往裡走,「你在這待太久,水月庵的靜虛師太會擔心的,早些回去吧。」

  「我今天不回水月庵了,師父曉得我今天回來住。」蘇蓮青急急解釋完,又道,「少華,你要做什麼?」

  「抱她回房,你不也看見了。」陰少華道,「去把鐵鏈和鎖頭找出來。」

  「啊?」蘇蓮青有些驚訝,「什麼?難道你要關著她?」

  「為了她的安全,我也是迫不得已。」陰少華語氣平板,顯得毫無商量的餘地。

  打開了西廂房門,陰少華走進屋內,將龍玦放到床上。

  「她要是醒來怎麼辦?」蘇蓮青還是覺得不妥。

  「她跑不掉的。」陰少華道。

  蘇蓮青有些不敢置信。

  「少華,這樣不好吧?龍姑娘畢竟不是囚犯,她只是掛心家中的親人啊。」

  「你以為我會讓私人的情感作祟而放任她去送命嗎?」陰少華回頭,淩厲地掃了蘇蓮青一眼。

  「少華,你這樣太不近人情了!」

  「至少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陰少華斷然回答。

  許是他們的爭吵太過大聲,龍玦此時幽幽自床上醒轉。

  「龍姑娘,你醒了?」蘇蓮青見狀大喜,忙去桌上倒了杯水,遞到龍玦唇邊,「來,喝點水醒醒神。」龍玦向後縮了縮身子,避開了水杯,「見鬼了,為什麼……為什麼我又回來了?」

  「是少華帶你回來的啊。」蘇蓮青婉言安慰著。

  「又是你!」

  陰少華不答,龍玦頓時從床上跳了起來,一個勁地便要往外衝。

  「龍姑娘,唉!龍姑娘,你怎麼這麼一意孤行呢?」蘇蓮青急著擋住她,「少華,你快攔住她啊。」

  「你出去。」陰少華忽然道。

  「呃?」蘇蓮青大惑不解。

  「蓮青,你先出去,拿鎖把門閂上,沒我的命令不準解開。」陰少華一邊說,一邊伸手扣住了龍玦手腕。

  「可是……」蘇蓮青有些遲疑。

  「快去!」陰少華一聲大喝,蘇蓮青陡然一驚,便立刻跑了出去,頃刻間屋內只剩龍玦與陰少華兩人。

  「你敢關我?」龍玦回過神來,惡狠狠地瞪著他。

  「你信不信我不只敢關你、還敢打你?」陰少華冷冷看著她,「你還要無理取鬧到什麼時候?你以為現在還有你爹給你撐腰嗎?」

  龍玦聞言,不由得默然。

  是啊!爹爹已經死了,龍家堡已經沒了……她已經成了個孤兒,無依無靠,再怎麼顯赫的家世背景都已微不足道了……

  「你爹把你交給我,大概早有赴死的心理準備,你要他瞑目,便該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莽撞行事,知道嗎?」

  「你懂什麼?」龍玦瞪了他一眼,「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屈服嗎?」

  「我不必懂,我只要盡好我分內的職責就行了。」

  語畢,陰少華走到門邊輕輕敲了兩下。

  「蓮青。」他喚了一聲,門外隨即傳來蘇蓮青開門鎖的聲音。

  「陰少華!你卑鄙、你無恥、你下流!」龍玦索性破口大罵。

  「是,我卑鄙、我無恥,我下流,你要是能繼續這麼有精神地罵下去,看來我也不用為你操心了。」陰少華回頭看她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跨出房門。

  「蓮青,把門鎖起來。」陰少華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呃……好。」蘇蓮青一邊應答,一邊連忙七手八腳地將鐵鏈閂緊,還不時望著陰少華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自己視線範圍之後,她才湊近門縫,張嘴輕喊。

  「龍姑娘……」

  龍玦相應不理。

  「龍姑娘,你還好吧?」蘇蓮青探問著,「你要是餓了、渴了,就跟我說一聲,我就住在你隔壁。」

  仍是沒有回音。

  蘇蓮青歎了口氣,倚在門上。

  「真不知道少華是怎麼了,平日他不會這樣的,龍姑娘,你別太生氣才好……」

  龍玦雙手抱膝地縮在床角,將頭埋在自己膝中,她不想聽,蘇蓮青的聲音卻仍一字不漏地傳進她耳際。

  「其實你別看他這樣,少華人真的很好,這裡多年來戰爭不斷,我爹娘就是死在東寮國軍隊的屠村行動之下,全村人都死了,只有我,因為被死人堆掩護著,所以僥倖逃過一劫……」許是想起往事,蘇蓮青不勝唏噓地搖了搖頭,「好在少華跟瑞救了我,他們年紀沒比我大多少,但已有不少江湖歷練,帶著我走南闖北,好不容易在這兒定了下來,還讓我到水月庵那兒去學武藝,我感激他們,一輩子都感激。所以我絕對相信少華的一舉一動都有他的意義,雖然他不善表達……」蘇蓮青說到這裡,又回身靠近門縫看著房內的龍玦,說道,「龍姑娘,無論如何,請你相信他,少華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龍玦冷笑,聽見這句話她更氣了,「他不過是收了我爹的銀票,不得不為之而已。」

  「如果是這樣,他又何必管你呢?」蘇蓮青道。

  「這樣『管』我?」龍玦看了看鎖上的門,「真是仁義好俠啊!」

  蘇蓮青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咬了咬下唇,不知該接什麼話。

  「怎麼,說不出話了嗎?」龍玦跳下床,走近門邊,細瞅著蘇蓮青,把她打量了個透。

  「龍姑娘……」面對她咄咄逼人的氣勢,蘇蓮青有些驚懾。

  「你為什麼開口閉口都在幫陰少華說話?」龍玦問。

  「那是因為……」

  「因為你喜歡他對不?」

  蘇蓮青聞言,少女的白皙雙頰不由得一紅,「怎麼可能?!少華就像我大哥一樣……」

  「如果像你大哥,你臉紅又是為哪樁?」龍玦冷笑。

  「龍姑娘,你別亂說。」蘇蓮青一跺腳,眼眶隨即紅了,「我對少華絕對是兄妹之情,毫無其他!」

  「真的?」龍玦細看她的神情,發現蘇蓮青不像開玩笑。

  「信不信由你,龍姑娘,請你別再拿我尋開心了……」蘇蓮青表情委屈,說完便掩面跑開,龍玦甚至還來不及說些什麼,看著她消失在轉角的身影,心中同樣有著複雜感受。

  一陣秋風襲來,穿過門縫,鑽入了她的身子骨中,寒涼尖刺,龍玦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她覺得冷、覺得寂寞,現下連惟一能說說話的人都跑開了,更是讓她備感寂寥,轉身望了望這獨剩她一人的屋子,忍不住雙手緊緊交盤,互搓起自己的手臂來取暖。

  幾時她曾如此狼狽?從前在龍家堡,天一變禦寒衣物便披上身,房裡四處有暖烘烘的爐火烤得人昏昏欲睡的,丫頭在一旁燃香說笑、奉茶獻點,那情景溫暖得教人掉淚,然才不過幾天之隔,她竟落難至此?

  龍玦想著想著,父親寵溺的容顏似又浮現在眼前,不知不覺地,淚水慢慢地溢滿了她的眼眶。

  龍家堡

  曾老六在龍昊天的書房裡,翻箱倒櫃地好似在尋找什麼東西。

  一名手下跑了進來,曾老六隨即停止手邊動作。

  「找到了沒有?」

  那人搖了搖頭。

  「媽的!死老頭子還真會藏!」曾老六表情猙獰,一拳揮出,重重擊在書桌上。

  「老大……」

  「幹什麼?!」曾老六沒好氣地吼道。

  「國師派人來了,正在大廳等您。」

  「什麼?」曾老六表情一變,頓時緊張起來,「媽的!你怎麼不早說!」他匆匆忙忙跨過淩亂的雜物堆往外頭跑去,但還沒到門口時,一道黑影便淩空而降,無聲而迅速地立在他眼前。

  「曾老六,好一陣子不見了啊!」

  曾老六見到黑衣人,方纔還盛氣淩人的氣勢早縮了半截。

  「黑、黑武大人!」

  「嗯。你找到寶庫的鑰匙沒有?」

  「報、報告黑武大人……目前還沒什麼進展。」曾老六唯唯諾諾地答道。

  「是嗎?」黑武眉心一皺,無聲地伸出手,曾老六見狀大駭。

  「黑、黑武大人……別……別……」話還沒講完,他就被黑武整個人揪了起來,曾老六根本來不及求饒,黑武已將他往牆角狠狠一甩,曾老六硬生生地被摔回地面,這一下之重,足讓五臟六腑移位!

  「你可知道國師的大業耽擱不得?」黑武冷瞅著他。

  「當……當然知道……」曾老六不停點頭。

  「既然知道還在蘑菇個什麼勁兒?」黑武一邊說,一邊抽出懷里長劍,曾老六看著吞了口口水。

  「黑大……黑大人,您……您別……」他瞧著那泛著森冷白光的劍,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黑武聞言,冷笑了聲:「怕死的話,最好快把鑰匙找出來,國師要的寶物就在龍家堡的寶庫裡,沒了那東西,大業難成!我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聽到了沒有?」

  「是、是……在下定不負所托!」曾老六忙不叠地點頭,待他擡首時,眼前哪還有黑武的蹤影……

  陰少華是在幾天後才由蘇蓮青口中知道龍玦絕食的消息。

  「她不吃飯?」陰少華瞪著蘇蓮青手上捧的飯菜,不由得蹙起了眉。

  「是啊,已經關了七天啦,四天前她開始絕食,今天我端了三次飯進去,前兩次都讓她砸了。」蘇蓮青搖搖頭,「龍姑娘的脾氣實在倔強。」

  「何不乾脆讓她餓?只要她受不了,砸在地上的飯菜都會撿起來吃。」瑞在一旁冷言冷語的。

  「瑞!」蘇蓮青歎了口氣,「龍姑娘才經歷喪父之痛,難道你不能對她寬容一些嗎?」

  「抱歉,我可不像你是個大善人。」瑞沒好氣地說。

  「別鬥了。」陰少華看不下去,說道,「我來吧。」邊說邊伸手接過飯菜。

第2章(2)  

  「少華,你管她死活做啥?」瑞十分不高興,他向來就不博愛,看見自龍玦來到遠東鏢局後,所有事情的秩序都因此而混亂了便覺不滿,加上龍玦又是一個刁鑽難纏的角色,再怎麼如花似玉他也不喜歡,「她要餓肚子就餓肚子吧!咱們別理她了。」

  「你怎麼這樣說?」蘇蓮青發出不平之鳴。

  「不然還要怎樣說?蓮青,你可別同情心過剩了,把飯拿去餵狗它還會對你搖尾巴,可那刁蠻丫頭還覺得咱們不配跟她說話呢!識相的最好閃遠一點。」瑞還是那副調調,「你怎麼說?少華。」

  「這是任務與義務。」陰少華語調平板,逕自對著蘇蓮青道,「我托你去打聽的事,你問了沒有?」

  「有啊。」蘇蓮青跟在陰少華身後,兩人一齊往龍玦的住房走去,「我問過城裡專門打探消息的劉乞兒,龍昊天有八成可能是被他手下曾老六下毒殺死的。」

  「有沒有什麼證據?」

  「人證。」蘇蓮青道,「龍家堡上下除了過去跟隨曾老六的手下還活著以外,其他人都……這實在太明顯了。」

  「嗯……」陰少華沈吟了會兒,「自古以來弒上叛逆是最被人瞧不起的,曾老六就算因此坐上了龍頭位置,江湖人士也不見得信服,反而還會群起攻之……除非他的目的不在權。」或者是……他背後尚有主腦?

  「聽說他們在找一個東西。」

  「什麼?」

  「龍家堡遭滅門之後,立即關閉封鎖,嚴加看管,外人不許進、內人不許出,他們關在裡面,好像全為了找出開啟寶庫的鑰匙。」

  「寶庫?鑰匙?」

  「沒錯。」蘇蓮青肯定地點點頭,「龍家堡世代為國盡忠,不過卻與常人不同,不要加官晉爵,只要金銀珠寶,因此他們所累積的財富自不在話下,我在想,作亂的曾老六定是眼紅這些財物已久,因此才包藏禍心。」

  「只是為了錢而已嗎……」陰少華喃喃自語。只要忠心為主,龍昊天不會是個薄待下屬之人,曾老六有異心,有可能只是胃口大的緣故嗎?

  「少華,你忘了我之前說的?他搞不好想當頭兒呢!」

  「唇亡齒寒,焉能安耶?」陰少華搖了搖頭,似有深意地自語著,蘇蓮青卻沒聽清楚。

  「少華,你說什麼?」

  「沒事,就要到龍玦房前了,待會兒有關龍家堡這些事,一個字都別提,知道嗎?」

  「我明白。」蘇蓮青點點頭,「少華……」

  「嗯?」

  「我覺得……你好像很關心龍姑娘……」雖然知道面冷心善是陰少華的脾性,但有時仍會覺得捉摸不透。

  「你跟瑞一樣,越來越疑神疑鬼了。」陰少華淡淡地回答。

  才不是這樣吧?蘇蓮青心想,那是一種身為女性的直覺,她知道他和平常有些不一樣。

  龍玦是個充滿謎樣吸引力的女子,雖然刁蠻又任性,卻又極端矛盾的脆弱與無助,她靈動慧黠的雙眼隱隱浮著不安,離開熟悉的環境使她有如驚弓之鳥,同時卻又散發出一股魅人的青春氣息,同為女子的蘇蓮青第一次見著她,就被她的黑眸所迷惑,她不像自己天生是奔走於江湖的命,反倒是該被人小心呵護疼惜的貴族子女,龍玦是一顆天生的寶石,她有讓人傾心的力量……

  不知不覺他倆已走到龍玦的房前,陰少華看她還在發呆,便喚了她一聲。

  「蓮青,把門打開。」

  「呃……好。」蘇蓮青回過神來,連忙掏出身上的鑰匙。

  打開了木門,陰少華沒有立刻跨進,反倒對蘇蓮青說道:「好了,這裡我來就成了,你把鑰匙給我,先去前頭吧!」

  「你一個人沒問題吧?」蘇蓮青邊說,邊將鑰匙塞入了陰少華的手中。

  只見陰少華向她點了點頭,便跨步而入,蘇蓮青只得替他將門重新帶上,才有些惴惴不安地離開。

  陰少華慢步走入房內,龍玦背對著他躺在床的角落,並未搭理他。

  他盯著龍玦因絕食顯得更瘦削的身子,不知怎地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心中竄流而過,「為什麼不吃飯?」

  「你管不著。」龍玦並未回身,只是悶哼了一聲。

  「我管不著?看來你還真是被寵壞了。」陰少華端著飯碗爬到床上,逼近她身後。

  「你干什……」龍玦被他一把扳過身子,躲在床角的她,無處可逃,視線裡硬是擠進了陰少華的臉……

  他的臉……他的味道……

  龍玦見過不少父親的手下,然而她最親近的也不過只有父親而已,跟一個陌生男子如此眼對眼、鼻碰鼻倒還是第一次,原來男人是這麼回事。他兩眼深沈而銳利地直視著她,身上則散發著衣物本身的味道,他的肌膚粗硬而厚實,是長年在外歷練的風霜……

  真是的!她在想什麼啊?!

  咬了咬下唇,龍玦別過頭不去看眼前的男子。

  「走開!」她低喝。

  「真是個倔丫頭。」陰少華將碗拿起,湊近她臉旁,「你再不吃飯,信不信我會把你綁起來,一口一口地塞?」

  「你敢?」

  「很好,這個問題你已經問了很多次,我有什麼不敢?」陰少華說道,將碗擱下,便一把扭住龍玦雙手。

  「陰少華!」龍玦用盡力氣大叫,「我爹都沒這樣對過我!」

  「凡事總要有個起頭!」陰少華故意不看龍玦,冷冷地答道。他一手抓住龍玦,一手扯下床幔,三兩下就把龍玦的手反綁到身後,龍玦怒極,只能不停以腳踢抗議。

  「你要是再亂來,我連你的腳一塊綁。」話剛說完,他的肚子就挨了一腳。

  「你以為我會怕你嗎?」龍玦冷哼,卻沒想到陰少華的動作比她更加迅速,才沒一會兒,她的腳也被捆住了!

  「陰少華,你混蛋!」龍玦大罵,但聲音卻微弱得很。

  「承讓承讓。」陰少華依舊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把她手腳都捆住了,他這才拿起碗,用湯匙舀了一口飯送到龍玦嘴邊。

  「吃飯。」

  「吃你個頭!」龍玦啐道。

  「吃我的頭?」陰少華撇嘴一笑,「我的頭會比這碗飯好吃嗎?」他索性伸手將龍玦的嘴掰開,另一手將飯強餵入龍玦口中。

  「唔……」龍玦被迫打開嘴吃飯,雖說是她自找的,但陰少華粗魯的動作確實弄疼她了,她倔強得不肯吞嚥,結果使得飯粒堵在唇邊,甚至往下掉落,不管陰少華怎麼喂,一團一團的飯就這樣掉落在她身上和陰少華的手臂上,陰少華卻恍如未見,仍舊一匙一匙地挖著碗裡的飯塞入她的口中,龍玦的嘴都酸了、麻了,陰少華的動作卻未曾稍停,女子一向好潔,龍玦哪曾如此狼狽過?眼睛一澀、鼻一吸,兩行淚終於流了下來。

  陰少華見狀,停止了送飯的動作,手才一鬆,龍玦便把飯菜統統吐了出來。

  「陰少華……你混蛋……你混蛋……」她抽泣著,埋藏在心中已久的委屈與悲傷統統在此時此刻一傾而出,「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去找我爹……找我爹……」

  「龍玦……」

  「你們為什麼要把我關起來……你們憑什麼?你到底有什麼居心?!」

  「……」

  「為什麼不說話?」龍玦瞪著他。

  「你如果不冷靜下來,別人就只會把你當成無理取鬧的瘋子,你若不是三歲孩兒,就該知道不是凡事哭鬧就會得到你要的結果。」陰少華冷冷地看著滿臉淚痕的龍玦,但其實……他心中隱隱地抽痛著。

  那是代表什麼意思?不捨嗎?他也不明白。

  看她哭得涕淚縱橫,哪還有半點當初生龍活虎的樣子,連罵人都懨懨地沒剛開始那麼大聲了……

  陰少華皺眉,掩飾著心中一閃而過的想法。

  「就算我是三歲孩子也不要你管。」龍玦頂著嘴,然而卻慢慢止住了抽噎。

  她不得不承認陰少華說得對,哭泣是無濟於事的,更何況她個性一向倔強,怎可在外人面前示弱?尤其是在眼前這個傢夥的面前!她就算暗地哭死,也決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的。

  「這就對了。」陰少華見狀稱許。

  「陰少華,你到底想怎樣?」龍玦止住淚水,定定瞧著他問道。

  「保護你的安全。」陰少華想都不想。

  「我不用你保護。」

  「這是你爹的吩咐。」

  「我爹已經死了!」龍玦悲怒交加地道,「讓我走!放我出去!」

  「放你自己回去找死?」陰少華冷睨著她,「你爹會希望看到這種結果嗎?」

  「總比待在這裡餓死好。」

  「絕食是你自己選擇的,可沒人逼你。」陰少華指了指散落一地的飯菜,「你把這邊搞成這樣,難道還指望會有婢女來收拾善後嗎?」

  「……」龍玦咬唇不語。

  陰少華見狀,不由得搖了搖頭,「我再讓蓮青端一碗新的過來。」

  「你要我吃飯,除非放我出去。」

  「辦不到。」

  「那你告訴我現在外面情況如何?」龍琺絲毫不放棄希望,「陰少華,好歹我是龍家堡惟一的少主,你不能事事瞞著我!」

  「別跟我談條件,我不接受威脅。」陰少華道。

  「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樣?!」

  「吃飯。」

  「吃吃吃!不吃會死啊?」龍玦又惱了,這傢夥太可惡,她一定要找個機會整他。

  「你不吃就算了。」陰少華的忍耐已到極限,他霍地站起身,跳下床,對她發出最後通牒。

  「龍大小姐,你聽清楚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勸你,你最好搞明白自己身在何處、應該做什麼事情,這裡不是你千金大小姐有求必應的龍家堡,這裡是江湖。」語畢,他頭也不回地準備走出去,才到門口,背後就傳來龍玦的聲音。

  「喂!」

  「還想罵人嗎?」陰少華未回頭,逕自掏出懷中鑰匙,準備開門,不料卻聽見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你把我手綁著,我怎麼吃飯?」龍玦悶悶地說。

  陰少華聞言轉身,對上了龍玦視線,不自覺地,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笑意。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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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7-9 22:04:39

第3章(1)  

  龍家堡

  「拖拖拉拉個什麼勁兒?快進來!只要你照實說,爺們一個子兒也少不了你!」

  語音方落,一名手下便抓著一個年輕瘦小的少年,一邊推、一邊拉地將他帶進了書房,裡面,曾老六正坐在龍昊天生前最喜愛的黑檀木書案前,若有所思地發呆著。

  「老大,我找到一個人了。」

  「嗯?」曾老六眉心一皺,「帶上來。」

  那名少年被一把推到曾老六面前,表情驚慌失措,看來恐懼不已。

  「他是?」

  「報告老大,他是在城裡賣豆腐腦的小販,出事的前一天,他親眼看到龍昊天帶著女兒走進荒廢的帶帽胡同裡。」

  「噢?」曾老六的心思活絡了起來,轉頭面向那小販,「他說的可句句是實話?」

  那小販忙跪地磕頭,「大老爺,小的不敢瞞您啊!」

  「你怎麼確定,那一老一少就是我手下說的那兩人啊?」曾老六細瞇著眼問道。

  「這……」小販一邊吞著口水,一邊結結巴巴地說,「啟稟大老爺……其實總共有三個人,兩個老人家,還有一位很漂亮的姑娘,事情是這樣的,那天下午……我在街上擺攤,天氣正涼,叫人打哆嗦呢,我想,早點回家也好……可就在準備收拾時,來了三個人,就……就是這兩老一少,他們各自叫了一豌豆腐腦兒,其中那姑娘也不過才吃了幾口就不動了……還用手背抹淚,那兩個老者見狀也吃不下,便付了錢走人……」

  曾老六聽到這裡,和手下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再說下去。」曾老六道。

  「小……小人會特別注意到他們……是因為他們不但穿著體面,行蹤也很詭異……」

  「詭異?你倒說說看怎麼個詭異法。」

  「是……是的。」那小販道,「城裡有個帶帽胡同兒,早年傳出鬧鬼的事,早就荒廢了,可是他們竟然往那裡走去……」

  「噢?」曾老六聞言,不由挑了挑眉,心下彷彿已信了七八分,筋肉糾結的臉上隱約浮現了一抹喜意,「他們那幾人曾經說過什麼話沒有?」

  「這……」

  「仔細想!」曾老六的手下突然推了他一把。

  那小販一嚇,腦子似突然開竅般,眼睛一亮,「有……有了,他們在吃豆腐腦兒的時候,其中一個老人曾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曾老六豎起了耳朵。

  「他……他說『時候到了,遠東的人也該來了』。」

  「遠東?」

  「沒、沒錯!就是遠東二字,那老者說完話後,三人立時就起身付錢走了。」小販一口氣說完,看了看左右,有些害怕,「大、大老爺,小的都告訴您了,您是不是可以……」

  「嗯……」曾老六沈吟了會兒,朝他的屬下一揮手,「給他十兩銀子,放他走!」

  「遵命!」那屬下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捧來一小袋碎銀丟給那小販,小販得了一筆意外之財,喜不自勝。

  「謝謝大老爺!謝謝大老爺!」他一邊謝一邊退了出去。同時,曾老六立即招來部屬。

  「來人啊!快去把城內跟『遠東』二字有關的店舖統統給我徹查一遍,連只蚊子都不許放過!」

  「哈啾!」瑞打了一個噴嚏。

  他隱約有種預感,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遠東鏢局的氣氛一向沈悶,這幾天更是黑雲罩頂,一切都是為了那個不速之客——龍玦。

  自從龍玦來了之後,他得多煮一份夥食,多洗一份碗筷,這些都算了,最讓他看不慣的,是陰少華為了她,變得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以前到現在,鏢局從盛極而衰、到今天的徒具虛名,他與陰少華一路並肩走來,從沒依賴過誰、仰仗過誰,他喜歡這種日子,沒有家累,只有他們哥兒倆的生活,雖然陰少華對他的態度一直不冷也不熱,事實上他對誰也都是如此,但近來陰少華因為龍玦,已經過度地將情緒顯露在臉上。

  他不喜歡那樣。

  正當他窩在廚房裡為了準備下一頓而洗洗切切的時候,身後冷不防傳來蘇蓮青的聲音。

  「瑞!」

  瑞正沈浸在自己的胡思亂想中,被蓮青突如其來的一喚嚇了一跳,有些惱怒,「你來做什麼?」

  蘇蓮青踏進廚房,「我來幫你的。」

  「免了。」瑞想都沒想就回答,「這兒有我一個人忙就夠了。」廚房是他的堡壘與天地,正如兵家重地般的侵犯不得。

  然而蘇蓮青卻不管,上前幾步,硬是在他身邊擠出一個位置。

  「唉……你……」

  「在水月庵裡,我也常常幫師姐們忙的。」蘇蓮青道,「說吧!接下來要做什麼?」

  見她語氣平和,但卻完全沒有要退讓的意思,瑞不由得歎了口氣,只好將旁邊的兩個蕃薯遞給她。

  蘇蓮青接過蕃薯,隨手操刀,動作利落地便開始削皮,一邊削、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和他攀談著。

  「瑞,為什麼你這麼討厭龍玦?」蘇蓮青問道。

  「你又知道了。」瑞冷哼一聲。

  「我怎麼不知道?一看就曉得了,你每次說到她就沒好臉色。」蘇蓮青輕笑。

  「不諳世故的千金大小姐誰會喜歡?」

  「你不喜歡她是因為少華的關係吧?」輕輕將蕃薯往上拋轉了個方向,蘇蓮青繼續削著皮,倒是瑞的手滑了一下。

  「少華對她太好了,所以你很不習慣對吧?」蘇蓮青說道。

  「他要對誰好是他的自由。」瑞不看她,態度自若地答。

  「真的嗎?」蓮青看了他一眼,「你不會怕嗎?」

  「怕?我有什麼好怕的。」瑞冷嗤一聲。

  蓮青索性挑明:「要是少華喜歡上龍玦怎麼辦?」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瑞的表情霎時變得有些陰沈,他一把搶過蘇蓮青正在削的蕃薯,「你在這裡住太久了,還不趕快回水月庵!」

  「我偏不要!」蘇蓮青又將瑞手上的蕃薯搶了回來,清麗的臉上有著少見的執拗。

  「靜虛師太會擔心你的。」

  「師父知道我不會給她添亂子……」蘇蓮青道,「再說,我是住在自個兒家裡,師父操什麼心?」

  「你……」

  「師父會擔心我,少華會擔心我……」蘇蓮青手邊的動作突然停止,她轉頭看著瑞,「那你呢?」

  「我?」瑞滿頭霧水。

  「對,就是你,你會不會擔心我?」

  「你在說些什麼啊?」瑞感到莫名其妙。

  「你壓根兒就不會擔心我,你眼底從來就只有少華一個人。」蘇蓮青心一橫,索性直截了當地說了。

  「蓮青!」瑞表情一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

  蘇蓮青不語,咬著下唇瞪了他一眼,將刀子和蕃薯一丟,便跑開了,留下瑞在原處不知所措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的激盪久久無法平復……

  「蓮青怎麼不見了?」中午時分,瑞發現蓮青還沒回來,便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

  陰少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不知跟誰鬧彆扭,回水月庵去了。」

  「是、是嗎……」不曉得為什麼,瑞反而鬆了一口氣。

  「怎麼?她走了你倒高興?」陰少華觀察到瑞的反應,覺得有些奇怪。

  「哪、哪有,這丫頭大了,老愛東走西闖,回水月庵讓靜虛師太管著她才好。」

  「蓮青走得太急了。」陰少華若有所思地看著瑞,「我本來還想交代她辦一件事。」

  「什麼事交代我去辦還不是一樣?」瑞熱切地回答,「蓮青個性有時太急躁,交給她辦還不如由我……」

  「是有關龍玦的事。」陰少華打斷了他。

  瑞聞言,一張臉霎時沈了下來。

  「怎麼,你不願幫了?」

  「跟那丫頭有關的事你別找我。」瑞板著臉答,「她早走早好,省得拖累人。」

  「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陰少華雙手環胸,看著瑞。

  「隨你便。」瑞霍然起身,不願再談。

  陰少華歎了一口氣,「你跟蓮青是怎麼搞的?」他惟一能信任的兩個人竟莫名其妙地在鬧彆扭,真是教他頭疼。

  「你不用管我跟蓮青,你管你的龍玦就行了。」瑞不悅地回了句話,轉身走開,還未到大廳口,忽有人撞了進來。

  「瑞!」陰少華機警,一把扯住瑞往後拉!不過須臾之間,一把刀竟就這麼直挺挺地砍了進來,差點就要當場將瑞劈成了兩半!

  「麻煩終於來了……」被拉到後方的瑞,看著陰少華跳入殺陣中的身影,不由得喃喃自語。

  轉瞬之間,陰少華已制住那刺客,他抓住那名男子,朝他的頸上一抓,「說!是誰派你來的?」

  那刺客嘿嘿一笑,突鼓起嘴唇,陰少華還未會意過來之前,瑞迅速抄起一把劍勁射出去,一招正中刺客背心!那刺客愕然一聲悶哼,頹然倒下,一記毒吹針和著血,從張開的口中掉出。

  「謝了。」陰少華見狀,不由得苦笑。

  「還你剛才的恩情。」瑞不痛不癢地道,「龍玦攪亂了我們的生活,你打算如何處置?」

  陰少華瞄他一眼,「我自有打算。」

  「龍玦,起來。」

  一句男聲輕輕地鑽入龍玦的耳中,她在夢中抿抿唇,不願醒。

  別……別吵她啊!經過昨天的大吵大鬧,她已身心俱疲了啊!

  「外面已是烏煙瘴氣,你卻兀自做著黃梁大夢,真甜啊……」男子依舊溫和,挖苦的話聽來不怎麼刺耳。

  「別吵我。」她將頭埋進被窩,不理不聽。

  「龍玦,起來吧。」男子輕輕喚著,然後,龍玦感到她的身體被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托起,她倚入那男子懷中,下意識地要掙紮,奈何最大的反抗也不過就是像小嬰兒般的踢蹬而已。

  「唉……」男子輕輕地歎息,「龍玦……你爹把你交給我,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涵義?」

  爹?什麼涵義?她聽得迷糊了。

  不過,這樣睡起來似乎還挺舒服的,就別醒來吧!

  那些辛酸與痛苦,就在睡夢中淡化吧……有這男子的聲音就夠了……淡淡地安撫著她……這就夠了……

  「龍玦,那些人已經找上門來了,我們必須離開這裡。」男子又道。

  離開這裡?嗯,那敢情好,那個討厭鬼陰少華將她像犯人一樣地看管著,甚至一度捆綁她的手腳,要是能離開這裡就再好不過了。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露出微笑。

  「怎麼笑了?莫非你在夢裡,能聽到我說什麼嗎?」

  怎麼聽不到?他的聲音那麼清楚又那麼溫柔,直達她心中,她怎麼可能聽不到?

  「看來你果然是睡著了,否則醒的時候,那副張牙舞爪的模樣,跟現在可是相去甚遠。」男子的聲音帶著低沈的笑意,打趣著說。

  龍玦皺了皺眉,這男子真怪啊,淨說些她聽不懂的話。

  不過,看在那懷抱很溫暖的分上,就不跟他計較了!

  睡夢之外,陰少華垂首斂眉,細細審視著躺在他懷中的龍玦。這幾天她也算是受夠了,蓬頭垢面、狼狽得很,然而苦難似乎未摧折她甜美的睡容和堅強的心志,她身上流的血液不愧是高貴的……

  龍玦不知陰少華的心思,安穩地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

  龍玦再度醒來時,她已身處在水月庵的一間廂房裡。

  睜著迷濛睡眼,正當她還在熟悉環境時,卻聽見外頭傳來幾個人談話的聲音。

  「龍姑娘就儘管在這放心住下來吧,我和眾師姐們都會好好照顧她的。」那是蘇蓮青。

  「那就拜託你了,還有師太……」這是陰少華……

  「陰少俠,你不必擔心,水月庵相當清靜、安全,我相信那些惡人再怎麼會找,也未必能神通廣大到這種地步,找到這裡來的。」一個陌生、但聽來無比祥和的聲音緩緩地道。

  龍玦自床上坐起,快速整理了一下腦中的思緒。

  她不是在遠東鏢局裡嗎,為什麼這會兒又換了個地方?水月庵這三個字她好像在哪裡聽過?

  「咦?龍姑娘,你醒啦!」蘇蓮青走了進來,手上端著一盆熱水,微笑道,「我替你端了盆水來讓你梳洗梳洗,還有,桌上有我幾套衣服,你不嫌棄的話,就將就著穿好不好?」

  「為什麼我會在這兒?」

  「是少華帶你來的。」

  「為什麼?」

  「咦?少華沒告訴你嗎?」蘇蓮青一愣,「鏢局裡遭刺客襲擊了,你的行蹤已經敗露,如果不快點逃,恐怕遲早會被你的仇家找到。」

  「什麼?」龍玦一凜,「這麼快……」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嗎?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耳上的那個龍形耳飾。

  「搶龍玦、天下亂;得血玉、號群魔……」她低喃,極小聲地,像想起了什麼。

  蘇蓮青倒是沒聽見,逕自擰了條濕帕子過來,遞給龍玦要她梳洗一番,「這裡是水月庵,我平時都住在這,靜虛師太是我師父,待會兒我帶你去見她,好不好?」語音方落,陰少華許是聽見談話聲,踏步走了進來。

  「醒了?」

  龍玦望著他,不知怎地,方纔仍浮動不安的心忽然穩定了下來,她不自覺撫上自己的胸口,不明白自己為何有這種奇異感受。

  「啞了?」陰少華走到蘇蓮青與龍玦兩人之間。

  「你們聊,我先和師父出去。」蘇蓮青識相地退了出去,不久,外廳傳來木門掩上的輕輕撞擊聲,房間裡終於只剩龍玦與陰少華兩人。

  「你把我像東西一樣丟來丟去?」龍玦率先開口。

第3章(2)  

  陰少華一挑眉,「你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可愛多了。」

  「你……」龍玦一愣,沒想到他竟說出這樣的話來,「我……我睡著時怎麼了?」

  「不告訴你。」陰少華板著臉,在桌邊坐了下來。

  龍玦跳下床,跑到他身前,「陰少華,你到底要關我關到什麼時候?」

  「不曉得。」

  「你知不知道,我爹被殺了,我身為他的女兒,不可能坐視不管?」龍玦道,「這樣吧,你放我走,到時我會給你好處的。」

  睇著她,陰少華冷哼了聲。

  「憑你也想報仇?你拿什麼?」

  「不許你瞧不起我!」龍玦真是看到他就有氣,索性伸手捶了他一拳。

  「憑這花拳繡腿?」陰少華一把攫住她的手,逼近她。

  「那又如何?!」龍玦毫不退縮地瞪著陰少華,滿腔的怨怒和委屈無處發洩,「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的身軀不過是個臭皮囊!就算賠上我自個兒的性命又有何要緊……」語音未落,陰少華冷不防地一個巴掌甩了過去,龍玦無法閃躲,臉上倏地浮現五指印!

  「你爹花了錢雇我,就是為了保你身家性命!你居然作踐你爹最引以為傲的東西,簡直愚蠢無知到家!」

  「引以為傲?」龍玦冷笑,臉上的熱、辣、痛,深深刺傷了她的心,彷彿是一把利劍,戳痛了她,也激起了她的防禦本能。

  「你還打我!你還打我!陰少華,你又打我!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爹死了,誰再來以我為傲?誰會在乎我的死活?」

  「我打你是要讓你清醒,還有,這句話我已重複問過不下八百次,你打算就這樣糊里糊塗地去送死?」

  「我並不笨。」龍玦道,「我畢竟是我爹的女兒,你以為我會傻到真讓曾老六佔我便宜嗎?」

  「你這丫頭,拗起來像條蠻牛似的。」陰少華搖了搖頭,站起身。

  「喂!你要去哪裡?」龍玦見他要走,不由得出聲叫他。

  「談不下去,我先走一步。」

  「等等!」龍玦衝上前拉住他的衣襟,「你要去哪裡?!」

  「既然我管不著你,你也管不著我,我去哪裡不用跟你說。」陰少華冷淡地答道。

  「你……你回來!」龍玦霎時有些慌亂,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陌生,她雖討厭陰少華,卻不想他離開,「陰少華!你不是保護欲很強嗎?怎麼這會兒又想撒手不管了?!」

  「你真矛盾啊!」陰少華露出一抹笑,「一會兒不許我離開,一會兒又要我放你走,你可知這是青樓女子欲擒故縱的手段?」

  龍玦一愣,啞口無言。

  陰少華輕扯下她的雙手,語調緩和下來:「水月庵是尼姑庵,男客不可久留,所以我在水月庵外租了一間屋子,離你不遠。」

  「……」

  「龍玦。」陰少華看著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不放心地再次囑咐,「有什麼事情跟蓮青說,你別自己擅作主張,懂嗎?」

  龍玦眼中閃了閃,「陰少華!」

  陰少華止步,回首。

  「嗯?」

  龍玦衝上去,「你給我咬一口!」

  「什麼?」陰少華還未回過神,龍玦已抓起他的手臂,張嘴就咬了下去!

  陰少華眉心一蹙,不語。

  龍玦這下咬得並不輕,等她松嘴時,上頭已留下了鮮明的齒印。

  「你做什麼?」陰少華問道。

  「你不會背叛我吧?」龍玦瞪著他問。

  「你未曾真正信任過我,又何來背叛之說?」陰少華輕輕一笑,伸出手來拍了拍龍玦的臉頰,龍玦一愣,下意識想縮身,卻因為陰少華那句話硬是僵在原地。

  異常溫暖而有些粗糙感的手,輕輕撫過她柔細的臉頰,使她陷入了迷惘。除了爹爹,從沒第二個男子對她如此溫柔……

  「好好想一想吧,小姑娘。」陰少華不自覺地低聲說道。

  龍玦望進他眼裡,一時間有些錯愕。

  那是什麼?在陰少華眼中閃爍著的,是什麼?

  天色陰暗了下來,似要下雨了。

  一個身著黑袍的男子立在一座巨大的宮殿之中,正望著置放在大殿中央的火爐,火爐的高度幾乎與宮殿高度相齊,熊熊火光裡不時傳出嗶嗶的燒柴聲,男子無聲地望著火爐,雙手環胸。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宮裡的總管太監李公公。

  「國師……」李公公輕聲喊道。

  男子轉過頭來,「原來是李公公啊。」

  李公公漲紅著臉,肥白的臉上沁著汗,他忍不住舉袖在臉上擦了擦,「是皇上吩咐我來的。」看著眼前這「國師」,李公公不由得想起一年多前發生的事。

  那時還是初春時節,百花齊放,萬物祥和,但皇上卻突然染上了怪病,不時上吐下瀉,嚴重時甚至有癲狂瘋症之狀,這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然而一發作起來卻是折騰得要人命,才沒幾天工夫,皇上便瘦得只剩皮包骨,正當群醫束手無策時,眼前這人——巫鳴,出現了,他不過給了一顆丹藥,皇上所有怪症狀便突然消失了,雖然虛弱得仍須臥榻休息,卻已能辨人識物,龍心大悅的情況下,巫鳴當場被封為國師,賜予宮殿一座,以便就近照看皇上的病。

  李公公雖親眼目睹丹藥的神奇,卻對巫鳴的來歷有些懷疑,不過他治好皇上的病卻是不爭的事實。也因此,李公公對這莫測高深的巫鳴,向來是滿懷戒心。

  「嗯……」巫鳴臉色陰晴不定,「天候之故,丹藥未成,請公公轉告皇上,七日之後的午時方能再取藥。」

  「啊?」李公公臉色一變,「國師大人,這可不成,皇上沒您的藥,這會兒疼得臉都發青了,太醫們束手無策,惟有您的丹藥方可救命啊!」

  「公公就算說這話,巫某也不可能立時生出丹藥來啊。」巫鳴呵呵一聲怪笑,語氣中不無蔑視之意,「就算是威脅殺了巫某,巫某也無計可施。」

  「這……」李公公臉都綠了,「可……可皇上這次發作,病況非同小可,國師若撒手不管,我還有臉面回去嗎?不如就在這裡了結了……」

  「公公不必如此。」巫鳴臉上忽然出現一抹怪異的笑容,他伸出雙手,連忙攙起正要撲通下跪的李公公,「李公公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呢!您這一跪,叫巫某如何受得起?」

  「再怎麼大,不過也只是皇上身邊的奴才啊!」李公公道,「皇上要有個閃失,咱們這些身邊人可是萬死也難辭其咎的……」

  「這個……」巫鳴沈吟了會兒,「其實要說辦法,倒也不是全然沒有。」

  李公公能做到總管太監,察言觀色的本事自是一流,他見國師欲言又止,心下已約略摸到了對方的心思。

  好你個龜兒子,原來是有所求才在這兒拿喬起來了。李公公心底暗啐,臉上卻堆滿笑容。

  「國師有些什麼妙方,盡可說出來,要是缺什麼,您只要吩咐一聲,小的馬上給您辦去。」

  「難!難!」

  「難?」是故意刁難吧?李公公心想。

  「皇上的病能拖得一時是一時,巫某的丹藥雖有微效,卻需連服七七四十九天,如今受限於天候之故,丹藥未煉成,中斷服藥的話,病況只會加重,就算能用其他藥物控制,卻也耐不過二十四個時辰,等到再度服藥卻需服滿九十八日,如此反覆循環,皇上的病恐無痊癒之期,偏偏天候是最難掌控的,除非……」

  「除非什麼?」李公公連忙問。

  巫鳴一笑,緩緩啟齒:「除非得到『青龍血玉』。」

  青龍血玉?那是什麼玩意兒?!

  李公公不由得皺眉,「國師大人……」

  「公公莫急,巫某會解釋。」

  「恕小人說句唐突的話,皇上的病要緊,國師大人莫要再打燈謎了……」

  「真心急啊。」巫鳴笑了笑,才道,「青龍血玉可控制天候。」

  李公公一愣。

  「自古相傳龍生九子,九子非龍,卻各有所好,因此蚩尤控制九子弱點,用來與黃帝相抗,使得九子落入邪道;後有龍族祖先以血封印九子力量,因而產生青龍血玉,血玉代代相傳,力量無人可比,有了它,制天如反掌之易,如能控制天候,丹藥自能煉成……」

  「這……總而言之就是要得到那塊玉是不是?」李公公急道。

  巫鳴點頭,無聲地笑著:「沒錯。」

  「那那塊玉現在何處?」

  「公公毋須擔心,巫某已知血玉下落。」

  「噢?!」李公公又驚又喜,「既有下落,何不快快取來?」

  「這就是巫某為難之處。」

  「國師有何困難,直說無妨,小人若能略盡綿力,必定傾力相幫。」

  巫鳴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既然李公公這麼說,巫某也不得不盡力了。」他一邊說,一邊緩緩地自懷中掏出一包東西,交給李公公。

  「國師大人,這是?」

  「這是巫某精心煉就的『六合回生散』,雖不能根治皇上病症,卻能緩解兩天之內的不適,請公公拿回宮中讓皇上服下。」

  李公公接過那一小包藥粉,放在手中掂了掂。

  好輕哪……看來這傢夥在沒達成目的前,是打算用這種方式來予取予求了……

  巫鳴見到李公公懷疑的模樣,勾起唇角。

  「公公不必擔心,巫某不是小人,所求之事,說穿了也不過是為了皇上而已,身為國師,為皇上盡忠更是分內之事。」

  李公公聞言仍半信半疑,但眼下實在也沒話可說,只得連聲稱謝。

  「多謝國師賜藥,但還不知國師所求為何?」

  「不急不急,皇上的病要緊。」巫鳴道,「後事就請公公明早至此,再來詳談,如何?」

  「我這人天生急性子,您老不先說,小人回去可要吃不下、睡不著了。」李公公道。

  巫鳴一笑,「既然如此,巫鳴就直言不諱了,巫某想借調官府士兵一用。」

  他雖身為國師,然而兵權卻不在他手中,要完成他的計劃,非得借助足夠的兵力不可。

  「這……」聽到他的話,李公公不由得沈吟了會兒。

  「怎麼?不成?」

  李公公頓了頓:「成,哪有不成的?只要是國師所求,皇上一定會答應的,小人這就回去稟報。」

  「有勞公公了。」巫鳴作勢一揖。

  「不敢不敢,小人這就先回宮去了。」李公公拂塵一揮,再也顧不得其他,轉身匆匆離去。

  李公公離開之後,原本掛在巫鳴嘴角的微笑,便迅速地隱沒消失了,他緩緩步回火爐前,隨手抓起一把乾柴丟了進去。

  「刷」的一聲,火勢猛然大作,焰光閃爍,映紅了巫鳴沒有表情的五官,使他整個人看上去分外詭異,令人望而生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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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7-9 22:05:29

第4章(1)

  夜涼如水。

  水月庵的氣息一向寧靜平和,入夜之後,眾人早已睡下,只有她翻來覆去,無論如何都閉不上眼。

  現在她已經沒有束縛了,她為何不逃走呢?

  逃走……龍玦心中閃過這念頭,隨即又將頭埋入枕中。

  逃出去之後何去何從呢?憑她這身三腳貓的功夫,真能為父親報仇嗎?

  想到父親與許多無辜的人也許就此曝屍荒野,她的心臟不由得劇烈地抽痛起來……都是為了她,為了她一人……

  一顆心揪著,痛到無法入眠。

  龍玦霍然起身,打開木門,很小心地不使自己的腳步發出聲響,緩緩地走到花園中。水月庵中常年植栽花草,暗夜裡綻放的,是馨白可人的玉蘭,散放著淡淡幽香,龍玦走到花旁,拈花而歎。

  「今天是十五……」她喃喃自語,「月已圓了……」

  月已圓了,她這一輩子卻是無法與爹爹團圓了……

  「你在做什麼?」一道男聲自前方傳來,龍玦乍聞聲不由得愣了愣,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

  「誰?」

  「是我。」月移花影動,那人的身影也漸漸在微薄的月光下顯露,龍玦終於看清了那人的位置。陰少華?他不是住在庵外,怎麼這會兒卻又進來了?

  彷彿透視她心中的疑慮,陰少華率先開口:「我找靜虛師太商量事情,不知不覺晚了,正經過這裡要從後門出去,沒想到會遇見你這只夜行鳥。」淡淡地說笑著,他走出花影下,「這麼晚了還不睡?」

  「我來採花不行嗎?」她負氣。

  他為什麼不好好睡覺去?老是監視著她,不累嗎?

  「好風雅,寧可半夜不夢周公,當起採花賊來了。」陰少華閒適地踏著緩慢的步子。

  「這正是我想對你說的。」還說她是採花賊呢!龍玦咕噥了一句,他還不是半夜不睡覺,寧可防著她逃跑。

  似乎總在她多愁善感的當兒,陰少華便會出現!

  「我看你除了採花!還有別的目的吧,老實說,你穿著單衣到底想跑到哪兒去?」

  龍玦不答,反問道:「陰少華,你找靜虛師太商量什麼?」

  「雖然這裡是水月庵,但我總不會是來參佛的。」

  龍玦聞言,嘴角微微一扯,「那你是借口來看我的?」

  「你這丫頭真不害臊。」陰少華笑了笑,緩緩走到龍玦面前,他頎長的身形利落而矯捷,邁開的腳步沈穩無聲,由遠至近,一會兒龍玦已在他需垂首才能四目相交之處。

  他細細看著身前的女子,突然有些失神。龍玦的五官十分細緻,尤其是眼睛,像稀有的水晶石一樣亮眼,熠熠動人,充滿光輝,在夜裡更是明顯……

  過去以為她的迷人之處就是那雙像火焰一般有神的瞳眸,卻沒想到,她平靜的時候,竟更有令人著迷的魅力……

  也許,這就是她深深吸引他的原因。

  吸引?他為龍玦所吸引?

  陰少華甩了甩頭,想要拋開這個想法,他不過是為了報恩,不過是在盡一份江湖人應有的道義與責任,而且他很同情龍玦,就此而已。

  不稀奇的,他試著告訴自己。他的同情心一向比表面看來還要旺盛,瑞和蓮青不都是這樣結識的嗎?多年以來,他因醉心於武術而四處求師拜藝,荒廢了家業,鏢局也自此一落千丈,不復往日盛況,但他卻也因此習得一身武藝,更多了兩個「家人」,得失相抵,他從來不覺後悔,如今再度遇上龍玦,他又有同伴即將增加的預感,只是……龍玦不若蓮青,她懾人的雙眸,總震撼著他的心。

  「陰少華,你盯著我看做啥?」龍玦被陰少華瞧得渾身不自在,索性轉身背對他。

  陰少華察覺到自己失態,咳了兩聲。

  「沒事,你既然安好,那麼我就走了。」他匆匆說完,轉身想離開。

  龍玦聞言,不知怎地一股氣惱上心,她回身,三兩步跑到陰少華面前,「就這樣?」

  陰少華一愣。

  「不然還要怎樣?」

  「你……」被他那麼一回話,龍玦不禁也啞口無言。

  是啊!不然還要怎樣?

  「我睡不著,你陪我!」她任性起來了。

  「那可不行,水月庵是尼姑庵……」

  「我不管,你來都來了。」龍玦索性拉住陰少華袍袖,「我就是要你陪我聊天,既然你說水月庵男客不好久留,那咱們到外頭去總行了吧!」

  「別任性。」陰少華輕道,卻無責備之意,「還有,姑娘家這樣拉著男人可不太好。」

  「我常常這樣抱著爹爹的手臂。」龍琺看著他,不在乎地說道。

  陰少華苦笑,「我可不是你爹爹。」他可是個有血有肉的大男人啊!這小丫頭把他當成什麼了?「你不是我爹爹,我當然知道。」龍玦斜睨他一眼,「不過你的氣息,跟我爹爹很像。」

  「氣息?」他不懂那種抽像的話。

  「是啊,我就是聞得出來。」說著說著,整個人倚到了他的肩上。

  「你是小狗嗎?」陰少華呵呵一笑,龍玦暫不跟他計較,只是舒服地往他靠攏。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柔軟的身子靠在陰少華的臂膀上,竟令他產生一種無以名之的遐思,陰少華不願氣氛如此曖昧,索性伸手一拉,試圖將龍玦拉離身旁,沒想到龍玦由側面被拉到前頭,以他居高臨下的角度看去,懷中只著單衣的女子,露出了光滑白皙的肌膚,陰少華一時愣住了,竟不曉得該就此推開她,還是一飽眼福到底。

  「你在看什麼?」龍玦順著他的視線回看自己,倏地張大眼睛質問他,「登徒子,你在看哪裡?」

  陰少華鎮定地咳了兩聲,再怎樣也不能先亂了自個兒的陣腳。

  「你只穿單衣會著涼的,先披我的外衣吧!」他邊說邊解下自己身上的罩袍。

  「我不穿,我一點都不冷。」龍玦一手揮開。

  「你不冷也得穿。」陰少華仍將外袍往她身上披。

  「我就偏不穿。」

  「穿!」陰少華硬將衣服扣回去。

  「不穿!」龍玦抓下來就往回丟。

  「穿!」陰少華接住衣服往龍玦面前送。

  「不穿!」龍玦雙手垂立,杏眼圓瞪。

  「你……」陰少華見狀,突然失聲笑出來。

  龍玦見狀一愣,「你笑什麼?」

  「笑我們兩個人太無聊。」陰少華搖搖頭,「居然為了一件衣服在這裡橫眉豎眼。」

  「是你無聊,硬要我穿衣服。」她不由得嗔了他一眼。

  「你不是常說『男女授受不親』嗎?更何況這裡是水月庵,你要是衣衫不整被外人看見,還道我對你怎麼了。」

  「你敢?」龍玦下意識地瞪著他。

  「說得好,我有什麼不敢。」她得來的回答仍然只有那句老話。

  「你真的敢?」

  「你說呢?」她的疑問換來一個挑眉。

  這回龍玦臉上終於出現了少有的笑容,甜美無比,陰少華目不能轉睛,就這樣直直地盯著她的笑靨。

  像流星一樣的笑,迅速而絕美。

  「你爹說得真對,你果然是個寶物……」陰少華不由得低語,伸手撩過龍玦額前劉海……

  龍玦一時間竟無法反應,只能任由他的手拂過她眼前眉睫,在她額上留下溫暖的痕跡……他的手,很溫柔、很熟悉……

  像父親一樣溫暖,卻又有著明顯的不同,陰少華的動作輕緩小心,極盡柔巧,就怕她受傷似的……

  很久沒有這種被寵愛的感覺了,龍玦忽然覺得一陣鼻酸,她輕輕挪動身子,自陰少華懷中脫出。

  「怎麼了?」

  「你……你別對我太好,我不習慣。」龍玦道,吸吸鼻子,轉身不願讓陰少華看見她的軟弱模樣。

  「怎麼,你還會怕人家對你太好?」陰少華步到她身後,「向來不是只有人家對你好的分嗎?」她是千金之軀,從小嬌生慣養,誰敢不對她好?

  龍玦聞言,不由得收起了之前的情緒,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哀愁。

  「陰少華,你在江湖行走多年,難道還會比我笨嗎?你應該知道,對你好的人,往往就是對你有所求的人……」

  看來她並非完全不解世事啊……陰少華心想。

  他對龍玦的好奇,漸漸隨著對她的認識而加深,他也漸漸瞭解到,榮華富貴並未全然蒙蔽了她的心靈,她也懂人心,也懂世間的醜惡……

  「你被人求過嗎?」陰少華問。

  「當然。」龍玦不假思索,「我並不小氣,問問服侍我的人就知道了。」當她的婢女一向好命,不管是什麼東西,她再心愛也能割捨,只要她高興,人家要求的,她幾乎都給得出手,反正那些東西從來不是她真正想要且喜歡的,擁有再多,也彌補不了心裡的空虛。

  「原來如此。」陰少華道,「在那些人眼中,你或許跟神一樣了。」

  「這不好笑。」龍玦瞪了他一眼。

  「不好笑?」陰少華一攤雙手,故作無辜樣。

  「你知道嗎?我常常賞東西給我身邊的人,看他們為了這些東西高興的模樣,我就不禁羨慕起他們,為了那樣一件小事就可以如此快活,他們能,為什麼我不能?」

  「或許這就是富貴人家的宿命。」陰少華正色道,「相信我,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

  「相信?」龍玦喃喃道,似乎對這兩個字相當不以為然,「陰少華,我說一個故事給你聽。」

  「喔?」

  「是關於我娘當初如何去世的故事。」龍玦不怎麼在意他的回應,自顧自地便往下說,「我娘是被爹爹的手下害死的,因為他想送上自己的女兒給我爹當小妾,坐享無盡財富,所以無所不用其極,打從我娘生完我之後,便想盡各種辦法害我娘,最後,我娘在去佛寺上香的路上被人一刀斃命,她什麼錯都沒有,她只是個善良的婦人……」龍玦面無表情,平淡的語調中不帶任何情緒,彷彿說的是別人的故事,與她毫不相干。

  「你知道殺她的人是誰嗎?正是那個妄想麻雀變鳳凰的女人,因為我娘不會武功,她便托辭自己可以保護我娘安危而當了我娘的貼身護衛,我娘十分信任她,沒想到養虎為患,最後下手的,竟然就是她……」

  「好了。」陰少華扯住她的手臂,「別說了。」他不需要她這麼血淋淋地向他昭示什麼。

  「讓我說完。」龍玦甩開他的手,「我不會崩潰的。」

  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傷口早就癒合了,她已經不會再為這件事掉淚了……

  所以,她可以非常平靜近乎冷酷地說著,像在說一段故事一段與她切身相關卻又顯得遙遠的歷史……

  「她用的手法太拙劣了,她說她不過走開了一會,我娘便被歹徒挾持殺害,但她怎麼也沒想到,我娘臨終之前扯下那女人裙角一塊布料,如果她當時不在,我娘又為何會有她的衣物碎片?」龍玦嘴角泛出冷笑,「我爹『處分』了她,然而我娘……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龍玦……」

  「我爹相信他的手下,我娘相信那女人,結果最後呢?娘死於非命,爹也被曾老六以下犯上給殺了,這世間若有公理和正義,為何我龍家堡從未得到過應有的公平對待?」龍玦越說越激動,心中似有把火炬,炙得她快沸騰、快爆炸了!「這世間最難令人相信的,就是『相信』這兩個字,我爹要我相信你,但我真的該相信你嗎?」

  「冷靜一點。」陰少華伸手想抱住她,「龍玦,你又衝動了。」

  「別這樣說我!」龍玦怒道,一把拍開陰少華的手。

  「不然呢?」陰少華不放棄,向前跨了幾步,這回龍玦後退無路,還是被他抓入懷中。

  「放開我!」

  「不放。」陰少華將她的頭緊緊按在懷裡,「想想,你剛剛還好好地說說笑笑,怎麼這會兒又成了個小蠻女,這樣反反覆覆,誰吃得消?」看似玩笑的語氣裡,卻摻雜著無奈以及一種無以名之的心疼……

  陰少華不解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疼痛,為了她,一顆心正劇烈地翻攪了起來。

  「吃不消也不要你管!」龍玦情緒化地怒喊,「陰少華!你放開我,大色狼!大壞蛋!」

  陰少華聽見她叫,更將她的頭緊緊按入自個兒胸膛前,讓龍玦聽見那急如擂鼓的心跳聲!

  「龍玦,不氣……不氣……不氣……龍玦,不氣……」他突然垂首,在龍玦耳邊低低喊著,一遍又一遍,一聲又一聲……

  龍玦就這麼趴在他的胸前,聽著那強烈的心跳聲,眼睛張得大大的,櫻唇微開,喘息著,聽著……那激烈的心跳,是陰少華的,他為什麼……為什麼心跳得這麼急?!

  「龍玦,不氣……不氣……」陰少華的低喃仍在耳邊。

  龍玦一愣,聽著那一次又一次的「不氣」,原本緊握成拳的雙手,竟不自覺緩緩地放鬆了……

  「不氣……不氣……」那安撫仍如魔咒,不歇。

  時間一分一秒,極緩慢地過去,龍玦緊繃的身子漸漸地鬆懈下來,僵硬感漸漸消失,隨著陰少華溫柔的聲音,終於,她閉上了眼睛。

  心跳變得緩和了……這是她入睡前,腦海中惟一感覺得到的思緒。

第4章(2)  

  「龍玦……龍玦……」

  清晨,曙光透進窗紙,照進一室的光亮還帶著點微熱,龍玦雖不情願,仍在女子柔和的呼喊下,緩緩睜開眼睛。

  「你終於醒啦!」蘇蓮青的面容映入她的眼中,「你睡得好沈哪,昨天太累了是不?」

  龍玦一愣。

  夢裡,她還在陰少華懷中,怎麼……怎麼一覺醒來,竟不知不覺,莫名其妙地變到了床上?

  她是怎麼回到房裡的,難道……

  惟一的可能性在腦中一閃而過,雙頰不由得飛上紅霞,剛起床時的倦意頓時也消了一大半。

  「昨晚……少華來過吧?」蘇蓮青看著龍玦問道,和藹可親的臉上有著理解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你在房裡走動,料想你定是睡不著,本想出來陪你聊天,卻沒想到有人搶先一步了。」蘇蓮青笑道。

  龍玦看著蘇蓮青平淡的神情,心中不由得生疑。

  「蘇……蘇姑娘,你……你不會生氣吧?」

  蘇蓮青有些驚訝,「生氣?為什麼?」

  她為什麼要生氣啊?

  龍玦半個臉埋在被子裡,兩眼望著蘇蓮青,「我跟你的陰大哥花前月下,成雙成對,你不會難受嗎?」

  「呃?」蘇蓮青一愣,頓了幾秒鐘後,很莫名其妙地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花前月下,成雙成對……呵……」

  「你笑什麼?」

  蘇蓮青一挑黛眉,秀美清麗的臉龐現出少見的淘氣,語調略帶促狹地反問了一句:「先別管我怎麼想,我且問你,如果是我跟少華花前月下,成雙成對,你又當如何?」

  話才剛講完,便看到龍玦的面容一僵,蓮青不由得笑了出來。

  「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龍姑娘,難不成你到現在還以為我對少華……」許是想起了那天的事,蘇蓮青不由得搖了搖頭,「我不都已經說過了嗎?我跟少華之間有的,也只是親如兄妹的感情,不會有其他的……」真正佔據在她心頭的,其實另有他人。

  「為什麼?」龍玦問道,「我就不相信他從不需要女人。」她主觀地認為,男人是一種無法克制自己的動物,就算是自己的父親也一樣。母親去世之後,父親也曾和其他女人在一起過,只是一個個都沒有名分也不長久。至於父親手底下的部屬更是甭提了,小妾多得都可以相互比賽選美了。她自小在這種環境長大,看久了也就習以為常,初認識蘇蓮青時,她還道蘇蓮青的身份也如同那些女人一般,是陰少華的床伴,沒想到她連連否認不打緊,居然還一再保證說她與陰少華間絕無私情。

  這怎麼可能?龍玦不相信。

  「女孩子家說話怎麼這麼露骨?龍姑娘,你年紀還比我小呢!」蘇蓮青有些不好意思,不瞭解龍玦那千回百轉的心思,早為了龍玦的話羞紅了臉。

  「我爹爹也有過許多女人。」龍玦直來直往地說道,「我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可少華不是你爹爹。」蘇蓮青仍是笑,「我從沒看過他跟哪個姑娘要好過。」

  「真的?」龍玦顯然有些狐疑。

  他和她說話時的模樣,倒像個經驗老到的情場高手,何以這樣的男子,卻是個沒女人緣的傢夥?

  「嗯……」蘇蓮青突然不說話,仔細地看起龍玦來。

  龍玦被蘇蓮青一番略有深意的目光瞧得頗不自在,「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麼?」

  「龍玦,你好像很關心少華啊?」

  「我……才沒有。」龍玦翻過身,將臉埋進了被子裡。

  她才沒有呢,蘇蓮青胡說八道。

  內心連連否認,但陰少華的面容突然浮上她的心頭。尖挺的鼻、意志堅定的眼與薄如冰削的唇,他算不上好看,但隱在五官間的魄力足使人心折……

  她不會看錯的,陰少華就是那種人……

  思緒遊移間,蘇蓮青將她喚回了現實。

  「好了好了,龍姑娘,別這樣嘛,我不逼問你,這總成了吧?」蘇蓮青笑道,「不過,我真的從不曾看見少華對哪一位姑娘那麼關心的,他對你……不比尋常啊!」

  躲在被子裡的龍玦聽得一清二楚,心裡不由得震盪了下……

  對她不比尋常?那是代表什麼意思?

  腦中正在胡思亂想的當兒,蘇蓮青伸手去拉她的被子,「好啦,不說這個了,太陽都快曬屁股了,你要不要起床梳洗梳洗,跟我一起去見師父?」說著,蘇蓮青將被子掀起,無意中卻看見龍玦耳上的龍形銀耳飾。

  「這耳飾好漂亮……」她不自覺讚歎道。

  龍玦一愣,竟迅速從床上彈坐起來,用手掩住耳朵。蘇蓮青沒想到她反應會如此劇烈,著實被嚇了一跳!

  「龍姑娘?」

  「我……我要換衣服了。」龍玦神色有些慌亂。

  「你怎麼啦?臉色發青呢!剛才不還好好的?」蘇蓮青想去摸她的額頭,卻被龍玦一把揮開。

  「我沒事!」龍玦仍捂著耳朵,「我要換衣服了,請你……」

  「好……我知道了。」蘇蓮青也察覺有異,於是連忙起身,「龍姑娘,我就在外頭,有事叫我一聲。」

  龍玦閉唇不語。

  蘇蓮青見狀,不由得歎了口氣,「你要有事就叫我,還有,別跟我客氣,叫我蓮青就成了,好不好?」

  龍玦望了她一眼,「你……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

  蘇蓮青一愣,「這……」對人好還需要理由的嗎?見龍玦那樣認真地詢問著,她不禁笑了出來,「也許……真要解釋的話,也許是我很想有個朋友,有個姐妹吧!」語畢,她轉身離開,輕帶上門。

  龍玦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蘇蓮青沒理由的對她好,她為什麼如此驚惶,為什麼又那麼欣喜?她到底怎麼了?

  下意識地走到鏡前審視著自己,首先躍入眼中的,正是那只方才被蘇蓮青看見的耳環,龍玦的心思不禁又回到了方纔的事情上頭,她伸出手重新撫上耳朵,逕自輕輕在那只耳飾上摩挲著。

  這只耳飾,從她出生時就戴在她的耳朵上,須臾未離,至今也過了十幾個年頭,背負著它,就彷彿背負了整個龍家堡的興衰,她很明白它的重要性,只是不懂,爹爹為何選擇將這耳飾交給了她?

  「爹爹……您要我背負這個責任到什麼時候……」龍玦仰首,歎息,「永遠永遠嗎?一直到進墳墓裡嗎?」

  這個龍玦耳環,代表了龍家堡的一切,她非得就這麼一輩子背在肩上,至死方休?

  腦子裡忽然閃過陰少華的身影,看到他堅毅的五官,龍玦心頭微微一動。

  如果她是個男孩子就好了,她不勝悲哀地想。

  如果是那個強壯的肩膀,一定就能擔負起那樣的重責大任,奈何天生注定,她也無力回天。

  「爹爹呵……您在天之靈,知不知道玦兒正在受苦?為什麼、為什麼您當初不把孩兒生為男兒身呢?」她低低自語,望著自個兒纖細的身體,眼淚又幾乎要流了下來。

  遠東鏢局內。

  一大早,瑞就被一陣激烈的敲門聲給吵醒,他徐緩地步出大廳。

  「來了,來了!」面對幾乎快被蠻力給撞開的門閂,瑞不由得嘀咕著,「一大清早擾人清夢,這些人真該下地獄……」說著說著,便伸手拉開閂,才剛打開門,人群便蜂擁而入,瑞一皺眉,腳下後退了幾步,不一會兒便走到了院落中間。

  一群身著深青官服、手持利劍的士兵衝了進來,瑞雙手拱在身前,面無表情。

  「敢問大人大清早的光臨寒舍,莫非是有什麼要事麼?」

  「別跟他�嗦,先給我搜!」為首的是大鬍子李捕頭,來勢洶洶且看上去頗為威嚴,官兵們聽命而去,不到半個時辰,屋裡屋外便慘不忍睹。

  不一會兒,一個士兵跑出來,附在那李捕頭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李捕頭聽著聽著不由得五官糾結,最後,他一把推開那個士兵,大步走到瑞面前。

  「你是這間鏢局的負責人嗎?」李捕頭問道。

  一群士兵圍著瑞,週遭器物被翻攪得亂七八糟,面對這狀況,瑞仍是垂首斂眉。

  「草民只是這裡的夥夫。」

  「管事的頭兒在哪?」

  「草民身兼數職。」

  「別跟我拽文兒。」李捕頭啐了一聲,「總之這鏢局的負責人不在?」

  「正是。」

  「那本捕頭問你話,你可得據實照答。」李捕頭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一張告示,咧咧兩下亮在瑞眼前,「本捕頭問你,你可曾見過這女子?!」

  瑞迅速地掃了一眼。

  「沒見過。」

  「沒見過?」李捕頭冷冷地一笑,「難道你當本捕頭是三歲小兒,可任你唬弄?」

  「草民不敢。」面對這群蠻不講理的官府士兵,瑞的反應依舊冷淡平常。

  「你當真不曉得那名女子的去處?本捕頭可警告你,她是官府通緝的人,藏她對你可沒啥好處。」李捕頭見問不出個什麼結果,氣急之餘不禁表情猙獰,雙目炯炯逼人。

  瑞卻仍是那副要人沒有、要命一條的態度,「草民既未曾收留過這名女子,自然也不知她去了哪裡,如果李捕頭硬要扣草民一頂帽子,草民也實無話可說。」

  「胡扯!」李捕頭一拳拍落桌面,「那女子分明曾借住於此,你怎麼可能不知情?」

  「就算是殺了草民也沒用。」瑞冷冷地道,「難不成大人要逼草民編出供辭嗎?」

  「你……」李捕頭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媽的,你最好不要讓我捉到把柄!否則後果有你瞧的。我們走!」他一招手,成群士兵立刻排成兩路,魚貫而出。

  待得腳步聲遠去,瑞依舊站在原地,良久,他才歎了一口氣。

  「都說女子是禍水,果不其然啊……」他喃喃自語著,彎下腰,開始撿拾滿地的花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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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7-9 22:06:18

第5章(1)

  正當李捕頭匆匆自遠東鏢局離去時,蘇蓮青正拉著龍玦在大街市集上穿梭。

  「我們這樣出來真的沒關係嗎?」龍玦有些擔心,她戴著紫紗面罩,只露一雙大眼,「天色不太好,我看我們還是回水月庵吧!」她低聲說道。

  「放心吧,我們只出來一會兒,而且有我在,你不必擔心。」蘇蓮青笑著安撫她。

  她知道龍玦快被悶壞了,所以便提議帶她出來走走,得到靜虛師太同意後,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帶了龍玦出門。

  「可是陰少華不知道。」龍玦仍有隱憂。

  「少華要是知道,你現在就不會同我站在這裡了。」蘇蓮青對龍玦擠了擠眼睛,「啊!那兒有賣驢打滾兒,走吧,我請你吃去。」

  龍玦就這樣被她拉著跑,來到小販面前,蘇蓮青興致勃勃地同小販講價,龍玦則是有些漫不經心地觀望著四周,突然,一陣細微的談話聲不經意地飄進她耳中。

  「瞧!那兒告示牆前擠了一堆人唉!」

  「耶?官府貼出新告示了,走走,咱們去瞧瞧!」

  「唉,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就是捉拿人犯之類的,你難道抓得到人,領得到賞金嗎?」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剛打那兒走過來,一路上大家都議論紛紛哩!說是這回懸賞的人犯,既不是江洋大盜,更不是逃走的死囚,而是一個俏生生的小姑娘哩。」

  龍玦聞言一怔,轉過頭,這才發現蘇蓮青也注意到了。

  「小姑娘?」聽著聽著那人的興趣可來了,「一個小姑娘能犯下什麼滔天大禍?」

  「就是小姑娘才使人好奇嘛!」說著說著,兩路人的聲音漸行漸遠……

  蘇蓮青緩緩拿起了手中的吃食,掏出碎銀給小販之後,便同龍玦一起朝著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不知怎地,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鑽進人群之中,龍玦踮起腳尖,想要瞧清告示上寫的是什麼,此時天空卻陰暗了下來,豆大的雨水倏然落下,看熱鬧的人群嘩地一哄而散,避雨去了,蘇蓮青趁此空隙走至告示前面,一看,兩人心下不由得涼了半截……

  周圍除了雨水不停的滴滴答答聲,再無其他一人,蘇蓮青緩緩伸出手,揭下了那張告示,龍玦默默盯著她,不發一語。

  兩人隨即轉身離開,完全沒發現這個舉動,已悄悄地被路過的某個人看進了眼底……

  ……

  「龍玦被通緝?」陰少華眼神一凜。

  「是她沒錯,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蘇蓮青肯定地點頭,她揭了告示之後,便急急忙忙將龍玦送回水月庵,再趕到陰少華住的地方,但由於心虛,她並沒有將和龍玦一起出門的事情全盤托出。

  「你看,這就是官府貼的懸賞告示。」蘇蓮青將那告示自懷中拿出,攤在陰少華面前。

  陰少華看了一眼,忽然緊皺起眉來。

  「蓮青,你撕這張紙時,周圍可有人?」

  「不!那時候正好下雨,除了我以外……」蘇蓮青尚未說完,陰少華便霍然起身。

  「別說了,我們快走!」他有不好的預感——

  龍玦要出事了!

  水月庵

  大群官兵圍住了庵內庵外,曾老六不知何故竟與衙門士兵連成一氣,龍家堡內歸順曾老六的下屬們也佔據了水月庵的佛堂,齊聲叫囂著。

  「老尼姑,識相就把龍玦交出來!」曾老六舉臂揮刀,靜虛師太不動如山,曾老六一愣,刀尖瞬止在靜虛師太鼻前幾毫米處,庵中眾弟子不禁為靜虛捏了把冷汗!

  「師父!」

  靜虛未回應眾弟子的呼喊,表情仍一派祥和,「這位施主,水月庵中並無此人,想必您是找錯地方了。」

  「放屁!」曾老六呸了一聲。

  「師太,咱們也是奉命行事,請您別為難弟兄,在下保證,只要人一找到,咱們立刻退兵,不損水月庵一磚一瓦。」官府派來的李捕頭畢竟還敬重出家人,講話還算客氣。

  「啐!你跟她客氣個什麼勁兒?!有沒有人,搜完就知道了!來人啊!給我仔仔細細地翻!」

  靜虛師太歎了一口氣,「阿彌陀佛,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老尼姑,少在那嘰嘰喳喳了,有人看見你的小徒弟帶著個小姑娘,兩人還撕了官府貼出的告示,之後又回到這裡來。再查上那麼一查嘛!嘿,偏偏她又跟遠東鏢局關係匪淺,要是老子不來這裡找上那麼一找,才真是天底下第一號王八!」

  「不管怎樣,你都當定王八了!」一聲嬌脆女聲赫然傳出,曾老六一愣!

  「誰?」

  颯颯冷風一陣,兩道黑影詭魅地直挺挺躥入靜虛師太與曾老六間,曾老六下意識舉刀,卻被一股力量狠狠撞了一下,這一撞把他震得虎口發麻,刀竟差點鬆脫了!

  「蓮青!」靜虛師太看著及時趕回的蘇蓮青與陰少華,心下不由得鬆了口氣。

  「師父,你沒事吧?」蘇蓮青關懷地回頭問道。

  「嗯,我沒事。」靜虛師太道。

  「寒暄夠了沒?快把人交出來!」曾老六上前一步,「再不交出來,我放火燒了這破尼庵!」

  「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你們這班人竟無事打擾佛門安寧,就不怕死了下地獄?!」蘇蓮青一口氣實在忍不住,劍出劍鞘,氣壯如虹,已難收勢!

  「哈!開什麼玩笑,我曾老六這輩子殺人多如牛毛,再添上幾條命又何妨?你這區區小丫頭敢向老子挑釁,分明是不想活了!」

  「蓮青,不要莽撞。」這時,一直保持沈默的陰少華終於開了口,眾人的眼光不禁齊望向他,曾老六更是仔細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男子眉目間英氣逼人,雖沈默卻不掩其氣勢,方才差點打落他刀的,看來就是這男子!

  「少華!」蘇蓮青惱喊,陰少華卻不理會,此刻,李捕頭忽然皺起眉頭,上前兩步。

  「咦?我認得你……」李捕頭道,「你就是遠東鏢局的陰少俠……」

  「正是在下。」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原來你竟在此處,想來人犯必定也在此無疑了!」想起來,一切都合理極了,李捕頭不由得露出笑意。

  「李捕頭何出此言?」陰少華道。

  「這還用說嗎?人往往會把重要的東西藏匿在安全的地方,水月庵自然是個好地方,要不是這位蘇姑娘,咱們弟兄恐怕還在遠東鏢局裡『喝茶』呢!」

  「噢?」原來他們已經去過鏢局了,陰少華心想。

  「你們還在蘑菇什麼?!統統別再廢話了,把人給我帶出來!」曾老六耐不住性子,一聲大喊,眾人如夢初醒,紛紛動刀,陰少華見勢已至此,也拔劍應戰!

  「師太,少華對不住您,今天定要攪亂這佛門淨地了!」他大喝,頃刻間飛身而出,與眾多人影纏在一塊兒。

  靜虛師太搖首,手執拂塵的她僅以拂塵防衛攻來的人,不做攻擊,「少華,別跟他們鬥,這裡有我和蓮青,你得去辦『正經事』!」言外之意是要陰少華趕快帶著龍玦逃走。

  奈何此刻,陰少華被許多士兵團團圍住,一時半刻之間難以脫身。

  蓮青跳到陰少華身前,一劍往前頭攻來之人刺去,拔出,一道血虹飛濺!

  「蓮青,休傷人性命!」靜虛師太急道。

  「少華,你快走。」蘇蓮青卻是顧不得這麼多了。

  「我怎能丟下你們。」陰少華咬牙道,狂劍橫掃,蓮青身旁一個士兵又被打飛了出去!

  「你們這群飯桶!叫你們抓個人都抓不著,養你們作啥用?!」曾老六已耐不住性子,突然抓起一把刀便直朝著陰少華殺了上去!陰少華見狀準備抗擋,不料曾老六卻是別有心機,刀至陰少華面前時突然轉向,手一伸,竟抓住了蘇蓮青背心,手再一橫,輕輕鬆鬆就把刀架上了蘇蓮青脖子,這一下起落太快,眾人根本始料未及!

  「蓮青!」靜虛師太見狀一時分心,卻被曾老六的下屬趁此時在靜虛身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師父!」蘇蓮青見狀,淚水隨即不聽使喚地奪眶而出,想要衝上前去,卻被曾老六結強行拉了回來,受制於人的情況下,她只能乾著急。

  「小姑娘,幹嗎一臉愁眉苦臉的啊!」曾老六涎著臉嬉笑,「擔心那老尼姑啊?」

  「放開我!」蘇蓮青奮力掙紮著,曾老六卻把刀往她脖上一貼——

  「別動、別動!再動,我可不曉得這把刀會割到哪兒,要是你的小命沒啦,你師父可就更傷心嘍!」

  「蓮青,師父沒事,你別輕舉妄動……」靜虛師太捂著手臂,雖然心下暗自發急,卻仍試圖安慰著蘇蓮青。

  「呵呵呵,好一個師徒情深吶!」曾老六嗤笑,轉向陰少華說道,「要是想保全這小姑娘,我勸你快把龍玦交出來,否則……我的手要是滑了一下,這小姑娘可就……」

  「住手!」一道女聲嬌喝道。

  陰少華心中一動,緩緩轉頭。

  眾人也在此時紛紛看向聲音出處。

  不知何時,迴廊下出現了一個影子,秋後落葉紛飛,一瞬之間幾乎教人瞧不清她的模樣。她自陰影中緩緩走出,擡首,一群人見狀,手下動作隨即靜止,曾老六的眼睛霎時發出光芒!

  「你們要的是我,別傷害其他人。」細瘦的人兒開了口,聲音中是一徑的堅定無畏。

  「你出來幹什麼?回去!」陰少華無法解釋心中複雜的感覺,為什麼她要出來?!

  「我不能再逃了。」龍玦看了陰少華一眼。

  「龍玦!」陰少華怒喝,肅穆的神情竟閃掠過一絲痛楚,「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陰少華……」龍玦盯著他的眼,昨晚的情景在她心中掠過……

  心中的那抹痛是為什麼?

  無暇細想,無暇分析,無暇整理混亂的思緒,她已經下了決心,再不能忍受多些死傷了!

  「曾老六,我爹待你不薄,你為什麼非置他於死地不可?」龍玦望著眼前橫眉豎目、猙獰無比的男人,心中的恨意與鄙夷越來越具體、膨脹了起來……

  她的眸中閃過怒火,卻突然隱沒,嬌小的身形緊繃如弓,灼灼的目光看得一向殺人不眨眼的曾老六也不禁吞了吞口水。

  她跟龍昊天……太像了!

  「曾老六,你不敢面對我嗎?」龍玦踏前一步,再度怒吼,「你弒上滅門,如今還會怕我嗎?」

  「媽的!你這孽種,龍昊天都死了,你還敢在這裡擺架子?」曾老六冷哼一聲,「你要搞清楚,現下老大是誰!」

  「老大是誰,我也很想知道。」龍玦道,「絕對不會是你這個空有蠻力、只懂殺人的屠豬戶吧!」

  曾老六聞言不禁一陣惱怒,他原是屠豬戶,跟著綠林盜匪幹起殺人越貨的買賣,之後才歸順龍家堡,原以為這是誰也不曉得的過去,如今卻被龍玦翻了出來,對她的殺意不由得又增了一分!

  「啊!」在曾老六手中的蘇蓮青忽然痛叫一聲。

  「狗賊!你做什麼?!」龍玦怒叫,她眼睜睜看著蓮青的頸子上滲出了血絲。

  「做什麼?哼,咱們廢話少說。」曾老六歹意冷笑,「你知道我要什麼,拿來!」

  「你真是夠卑鄙下流的了。」龍玦冷冷地道,始終沒有正眼瞧他,「東西我是不會給你的。」

  「那好,我就送這個丫頭下地獄!」說著說著,抓住蓮青背心竟就要舉刀揮落——

  「慢著,我還沒說完。」龍玦立刻阻止,「我不會把東西給你,但是我會跟你走。」

  「龍玦!」陰少華衝上前扯住了她的手臂,厲聲喝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龍玦咬住下唇,硬是不看陰少華。

  再看一眼,她怕自己就要崩潰了……

  「放了蓮青,我就跟你走!」

  「龍玦,你不可以這樣!」蘇蓮青著急地大喊。

  「這跟你沒有關係。」龍玦故作冷淡地回答。

第5章(2)  

  曾老六不由瞇眼,「你想耍什麼花招?」

  「我能跟你耍什麼花招?」龍玦乾笑一聲,「我只有一個條件,帶我去見你的頭兒。」

  「老子就是頭兒!」

  「放屁!」龍玦雙目圓睜,譏諷道,「憑你這豬頭豬腦,能害得死我爹嗎?!我告訴你,你要不帶我去見那主事者,我可以馬上把『東西』毀掉!我龍玦死不足惜,倒要看看你如何向主子交代!」

  「你這賤人!」

  「比起你來,我還不夠格呢!」龍玦眼中閃著勝利的光芒,復仇的火焰燃燒了她的心志,使她此時此刻看來無比驕矜霸氣,竟絲毫無受制於人的委屈,這股氣焰,燒得曾老六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曾老六,你放不放人?」龍玦瞪視著他,再問了一次。

  「哼!」曾老六不得已,悻悻然地一把推開蘇蓮青。

  「龍玦!別去!」同時,蘇蓮青喊道。

  龍玦聞言,第一次與她對視。

  「謝謝你關心我……」她低低地說。

  蘇蓮青一陣錯愕,這還是她頭一次聽見感謝的話自龍玦口中吐出……

  「蓮青,你對我的好,我絕不會忘記。」語畢,龍玦朝著曾老六走去。

  「你……」蘇蓮青伸出手要抓住她,但卻有人動作比她更快——

  那是陰少華!他搶在龍玦身前,用他的身體擋住了她的去路。

  龍玦盯著他的胸膛,緩緩擡首。

  從剛剛開始,她的心就莫名而隱約地痛著,試著去忽略,不去管,然而在陰少華面前,她就似乎再也無法容忍……

  「為什麼?」陰少華一字一句皆從牙關逼出,握緊的雙拳幾乎要發顫。

  他也不懂……

  那種巨大的不安與憤怒,究竟是從何而來……

  「為什麼?!」他再問了一次。

  「對不起……」龍玦只能這麼說。

  「龍玦,你可知你此行必有去無回?」靜虛師太的聲音緩緩地飄進了兩人之間。

  「我知道。」龍玦依舊看著陰少華,他緊抿著雙唇,即使不語,她亦能知曉他心中的疑惑。

  「陰少華,身為龍家堡僅存血脈,我有我必須背負的使命,一徑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她的眼神堅毅,望著陰少華,眼底竟有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柔情。

  「請你諒解我。」她道,這語氣已近乎懇求了。

  「我不會原諒你。」陰少華黯然神傷,「有我在,我就能保護你,你父親的願望也是如此。」

  「你保護我,然後天天被追殺,甚至拖累師太還有蓮青也不足惜嗎?!」龍玦的語調忽然提高。

  「我……」一向冷靜自抑的面容,竟閃過一絲痛楚。

  「你會累,我也會累,師太、蓮青和水月庵的其他師姐皆與我非親非故,憑什麼被我牽連?我龍玦的命雖然值錢,卻也還沒貴到需要賠上幾十條人命,陰少華,別再增加我的罪孽了,讓我走吧……」

  一番話說完,現場竟響起鼓掌聲,眾人一看,只見曾老六雙手合掌停在半空中,臉上帶著鄙夷與蔑視,嘲諷道:「好!好!好!真是演得太好了,真教老子我今天開了眼界,知道什麼叫唱大戲了啊!」

  「狗賊,你閉嘴!」蘇蓮青怒喝。

  「哼!」曾老六不理會蘇蓮青,逕自繞到龍玦和陰少華的身邊,故意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們,嘴裡還嘖嘖有聲。

  「龍玦,好歹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怎麼從來就沒發現……」曾老六賊賊淫笑,「你賣弄風騷的本事也挺強的嘛!」

  龍玦聞言,臉色不由得青一陣,白一陣。

  「不過幾天的時間,你就能讓這小子甘願為你赴湯蹈火,一副萬死不辭的模樣,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招數啊?」

  龍玦緊閉著唇,不語。

  曾老六冷笑,又道:「還在大庭廣眾下情話綿綿呢!看來你最厲害的倒不在嘴皮子,而是……嘿嘿……」見他越說越是淫猥下流,水月庵中眾女尼皆勃然變色,就在此時,龍玦忽然揚手,一個巴掌就朝曾老六甩了過去!

  曾老六一時閃躲不及,竟就硬生生吃了她一個熱辣辣的巴掌!

  「你這賤人!」曾老六立即回手,不料掌力初發,卻被一旁的陰少華硬生生攔了下來。

  「你想對她做什麼?」

  「沒你的事,滾開!」曾老六欲揮開陰少華,然而下一秒,陰少華就將他整個手腕給扭了過來。

  「哎唷!」曾老六痛得五官都扭曲了。

  「信不信我可以在下一秒扭斷你的手?」陰少華冷冷地說。

  「放開他。」龍玦忽道。

  陰少華聞言,不禁錯愕地回首,「你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什麼嗎?」

  「我知道。」龍玦心意已決,「我要你從今已後別再管我了。」

  「當真?」初秋的風穿過對峙的兩人,陰少華眼中閃過一絲無以名之的痛楚,但他太懂得隱藏了,所有的情緒稍縱即逝,他緩緩放開曾老六的手臂。

  「來人啊!把她給我拿下!」曾老六見狀,立即召人抓住束手就擒的龍玦。

  陰少華動也不動地看著她,龍玦低首斂眉,不去注視他的表情。

  就這樣吧!

  秋風颯颯,蕭索厲瑟,生離死別也不過如此而已,龍玦心想。

  她不該再牽掛誰的,自從爹爹去世以後,她的人生已無重要的人事物,沒有牽掛,她才能安心地去面對未知的一切。

  然而想到陰少華,心裡仍然淒惻糾結,她生平還不曾為誰動過心,莫非這就是——

  千思百想只在轉瞬之間,從手腕處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拉扯,她不由得悶哼一聲,向前跌了幾步。

  「龍玦!」陰少華在她背後喚著。

  龍玦依舊沒有回頭。

  「這樣真的可以嗎?」蘇蓮青上前一步,喊著,「龍玦,你說啊!這樣真的可以嗎?你要讓我們自責嗎?」

  倒是曾老六,至此終於露出得意的微笑,「呵呵呵,叫什麼叫?是她自己心甘情願跟我們走的,你可別捨不得,半夜跑到國師府當刺客啊!哈哈哈哈……」

  李捕頭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曾老六,你說太多了。」

  「呵呵……呃……」曾老六也知道自己失言,便頓住不語,「咱們走!」語畢,一群橫眉豎眼的手下便押著龍玦走出了水月庵佛堂。

  「靜虛師太,有擾了,既然人已經抓到,官府也不會再追究水月庵的責任,告辭。」李捕頭領著官差魚貫而出,一會兒工夫不到,水月庵的外人便撤得乾乾淨淨。

  「少華……」蘇蓮青見到陰少華失神的模樣,擔心地走上前。

  「這樣真的可以嗎?就讓龍姑娘這樣跟他們去……」

  「……」陰少華不語,眼神鎖在一個遙遠的地方。

  「少華……其實,你喜歡龍姑娘,對不對?」蘇蓮青以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輕輕說道,音量雖輕,卻如千斤壓頂,重重砸在陰少華的心坎裡。

  你喜歡龍姑娘,對不對?

  何以蓮青比他更清楚地明白這個事實?

  難道真是當局者迷?

  陰少華心中浮現龍玦的臉,她的眉、她的發、她的肌膚……每一樣都充滿了令他心動的香味,即使極力克制著,這一切仍在她離去之後,加倍清楚地浮現在他面前……

  靜虛師太走了上來,「去追她吧!」

  陰少華聽見靜虛師太慈祥的聲音,不由得回過頭來。

  「師太……」

  「不管那些人想要什麼東西,龍姑娘都不應該落在他們手上,去救她吧!」靜虛師太道。

  陰少華看著師太的眼神,心中陡然也隨之堅定起來。

  他不該猶豫、不需猶疑的,不管龍玦說什麼、做什麼,他的決心始終未變啊!

  「少華,去啊!」蘇蓮青道,「我聽見曾老六說什麼『國師』的,龍玦一定會被帶到那裡去,咱們去救她吧!」

  「你留下。」

  「呃?」蘇蓮青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是我的責任,我去就行了。」陰少華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自若。

  「那怎麼行……」

  「蓮青,聽你少華大哥的話。」靜虛師太微笑地說道,「難道你信不過你少華大哥的能力嗎?」

  蘇蓮青一愣,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陰少華,想了一會兒,終於不再堅持。

  「去之前,我要先回鏢局一趟。」陰少華道,轉身準備離開。

  蘇蓮青聞言,心中一動。

  「師父,我也要跟少華一塊兒回去。」

  「去吧。」師太溫和地說道,「蓮青,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要曉得自己在做什麼,你少華大哥不在的日子裡,幫他多照應照應鏢局。」

  「我曉得了!」蘇蓮青顧不得脖子上的傷,連忙尾隨陰少華而去,靜虛師太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不由得深深歎了一口氣。

  「阿彌陀佛……佛祖啊,請您保佑那些孩子們吧!」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1-7-9 22:07:05

第6章(1)

  國師府

  曾老六還是第一次被帶進這種地方,這裡的陰暗和巨大空曠實在令他吃驚。過去向來都是巫鳴到龍家堡,他從未踏進國師府一步,從來都以為,當朝第一的國師府應是極盡奢華之能事、金雕玉砌,卻沒想到這裡竟然連大白天都陰影幢幢的,還透著股寒心的涼氣,真是教人感到渾身不舒服。

  「請您在這等一等,奴才去請國師出來。」帶路的小廝對他說道,還用奇怪的眼神掃了他身旁的年輕姑娘一眼。

  待下人進去之後,曾老六不由得籲了口長氣,「媽的,繁文縟節一堆。」

  一旁的龍玦冷笑,「是啊,有人賤骨頭,天生受不起。」

  「你說什麼?」曾老六聞言氣得七竅生煙,轉身就想打她一巴掌,不料前方卻走出一道身影。

  「住手!」

  曾老六揚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頓住。

  巫鳴的動作十分迅速,一會兒就來到曾老六及龍玦身前,龍玦不由得瞇起了眼。

  總覺得這個人,有一種熟悉感……

  他陰鷙的眼神,邪氣逼人,薄如刀削的嘴唇更是顯示了一貫冷血無情的態度……

  龍玦忽然覺得這裡的空氣好陰冷,令她的手腳全都冰涼一片。不禁有些想念起陰少華的懷抱,溫暖又厚實……

  再一次就好……龍玦想得出神。

  再一次就好,只有他的擁抱,能夠驅走這揮之不散的絕望與淒涼……

  正當她迷濛了心緒之際,曾老六的聲音將她喚回了現實。

  「國師大人,我把龍玦帶來了……」曾老六忙著搶功。

  「很好。」巫鳴點點頭,挪到龍玦面前,冷睨著眼前女子。

  「我等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了……」巫鳴突然笑了,龍玦愣了下,笑容在他那毫無表情的臉上,看起來實在是奇異而突兀極了。

  只見巫鳴伸出手,撫上龍玦的臉頰,龍玦不由得感到一陣噁心,下意識想要閃躲,巫鳴卻彷彿早料到她會有這個動作似的,另一手馬上也伸了過來,將她的臉緊緊地箍住!

  「你想幹什麼?」龍玦由牙關裡吐出這句話。

  「嗯,果然跟我所想的一樣,是個倔脾氣的小姑娘。」巫鳴饒富興味地瞧著她,雖不是傾國傾城的容貌,五官卻出奇細緻,眼中的火焰如同龍舞,奔躍著驕傲與霸氣,「不愧為繼承龍家血脈的孩子……」

  「你看夠了沒有?」龍玦皺著眉。

  「小丫頭,耐心很差唷。」巫鳴呵呵一笑,放開了她。

  「那……那個,國師大人。」曾老六在一旁,有些期期艾艾的,「咱們是不是該叫她把『那個』給交出來?」

  「你急什麼?」巫鳴淡淡瞥了他一眼,「小丫頭人都已經在這裡,跑不掉了。」

  「不……不是,國師大人,咱……咱們有過約定,我殺了龍昊天……龍玦歸你,寶庫的金銀財寶歸我……」

  「怎麼,你等不及了?」

  「那……那倒不是。」媽的,要不是這巫鳴的武功權勢皆高出他十倍不止,他又何須在這裡低聲下氣?真、真是他、他、他媽的,曾老六心中罵聲不叠,口裡卻仍恭恭敬敬地回答。

  「既然不是,你就給我乖乖等著,否則有錢沒命花,可也是慘事一樁。」巫鳴冷哼一聲,一手拉過龍玦。

  「去佈置一個喜堂。」

  「呃?」曾老六一愣,擡起頭,「喜……喜堂?」他沒聽錯吧?連龍玦都睜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我的話你沒聽見嗎?」

  「聽……聽是聽見了。」

  「那還不快去!」巫鳴銳眼一掃,眼中透著凶光。

  「是……是,我馬上去。」曾老六這會兒可是一秒都不敢再多待了,連忙趕了出去。

  巫鳴看著曾老六離去,不分得嗤笑一聲,回過頭,龍玦正冷睨著他。

  「你想娶我?」

  「當然。」巫鳴點點頭,走到她身邊,「你不會不懂原因吧?」

  龍玦身子一凜,卻仍力持鎮靜,「何必大張旗鼓?你只要強佔我身子就行了,多此一舉做什麼?」巫鳴聞言,伸手擡起龍玦下頜,「龍氏一族也算皇親國戚,身為名門之後的你,與本朝第一國師締結良緣,難道不是美事一樁?」

  「放屁!」龍玦冷冷喝了一聲。

  「把你真正的目的說出來。」

  「呵呵呵,有意思。」巫鳴湊近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想要你的力量。」

  龍玦表情仍是一徑倔傲,但眼神突然閃過一抹精光。

  「傳說中,龍家祖先曾有異能者,收服了作亂的神獸,將神獸封印在『青龍血玉』之中,得到血玉的人,就等於擁有了號令群魔的力量……」

  「你倒是挺清楚的。」龍玦一怔。

  這個叫巫鳴的,到底是什麼來歷,竟對龍家的歷史瞭若指掌?青龍血玉的由來雖只是歷史傳聞,卻是龍家人歷代以來皆心照不宣的真實故事,何以面前這個男子竟會知曉只屬於他們家族的神秘傳說?

  「龍玦,此時此刻,你一定很疑惑吧……」巫鳴輕輕一呼,一口氣全噴在她臉上,龍玦不想吸入他的味道,惱怒地閉緊了嘴。

  巫鳴不以為意,悶笑著,「也罷,你不必知道,反正我要的,是你和青龍血玉的力量。」

  「你休想。」龍玦冷睇他一眼。

  「我休想?」

  「我已非完璧之身,你如何得到我?」龍玦緩緩地說道。

  巫鳴聞言,臉色陡然一變,「你說什麼?」語音未落,他已揮掌摑出,「啪」的一聲,隨著那聲迴盪於大殿中的巨響,龍玦白皙的臉上非但浮出了清晰的五指印,嘴角更被刮破了。

  「打死我也沒用。」龍玦冷哼一聲,擦拭著唇角血跡。

  巫鳴惡狠狠地瞪視著她,原本冷靜的表情出現了凝重的殺氣,他由懷中掏出一把短匕舉刀欲刺落——

  龍玦抿緊雙唇、閉上眼睛。然而那椎心一劍遲遲未落,她再度睜眼,卻見匕首竟劃過她的手臂,「嘶」的一聲,她的袖子裂開了一道口,巫鳴順手撕下,只見藕白的手臂上,赫然出現的,正是一點鮮紅無比的守宮砂!

  「哈哈哈……」巫鳴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

  「呵,幸好我沒真氣昏了頭。」巫鳴看著那點鮮艷的處女標記,笑容又再度回復了,「要真中了你的激將法,送你上西天的話,我又如何得到龍家世代嫡傳的力量?」

  「你太卑鄙無恥了。」龍玦恨恨地道,冷艷容顏上全是不屑之意,「沒有青龍血玉,你要了我的身子又如何?」

  巫鳴聞言,作狀以掌擊額,一副怎麼沒想到的模樣。

  「啊,你不說,我還真的忘記了呢!」說著說著,他便伸手至龍玦耳旁,輕輕一撩,便撥開了她的頭髮,露出鑲在耳上的龍形耳環!

  「龍玦、龍玦,向來只有繼承神力的龍家女子擁有這個寶物與名字,龍家祖先說得好哇……」巫鳴伸出手拈住了那銀環,龍玦一震!

  「放開我!」她將頭向後仰,奈何巫鳴用力一拉,耳環被狠狠拔起!龍玦痛叫,巫鳴的另一手卻鉗住了她的腰。

  「搶龍玦、天下亂;得血玉、號群魔!」他端詳著銀龍耳�,一字一句地吟念,龍玦的動作頓時凝住了……

  他……他怎麼會知道,血玉的傳人十二字真言?!

  一股巨大的恐懼感油然而生,龍玦渾身上下的血液開始冰冷,她不怕為了名利弒殺她父親的曾老六,卻開始怕起眼前這深不可測、想奪她力量的陌生人……

  「可怕嗎?」巫鳴瞧著她發白的嘴唇,瞇起了眼,「唔,即使是害怕,亦是楚楚動人呢!」他欺身,俯首,一個吻落在龍玦嘴唇,龍玦渾身一顫,想推開他卻沒有力氣。

  一陣屈辱的感覺湧上心頭,她簡直想去死!

  「甜美極了……你的味道……」半晌,巫鳴終於離開她的唇畔,頗有意猶未盡的味道。

  「你……你一定跟我龍家有什麼關係吧……」龍玦未拭唇,卻問道。

  巫鳴一頓,嘴角一勾,「小姑娘何以見得?」

  「血……血玉傳人十二字真言,除了傳人本身外,無人知曉,你既然知道……就表示你是龍家人。」

  「你很聰明,不過真相為何,我暫時還不會告訴你。」巫鳴一笑,突舉起雙掌淩空拍了兩下,掌聲方落,屋裡便多出了兩個僕從。

  「把她帶下去梳洗一番,換上最好的衣服,待曾老六備妥喜堂,即刻準備拜堂!」

  「是!」兩名僕從異口同聲回答完之後,便架著龍玦離開大殿,龍玦看著巫鳴側過身深思的模樣,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不好的預感,也許真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遠東鏢局內

  瑞坐在昔日大家一同用餐的大圓桌旁,桌上空蕩蕩的,他的神情有些木然。

  回憶往日和樂的情景,一張圓桌三個人,雖然連半張桌子都圍不滿,但卻是他心中最完整的「家庭」景象,那是他情願一生守住,最最重要而不可被破壞的寶物啊!

  曾幾何時,一切已經改變,只為了龍玦……

  瑞的手握緊了……

  他曉得自己不該也不能有這種情緒,然而思及往日歡樂,又覺難以面對眼前的空虛,一隻拳頭,就此握緊放鬆、握緊放鬆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瑞霍然起身,才跨了兩步,又收回了腳,逕自跌坐回椅子上。

  蘇蓮青第一個跑進來。

  「瑞!」她衝上前,「我回來了!」

  瑞擡首,擰眉,「你的脖子怎麼了?」心頭一揪,他下意識拉著她看了一會兒。

  蘇蓮青聞言,伸手一摸,果然一片粘濕,「又流血了!」連她自個兒都沒注意到,竟還蹦蹦跳跳地又跑又追。

  瑞不語,起身走到一旁拿出包紮的用品,「過來坐下。」

  蘇蓮青乖乖地走了過去,坐在他身邊。

  「怎麼弄傷的?」語氣雖平板,包紮的動作卻細膩得很。

  「剛剛被曾老六劃傷的。」蘇蓮青仔細地看著瑞的表情,「不過是皮肉之苦。」他關心她呢!真好。

  「少華呢?」瑞不看她,逕自專注在她的傷口上。

  蘇蓮青眼眸一黯,「在外頭,就來了。」

  語音方落,陰少華從外頭步進,「瑞,你沒事吧?我聽說李捕頭他們來找過你。」

  看見瑞,心頭大石總算是落下了,然而陰少華仍極力克制心緒,不使之紊亂。他一向認為表情會洩漏心中所想的事情,所以學會了隱藏。

  這一方面,瑞早就深得精髓了。

  「我哪能有什麼事呢?」瑞的回答無關痛癢,「諒他們那些三腳貓的身手也傷不了我。」

  「那就好。」陰少華點點頭,「你幫我好好照顧蓮青,我打算去國師府救龍玦。」

  瑞手中動作忽止。

  蓮青察覺到他停止了包紮,擡頭一看,只見瑞的神色怪異,不由得低喚了聲:「瑞!」

  「你還要去找她?」

  「瑞,你是怎麼了?」陰少華有些錯愕,他從來不曾對他的行動多加干預,「一扯上龍玦,你就不對勁。」

  「我不對勁?!」瑞本來還坐著替蓮青包紮,聽到這句話霍然起身!「你才不對勁,自從龍玦來到這裡,你就整個人都失常,變得完全不像本來的陰少華了!」他冷聲說道,字字冷如冰珠,「你難不成是愛上了那個女人,因而忘記了我們的約定?」

  「約定?」陰少華濃眉緊蹙,真不知曉瑞此時在發什麼神經,「你在說些什麼?」

  「沒想到你連約定都忘了。」瑞的容顏掠過受傷的表情,是啊!他一定早就忘了,那個只屬於他們倆的約定……

  十多年前的斷垣殘壁之中,陰少華在鬧饑荒的村落裡救了他,與他約定好從此要保護他帶著他共同生活,一直以來他都深信不疑、矢志不移的啊!

  但如今親口承諾的人早已將約定忘記,他究竟還在企求什麼、還在奢望什麼呢?!

  「瑞……」蘇蓮青關心地垂詢,美眸之中有著無人能解的迷茫與傷痛。

  「不要管我!」瑞赫然出掌,鏢局大堂之中傳出一聲轟然巨響!轉瞬之間,一把太師椅竟被瑞的手勁劈得七零八落。

  「你做什麼?」陰少華怒喝,上前抓住了瑞的手腕,然而瑞卻一把甩脫了他,挺身飛奔而出。

  「我去找他!」蘇蓮青想都不想,追了出去。

  「等等!」陰少華一把攫住她的手臂,「瑞他到底……」

  「你不會懂的。」蘇蓮青擠出一抹笑,神情卻是悲淒欲絕,「你的心在龍玦身上,你不會懂的……」

  「蓮青……」陰少華心中一震。

  「少華,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瑞我會去找回來,不管事情變成怎樣,請你記住,你永永遠遠都是蓮青和瑞心中永遠的大哥。」蓮青輕輕撥開了陰少華的手,而後轉身毫不猶豫地離去。

  秋風瑟瑟,落葉襲身,陰少華望著蓮青的身影,苦澀的感覺,竟無法遏止地由心裡漸漸漫溢至四肢百骸。

  即使如此,他仍不能放下去找尋龍玦的念頭……

  只因那花樣年華的小姑娘,早已吞噬了他的心。

第6章(2)  

  國師府中乘風閣

  龍玦被帶到國師府中的一處樓閣上,擡頭望著牆上的題匾,不由得發笑。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那傢夥將我關在這裡,難道是要我乘著風逃走嗎?」

  她轉身,看著那兩個奉命看守她以防逃跑的傭僕。長得高大巨壯的兩人面無表情,對著她不怒不笑也不說話,簡直就像木頭人一樣,偏偏又將她包圍得密不透風,以她嬌小的身形所望去的天空,足足被這兩人佔去大半。

  「該不會是你們幫我換衣服吧?」龍玦瞪著他們兩人,沒好氣地問。

  那兩人不答話,其中一個用手推開了龍玦身後的門,隨著雕花的木門咿呀應聲而開的同時,從裡面走出了兩個同樣作僕從打扮的中年女人,一個精光四射看來精幹,另一個則是唯唯諾諾的模樣,不若前者。

  「我們來為夫人更衣。」那看來精明的女人說道,「我是被國師大人派來服侍夫人的劉媽,日後夫人要是有什麼吩咐……」

  「等等……你做什麼開口閉口叫我夫人?」

  「與大人成親之後,您自然就是國師府惟一的女主人了,稱您為夫人,並無不妥。」劉媽毫無懼色,說得理所當然。

  「住嘴!」龍玦喝斥,「不準再夫人長、夫人短的!我聽得頭都痛了!」

  「那可不成,夫人。」劉媽的臉上浮掠一抹狡黠的笑,「尊卑不能不分,若不稱您為夫人,奴婢們也不曉得該如何稱呼了。」

  「你!」龍玦大怒,本欲發作,頓了會兒,一口氣最後還是隱而未發。

  臭婆子,總有一天教你好看,要真那麼倒八輩子黴成了「夫人」,第一個就先整你!

  「請夫人入內更衣吧,有我劉媽和林婆子侍候,您要什麼就有什麼。」劉媽做了一個請入內的動作,態度不卑不亢,然而話中語氣卻不可違抗。

  「我要自由,你能給嗎?」龍玦冷哼一聲。

  劉媽答得可妙:「夫人很自由的,您可在乘風閣中自由行動,劉媽和林婆子沒有您的召喚,不會前來干涉。」

  龍玦真是氣到極限,不怒反笑了,「廢話!」

  「請夫人入內更衣。」劉媽再度說道。

  毫無選擇的餘地,龍玦只得踏進了乘風閣裡頭,才一進門,她便被層層黑影籠罩住,林婆子關上所有的門窗,一股絕望的氣息包圍住她。

  她面色一沈,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救自己離開這裡。

  不自覺想起陰少華,她隨即甩了甩頭,像是要甩開這分不該有的幻想。

  她接下來的人生,早在放開陰少華手的那一刻就決定了……

  就當是夢吧……

  「夫人,請往裡頭走。」劉媽在她的背後輕推了一把。

  「別碰我!」龍玦回頭,怒瞪劉媽一眼。

  劉媽卻絲毫不為所動。

  正當龍玦有氣無處發的當兒,林婆子不知何時捧出了一套紅衣服,呈到她面前。

  「請夫人換穿衣服。」

  龍玦瞄了一眼,逕自往前走,「鳳冠霞帔?」

  「是,大喜之日很快來臨,耽擱不得的。」劉媽跟在她身後,「請夫人換穿衣物,試試合不合身,要是尺寸不對,現在改還來得及。」

  「你們滾出去,我不喜歡別人幫我換衣服。」

  「只要夫人換了衣物,劉媽與林婆子自會退下。」

  「噢?」龍玦面對這食古不化的老婆子,心底的怒氣益發高漲,看見那大紅禮服便一把抓了起來,往劉媽身上砸去,「滾出去!」

  劉媽一愣,下意識要把禮服撿起,龍玦卻乘勢一腳踩住了她的手背。

  「你滾不滾?」

  「夫人何苦作踐下人呢?」劉媽吃痛,嘴上卻還要逞強,「夫人要是這般對待奴才,只怕到了您出這棟樓之前,再不敢有人進來送茶送飯了!」

  「你就儘管不送啊!我龍玦就算餓死也不吃你這口髒飯!」龍玦恨聲道,眼中殺氣騰騰,「你再不滾出去,我就踩碎你的指骨,這點能耐我還是有的!」說著腳下一使勁兒——

  「啊……」劉媽痛叫一聲,龍玦乘勢收腳,只見劉媽捂著手往外頭逃了出去,龍玦見狀冷冷一笑,瞄向旁邊的林婆子,「你呢?」

  林婆子唯唯諾諾的,不敢說話,直往外頭退了出去,門才一鎖上,她便聽見劉媽的咒罵聲。

  「這下賤的小蹄子!我就讓她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走,咱們賭錢去,一茶一飯都別送給她!」一邊說著,兩人腳步聲便漸遠去了,龍玦聽見鎖鏈閂住門的聲音,之後便再沒有半點聲音。

  一片空寂。

  龍玦孤身一人,站在偌大而陰暗的乘風閣中,秋意由窗口貫入,翻捲她單薄的身子。

  良久,她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直至暮色降臨,她才突然回神。

  不意觸上自個兒的嘴唇,她一怔,而後,用力以手背擦抹起來,像是死命要拭去被巫鳴侵犯過的痕跡般……

  蘇蓮青追著瑞,不停不停地追。

  瑞的腳步快速而敏捷,早知曉蓮青跟在他的身後,卻仍不曾回頭。

  蘇蓮青也不曾出聲喚他,只是緊跟在他身後。

  他前進,她也前進;他停頓,她也停頓,兩人像玩著影子遊戲,動作一致。

  不知走了多久,瑞終於有些累了,他忽地頓住腳步,往四周看看,接著便坐到旁邊賣面的小攤子上。蓮青愣愣瞧了會兒,才走過去在他對面落坐。

  瑞不看她,逕自對老闆招呼。

  「兩碗麵。」

  「哎,就來!」小販熱絡地應和著。

  蓮青轉頭,看著攤子上騰騰的水蒸氣翻滾上湧,不由得出神了,不一會兒,小販將兩大碗陽春麵叩地一聲放在他倆面前,「客官!兩碗麵!」

  她回過頭來,發覺瑞正看著自己。

  「你跟著我做什麼?」

  蓮青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我擔心你不行嗎?」

  瑞將視線移到她的頸項處,方才包紮過的地方,顯然已因劇烈的運動滲出了血絲。

  「你又流血了。」

  「不要緊的,我說過這只是皮肉傷。」雖然這樣說,她還是不自覺摸了摸脖子,「瑞,你對我真好。」

  瑞仍是面無表情,開始低頭吃麵,「別搞錯了,我沒別的意思。」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蓮青舉著筷子,卻食不下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瑞無動於衷,專心對付著眼前的食物。

  天氣涼颼颼的,麵碗裡的熱氣與香味均誘惑著食者的味覺神經,然而蓮青竟只是一徑呆坐在瑞面前,毫無品嚐的慾望。

  從小,她就是瑞帶大的,如果陰少華是救她的人,那麼瑞就算是她的養育者了吧!他雖是男子,卻有著婦道人家也不及的細膩,她不曉得瑞與陰少華兩人的武學師從何處,然而她卻知曉,瑞的武功也絕不在陰少華之下,只是很少顯現出來罷了!當少華將她救回的時候,瑞看到她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端出一碗白粥,他知道她的,他們有著相似的背景,所以無需言語,只要四目相交,一望即知。然而,瑞對她的照顧雖還算周全,卻也還不到無微不至的地步,他真正關心的人,是少華。

  就像隻狗兒一樣。

  蓮青心中這麼想。

  瑞就像只忠犬,跟了少華這個主人就矢志不移,而她,不過是主人交付的一項任務,他除了盡責之外,便毋須太過關心……

  她以為瑞一直都知道她的……然而……

  一滴眼淚掉落,滴入麵碗中。

  她對瑞,太複雜了呵!

  瑞捧起碗喝下最後一口湯,而後將碗放回桌上,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蓮青的面絲毫未動。

  「你在幹什麼?面都糊了。」瑞皺了皺眉頭,以為她不吃,伸出手準備拿過她的碗。

  蓮青卻在此時,一把扣住瑞的手腕。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你發什麼神經……」瑞擡首,這時才望見她的表情,「你哭什麼?」

  蓮青不理會他的話,逕自說道:「瑞,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蓮青……」

  「明明不想理我,還是幫我叫了碗麵,明明根本不想關心我,卻又幫我包紮脖子上的傷口……」她越說越是哽咽,成串的淚再也不聽使喚地落下,「明明……明明對我……明明對我……」

  「別說了。」瑞蹙眉。

  「你對我一點都不在意,為什麼還要給我希望?你知不知道這樣我會很痛苦?」蓮青緩緩地道,對上瑞的目光,四目相交,「即使,我曉得你對少華……我還是……」

  「我叫你別說了!」瑞欲抽回自己的手,蓮青卻堅持不放!

  「你怕我說什麼?說出你最不想聽的話嗎?」

  瑞索性閉眼,不看她,不聽她。

  蓮青笑了,花樣年華的姣美面容上卻是淚流滿面,「我那樣苦苦地跟隨著你,看著你,你的一舉一動,難道可以瞞過我嗎?瑞,我都看在眼底,你對我的冷漠、對龍玦的敵視、還有……對少華的熱情……」倏然,她淒楚一笑,「多好笑?我們就像一個缺了口的圓,永遠連結不在一起,少華追著龍玦、你追著少華、而我則追著你……」

  瑞陡然起身,用力而憤怒地甩掉她的手,同時也甩了她一個耳光。

  時間突然靜止了,週遭的喧嘩人聲忽然寂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眼光均往他們兩人投射過來,蓮青與瑞就這樣傷心與憤怒地對峙著。

  蓮青伸出手撫上自己的頰,諷刺地笑了。

  「我說對了吧……」她低聲著,「我一定是說對了,不然你怎麼會打我?」

  瑞的神情閃過一絲痛楚。

  他丟了錠碎銀在桌上,轉身要走。

  「等等!」蓮青霍然起身,衝到他面前擋住他。

  瑞無語看著她,心緒一片紛亂,說不清湧上心頭的是痛是恨是愛是憐,他不知道!

  「我不會死心的,都追到這裡來了,我早就沒尊嚴了。」蓮青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語音顫抖卻意志堅決,「就算被你傷得體無完膚,心魂俱碎,我還是要跟著你……瑞,你甩不掉我的。」

  「你這是……」面對蓮青強烈而執拗的宣誓,鐵石心腸也開始有了微微波動,說不清為何,想不透為何!

  蓮青一向是最柔軟,像朵春天裡的花,嬌俏而可人,從來不曾強迫誰也從來不曾傷害誰,就連他最討厭、視為生活中闖入者的驕蠻大小姐龍玦,蓮青也從來只有笑臉以對。

  但是她今天這副模樣,卻是瑞從未見過、也最震撼無比的一面呵……

  面對這樣的她,瑞的心失去了分寸,亂了……

  「隨便你吧……」最後,他只能這麼說。

  蓮青聞言,沒有露出寬慰的表情,卻是哀戚一笑。

  「太好了……太好了……我該高興的,不是嗎?可是,為什麼聽到你的話,我卻一點都快活不起來呢?」

  瑞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無言。

  多情總為無情傷,蓮青為他,他為少華,皆何嘗不是如此?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1-7-9 22:07:53

第7章(1)  

  深夜,月光傾瀉,屋內一片銀輝。

  龍玦被敲門聲所驚醒,她睜開眼,背光的一個修長身影遮去了月色,正在窗外凝視著她。

  一醒,她翻身坐起。

  「不請我進去?」門外傳來她所熟悉的聲音。

  龍玦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跳下床鋪,連鞋也來不及穿便跑到木格稜窗前。

  「陰少華?!」她低喊,「你……你怎麼?」

  窗外的人影悠然一笑,笑容裡非但沒有平日的狡黠,反倒有著終於見到她的寬慰。

  「不請我進去坐?」

  「你開什麼玩笑。」龍玦又氣又急,「我要能請你進來,我早就出去了。」

  「可我是一個大男人,夜半進姑娘的房間,總是不妥。」陰少華仍然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俊容上有著促狹的笑意。

  「陰少華,你三更半夜跑來這跟我唱大戲嗎?」龍玦有些激動,「到底救不救我?」

  「當然要救你。」隔著窗,陰少華將手指伸進窗內,觸碰到龍玦的臉頰,「你怎麼又改變主意了,之前不還視死如歸的嗎?」

  「你到底要嘲笑我到什麼時候?」龍玦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可知我……」

  「你怎麼?」看見她的表情裡摻雜著驚懼、擔憂,陰少華的心幾乎扭擰在一起。

  「他們逼我成親。」

  「什麼?」

  「你還聽不清?!我被逼要和國師成親。」龍玦緩緩地說。

  「成親……」陰少華一愣。

  「你看看。」龍玦見他似乎仍搞不清狀況,索性放開他的手,退後了兩三步,將身上華麗的嫁裳透過月光展示在陰少華面前,「這是我被逼著換的衣服,美不美?」

  「你……」月光灑落在她身上,鮮紅的嫁衣描金畫鳳,璀璨奪目,將她原本就顯白皙的肌膚更襯托出一股珍珠色澤,然而即使美麗如斯,看來卻仍舊無比刺眼……

  「國師為什麼要娶你?」陰少華問。

  「她們見我不肯換衣服,就剝走了我身上的衣物,讓我不得不穿……」龍玦彷彿未聽見他的話,反而在他面前轉了一圈,「你瞧,這衣服可美呢!做夢都沒想到我竟然是這樣被嫁出去的,我爹……我爹……泉下有知,不曉得會作何感想?」她自嘲,語氣卻有些哽咽。

  陰少華聽得心潮一陣激盪。

  「龍玦,我這就救你出來……」說著,他由腰間掏出一串鑰匙。

  龍玦睜著淚眼,望著他。

  「你……你怎麼會有……」

  「方纔我是逗你的。」陰少華用鑰匙打開了上了鎖的門窗,「其實我已潛伏了一晚,看見眾人都被調離崗位去準備喜事才動作,來找你之前,便已在前頭將守衛迷昏,取得鑰匙……」話才說完,他已「咿呀」一聲打開窗戶,輕輕一躍,便躍入了房中。

  「走吧!」他伸出手。

  龍玦想都不想就要衝上前去,然而,才朝他走了兩步,便突然停下了腳步。

  「龍玦?」

  「等……等等,不……我不能……」龍玦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的耳�……」

  陰少華順著她的手勢瞧,這才發現,那個一直鑲在她耳邊的龍形銀飾不見了。

  「我不能走……」龍玦看著他說道。

  「不能走?」

  龍玦點點頭,神情有些慌亂。

  陰少華不由得感到莫名其妙,「不過是個耳飾,掉了就算了,你若真喜歡,改日我另外打造一個給你。」

  「它不僅僅只是個耳飾而已啊!」龍玦低喊。

  「那不然呢?」陰少華不解地看著她,「難道你想跟那個人成親?」

  「胡說八道,我寧可死也不嫁他!」

  陰少華這才露出笑容,「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走吧!」

  龍玦仍是搖頭,看著陰少華不解的眼神,她淚濕了眼眶。

  「罷了……事已至此,瞞你也是無用,我就跟你照實說了罷。」龍玦輕歎,目光飄向遠方。

  「等等。」陰少華突然掩住她的唇。

  「怎麼啦?」龍玦不解其意。

  「留在這兒說話太危險了,咱們得另找個地方。」這裡搞不好隨時會有人來啊!

  龍玦聞言便道:「你放心吧,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咱們若是輕舉妄動,反易招麻煩,那個國師為了不讓你發現我,所以才只留了幾個人徹夜看守,反正我武功弱跑不掉,安插幾個衛兵和煩人的老婆子就夠了,沒想到你卻還是尋來了。」她小聲地道,黑墨般的眸子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輝。

  陰少華不禁為她的瞳眸所吸引……

  「現在,你可以專心聽我說話了吧?」龍玦道。

  陰少華不語了。

  夜色迷茫,秋意侵心,龍玦就在此情此境之中,娓娓道出關於她自己以及耳環的故事。

  「龍家不是一個普通的家族,雖然沒有任何官階,卻直屬於皇室,皇室一直視我們為守護者。上古之時,蚩尤以龍生九子作亂,龍家祖先有異能者,以神力制伏了作亂的神獸,將神獸的力量封印在『青龍血玉』裡頭,青龍血玉是古今奇物,罕見非常,然而它的能量太過強大,也太過危險,所以一直以來都被藏在龍家的寶庫之中,甚至連保護它的龍氏子孫也沒人見過它的真面目。久而久之,朝代換了,龍家雖不復往昔尊榮,卻也還是稱霸一方,而這段歷史,就被當成一樁傳說,亦真亦假,有人信,也有人不信,然而,只有龍家真正的傳人才會知曉,這是千真萬確且不容抹滅的事實……」

  「這跟你的耳環,又有什麼關係?」

  「耳環……是寶庫之鑰。」龍玦看著陰少華道。

  「鑰匙?」陰少華怔然。

  「你沒聽錯。」龍玦道,「青龍血玉是極重要的家傳之物,自然也需要特別的地方保存,我們的祖先便蓋了這座寶庫,任何財物均只進不出,血玉亦然,惟一能開啟這座寶物的鑰匙,便是世代相傳的龍形耳環!」

  陰少華聞言,終於明瞭了一切,「原來……這就是曾老六找你的原因……」

  「不錯,沒有鑰匙,殺了我爹篡得大位也是枉然。」龍玦想起父親枉送性命更是傷感,「只可惜他雖知道寶庫沒有鑰匙開不了,卻不曉得耳環就是開啟的關鍵,然而……」

  「國師卻知道?」

  「沒錯……」龍玦看向陰少華,「陰少華,我不能走,他拿走了鑰匙……金銀財寶我龍玦不屑一顧,只有那塊血玉,它是爹爹交託給我的,我必須守護,一定要守護……」

  「好了……別說了……」陰少華一把攫住她,「別說了……」

  「其實……當我決定來此時,本就有一死的準備,我要見到指使殺我父親的元兇,與他同歸於盡,即使這要費上十年,二十年的時間,我都心甘情願……然而……」她緩緩擡頭,「為什麼……為什麼每當復仇心一起,你的影子就會出現在我的腦海,久久無法散去?」

  「龍玦……」聽見她這一番話,他不禁驚喜交加。龍玦與他……原來竟有著同樣心思。

  男女間複雜的情意,早已在短短時日的相處與爭鬧中,盤結糾結,密密實實地裹住他們倆了。

  從來以為自己清心寡慾,甚至沒有愛人的能力,然而……一見龍玦,他的信念就全然瓦解。眼前的人兒楚楚動人,美目含情,將難以言喻的,全以淚水道盡,教他如何不動心,如何不動情?

  「龍玦……」陰少華歎了口氣,「這是怎麼了,從我遇見你,瑞就說我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我好怕……」龍玦低喃,第一次主動擁住他,想不通,眼前男子魁梧挺直的身軀,她是從何時戀上的?她真是太不知恥了,這樣抱著一個大男人,可偏偏……她放不了手啊!

  「陰少華……我曾以為只要能再一次,一次就好,只要能再被你像這樣的擁抱一次,龍玦此生死而無憾了……然而……」她突然像想起了什麼,「當那個……男人親我的嘴時,我簡直想去死……」至此,她再也忍不住淚水奔落。

  「陰少華,我好恨好恨他……好恨好恨他……」

  「龍玦,別哭,你把我的心也擰痛了啊……」陰少華輕擡起她的頭,為她拭淚,望著她因哭泣而蒼白的嘴唇,輕輕地靠近……

  「龍玦,為什麼每次當我見到你,你不是在哭,就是在生氣?」當他萬般憐惜,不由自主地,在龍玦唇畔印下一個吻時,龍玦怔住了。

  陰少華微微離開,「不要再哭泣了,不要再生氣了,雖然你爹去世了,可我還在你身邊,陰少華有血有肉,不是假的啊!」他抓住她的小手,往自己臉頰上放。

  龍玦摸著他的臉頰,溫熱的暖度自指尖傳來,給予一股穩定的力量……

  「陰少華……你喜歡我?」她語調哽咽,卻仍一字一句地問。

  許是不曾也不習慣說愛,陰少華面對這問題,露出了苦笑,那是男子漢表情中少有的,「你一個大姑娘,說這些不害臊嗎?」

  「你不說,我不會知道!」龍玦咬著下唇,「我怎麼知道你跟那個國師大人是不是同一種人,是不是只為了我的身體、我的力量……」

  「你胡說些什麼?」陰少華表情微變,「你疑心病未免太重了。」

  龍玦淡漠一笑。

  「怎麼可能不疑心呢?」

  「什麼?」

  「陰少華,你剛剛不是問我,為什麼國師要娶我為妻嗎?」

  見他面露不解,龍玦的表情不知怎地,竟有些欣慰。

  「你果然是不知道的……」她偎進陰少華懷裡,「我不但是血玉的繼承者,同時也是『力量』的傳承之人。」

  「龍玦,你越說我越迷糊了。」陰少華望著她。

  她嬌小的身軀為何背負著那麼多的秘密、那麼重大的責任?

  不由得想起龍昊天,他將這一切全轉嫁在惟一的女兒身上,難道這是她應當受的?

  龍玦見他出神,也不喚,逕自伸出手臂,在他面前緩緩掀開嫁衣的袖子,陰少華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點鮮紅印記,紅得像血,紅得像焰。

  「守宮砂……」陰少華道,「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你毋須對我證明你的清白……」

  龍玦搖搖頭,「不是的。我只是想告訴你,龍家世代單傳,是為了避免『力量』被其他血脈分散,生男生女皆同,如果是女兒,則必須招贅,如此才能維繫力量的傳承,我也不能例外。」

  「你的意思是要我入贅嗎?」陰少華聞言,本性難改地說笑了句。

  「你有時還真是遲鈍得可以……」龍玦苦笑,續道,「得到血玉,並不能破壞血玉的封印,只有得到龍家傳人的『力量』,方能開啟血玉封印……」

  「等……等等。」陰少華猛然一醒,「你的意思是,這就是國師要娶你的原因?」為了得到啟動血玉的力量,所以才娶她為妻?!

  「你總算明白了。」龍玦無助地抱緊了他,「陰少華,我死不足惜,但那塊血玉,我無論如何不能讓它落入惡人手中,血玉已在我輩族人世代的淨化之下逐漸具有聖靈之力,若是再墮魔道,只怕天下蒼生將陷入不幸境地啊……」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雙手不禁抱緊了她,「龍玦,一切我都明白了……別再說什麼死不死的了,有我在,你死不了,而且,就算你要下地獄,我都會跟著你去!」

  「你不必如此。」龍玦輕輕推開他,「我只求你一件事。」

  陰少華凝望著眼前人,只見月光渡影,她的容顏因將要說出的請求而恍似含醉酡紅,秋涼,風輕吹她髮梢耳鬢,將伊人襯托得更顯柔美多情。

  「要了我。」龍玦看著陰少華,輕輕地說。

  「龍玦……」

  「要了我。」龍玦再次說道。

  「我……」

  「只要你要了我,我對國師就一點利用價值也沒有了,然而,我卻還能把握住與他拜天地的時機為我爹爹報仇,陰少華,只要你要了我,我就再無後顧之憂了啊……」

  「不……」他怎麼能?「龍玦,你這是逼我啊!」

  「逼你又怎樣?」龍玦一步步逼近,燦燦水眸中晶晶瑩瑩,宛如最柔媚的水波,撩動著陰少華的心。

  「這樣不行。」雖然她已投懷送抱,陰少華仍試圖保持著理智,不讓她的眼神與髮香所誘惑,「這裡太危險,我們都不該失控。」

  「劉媽跟林婆子根本不會理我的,就算被抓到,大不了一死,陰少華,我不怕死,你怕不怕?」

第7章(2)

  陰少華苦笑,「我不怕死,但,我不想你死。」

  「那,如果我說,我喜歡你呢?」

  「龍玦……你不能逼我……」

  「我就要逼你,就愛逼你!」龍玦突地兩手緊攬任陰少華的頸項,淚眼望他,態度堅決而不容抗拒。

  「陰少華,你如果是個男子漢,就不該一再逼我表明心跡,龍玦敢作敢當,我喜歡你,獻身給你我決不後悔!」

  「龍玦,放開我。」

  「你難道不喜歡我嗎?」龍玦非但不放,更加摟緊了他,「剛剛吻我的是誰?抱我的是誰?這難道是你對每一個人示好的標準動作嗎?」龍玦將自己的身子緊貼在陰少華身上,意圖使他感受到女子溫暖的體溫,「不要逼我讓自己更難看了,龍玦不是下賤的女子,我是真的喜歡你,難道非得三媒六聘,你才肯與我洞房?」她越說越是哽咽,到後來甚至已泣不成聲。

  陰少華的心,不可遏止地絞扭成團,懷中抱著這純真清靈、感情卻意外地像火焰般炙熱的女子,他再也無法抗拒這份洶湧而來的情意,再也不能了!

  「龍玦,你可還曾記得,前些日子你還視我為討厭鬼?」

  龍玦聞言,淡然一笑,「那是違心之論。」放在他胸膛上的小手,不安分地伸入了衣襟之中,她觸及了男子的肌膚,溫熱而厚實,劇烈的心跳,令她情難自已。

  「龍玦……別。」

  「我美麗嗎?」龍玦的聲音,幽幽地在他耳際響起。

  美麗嗎?

  這何需說明、還用說明嗎?

  月色輕籠聚來,影渡稜窗,陰少華的身子遮去了龍玦嬌小的身軀,龍玦在呢喃,小小聲地囈語著……

  一片雲朵飄來,遮去了光明月影,也替這雙有情人兒,掩去了纏綿的痕跡……

  隔日。

  秋陽高懸,天氣晴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進了肅然冷凝的國師府中。

  曾老六再度來到國師府,迎頭就碰上國師府第一號看門犬——黑武。

  「黑……大人!」曾老六看著面無表情的黑武,心裡直犯嘀咕。

  怎麼這國師府的傢夥,一個比一個凶?

  「國師大人在府裡嗎?」

  黑武朝他望了一眼,「大人要你準備的事,你辦好了沒有?」

  「辦……當然辦好了!」曾老六邊說著,雙手同時獻上一個木盒,「瞧……我還為大人帶賀禮來。」

  黑武冷哼一聲,道:「為免夜長夢多,大人決定今天就拜堂。國師府人手尚嫌不足,你的手下都來了沒有?」

  「那是當然,小的已經準備妥當,萬請大人放一百二十個心……」曾老六剛拍完胸脯,臉上隨即出現了不知該不該問的尷尬神情,「只是……」

  「只是什麼?」

  「小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曾老六聞言如獲大赦,忙道:「是這樣的,小人與國師的商議,不知大人是否還記得……」

  「怎麼?!你怕大人對你食言?」黑武佞笑,他曉得巫鳴曾與曾老六有過協議,龍家寶庫中一切財物,除了血玉之外盡歸曾老六所有,沒想到在龍玦被抓來之後,巫鳴卻一點表示也沒有,難怪他要發急了。

  「這當然不是……小的雖與大人有這項約定,不過小人對大人也是一片忠心啊!黑大人,您萬萬不可誤會,曾老六雖然貪財,卻還不至於因此對國師有絲毫不敬之心啊!」

  「諒你也不敢。」黑武冷哼了一聲,「吉時將至,國師大人已準備要與龍玦拜堂,待他倆成了親,一切皆成定局之後,該給你曾老六的,一個子兒也不會少!」

  「是……是!聽到黑大人您這麼說,我老六就放心了!」

  「還在那蘑菇什麼?帶兩三個人到乘風閣去,押龍玦出來拜堂完婚!」

  「遵命!」曾老六這一聲吆喝十足有力,忙不叠地躬身退了開去。

  黑武望著曾老六離去,這才掉頭轉進大殿,只見屋中一片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廳堂正中的喜幛掛著金色雙「驦」字,左盤龍右飛鳳,好不華麗!

  「曾老六去帶人了?」站在喜幛前面,盯著雙喜字瞧的人身著大紅蟒袍,但並未回身,只是沈聲問道。

  「是。」黑武恭恭敬敬地彎腰答道。

  「終於……終於讓我等到這一刻了……」那人回身,原來正是巫鳴,他臉上有著奇異的興奮表情,較之平日的不苟言笑,簡直判若兩人。

  「屬下亦為國師大人感到無比快慰。」黑武說道。

  「今日,只要龍玦為我所有,他日,龍椅的主人,也可以換一換了。」

  黑武聞言,非但沒有嚇到,反而還跟著附和:「屬下亦深切盼望那一天的到來。」

  「黑武,你跟著我,日子也不算短。」雙眼閃著陰鷙的眸光,巫鳴冷魅深沈地道,「多年來,我的怨與仇,終於有了出口……」

  黑武不動如山,對於主子的心緒,他一向拿得穩妥,不該聽見的,他自會裝作不曾聽到這句話一般,「吉時將至,新娘子快要來了。」

  彷彿在應和著黑武的話,大殿外此時響起了燃放炮竹的噼裡啪啦的聲響,吉時已到,只見一行人由外頭緩緩步進,曾老六搶先跨進大殿裡頭,張嘴就喊:

  「恭喜大人,賀喜大人!」他一邊拱手行禮,一邊極盡誇張地恭維著,「帶進來!」他往後頭吆喝,語聲方落,劉媽和林婆子便一人一邊,攙著穿著嫁服的龍玦走了進來。

  「放開我!」龍玦怒道,劉媽彷彿是要報復她似地將她的手臂抓得死緊,讓她痛得要命。

  「放開她!」出聲的是巫鳴。

  劉媽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手,龍玦馬上乘機掙脫,渾身上下拍了拍,一副腰也酸背也疼的模樣,「國師府的下人好大架子,連未來的國師夫人也敢惹,很欠管教。」她冷冷地道。

  巫鳴唇邊掠過一抹嘲諷,「你如是心甘情願做我的夫人,劉媽豈敢為難於你?」

  「呵呵呵,說得像是我錯的樣子。」龍玦索性一把扯下紅頭紗,露出一張端麗無雙、然卻充滿怒意的臉龐,「根本是你狼子野心,殺我父親佔我家財,堂堂第一國師要什麼有什麼,竟幹起綠林盜匪的勾當,你到底還有沒有羞恥心?」

  「閉嘴!」一旁的曾老六下意識舉拳就想教訓她,卻沒想到巫鳴打斷了他。

  「你退下!」

  「是……是……」曾老六唯唯諾諾地。

  龍玦見狀,不由得又是一笑,笑意之中,竟含些許悵涼。

  「曾老六,我爹當初怎會用了你這草包?看來他會被背叛,倒也不是全無理由了。」她歎道。

  「你……」曾老六氣得雙眼瞠圓,要不是……要不是巫鳴要這丫頭,他一定早在抓到她那一刻就殺了她!

  「吉時已到。」黑武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請新郎新娘就位。」

  巫鳴聞言,冷肅的嘴角不由得綻出一抹難以言喻的笑。

  他的願望即將要達成了……

  不管是龍玦,還是其他……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在今天達成了……伸手輕觸龍玦那如白玉的面頰,她輕顫,巫鳴眼神一凜,用雙手鉗制住她,逼迫她與之對視!

  「龍昊天……你果然有個好女兒啊……」以拇指與食指緊扣她下頜,巫鳴的話更顯莫測高深了。

  龍玦與他對望,那張冷凝面孔帶給她的,竟是一股熟悉的感覺……

  是怎麼了?她心裡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恐懼感。

  眼前的巫鳴明明是素昧平生,然而她為何有熟稔的回憶?

  龍玦不知不覺,冷汗淋漓……

  陰少華……你在哪兒呢?快來救我啊!

  心中不自覺響起軟弱的呢喃,只因她首次意識到,她要面對的是一股多麼恐怖的力量……

  她一個人是辦不到的啊!少華!

  彷彿聽到她心中的呼喚,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男子的聲音,勢如飛箭,聲如裂帛,雷霆萬鈞的自空中傳來!

  「龍玦!」

  那聲呼喊猛然撞入龍玦胸臆間,龍玦心中一熱,不知何處生來一股蠻力,竟硬是掙脫了巫鳴的手指轉過頭,滿頭碧釵珠翠飛起揚旋……

  「少華!」她大喊,雙眸之中淚盈於睫,「快來救我!」

  巫鳴這時忽然眉心一皺,立時抓住了龍玦手臂。

  「陰、少、華?」他一字一句咬著牙迸出,這時一旁的曾老六早已滿頭冷汗。

  「是的!」龍玦回頭,眼底無限堅定,「陰少華,我的夫婿!」

  「夫婿?!」巫鳴聞言,立時伸出五指,一把撕下了薄如蟬翼的鮮紅嫁紗。瞬時間,一截皓腕展露在眾人眼前,白如藕潔如雪,哪來的一點守宮砂?!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1-7-9 22:08:42

第8章(1)  

  「你!」巫鳴看著龍玦那白皙而毫無痕跡的手臂,一股戾氣逐漸自胸中湧起,青筋糾結,面目猙獰,不自覺更加握緊了龍玦的臂膀,龍玦吃痛,臉色不禁蒼白起來。

  「你竟敢在我的屋簷下,做出這種事?」巫鳴逼近她面前,一字一句銳聲道。

  即使痛不可當,龍玦的笑容依舊高傲。

  「怎麼?這樣你還要娶我嗎?」

  巫鳴一頓,突爾察覺到自己失控,冷靜瞬時回到他的臉上,他唇邊揚起一個鄙薄的微笑。

  「娶!我為什麼不娶?」

  龍玦聞言微愣,巫鳴糾結的表情混雜著詭譎與嘲諷,由喉頭冒出幾聲冷笑,得意地看著她的表情。

  「巫某乃是堂堂本朝第一國師,豈會因為未婚妻子不忠便棄她而去?我要天下人瞧瞧我的良心,即使妻子缺手斷腳,我依舊不離不棄……」

  洞悉了他話中的歹毒,龍玦不禁面色刷地蒼白。

  巫鳴更是得意了,靠近她耳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道:「龍玦,我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語畢,龍玦不知怎地,突感有個力道狠狠撞了她雙腿一下,隨即一股劇痛感襲來,她毫無招架之力,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啊……」

  「事情還沒完呢!」巫鳴回頭,對屬下使了個眼色,「我還要送新娘子一份大禮,黑武,快去請出來!」

  「遵命!」

  就在黑武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之際,陰少華的身影卻突然淩空躍入國師府大殿之中!與龍玦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她臉上閃過的驚慌失措,全落在他眼底……

  劇烈的疼痛麻痺了龍玦看見陰少華時的狂喜,她的心彷彿掉落至無比黑暗的深淵……陰少華擔憂的神情在她眼底擴散開來,成為一團模糊的影像……她什麼都看不清了……

  「少……少華……」龍玦無力地低喃。

  「龍玦!」陰少華望著她癱倒在地,一襲紅衫似圓弧狀地敞落在地,她仆倒在其中,看來宛若楚楚紅蓮……

  心不由得被揪擰了,龍玦該是他的,他早有覺悟的話就不該聽信她的責任之說,把她交給曾老六,這是他這輩子犯過最嚴重的錯誤!

  龍昊天是怎麼交代他的?!他為什麼要放手?

  滿腔的自責與愧意,都化成了陰少華眼瞳中的陰沈殺意,從未有如此想傷害過一個人的感覺……

  只因巫鳴傷害了她!

  「陰少華,你好大膽子,竟敢闖進國師府中,攪亂國師大婚?」曾老六立刻圍了上來。

  「陰某向來無所畏懼。」陰少華正眼瞧也不瞧曾老六,目光只鎖定在龍玦身旁的巫鳴身上。

  他才是真正的對手!

  「怎麼?那麼凶狠的表情,是想殺了我嗎?」巫鳴冷笑著。

  「陰少華,你走吧,別再管我了。」龍玦忽然搶白。

  看著他兩人對峙,眼中均流露了不是敵死便是我亡的氣勢,龍玦一凜,心中登時明白當心愛的人以身犯險時,那股由衷的擔憂與懼怕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死不足惜,只是陰少華他不能、絕對不能……

  爹爹已在黃泉路上,惟一盈系心懷的人,只剩下陰少華一個了啊!

  陰少華循聲望去,只見她眸中盈著懇求。

  「他不能拿我怎麼樣的……我之於他已經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了啊!」

  淒切而令人心碎的語調啊!

  陰少華望著龍玦哀求的面容,無比心疼,但回應她的,卻是一個深重的搖首。

  「我已放手失去你一回,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曾經在水月庵將她推給曾老六,而那結果卻讓他後悔莫及,她怎能再要求他放開她的手?!

  決不!永不!

  「少華……你這又是何苦?」多麼令她傷心又歡喜的回答啊!她該笑還是哭呢?

  龍玦自出生就是千金之體,向來都是眾人將她呵護備至,她從未去關懷過別人的心意,而如今,直到情弦挑動,她才知道,牽掛一個人竟是如此滋味,既甜蜜又痛苦,甜的是陰少華為了自己義無反顧;痛的是,明知她已然無救,為何他又偏來送死?

  似是洞悉了她的想法,陰少華看著她,緩緩地道:「龍玦,你從不知道我的能耐。」

  什麼意思?

  龍玦一愣,陰少華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把我的妻子還給我!」陰少華大喝,縱身上前與巫鳴展開纏鬥。只見他手中長劍舞出一輪劍圈,劍氣平行激射而出,在此同時,劍上又躥出數十根細細的銀針,要知道戰鬥時講究的是制敵機先,若是又揮長劍又掏暗器的,有時反會為敵人製造攻擊的機會,因此陰家傳人想出了將暗器附著於刀劍之上的妙計,只要在戰鬥時見時機對了,輕輕啟動兵器上的機關,立時便能發射暗器。

  這正是陰家獨門的劍器合一,兵器中尚有兵器之招數,好使敵人防不勝防,只見那銀針盡出,若天羅地網般迅絕無倫地朝著巫鳴蓋頭打去!然而巫鳴卻無動於衷,反倒綻開一抹陰笑。

  「陰少華,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我?」就在那劍影光輪即將攻到的一瞬間,他忽大手一揮,遮去了龍玦身影,雙腳一蹬,拉著她施展輕功,飛身至大殿梁間。

  「放她下來!」陰少華怒吼,拉下一條紅綵帶便運用內力將綵帶拋出,柔軟紅彩頓時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動般地朝著龍玦腰部纏去,不料巫鳴卻更快地一手扯斷紅彩!

  「你真要我放?」巫鳴桀桀怪笑,「我現在要一放手,她就會摔下去,到時兩腿就真的廢了,你捨得嗎?」

  「你……」

  就在這個當口,黑武的聲音忽由眾人背後傳來。

  「主子,我把『禮物』帶來了!」

  陰少華聞言回首,看到那「禮物」時不由得一震!

  巫鳴縱身大笑,「龍玦,你仔細看看!仔細看看那是誰啊!」他拉扯龍玦的頭髮,龍玦痛叫一聲,擡起頭來,睜眼欲看,望一望,卻再也不能克制自己了!

  「爹?!」

  「龍堡主?!」

  是的,不會錯的,那白首長須、坐在一張木輪椅上,四肢垂軟無力的老者還會是誰?他就是當初威震江湖的群龍之首龍昊天啊!

  但,現在看看他的樣子,渾身髒亂、蓬首垢面,除了眼神仍如以往銳利炯亮之外,他的模樣看起來比個乞丐好不了多少……這真是龍昊天嗎?!他不是早就死了?!

  「爹爹!」龍玦再也忍不住痛楚而淚如泉湧,她直覺伸出雙手,彷彿借此,就可以摸到思念已久的父親。

  龍昊天的嘴角動了動,卻無言語。

  「你到底是何居心?」陰少華皺著眉,心中疑雲越來越大,這個巫鳴,千方百計究竟為了什麼?!

  「你問得好啊!」巫鳴冷冷地笑了,「這你何不問問那個廢人呢?」

  「你把龍堡主怎麼了!」

  巫鳴聳聳肩,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怎麼了?就是留他下來在國師府做客而已。」

  只是做客就把他弄到殘廢癱瘓?想起龍昊天這些日子以來可能承受的痛苦,龍玦更加心痛了。

  「爹……」她大聲呼喊,「你聽見我沒有,看見我沒有?!我是玦兒啊!爹!」

  龍昊天定定地睜著眼睛,望著女兒的臉上卻面無表情,惟有眼神之中寫滿憂慮及擔心……

  「龍昊天,沒想到你也會有這麼狼狽淒慘的一天吧?」巫鳴望著他,極其得意。

  龍玦聞言,不由得有些怔愣,「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你早就認識我爹爹?」

  巫鳴聽見她的問話,倒是笑了。

  「你問我認不認識你爹?呵……呵呵呵呵!」他突然仰首而笑,笑容極其詭譎怪異!

  「你笑什麼?!」龍玦不由得毛骨悚然。

  「我笑你,笑你這問題問得太好了,我竟會認識龍昊天?!」他猛然一收手勁,攬過龍玦在她面頰旁噴著氣,「我為什麼會不認識龍昊天?我與他乃血脈至親,骨肉相連,我怎會不識得威風凜凜、縱橫江湖三十餘載的龍昊天?」

  「騙……騙人!」龍玦的臉色發白,「龍家血脈世代單傳,代代無論男女也僅止一人,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八道?」巫鳴加重了力道,勒得龍玦氣息窒礙難行,差點要無法呼吸。

  「我要是胡說八道,你就當著你爹的面問個清楚吧,看看我是否與你相同,皆具龍家血統!」

  龍玦聞言,求助地望向父親,龍昊天無言凝視著女兒,眸中只有太多傷痛和歉疚。

  他做錯了阿!當初若不是一時心軟,現在又何以鑄下大錯?!

  「解開他的啞穴!」巫鳴吩咐黑武。

  黑武依言從命,伸出食指與中指,按住龍昊天啞穴位置重重點了兩下,龍昊天一聲嗽咳,噴出幾口唾沫,這才沙啞地發出了聲音……

  「玦兒……」

  「爹……你快說吧!」求求你,你快說吧!那難以承載的重擔與罪業早就該完結了啊!龍玦祈求地望向父親。

  「我……我與他……」啞穴被點已久,龍昊天的聲音尚未能完全恢復,但語氣中的肯定卻已然說明了一切……

  「我與他確是親生父子……」

  「龍堡主,此話當真?!」陰少華不可置信地問道。

  只見龍昊天一邊咳著,一邊說道:「龍家世代單傳的原因,是因為『力量』不能被取代或分散,所以傳人皆只保留一條血脈,自古以來絕無例外……只是,我龍昊天,罪該萬死地破了這個先例……」

  「老鬼,剩下的話就讓我來替你說完吧!」巫鳴打斷了他,「龍玦,你我同父異母,只因咱們有個風流的父親,而我,就是千不該萬不該被留在這世上的野種,我的母親是龍家堡中幫傭的卑賤奴婢,而你娘卻是皇室欽點下嫁的公主,雲泥之別早有定奪,誰該留下、誰該死去也早就昭然若揭,不是嗎?」巫鳴呵呵冷笑,一字一句話語輕鬆,然而事實的真相力道卻重如石捶尖針,狠狠刺入龍玦胸膛……

  「龍玦,你身為天之驕女,可曾想過被人輕蔑仇視的滋味?」巫鳴這時忽然一把拉起她的頭髮,貼近她的面頰低聲說道。

  「別靠近我……」龍玦閉上眼,緊別過頭不想看他。

  「怎麼?你害怕嗎?!」巫鳴看著她驚恐的神情,彷彿樂在其中,「你怎麼能感受我當時的心情於萬一?你身份尊貴,我卻低賤卑微,我的母親沒有因為生下我而得到比較好的待遇,反而被元配逼得懸樑自盡!他們要殺我,我卻沒死,逃出來了,當時我就發誓,捨棄龍家的一切!」

  「所以你叫巫鳴!」陰少華沈沈開口,終於想到他名字中的真正涵義,「巫鳴」即是「無名」,這就是巫鳴的本意!

  「但既然你已捨棄龍家所有,又為何要找上他們?」

  巫鳴聞言,眼光移向陰少華,好似他問了個再蠢不過的問題,「開什麼玩笑?!我為什麼不回來找他們?」

  「你……」

  「我是被他們的『規則』所排除在外的人,但是我的仇恨不會消失,我要讓龍家的人永遠痛苦和後悔!」

  「就為了這可笑的理由,所以你要龍玦?」陰少華只覺眼前這人瘋了,「她是你的親妹子,你倒還真下得了手啊!」

  「沒有人把我當成龍家的一分子,龍玦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巫鳴笑得更加狂肆了,「倒是我真的需要她的『力量』,我要變得更強大,就需要有純正繼承人的血統,龍玦就是我要的。」

  「她已經與我有夫妻之實,你要她何用?」

  「巫某寧為玉碎也不為瓦全,你難道以為龍玦不是處子之身對我就毫無用處?」巫鳴說著,竟伸出舌頭在龍玦臉上用力地舔了一下,龍昊天見狀,不由得別過頭,不忍再看。

  「你瞧,我還是有讓你們痛苦的能力,是吧?」巫鳴厲笑,「黑武,把老頭子的頭扳過來,我要他張大眼看仔細!」

  黑武將龍昊天的頭用力扳正,強逼他直視眼前一切。

  「你要就殺了我吧!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龍昊天再也忍不住了,「龍玦何辜,你傷了她也不會改變事實的。」

  「為何不能?我已得到龍家寶庫之鑰龍形耳環,青龍血玉已然非我莫屬,就算不開啟它的力量,它所代表的涵義也足以讓我成為一方霸主,取你甚至是取皇帝性命,對我而言可說是輕而易舉!」

  眾人聞言又是一驚,沒想到巫鳴最終目的竟是篡奪皇位!

  「你瘋了……」龍玦的聲音自他身旁傳來,「難道當今皇帝身染重病也是你一手策劃的?」也就是說,除非他死,否則皇帝的病就不可能好起來?

  只見巫鳴的表情不置可否,使人發毛……

  「已經身為國師卻仍不滿足,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輪得到你來教訓我嗎?!」巫鳴一聲冷笑,突然曲手以肘重重往龍玦背後一擊!龍玦背心一痛,喉頭湧上一股腥甜,霎時竟噴出一口鮮血!

  「龍玦!」陰少華見狀,只覺氣得胸肺欲炸!怒瞪著巫鳴,再看一眼被他挾持的龍玦,心中不由得掀起了暴風!「放開她!」再也不能忍了,他飛身而出,挺劍欲救——

  「黑武!」

  一直在旁聽命的黑武隨即上前,但兩人尚未交手之際,一道身影突然躍入二者之間——

  「讓我來對付他!」

  聽這聲音,多麼熟悉?!陰少華定睛一看,那與黑武纏鬥在一塊兒的身影,不是瑞又是誰?

  「瑞?!」陰少華有些驚訝,「你……」

  他怎麼會來?

  向來最討厭動手的他,竟為了龍玦……不,或者該說是為他而來的,當天瑞負氣離去的情形他並非不在意,然而卻因為龍玦而無暇去理會,而今瑞來了,是否代表他已盡釋前嫌?

  思緒千回百轉,只在一瞬間。

  「去救人!」瑞在武器鏗鏘撞擊的剎那,怒喝他一聲!

  陰少華如夢初醒,連忙轉身,可這時巫鳴早就架著龍玦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陰……陰少俠……」龍昊天的聲音微弱地傳來。

  陰少華聞聲回首。

  「龍堡主。」

  「巫……巫鳴他定……定是準備拿著血玉逃走……你一定要……制止他……」

  「我會的。」短短三個字,盡攬一切承諾,陰少華立時追了上去。

第8章(2)

  國師府殿外迴廊

  巫鳴挾持龍玦欲逃走,不料才走沒幾步,便被後頭追上來的陰少華給攔住了。

  「放開她!」

  巫鳴聞聲回首,面色青厲,「真沒想到,你居然還敢跟上來。」

  「天涯海角,沒有我去不成的地方。」陰少華平靜地道。

  他的心魂,早繫在眼前的龍玦身上了……

  「你真要挑戰我的能耐?」

  陰少華目光炯炯有神,「沒搶回龍玦,我決不放手。」

  巫鳴聞言,停步了,「這女孩對你來說,當真如此重要?」

  「她已是我的妻子。」一言抵盡萬語。

  「那好,我就殺了她,好讓你不再日懸夜念!」

  「龍玦!」陰少華大喝,再也顧不得形勢立即便飛身挺劍而去!巫鳴彷彿早有準備,竟將龍玦的身體抓過來頂在身前;陰少華見狀,連忙硬生生收回力道。

  只那麼一寸之間,劍端差點就要刺入她的心坎。

  「少華……」龍玦喘著氣,胸口起伏劇烈,「別管我,求你別管……」

  她擔心啊!他的安危與性命……

  生死之間,情絲依舊剪不斷理還亂,她的心早絞碎了呵!

  秋風颯颯,陰少華渾身卻是汗濕透衫,使勁握著劍柄的手指,已然泛白。

  他太用力了……

  陰少華忽靈光乍現--

  事在人為,他太過擔憂龍玦的生死,卻因此失卻了往常的冷靜無畏。

  必須冷靜下來!陰少華心想。

  龍玦緊緊攀隨著他的眼神,忽然像是心有所感,知曉自己須得分散巫鳴的心思才行……

  想也不想,她忽爾俯首,便往巫鳴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這勁道不輕,巫鳴當場臉色大變!「你這賤蹄子!」他舉起另一隻手就要往她天靈蓋處揮落--就是這個時候!陰少華的心中閃過這個聲音。他再度將劍揮出,趁著巫鳴分神之際,朝著他的手臂準確無誤地往下一劃--

  所有的動作彷彿在一瞬間變得緩慢而清晰了……一道血虹隨著劍尖劃出,巫鳴雙眼一瞪,下意識鬆開了龍玦,龍玦緩緩倒落,陰少華準確地接著了她。

  一綹長髮飄過他的鼻尖,熟悉的體溫透入他的肌膚,他感覺到了她的體溫。

  龍玦再度回到他的懷抱。

  「你回來了。」他表情平靜地說了一句。

  龍玦望著他,嘴角一彎,深深偎進他懷裡。

  情勢轉變得如此突然,巫鳴的手臂也在這時「啪」一聲,被截落在地。

  「你……你……」巫鳴的表情恐怖而嚇人,「就算你殺了我,你以為你能逃出國師府嗎?」

  「來人啊!把這群反賊給我統統抓起來!」巫鳴大喝,不料卻沒有動靜,「來人啊!」

  「來了!」一道清脆女聲揚起,語音方落,來人已然進了國師府,身後跟著一群士兵,為首被押解的,竟就是曾老六!

  「蓮……蓮青?!」龍玦率先認出她來。

  「龍姑娘。」蘇蓮青笑著,一派水水柔柔、嬌嬌盈盈。

  「這是怎麼回事?!」巫鳴吼了出來。

  「怎麼回事?很簡單啊,我與常到水月庵上香的大將軍夫人正好交情不錯,將軍也視我如親女,向他調兵遣將,再簡單不過。」

  「國師……國師大人,救救我啊!」這時曾老六突然叫了起來,蓮青聞聲,立即不客氣地回身在他臉上刮了兩巴掌!

  「鬼叫什麼?這兒還輪不到你說話!」

  「呸!臭婆娘!賤蹄子!」曾老六絲毫不肯認輸地啐了一口,蓮青臉色微變。

  「給我把他嘴巴封起來!」

  陰少華見狀,與蘇蓮青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下不由得多了幾分篤定,能調動軍隊士兵,必是皇上也知曉國師詭計了。這時,突然響起一陣詭譎狂亂的笑聲。

  「呵呵呵……看來龍昊天果然替他女兒找了一個好女婿……」巫鳴披頭散髮,眼神漸漸變了。

  「你……」感受到他話中的詭異,龍玦瞥了他一眼。他想做什麼?

  「呵呵……龍玦,別忘了,我雖是龍家餘孽,身上畢竟留著龍家的血,這骯髒的血液雖不足毀天減地,卻也夠我呼風喚雨……」巫鳴的傷口奇異地不再流血,他的毛髮直豎,眼瞳逐漸變黑……國師府四處竟開始掉落大量的塵土,整座殿閣搖搖欲墜,眾人感受到這撼動,不禁慌亂起來!

  「讓這殿閣倒塌吧,毀滅你也毀滅我如何?」巫鳴呵呵笑著,「龍家血脈一旦不存於世,就再也沒力量壓制那塊血玉了,就讓所有的力量統統從禁錮裡解脫吧!讓這天地回歸混沌,一切重新開始!」那是什麼意思……眾人聽得背脊發涼,就在這時,大殿竟開始崩落了!

  巨大的石塊紛紛掉落,高牆傾倒,磐柱歪斜,瑞此時正推著龍昊天的木輪椅從裡頭出來,「怎麼回事?!」

  陰少華曉得事不宜遲,忙大聲呼喊。

  「走!快走!」

  正當眾人慌張忙亂地往出口處逃去時,巫鳴卻紅了眼,鐵了心,打定主意要全部的人皆葬身此地。

  龍玦始終觀察著巫鳴的動靜,突然掙開陰少華的懷抱,一塊大石轟然落下,陰少華直覺跳離,沒想到一眨眼,他與龍玦間竟已被大石阻隔!

  「你在做什麼?!」陰少華的眼神驚訝而愕然。

  「我不能走……」龍玦忽道。

  「不能讓巫鳴繼續發瘋下去。」龍玦望著他,「少華,我感覺到了。」塵土飛揚間,她環胸閉眼,「這充滿殺戮的氣息,足夠毀滅這個國家了……我必須去阻止……」

  「龍玦……」

  「這是我……不,該說是龍家傳人的宿命……」龍玦再度睜眼,淚水已然決堤,「爹爹已經老了,惟有我,才能對抗巫鳴,少華,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嗎?」

  她還沒說,陰少華的內心早已隱隱約約猜到她即將脫口而出的話。

  「當初,爹爹把我交到你的手中,而今,龍玦拜託你的事依舊相同。」龍玦淚眼看著眼前男子,「請你照顧我爹爹。」

  「龍玦!」陰少華瘋狂地喊著她,「我不答應!你回來!」

  巫鳴要發瘋就讓他去發瘋吧!要毀滅就讓他去毀滅吧!眼前的一切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他要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龍玦!

  龍玦彷彿是看透他的心意,露出淡淡一抹笑,陰少華見狀心裡一陣寒……

  那笑,太淒涼,莫非是臨別的預兆……

  龍玦緩緩地開口:「我不能違背我的天命……」

  要下這個決心何等不易,要離開他又是多麼困難啊!龍玦咬住下唇,難以自已地哽咽了……

  「少華,珍重。」她別過頭,朝著大殿飛奔而去。

  「龍玦!回來!」陰少華見她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憂憤焦急與絕望油然而生。

  不,這不是他要的結果,龍玦不該離開他,說什麼都不能!

  「少華!」蘇蓮青跑過來,似乎還沒發現異狀,「我們是不是要快點離開?」

  陰少華未回頭,緊抿下唇,「不行。」

  「怎麼了?」蘇蓮青繞到他身前,「咦?龍姑娘呢?現在這裡這麼危險,她跑到哪裡去了?」

  「她又回去大殿了。」陰少華道,「龍玦還在裡頭。」

  「她怎麼……」

  「我要進去找她!」陰少華說著就欲前行,不料才走沒幾步,便被人拉住了。

  「你想為她弄到什麼地步?」

  陰少華回頭,是瑞,怒氣沖沖的。

  「到了這時候,你到底還想說什麼?」陰少華看著瑞,堅決而不容反駁地問。

  瑞不語,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後,終於放開了抓著他的手。

  就那麼一鬆手,陰少華立即邁開腳步,毫不猶豫地飛身鑽進了那塵飛土落的空隙之間。

  落石乒乓,彷彿砸碎了瑞心底最後的一絲奢望……

  蓮青望著瑞,歎了口氣。

  「瑞,我們走吧,好嗎?」她提醒著,「龍玦的父親光靠自己是逃不了的,我們應該帶他走。」

  「這是我惟一能做的事嗎?」瑞忽然道。

  「什麼?」

  「不能跟他並肩作戰,永遠只能在他身後?」瑞的語調無比淒惻幽長……

  「我在你身邊啊。」蓮青輕輕將手搭上了他的肩。

  瑞回頭,看進蓮青的眼底,仍是一徑的清明與無怨。

  心中不由得一動,他也曾在陰少華的眼中,看見自己的模樣,就是蓮青現在的表情……

  一陣轟隆巨響,殿中石板地竟連片拔起,兩人間的僵持因此被打斷,瑞愣了一下,直覺這裡再也不是久留之處,於是想也不想,一把抓住了蘇蓮青的手臂,便道:「走!」

  語畢,他拉著蓮青衝到了龍昊天的木輪椅旁。

  「�……�……」龍昊天見愛女沒有出來,焦急得五內俱焚,「玦兒她……?!

  「咱們先出去再說!」湍急道。

  「龍堡主,請您放心吧!有少華在,龍玦一定會沒事的!」蓮青向他保證著,爾後,便與瑞合力擡起了龍昊天的木輪椅。

  「龍堡主,坐穩了!」

  話才方落,他們便以最快的速度奔出了這搖搖欲墜的國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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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7-9 22:09:32

第9章(1)  

  一陣轟隆巨響撼動了整個國師府,粉塵沿著斷垣殘壁激射而出,把剛逃出國師府的眾人都給嚇得怔住了!

  煙塵滾滾,高大宏偉的國師府不再,轉眼間竟成了座廢墟,眾人驚嚇之餘,紛紛四處逃逸,只留下蘇蓮青、瑞及龍昊天等一行三人,呆站在外圍處,情緒複雜急切地張望著四周。

  「這……這是怎麼回事?!」蘇蓮青幾乎傻了。

  龍昊天不語,緊閉的雙眼仍控制不住淚水。

  「少華他……」一向理智的瑞也無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難道……他們……」

  「不準亂說!」蓮青一喝,語氣中有少見的堅決,「少華和龍姑娘絕對會沒事的,絕對!」

  「難……難……」龍昊天忽道。

  「龍堡主?」蓮青望向他那充滿滄桑和深刻悔恨的臉龐,有些錯愕,莫非龍昊天早預料到了些什麼?

  「一切都是我的錯,若不是我當年負了小翠,逼她至死,今天這孩子又怎會淪落至這步田地?擁有異能並非一件好事,我當年只望那孩子會明白,所以讓他從龍家逃了出去,卻沒想到……他竟為此墮入惡道,甚至傷害了玦兒……一切都是我的錯啊!」

  「龍堡主,您別太自責了。」蘇蓮青心中其實亦滿是焦慮不安,然而不忍見龍昊天這樣老淚縱橫,不由得柔聲安慰。

  「一切因我而起,龍某焉能不責怪自己?」

  瑞見狀,再也忍不住了,「蓮青,你在這照顧龍堡主,我進去找人!」

  「瑞!」蘇蓮青上前一步喚住他。

  「唔?」瑞回首。

  蓮青雙手握劍,神情複雜,似欲言又止,最後,仍只道了句:「你小心點。」

  瑞點點頭,縱身而去。

  蓮青歎了口氣,走回龍昊天身邊。

  「小姑娘,難為你了。」龍昊天是明眼人,許多事是毋須言語,一望即知的。

  蘇蓮青不語,只是扯開了一抹溫柔的淡笑予以回應。

  「龍堡主,晚輩有一個主意,不知您覺得如何。」她輕輕地道。

  龍昊天了然一笑。

  「我知道你仍想進去。」

  蓮青聞言無語,只是眼神仍舊帶著徵詢。

  龍昊天的回答簡短有力:「雖然是你們帶著老朽逃出來,但老朽有個心願,即使死,也想和我女兒在一起,所以,帶我一塊兒進去罷。」

  「少華!」瑞在大片的廢墟之中喊叫著。

  然而四周除了細砂散落及風的聲音之外,沒有半點聲響。

  「陰少華!」瑞再喊,只見前方揚起一團白濛濛的沙塵,他毫不猶豫地便鑽了進去。

  「別再叫了。」龍玦的聲音忽現。

  「怎麼是你?少華呢?」瑞有些吃驚。

  龍玦抿了抿嘴,「這裡很危險,你不走還進來做什麼?」

  「當然是找少華。」

  「是嗎?」龍玦笑了笑,「你還真關心他。」

  「你……」瑞正想回嘴,龍玦卻突然轉頭望向別處,一邊還伸手向他招了招。

  「噓!跟我來!」

  沙塵團中恍如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一不小心就會被腳下的碎石斷柱所絆倒,兩人繞了一會兒,才看見不遠處有一道細微的白光,白光漸漸擴大,成為一個光團,最後,瑞終於認出,那正是方纔的大殿之處,由於整個建築頂蓋已被掀開,所以陽光才會直直照進來。

  只聞一聲巨猛掌力轟然發出,原本已略平靜的大殿忽地又是一陣飛沙走石。

  他倆從殘垣隙縫中鑽進了大殿,只見原來是巫鳴不停發出攻擊,打著殿中石柱,每打一下,大殿上便掉下一堆沙石,整棟建築斷垣頹圮,模樣煞是駭人……

  咬緊牙關一抿唇,正當龍玦想走出去的時候,突有人搭住她的肩膀,她直覺回頭,原以為是瑞,沒想到卻是陰少華。

  「少華?」他怎麼跟來了?!

  瑞大喜過望,「少……」他正欲說話,卻被陰少華無聲的嚴凝表情給阻止了。

  陰少華不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少華……」龍玦不由得潤濕了眼眶。

  「別說了,我知道你想做什麼。」陰少華道,「沒有我,你這小傢夥如何成事?」

  語畢,他一馬當先,躍身而出!

  「少華!」龍玦大駭,連忙衝了出去。

  巫鳴見到陰少華等三人又踅了回來,淩厲的表情之中閃過一絲陰邪笑意,雙掌打出的威力更加驚人了!

  一時之間,殿中恍若天搖地動,連上天也彷彿感應到此刻的情勢詭譎,外頭跟著傳來轟隆隆的打雷聲,天色驀地暗了下來。

  「巫鳴!住手!你到底還想怎樣?」龍玦喊著。

  巫鳴不理會她,舉起一塊重石便朝她打了過去。

  龍玦一驚,躲避不及,忽然有一個人將她抱起堪堪閃過,滾到旁邊的地面,龍玦驚魂未定,凝神一望,救她的人竟是瑞。

  「瑞……」

  「你不用跟我道謝,我救你只是為了他。」瑞仍舊是面無表情。

  龍玦感激地一笑,站起身子,拍拍塵土,再度往巫鳴的方向走去。

  「住手吧!」她堅定的眼神望著巫鳴,氣勢懾人。

  「滾開!」

  「他不會聽你的。」陰少華猛然拋出長劍,起腳踢去,瞬間一把長劍亮晃晃地直往巫鳴背心刺去!

  龍玦還來不及阻止,一股內力將陰少華給重重彈了回來,這一下始料未及,陰少華竟就這樣硬生生被彈了出去,他雙腳用力撐住地面,卻還是擋不住那股狂暴的力量,整個人被直直向後推了十幾尺才剎住!此時,看見地面被劃出兩道深長的土溝,他這才發現巫鳴的四周,竟散出淡淡蒸氣,顯然是內力極高的高手才有這樣的修為,也因此明白,外界的力量根本沒辦法傷害他。

  「這就是你的本事?」陰少華力克雙腿間的麻痛感,咬著下唇說道。

  「巫鳴……不……或許我該叫你大哥……」龍玦見狀,忽然往巫鳴方向走去。

  「龍玦,別靠近……危險!」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不知道是在說給陰少華安心,還是龍玦自個兒的喃喃自語,她腳步未停,手竟平直伸出,眼看就要觸碰到巫鳴——

  「呵呵呵呵!」巫鳴桀桀怪笑著,「憑你一個小姑娘,又失去了處子之身,沒了龍家傳人的『力量』,你能奈我何?」

  龍玦緊抿著唇。

  「你毀了我的家……」她逼近。

  「傷害了龍家堡……還有我的父親……」

  「呵呵呵……龍家人負我在先,我為何要善待他們?」巫鳴看著她,笑得詭異,「就連你也是……呵呵呵,龍玦,你何不清醒清醒?與我同創大業豈不更加美哉?陰少華不過是個普通凡人,龍家的未來掌握在他手中,真的會有希望嗎?!」

  「到了這種時候還在做你的春秋大夢。」陰少華冷冷啐了一口,「逆倫的話你也講得出口,禽獸不如!」

  「呵呵呵!陰少華,你懂什麼?我與龍玦素未謀面,若是我不說,她豈會曉得這世上還有一個龍家餘孽?我本來連活在世上的資格都沒有,又何須受世俗教條的規範?」

  「既然如此藐視我們,你又為何處心積慮毀掉龍家堡?其實,你心底根本還是想成為龍家的一分子!」龍玦道。

  巫鳴聞言不由得一愕。

  「否則你就不會口口聲聲地把龍家放在嘴邊,想得到我是為了什麼?你不過是想得到龍家的承認罷了!」

  她看穿了他的心思。

  口裡最嫌惡的,其實往往就是心中最最在乎的,她曉得巫鳴的弱點了!

  得不到龍家認同的他的弱點……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巫鳴怪笑著,表情卻變了。

  「我要的只是龍家傳人的力量,我要用它來控制一切!佔有一切!」彷彿是要掩飾自己的情緒,巫鳴竟開始攻擊。只見他右手一抓一擲,一根木柱便直直朝著陰少華摔了過去。

  陰少華閃躲不及,被砸中了肩膀。

  「呃……」陰少華悶哼一聲,任是再怎麼逞強,還是被那股巨大的衝撞之力給撞得單膝跪地,巫鳴見狀哈哈大笑,反身一扣,牢牢抓住了龍玦的手腕。

  「你瞧瞧、你瞧瞧!這就是你愛的人,自以為無所不能,實則不堪一擊,這樣還妄想要保護你,龍玦,你太天真了!」

  「少華……」龍玦擔憂地喊著。

  「我……沒事。」強抑住喉頭間一股腥甜味,陰少華歪斜地再度挺起身子。

  內心掛念著他,龍玦的臉色不由得有些蒼白,她不是傻子,她知道陰少華肯定痛極了,不然不會連一個簡單的起身動作都要費那麼多時間。

  焦灼之情猶甚,她再也無法克制自己……

  「巫鳴,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討厭過一個人……」她回頭,低沈著嗓音說道,「但是你真的讓我非常、非常、非常地生氣……」

  巫鳴看著地,忽地悚然一驚。

  那是什麼?

  「處子之身只是將這力量延續下去的媒介,但屬於我的能力不會因為失去守宮砂就消失……」

  「你說什麼?」巫鳴不可置信。

  「巫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現下是否後悔了?」龍玦低著嗓子,冷冷地道,「讓我體內的力量復甦,絕對不是明智之舉呵……」

  說著說著,龍玦的眸底突然躥出了一絲火苗!

  「這就是……封印的真正面貌嗎……」巫鳴愣愣地瞧著龍玦上揚的長髮和眸色漸淡的雙眼,不由得感到一絲恐懼……

  龍家的祖先,上古的異人,其實也是天界的神獸,為了制服作亂的龍之九子,才化身為人,任務完成之後,他們也在凡間留了下來,世代鎮守。幾千幾百年來,從未有過龍家子孫再度現出原形的事跡,而今卻在龍玦身上重演,這代表什麼?他才是天地不容的嗎?!

  「龍玦!」察覺到她的變化,陰少華不由得擔心。

  那麼嬌小的身軀,承受得住這麼強大的力量嗎?

  「別過來……」龍玦低喝,「你會受傷的。」

  陰少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任憑他見過再多江湖奇事,但那雙眼睛充滿靈氣與霸氣,燃燒著熊熊怒焰,那麼嬌弱的女兒家竟會有如此一雙眼眸,普天之下是絕無僅有的啊!是他在做夢嗎?

  「龍家傳人異能天承,我隱忍,是為了父親的告誡……」

  「龍玦,你不可以!」

  「但是,你畢竟是我大哥……」龍玦一字一句,眼眶泛淚。

  巫鳴驚愕地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你,你在同情我?」

  就在他怔愣的同時,龍玦細瘦的雙手不知從哪來的力量,竟突然掙開了巫鳴的掌握,反手一拉,制住了巫鳴。

  龍玦大喊:「少華!趁現在!」

第9章(2)  

  陰少華下意識頓時跳起,完全忽視了身上的傷,只是憑著心念去動作,就這麼持著長劍,朝巫鳴胸前直直插落——

  彷彿心靈相通,就像後頭長著眼睛似的,龍玦看也不看便在陰少華挺劍刺入的一剎那閃開。陰少華的長劍長驅直入,插進了巫鳴胸坎,再一翻轉,直搗心窩。

  幾乎是同時,瑞奔上前,「畜生!看劍!」他大喝一聲,從他身後也補上了一劍,頓時兩劍齊插在巫鳴胸口。

  「呃……」巫鳴低頭望著自己。

  一絲血迅速無聲地流下,劇痛漫天蓋地地自心口處蔓延開。

  來不及感覺痛楚,發狂已使他失去了僅存的理智……

  「這就是你的能力?」巫鳴咧開嘴,冷笑著,「就算這樣真能殺了我,你以為我會這樣就算了嗎?」

  「什麼?」龍玦來不及聽清楚,巫鳴卻一個吸氣挺胸,傷處發出一陣格格聲響,只見那把劍震了幾下,竟被他使出的內力給拔了出來,巫鳴再用力一推,那劍立時飛了出去,正中陰少華胸腹!

  陰少華這回再也忍不住,張口噴出一攤鮮血。

  「少華!」龍玦大慟,立即拔腳奔回他身邊。

  「你沒事吧?」天啊!他在流血,汩汩噴湧而出的鮮血,讓她心碎欲絕。

  「我……我沒事。」陰少華掙紮著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龍……龍玦……」

  「我在這,我在這。」龍玦立時將他的大掌抓住,放在自個兒臉龐上摩挲著。

  陰少華感到胸中氣息窒礙難行,擡眼卻看見龍玦的眸色更加淡了,那是為了他嗎?

  不,那不是他願意看到的景況啊!那盈滿星火的瞳眸之中,為何此刻只有深沈的悲痛?

  「陰少華,你不準死……」龍玦抱著他的身體不放,「聽見沒有?我不準你死……」她哽咽著。

  陰少華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放心吧……」他勉力支起自己的身子,以手指在身上迅速地點了幾處穴道止住血氣運行,搖搖晃晃地站直,「如……如果被他打那麼一記就倒了下來……那麼,你父親當日豈不是看走了眼?」

  龍玦見他還有力氣安慰自己,不由得稍寬了心。

  她回首,只見巫鳴瞪視著她,口中仍不住喃喃自語。

  「血……血玉……」

  他仍系念著那不屬於他的東西,或者該說……那不曾真正屬於過他的身份……

  龍玦放開少華的手臂,走回巫鳴面前,巫鳴捂著血流不止的胸口,下意識退後了兩步。

  「你……」

  「你怕了?」龍玦面無表情,「一心念著那塊玉,那塊玉又如何,為它葬送性命很值得嗎?」

  巫鳴來不及回答,卻有一道聲音由他背後傳出,是歎息。

  「我兒……」

  巫鳴渾身一顫,緩緩回頭。

  「你……你叫我什麼?」

  「爹?」龍玦愣了一下,「您怎麼……」

  龍昊天眼神無限悲憫,推著木輪椅來到巫鳴身邊。

  「是爹對不起你……都是我的錯……」

  巫鳴聞言,殘存的意識不由得盈悲萬千。

  說這些都沒用了……

  如果他才是龍家正統繼承人,那麼或許今天失敗的人就不會是他了吧?

  只是,他畢竟不是被選中的人,從一出生開始就是如此了……

  「一切莫非都是命中注定……」

  「原諒我吧……」龍昊天老淚縱橫,「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如今讓你們骨肉相殘,我又該如何自處?如何自處?!」

  「你……你別假惺惺了……」巫鳴冷笑,「誰是你兒子?我無名無實,不繼承你的姓氏,別自……自作多情了……」眾人屏息看著這幕,只見巫鳴突抓緊龍昊天的手,緊緊不放。

  「你……」

  巫鳴睜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龍昊天,爾後,頭一歪,便斷了氣。

  龍玦立定於他面前,雙瞳漾淚。

  良久,龍昊天終於歎了一口氣。

  「玦兒……這是你的大哥。」他輕輕地道。

  龍玦不語。

  龍昊天向陰少華示意:「你過來。」

  「爹爹?」龍玦不解。

  只見陰少華走到他面前,面色蒼白如紙,顯然傷得不輕,然而靠著他本身的武功修為,還勉強能夠支撐。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陰少華搖搖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讓我為你療傷吧!」龍昊天忽道。

  「這……」陰少華不解其意,還在猶豫的當頭,龍昊天卻施展了一招小擒拿手將他抓了過來,雙掌抵上他的背部,便開始運氣而行,一時間,陰少華感到週身流動著一股熱烘烘的暖流,舒暢極了。龍玦卻發覺不對,「爹!您這是做什麼?」她察覺到父親的表情非常怪異……簡直就像想把全身的真氣都灌輸到陰少華體中一般。

  「爹……您這樣做,會保不住自己的啊!」她哭叫。

  陰少華一愕,正要開口,龍昊天的聲音卻打斷了他:「不要開口,否則真氣散亂,會走火入魔的!」

  「爹……」龍玦只能在一旁嗚咽,這時龍昊天輸氣已畢,雙掌一抽,便「砰」的一聲倒了下去。

  「龍堡主!」

  「爹!」眾人搶上前去扶他,只見龍昊天早已氣若遊絲。

  「孩子,不用太過驚訝。」龍昊天淡然一笑,「老朽已經死過一次,這輩子罪業太重,早該去贖我自身的罪去了……何況我已垂垂老朽,就算再活也沒有多少日子了……」

  「龍堡主……」蘇蓮青搖頭,「您不該這樣犧牲自己……龍姑娘需要您……」

  「玦兒有少華已經足夠……」龍昊天看著陰少華道,「上蒼會決定該留下來的人選,龍玦必須留下來,這不是我決定的,一切是天意,天意注定,她必須為龍家守護基業,也為你……」

  龍昊天語未畢,合上了眼。

  「龍……」陰少華想開口,卻不知要說些什麼。

  龍昊天未睜開眼睛,卻露出了微笑,「叫我一聲爹吧!」

  「爹……」陰少華毫不考慮地脫口而出。

  「少華……好好代我照顧玦兒。」龍昊天已感欣慰,多年前和老友陰不群的約定,此刻終於完成了……

  說也奇怪,就在龍昊天合眼的一剎那,空氣中原本懸蕩漂浮、盈盈亮亮的粉塵,彷彿就像被敲得細碎的水晶一般,竟隱約聚成一條龍形,迅速地升往天空而去,不一會兒便消失不見了……

  「龍堡主!」蘇蓮青喊道,不禁流下兩行熱淚。

  「別哭。」陰少華扶起哭倒在龍昊天身上的龍玦,將她雙頰捧起,「龍玦,學著堅強,讓你爹走得安心。」

  「少華……」她只手撫過眼前的那張臉,她從未這麼仔細看過他,那濃如黑墨的劍眉、直若懸膽的鼻樑及透著堅毅的薄唇,即使閉著雙眼仍散發著一股銳氣……

  陰少華看著她星火般的瞳眸,眼底有著無盡深意,不語。

  今後,就只有他們兩人了,就像荒漠之狼、渡野之雁,一生只為惟一的愛侶而活。

  他相信,龍玦只要看著他的雙眼就能明白的。

  龍玦瞭然,擡首,望向那張空蕩蕩的木椅,清眸漾淚……

  「爹爹……」

  陰少華忽爾擁住了她,熟悉的體溫直透肌膚,傳進她心底深處。

  將頭埋入那堵熟悉溫暖的胸膛之中,龍玦緩緩閉上了眼睛,突然,卻感到陰少華輕輕地撫了撫她的耳朵,為她戴上了一隻耳環。

  「少華?」

  「這是你的。」陰少華撫著她耳際,不由得喟歎。

  這閃爍著銀輝、光耀質純無比的龍形銀環啊,竟無故引起這許多紛擾……

  「你的龍玦,今後,我和你一起守護它。」陰少華輕聲道。

  龍玦聞言不語,只是在他的懷中,點了點頭。

  微風吹了過來,蒼涼頹敗的國師府中,秋意顯得更加深濃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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