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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34:37

葉迷 - 靜默之堂【愛玩它之一】

美杜莎,蛇發女巫,見到她的眼睛,  
就會石化,而這個同名的少女,  
卻孳生著沈靜與不祥,  
自她來到這所全封閉式的一流學府後,  
就開始連連發生問題:女學生紛紛失蹤,  
NO.1天才見到她驚悸異常,  
NO.1美少年又對她溫柔有加,  
而她愛如珍寶的盒子裡,裝的竟然都是指甲!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英雄珀耳修斯啊,  
去砍下她的頭顱吧,讓學院重新恢復詳和。什麼?  
你不願意?你還愛上了她?見鬼,  
珀耳修斯愛上美杜莎,這筆賬可怎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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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36:23


  雅典娜說:“珀耳修斯,去,為我取來美杜莎的頭。”

  珀耳修斯恭敬地回答:“是,女神。”

  他在海嘯聲中看見那個女子,她手持三頭鐵叉,一頭傲立倔強的長發如蛇般妖?散開,即使受了雅典娜的詛咒失去美麗,依舊無法抹殺那令人顫悸的絕代風華。

  “你要殺我?”美杜莎看向珀耳修斯,妖艷而笑,“你知道殺我的代價是什麼嗎?”

  “是石化。親愛的。”

  千瓦的白熾燈聚焦在圓形實驗台上,顯微鏡下,碧綠色的液體裡半月形的物體正在悠閒地遊來遊去。戴著消毒橡膠手套的手往裡面滴加了一滴奶白色液體,半月形物體立刻一擁而上,在瞬間將其吞噬得干干淨淨。

  生存的法則在這個模擬世界裡也如此殘酷:吞噬以及被吞噬。

  做實驗的人有雙墨黑如夜的眼睛,瞳仁中央卻是金色的,只有一點,如造物主故意留下的那麼一點金漆,卻匯聚成排山倒海般的尖銳壓力,令所有與他對視的人都感到窒息。

  “我們成功了!”身旁的助手發出歡呼。

  “不,這只是第一階段。你沒有發覺嗎?它們對病變細胞的識別能力還很微弱。”他蓋上玻璃罩子,脫掉手套開始洗手。水流嘩嘩,是這靜?房間裡的惟一聲響。

  助手趁他側頭的機會打量他,真是--看不夠呢!怎麼看都不夠的美麗啊!

  如果不看他的眼睛,他的五官極其賞心悅目,濃黑的眉微微向上揚起,干淨得像是用筆畫上去的;唇角堅毅唇線分明,難怪做什麼事情都那般堅定;長而柔亮的黑發隨意束在腦後,在水銀燈下流淌出緞子般的質感……如此冷魅,又如此陽剛,難怪自他到殷達學院以來,引得無數師生仰慕崇拜。默未傾,雖名未傾,卻實已傾倒了整所學校。

  可惜這家夥實在太酷了,他的眼睛,他的氣質,都散發著拒人千裡的疏離,以至於校園裡迷他的人無數,卻很少有敢靠近他的。

  默未傾取過一旁的毛巾把手擦干,說道:“就這樣吧,第一階段OVER。我們休息一下,兩天後繼續。”

  只有兩天的休息時間嗎?真命苦啊……

  助手關上燈,過去拉開厚實的窗簾,陽光頓時照了進來,映得整個實驗室一片亮堂。

  默未傾有個令人覺得非常糟糕的癖好:在做實驗時他堅決不要一絲自然光,這次就是,長達七天七夜的實驗,白熾燈光簡直刺得眼睛都快要瞎掉,他還是不肯拉窗簾。

  而且,有時候明明看他是在全神貫注地做實驗,但一轉眼間,他的臉就變得很迷離恍惚,第一次助手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再看,真的發現他在發呆。

  助手在腦海裡把此事反復想了好幾遍,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別人--素有殷達NO。1天才之稱的默未傾其實在做實驗時會走神,而且就這樣分了心,結果還老是讓他成功,沒天理啊沒天理!

  助手望著樓下的校園,歎了口氣說:“今天9號,我們錯過新生入學典禮了。”

  “這對你來說很重要?”默未傾慢條斯理地脫去無菌衣,走向牆角的沙發。

  “沒有,我只是好奇今年伯爵會送怎樣的一個學生來。”助手轉過頭,沖他眨了眨眼睛,“五年了,殷達學院的風光為你一人所占,我很想看看,什麼時候可以出現第二個奇跡。”

  默未傾在沙發上舒展開肢體,淡淡地回答道:“我不是奇跡。”

  “那你是什麼?”

  “你知道病歷上胸12腰1椎骨折脊髓損傷、脊椎血管破裂造成血液運行障礙,導致脊椎壞死半身癱瘓的完全康復率是多少嗎?”他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問了他一個如此高難度的問題。

  助手只好搖了搖頭。

  “是0。6%。”默未傾的眼睛深黑如井,偏偏又閃動著奇異的光芒,這使他在邪美的氣質上又憑添了幾分魅惑,“而我,就是那個致力於把它變成60%,創造奇跡的人。”

  助手頓時怔住,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來,豎起拇指說:“了不起,這個理想實在是太偉大了!”

  偉大?默未傾輕輕一笑,卻沒有解釋。

  這個理想與偉不偉大從來沒有干系,它只是,只是一樁心結,結住了他的快樂,若不能解開,他這一生都不能獲得幸福。

  永遠記得那一雙眼睛,剔透、純黑,沒有一絲雜色,沒有溫度,也沒有感情。

  他被塵封在那雙眼睛所折幻出的鏡子世界裡,無論看向哪個方向,都只能看見自己的影子,怎麼也逃不出去。

  不能幸福了嗎?默未傾?心自問,一顆心忽然變得很沈--十年了,他好像真的沒有感受過快樂。

  那是一次詛咒,美杜莎用她的眼睛詛咒了他,他已被石化。

  一記漂亮的過人傳球,再度將球掌握手中,雙腿並攏腕上用力--籃球滑出一道優美之極的弧線,落在籃圈之上,滾動幾下,“啪”地入網。

  簡蘭達轉身拿起椅子上的毛巾擦汗,一瓶冰鎮礦泉水及時遞到他面前,“真是漂亮,你的三分球果然永遠不會令人失望!”

  他微微一笑,接過水來喝了幾口。一道人影從籃球場外緩緩走過,簡蘭達轉頭,很專注地望著那人,目光變得悠遠而沈靜。

  瘦小的身軀永遠半佝?著,像負荷不了任何重量,枯黃的齊耳短發,呈現出極度的營養不良,一張臉蒼白得找不出健康顏色,只有睫毛又密又長,輕輕低垂,讓人無法看到她的眼睛。

  她總是左腳先邁一步,然後右腳再慢慢地拖過去,行走得緩慢而?跚。

  這是簡蘭達第二次看見她。

  遞水給他的米索湊過來搭住他的肩,隨他的視線看過去,見到那個女孩,微微一怔,“咦,那個不是……”細長雙眼眯了一下,還是想不起她的名字,“真沒想到Werran伯爵今年會送來這麼一個古怪又殘疾的小姑娘,你說他會不會是從東南亞哪個貧民窟裡把她挖出來的?”

  簡蘭達望著她,輕輕評價:“很模糊的一張臉,卻莫名地令人難忘。”

  “雖然說人不可貌相,但是……你有沒有聽說她的第一堂藥劑課就出了個大洋相?”不能怪他多舌,這件事已經傳遍了校園。人人覺得不可思議--她可是伯爵送來的人啊!伯爵啊!

  神秘富有的Werran伯爵在他的私人島嶼美杜莎島上,建造了一所全封閉式的古怪學校,取名殷達學院。在這所學校裡,學生們除了接受正規教育外,還可以學習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課程,比如:如何跟動物說話,如何配制毒藥,如何設計巧妙復雜的機關……種種課程使得殷達學院聲名顯赫,每每到招生時節,入學申請書如雪片般飛來,但殷達學院招生標準卻異常嚴格,每年僅招收50名學生。

  伯爵本人每年也會送一個他親自從世界各地挑選出來的孩子入學,而這些孩子都不負厚望地成為所有人裡最出色的,尤其是五年前他送來的默未傾,是個智商高達二百的理科天才,不過他入學後,似乎只對醫學研究比較感興趣,令得其他學系的教授們好生失望。

  就這樣過去了六年,今年第七年,伯爵那邊遲遲沒有動靜,正當人們紛紛猜測著也許今年伯爵會打破這個慣例時,新生入學典禮後的第四天,加長型凱迪拉克在校門口的出現標志著幸運兒終於??來遲。

  身穿白色制服的司機訓練有素地打開車門,從車裡出來的人卻讓在場屏息相待的人多多少少有點失望。

  很平凡的一個小姑娘,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一副發育不良的樣子,屬於那種丟到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類型。當威格教授領她去辦公室時,人們又吃驚地發現這個其貌不揚的少女居然是個跛子。她的左腳先邁一步,右腳跟著慢慢拖過去,再加上一直佝?著身子,走路的姿勢便顯得說不出的怪異。

  真的出乎意料,因為伯爵以往送來的六個孩子不但學業拔尖,外表也都相當出色,尤其是簡蘭達,一頭金發,蔚藍色的眼睛純粹有如最最明淨的天空,修長的身軀穿起校服來愣是比別人多出幾分優雅,更別提那教養到家的好脾氣,使他不但穩居學生自治會會長的寶座連續六年,也擊敗默未傾贏得了“殷達第一美少年”的稱譽。

  但是伯爵的眼光一向很高,他會送這麼一個人來,表示這個少女必定有過人之處。她的外表雖然平淡無奇又身有殘疾,但在學業上沒準有驚人之處,每個人對此都深信不疑,並拭目以待。

  然而第一堂藥劑課,大家的期望就被破滅了。

  “?”的一聲爆炸聲後,白色煙霧騰騰升起,在場的學生們嚇了一跳,紛紛轉頭,發現始作俑者正是那個今年伯爵親自挑選入學的少女。

  她木然地站在實驗台前,桌上的配液鍋已經完全碎裂,褐色液體流得到處都是。漢斯教授連忙走過去用滅菌器將白煙熄滅,一臉震驚地看著她--這是個小小的配制咳嗽糖漿實驗,操作過程極其簡單,基本上不應該發生意外才對,怎麼她……

  漢斯教授彎下腰,柔聲問道:“你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她低著頭,過了好半天,才搖了一下。漢斯教授怕再問下去令她難堪,便回到講台上說:“好了親愛的同學們,今天就到這,下課吧。”

  學生們陸續走出教室,開始紛紛交頭接耳,怎麼她連這麼個小實驗都做不好呢?看她悶聲不響呆呆的,完全不像很聰明的樣子。伯爵怎麼會挑上這麼一個人?

  伯爵怎麼會挑上這麼一個人?事實上,這也正是簡蘭達非常想知道的,因為他比旁人知道更多有關於她的事情。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威格教授的辦公室,敲門進去,意外地發現一個少女正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填表格,每寫一個字,都要想很久。

  威格教授見到他,很高興地說:“來得正好,我知道今年新生檔案還差最後一份,馬上就可以給你。”

  殷達學院的管理模式是非常與眾不同的:Werran伯爵承擔所有的費用,因此學生們來這裡上學不需要交錢,他們也沒有任何可以花錢的途徑,這樣一來,因貧富而孳生的等級差異就被消除,從而最大可能地提供了學生與學生之間的平等。

  學生們自由選擇自己喜歡的課程,教授負責傳授知識,幫助他們鑽研問題,但不參與管理。百分之九十的管理權落在學生自治會手中,學生自治會負責分配宿捨、開展業余活動和調解學生之間的糾紛。剩下百分之十的權利就掌握在威格教授手中,當某位學生的品行實在惡劣,由自治會提議,經由他批準後予以開除。可惜六年來,他都沒能行使該權利一次。

  這次就是因為伯爵比預計的晚了一周才把人送來,使得新生檔案少了一份,所以簡蘭達來找威格教授,正好碰見那位漏網之魚在填表。

  “坐吧,想喝點什麼?咖啡,茶,還是……”

  “謝謝教授,我要一杯綠茶。”

  威格教授轉身泡茶去了,簡蘭達坐到對面的沙發上,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可以把她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晰。

  雖然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但是他發現這個小姑娘很干淨,有雙非常漂亮的手,尤其是手上的指甲,泛著粉紅色的天然光澤,修剪得整整齊齊。

  似乎感覺到他在打量她,她寫字的速度有所加快,但沒寫幾行又停住,嘴唇緊抿著,顯得有些猶豫。

  簡蘭達誤會了她的反應,連忙說:“哦,你不用急,慢慢寫吧。”

  她聽到這話後放下筆,將表格慢慢地推了過來。

  難道她填好了?簡蘭達拿起表單,看到上面所填的內容時,怔了一下。

  “你十六歲?”她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居然已經十六歲了!

  再看下去,又是一驚,父親欄空著沒寫,母親欄填了一個“殪”字。

  她是個孤兒嗎?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簡蘭達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她垂著頭,只是很安靜,並沒有悲傷難過的樣子。

  目光重新落到表單上,這下可是重重一震,幾乎跳起來,他抬起頭極其不可思議地望著她,甚至無法顧及那樣的目光是不是會太唐突,直到威格教授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茶好了,簡。”

  簡蘭達慢慢地站起,轉身端過那杯綠茶,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謝謝教授。”

  在走出辦公室時他覺得心裡沈甸甸的,抬頭看天,天空也不像往日那般賞心悅目了。

  這個世界其實真的很不公平,有人四肢康健父母雙全,而有人卻什麼都沒有。

  這個少女是個孤兒,右腿殘疾,而且--

  她還是個啞巴。

  ……

  目光所及處,那個小姑娘拐了個彎,慢慢地消失在教學樓那頭。

  米索皺著眉苦苦思索,“奇怪,怎麼死也記不起來呢?威格教授明明介紹過她的名字的……”

  “程沈。”簡蘭達笑了一笑,說,“她叫程沈。”

  簡手指在門上輕叩兩下,然後推門而入,“嗨,我有沒有打攪到你?”

  實驗室裡,助手已經先行離開,只剩下默未傾一人半躺在沙發上閱讀資料,聽得聲音抬起頭來,“如果你早來十分?,我會直接把你踢出去。”

  “我看見窗簾拉開了,就知道你的實驗已經完成,所以才敢上來。”簡蘭達微微一笑,“今天晚上慶祝一下?”

  “實驗不是很順利,不認為值得慶祝。”

  “那麼,這個呢?”簡蘭達揚了揚手中的藍色信箋。

  “是什麼?”

  “在拆開信箋前先回答我公事上的一個問題:今年的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有沒有興趣參加?”

  默未傾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顯然不感興趣。

  “看來我們學校又將少一個獎杯。”

  “殷達還沒淪落到需要這種虛榮來點綴的地步吧?”默未傾淡淡地說,“知道丘成桐教授是怎麼評價這種比賽的嗎?”

  “知道,這位國際知名的數學幾何權威說它不是一項好的測試,對參賽者個人將來的學術研究發展也沒有益處。”

  “既然這樣,我為什麼還要參加?”

  “好吧。”其實來前就沒抱多大希望,自從他誘拐他參加過一次那類比賽後,他回來後就發誓再也不參加那種無聊的活動。看來,在這家夥眼裡,只有醫學研究才有意義,“喏,給你。恭喜你如願以償。”

  默未傾接過信箋,信箋右下方用銀色花體印著“Miamigroject”(注*1),他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NIH?”

  “Yes。你將是有史以來參加該研討會的最年輕的成員。”

  默未傾拆開信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神情有著難得一見的興奮,“終於來了。”

  “我對你為人類健康而獻身的義舉非常敬仰,但是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動機和原因促使你走上此道?”

  這回默未傾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了。簡蘭達只好聳了聳肩,承認自己選錯了話題。正在這時,一人在外面重重敲門,大叫道:“可以進去嗎?”

  “是米索。”

  “我知道,除了他外還有誰敢這樣敲我實驗室的門。”

  門開了,進來的果然是米索,一進門就沖著簡蘭達喊:“我就知道你這家夥躲在這,快,威格教授讓你馬上去見他。”

  “今天晚上一起吃飯?”簡蘭達還念念不忘此事,“收到NIH的邀請函,這總是十足十的好事吧?”

  默未傾站起來拿外套,“好吧。一起下樓。”

  三人鎖好實驗室的門,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一個人慢慢地從樓下走上來。

  程沈。

  簡蘭達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只見她手裡抱著很厚一?資料,手肘用力搭住扶手,左腳先踩上一格,再借用手臂的力氣帶動身體上移,走得非常非常辛苦。

  他連忙跑下去說:“讓我幫你吧。”

  她沒理他,繼續一步一挪地往上走,簡蘭達向她伸出手去,反而被她一把推開。

  他頓時有些?尬,“對不起,我只是想幫忙,沒別的意思。”

  默未傾皺了皺眉,“她是誰?”

  “伯爵今年送來的學生。”米索擠眉弄眼,小聲說,“我發現簡對這位少女有著明顯有別於其他美眉的注意,因為每次看見她他都跟失了魂似的盯著人家瞧。”

  默未傾勾勾唇角,不置可否。簡是那種善良單純到透明的男孩子,看見人家有困難,就會什麼也不想地上前幫,卻完全沒顧慮到這種身有殘疾的人往往自尊心最強,他一番好意幫忙,沒準在她看來反而是種嘲笑。典型的好心做壞事。

  十一級的台階,那少女走了足足三分?。到達樓梯口時,米索和默未傾都自覺地將身子側開讓出路來。

  誰知她忽然腳下一個踉?,身子不穩重重向後栽倒。離她最近的默未傾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她,感覺自己像抱住了一堆骨頭。

  於是她手裡的那?資料就跟雪片似的四下飛散,悠悠揚揚地灑滿了整個樓梯間。

  身旁的兩人被這一幕嚇得驚魂未定,簡蘭達叫道:“你沒事吧?我……幫你撿!”米索也跟著去幫忙。

  默未傾放穩她,也不好袖手旁觀,便蹲下身將附近的幾張資料撿起來,眼睛向上面掃了一眼,是剛打印出來的1993年華盛頓日報摘要,墨漬未干。

  奇怪,這個新生打印這個干什麼?當下忍不住抬頭朝她看去,正逢她也轉過身來撿一張紙,小小的鼻子慘白的一張臉,剛才緊急狀況中不曾看清,竟是如此似曾相識的模樣!

  知道他在盯著她看,纖細的手指抓著那?資料,指關節握緊又松開,低垂著的睫毛不停地顫抖,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層陰影。

  她好像很局促不安。

  默未傾懶得去猜其中的含義,放下紙張正想站起來時,她突然抬起頭,真的是非常非常突然地抬起頭,讓他毫無預兆地對上一雙剔透如水晶般的眼眸,這一瞬間--

  ?那千年!

  渾身如被電擊,默未傾直直地盯著那雙眼睛,一些零碎的畫面電光石火般從腦中飛過,企圖拼湊出關於某段過往的殘存回憶,然而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像一把?刀,慢慢消磨著他的大腦,一股痛意浸遍全身。

  就是這雙眼睛!

  他就算會忘記其他一切,也忘不掉這雙眼睛!

  他自己也有雙奇特的眼睛,他清楚每個人在面對他的眼睛時都會感到莫大的壓力,他是冷漠高傲的天之子,站在顛峰之上俯瞰眾生,眾生不敢回視,只能膜拜。

  而她的眼睛,比他更黑,比他更冷,比他更加詭異。她是丑陋的美杜莎女巫,閉著眼睛時看起來毫無殺傷力,但一睜開眼,人們瞬間石化。

  “是你……是你!”那麼多年來,日日夜夜想著這雙眼睛,想著這雙眼睛的主人,每想起一次,便痛一次,十年前的那個場景歷歷在目,絲毫不曾忘記。總以為自己已經有了十足的準備,已經能夠承受住再見她時的任何情況,卻沒想到真的相見時,她的眉眼她的頭發她的蒼白她的瘦弱,一一刺痛他的眼睛,痛得他根本說不出話來。

  是她……真的是她……她這個樣子,她這個樣子……

  默未傾的眼中忽然升起了一層霧色,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之前,心已先殘損得支離破碎。

  如果十年前的那件事是道詛咒,那麼十年後的這次重逢就是懲罰,殘酷之極地提醒他曾經犯下了怎樣的錯誤。

  “全部OK了!”簡蘭達的聲音及時救了他。

  程沈終於再度斂起她的眼睛,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轉向簡蘭達。

  “你要拿到哪去?”簡蘭達剛想說讓我來幫你拿吧,程沈就已從他手中搶過了那?資料,飛快向某個實驗室走去。

  因為走得很快,她右腿的殘疾就更加明顯,肩膀隨著步子一高一低地擺動,從後面看上去姿勢丑陋到讓人心疼。

  這回連米索也開始歎氣,“真可憐。”

  簡蘭達說:“我很想幫助她。”

  “可是人家不要你幫。”米索殘酷地指出這個事實。

  簡蘭達微笑,“要消除她對人的戒心的確不容易,但我相信持之以恆,一定可以做到的。”

  “是是,再造耶?,你能不能感化這個小妹妹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再不走,肯定要被威格教授責怪。”

  簡蘭達這才想起教授還在等他,連忙朝樓梯走去,走到一半發現默未傾沒有跟上來,轉頭看見他依舊蹲在地上,“默,你怎麼了?”

  默未傾低著頭,過了許久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整張臉白得跟水漂過似的。這是米索和簡蘭達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麼無神且虛弱的表情,不禁都呆了一下。

  “默,你不舒服嗎?”

  默未傾揉了揉臉,揉去疲憊與……驚悸,“沒事。我們走吧。”再轉過身,他又是那個永遠冷靜得不沾絲毫情緒的默未傾,超脫年紀聰明得沒人能讀懂他的默未傾。他還可以是他,只須他--

  忘記那雙眼睛,忘記那件事情。

  然而,怎麼可能忘記啊?怎麼可能!

  那是一個結,已經融化進了他的血液,與他的生命息息相關,永遠不能再幸福。

  不能再幸福了……

  尤其是,再看見她,再看見這個樣子的她……

  默未傾神思恍惚地走著,覺得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每走一步都分外沈重。

  (注解1:Miamigroject,邁阿密大學,美國最具規模和歷史的脊髓損傷研究中心)
引言 使用道具
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36:59


  女神說:“珀耳修斯,不要看她的眼睛。”

  珀耳修斯回答:“是,女神。”

  魔力成了一把利刃,珀耳修斯借助盾的折光看到她。那個女子,蒼白的臉,無色的唇,蛇發在風中亂舞,莫非她已知自己必然死亡,所以才會周遭充盈著絕望?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她會變成飛馬,帶你去尋找生命中的姑娘,然後權勢、富貴以及神??\?都會蜂湧而來,只需你,殺了她。

  三人剛走出大樓,就見威格教授自另一條路匆匆而來,看見他們時揮了揮手說:“來得正好,跟我一起去校門口吧。”

  “教授,您找我什麼事?”

  “有點出乎意料,伯爵又送了一名學生過來。”

  這個消息倒真是令人驚訝,米索和簡蘭達互相對視一眼,跟著教授一同朝校門口走去。

  遠遠的鍛鐵雕花大門已經拉開,加長型凱迪拉克房車的再次出現讓正好在場的幾個學生目瞪口呆,怎麼回事?

  威格教授快走幾步,司機下車打開車門,一雙白色小皮靴先伸出來,以無比優雅的姿勢落地,靴上一雙腿瑩白如玉。

  米索的眼睛亮了起來,忍不住吹記口哨:“啊哦,美女哦!”

  從車裡盈盈走出來的少女,有著貓一樣碧綠色的靈動眼睛,嘴唇豐艷,雙頰紅潤,栗色的波浪長發,非常健康,也非常漂亮。

  這才像是伯爵挑中的人嘛,光是外表上已經先聲奪人,更何況她看起來就是一副很聰明的樣子,簡直是那個什麼程沈的對照版。

  “威格教授嗎?”全不似其他新生剛來時那麼怕生,少女笑吟吟地上前握住威格教授的手,“您好,我是露莎碧。”“歡迎你。”

  禮節性地握手後,露莎碧轉向簡蘭達三人,突然撲過來一把抱住默未傾,雀躍道:“瞧瞧,我看見誰了!默未傾,哦,我親愛的哥哥,好久不見了!”

  她居然是默未傾的妹妹?!

  眾人露出好奇之色,尤其是簡蘭達和米索,再看向露莎碧的目光中便帶了許多猜測。他們是知道默的身世的,他是個孤兒,從小被Werran伯爵收養,而這個少女叫他哥哥,莫非她是……伯爵的女兒?

  默未傾推開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復雜。

  “這裡的宿捨蠻不錯嘛,比我想象得好。”露莎碧拍拍床上的枕頭,又試了一下床的彈力,滿意地點了點頭。再走過去推開窗子,深吸口氣,“這的空氣質量就是好,哪像倫敦,一年四季都又陰又濕……”

  默未傾雙手插兜靠在門上,自他領她到這裡後就沒說過一句話。露莎碧將能看的全部看了,實在看無可看,才回頭看向他,挑了挑眉毛,“為什麼這麼安靜?”

  “你怎麼會來這裡?”

  “在倫敦待不下去了,逃這來避避難。聽說這裡的功課很有趣,所以來看看,啊,你說這有沒有教學生怎麼穿衣打扮展現最大個人魅力的課程?”

  默未傾冷嘲:“你還用得著學這個?”

  “我沒說要學啊。”露莎碧聳聳肩,“我的意思是如果沒有的話,我來開一科,我當老師,你看這主意怎麼樣?”

  “回你的倫敦守你的芭比娃娃去,這裡不適合你。”

  “不要這麼凶嘛,我親愛的哥哥,我們怎麼說也是兄妹,雖然沒什麼血緣關系,但自小一起長大,感情可不生分。這麼久沒見面,你應該歡迎我才對。”

  “如果你知道還有一個人也在這的話,你就笑不出來了。”

  “誰?大魔王?”露莎碧眨眨眼睛,依舊笑嘻嘻的。

  默未傾沈默許久,才輕輕吐出一個詞:“Medusa。”

  貓般慵懶的眼睛頓時睜大,露莎碧驚道:“你再說一遍!”

  “她在這裡。我剛才見過她。”

  “爹地瘋了!他怎麼可以把她也送到這來?”

  “你可以來她為什麼不可以?”

  露莎碧一怔,有些無措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喃喃道:“上帝……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是我最不想看見的,那就是她……現在怎麼辦?”

  “回倫敦抱你的芭比娃娃。”默未傾還是這個提議。

  “喂!”露莎碧瞪大了眼睛,“當初那件事你也有責任的,怎麼現在說得好像只是我一個人的錯?你為什麼不走?”默未傾瞥了她一眼,懶得回答,轉身就想走。露莎碧連忙拉住他,吞吞吐吐地問道:“呃……我想知道……那個……她現在是什麼樣子?”

  “這個校園很小,你絕對有機會碰見她。”默未傾淡淡地拋下這句話,打開門走了出去。

  “喂,默哥哥!”露莎碧追出去,只來得及看見一個背影。

  這麼多年了,原以為天南地北再也沒有交集的時候了,誰會想到她竟然也在這所學校裡。爹地在搞什麼鬼?明知道Medusa在這裡也不告訴她,難怪她說要到殷達來時他答應得那麼爽快,原來有陰謀!

  發狂,真不想再看見她啊……十年前她已經把她的生活弄得一團糟糕了,還搞出那麼大一件事來,不知道十年後又會怎麼樣。總之她是她命裡的克星,遇見她,準沒好事!

  露莎碧呻吟了一聲,頹然撲倒在床上。

  “洛比,今天過得好嗎?”簡蘭達打開木柵欄,朝裡面的一只小狗招了招手,那只小狗頓時撲到了他身上,不停地搖著尾巴,樣子親熱極了。

  不知道為什麼,對動物他有著比對人類更大的愛心,因此他也成了殷達惟一一個堅持學了六年動物語言課還沒有半途而廢的學生。

  一個又高又壯、留著大胡子的男人抱著只蜥蜴走出來,微笑著說:“它又能吃又能睡,還有你天天來陪它玩,能不好嗎?”

  簡蘭達望著他懷中的蜥蜴說:“魯伊怎麼了?”

  “這裡的氣候太冷了,它不能適應,我正想著是不是應該讓人把它帶回去放生了。”

  “也好,反正它的病已經治好了,不該讓它遠離家鄉。”簡蘭達將身後的藥箱放到地上,一手抱著那只叫洛比的小狗,一手從箱子裡取出瓶藥水來。

  “那是什麼?”

  “是薰衣草汁,可以減弱疼痛。小家夥昨天從台階上跳下來又扭到了後腿,所以今天特地問教授要了一些來。”

  “難怪它昨天晚上嗚咽了一夜。”大胡子蹲下身幫忙。

  簡蘭達抬起頭,忽然問道:“凱恩先生,你會離開這裡嗎?”

  “如果再只有你一個學生上我的動物語言課,我想我很可能要卷鋪蓋回家了。”大胡子凱恩沖他眨眨眼睛,目光看向他身後,笑意更濃,“不過幸好,雖然只有你一個學生,但是因你而踏足此地的人倒真不少。”

  簡蘭達回頭,看見一個少女抱著畫板站在柵欄外。順直的黑發,文靜秀氣的臉,然而並不認識。

  少女向他鞠了九十度的大躬,“您好,簡學長,我是今年的新生,我叫美夕子。”

  “你好。”原來是日本伊賀家族的千金,據說她七歲時就能臨摹蒙那麗莎,一時風頭強健無人能及。來到殷達學院的果然都不是普通人。

  “學長,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答應我。”

  “請說。”

  “我能邀請學長做我的模特嗎?第一眼看見學長就覺得學長的五官線條非常柔美,不知道畫出來後又是什麼樣的感覺。不會耽誤你很長時間,每天只要一個小時就夠了,大概一周時間就可以畫完。”

  每天一個小時還說不耽誤?簡蘭達的微笑噙在嘴邊,但眼睛裡已經露出了為難之色。

  美夕子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洛比,“其實我是想以人與動物為主題畫幅畫,希望學長能和這只小狗一起來當我的模特。我知道這很麻煩,但是拜托了……”

  這下正是投其所好,簡蘭達便不再反對,“好啊,那什麼時候?”

  “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7點到8點,可以嗎?”

  “好。”

  “那麼晚上見了,謝謝你,學長。”美夕子抱著畫板心滿意足地離去。

  簡蘭達轉回來,發現凱恩笑眯眯地看著他。

  “這麼拙劣的約會手法,你不要告訴我你沒看出來。”

  簡蘭達先是一愣,繼而微笑,“我不喜歡探究別人某種舉動背後是否另有含義,能夠幫助她畫出一幅那樣的畫,就已經覺得很高興。”

  “可是春天已經來了。”凱恩吹了記口哨,抱著蜥蜴回溫室。

  簡蘭達聽出了他話中的含義,臉有點紅。懷中的洛比忽然在這時掙扎起來,打翻了薰衣草汁,朝遠處的大湖跑了過去,怎麼叫都叫不回來,他只好追上去防止它再度受傷。

  湖邊栽植著半人高的灌木叢,洛比到那就不見了,簡蘭達繞了好大一個圈才繞到灌木前面,意外地發現程沈竟然也在!

  她抱膝坐在湖邊,好像已經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洛比正圍著她打轉,殷勤地搖尾巴。

  “洛比,過來!”他叫不回小狗,只好抱歉地朝她笑笑,“對不起,希望沒有嚇到你。”

  洛比是怎麼了?它平時很怕陌生人的,這會兒卻死抱著程沈的腿不放,看樣子是想得到她的愛撫,可惜它找錯了對象,程沈坐著一動不動,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湖面。

  “洛比,不要打攪這位姐姐,快下來。”簡蘭達把它從她身上抱了下來,洛比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小小的身子扭來扭去,一副很不甘願的樣子。

  “它喜歡你。”簡蘭達高興地說,“真令人驚訝,它從不主動喜歡別人。”

  程沈這才回頭看了洛比一眼,小小的臉上沒有表情,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簡蘭達從兜裡取出手帕幫它把後腿的傷患處包起來,邊包邊輕聲責備:“你呀,老是這麼調皮弄傷自己,你上次爬到閣樓裡摔下來,後腿已經傷過一次了,多虧凱恩教授和默一起動手術治好了你,怎麼還學不乖?”

  程沈在聽見默這個字眼時,臉上有一瞬間的失神,然而簡蘭達垂著頭,沒有看見。

  包扎好,簡蘭達抱著洛比想走,卻又忍不住回頭關心她:“很晚了,這裡風大,再坐下去你會著涼的。”

  等了一會,見她還是不動,不知道為什麼,也在草地上坐了下來。

  “如果我打攪到你,你不需要客氣,可以趕我走。”他轉頭這樣告訴程沈,然而程沈坐著不動,似乎並不排斥他的存在。於是就很心安理得地躺下,洛比在兩人之間跑來跑去,時不時地吠幾聲。

  黃昏的余輝映在湖面上,泛起粼粼金光,美杜莎島的九月,舒適宜人。這樣的晚霞,這樣的微風裡,整個世界都好像變遙遠了。

  “我剛來到殷達時,心裡一片茫然,不知道將面對什麼,也不知道是否能夠適應。我是殷達的第一屆學生,感覺自己更像是個實驗品,如果這種新教育方式成功了,那是皆大歡喜,但如果失敗了,我們這批人以後的命運會如何,誰也不知道。”簡蘭達雙手托著後腦勺仰望天空,聲音和風一樣輕柔,“不過,我真的是個幸運兒,事實證明這種教育體制和管理模式非常適合我。我很感謝Werran伯爵,他給了我一個理想化的天堂。”

  程沈聽到這裡,長長的睫毛起了一陣波動,這次他總算察覺到,連忙坐了起來,“對不起,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程沈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間,像有道流星劃過她的瞳仁,璀璨得不可思議,使他心中?然一涼,在他還沒意識到那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前,她已站起來轉身離開。

  簡蘭達連忙抱著洛比追上她,幸好她腳有殘疾根本走不快,只是這樣激烈的行走姿勢很是讓人萌生幾分心疼。

  “如果我說錯什麼令你不高興,我向你道歉,但是請不要這樣傷害自己,你走得這麼快,會摔倒的。”

  像是特地為了印證他這句話似的,程沈腳下一踉?,整個人向前跌倒,他連忙伸手扶她,夾在兩人之間的洛比痛得叫了起來。

  簡蘭達松開手,“你……沒事吧?”

  程沈搖了搖頭。

  他剛松口氣,哪知下一刻她突然撲入他懷中,緊緊抓住了他的領子。

  身體因這突如其來的碰觸而完全僵住,血液仿佛一下子沸騰了起來,然而在這樣的驚悸不能自控中卻又能非常清楚地感覺到她在不停地發抖,顯得很害怕,很不安。

  於是他沒有推開她,反而順著姿勢輕輕擁住她,她的手和身體冰涼冰涼。

  “你怎麼了?你好像很害怕……”

  她往他懷中縮了縮,十二三歲般的身子,個頭只到他的胸口,一種憐惜就那樣脈脈地溢開--這麼瘦小的孩子,這麼無助的樣子,她在害怕什麼呢?究竟有什麼事情讓她覺得如此恐懼呢?

  真奇怪啊……

  半月形的細菌們開始互相吞噬,一時間,碧色液體成了戰場,如果沒有顯微鏡的幫助,誰能想得到,在這樣靜?的微不足道的世界裡,竟也有這樣一場劇烈殘忍的殺戮?

  默未傾握鏡片的手,忽然起了一陣輕顫,仿佛又看見那雙眼睛在他面前晃動,以一種完全冷然的姿態擴散開去。

  “你毀了我……”紅唇張張合合間,如箭將他的靈魂和身體都穿了個精透,“是你毀了我……你毀了我,默未傾……”

  他發出一聲呻吟,整個人向右摔倒,帶得一旁的燒杯滴管紛紛砸落,?啷之聲不絕。

  實驗室的門被人撞開,聽聞聲響急急趕來的助手看見抱頭坐在地上的默未傾時大吃一驚,連忙上前扶他,“默,你怎麼了?”

  地上,碎玻璃片撒了一地,在白熾燈下折射出點點磷光,如往事紛紛在腦海中閃爍。默未傾望著那些碎片,難掩狼狽,“我沒事。”

  “還說沒事,你的臉色太可怕了!是不是太累的緣故?不是說兩天後再繼續下個培植階段的嗎,怎麼這就急急開始了?”助手將他扶往沙發,遞給他一杯水。

  “我只是想快點……”

  “欲速則不達,你以前不是一直這樣告誡我的嗎?”

  默未傾捂住了臉,低聲喃喃道:“你不知道,你不會知道……”

  助手翻了個白眼,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不過,真是很少見他這個樣子,像遭受什麼巨大的打擊一般,整個人顯得失魂落魄的,疲軟無依。難道實驗出什麼變故了?一念至此,連忙跑到實驗台上看,還好還好,一切照希望的方向進展著,並無變故。那他這是怎麼回事?

  “你太累了,回宿捨好好休息一下吧。”助手勸他,而他居然順從地點了點頭,站起來,脫了消毒衣和無菌手套,動作還是有些僵硬。

  夠了,他受她的影響而情緒不寧,已經夠了!不能再這樣下去,否則結局只會是毀滅。

  默未傾揉著眉頭走出實驗室,看見男生宿捨的二樓某房間亮著燈,想了想,便走了過去。

  敲敲205的房門,來開門的居然是米索,他愣了一下,“你怎麼會在簡房間裡?他呢?”

  “某人約會去了。”米索笑得好生賊兮兮,“我正等著逮這個放我們鴿子的家夥呢。”

  “鴿子?”

  米索大叫起來:“老天,不會連你也忘了吧?不是說晚上一起吃飯為你慶祝的嗎?”

  暈,他是真給忘了。默未傾靠坐到沙發上,幸好,還有簡墊背。

  “他和誰約會?”這可是件稀罕事,這個空頂著殷達第一美少年的名號,卻實際上純潔得不能再純潔,感情生活一片空白的簡也學會戀愛了?

  “說起那位可就大名鼎鼎,美夕子,對這名字有印象嗎?”

  “日本畫壇女神童?”

  “丁冬,答對了。”米索彈了記手指,表情很羨慕。

  說曹操,曹操到,簡蘭達開門走了進來,見到兩人在他房裡也是一愣。

  “什麼事?”

  “什麼事?你說呢?”

  簡蘭達轉向默未傾,“默,你怎麼會在我房間裡?”

  米索一副“你看我沒說錯吧”的樣子,歎了口氣,“某人重色輕友,放我們鴿子。”

  簡蘭達一拍腦袋,想起答應美夕子當她的模特的事情,“糟了!現在幾點?”看向書桌上的鬧?,時針已經指向七點四十。

  “不用看了,學生餐廳已經鎖門了。”默未傾淡淡地說。

  米索坐到他身邊的沙發扶手上,?起二郎腿悠哉悠哉道:“這件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你為了陪那個什麼美夕子的美眉,居然放好朋友們的鴿子,要不是我聰明去問凱恩你的行蹤,還不知道你約會去了呢!你自己說吧,怎麼罰?”“在懲罰之前能不能先給我十五分?時間?”

  “干嗎?”

  “我要去跟美夕子解釋一下,我有點事耽擱了,並沒有去她的畫室。”簡蘭達說著匆匆打開門走了出去。

  米索一臉驚訝地看看默未傾,“他說什麼?我是不是聽錯了?他剛才沒和美夕子在一起?那他去哪了?”

  “我怎麼知道?”默未傾站起身,雙手插兜走出去。

  米索連忙跟上前,“等等我!”

  兩人走下樓梯時正好看見簡蘭達站在宿捨大樓門口和兩個綠衣少女說話,不知道在說什麼,但見其中一個長發少女滿臉欣喜之色,雙頰微微泛紅。

  米索碰碰默未傾的胳膊,小聲打趣:“這家夥真是受女孩子歡迎。”

  默未傾放慢了腳步,剛走到簡蘭達面前,就聽到那短發少女說:“好的,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們,走了,學長再見。”說完拉著長發少女飛也似的跑了。

  “說什麼呢?那兩個好像是殷達出了名的姐妹花,姐姐叫水晶,妹妹叫珍珠,對不對?”

  簡蘭達笑笑,“你對女孩子的記憶……好像從來不會出錯。”停了一下,又說:“水晶的生日快到了,她們想借用學校的場地開個小型派對,所以來征求我的意見。我已經答應了。”

  米索托著下巴裝模作樣地沈吟道:“其實我經常懷疑一個像你這樣喜歡跟動物打交道的人為什麼對權勢有著這樣的熱衷之心,當了六年的學生自治會會長還不肯下台,現在我總算有點明白了,原來這方便你泡妞……”

  話沒說完,簡蘭達已在他頭上重重敲了一記,笑罵道:“不要胡說八道。”

  “好了好了,不鬧了,不耽誤你去找美夕子美眉道歉。”一句話提醒了簡蘭達,被那對姐妹一耽擱,又去了十分?時間。他正想走時,默未傾忽然說:“我看不用了。”

  米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巴一歪,“是呦,人家主動找上門來了。???,你慘了!”

  果然,遠遠的綠陰小道上站著一個人,正是美夕子。也不知道她在那站多久了,簡蘭達更是覺得愧疚,連忙跑了過去,“對不起,我今天晚上……”

  美夕子打斷他說:“沒關系。”

  “可是……”

  “真的沒關系,我知道學長不是言而無信的人,既然沒有來,那必定是因為某些事情耽擱了,我沒有生氣,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她笑意盈盈,落落大方,好像真的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如此一來,簡蘭達更加不好意思,低下頭說:“對不起,我下次不會再這樣了,若真有事耽擱不能去,我也會提前通知你。對不起,害你白白等了一個小時吧?”

  美夕子嫣然說:“沒有,學長沒來的這段時間裡我正好也干了些別的事情,你真的不需要太內疚,沒事的。”

  “謝謝你。”

  “那麼,明天晚上再見?”

  “好的,明天見。”

  美夕子鞠了一大躬,才轉身離開。

  米索眼巴巴地湊了過去,“日本女性真是溫柔到家,教養好得沒話說!”

  默未傾目視著美夕子的背影,輕輕地皺眉,“她就是美夕子?”

  對於這位素來不看旁人第二眼的好朋友破天荒地問起美夕子,簡蘭達覺得很奇怪,當下答道:“是的,有什麼問題?”

  “很奇怪的女孩子,她身上有種我不喜歡的東西,不過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得了吧,這偌大的校園裡,哪個女孩子能令你有那麼一點點的喜歡了?”米索嗤鼻,“當然,你那個漂亮妹妹可能例外。”

  簡蘭達聽到這也好奇地問道:“露莎碧小姐真的是Werran伯爵的女兒嗎?”

  “是的。”默未傾伸手一邊一個搭住他和米索的肩,說,“關於她我不想再談,你們有什麼問題請自己去問她。現在,是不是該補償一下我那頓遲到了的慶功宴?”

  “餐廳關門了。”簡蘭達傻乎乎地說。

  米索咽了口口水,“這說明我們又有好吃的東西了……”

  簡蘭達的眼睛亮了起來,“默,你要親自下廚嗎?”

  “是的,我親愛的朋友。”他搭著臉上已露出垂涎之色的兩人,走向他的房間。

  一切,一切就那麼丟諸腦後吧,他不想多想。

  默未傾的房間絕對是所有學生裡最大的,因為他的東西很多。

  先不提擺得到處都是的書本,還有架子上五顏六色的瓶瓶罐罐,光是那個設備齊全的料理台已經占據了大半空間。

  想象不到吧?這位殷達NO。1天才的興趣不僅在醫學上面,還對美食很有研究。

  默未傾在料理台上洗菜切片地忙碌著時,米索開始向坐在桌子旁等吃晚飯的美少年嚴刑逼供。

  “你坦白交代,今天晚上5點到7點40分這段時間,你去哪裡了?做了些什麼?為什麼會把和我們一起吃飯,去美夕子那畫畫的這等大事都忘記了?”

  “我幫洛比止疼時,它突然跑了,我就去追。”

  “這個就不用說了,凱恩先生說你帶著洛比一去不返。”

  “洛比跑到了湖邊,我在那看見程沈,就陪她坐了一會兒。”簡蘭達老老實實地回答。

  料理台那頭切?苣的手停了一下。

  明明下定決心不再想的,為什麼偏偏還要不時地出現在他面前?

  米索頓時大感興趣,“程沈?那個可憐的跛腳小姑娘?她坐在湖邊干什麼?”

  “我不知道。可能在看風景吧,湖邊的晚霞很美麗。”

  “你一陪就陪了三個小時?”

  “我也不知道時間怎麼會過得那麼快的,我好像在那只待了一會兒。”

  米索眯起了眼睛,開始嘿嘿地笑,“詳細匯報一下,你們都談了些什麼了?”

  簡蘭達失笑,“沒有,我們沒談什麼。我只是說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很喜歡這個地方,也很感激伯爵。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站起來很激動地走了。”

  “那後來呢?”米索窮追不捨。

  “我見她走得很急,怕她摔倒,就追了上去,結果她真的摔倒了,於是我就扶穩她。”

  “扶她?”米索開始怪聲怪氣地拖長了聲音,眼睛眉毛都在賊笑,“再後來呢?”

  簡蘭達露出迷惑之色,緩緩說道:“她好像很害怕,很緊張,抱住了我,我以為她要哭了,可是她並沒有流眼淚,只是一直在發抖……”

  聽到這米索再也坐不住跳了起來,“哇哇哇哇!春天來了,春天來了!”

  “喂,不是你想的那樣!”簡蘭達連忙站起來捂住他的嘴巴,夜深人靜的,他發出這樣的噪音,鄰近的學生會抗議的。

  “不是我想的那樣,那是怎樣?她抱住你……嗯,沒想到這小姑娘看起來悶聲不響的,居然那麼大膽,其他美眉們喜歡你也只敢偷偷看你幾眼,或是找個似模似樣的借口來接近你,她倒好,干脆了事,一把抱住……喂,你那會兒是不是傻掉了?”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簡蘭達耐心地解釋,“我感覺得出來她對我根本沒有那種意思,她只是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驚嚇,一直壓抑著忍在心裡,在我扶住她的一刻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出來,她抱住我只是想找個溫暖的東西依靠而已,真的,只是這樣。”

  “那是你的想法,她未必這麼想。”

  簡蘭達搖搖頭,很堅定地說:“我敢肯定就是這樣。她一直在發抖,全身冰涼,沒有一點溫度。我很想問問她究竟在害怕什麼……”

  “你為什麼不問?”

  簡蘭達抬起頭,直直地看著米索,“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簡蘭達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她是個啞巴,她根本不能說話。”

  料理台上,一刀落偏,就那樣切在了左手的食指上。

  默未傾下意識地咬住唇沒有發出聲,他看著自己的手指,血一點點地從裡面流出來,染紅了?苣。

  那一天,他沖下樓抱住她,沾染了一手的鮮血,滴滴滑落,濺在地板上。他聽見自己的心破碎的聲音,多麼,多麼可怕。

  那是一種恐懼,源自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的失去。

  很多很多年後,他才知道究竟失去了什麼,原來不僅僅只是他的幸福。

  還有她的。
引言 使用道具
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38:28


  珀耳修斯舉著刀,手指卻在顫抖,不是膽怯、不是畏懼、不是心虛,而是遲疑。

  她有冰冷的氣息,像最深沈的海洋;錦緞般的皮膚,如玉般光潔;她的聲音像女神手中的豎琴,天?般美妙……

  魔力成了一把利刃,在惡毒目光之下,誰可看見那顆心脆弱善良,她犯了什麼過錯?只因比雅典娜更美麗,就需要遭受神如此的懲罰?

  一節物種起源課上到中途,莫爾教授的發言被打斷了。

  教室門口站著個臉色發白的短發少女,顫顫地說:“對不起教授,我可以找簡學長出來一下嗎?”

  簡蘭達從座位上抬起頭,驚訝地看向來人。莫爾教授沖他比了個手勢。得到許可,在其他同學疑問的目光中,他匆匆走出教室,順手關上了門。

  “珍珠?這個時候找我什麼事?”生日派對的事情昨天不都已經說好了嗎?

  珍珠神色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著急地說道:“學長,不好了,我姐姐她……她不見了!”

  “說清楚點,怎麼不見了?”

  “昨天我們跟你告別後就回房間繼續討論派對的事,大概在十點多的時候姐姐說去找住在一樓的利比娜幫忙一起布置會場,但到十一點半她還沒有回來,於是我去敲利比娜的房門,她說我姐姐根本沒有去找她。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找不到我姐姐,我想姐姐也許去哪散步晚上自己會回來的,於是就睡下了。可是今天起床還是沒有看見她,我知道她早上有課,就去課堂上等她,但她沒有出現……我姐姐出事了,學長,我姐姐一定出事了!她是個生活很有規律的人,從來沒有不說一聲就消失那麼長時間,我……我……”

  簡蘭達的手被她抓得好疼,連忙寬慰她:“你不要著急,我們再四處去找找看,一定找得到的,別著急,沒事的。沒準回頭去你房間,你姐姐正在床上睡覺呢。”

  然而,預期的情景沒有出現,在發動全學生旨治會的會員遍尋校園而不得後,日暮西山肘分蹦眾人拖著疲乏的腳步來到學生會辦公室一起討論這件離奇事件。

  “見鬼了,她能跑到哪去?”米索一拳砸在長桌上,懊惱地大喊。

  被他一喊,坐在一邊輕啜的珍珠放聲大哭了起來,一個女孩連忙摟住她輕拍她的肩,瞪了米索一眼,“你別這麼大聲,嚇到她了。”

  “你姐姐平時比較喜歡去什麼地方?”這已經是第N個人第N次問這個問題了。

  珍珠邊哭邊說:“我姐姐這個人生活很有規律的,除了課堂、食堂和宿捨,她很少去別的地方。就算去,也是跟我一起的。”

  簡蘭達輕皺著眉,問身邊的同學:“那幢樓裡的女生們都問過了嗎?”

  “都問過了,她們都說沒有看見水晶。”

  “她不可能離開這個島,一定還在學校裡,但是她知道自己消失那麼久會讓妹妹擔心,為什麼還不回宿捨呢?除非她身不由己。”

  “可是好好的誰會硬綁著她不讓她回去?外面的人不可能踏足這個島,而島裡的除了同學就是老師,六年了,殷達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問題。”

  米索突然把頭轉向珍珠,“你姐姐有仇家嗎?”

  “啊?”

  “會不會是你姐姐的仇家半夜開了直升飛機來把她擄走,或者是暗派了人來綁架她……”話沒說完,一份報紙飛過去砸中了他的臉。

  簡蘭達搖頭,“真是異想天開。”

  一女生問道:“現在該怎麼辦?”

  “我想我們得通知威格教授,然後發動全校的人都去尋找。只能先這樣做了。”簡蘭達走到珍珠面前,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對不起,現在都還沒能找到你姐姐。但是你不要灰心,一切還有希望。你先回去吃點東西,再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再和我們一起找人,好不好7”

  那麼溫柔的聲音,聽在誰耳中不感動?珍珠嘴一歪,摟住他的脖子將頭埋到了他的肩膀上。

  一屋子的人互相交換個眼神悄悄走了出去,只有米索依舊很不識相地留下來繼續發光發亮。

  簡蘭達取過桌上的紙巾,一張張地遞給她,柔聲說:“好了,沒事的,不要哭,你姐姐不會有事的。現在你最重要的是照顧好你自己,不要太難過了……”

  珍珠搖了搖頭,把他抱得更緊了。

  乖乖,春天真的來了,昨天一個女孩抱他,今天又一個女孩抱他,米索仿佛看見了桃花在簡蘭達的身邊盛開,四周一片粉紅……

  於那一片粉紅中,忽然摻進一抹不和諧螅灰色,米索直覺地抬起頭,辦公室的門大開著,十余米外,程沈抱著書本正靜靜地朝這看。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她的臉上根本沒什麼表情,米索卻突然覺得有種很冷很冷的東西從心頭滑過,渾身打了個哆嗦。

  接觸到他的目光,程沈垂下頭,又站了幾秒?。才一跛一跛地走了。

  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映在她身上,給她全身都鍍上了一層金紅色。那種金紅色此刻看上去,竟如血光一樣不祥。

  天生麗質的露莎碧小姐,非常幸運地避開這個駭人聽聞的大消息,她在房間裡香香甜甜地睡了一天,到晚上六點時才悠悠醒轉,推開窗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真奇怪,校園裡怎麼燈火通明的?那些學生們跑來跑去在干什麼?晚上有娛樂活動嗎?

  她攏攏波浪長發去浴室好好梳洗了一番,對著鏡子左瞧右瞧,確信找不出絲毫瑕疵了,才穿上外套神清氣爽地下樓。

  “默哥哥,你們在這干什麼?”遠遠便看見默未傾和簡蘭達站在一起,低聲討論些什麼,被她打斷,兩人都轉頭朝她看來。

  呀,這個少年好漂亮!昨天匆匆一瞥沒來得及細看,今天再次見到,燈光下顯得他的臉部輪廓更柔美,像中國的瓷器一樣細致。

  “大家都在干什麼?好像很忙的樣子。”露莎碧東張西望了一下,依舊搞不清楚情況。

  “有個學生失蹤了,大家正在連夜找她……你睡了一天?”默未傾皺了下眉。

  “失蹤?”露莎碧不但不覺得震驚,反而“哈”地笑了起來,“這麼個小島也能玩失蹤遊戲嗎?八成是和情人約會去了。”

  默未傾別過臉,懶得理她。

  他不理她,她就纏上簡蘭達,“失蹤的是男的還是女的?失蹤多久了?”

  遠處有個學生朝這邊喊了一聲,簡蘭達匆匆拋下一句對不起就跑了過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露莎碧看見大家都一副嚴肅緊張的樣子,不由也收起了玩笑心態,問道:“默哥哥,這事情很嚴重嗎?”

  “如果找不到,就很嚴重。”

  “也是,莫名其妙就少了個人,只怕學校沒法向人家家長交代。那你們就慢慢找吧,反正我是幫不上什麼忙的,我肚子餓了,這裡哪可以吃飯?”

  默未傾用古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露莎碧眨眨眼睛,莫名其妙,“又不是我把人弄丟的,那樣看我干嗎?人找不到,難道其他人就不用吃飯了?討厭,你不告訴我我自己去找。”

  在繞了七八個圈走了約莫二十分?後,終於被她找到了餐廳,看見那個用中英法日四種語言寫著“學生餐廳”的燙金招牌,真是好生感動。

  推開玻璃門走進去,餐廳裡空蕩蕩的,除了廚師,只有一個女生坐在最偏僻的角落裡低頭吃飯。

  露莎碧快樂地朝點餐處走過去,問道:“可以隨便點菜嗎?”

  廚師往旁邊的牌子上指了一指。她這才看見上面寫著菜單表,一看之下大是失望,“這些都不合我的胃口耶,怎麼辦?我想吃法式燴蝸牛,不要桂皮多放奶油!”

  “對不起小姐,這裡沒有蝸牛。”

  “沒有?那平時這裡的學生都吃些什麼?”

  “我們菜單上列出什麼,他們就吃什麼。”

  “那要是他們不愛吃這上面的菜呢?”

  “那麼他們就自己回去做,學校有提供私人廚房,他們把想吃的食物寫在單子上交給自治會成員,下周來島的船只就會把他們要的東西帶過來。”在殷達六年,遇到的嬌氣小姐少爺也不少,廚師早已學會如何應答。

  “那要是自己不懂廚藝呢?”

  “那就很抱歉了,因為殷達是培養人才的地方,不負責伺候嬌貴小姐。”

  “Shit!原來殷達就是這麼一個鬼地方,還吹噓什麼獨一無二開創教學新模式,不把學生的胃先喂好,讓他們怎麼專心學業?我要跟爹地提意見,叫他派幾個大廚過來。”希望落空,大小姐臉色很不好看。

  廚師聽了她的話後只是一笑,小丫頭敢小瞧他的廚藝,待會就讓她刮目相看,“那麼小姐,你還點菜嗎?”

  “點,為什麼不點?我都快餓死了!”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就沒吃過東西,實在沒辦法,也只能忍了。當即隨意點了幾樣,懶洋洋地找張桌子坐下。

  角落裡的那個女孩還在吃東西,嗯,她吃東西的樣子還蠻斯文的,看來曾經受過上層社會的禮儀訓練,只是那頭頭發太糟糕了,人也瘦小得不成樣子,頭垂得那麼低,不知道臉長什麼樣……正東想西想,廚師已將飯菜送了過來,速度倒挺快。

  香味撲鼻的意大利通心粉一擺到她面前,露莎碧就開始兩眼放光,拿起叉子嘗了一口,更是舌頭都快融掉了,“哇,好吃好吃!味道真不錯!”

  餓得太久,一沾上食物,味覺嗅覺所有感覺全部鮮活了起來,正埋頭大吃時,感覺有個人慢慢地向她靠近,最後停在了桌前。

  露莎碧抬起頭看了一眼,這一看之下,手裡的叉子頓時掉到了地上。碧綠色的眼睛被睜至最大化,愣愣地望著那個人,美味可口的通心粉忽然變得又澀又苦,忍不住吐出來,卻又被嗆到,就那樣一邊咳嗽一邊捂住胸口。目光好像被對方粘住了,怎麼也掙脫不掉。

  “是,是是……你,你,你……”

  瘦小得像小學生般的身軀,沒有血色的嘴唇,蒼白的臉上那眉眼卻更清晰,墨黑墨黑地看著她,看住她,看定她,幻化出某種錯覺,像要被黑暗吞噬。

  露莎碧突然一把推開桌子,撞飛椅子,發瘋般奪門而出,遠遠的有燈光,便不顧一切地朝那邊跑了過去,邊跑邊叫:“救命啊,救命啊!救命——”

  聲音引來眾人注目,人群裡那個身影最是熟悉,連忙跑過去緊緊抱住他,嚇得哭了起來,“默哥哥,Medusa!Medusa!嗚嗚嗚,我好害怕……”

  簡蘭達在一邊輕聲問:“出什麼事了?你看到了什麼?”

  露莎碧把頭埋在默未傾懷裡,只是不停地叫著:“Medusa!Medusa!”

  “Medusa?”那個神話裡的蛇發女巫?她究竟在說什麼?簡蘭達看向默未傾。

  默未傾的瞳仁收縮了起來,一雙眼睛便變得更加尖銳。他沈著臉,聲音不悅:“你在什麼地方見到她的?你對她做了些什麼?”

  “是她對我做了些什麼好不好!”露莎碧大喊,“我在餐廳吃飯時,她就站在我面前,她就一直那樣看著我,我好害怕,她的眼睛好恐怖!她是不是來報仇的?她要害我對不對?默哥哥你要救我,她要害我!”

  “夠了,冷靜點!”默未傾大喝一聲,露莎碧被他的聲音一吼,嚇住了,整個人頓時靜了下來。

  “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事情沒你想的那麼恐怖。我已經提醒過你,你們遲早要見面的,你又不是不……”突然禁聲,默未傾直直地盯著某個方向,表情動作都在那一瞬間停止。

  簡蘭達抬眉,看見程沈慢慢地從路的那頭走過來。感覺到默未傾的異樣,露莎碧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轉身,臉頓時又變白了,“默哥哥,她……她……”

  程沈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繼續前行。默未傾突然推開露莎碧,大步走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程沈站著,低垂著眼睛。

  燈光照過來,把她和默未傾的影子拉得很長了交扭在一起,這情景看人簡蘭達眼中,便覺得說不出的怪異。

  不知過了多久,默未傾終於緩緩地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深沈:“我們很久不見了,Medusa。”

  簡蘭達心裡微驚——程沈就是Medusa?為什麼露莎碧看見她會害怕成這樣?她們之間究竟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一連串的問號在腦海裡升起,然而只能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和默未傾雖然彼此都站著沒有動,卻支構起一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世界,別人根本踏不進去。

  又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靜,程沈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目光呆滯地看了默未傾一眼,又轉過來看露莎碧一眼,低下頭,左腳朝左邊跨出一步,右腳慢慢拖過去,繞開他們繼續往前走。

  默未傾這次沒有再攔她。

  一天的搜尋活動到晚十一點半時暫告終結,忙了一晚上的學生紛紛徒勞而返。

  默未傾和簡蘭達送露莎碧回宿捨,露莎碧在進門前張了張嘴巴,似乎有話要對默未傾說,但看到簡蘭達也在,便放棄了。

  兩人從女生樓下來,沿著綠蔭小道回男生樓,樹葉在頭頂上交織出斑?的影子,晚間的校園靜悄悄,只聽得見腳步聲。

  “你是不是有問題想問我7”默未傾先開了口。

  “你願意告訴我嗎?”

  “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簡蘭達想了一想,問:“是時機還不到嗎?”

  默未傾也想了一下,“也許。”

  “那麼……等時機成熟了再告訴我。”簡蘭達看著默未傾微微一笑,默未傾陰沈著的臉頓時有所舒緩,他揚揚眉毛,回了個帶點苦澀的笑容給他。

  簡蘭達低聲說:“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見到她,都覺得她好可憐,很想幫助她,想看看那樣一張晦澀的臉,笑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默未傾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卻沒說什麼。

  又是一個人沈淪的開始嗎?當初,他也是這樣的想法啊……

  每次看見她,都覺得很不忍,即使違背了自己一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原則,也想為她做些什麼,想看看那樣一張孤獨的臉,笑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想看看那雙深沈寂寞的眼睛,有了暖意會不會更加美麗……

  當初,他也是那樣想的啊……

  “美夕子……”簡蘭達的驚訝聲喚回了他的思緒。默未傾抬起頭,看見男生宿捨樓下,一道人影在大門處徘徊,那人回頭,正是那個日本女孩。

  默未傾對簡蘭達點個頭,徑自先上樓去。

  簡蘭達走到美夕子面前,說:“你是在等我嗎?不好意思,忙到現在,讓你久等了。”今天他可有事先通知她,因為要找人所以不能去當模特,她怎麼還來找他?

  美夕子問道:“水晶學姐找到了嗎?”

  “沒有。她到底去哪了……”簡蘭達疲憊地揉揉自己的臉,“對不起。如果繼續找不到她的話,以後的幾天可能都不能去你的畫室了。”

  美夕子善解人意地說:“沒有關系。其實我今天來就是跟你說這件事的,請學長不要放在心上,畢竟找人最要緊,畫畫什麼時候都可以。”

  “呵,謝謝你。”

  “那麼,我走了,希望明天就能找到學姐。晚安學長。”

  簡蘭達看了一下手表,時間指向十一點三十二分。

  與此同一時間的女生樓裡,露莎碧正在床上翻來覆擊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滿是程沈那張蒼白無血色的臉,不停地在她腦海裡晃來晃去。許多零星碎片一斌點地拼湊起來,組合成那個鮮血淋漓的畫面……

  “不要找我!不要,不要,跟我沒關系,是你偷我的芭比娃娃在先的,是你不對在先,所以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她呢喃著昏昏睡去。

  一樓最西邊的小房間裡,程沈靜靜地坐著,先是睫毛開始輕顫,接著是手,然後是腿,最後整個身體都開始不停地發抖,她抖得那麼厲害,在沙發上蜷縮成了一團,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拋開抱枕站起來,掀開床上的被子爬過去,從最裡面的枕頭下捧出一小匣子。

  扁扁的黑漆木盒,盒面上雕刻著古老而神秘的花紋,她緊緊抱著這個盒子,像抱著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逐漸地恢復了平靜。

  三樓第三間房裡,珍珠坐在書桌前看著:由己和姐姐的照片,又忍不住掉眼淚。

  她攤開日記,拿出筆在上面寫道:“今天,姐姐失蹤了,我很害怕,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剛寫到這,房門傳來一陣響動,好像有人拿鑰匙打開了門。

  珍珠眼睛一亮——姐姐回來了!

  她放下筆剛想轉身去看時,一條繩子突然從身後套過來,勒住了她的脖子。

  一只手輕輕關上303宿捨的門。

  這時,午夜零點的?聲沈沈響起,穿破寧靜的夜空。

  露莎碧在床上翻了個身,被子的一角落到了地上。

  她呢喃了一句:“對不起……”

  程沈站在鏡子面前,那雙平日裡一直低垂著不讓人看見的眼睛忽然睜開,在燈光的折射下發出極其璀璨的光澤,變得又探又冷,沒有絲毫溫度。

  男生樓的205房間裡,簡蘭達熄燈準備就寢。樓下102號房裡,默未傾以手托額,目光卻不在書本上面。

  台燈燈光照在書上,攤開的那頁上正好有個醒目的花體字標題——《希臘傳說之Medusa篇》。

  如果當初……如果當初的事情可以重新來一遍的話,如果他那時沒有莫名其妙地多管閒事挺身而出的話,如果那件悲劇沒有發生的話……

  Medusa,應該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吧……

  他懊惱地抓住頭發,重重將書合上。
引言 使用道具
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39:00


  “別對我撒謊,親愛的,只有石頭能保持單純,他是最真誠的伴侶。”

  珀耳修斯,你在猶豫什麼?忘記了傾國美麗的安德洛美達嗎?忘記你的國家你的子民了嗎?忘記你從小的夢想和希望了嗎?

  殺了她。

  珀耳修斯握著刀,忽然整個人一顫,單膝跪下。

  盾牌上映出美杜莎的眼睛,那麼那麼詭異。

  第二天的搜尋活動繼續進行,整個學院全部停課,老師與學生們一起尋找失蹤的女生。剛各自劃分好搜尋范圍時,米索發現了一個大問題,“奇怪,珍珠怎麼還沒來?”

  所有人都整裝待發,當事人的妹妹卻不見蹤影。

  “可能昨天太累到現在還沒起床,我們去叫她吧。”簡蘭達說著和米索一同前往女生宿捨。

  經過二樓時,正碰到露莎碧從房間裡走出來,見到兩人便問:“早安,我哥哥沒跟你們在一起?”

  “默在威格教授辦公室裡。”

  露莎碧好奇地跟在他們身後,“你們來這干什麼?”

  “珍珠到現在還沒出現,我們去看看。”說話間到了三樓,簡蘭達敲門,無人應答。

  “珍珠,珍珠你在裡面嗎?”米索皺眉說,“我去找威格教授拿鑰匙。”

  露莎碧問道:“如果我們始終找不到那個女孩,是不是應該報警,請警察來處理?”

  “現在還不到48個小時,教授建議最好能在不得已報警之前找到水晶,因為這件事一旦曝光,殷達的聲譽會受到很大的損害,到時候輿論壓力會讓伯爵非常為難。”

  “我爹地才不會在乎別人怎麼評價他呢,不過學生莫名其妙不見,始終是個大麻煩。”露莎碧有點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簡蘭達看著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忍不住問道:“請問……你和程沈從前就認識?”

  “程沈?”露莎碧呆了一下,“你是指Medusa?她現在名字叫程沈?”

  “程沈不是她的本名?”

  “她本來叫……算了,無論她叫什麼,都不重要。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從來沒認識過她!”一說起她,露莎碧心情更差。

  簡蘭達還想再繼續問下去,米索已經拿了鑰匙跑回來。

  打開門,屋裡靜悄悄的不見珍珠的蹤影,露莎碧望著?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說:“她昨天晚上好像沒有在這張床上睡過呀,真奇怪,不會那麼倒黴,繼姐姐失蹤後,妹妹也跟著失蹤了吧?”

  一句話正好說到簡蘭達擔心的地方,他環視房間,每樣東西都放在該放的地方、地面整浩,完全看不出有什麼意外發生過。

  米索東看看西看看,忽然叫道:“你們快來看,桌上有本日記!”

  簡蘭達和露莎碧一同朝書桌走過去,那本日記平攤著放在桌上,旁邊還有支鋼筆。

  “日記這頁上的日期是昨天的,說明珍珠昨天的確回來過。鋼筆的筆套沒有套上,看來她的日記並沒有寫完。”

  露莎碧將日記上的內容念了一遍,說:“真奇怪,她去哪了?”

  簡蘭達的臉變得非常嚴肅,緩緩說道:“看來……我們不得不報警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隨著兩姐妹的離奇失蹤,整個校園頓時陷入了恐怖的氛圍之中。人人猜度著事實背後的可能性,紛紛自危。

  警察在當天下午乘坐專門的輪船抵達殷達學院,一共來了五人,領頭的是個留著兩撇小胡子的矮個男子,下屬們稱呼他為胡森警官,剛下凱迪拉克就被威格教授請進了辦公室。

  “警官您請坐。”威格教授的愁眉並未因他的到來而有所舒展,“請問你們想喝點什麼?咖啡、茶,還是別的什麼?”

  “哦,謝謝,給我來一杯咖啡,他們不需要。”胡森警官四下看了一遍,才在沙發上坐下,悠悠道,“很美麗的學校,聞名不如見面。”四個下屬筆直地站在他身後,就像四座高塔。

  這個時候這種恭維聽在耳裡,反而有點像諷刺,威格教授苦笑了一下,將沖好的咖啡放到他面前的茶幾上。

  胡森警官看了對面沙發上的簡蘭達和米索一眼,威格教授連忙解釋說:“這兩位是學校自治會的成員,希望能夠對您了解事情經過有所協助。”

  “好的,那就先聽聽學生怎麼說。”

  威格教授在一旁為難地說:“警官,關於殷達學生失蹤的這件事情,我希望……”

  “你放心,我來前上頭已經交代過了,此事關系到Werran伯爵的名譽,所以在事情水落石出前我們會進行保密,不會對外公布的。”

  威格教授擦了擦額頭的汗,喃喃道:“這就好,這就好……那一切就拜托您了。”

  胡森警官看向簡米二人,“我現在就想聽一下事情的發生經過,你們誰來說?”

  簡蘭達於是詳細地將事情經過描述了一遍,胡森警官一直皺著眉,什麼話也沒說

  “……殷達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而且島上四周設有安全雷達掃描系統,除了每周一次的采購船只,其他人無法偷偷登陸。”匯報完畢。

  胡森警官喝完杯中的咖啡,站了起來,“現在請帶我和我的下屬們去案發現場看看。”

  威格教授與他握了手,“辛苦了。”

  胡森警官面無表情地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一隊人浩浩蕩蕩地走出辦公室,學生們紛紛駐足觀望,心裡面又是好奇又是緊張。

  胡森警官忽然對簡蘭達說道:“等下請把島上現有人員的名單資料列一份出來給我。”

  “好的,警官。”

  他點點頭,繼續朝前走,剛到女生樓門口時,程沈抱著?資料正從裡面走出來,見到那麼多人不禁愣了一下。

  胡森警官的眼睛頓時眯了起來,他盯著她手上的資料問:“這是什麼?”

  簡蘭達看了一眼,只見上面依稀有“國際間諜黑紗,神秘身份曝光”等字樣,當下替她回答說:“是1993年華盛頓日報的摘略。”

  “你們學校還教研究這個?”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搜集這個,但是他還是為她做了隱瞞。“是的,學校非常鼓勵學生們的個人興趣愛好。”

  胡森警官嗯了一聲沒再說話。程沈低著頭慢慢從他身邊走過,胡森警官盯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久久都沒動。

  簡蘭達有些奇怪,問道:“警官?警官?”

  “很奇怪,我好像曾經在哪見過她……”胡森警官喃喃地說了一句,轉身進門。

  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見過程沈?

  先是默未傾,再是露莎碧,現在又有個胡森警官,好像每個人曾經都認識程沈,那個荏弱孤僻的女孩子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是不為人所知的?

  簡蘭達忽然感到了一陣不安。

  程沈低著頭走了很久,直到確定盯在背上的那道視線消失了,才停了下來。手中的資料一下子變得很沈很沈,必須用盡全身的力量才抱得住它,她縮緊手臂,指尖因為太用力而開始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隱約可現。

  是他!是那個男人!

  仿佛冥冥中早就注定好的,在她來殷達後命運再度輪轉,那些曾經出現在她生命中的人接二連三地再次出現在她面前,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昨夜好不容易平息了的那種悸顫再度襲來,來勢洶洶,幾乎連呼吸都為之窒息。手裡的資料“啪”地掉到了地上,而她跪倒在那些紙張之上,開始不停地顫抖和抽搐……

  不可以!不可以在這裡!隨時有人會經過這裡看到她的古怪樣子,她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崩潰!

  程沈死命地咬住下唇想爬起來,但全身的力氣好像都被這種悸顫抽走,連根手指都動彈不了。這裡不是昨夜的沙發,這裡離她的房間那麼遠,她拿不到那個盒子,她從來都不是幸運兒。

  嘴唇破了,鮮血入舌,又苦又澀。

  依稀看見有個人影朝她走過來,那雙黑色的皮鞋越來越近,她直覺地開始掙扎,不願被人看見這副模樣,然而一切都是徒勞,殘疾了的右腿像一座千斤重的大山,牢牢拖住她的身體,不讓她有半點逃離。

  皮鞋在她面前停住了,程沈氣喘籲籲地抬起頭,她的目光迷惘而散亂,視線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來的人是誰。

  一雙手臂伸過來,先是輕輕地碰了她一下,試探到她完全沒有抵抗的反應後,便把她抱了起來。

  這個胸膛好溫暖,那麼那麼溫暖,延伸著無窮無盡的力量,緊繃的神經在這一瞬間霍然松懈,她抓住對方的衣領,確定這個人不會憑空消失後,就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她隱約感覺身體在移動,混混沌沌地想:無所謂,無論這個人要帶她去哪裡,都無所謂……只要她抓住了他的溫暖就夠了,這種溫暖源源不斷地從對方身上傳過來,如止痛藥般流淌過她的四經八脈,再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慢慢平息,恢復正常。

  隨著轉動門把的聲音,空氣中傳來熟悉的味道,身體接觸到柔軟的絲織物,整個人好像陷到了棉花裡面。

  她知道,這是她的床。只有她的床才有這樣的柔軟,她的後腦貼著枕頭,枕頭下有她的救命盒子。

  程沈緩緩睜開眼睛,星星點點依舊在視線裡閃爍不停,然而碎影一片片地交織拼湊著,拼命想把那人看清。

  那人轉身想走,她連忙用最後的一點力量拉住他,他的手濕冷,全不像胸膛那麼溫暖。

  不能讓他走……不能讓他走……

  帶著這樣的信念,程沈抓緊那人的手,沈沈睡去。

  那人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確定她已經睡著了,才慢慢地扳開她的手指,把手抽出來。

  Medusa,你究竟要我怎麼樣?

  為什麼要這麼痛苦?為什麼要讓自己如此痛苦?你可知道,每加諸在你身上的一分痛苦,便是施責在我身上的一重罪孽。

  我已因你而墮入地獄,萬劫不復!

  眸光黯淡,那個人的聲音又低又啞:“我不能留在這裡。如果你清醒了發覺是我抱你回來,你會更加恨我。”

  皮鞋向門口移動,房門被輕輕地合上。

  由於警方接管了這宗失蹤案,並以不耽誤學生學業為理由要求學校恢復正常運作,因此恐慌暫時被強行遏止下去,如此一來簡蘭達等自治會成員反而變得無事可做。於是這天晚上7點,他抱著洛比如約來到了美夕子的畫室。

  美夕子開門,見到是他有點意外,她圍著圍裙,雙手都是石膏,“對不起,我正在做石膏模型,你先在這坐一會,我去洗個手就回來。”

  “好。”簡蘭達打量這個六七十平米大小的畫室,。真看不出來,外表看來那麼清新干淨的美夕子,她的房間竟是這麼淩亂。他把沙發上的畫板紙張挪開,才勉強找到位置坐。

  沙發左手邊的小幾上堆著大袋零食,五顏六色的袋子中間露出相框的一角,他伸手將那個相框拿出來,裡面的照片上美夕子和一大幫人站在一起笑得非常燦爛,背景似乎是某次柔道比賽,除了她外其他人都身穿柔道服。

  美夕子端了茶出來,看見他在看那張相片便微微一笑,“去年秋天拍的,那時候還是短發,和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差蠻多的?”

  “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嗎?”簡蘭達將照片放回小幾上,隨口問了一句。

  “他們都是日本深村柔道協會的會員……你喜歡喝綠茶,對不對?”美夕子將一杯茶遞到他面前,一時間茶香撲鼻。

  簡蘭達深吸了幾口,驚訝地說:“好香,這是什麼茶?”

  “這是日本非常有名的玉露茶,希望你會喜歡。”

  在簡蘭達喝茶的時候,美夕子已架起畫板決定了畫幅尺寸和類型。她落筆極快,線條源源不斷地自她筆下流淌下來,一個小時後素描已經漸成模型。

  “看上去很不錯。”雖然不是很懂,但依舊可以看得出美夕子把洛比眼睛裡的依賴和他自己臉上溫柔表情畫得很到位。

  “這將會是我畫得最好的水彩畫。”美夕子拉過一層白布輕輕蓋住初稿,“謝謝你,學長,今天就到這吧。”

  “好的,再見。”簡蘭達抱起洛比準備走人。

  美夕子喚住他:“等一下,我們一起走吧。”她脫掉身上的白圍裙,鎖好畫室的門,同他一起下樓。

  “我要送洛比回凱恩先生那裡。”

  “反正我也沒什麼事情,我陪你一起去吧。”

  就這樣,兩人先是送洛比回狗屋,再由簡蘭達送美夕子回宿捨,等他終於回到自己房間時,已經快九點了。

  推開門,發現露莎碧坐在沙發上,第一感覺是--他是不是走錯了門?退出去看看門牌號,205,沒錯啊!

  “你怎麼會在我的房間裡?”

  露莎碧嘻嘻一笑,放下手中的報紙走到他面前,歪著腦袋說:“聽說你對女孩子的邀請從來不會拒絕對不對?”

  簡蘭達怔了一下,露莎碧又說:“我剛才親眼看見你和那個日本女孩在約會。”

  “那不是約會……”他剛想辯解,露莎碧打斷了他:“無論是什麼都無所謂,既然你不會拒絕她,那就不會拒絕我了?明天一起吃午飯,就這麼說定了。”

  也不等他有所反應,便徑自繞過他走出門去,門外三米處,默未傾懶洋洋地靠在牆上看著他們,目光中露出幾分玩味。

  露莎碧朝他拋了個飛吻,“晚安,親愛的默哥哥。”說完“???”地下樓去了。

  簡蘭達為難地看向默未傾,說道;“默,你的妹妹她……”

  “放心,沒事的。”默未傾走進他的房間拍拍他的肩,不以為然地說,“她很容易就喜歡上一樣東西,但通常不會喜歡太久。”

  “可是……”

  “你只要不拒絕她,她要約你吃飯你就吃飯,她約你玩你就玩,我保證,沒幾次後她就會對你熱情消失,從此不再打攪你。”默未傾聲音裡加了幾分警告,“露莎碧不會成為你的困擾的,倒是那個美夕子,我認為你應該當心。”

  “我和她沒什麼,我只是當她的模特而已。”

  “那種女孩子很聰明,她們捕捉獵物的手法從來都是神不知鬼不覺,等獵物發現中了圈套時,已經太晚了。”

  簡蘭達微微一笑,“可是感情不是捕獵遊戲,並不是只要你設下圈套套到獵物就能獲得。如果我始終無法對她產生愛情,那麼無論她做些什麼都沒有用。不是嗎?”

  “你總是有自己的一套理論。那就祝你好運。”懶懶地將身子轉個方向,看樣子準備走人了,簡蘭達忽然叫住他:“默,可以告訴我你喜歡怎麼樣的女孩子嗎?”

  黑眸裡的金瞳仁閃了一下,“為什麼問這個?”

  “很好奇。”

  默未傾沈默了很久,才回答:“眼睛。”

  “眼睛?”

  默未傾的視線開始變得很悠遠--

  長長的鋪著波斯地毯的樓梯,那個女孩從樓下走上來,走到他面前,低下眼睛,輕輕地說:“對不起,請讓一下。”

  她有夜?一樣婉轉柔美的聲音,和落花一樣輕盈優雅的腳步。

  她看著他,眼睛像是一湖靜水,以最迅疾的姿態瞬間包攏了他,卻不自覺。

  她垂下眼睛說:“對不起,請讓一下。”

  鏡頭定格在這一秒,然後旋轉著飛散。

  那一瞬間,即成永恆。

  要消除一條新聞對人們的影響的最好方法就是用另一條新聞來替代它。更何況,被譽為殷達第一美少年的簡學長與一年新生露莎碧共進午餐是鐵一樣的事實,起碼有四十雙眼睛看到他們雙雙出現在餐廳裡,吃飯時有說有笑的,最後露莎碧還挽著簡蘭達的胳膊離開,神態要多親密就有多親密。

  因此,至晚上止,校園裡被討論最多的事情已經不是水晶姐妹的神秘失蹤,而是簡學長終於戀愛了。

  人類是善於遺忘的,從另一角度來說,他們樂見美好的事情發生,而把悲劇掩埋起來,假裝不存在。

  胡森警官的調查工作看來進展得並不順利,幾次在校園裡見到他來去匆匆,都是一副眉頭深鎖的樣子。警察們搜取了水晶姐妹房間裡的指紋和足印帶往紐約進行化驗,然而默未傾認為這招根本沒用。

  “你說凶手會不會是我們的同學?”晚上十一點半,米索和簡蘭達依舊留連在默未傾房間裡,遲遲不肯離去,因為--默在做宵夜。

  “現在最好不要下這樣的結論,會引起大家的恐慌。”他熟練地將平底鍋裡的煎餅往上一拋,翻了個面掉下來,隨著“滋--”的爆油聲,一股香味直朝米簡二人飄來。

  米索吞了吞口水,還不忘損簡蘭達一筆,“那是,否則我們的NO.1美少年中午所做的犧牲就浪費了。”

  簡蘭達失笑,“拜托,正經一點。”

  米索睜大眼睛故作驚奇地說:“這還不夠正經啊?為了轉移同學們的注意力,你不惜犧牲自己的色相去陪高貴的露莎碧小姐吃飯,制造你戀愛了的煙霧彈來模糊水晶姐妹的失蹤案,多麼偉大的情操啊……”

  簡蘭達眨了眨眼睛,無言以對。沒辦法,還真被這家夥猜中了,他心裡打的就是這個主意,當然,還要謝謝默未傾昨天晚上對他所做的暗示,否則他也想不到這點。如此一來,反而有些懷疑,他轉過頭,問料理台後的默未傾:“默,是不是你暗示露莎碧來和我演這出戲轉移眾人的視線的?”

  默未傾淡淡地回答:“你要相信自己的魅力。”

  簡蘭達頓時紅了臉,米索吃吃地笑。就在這時,房門被人一陣猛拍,米索過去開門,一個四年級名叫提娜的女生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外急聲說:“學長,不好了!女生樓那邊出事了……”

  三人頓時面色一正,簡蘭達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我們過去瞧瞧。”

  默未傾立刻熄火,邊走邊脫圍裙,在走出門口七步後,手往後一扔,圍裙準確無誤地落在門裡的沙發上。

  米索問道:“出什麼事了?”

  提娜緊緊跟在他們身後,饒是如此,還得拼命跑才跟得上他們的速度,“我們都睡下了,突然聽見露莎碧房裡傳來一聲尖叫,當我們連忙跑出去看時,就見她穿著睡衣光著腳從房裡沖了出來,披頭散發樣子可怕極了,嘴裡不停地喊救命……”

  她才說到這兒,三人已沖進女生宿捨大門,一樓站了好多人,女生們各個身穿睡衣表情緊張地盯著一扇門。

  “出了什麼事?”米索走過去,女生回頭看見學長來了,紛紛讓出路來。

  那扇門,正是最西邊的107室--程沈的房間。

  簡蘭達臉色頓變,默未傾的眼中金光一現,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有米索好奇地問了出來:“你們看這個干嗎?露莎碧呢?”

  話音剛落,女主角便出現了。

  房門“砰”地打開,露莎碧拖著程沈的一只胳膊往外拉,嘴裡說道:“你出來!你有膽做沒膽承認!我就知道是你,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你到哪裡,哪裡就沒好事發生!你給我出來!”

  程沈被她硬是拖了出來,另一只胳膊裡死死抱著那個黑木小盒,本來就很蒼白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慘淡。

  “你們在這干什麼!”隨著一個威嚴的聲音,胡森警官帶領他的四個手下也隆重登場。

  露莎碧松開程沈的手沖到他面前,急聲說:“警官,是她!她是凶手!就是她殺死了水晶和珍珠,她剛才還想殺我,是她,就是她!”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所有目光都齊齊地盯在了程沈身上。只見她咬著下唇,依舊低垂著眼睛,抱著盒子站在門邊一聲不哼。

  胡森看了程沈幾眼,沈聲道:“你為什麼如此肯定是她干的?”

  “警官,我剛才在睡覺,有個人偷偷進了我的房間,其實我那時沒有睡著,我看見一個黑影朝我俯下身來,我想也沒想就把身邊的芭比娃娃抵在身上,然後開始大叫。那人用繩子本來想套我的,結果套中了我的娃娃,聽見我大喊她就跑了。我連忙開燈下床跑出去……”

  “你說你看見的是個黑影?這麼說你並沒有看見對方的樣子?”

  “這個不是重點,反正我就知道是她!”

  “你沒看清楚對方,怎麼能肯定是這個小姑娘干的?她那麼瘦小,而且還腿有殘疾,能在短短幾秒內逃離你的房間回到她自己的房間,這不太可能做到吧?”

  露莎碧呆了一下,剛才一頭沖動,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憑著直覺第一個就想到是她要害她。一轉頭看見那麼多雙眼睛看著自己,好像挺下不了台的,腦袋裡又“轟”的一聲炸開了。想也沒想地,她朝程沈撲過去,叫道:“她不一樣,她是個怪物!沒有什麼事情是她做不出來的!”

  程沈往旁邊側了測,露莎碧沒撲中她的身子,但卻重重撞到了她的手臂,在她向後跌倒的同時,手裡的盒子飛了出去,撞上對面的牆壁又飛回來,最後“啪”的一聲摔到地上,盒蓋碎開,盒子裡的東西掉了出來。

  女生們頓時發出了一陣尖叫,那盒子裡裝的竟然是--

  指甲!

  一共是十個指甲,上面殘存著斑駁的血跡,血跡已經變成濃近於黑的暗紅色,折射出閃閃的光澤,在淩晨12點看見這樣的東西,真是說不出的恐怖。

  這是從誰身上拔下來的?水晶?還是珍珠?

  女生們驚恐地望著程沈,早就覺得她很古怪,但沒想到她居然這麼變態,以收藏指甲為愛好!

  露莎碧也愣住了,很久以前她就想知道這個盒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以至於那個怪物把它看得那麼重要,到今天終於知道了,卻沒想到裡面裝的竟然是指甲!還是這麼恐怖的染血指甲!

  她渾身發抖,連忙轉身一把抱住默未傾“哇”地哭了出來,“哥哥,好可怕!我就說她是個瘋子,她很危險,她竟然每天都抱著這麼一盒子指甲睡覺!”

  女生紛紛向後退了幾步,遠離那個可怕的瘋子。

  簡蘭達望著程沈,她跌坐在地上,似乎想了很久後,才慢慢地爬過去,把掉在地上的指甲一個個地撿起來,把碎了的盒子也撿起來。

  他看著她做這一系列的動作,不知道為什麼,視線開始一片模糊,有水氣升到眼睛裡來,又酸又苦。

  在他眼睛噙淚的時候,默未傾突然輕輕推開露莎碧,接著他做了件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走到程沈面前,突然蹲下去按住她的手,表情非常非常痛苦,似乎在他面前的是他最最至愛卻又親手打碎了的瓷器。悔恨、憐惜、不忍、傷感……全都匯集在了一起,再不復校園第一酷哥的姿態。

  程沈慢慢抬起頭凝視著他,這是她第一次在那麼多人面前抬起她的眼睛,那是一雙美麗到令周遭一切都頓時為之黯然的眼睛!

  純黑,剔透,沒有一絲雜色,如水晶般明淨,如鑽石般璀璨,再折映出水般的潤澤,迷惑了眾人。

  警官望著這雙眼睛,忽然回想到一件事情,他愕然他指著程沈,吃驚地說:“我想起來了!我想起我曾在哪見過你了!你是那個小女孩,你是黑紗的女兒!”

  驚訝的聲音“呲”的一聲撕開記憶的口子,前塵往事飛旋著回到腦海中來,無論多麼多麼不願意,這一刻,還是異常鮮明地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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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40:05


  美杜莎。

  她若睜開眼睛,便可將人化為石頭。

  世上的男子縱然知道愛上她的美貌也必須接受她所賜予的死亡,依舊無法抗拒那種誘惑,紛紛趨之若?,個個死於非命。

  珀耳修斯,難道你也會是那成千上萬個傻瓜中的一個?

  珀耳修斯忽然揮刀,一道血光閃過,眾生閉起了眼睛,海風開始呼嘯,天地間,一片肅殺。

  寂靜冰冷的太平間,永遠帶著死亡的陰濕氣息。腳步在光潔的地面上踩出脆響的聲音,也踩出她心中的恐懼。

  那個留著兩撇小胡子的男人,還有其他兩個身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人帶她來這裡。這個房間有很多四四方方的格子,那兩個戴口罩的男人就一起用力拉出了其中一格,裡面的黑色膠袋讓她不禁瑟縮了一下。

  小胡子男人看了她一眼,低歎著說:“打開。”

  其中一個男人拉開膠袋的口子,她看見霧氣從格子裡飄出來,冰冷冰冷。

  “來,看看。”小胡子男人牽了她的手,把她帶到那個膠袋面前,抱起她,讓她看袋裡的東西,“看清楚,是她嗎?”

  她朝袋子裡看了一眼,突然激動起來,尖叫道:“媽媽!媽媽!”

  小胡子男人緊緊抱住她,防止她摔下去,對那兩人點個頭。他們重新把拉鏈拉上,把格子推了回去。

  “媽媽!媽媽……”再不懂,這個時候也懂了,她的媽媽死了,負責這起案件的警官帶她來認屍。她叫著哭著,淚流滿面。

  小胡子男人一臉愧疚地看著她,柔聲說:“對不起,不核帶你一個孩子來看這個。但是程夢因女士除了你以外,別無親人。”

  “媽媽,媽媽……”她哭得聲嘶力竭,然而,再怎麼哭,心裡還是知道,她的媽媽回不來了,永遠永遠也回不來了。

  小胡子男人帶她走出太平間,另一個年輕的警官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扁扁的黑色盒子。小胡子男人把那個盒子交給她,摸了模她的頭,“這是程夢因女士身上的……”停了一下,沒敢繼續說下去,只好換個方式說:“無論如何,算是她最後的遺物。現在交給你。”

  她慢慢地打開盒子,怔怔地望著盒子裡的東西,眼淚不知不覺就停住了。

  身後傳來兩個大人輕聲的低語:“真可憐,這麼小年紀,她以後怎麼辦啊?”

  “胡森警官也真夠殘忍的,不該讓這麼小的孩子看這個。”

  “我覺得真正殘忍的是那些黑手黨,他們拔光了那女人的指甲,一個一個拔下來,換了誰都受不了到種酷刑。”

  “沒辦法,當臥底的就得隨時準備面對事情穿幫後的災難後果,干這行就是等於賭命。”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沒想到原來她就是鼎鼎大名的‘黑紗’,被國際黑幫喻為最可怕的間諜之一。”

  “唉,連她都失手了,這筆黃金盜竊案恐怕就更不好查了……”

  聲音漸漸遠去,她低著頭,望著盒子裡血跡斑斑的指甲,停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的媽媽死了,在臨死前備受折磨,那些壞人們拔掉她的指甲,毆打她。剛才在太平間裡看見的那張臉,雖然已經經過精心修飾,但依舊可以看出曾經受過怎樣的虐待。

  從今往後,就只有她了,孤孤單單一個人。

  胡森警官大步走到程沈面前,仔細端詳著她,再度驚訝,“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的腿……還有你的聲音……你發生了什麼事情?”

  聲音撕開另一道口子,鏡頭由冰冷黯淡的太平間慢慢渲染出鮮艷的顏色,轉化成另一抹回憶。

  原本以為就此劃定她今後的孤獨人生,誰知道兩個月後又起變化。一輛凱迪拉克把她從孤兒院裡接了出來,開往另一食宿命的開始。

  帶她下車的男人有張非常精明的臉,他對她溫柔地微笑,領她走進一幢只有童話故事裡才能看到的漂亮的房子。

  他推開一道厚厚的樟木門,裡面的空氣裡充盈著獨特的香氣。

  “伯爵,我帶她來了。”他把她推到前面,然後自己輕輕地退了出去,關上門。

  她看著眼前那個坐在巨大辦公桌後的男人,有點不知所措。

  那是個很好看的男人,即使是當初那麼小的年紀裡,還是能分辨得出來他非常非常好看,他有一雙和她一樣的純黑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連聲音都很好聽。

  她緊張地捏住自己的裙角,怯怯地說:“我叫程沈。”

  “程……沈……”她的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莫名地覺得親切。

  “從今天開始,你叫Medusa,Medusa•Werran。

  “為什麼?”

  男人盯著她,漆黑的眼睛中不見有何柔意,連聲音都平靜得絲毫不起波紋。

  “因為我是你父親。”

  他站起來,“刷”地拉開落地窗簾,明亮的陽光照進來,映亮了富麗堂皇的牆壁本一塊耀眼的紅盾,盾上雕刻著古老的花紋,花紋中間“WERAN”五個字母異常突出。

  “我,Probst•Werran,是你的父親。”

  很多事情是後來才一點點的知道的。

  她的媽媽是國際間諜“黑紗”,她在某次執行任務中邂逅了英國貴族Werran伯爵,兩人墜入愛河,但是這段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段露水姻緣後,兩人又各分東西。

  但是不久後程夢因就發現自己有了孩子,對從事那種高危險工作的她來說,這個孩子是累贅,於是她決定打掉她。

  然而這個孩子的生命力異常頑強,在她服下墮胎藥物後仍頑固地不肯流掉,在那一刻她心軟了,身為母親的天性被喚醒,於是不顧後果在某個偏僻農場裡待了八個月,把她生下來。

  程夢因是個非常冷做也非常堅強的女人,她一手帶大這個孩子,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孩子的父親。直到她死於非命,身份被曝光後,警察們才驚訝地發現她竟然有個六歲大的孩子,而這個孩子顯然對她母親的事情一無所知。

  這件刻意塵封了的秘密被挖掘出來後,不久就傳到了Werran伯爵耳中,經過DNA證實確實是他的孩子,於是他就把她接回到了家裡。

  似乎是個比較美滿幸福的歸路,然而,誰也沒想到,這恰恰正是災難的開始。

  身穿黑色高領連衣裙的女管家推開一道門,門裡的嬉笑熱鬧撲面而來。

  美?絕侖的大廳裡,好多孩子們正在沙發和地毯上蹦來蹦去,快樂地大叫。

  女管家咳嗽一聲,所有的聲音都頓時靜止了下來,好多雙好奇的眼睛瞧著門口站著的這個小女孩,表情充滿了驚奇。

  “露莎碧小姐,這是美杜莎小姐,從今天開始,她和你一起生活。”女管家將她推到眾人面前。

  沙發上最最漂亮、穿著白色蕾絲裙的女孩子一下子跳了起來,尖聲道:“你說什麼?伍德夫人,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她為什麼要和我一起生活?我又不認識她!”

  “露莎碧小姐,美杜莎小姐已被證實是伯爵的女兒,她是你的妹妹。”

  所有眼睛都因這句話而睜大了,連靜坐在大廳一角獨自看書的那個男孩子也抬起頭來。不知道為什麼,在現場那麼多人裡,程沈硬是感覺到了他的注視,她回視著他,那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有一雙非常深邃的眼睛,她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針扎了,下。

  叫露莎碧的女孩沖了過來,站到她面前把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她是我妹妹?別開玩多了,她哪點長得像我了!”她指著自己的栗色長發綠色眼珠說。

  “她的母親是中國人,她長得像母親。”伍德夫人深吸口氣,嚴肅地宣布,“總之,伯爵吩咐過了,從今天起她就住在這裡,露莎碧小姐身為姐姐,應該好好照顧妹妹。孩子們,你們還不過來歡迎她嗎?”

  那些孩子聽了這話後就快樂地沖過來想擁抱她,誰知露莎碧跺了跺腳,大聲叫道:“你們都站在那裡不許動!”

  那些孩子一下子停了下來,不知所措地看看伍德夫人又看看她。

  伍德夫人皺了皺眉,“露莎碧小姐,請不要這樣。”

  “打電話給爸爸,我要和他通話。”雖是七八歲的年紀,但隱隱然已有小主人的尊貴架勢。

  伍德夫人歎口氣,走過去撥通了電話,回頭,“露莎碧小姐,請”

  露莎碧接過電話,一雙眼睛還是死死地盯著程沈,說:“爹地,我是露露。這是真的嗎?這個叫美杜莎的家夥真的是我的妹妹?”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只看見露莎碧的一張臉由紅到白,由白到青,盯著程沈的目光也越來越尖銳,最後她把話筒一摔,怒沖沖地上樓去了。

  “砰--”摟上傳來重重的甩門聲。

  伍德夫人歎口氣,撿起地上的話筒,“伯爵,是我……是的,請您放心,我會好好勸勸小姐的……是的,我會好好照顧美杜莎小姐……好的,再見。”

  她掛上電話,再次命令:“孩子們,過去歡迎你們的新朋友。”

  那些孩子默默地一個個走過來擁抱程沈,然而她感覺得出來,他們的擁抱裡沒有多少欣喜成分。

  露莎碧摔掉了電話,也摔掉了她本來有可能擁有的友情。

  一共七個孩子擁抱了她,然而,那個坐在角落裡看書的男孩子沒有過來。他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然後合上書起身上樓。

  伍德夫人看著他的背影,一直冷靜的臉上也開始露出了擔憂之色,“默少爺……”

  他叫默未傾,是伯爵的義子,也是他最喜歡的孩子。

  露莎碧是在她之前伯爵惟一的女兒,她的母親在三年前因病去世了。

  其他七個孩子都是Werran家族旁系的孩子,她的親戚。

  程沈一直到三天後,才陸續地從伍德夫人那知道以上這些。

  她在這個新家裡非常孤獨,沒有人理她,那些孩子們看她的目光裡或許多少帶了些同情,但是他們不敢靠近她。因為尊貴的露莎碧公主不喜歡她,她對他們說如果他們敢和她說話和她玩,她就再也不理睬他們。

  這裡的傭人們也對她很冷淡,她們大部分都是露莎碧媽媽娘家那邊的人,所以自然是處處偏袒露莎碧。只有伍德夫人對她還好點,然而,她很忙,管理著整個莊園,有大大小小的事情要處理,根本沒有時間陪她。

  就這樣,程沈在那裡待了一個月,受盡冷落和排擠。可是,她沒有像一般女孩子那樣受了委屈就哭,她總是默默地垂下頭,面無表情,誰也不清楚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生活猶如一場大雨,雲層重重?聚,累積到一定數量終於承受不住,傾盆而下。

  災難起始於那一天,非常宜人的四月,她在紫籐架下看了一下午的圖畫書,直到眼睛發酸才揉揉眼睛

  進得大廳裡,Werran家的小公主正在拆禮物,包裝紙和彩帶落了一地,她從盒子裡拿出兩個制作極其精美的玩具,興奮喜悅地跳了起來,“哇!芭比娃娃!好漂亮好漂亮!”

  一旁的侍女看見程沈眼睛一亮,“美社莎小姐,你來得正好,這裡--”

  話沒說完,露莎碧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這裡沒你什麼事了,你可以退下了!”

  “可是露莎碧小姐……”

  “我說了,退下!”露莎碧板起臉,小小的年紀凶起來時卻莫名地駭人。侍女連忙低頭退了出去,臨走前偷偷看了程沈一眼,欲言又止。

  露莎碧故意將那兩個娃娃抱起來,大聲說道:“多可愛的芭比娃娃啊,是今年剛推出的最新款,是爹地特地買來給我的!我好喜歡哦!”

  程沈的目光淡淡地從她手上掃過,面無表情地徑自上樓。

  露莎碧瞪著她的背影,繼續大聲說:“爹地最疼我了,我要什麼他都會給我,我是他最最最親愛寶貝的女兒……”

  程沈沒有理她繼續上樓,樓下的聲音逐漸變得遙遠模糊。真是幼稚,她以為她會和她搶爸爸?對露莎碧來說,也許爸爸的確是天是地是最重要的人。但對她來說,他只是Werran伯爵而已。

  她的生命裡,前六年裡一直沒有爸爸,那麼,以後的日子也同樣不需要。

  腳步在抬頭看見那人時停了下來,高她五個台階的二樓樓梯口,默未傾靜靜地站著,再度接觸到濃黑如墨的眼睛裡的那點金色,心裡好像又被針扎了一下,泛起某種不舒服的別扭感覺。

  他和別的孩子都不一樣,那些孩子不理他,但還會偷偷地看她,有些還會落井下石跟著露莎碧欺負她,而他很少和他們在一起,偶爾出現也只是靜靜地坐在角落裡,任他們玩得天翻地覆,他只顧自己看他的書。

  他對她的存在視若無睹,就算和她擦肩而過,也從不看她一眼。惟獨這次,好奇怪,他就站在樓梯口俯視著她,那麼專注的目光,讓她感到莫名地不安。

  她慢慢地走上去,可他站在樓梯口的正中央,無論從左從右,都不夠她走過去。於是她低下頭,輕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請讓一下。”

  不敢抬頭去看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只是知道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向右走了一步,空出左邊的路來。於是連忙側身走過去,背上沒有傳來被凝視的感覺,想來他也沒有回頭望她,她打開自己房間的門,輕輕把門關上。

  暴風雨在晚上七點多時正式來臨。

  吃過晚飯後她習慣性地在花園裡走了一會兒,直到月亮出來了才轉身回房。

  剛走到樓梯處就聽樓上傳來很吵的聲音,她抬起頭慢慢地走上去,發現二樓的走廊上站了好幾個人,被圍在中央的正是露莎碧。

  其中一個孩子轉頭看見她就叫道:“她回來了!”

  她跨過去的腳又停了下來,站在樓梯口靜靜地望著他們。

  露莎碧回頭看見她,一把推開眾人沖到她面前,“好啊,你終於回來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家夥,居然敢偷我的東西!”

  露莎碧站在走廊上,她站在樓梯上數下第二格處,相距不到10厘米的高度,卻已經讓她需要仰起頭才看得清她。這樣的一上一下,好像正是她們兩個之間身份地位的差距。

  “我就知道是你偷的,下午時你看見爹地送我這麼漂亮的芭比娃娃,所以心理不平衡了對不對?所以你就偷偷到我房間偷走一個對不對?你以為我有滿屋子的娃娃,少了一只不會知道的,沒想到我這麼快就發現娃娃少了一只吧?你這個賊!”

  露莎碧的嘴唇鮮紅,一張一合間吐出的每個字都像把錘子,重重砸在她頭上。她抬起頭看向她身後,那些孩子們各個都在用鄙視的目光看著她,每個人都好像在無聲地重復說:“你這個賊,你這個賊……”

  “怎麼回事?”朗朗的聲音穿破喧鬧,孩子們紛紛讓開,就見默未傾從他的房間裡走了出來,略帶驚訝地看向露莎碧和她。

  露莎碧連忙轉頭說:“默哥哥你來得好,美杜莎她好不要臉,她居然偷我的東西!”

  她突然出聲:“我沒有偷!”

  露莎碧又回過頭,“你還敢說你沒有偷?我和彼特他們親自從你房間的床上搜到的!不是你偷是誰偷的?難道娃娃自己長了腳跑你床上去……”

  “我沒有偷你的東西!”平時不出聲,不代表她可以任人冤枉,她盯著露莎碧,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沒有偷你的芭比娃娃!”

  露莎碧被她的目光嚇得縮了一下,但看見身後有這麼多人支持她,頓時膽子又壯了,她冷笑一聲說:“野丫頭就是野丫頭,真不知道爹地怎麼會承認你是他女兒的。你以為你進了這屋子就是Werran家族的一分子?我們家族才不要你這種丟人的孩子,一點教養都沒有,還偷東西。告訴你,你別想跟我搶任何東西,包括爹地,包括這裡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聽清楚了,我露莎碧才是這裡真正的小主人,你只不過是個不要臉的野女人在外面生的野孩子罷……”了字沒有說完,“啪”的一聲,臉上重重被人扇了一耳光。

  露莎碧頓時愣住,她錯愕了很久才意識到正是她口裡所說的那個野孩子打了她平生以來第一記耳光。一想到這個,就頓時發狂了起來,“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連爹地都沒有打過我,你居然敢打我!”她伸手正想打還時,默未傾突然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夠了,別鬧了。”

  “默哥哥,她打我--”有沒有搞錯,她最喜歡的哥哥居然幫那個野丫頭不幫她?露莎碧甩開他的手,回頭看向程沈。

  程沈咬著下唇,聲音是逼出去的:“不許你侮辱我媽媽!不許你侮辱她!”

  “哈!”露莎碧怒極反笑,“你說不許就不許?我偏要罵她,她就是個不要臉的女人,她勾引我爸爸,我爸爸不要她,所以她才沒結婚就生下你的,她……”

  程沈突然撲過去,樣子像是想咬她,默未傾下意識地擋了一下,喝道:“夠了!”

  聲音未落,只見程沈因他那一擋而頓時重心不足,她的手在欄桿上扶了一下,可是沒有扶住,接著只聽“???”一陣響動,她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十二級樓梯滾完,在拐彎處格了一下,去勢不歇,繼續滾下去,默未傾追下去,親眼看見她一級級地往下摔,直到滾到樓下大廳的地毯上才停下來。她的腦袋重重撞在沈香木的架子腳上,架上放著的名貴蘭花被震得掉下來,摔在地上摔個粉碎。

  女僕聽到響聲從廚房裡跑出來,見此情形頓時嚇得大聲尖叫。

  默未傾沖下樓梯,抱起她的頭,摸到一手的血,她的眼睛緊閉,已經昏死過去。

  “Medusa!Medusa!”他抬起頭,沖嚇呆了的女僕大喊:“你還呆著干什麼?快打電話叫救護車--”

  胡森警官一臉震驚地看著她,再次問道:“你的腿怎麼會殘廢了的?你又為什麼會失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露莎碧咬了咬唇,大聲道:“是她自己從樓梯上摔下去摔斷了腿的,是她自己弄成這副樣子的!”

  默未傾回頭,“露莎碧!”

  露莎碧突然用手捂住臉,慢慢地蹲下去,開始輕泣,“是她活該,不關我的事……我討厭她,我最討厭她……”

  程沈的手慢慢地在右腿上摩挲,她的腿……她的聲音……

  那次意外事件發生一個多月後,她才從昏迷中醒過來。

  她的胸12腰1椎骨折脊髓損傷,一度以為康復無望。誰知,奇跡般地,在長達三年的治療後,她的脫鞘受損神經纖維竟然成功再生,恢復了行走功能,只是右腿依舊沒有力量,只能拖著行走。

  另一個打擊就是在摔下來的時候大腦大量出血,淤血壓到了部分神經,就此失聲。

  因為在母體受孕期間曾服食墮胎藥物而導致她出生時消化器官功能就很弱,現在變得更加嚴重,很長一段時間裡,吃任何東西都會吐出來,每日只能靠注射藥物來維持生命所需的營養。

  這樣一個人,竟然創造了病學史上的奇跡,所有的專家醫生博士都覺得不可思議,紛紛驚贊:“這個小姑娘的生命力實在是太頑強了!”

  就這樣,又過去了半年,忽然有一天,Werran伯爵出現在病房門口,帶走了她。

  美杜莎這個名字成了Werran家族的禁忌,沒有人再敢提起。

  誰也沒想過,以後會有再碰面的一天。如果永不再遇,對她、她和他來說,都是最最仁慈的安排。

  可惜,命運一只手,重新將三人拉在了一起。

  那時候她六歲。

  十年後,她十六歲。

  你在六歲時瞧不起某個人,也許你不會想到,在她十六歲時會讓你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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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40:31


  珀耳修斯一步一步,沈重之極地沿著海岸行走,雙腿一軟,忽地跪倒。

  染血的盾牌在陽光下閃爍,刺痛著他的眼睛。

  他抬頭,看見自己的左手上掌紋清晰,那一道感情線上,已充滿罪孽的氣息。

  他猛然將手握緊成拳,海嘯掀天而起,這一場浮生寂寂浩劫茫茫,究竟是--

  誰的過錯?

  鬧?滴答滴答地走著,燈光像披了層憂色,淺淺落地,又幽幽折起。平底鍋裡煎了一半的法式香蔥餅已經涼透,香味不再誘人。簡蘭達和米索坐在沙發上聽默未傾說完這段過往,很長一段時間裡,誰也沒有做聲。

  最後還是米索先歎了口氣,開口道:“沒想到你們之間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更沒想到程沈居然也是伯爵的女兒……”

  簡蘭達的目光穿透窗簾停在很遙遠的地方,低聲說:“縱使是次意外,無心之失,但她因此失去健康,一輩子都無法跟正常人一樣生活,何其殘忍……”

  默未傾將手指插入發中,向後靠倒,閉起了眼睛。

  “你們說,伯爵給她起Medusa這樣一個名字,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米索玩味地說,“關於這位希臘神話中著名的蛇發女神,有兩種傳說,一是說她長得極美,所以見到她的人都驚艷於那種美麗變成了石頭,另一種是說她長得極丑,看見她的人都被嚇成了石頭。程沈屬於哪種?”

  這個問題很冷場,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人回答。米索?尬地咳嗽了一下,換了個話題;“伯爵明明知道你們再遇時會彼此?尬痛苦,為什麼還要把她也送到殷達來?”

  “也許他認為事情到了該徹底解決的時候了,你們總不能帶著那個陰影過一輩子。”

  米索嘀咕了一句:“真是個怪人。”

  簡蘭達緩緩說道:“難怪我第一次看見程沈時,就有種很特別的感覺,我一直覺得她身上的那種沈靜似曾相識,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原來我曾在伯爵臉上看見過一模一樣的神情,程沈很像他。”

  “哈,如此說來,反而那個露莎碧大小姐跟伯爵沒有絲毫相似之處……”米索忽然擰起了眉毛,“既然我們能肯定潛入露莎碧房間裡的那個人不是程沈,那麼會是誰?”

  默未傾睜開眼睛,目光變得更加幽邃。

  簡蘭達沈吟道:“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確定了一件事--我們校園裡的確潛伏著一個神秘凶手。露莎碧幸運地逃過這劫,但不代表她下次還能這麼幸運。我們必須想個辦法盡快揪出那個凶手。但他為什麼會選中水晶姐妹和露莎碧呢?總該有個動機。”

  默未傾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發現,水晶、珍珠和露莎碧她們都有個共同點?”

  “她們的共同點不止一個。她們都是殷達學院的學生,都是女生,而且都很漂亮。”

  默未傾搖了搖頭,“我說的共同點不是這些。”

  簡蘭達追問:“那是什麼?”

  默未傾很平靜地凝視著他,弄得簡蘭達渾身不自在,“究竟是什麼?”

  “你有沒有發覺這三個女生都多多少少和你有點關系?”默未傾說出這句話後,米索的眼睛也開始亮了起來。

  “有什麼關系?”簡蘭達仍是一頭霧水。

  “這樣吧,我們來回憶一下。水晶失蹤前的前一夜,她和她妹妹珍珠來找過你,對不對?”

  “是,她們要開生日派對需要場地,所以來征求我的同意。”

  默未傾淡淡一笑,“那只是借口,誰都知道那是女生接近心儀男生的一種方式。”

  簡蘭達苦笑地攤了攤手,“就算是這樣,那又怎麼樣?”

  “當天晚上她就失蹤了。”默未傾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第二個是珍珠,她姐姐失蹤後你陪她找了整整一天,結果她消失不見。第三個是露莎碧,她不過是和你一起吃了頓午飯,傳了個不大不小的?聞,當夜即刻也遭了殃……你們不會覺得這三件事情連起來就變得很巧嗎?”

  簡蘭達聽到這裡大為震驚,“你的意思是她們都因為和我有過接觸所以才先後遭此毒手?”

  “我只是提出這種可能性,目前看來這個可能性很高。”

  米索忽然又想起一事,臉色一變。

  默未傾察覺到他的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轉頭問道:“你有什麼意見?”

  米索沈聲說:“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們,那天簡在自治會辦公室抱著珍珠安慰她時,我正好看見程沈從外面走過,她看見了那一幕,雖然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好像對此很震驚。”

  簡蘭達脫口說道:“她那天看見了?你確定?”

  “嗯,而且還站在門外看了好一會兒,我想……她應該比較在意這件事情。但是不可能啊……”米索抓了抓頭發,“凶手怎麼也不可能是她啊,她那麼瘦小,連走路都走不好,哪來的力氣殺人?”

  “水晶姐妹只是失蹤,現在不能證實她們已經死了”

  “反正也差不多了,如果只是想綁架的話,那個凶手潛入露莎碧房間時只要把她打暈就行,不需要拿繩子來套她的脖子。”

  默未傾忽然說道:“其實究竟是不是米索猜的那樣,很好證實。”

  簡蘭達與米索雙雙轉頭,“你有辦法了?”

  “只要你再與一個女孩親密接觸,然後看看凶手會不會找上那個女孩,就可以知道是不是針對你而來。”

  米索的眼睛閃閃發亮,“對哦對哦,這的確是證實我所猜測的究竟是不是事實的最好辦法。不過……要請哪個女孩來配合我們演這出戲?”

  “我們不能隨便找個女孩來,萬一洩露了消息就可能打草驚蛇。”

  “我們干脆繼續找露莎碧好了,她是你的妹妹,算是自己人。”

  默未傾搖頭,“第一,露莎碧已是那個神秘人黑名單中的一員,我們要另找個毫不相干的女生來才能分清楚究竟是不是因為和簡接觸才引來殺機;第二,露莎碧怕死得很,她絕對不會幫這個忙。”

  “那該找誰?真頭疼。”

  第二天,露莎碧聽了這個計劃後的反應果然如默未傾所猜測的那樣:連忙拒絕,撇得遠遠的。

  十月的陽光下,她一邊狠狠咬著果汁吸管一邊說:“我不要再待在這個見鬼的地方了,我已經打電話給爹地說我馬上就要回倫敦,再在這待下去我可能連命都送掉,你們別把主意打到我頭上,我是不會幫這個忙的。”

  默未傾有意無意地把目光看向簡蘭達,淡淡說:“我想簡會極力贊成你這個決定的,對不對,簡?”

  露莎碧一愕,對哦,怎麼忘了他?她若是回去了,豈非就沒法跟他進一步發展了?雖然生命是很重要的,但是要在這個時候放棄這麼一個英俊少年,心裡真是很捨不得啊……到底該怎麼辦?是逃命要緊,還是愛情要緊?

  一時間兩相為難,躊躇了起來。

  默未傾見她已經開始動搖,不?不火地又說道:“你回去也好,聽說可愛的倫敦有位癡情的侯爵在等你?”

  一想到那個死纏爛打到是人都受不了的癡情少年,露莎碧的臉頓時開始發白,當初之所以來殷達就是為了躲開他,現在才沒幾天就回去,豈不前功盡棄?

  “好了,沒什麼事了,我們走吧,簡。”默未傾站起來,拉著簡蘭達作勢要走,露莎碧果然上當,連忙叫道:“等等!等等啊!”

  她追上前,攔住兩人。默未傾挑了挑眉毛,等她開口。

  露莎碧扁扁嘴巴,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好嘛,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我都聽你的。”

  “不反悔?你可能會有危險,考慮清楚。”

  露莎碧瞪大了眼睛,“你們是死人,不會在暗地裡保護我啊?總之我不管啦,我聽你們的安排做,你們就得負責我的人生安全,要是我少一根寒毛,後果你們也想象得到。”

  簡蘭達溫柔地笑了笑,說道:“你放心,默已經想了個很妙的計策,只要你照我們說的去做,不會有危險的。”

  露莎碧眨了眨眼睛,突然一下撲入他懷中抱住他,嬌嗔道:“人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犧牲的,你一定要照顧我哦,千萬不能讓我出事!”

  簡蘭達呆呆地站著,臉上的表情?尬到了極點,他朝好友使眼色,但是默未傾卻假裝沒看見地轉了個身。

  不會吧?居然見死不救,這個家夥!

  奇怪,明明設計套的是那個神秘凶手,為什麼他忽然有種不樣的預感,好像真正往圈裡跳的人卻是他呢?

  藥劑課第一階段的小測試成績發下來了。程沈看著卡上那個鮮紅色的E,慢慢地將唇抿緊。

  漢斯教授沒有公開成績,但是從他的表情和目光中,以及周圍同學的竊竊私語裡不難知道,她好像是班裡惟一一個不及格的學生。

  漢斯教授宣布下課,等同學們都散盡了才走到她面前,“我可以坐下來嗎?”

  他想談什麼?程沈看著他,慢慢地點了下頭。

  “你有沒有想過換換其他的課程?我並不是說你在藥劑這科裡的表現已經無藥可救,但是我真的覺得你不是很適合學這個。與其把精力浪費在這裡,不如去學些其他你更感興趣的東西,你覺得怎麼樣?”

  很柔和的聲音,很婉轉的說詞,然而,說白了還不是一句話--你太笨,這科是學不好了,換科吧。

  程沈低著頭,沒有反應。

  漢斯教授歎了口氣,站起來說:“我只是一個建議,當然如果你喜歡這門學科,願意繼續留下來,我也非常歡迎。你慢慢考慮一下,再見。”

  程沈盯著手裡的成績卡,指尖再次國太用力而發白。

  怎麼辦?她好像真的什麼都學不好,那些配方條例。無論她看多少遍,都記不住,就算當時硬生生地記下,第二天又會忘光。六歲時的那次意外除了毀掉她的健康,也毀掉了她本來過目不忘的超強記憶。

  可是為什麼不讓她毀得更徹底些呢?為什麼要讓她記住那件事情,記住媽媽被毆打得血肉模糊的臉,記住胡森警官充滿憐憫和同情的臉,記住露莎碧驕縱蠻橫的臉,記住默未傾冷冷淡淡的臉……為什麼要讓她記得那些!如果可以忘記,也許日子就不會如此難熬,每天心裡都像被蟲子在撕啃一般,密密綿綿,永無休止。

  她恨他們!她恨那兩個毀了她一生的人!

  縱使面對他們時臉上再沒表情再鎮定冷靜,可是心裡都好像被把挫刀慢慢地挫著,拉扯出血絲,絲絲縷縷的似斷不斷。這種感覺,最是痛苦。

  她恨露莎碧!她恨默未傾!

  突然,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恐慌地抬起頭,完了完了,又來了!她咬住下唇,緊緊抓住書桌的邊沿--不要!不要!

  她不該動氣的,她不該產生這麼激烈的情緒,她知道錯了,不要,請不要再來一次了!前天在校園裡的那次病發已經讓她吃盡苦頭。最後連誰送她回房間的都不知道,現在再發作一次,她會崩潰的,她一定會崩潰的!

  書桌承受不住她的力道,“砰”地朝旁邊倒去,程沈整個人頓時也跌了下去,她推開書桌,慢慢地朝前爬,她要回房間,她要媽媽的指甲,只要抱住那個盒子,她就安全了,她就能夠平靜下來了……只要抱住那個盒子……

  一雙手忽然出現把她扶了起來,撞進眼睛裡的是簡蘭達充滿擔憂的驚慌表情,“程沈,你怎麼了?”

  她抓住他的胳膊,呼吸急促得根本喘不過氣,簡蘭達急聲道:“你怎麼了?我送你去校醫那!”

  她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渾身一陣劇烈抽搐,然後,慢慢地沈靜了下來。

  手臂狠狠一痛,好像流血了,然而這個時候,他不敢離開她,簡蘭達一手輕輕摟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著她的頭,她松開他的胳膊後,整個腦袋就耷拉在他的胸前,一動不動。

  周圍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他的心跳聲,撲通撲通,跳得很快。

  一個刺耳的尖叫聲打破靜?,突兀地從教室門口傳進來:“你們兩個在干什麼!”

  簡蘭達轉頭,看見露莎碧一臉震驚地站在門口,她身後三步外,默未傾也在,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復雜,與其說是錯愕,不如說是痛苦。

  這時程沈終於完全平靜,她虛弱無力地從簡蘭達懷裡抬起頭,看到站在教室門外的兩個人,目光一閃,頓時變得尖銳了起來。

  “簡,你跟她……你跟她,她,她……你……”露莎碧伸出手指指著他們兩個,氣急敗壞得說不出話。

  程沈抬起頭看了看簡蘭達,又看了露莎碧一眼,最後把目光投向了默未傾。默未傾臉上那種復雜的表情在她抬起頭時的那一瞬間已經完全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無動於衷的漠然。

  又是那樣的目光!又是那樣的表情!

  十年前,他看她如此,十年後,他還是這樣子看著她!

  心中莫名的一股沖動就那樣沸騰了起來,程沈突然踏起腳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吻上簡蘭達的嘴唇。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夠得著他的唇,然後就死死地貼著他,足足過了一分?的時間,實在支撐不住了,雙腿一軟,滑了下來。

  門外的露莎碧已經看得兩眼發直,完全愣住,程沈抬起眼睛很輕蔑地瞥了她一眼--你以前老是說我搶你的東西,好啊,我現在就搶給你看。

  接收到她眼中傳來的信息,露莎碧突然一跺腳轉頭哭著跑掉了,那栗色長發在身後狼狽她散開,再也不似往常那般美麗妖燒。

  還和十年前一樣,真是半點都沒有長進呢……她若真想和她爭些什麼,她怎麼可能是她的對手?那個驕縱傲慢的大小姐!

  一抬眸撞上另一雙眼睛,?然間一種涼涼的東西從心口溢了出來,又酸又苦,怎麼也遏止不住。

  是眼淚嗎?為什麼一看見他,就想流眼淚?

  程沈發現自己開始想不清楚。很多事情她都想不清楚,是了,她是一個大腦曾經受過嚴重創傷的人哪……這樣的腦袋,這樣的軀殼,還能指望些什麼呢?

  所以,無所謂了,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必去計較後果。

  她垂下頭,左腳先走一步,右腳慢慢地拖過去,一拐一拐走出教室,消失在那雙黑金眼眸的視線之中。

  教室裡,簡蘭達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被驚呆了的不止露莎碧一個,還包括他這個當事人。他直直地平視前方,目光飄忽沒有焦距。

  默未傾將播在褲兜裡的手慢慢拔出來,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肩。簡蘭達收回視線落在他臉上,眼神像麋鹿一樣純潔而無辜。

  默未傾開口,聲音低啞:“沒事了。呃,我的意思是--不必放在心上……”

  簡蘭達沒讓他繼續往下說:“我不知道……我向你發誓如果我對這個女孩子有著比對別人更多的關心和呵護,那是因為我覺得她非常可憐,讓我又憐憫又同情!”

  他說得又急又快,默未傾連忙露出一個明了的表情,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同情她可憐她,你對她沒有別的想法,你一向都那麼善良,喜歡幫助別人……”

  簡蘭達望著他,目光中忽然露出了迷茫之色,他的聲音飄在空氣裡,異常無力,也異常柔軟:“但是--我無法解釋,我真的無法解釋……”

  “解釋什麼?”

  “無法解釋她剛才吻我時,我……真的很有感覺。”

  那種又像震驚又像痛苦的表情隨著簡蘭達的這句話第二次浮現在了默未傾的臉上。他盯著他,久久沒有再說話。

  晚7點,簡蘭達去美夕子的畫室後,默未傾敲響了女生樓107的房門。

  程沈出來開門,看見是他,面色一變就要關門。他伸出手格住門,低聲說:“我只要5分?時間,就5分?,話一說完我就走!”

  程沈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那裡隨時都會有女生經過,她不想被人看見他和她有所瓜葛,於是便將門開了一半,放他入內。

  小小的房間,床和沙發都是特制的,異常柔軟,收拾得非常整潔。其實對這個房間他並不陌生,因為他曾經抱著發病的她進來過。

  只是……她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程沈關上門,朝牆上的掛?看了一眼,提醒他只能在這裡待5分?。

  默未傾幾經猶豫,還是開口說:“你是認真的嗎?”

  程沈揚了揚眉毛。

  “我是說,你對簡,是認真的嗎?你真的喜歡他?”

  程沈看著他,靜靜的一張臉,沒有表情。

  “既然不喜歡他,就不要招惹他!”他終於說出了真正的來意,而她只是想笑。

  默未傾沒有忽略她唇邊的那抹冷笑,表情更加嚴肅,“我是說真的,你恨露莎碧,你恨我,這都好,你想怎麼報復都無所謂,但是,請你不要傷害無辜的人。尤其是簡!他是個很單純的人,他那麼善良,對你又那麼關心愛護,如果傷害到他,你不覺得於心不忍嗎?”

  程沈的眼中綻現出了幾分怒意。

  默未傾繼續說:“如果你對他無心,請你不要誤導他,不要讓他喜歡上你!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下地獄的!”

  地獄?他居然這樣形容她?程沈的手猛然握緊,她走到書桌旁邊,抓過筆和本子在上面寫了一句話,再狠狠地把那個本子扔到他面前。

  默未傾接住本子,上面寫著:“如果我身在地獄,那也是你害我下去的!你可以讓我下去,為什麼我不可以拖個人也來嘗嘗這種滋味!”

  他的目光變得沈痛而深邃,望定她,一言不發。

  程沈毫不示弱地回瞪著他。神之子與美杜莎,兩雙眼睛的交鋒,究竟會有怎樣的結局?

  時間在沈默中一點點地流逝,牆上的掛?忽然敲了一下,時針指向七點半。別說5分?,他都在這待了30分?!

  程沈正想趕他出去時,默未傾朝她走了幾步,她下意識地朝後退去,撞上書桌的角。他想干嘛?

  不要再靠近了,不要靠近我--

  偏頭閉上眼睛的同時,耳邊聽到物體落地的聲音,接著久久沒有動靜,她慢慢地睜開眼睛看過去,臉色頓時大變。

  只見默未傾雙膝落地跪倒在她面前,垂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對不起,是我害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可以懲罰我,但請不要牽扯其他人。”

  他低著頭,沒有看到這一刻她臉上的表情是何等的震驚、失措和恐懼!

  水晶般的黑眸裡慢慢浮起了一層水光,程沈緊抓著書桌的邊緣,覺得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也無法動彈。

  “請你放過簡,他是無辜的。”默未傾抬起頭,非常誠懇,也非常……殘忍。

  真殘忍啊……這句話,這個動作,以及這個可笑的荒唐的理由!

  程沈慢慢地閉上眼睛,阻止那即將流出來的眼淚,原來心口上那把挫刀這個時候變成了一個勺子,一勺一勺冷靜干脆毫不留情地把她的心髒挖走。

  她再睜開眼睛時,目光變得冷如寒冰。

  默未傾的心“咯?”了一下,接著就看見她扯動唇角開始笑,先是一絲冷笑,再是淡淡的嘲笑,最後大笑,笑得全身震抖,笑得沒有--聲音。

  她從他手裡取回那個本子,一筆一劃非常用力地寫道:“不,我不懲罰你,但我也不會原諒你。默未傾。我永遠不原諒你,永遠不。”

  燈光映著他和她的臉,一樣的蒼白,沒有血色。
引言 使用道具
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41:00


  雅典娜站在珀耳修斯面前,朱唇輕啟間竟是異常殘忍:“你忘記了你答應過我的誓言,為什麼我還沒看見美杜莎的頭顱?”

  珀耳修斯搖頭,低聲說:“不,不行。”

  女神瞬間煞白了臉,“你說什麼?”

  珀耳修斯聽見自己的聲音綻放在空氣中,每個字都異常堅定,“不,我不會殺她。”

  “你今天很心不在焉。”畫室裡,美夕子邊上色邊說,美麗的眼睛裡流露出某種關心,“是還在想昨夜露莎碧被暗殺的事情嗎?警察那邊有什麼頭緒沒有?”

  簡蘭達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洛比的毛,搖了搖頭。

  “別太擔心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簡蘭達敷衍地笑笑,閉起眼睛靠到沙發上。

  “你好像很累?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

  “沒什麼,心累而已。”

  美夕子歎了口氣,“是啊,新學期才開學不到一個月就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殷達好不容易豎起來的名譽很可能因為這件事而毀於一旦。如果再找不到那個凶手,事情傳揚出去被媒體知曉,輿論壓力會逼迫Werran伯爵解散這所學校的。”

  簡蘭達一震,睜開了眼睛。對啊,他怎麼沒有想到,也許凶手殺人並不是因為那些女孩和他有所接觸,而是處心積慮地想要毀掉這所在國際教育界聲名鵲起大有獨占?頭之勢的殷達學院!

  如果從伯爵的仇家,或是殷達的競爭對手角度去想,會不會更容易找出些線索來呢?

  他剛想到這裡,畫室的門被人急急地拍響了。

  美夕子過去開門,提娜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簡學長,米索學長讓我上這來找你,叫你快去阻止露莎碧小姐,她正在收拾衣物吵著要回家!”

  簡蘭進開始覺跟頭疼,這位大小姐的脾氣還真是……她不能走,她若一走,默的計劃豈非要泡湯?當下只好站起來,抱歉的目光剛看向美夕子。

  美夕子就微微一笑說道:“這算不算是好事多磨?每次和你一起作畫都會有其他事情打攪。你去吧,洛比我會帶它回去的。”

  “謝謝了。”簡蘭達拿起外套匆匆離開。

  提娜本也想跟著去的,但是看見美夕子的畫時又產生了好奇,“這就是你給簡學長畫的畫嗎?”

  “是啊,你覺得畫得怎麼樣?”

  提娜湊過去看著那幅畫,??稱贊:“太棒了!你把簡學長畫得好生動,好像活生生地坐在你的畫裡一樣!”

  “學姐你過獎了,哪有那麼誇張。”美夕子眨眨眼睛,“如果學姐沒什麼事的話,不妨留下來陪陪我吧。我給你去沖茶,你喜歡喝茶吧?”

  “那太求之不得了!”提娜拉了椅子在畫架旁邊坐下,滿臉羨慕,“其實我好崇拜你們這些搞藝術的,可惜我沒那個天賦,天生一個理科腦袋。我聽說畫家在畫畫時都不太喜歡別人在旁邊盯著的,我這樣會不會妨礙到你?”

  “恰恰相反,我最喜歡畫畫時旁邊有人陪著,好比一個演員在表演一場完美的劇本,卻沒有觀眾,那種感覺很寂寞的。”

  美夕子倒了杯茶遞給她,提娜抬起頭,接觸到她笑眯眯的一雙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輕顫了一下。

  程沈打開房門,慢慢地走了出來,樓上隱隱約約地傳來很熱鬧的嘈雜聲,她抬頭朝樓梯看了一眼,這個時候,大家應該都正圍在那位公主身邊柔聲勸阻叫她不要離開吧?

  真奇怪,離開可不就便宜她了?就這麼眼巴巴地將簡蘭達拱手相讓,完全不像是那位公主的作風啊?

  眼角看見一個人,連忙身子朝裡躲了一下,那人沒有注意到她,匆匆跑上樓去。

  是簡蘭達。

  程沈重新轉過頭望著樓梯--原來是這麼回事。欲擒故縱,這招倒是符合露莎碧的性格。唇角浮起一絲不屑的冷笑,她推開女生樓的大門,朝外面走了出去。

  晚間的風涼涼的,酷暑已經完全過去,秋天款款來到。再過一個月,就是她的十七歲生日,還要一年,她還要忍耐一年。

  十八歲成年後,她就可以自由了,可以擺脫現在這種令她憎惡的生活,六歲到十六歲,她依賴Werran伯爵生活著,因為有所依賴,所以連怨恨都顯得為難,甚至當他的女兒和義子害她摔下樓梯斷掉一條腿沒了聲音沒了健康沒了聰明後,都不能委屈地哭出來。

  但是,她不會依仗他的鼻息生活一輩子的,永遠不!等她一成年,她就要擺脫他,擺脫掉Werran家族加諸在她身上的濃厚陰影,等著瞧吧,沒有他,她一樣可以生活得很好!

  媽媽可以完全擺脫那個男人堅強地活著,她也可以。

  不知不覺中又走到了湖邊,那些半人高的灌)叢,是她留連此地的最大原因。坐在那裡,感覺被〕種溫柔的寧靜所包統,就像小時候天天爬到天台上5著膝蓋看夕陽,從那個角度望下去,可以時間看到9媽的身影。

  記憶裡,媽媽一直是很忙的,但是無論多忙,她都會擠出時間來農場看她,她每次都是兩手空空地來,從來沒有買過什麼玩具給她,然而那根本不重要。她知道媽媽很愛她,很愛很愛她,那就夠了。

  農場裡也有同齡的孩子們,他們總是為了爭玩具而打得頭破血流,她靜靜地坐在一邊看著,覺得很可笑,那些布娃娃手槍什麼的有什麼好的,值得那樣大動干戈嗎?因此從小到大,雖然她沒有一只布娃娃,她都不羨慕別人的。

  在她的人生字典裡,沒有“羨慕”這個詞。

  她有她的媽媽,有她媽媽那麼愛她,就已經足夠了。

  可是媽媽總歸還是死了,離開了她,再也再也看不到了。

  那次在太平間,算是她懂事以來惟一一次放聲大哭,眼淚掉得那麼急,根本擦都來不及擦。但是自那次以後,即使是從冰冷的醫院裡醒過來,發現自己變殘疾時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主治醫生溫柔地對她說:“如果想哭,就哭出來吧。”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後來聽見那醫生在門外對護士小姐說:“這個孩子,早熟得真讓人心疼呢。”

  早熟?也許。天真單純是太奢侈的資本,她揮霍不起,只能及早遠離。

  然而,並不表示就那樣無動於衷的,無數次在病床上痛醒時,都會忍不住想: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她?她究竟做錯什麼了,要讓她遭受這樣的命運?

  想過了,痛過了,第二天繼續咬緊牙齒面對眾人。

  她還要活下去,她絕對不會去尋死,也不會自暴自棄,她要更努力更堅強更好地讓自己活下去!

  因為生命已經成了她惟一擁有的東西,而這生命是媽媽賜予她的,她要好好珍惜。

  湖面靜寂,風到了這裡,都好像變輕了,星星在夜空裡閃爍著,投影在湖上亮晶晶。

  程沈望著湖,好像癡了一般。

  忽然間,遠處傳來輕微的窸窣聲,有人在慢慢地靠近。

  這個時候,誰會來這裡?不會又是那個簡蘭達吧?

  她皺了下眉,下意識地往灌木陰影裡縮去,一次偶遇,不代表她就得次次與他相聚。她不原諒默未傾當他的面唱反調是一回事,對簡蘭達又是另一回事,白天的沖動舉動已經讓她事後十分後悔,他是這個學院裡惟一真正對她關心並且毫無別的居心的人,她為什麼要破壞那種有可能建立起來的純潔友誼,把事情搞到這麼?尬的地步?

  都怪默未傾,都是他,都是他,害她失去了一貫的理智和冷靜!

  程沈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咬住了下唇。

  先出現在眼前的是截白色的裙子--呢?是個女孩子?那麼不是簡蘭達了。

  但下一秒她所見到的情形頓時令她大吃一驚!

  一個女孩拖著只重重的黑色塑膠袋從另一處灌木叢後探出來,接著她打開口袋,從地上撿了很多塊石頭放入袋中,再扎緊袋口。

  她在做這一系列動作時靈巧得像貓一樣,如果不是屏息仔細聽,根本聽不到什麼聲音。程沈的手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衣角,一顆心怦怦怦狂跳起來。

  那女孩低著頭,長長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再加上此處沒什麼燈光,她整個人像浸在墨水裡一樣,只有那雪白色的裙子,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她把口袋掂了掂,似乎很滿意它的重量,然後拖到湖邊,用力推了下去。

  “撲通”一聲,水聲不大,悶悶的就沈入了水裡。

  少女拍了拍手,掠了一下頭發,轉過身來。

  程沈又往後縮了一下,整個身子沒入灌木的陰影之中。

  少女本來已經準備走了的,她本來可以安全地不被發現的,哪知這個時候忽然響起了狗吠聲,一只小狗搖頭擺尾地從灌木那邊跑出來。

  少女“哈”地笑了起來:“洛比,過來。”說著朝小狗伸出手。

  那知洛比跑到一半,鼻子嗅了嗅,轉身朝程沈這邊跑了過來,白裙少女跟著它瞧過去,就看見了躲藏在灌木陰影裡的程沈,她的目光頓時一寒。

  “瞧瞧我發現了什麼哪……一條漏網之魚?”她的聲音緩慢、低沈,說不出的陰冷。

  程沈連忙站了起來,由於右腿不便,站起來時身子還是歪歪斜斜的。

  白裙少女看了她的右腿一眼,說道:“原來是你,你就是今年Werran伯爵送來的第一個新生?”由於那天胡森警官只是認出她是黑紗的女兒,並不知道她同時還是伯爵的私生女,因此除了簡蘭達和米索外,校園裡其他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程沈斜斜地朝後退了幾步,戒備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女,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生性孤僻從不與人交好,平時都低頭走路,因此認識的人少之又少。眼前這個少女好像曾經見過,但她不知道她的名字。

  白裙少女低聲歎了口氣,似乎無限感慨,“真是可惜……你太不幸了,哪裡不好去偏偏到這裡,既然你已經看見我了,我就不能放你走了。”

  再不清楚聽到這也明白了,眼前這個少女就是那天晚上潛人露莎碧房間裡意圖殺她的那個凶手,那麼應該也是造成水晶姐妹神秘失蹤的幕後真凶,原來她殺了人後把她們都丟到湖裡去了,難怪大家找了這麼多天都找不到。

  程沈一步步地朝後退,退得辛苦又踉?。

  少女看著她,涼涼地說道:“即使是個四肢健全的人遇到了我,也逃脫不掉,何況是你。認命吧!”

  她突然撲過來,身形極快,程沈躲之不及,被她狠狠撲倒在地。少女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惡狠狠地說道:“去死吧!”

  她的掙扎在她面前根本柔軟得不值一提,喉嚨上傳來窒息的痛感,偏生她根本叫不出來,若是沒有變啞,也許此時拼命尖叫還能引來路過的同學換取一線生機,難道真要她命喪於此?

  不,不要,她不要死!

  她還要成年,還要正式脫離Werran家族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就稀裡糊塗地死去!

  正當她拼命掙扎時,一道白影突然竄出,接著只聽那少女一聲淒叫,脖子上的禁?松開了。她當即想也沒想地雙手推出,本不指望這麼容易就能擺脫魔爪,誰知一推就倒,那少女整個人朝後栽去,雙手緊緊捂著自己的臉。

  “你這只死狗!你居然敢抓我!”憤怒的聲音解釋了她得救的原因,是洛比在危急之時幫助了她,程沈連忙趁機站起來飛快逃離。

  但那少女也好生了得,幾秒的失神後立刻恢復了清醒,她再次撲過來,一把拖住程沈的右腿,將她拉倒在地。

  程沈用左腿重重在她頭上踢了一腳,洛比再次沖過來咬住了那少女的手,少女吃痛地用力一甩,只見洛比小小的身子頓時飛出一道弧線摔進湖裡。

  程沈穿過那道灌木叢,一拐一拐拼命往前跑,跑到離湖邊最近的那幢建築時,想也沒想就沖了進去。一進去後馬上後悔--這是實驗樓,平時就沒什麼人了,一人夜更是半個人影都沒有,她應該朝宿捨樓跑才對,可是根本來不及反悔,只見大門被“啪”地踢開,白裙少女追了進來。

  程沈一步步地往後退,心中充滿了恐懼。

  “不會有人救你的。就像前幾個賤女人一樣,她們死的時候根本沒人來相救。”白裙少女冷冷地說,反手將大門扣死。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已成甕中之鱉,根本逃不掉了,因此她也就不急著殺,猶如貓逗老鼠般地向她逼近,一張臉上布滿猙獰。

  程沈捂住嘴巴,顫抖地看著她慢慢靠近,剛才還能跑能走,而這時雙腿如灌了鉛般再也移動不了半分。

  少女揚了揚眉毛,“你捂著嘴巴干嗎?你是個啞巴,根本就發不出聲音。看來命中注定你要死在我手上,真是可惜,我本來不想沾上無辜之輩的血的。”

  她說著伸手解下了腰帶,慢條斯理地在手上卷了一圈,然後一步步地朝程沈走去。

  就在這時,程沈身邊的那扇門突然打開,一只手伸出來將她拉了進去,這個意外發生得太快,少女一怔,等她隨即清醒過來時,那扇門又重重地關上了。

  是誰?這個時候居然會有人還在實驗樓裡!

  少女沖過去推門,門關得死死的,她厲聲說道:“別以為這樣就能攔住我,你們出不出來?好!”她伸腿一踢,門上就破了個大洞,她從洞口伸手進去打開門,裡面漆黑一片。

  “出來!你究竟是誰?你以為你救得了她?你們兩個今天都別想活著出去!”話音剛落,黑暗裡一道白影掠過,她想也不想就過去一抓,結果抓到了一個椅墊,身後一個腳步聲飛快地遠去,轉身看,一個人抱著程沈趁她去抓那個墊子時從門口逃脫!

  可惡,豈有此理!少女立刻追了上去。

  那人沖到大門口,一擰之下大門不開,當即轉身上了樓梯。少女看到這一幕時嘴邊露出了微笑--太好了,她就怕他們逃出去引來眾人,那她就前功盡棄,現在他反而朝沒人的樓上逃,根本等於自尋歹路。

  她飛快上樓,聽見腳步聲往四樓其中一個房間跑了過去,但等她趕到時,那個房間的門又關上了。

  她重重一踢,門沒踢開,反而碰得腳尖生痛,見鬼,這竟是道鐵門!

  “別以為躲在裡面我就拿你們沒辦法了,我數十聲,你們最好乖乖地給我出來,否則的話,我讓你們死無全屍!”

  聲音隔著鐵門傳進來,程沈聽見抱著她的那人低聲咒罵了一句:“見鬼,為什麼我當初執意不肯在這安個電話!”

  聲音那麼熟悉,她直覺地抬起頭。剛才顧著逃命根本不知道是誰救了她,而此時聽見這個聲音頓時整個人一怔,天啊,為什麼救她的人偏偏是她最不願意看見的那個!

  她掙扎著從他懷裡站起來,離他遠遠的。

  黑暗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聽見他的聲音充滿頹喪:“拜托,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門外那個,是個柔道高手,如果她進來了,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她咬住唇不動。

  “啪”的一聲,電燈亮了。那人的眼睛看過來,燈光像感染了他眸中的金色,開始綻化出一個又一個的光圈,刺得她眼睛好疼。

  默未傾看了程沈一眼,走過去打開窗子,喃喃地說了一句:“四樓。”跳樓逃生的可能性被扼殺。他將一盞台燈拉到窗邊,對外一開一關,放出求救信號。然而兩人心裡都知道,這希望實在渺茫。

  程沈整個人滑坐到了地上,經過剛才那麼一番折騰,全身的骨頭都好像散了架一般,疼得要命。不過還好,不幸中的萬幸,她那個可怕的病沒有在這種時候發作。

  門外突然又響起了那少女的聲音:“我已經數完了,你們還不出來是吧?”

  默未傾大聲說:“美夕子,沒用的!你殺了那麼多人,你跑不掉的!”

  門外突然靜了。美夕子,原來她叫美夕子。

  然而安靜只是一會兒,美夕子呵呵地笑了起來,“我以為是誰,原來是默學長。”她聽出了他的聲音。

  “真是可惜,殺死天才總讓我有種罪惡感,不像那些賤女人們,殺她們時只會讓我覺得很痛快。”

  “你為什麼要殺她們?”

  “因為她們該死!”美夕子的聲音變得無比怨恨,“她們一個個地來破壞我和簡學長的約會,讓他不能和我在一起!兩個小時,我每天只要求有兩個小時能和他單獨相處罷了,她們還要處心積慮地來破壞,我絕對不饒過她們!”

  果然如此,因為那些女孩曾接觸過簡,所以才招來殺身之禍。這個美夕子年紀輕輕,下手卻這麼狠毒。難怪他從第一眼看見她起就不喜歡她,因為她身上有隱藏的殺氣。

  “你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簡只是當你的模特讓你畫畫,他根本就不喜歡你!”這個時候,只有激怒她,激怒了她她才會有破綻,他們才能有機會逃脫。

  美夕子立刻大聲怒道:“誰說他不喜歡我?就算他現在不喜歡,以後也會喜歡的,我那麼溫柔,那麼善解人意……”

  “還那麼不要臉,厚顏無恥卑鄙肮髒,鬼才會喜歡你這種女人!”默未傾接了下去。

  “默未傾!”美夕子又開始重重地踢鐵門,“不要以為你智商高過常人就有什麼了不起的,現在你還不是跟困獸一樣躲在門裡,你以為這樣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好,那我就讓你知道一下,世界上沒有我美夕子辦不到的事!”

  門外又好長一段時間的沈默,默未傾傾耳在門邊聽了一下,聽不出個所以然來。他低下頭看著坐在地上的程沈,眸中柔光一動,蹲下身對她說:“你還好吧?”

  程沈抬起眼皮,雙手緊絞著,樣子不像是在害怕,但是卻更加讓人擔心。

  “我們一定能得救的,相信我。”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卻被她一把推開。

  默未傾唇角露出了苦笑。就在這時,只聽“轟”一聲巨響,震得耳朵裡一片嗡嗡聲,接著感覺整個世界都顛覆了,所有物體橫飛,當程沈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了時,一個身軀已經重重地朝她壓了下來,將她撲倒在地,緊跟著就像看電影一樣,牆壁豆腐般倒塌下來,身下的地板像只飄蕩在巨浪裡的小船,顛簸震動,天花板上的燈砸到那張實驗台,爆發出一連串火星。

  然後--

  一片漆黑。

  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久--

  地面的震動終於平息,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耳裡的轟鳴聲已經消退,但是身體還是覺得疼痛。

  因為默未傾壓在她身上。

  她伸手試圖推了他一把,默未傾好像昏過去了,她推他,他只發出一聲本能的呻吟。他的呼吸噴在她的耳邊,起先覺得很熱,後來則發覺到那呼吸聲非常微弱。

  他怎麼了?!

  程沈慢慢地抽出一只手伸向上方,摸到一塊很大的壁磚,她的心中頓時一驚,手下意識地朝默未傾身體上方摸去,果然,那段殘壁正不偏不倚地壓在他的背上。

  整個人頓時無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手和腳都好像變得不是自己的了,非常虛脫,也非常……恐懼。

  那個美夕子,那個瘋子,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竟然炸毀了這層實驗樓!不知道其他實驗室裡有什麼危險物品,若是因此而引起毒氣洩露、連帶爆炸的話,他們兩個必定屍骨無存!

  可即使沒有那樣,情形也已經夠糟糕了。他的呼吸越來越弱,他會不會死掉?

  一念至此,程沈又伸出手去死命搖他,企圖把他搖醒。這一舉動有點作用,過了大概三分?後,默未傾呻吟了一聲,悠悠醒轉。

  “我們這是……”聲音起先是迷糊的,但馬上一震,“你沒事吧!”

  他的手摸過來,碰到了她的臉。

  程沈拍掉他的手,他是傻子嗎?背上壓著那麼重的一個東西,居然還先來問她有沒有事!

  默未傾沈默了一下,誤會了她的反應,低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傻子傻子傻子!

  “我知道你現在很不舒服,但是我……”他手肘撐地想抬起身子,結果卻換來一聲呻吟,“對不起,我起不來……”

  傻子傻子傻子傻子!默未傾,我再也沒見過比你還蠢的人了!程沈在心中無言地?喊,眼睛變得酸酸的。

  他的聲音又開始緊張:“你真的沒有事情嗎?有沒有哪裡受傷?”伸手碰了她的手臂一下,想起她對他的討厭,又連忙縮了回去。

  程沈別過臉,別開他的呼吸。

  “你別擔心,實驗樓爆炸,他們很快來處理,我們很快就能得救。我們一定可以活著出去。”說著自嘲般地笑了一聲,“真沒想到,那個美夕子這麼絕的事都做得出來。可惜,老天只給我二百的智商,沒有給我一副強壯的體魄,否則也不會被她追得像地鼠一樣只能躲起來。”

  那股酸楚的滋味蔓延開來,這會連心也變酸了。

  “程沈。”他低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程沈一顫,這好像是那麼久那麼久以來,他第一次喊她的中國名字。

  “程沈……程沈……”他又喊了很多聲,一聲比一聲輕。他究竟想干嗎?她忍不住煩躁起來,又推了他一下。

  默不傾停住聲音,過了好久才說道:“其實,我只想跟你說聲--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

  程沈的臉別得更遠了。

  黑暗中其實他看不到她的臉,可她還是覺得很狼狽。因心軟而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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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42:26


  “為什麼?”女神追問。

  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默後,珀耳修斯低下頭說:“對不起女神,我辜負了你。但是……”

  他攤開手掌,他的感情線清晰。

  裡面記載了一個宿命中的名字--

  美杜莎。

  “我愛她。”珀耳修斯說,“我愛上了美杜莎。”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淌過去,這一場天崩地裂,在夾隙中求生的兩個人,模糊的影子,復雜的心情,整個世界都好像不復存在,只剩下他和她,她和他。

  他們那麼靠近,生死相依。

  是前生的糾扯,還是今世的注定?要以這種方式成全他和她。程沈只覺一顆心浮浮沈沈,再難將息。

  不知過了多久,默未傾突然焦慮地開口:“程沈,你睡了還是暈了?這個時候你不能睡過去,你要保持清醒,再怎麼辛苦都要堅持下去,一睡著就完了!”他伸手輕拍她的臉,她格住他的手,表示自己並沒有睡著。

  頭上傳來明顯的松氣聲,聽在她耳朵裡,莫名地發苦。

  “沒有睡著就好,堅持下去,會有人來救我們的……”說是那麼說,但他自己的聲音反而越來越微弱。

  好像有什麼東西落到了她的手背上,熱熱的,粘粘的,放到鼻前,血腥味撲鼻。

  他在流血?該死的,他一直都在流血!

  她抓住他的胳膊一陣急搖,被她一搖,默未傾好像又清醒了點,“你有話要告訴我?可惜你不會說話……你不會說話也是我害的,我對不起你,程沈,對不起。你不肯原諒我是對的,我是個懦夫,很卑鄙很卑鄙的一個人……”

  糟了,他的情況好像很糟糕,都開始語無倫次了。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現在就告訴你,不然,可能沒機會說了……”他的聲音宛如夢?。

  程沈推他,他也沒什麼反應。

  默未傾,你這個該死的家夥,你叫我堅持住,你為什麼自己做不到!你給我醒醒,清醒點!她掐了他的手臂一把,又開始重重地搖晃。

  “別,別把力氣浪費在這裡,你聽我說,你放心,話不說完,我不會死的……”

  程沈一愣,心裡那股苦苦的味道又開始變澀。

  “其實那天,那個芭比娃娃,是……是我放你房間裡的……”

  渾身如被電擊,她的手指慢慢地松開他的胳膊,滑落到了地上。

  “其實那只芭比本來就是屬於你的,叔叔買了兩只叫人送過來,你和露莎碧一人一只,可她沒有給你……”

  沒有力氣,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她靜靜地躺著,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傷疤被挖了出來,一點一點地剖析給她看。

  “我不知道我當時為什麼會那麼做,我從露莎碧房間裡拿了那只娃娃放你床上,我覺得那是屬於你的東西……那是我長那麼大第一次多管閒事,結果,我遭到報應了……”默未傾的聲音很痛苦,不知道是因為他流血的傷口還是因為他在陳述的回憶,如果不是在這麼個生死一線的情形下,想必他是斷斷不會放任情緒流淌在聲音裡的吧?

  “你和露莎碧起沖突時,我剛想說清楚,但已經來不及,我當時完全是本能地伸手格了你一下,不是想偏袒露莎碧,但你就那樣摔了下去,一級一級地滾下去,再也沒有醒過來……叔叔帶你走了,他沒有告訴我們你怎麼樣了,所有人都絕口不提你,這件事情我藏了十年,如果我當初早一點說出來,也許悲劇就不會發生…… 對不起,程沈,對不起……”

  十年傷痕淺淺割開,探究當初那傷她的一刀,竟然出於那樣一個友善的動機。一時間,她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或者皆而有之。

  “我到底做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你本來有這個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有這個世界上最輕盈的腳步,你從樓下像落花一樣走上來,低下眼睛對我說‘對不起,請讓一下’,那個場景我這一輩子都忘不掉……可是,就是我毀掉了你的聲音,毀掉了你的腿,毀掉了你的一生!Medusa,慈悲的女神,請你懲罰我。” 他的頭側了過來,溫潤的唇輕觸在她的臉上,帶著無限的愧疚,無限的虔誠和無限的傷悲……

  然後突然間,頭顱就那樣定格住,再慢慢地滑落。

  他怎麼了?他怎麼了?她伸手推他的肩膀,他一動不動,那種稠密的溫熱液體再度沾染了她的手心,她回過頭想試探他的呼吸,卻只能感覺到他的頭發碰觸著她的脖子,那裡也是潮濕的粘粘一片。

  一直刻意保持淡漠的臉在此時終於崩潰,淚水從眼睛裡流了出來,流得又急又多。難道只有在面對死亡時她才會放任自己這樣痛哭?上一回是媽媽,這一回換成他,那麼多愛,那麼多恨,那麼那麼強烈的感情,潮水一般襲卷了她的身心,悸顫,悸顫,不停地悸顫。

  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你說過的,要活下去,只要堅持下去就有人會來救我們出去,不要死!你不可以放棄,你絕對絕對不可以放棄!如果你死了,我就恨你,繼續恨你,恨你一輩子!

  崩潰中摸到他的一只手,連忙死命地抓住,但怎麼搖都沒有反應,嘴唇在牙齒的死咬下破了,血腥味倒進喉嚨裡,感覺快要窒息。

  她顫顫地將他的手撫平,伸出食指一筆一劃地在他手心裡寫--

  “我,原,諒,你。”

  我原諒你了,默未傾,我原諒你。

  眉心傳來繃緊的痛感,後腦沈沈的,意識像一層紗,紗後面的一切朦朦??。她好像聽見一個聲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伯爵,美杜莎小姐的咽喉和聲帶沒有任何問題,而她腦部的淤血在幾年前就已散化,也就是說,她早就能夠說話了。”專業的、嚴肅的聲音,不悠不緩地響起。

  美杜莎?他們是在說她嗎?

  “不可能!她這十年來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這種情況在醫學上稱為‘?症性失音’,是由明顯的心理因素,如生活事件、內心沖突或強烈的情緒體驗暗示或自我暗示引起。”

  “應該如何治療?”

  “這個需要靠病人自身克服,藥物的效用微弱。所以我認為,她周圍的人應該多給她一些鼓勵和關心,幫助她克服這種‘我是個啞巴’的心理。”

  “謝謝你,史密斯醫生。”

  接著就有腳步聲由遠而近,臉上傳來被人凝視的灼熱感。非常非常不舒服。於是她翻個身,借著枕頭將臉遮住。

  再後來又是一陣天昏地暗,茫茫然不知身在何處,依稀聽見有孩子的歡笑聲,快樂不知憂愁:“給我,給我!”

  “不給你不給你!”

  “好啦,別爭了,只是個玩具而已嘛。”

  是啊,玩具而已,那些人真幼稚。她看見自己一臉漠然地轉身,回到一個小小的房間裡,脫了鞋子上床,把頭埋在屈起的雙腿間。

  真是幼稚,那種東西有什麼好玩的,她才不稀罕呢!

  下一秒她的房裡充滿了芭比娃娃,漂亮的芭比,一只又一只。穿著白色蕾絲裙的露莎碧站在她面前,栗色的卷發,大大的眼睛,幾乎也是一個芭比娃娃。

  “你不要嗎?你真的不要嗎?”聲音甜甜誘惑著她,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有些手足無措。一顆心被提得高高的,有種渴望已經到了咽喉處就要說出來時,露莎碧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冷笑,“可惜,這些都是我的,我一個都不會給你!”

  咽喉處的炙熱一下子變得又冰又膩,像蛇一樣滑回她的心髒,慢慢盤息。

  她才,她才不稀罕呢!

  誰要那種鬼東西!她有媽媽的指甲就好了。

  剛那麼想,房間裡就出現了好多好多個黑色的小盒子,盒蓋在她面前自動跳開,露出一匣匣美麗的指甲,她顫顫地伸出手去,離她最近的那只盒子突然跳起來咬住了她的手,一個女人淒厲的慘叫聲異常清晰地響起,幾個男人圍著她,死命抓著她,用鉗子一根一根把她的指甲拔了出來……

  程沈猛地坐起,渾身冷汗如雨。

  視線前茫茫一片雪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恢復了光影和顏色,一瓶天堂鳥花在不遠處的小幾上燦爛開放,恍若隔世。

  “你醒了。”溫柔的聲音,謹慎地自身旁傳來。

  她回過頭,看見了簡蘭達。

  他放下手裡的書,將椅子拉近了些,端詳她的臉,歎道:“你做噩夢了?”

  有關於昏迷前的記憶回到了腦中,她急忙拉住他的衣袖,然後開始四處找紙筆。她要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她要告訴他美夕子是殺害水晶她們的凶手,她還要問他……默未傾在哪裡……

  簡蘭達柔柔地阻止她,笑了一笑,“醫生說你已經可以說話了,如果你想告訴我什麼事,就親口說出來,好嗎?”

  她的目光閃爍著,咬住了下唇。

  “來,試試看,不難的。告訴我,你想說什麼。”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一醒來就看見他了,肯定是Werran伯爵這麼刻意安排的,給她關心,給她鼓勵,幫助她恢復聲音……一想到這個,心中莫名地就開始逆反,為什麼他叫來的人是簡蘭達,而不是她希望的那個人?

  程沈閉緊嘴唇,表情倔強。

  簡蘭達等了好一會兒,有點失望地歎了口氣,“為什麼不努力呢?如果像以前那樣因為不可能而無法做到,情有可原,但是現在明明可以,為什麼要放棄?你在和誰賭氣?你的父親?你的姐姐?還是默?或者說,是跟你自己?”

  程沈的睫毛在聽到默一字時顫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他,眼睛裡流露出很多問題。

  簡蘭達說:“你想問我默現在怎麼樣了?”

  她遲疑著,但還是點了點頭。

  “你開口問我,我就告訴你。”

  這個家夥,居然也會耍手段!逆反情緒變成了怒意,她一把抓過身後的枕頭朝他丟過去。

  簡蘭達接住枕頭,吃驚地看著她,沒想到她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唉,他怎麼忘了?這個小姑娘吃軟不吃硬,受不得半點要挾。

  但是,其他事情也許可以妥協,這件事情卻不能讓。他將枕頭放回她的床上,慢慢地說道:“我還是那句話,你只有開口問我,我才告訴你他的情況。你好好考慮一下,我先走了。”說完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那瓶天堂鳥突然變得很刺眼,程沈第二度抓起枕頭扔了過去,“?啷”一聲,瓶子從幾上掉下來,摔在地上碎成好幾塊。

  不知道就不知道好了,那個家夥才不重要!他不重要!

  雖然她肯原諒他,但也不代表……也不代表……

  思緒在這一處卡住,後面的字句怎麼也接不上了,程沈捂住臉,開始不停地顫抖。她還是對那家夥有那麼多復雜的情緒啊,那些情緒還是在主宰她的思維和意識啊,怎麼辦?

  她究竟應該怎麼辦?她以後該怎麼辦呢?

  午夜十二點,四周靜悄悄。

  程沈掀被下床,床下沒有她的鞋子,只好光腳踩在地上,輕輕擰開門把,探出頭去,外面的走廊裡悄無一人。

  關於這裡她並不陌生,十年前從樓梯上摔下來後,她就被送至此地,住了整整半年。這幢以天藍和淺白色為基調的建築,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治療中心之一。

  她沿著牆壁慢慢地走,也許是在床上躺的時間太久,全身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走過十米左右,向右拐,她記得,在那處有咨詢台,可以打聽什麼病人住在幾號房。

  咨詢台後,兩個護士小姐正在值班,她伸頭看了一眼,又將身著縮回到拐角處。怎麼辦呢?要怎麼才能不露痕跡地問出他的下落?

  嘀咕聲輕輕地響了起來,一護士伸了個懶腰,歎氣說:“怎麼還沒有人來交班啊?我都困死了。”

  “知足吧,比起海倫來你那點辛苦算什麼?聽說她都三天三夜沒合眼了。”另一個護士邊打資料邊回答。

  “沒辦法,誰叫她是我們這最出名的高級護士,伯爵指名要她,她哪逃得了。而且雖然辛苦,但錢也多啊,一天就抵我們一個月的薪金呢!”

  程沈眼睛一亮,她們提到伯爵了,快,快說下去,繼續透露點相關的信息出來啊!

  誰知那兩小姐後來話題就扯到金錢上面,談了有5分?左右,當程沈已快放棄時,其中一人忽又說道:“對了,聽說204號房的那位病人是這的老顧客了?”

  204?那不是她的病房號嗎?怎麼扯她身上了?程沈咬了咬唇,傾耳聆聽。

  “你說那個姑娘?是啊,她也真夠可憐的,在母親肚子裡時她媽媽亂吃藥物,搞得她一出世就全是病,消化系統嚴重衰弱,還有??症……”

  程沈的手突然握緊,指甲都嵌入了肉中--??!這兩個字像道詛咒,死死地纏在她身上,一時間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了起來,下面的幾句話就沒聽清楚。

  兩個護士在長籲短歎一番後又轉移了話題,這回終於說到了她想知道的事情。

  “看來大人物也不能事事順心嘛!Werran伯爵也蠻倒黴的,一個女兒已經弄成這副樣子,現在連兒子都危在旦夕。”

  危在旦夕!

  她們說的是他嗎?一顆心頓時劇烈地跳了起來,她伸手緊緊揪住自己的衣領,生怕漏聽一個字。

  “關於這個你聽說了嗎?據說整件事都是殷達學院一個學生干的,她炸毀了整整一層樓!幸好炸的是頂層,要是底層就更糟糕了,因為底層的實驗室裡很多化學材料都是易爆且有危險性的。”

  “我早知道了,這幾天的報紙上都登著呢,那個女學生也真夠變態的,殺了一個又一個,現在躺在這的兩個算好運氣的了,起碼還活著。”

  女學生?難道他們知道是美夕子干了的嗎?又是怎麼知道的?兩個還活著,一個是自己,那麼另一個就是……

  他還活著!

  一顆心低低地放下,然而不到一秒又顫顫地提起--雖然活著,但必定傷勢很重,那天他流了那麼多那麼多血,一個人身上哪有那麼多血可以流?

  果然,護士接下去的話就給了她重重一擊:“那種活法和死有沒什麼區別了,聽說明天由院長親自主刀,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連一半都不到,我看不樂觀。”

  程沈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再也顧不得那麼多,一下子沖了出去,踉踉??跑到咨詢台前,嚇了兩個護士一跳。

  她急急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聲音卻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不行,不行,她還是無法出聲啊……再怎麼用力都沒辦法出聲啊……

  護士驚悸地看著她,其中一人想起她是誰,驚叫道:“你不是204號房的病人嗎?這麼晚你跑出來干嗎?快回去睡覺!”

  她搖頭,拼命地搖頭,拉著那人的手不放,嘴唇顫抖,滿腔的話都擠在一起,像團亂麻越纏越緊,越緊越無能為力。

  “你想說什麼?”護士看出她有話想說,繼而想起她不會說話,於是便取過一旁的紙筆遞給她。

  程沈連忙抓住飛快地寫:“默未傾在幾號病房?”

  “默未傾?你是說你哥哥嗎?”

  她愣了一下,哥哥一詞對她而言太過陌生,但隨即連忙點頭。

  “他在四樓的加護病房,不過--”話還沒說完,程沈就往電梯處跑了過去,依稀聽見護土在後面叫道:“但是你不能見他呀!他……”

  電梯到了,她進去匆匆按下Close鍵,後半句話沒有聽到。

  4樓的加護病房,一共有10間,她一間間地找,直到第八間才看見外面的資料卡上寫著--“默未傾,19歲,病因:樓層爆炸時被硬物砸傷,多處骨折,腦部受損嚴重昏迷。主治醫生:聖彼得•羅恩。

  一個看起來非常疲憊的護士趴在桌上睡著了,她認得她,她是海倫。十年前就是這位護士照顧她的,沒想到十年後換她來照顧他。

  程沈走到加護病房前,隔著玻璃往裡面看,裡面的光線很暗,只留了幾盞壁燈,昏昏幽幽的,依稀可以看見一個人全身纏著紗布躺在床上,鼻上罩著氧氣罩,手和腿都插滿了管子。情形和她十年前所經歷過的一模一樣。

  這是報應嗎?是老天終於聽見了這麼多年來她內心的怨恨和呼喚,所以故意布下這麼一劫讓他也嘗嘗她曾經吃過的苦?可是……可是……她已經原諒他了啊,早在爆炸那刻他將她撲倒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時,所有的過往所有的恩怨都隨著樓層的倒塌灰飛煙滅,再不存在!

  她已經不恨他了,她不恨他,為什麼還要讓他變成這個樣子?

  手按在玻璃上面,玻璃結出了一片霧氣。玻璃變熱了,但她的手卻又濕又冷。

  海倫護士忽然醒轉,抬起頭看見她,吃了一驚,“對不起小姐,這個時間不允許家屬探望……”再看到她的臉時,表情又變,“美杜莎小姐?”

  程沈慢慢地轉過頭,她的眼睛變得很迷蒙,閃爍著不定的憂郁,那副樣子,格外惹人憐惜。

  “美杜莎小姐,你怎麼跑這裡來了?”海倫上前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心全是冷汗,“這個時候你不應該到處亂跑的。”輕輕地責怪一句,取過一旁掛著的外套技在她肩上,這個小人兒,和十年前一樣,還是那麼沈靜孤僻,可是她臉上那種哀傷的表情卻是從不曾見過的,原來她也會為別人這麼擔憂。

  程沈的嘴唇動了幾下,還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海倫看看玻璃窗裡默未傾,明白了她的來意,便溫柔地說道:“你想知道他的病情?”

  程沈點了點頭。

  海倫歎了口氣,“很糟糕。”

  程沈的眼睛又變濕了幾分,沾了水氣的瞳仁更加純黑剔透,美麗得仿若不在人間。

  海倫心中憐意頓起,她輕輕將她拉到身前,低聲說道:“聽說大樓爆炸時你們是在一起的?幸虧他用身體護住你,你才沒受什麼傷,可是他……就很不妙。”

  程沈咬住了唇。

  “他的脊椎血管破碎了,有可能會導致脊椎壞死,腰部以下失去知覺,以至於半身癱瘓。所以,情況……很糟糕。”

  程沈捂住了嘴巴,肩膀開始顫抖。

  她只是殘了一條腿而已,而他則有可能半身不遂!

  她抓過桌上的筆寫:“他有可能康復嗎?有可能完全恢復嗎?”

  “據說只有30%的希望。”

  程沈的臉變得慘白慘白。

  見她那個樣子,海倫連忙又安慰說:“但是30%的希望也是希望啊,如果病人意志力堅強,能創造奇跡也不一定。你不就是嗎?你當初只有0。6%的希望都能夠靠自己的毅力恢復健康,我們要相信奇跡的確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

  程沈咬了咬嘴唇,又寫:“那他的大腦呢?他會不會變得和我一樣,記憶力嚴重衰退?”

  海倫臉上露出了同情之色,“這些現在都說不準的,一切要等到手術完他本人醒過來後再觀察一段時間才能確定……我聽說他是個天才,智商高達二百?”

  程沈垂下頭,過了好一會兒,她又走到玻璃窗前,望著裡面半死不活的默未傾,雙手在玻璃上慢慢貼緊。

  上帝,請救救他,請你救救他!

  她不要他死,她不要他變成這個樣子,這樣的結局不是她想要的,真的,哪怕她再恨他的時候,她都沒想過要詛咒他有一天也變成殘廢啊!

  她不恨他了,一點一點都不恨了……

  請你救救他!

  程沈雙腿一軟,滑坐於地,海倫的外套掉落到地上,她用力抱緊那件外套,像抱著最後一個希望。

  可是,那希望飄著飄著,怎麼用力伸手都抓不住。

  她知道錯了,上帝,求你,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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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44:25


  珀耳修斯站在美杜莎面前,她握著三頭叉,蛇發飛舞,依舊充滿了絕望。他退後一步,單膝跪倒,親吻她的手,眼淚滴在她的手背上。

  “你不怕被我石化嗎?我是女妖啊。”

  他將她拉到身前,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我請求你的原諒,請你原諒我。

  “原諒你什麼呢?”美杜莎說,聲音變得很悲哀,“原諒你為了不殺我而刺了自己一刀嗎?”

  再過半小時,他的手術就要開始了。

  程沈坐在醫院草地上的長椅上,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手。

  十月中旬的陽光明艷?媚,天空蔚藍,綠茵如毯,這一切本該何其美好,然而看在她的眼裡,全部變成了黯淡。

  她忽然覺得很害怕。

  一如十年前胡森警官來找她,將她帶上他的車,道路兩旁的屋宇飛快倒退過去,那時候,她默默看著外邊的街道,也有這種忐忑窒息的感覺。

  然後他帶她到了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久久索繞在走廊上,那兩個戴口罩的男人推開太平間的門,她不敢走進去,因為她預料到前面正有天大的不幸在等著她。

  那麼這一次,是不是也是這樣呢?

  也許手術室的門再度打開後,醫生一臉凝重地出來宣告手術失敗,他將終生癱瘓,甚至……死亡。

  那麼,她該怎麼辦?

  很害怕,很多陰暗的回憶一幕幕地從腦海裡拉過,像被刻意調整了的慢鏡頭,執著地讓她把過去看個清晰。

  童年時坐在天台上等媽媽時的孤獨寂寞,六歲到爸爸家後受到的排擠和冷落,在醫院中醒來發現自己失音和右腿殘廢時的惶恐,三年的療養時間中與病痛一次次抗衡的艱辛……九歲到十六歲。爸爸把她送到了中國的廬山,據說那是媽媽的出生地,也是靜心養病的好去處。再然後,去了殷達,再遇見他和她,發生了那麼多那麼多事情……這一幕幕相連,拼湊出她十六年來的人生,竟然沒有絲毫快樂的回憶。

  很害怕。

  頭上傳來被人凝視的感覺,她抬起頭,看見一身黑袍的金發男子站在她的面前,他微微一笑,笑起來的感覺很溫暖。

  “你好,我是文萊神父,我可以坐下來嗎?”

  她怔怔地看著他胸前的十字架,在陽光下散發出明晃晃的神聖光芒,於是便點了點頭。

  神父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說道:“我看得出你有疑惑,願意和上帝談談嗎?”

  上帝……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上帝嗎?她的目光中流露出這樣的信息,神父微笑,“當然有,上帝就存活在你的心中。”

  她默默地垂下頭去。

  一只皮球忽然滾到腳邊,一個清稚的聲音遠遠響起:“姐姐,幫我把球踢回來好嗎?”

  抬頭看,一個身穿病服的小男孩在站在離她十余米外的草坪上沖她招手。

  程沈用左腳輕輕踢了皮球一下,皮球滾回小男孩身邊,他快樂地喊:“謝謝姐姐!”然後就開開心心地繼續玩球去了。

  神父望著這一切,悠悠說道:“多麼可愛的孩子……有沒有覺得看見他們天使般的笑臉時,連自己的心清都會愉快起來?”

  她注視著那個孩子,目光中流露出了悲哀之色。一樣的童年,可她就從來沒有感受過那樣單純的懷樂。

  “你珍愛你的生命嗎?”神父忽然這樣問。

  她轉過頭去,有些不解。神父笑了笑,溫和地重復:“你愛自己的生命嗎?”

  當然,她最愛的就是生命,所以那麼難熬的歲月都咬著牙熬過來了,換了其他任何人遇到她那樣的遭遇都不見得能比她做得更好。

  看她點頭,神父笑著舒了口氣,仰望藍天,輕柔地說:“生命的確值得珍愛,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它值得人們珍愛呢?”

  她睜大了眼睛。

  “因為它美好,所以人們熱愛它。”神父收回視線,溫潤地落在她臉上,“它帶給你幸福,讓你快樂,讓你感受一切美好的事物,比如這陽光,這草地,這孩子的笑臉……但是,如果你永遠只感受到自己的痛苦、孤獨、寂寞、傷害,我不認為這樣的生命有什麼延續下去的價值,不值得依戀不捨。”

  他是在開導她要樂觀向上嗎?程沈的手握緊,又松開,又握緊,周而復始。忽然間,神父的手伸了過來,輕輕地包攏了她的,說:“告訴我孩子,你感覺到了什麼?”

  她張了張唇,神父說:“是溫暖,對不對?”

  她點頭。

  “這種感覺讓你覺得舒服嗎?”

  她又點了點頭。

  “那如果我的手冰冷,你還會有舒服的感覺嗎?”

  她搖頭。

  “不錯,同樣是手,冰冷的手會讓人感覺不適,而溫暖的手卻會帶給人愉悅。”神父說著摸了摸她的頭發,“就像我們的生命一樣,輕松的積極的豁達的生命令人充滿生機快樂安然,而沈重的悲傷的孤獨的生命則讓人沈淪自傷難過。你珍愛你的生命,就應該讓它最大可能地實現它的價值和意義,這樣才是真正地愛它,而不是逼迫自己背著包袱活下去。那種堅持是殘酷的,也是虛無的。”

  可是……可是……

  想要辯解些什麼,思維卻一片混亂,十六年來,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些話,從來沒有人教過她這個。

  她也渴望能快樂啊,能幸福啊,但是,真的可以做到嗎?

  仿佛看出她內心的掙扎,神父堅定又不失溫和地說:“可以的,你連那樣的打擊都勇敢挺過來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會比它更艱難。只要你願意讓自己幸福,你就一定能夠幸福。”

  大樓上的?聲忽然響起,一、二、三……七、八、九,整整九下,默未傾的手術時間到了!

  她深深地望了神父一眼,站起來飛快地向大樓走去。是的,那樣的磨難她都克服下來了,不會再有什麼難得了她,承認自己過去的偏激和改善與家人們的關系去爭取以後的幸福,她可以做到的,一定一定可以做到的!

  默未傾,你等等我,我有話要對你說!

  文萊神父望著她的背影,露出了欣慰之色。

  一個人慢慢走到他身邊,目光同樣望著匆匆離去的程沈,長長地籲出一口氣說:“謝謝你了,文萊。”

  文萊神父回過頭,對上一雙和程沈一模一樣的黑眼睛,笑了笑,“這是我應該做的,伯爵。”

  此人正是Werran伯爵,他望著大樓上的時?,緩緩說道:“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步,如果默的手術順利成功的話,這個結了十年的結終於可以解開了。”

  “上帝會保佑他的。”神父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兩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程沈跑到一樓的手術室時,護士們正好推著默未傾進門,她沖過去,兩旁的護土連忙攔住她,“對不起,小姐,你不能進去。”

  她拼命掙扎,掙脫護士小姐的阻攔,硬是抓住了默未傾的一只手,伸出食指在他手心上劃:“你要堅持……”

  字還沒寫完,手術車就推了進去,海倫小姐走過來將她拉開。

  兩扇門慢慢地在她面前關上,她突然叫了出來“默未傾,你要好起來!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門“啪”地關緊,將他完全遮擋。

  站在門外的海倫小姐震驚地看著她,手指伸出來不停地顫抖,“你你你……”

  她詫異地看向海倫,為什麼她的反應這麼古怪?

  “你會說話了!你能出聲了!”

  啊?程沈頓時也被自己嚇住了,她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手術室的門,雙手輕輕撫摸著喉嚨--她能說話了?她真的可以發出聲音了?

  “來,美杜莎小姐,不要緊張,放輕松,再試試看。”經驗豐富的海倫慢慢地引導她。

  她張著嘴巴,發出一聲不連貫的“啊”,雖然聲音嘶啞低沈,不復剛才喊那句話時的清脆悠長,但是真的可以出聲了啊……上帝奪走她的聲音十年,又慷慨地還給了她。

  “美杜莎小姐,恭喜你!”海倫高興地抱著她旋轉了一圈。

  她的眼睛忽然開始濕潤,艱難地嘗試說話:“謝……謝……你……海倫……小姐。”

  “真好,美杜莎小姐,真好!真是太棒了!”海倫小姐給了她一個大大的吻。

  程沈將頭藏到了她懷中,她恢復聲音了,她不再是個啞巴了……她說出了最重要的那句話……她愛他,她不恨他,她是愛他的啊!

  否則,她為什麼會那麼在乎他?為什麼會在意他對她的漠視,他對她的傷害,他對她所做的一切……

  恨與愛之間,不過一線的距離。

  在這長達十年的累積中,已模糊了界限,早已分不出了。

  請你,一定要好起來。

  一定,一定要好起來。

  意識自灰茫茫一片中慢慢鮮活起來,染出紅的花綠的草巍倫的屋宇。

  他看見十年前的一切,如被調整過的電影,重新以一種精致緩慢的方式回放--

  潔白華麗的橡木大門被輕輕推開,身穿黑色長裙的伍德夫人向在嬉鬧中的孩子們介紹:“露莎碧小姐,這是美杜莎小姐,從今天開始,她和你一起生活。”

  他抬起眼睛,看見那個站在伍德夫人身邊的少女,安靜的表情,低垂的眼睛。當她向這邊看過來時,明眸溢彩,清潤流光,仿佛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美杜莎……

  那個樣子的她,是最最初始的模樣,美麗還未遭到雅典娜的嫉妒,干淨樸素,沒有蛇形長發。

  “孩子們,你們還不過來歡迎她嗎?”

  嬌縱的露莎碧憤怒離去,孩子們過去擁抱新來的成員,她烏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讓他有種被看透了的心虛感。於是合上書本上樓,再看下去,他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會就此石化。

  她在莊園裡安靜地存在,受到排擠和冷落,也從來沒有露出過委屈的模樣。有時候他在書房的窗子裡,可以看見她坐在花園的紫籐樹下,手上翻閱著畫冊,像最最恬靜乖巧的孩子。

  然而,他知道她不是。

  沈默只是因為沒什麼話可說,不叫委屈只是因為她看不起那些人,在她心中,有著超越那個年紀的驕傲和堅強,她獨處在她的世界裡,尊貴一如女王。

  於是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雅典娜會懲罰美社莎,不是因為她太過美麗,而是因為她的不尊敬,當別人都溫順地臣服女神足下時,只有她,敢涼涼地看她一眼,轉過身去。

  以她的智慧不可能不知道,只要她表示友好,討討露莎碧的歡心,就能得到很好的對待。露莎碧雖然嬌縱,但並不狠毒,從某種角度來說,她是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姑娘。

  只要她肯哄哄她,逗她笑,她的生活會變得很好。

  然而,她沒有。他從她臉上看到了不屑與輕視,仿佛在無聲地說:“你們不配,不配和我做朋友。”

  她有一個黑色的小盒子,那是她惟一帶來的東西,她只有在看著那個盒子時,表情才會變得完全柔和,目光戀戀、凝凝、癡癡。

  他覺得很好奇,他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完全不像外表所表現的那樣清心寡欲。當他對一樣事物感到好奇時就勢必要找出它的真相,否則他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於是有一天,他趁她在花園看書時偷偷溜進她的房間,在枕頭下找到了那個盒子。

  有一瞬間他覺得這種行為很卑鄙,但是好奇心勝過了一切,他打開盒子,手指因緊張和興奮而輕微發抖。然後就是--

  完全怔住。

  指甲?竟然是指甲!

  指甲上血跡斑斑,中間還有鉗子夾過的痕跡,看樣子是從活人身上拔下來的。這是怎麼回事?收藏這樣恐怖的東西,是性格使然,還是另有隱情?

  他合上蓋子走出去,再從書房窗子裡看到紫籐樹下的她時,便多了幾分莫名的心緒。

  她看起來很孤獨,唇角或許堅毅,但隱約流淌著淒苦的痕跡;眉目依舊清然,但掩藏不了內在的疲憊。再怎麼早熟堅強,也只是個六歲的孩子。

  她才六歲啊……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的。

  是不是因為什麼都沒有,也得不到其他的玩具,所以只能那麼固執地去喜歡一盒子的指甲?

  她從花架下站起,拍拍裙上的落葉朝屋子走來,看來她要回房間了。

  他放下窗簾,在書房裡坐了幾秒?,忽然覺得整個人很浮躁,於是她再打開門走到樓梯口,依稀傳來樓下露莎碧的炫耀聲:“……這是爹地特地買來給我的……爹地最疼我了,我要什麼他都會給我,我是他最最最樣愛寶貝的女兒……”

  這個露莎碧!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就在這時,她從樓下走了上來,抬眸的一瞬,見到他時好像顯得有點吃驚,她純黑色的眼睛露出吃驚之色時仿佛有道流星輕快地閃過,將沈沈的寂寞點燃,綻放出絢麗色彩,迷惑蒼生。

  然而,只是一瞬間。

  長長睫毛再度垂下,將神采盡數斂攏,又復靜水無波。

  她一步步地走上來,他就故意站著不動,她看上去有些遲疑,但還是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請讓一下。”

  如果沒有記錯,這應該是自從她來這後第一次對他說話,她的聲音極好聽,清清淡淡,很純粹也很干淨,像她的臉。

  他朝右走了一步,將路留給她。她側著身子從他身邊走過去,身上沒有一般這個年紀的小孩所有的乳味,清清淡淡的,和她的聲音一樣。

  因為有好幾秒?的混沌,回過神來時她已經進房間了,他在樓梯口又停了一會,然後下樓。

  露莎碧氣鼓鼓地坐在沙發上,不知道想起什麼,忽然將手裡的芭比娃娃狠狠地摔到地上。

  一個女僕怯怯地從廚房裡探出頭說:“露莎碧小姐,那是伯爵指名送給美杜莎小姐的娃娃,你這詳做……不太好吧?”

  露莎碧頓時跳了起來,“什麼美杜莎的?是我的!爸爸給我的,兩只都是我的!”

  女僕連忙噤聲,又縮回廚房去了。

  他冷冷看著這一幕,走過去拿起桌上禮盒裡的卡片,上面果然寫著“親愛的露莎碧和美杜莎,希望你們會喜歡這份禮物。愛你們的爸爸:Werran”。

  他看向露莎碧,露莎碧的臉紅了紅,但依舊嘴硬地說:“爸爸知道我最喜歡芭比,當然是送來給我的。那個家夥古裡古怪的,才不會喜歡這個呢。”

  他放下卡片沒有說話,轉身走開。

  露莎碧向來有些畏懼他,連忙追上來叫道:“哥哥,你不要走嘛,你陪我玩好不好?你老是自己一人悶聲不響地讀書讀書,都快和那家夥一個樣子了……”

  “我沒有空。你找你的芭比娃娃陪你吧。”

  “哥哥!”身後傳來露莎碧抱怨的嘀咕聲和不滿的跺腳聲,他沒有停步,徑自走了出去。

  外面的紫籐花架下,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氣息。他看著看著,目光便飄忽了起來。

  重回樓上時,路過露莎碧的房間,房門大開著,房間裡放滿了玩具。其中有一只芭比娃娃穿著素色的裙子,雙手放在膝上,很文靜很內向的樣子,看起來很像她。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種沖動,他進去拿了那個娃娃,放到了她房間的床上。

  這樣,她就不會再死死抱著那盒指甲了吧……

  這本來就是該屬於她的。露莎碧偷偷藏了她一只,那麼,就應該還一只給她。

  後來他知道了,這舉動是個錯誤。

  非常非常糟糕的一個錯誤。

  當那天事發後,她從樓上摔下去後,在所有人都不敢問她的狀況時,他敲響了叔叔的門,直直走到叔叔面前,說:“請您告訴我,美杜莎現在怎麼樣了?她死了嗎?”

  叔叔坐在辦公桌後,雪茄在他的指間燃燒著,紅紅的,慢條斯理地灼燒著他的心。無法忍受那樣的折磨,他再次出聲:“請您告訴我,她死了,還是還活著?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叔叔擰滅雪茄,把臉轉過來,他的心顫了一下--為什麼他從來沒有發覺,美杜莎的眼睛和叔叔是那麼相像?

  “她還活著。”叔叔看著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但是她的情況很不好,以後也許會終生殘疾。”

  這個消息被叔叔殘忍地分成兩截,讓他在天堂和地獄中來回走了一趟--

  “她的胸12腰1椎骨折脊髓損傷、脊椎血管已被大部分破壞,病史上這種情況的完全痊愈率只有0。6%。”

  他忍不住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這是個意外。”

  他知道是意外,但是……他無法原諒自己。

  “我很高興見到你這麼難過,原來這個家裡還是有個人關心著她。”

  不,不,他沒有關心她……起碼,他沒有在眾人面前表現出來,如果他肯主動去親近她,和她說話,陪她玩,那些孩子們會跟著對她好的,如果他肯勸勸露莎碧,露莎碧也許會對這個妹妹改變態度……

  可是這一切他都沒有做,他先是選擇了漠不關心,再是明哲保身,最後……已經來不及了。

  他捂住臉,無法制止某種悲傷。那悲傷像海浪,一下子把他卷到高空中,再狠狠地拋下去,循環重復,永不停歇!

  “我覺得她不適合跟你們一起居住,所以她以後都不會再回這來,這樣大家都會比較好過點。”

  叔叔的聲音平淡,沒有什麼情緒,是他把感情掩藏得太好,還是他對那個女兒並沒有太多的關心?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很難受,從來從來沒有那麼難受過--

  十年歲月,他一直努力於醫學研究,潛意識裡企圖憑借他的智慧他的努力他的手,親自幫她恢復健康。他要償還她所虧欠的健康,他要她幸福。

  然而,他沒想到就這樣再相見了。

  亦或是,其實心中一直有所害怕,所以不讓自己期待有重遇的一天。

  可命運這只手還是把她拉到了他的面前。

  紙張飛散,那雙眼睛抬起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在他面前碎裂,怎麼會是她?怎麼會是她!

  她分明只有0。6%的希望,難道奇跡已經幸運地在她身上降臨?

  然而,那跛掉的右腳慢慢地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像在提醒他曾經犯下怎樣的過錯。是他害了她,是他害她摔斷了腿!

  老天似乎覺得這種驚悸還不夠,第二天再借由簡的嘴巴告訴他另一件事實:“她是個啞巴,她根本不能說話。”

  菜刀切到手指,鮮血流了出來,那一?那的感覺,已不僅僅是痛那麼簡單,她的聲音,她那好聽到他永遠不會忘記的聲音,沒有了……沒有了……

  沒有了。

  他在這世上最大的希望就是她能夠幸福。但恰恰相反的,最不幸福的人就是她。

  那一道詛咒本是雙生,囚住他,也囚住她。

  自此兩個人,都失去生命的光華。

  他在實驗室中為救她而刻苦,她在醫院裡為恨他而生存。他和她,都被快樂所背棄。

  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們!

  那一次偶爾從校園經過,看見她跪在地上,渾身都在抽搐,很痛苦的樣子。連忙跑過去,她抬起頭來時,目光迷惘而散亂,完全不像平時的她。

  ??!她有??病?!

  這個發現再度讓他震驚,伸手輕碰她,她整個人沈浸在病發的痛苦中很不清醒,因為她沒有拒絕他。

  於是他抱起她,帶她回房間,走著走著視線就模糊了起來,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水蒙蒙的。但是他絕不會承認自己很想哭。

  把她放到床上,她開始慢慢變得平靜,他想走,她卻死命地拉住他,她肯定不知道他是誰,否則她不會對他做出這麼依賴的動作。明知道不可以留下,因為她隨時可能清醒,但還是捨不得丟下那只手,只能一動不動地站著,像被石化。

  幸好她睡過去了,他慢慢扳開她的手指,用被子蓋好她。

  她的臉慘白如紙,眉頭依舊皺著,殘留著痛苦的痕跡。

  伸手撫平她的眉,低聲說:“我不能留在這裡。如果你清醒了發覺是我抱你回來,你會更加恨我。”

  然後,轉身離開。

  他多麼希望她醒來後第一眼看見的人是他,但是他更清楚,當她看見是他後只會更加憤怒。

  美杜莎,珀耳修斯砍下你的頭,是出自故意,然而,他是無心的。

  他是無心的,無心的,無心的!

  無心之失。
引言 使用道具
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48:05


  原諒你什麼?原諒你為救我而違抗神的旨意?

  原諒你為自責而內疚一生?

  這個男子啊,為何擁有比常人更多的剛毅時同時也擁有比常人更多的脆弱?

  他跪在她面前,天之子的尊貴與榮譽全都煙消雲散。

  美杜莎慢慢地蹲下身,平視著珀耳修斯,她的眼睛剔透、純黑,沒有一絲雜色,此時因摻入感情而變得溫潤了起來,他從她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珀耳修斯……”風吹得又輕又柔,像她的聲音一樣,整個世界就此軟軟地融化,“我愛你。”

  意識沈沈,糾纏著統緊,默未傾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想起這些,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心中一個聲音不停地呢喃“請你懲罰我”,後來又恍惚地想起,那似乎是大樓倒塌後他對程沈說的最後一句話。

  接下去就是一陣子的天旋地轉,世界與他而言,變得非常遙遠。

  身穿白袍的女神握著神杖站在他面前,對他說:“珀耳修斯,去,為我砍下美杜莎的頭。”

  他看見自己搖頭,說:“不,不行。”

  “你說什麼?”

  “我不會殺她。”

  “為什麼?”

  為什麼呢?思緒是一團亂麻,但在這個時候卻慢慢地被解開,使得裡面的答案越來越清晰。

  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默後,他聽見自己說:“我喜歡她,我喜歡美杜莎。”

  所以,他不會殺她。他寧可傷害自己,也不會再傷害她。

  女神的影子在瞬間淡去,一個聲音很遠卻很清楚地傳到他的大腦中來:“默未傾,你要好起來!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他渾身一顫,驚悸的感覺從手腳處蔓延上來,將身心層層包攏。

  那是她的聲音!是她的,是他永遠不會忘記的她的聲音!

  默未傾的手動了一下。

  身旁的護士發出一聲驚呼:“院長,我看見病人的手動了一下!”

  主治醫生停住了手中的止血鉗,“你確定?”

  “是的。”

  主治醫生沈思了大概五秒時間,說:“不用理會,我們繼續。準備好的軟骨組織在哪裡?拿過來。”

  “這就要開始移植了嗎?”

  主治醫生看看表,“我們還有45分?。”

  長達七個小時的手術終於過去,手術室的燈熄滅了,程沈僵硬地轉過頭,目光因等得太久而有點呆滯。但她立刻清醒過來,連忙上前問:“醫生,手術進行得如何?”

  “手術過程比預期的順利--”

  程沈全神貫注地聆聽。

  “但是,情況卻有點復雜,我們在給他進行軟骨移植時出了點小問題,感覺病人的情緒處在非常激動的狀態中,可能會有稍微的不良影響……”

  “什麼意思?”

  “一切要等病人醒過來才能知曉。現在就看他自己的毅力。”

  手術車推了出來,看見他露出頭而不是整個人都罩在白單之下,程沈心裡松了口氣。

  不管如何,他還活著。

  “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醫生考慮了一下,對身邊的護士說:“你帶她去。”

  “好的,美杜莎小姐,請跟我來。”

  護士帶著她,做過全身消毒後才允許她進入。

  病房內,默未傾依舊全身插著管子,面色蠟黃,沒有生氣。

  程沈將他的一只手捂在手中,神父說過,溫暖的手可以帶給人快樂,她要把這種溫暖傳遞給他。

  “你聽,我會說話了……”她苦澀地笑著,將他的手貼到臉上。

  “你聽見了嗎?我會說話了。你不是曾經說過我的聲音好聽嗎?你有沒有聽過我唱歌?我現在唱給你聽,好不好?”

  有人在哀傷的詩句裡告訴我

  寂寞是我永遠的阿修羅

  將宿命雕刻為弓

  將光年幻化成箭

  以指尖滑落

  破空飛去那則傳說

  有人在空寂的聲音裡告訴我

  罪惡是因為我的靜默

  流在遠處的燈火

  是你生命的追索

  像一只蝴蝶

  在破碎的波光中婆娑

  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

  那是一支歌

  所以無法詠唱太久太多

  那是一段歲月

  所以無法重頭來過

  那是一朵玫瑰

  盛夏之後它將一去不回

  而記載著故事的靜默之堂啊

  有激?水色漫天浮光

  在風中搖曳,呼喚我們

  在那裡我們將永遠鮮活

  永遠鮮活……

  聲音在靜?的空間裡悠悠回蕩,緩慢的節奏,沈沈的曲調,傷感中編織著一張綿綿的網,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溫柔。

  程沈一遍一遍地唱著,不知疲倦。

  加護病房外,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兩個人,正是簡蘭達和露莎碧。他們聽著這首歌,眼中淚光閃爍,久久都不能動彈。

  程沈握緊默未傾的手,硬咽地說:“你要振作,你要好起來!一定,一定要好起來……我愛你。”

  簡蘭達和露莎碧對視一眼,雙雙轉身走出去。

  醫院的走廊裡很安靜,露莎碧伸手扶著牆,垂下頭雙肩顫抖。

  簡蘭達看著她,走過去將外套脫下披在她的肩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轉身撲入簡蘭達懷中,“哇”地哭了出來,“你知道嗎,當我第一眼看見她時,我就有預感,她會很討人喜歡,我的爸爸,我的哥哥,我的所有所有朋友們都會愛上她,也因為這樣,所以我很害怕,害怕他們愛上她後,就不會再愛我了,我很害怕她搶走原本屬於我的一切……我也不想對她那麼壞的,對不起,對不起……”

  “我知道,你的本性是很善良的,我知道的。”

  “可是我藏起了爸爸給她的娃娃,我教唆小朋友們排擠她,我經常欺負她,最後還是因為我她才摔下樓梯的……我是一個壞女孩,很壞很壞的女孩……”

  簡蘭達不再說什麼,只是溫柔地輕拍她的背。他知道這個時候,她需要的只是個聆聽者,好讓她將心中所有的內疚全部發洩出來。

  “其實這些年來我一直都會想起她,我很想問問爸爸她究竟怎麼樣了,可我不敢問……我沒想過會在殷達再見到她,她殘了一條腿,還變成了啞巴,長得也和小時候不太一樣了,那麼面無血色營養不良……她小時候很好看的,差不多和我一樣好看,嗚嗚嗚……”

  聽到最後一句話時,簡蘭達不禁有些莞爾,這個露莎碧,雖然有點小心眼,但卻很天真呢。

  “我很害怕見到她,我覺得都是我害她變成這個樣子的,我不是故意針對她,我只是很害怕……”

  “我知道的,別太自責了,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起碼她恢復了聲音了,對不對?今後的醫學會越來越發達,也許她能完全恢復健康呢,往這方面想想,你是不是就覺得舒服很多了?”

  露莎碧點點頭,又破涕為笑不好意思地說道:“她……唱歌很好聽。”

  “是的,她有很美的嗓音。”

  露莎碧偏偏腦袋,忽然說:“默哥哥喜歡她。”

  “嗯?”

  “小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默哥哥對誰都很漠不關心,但是他卻老會若有所思地盯著美杜莎看。他表面上看起來對她很冷淡,但我知道他很在意她。所以我那時候就更討厭美杜莎,她搶了我的爸爸,還搶了我最最崇拜的默哥哥。”

  簡蘭達只是揚揚眉毛,沒什麼太大的表情。

  露莎碧咬了咬下唇,瞪著他說道:“我之所以告訴你這個,是讓你識相點,不要跟我哥哥爭,當然,你也爭不過他……但是,還是要警告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也喜歡美杜莎。”

  簡蘭達忽而笑了,他的眼睛又清又亮,還帶了那麼點戲?的味道,、令得露莎碧臉上一紅。

  “你笑什麼?”

  “沒,沒什麼。”簡蘭達摸摸鼻子說,“其實你誤會了,我對程沈不是你所認為的那種喜歡。”

  “什麼意思?”

  “我承認我在第一眼看見程沈時就對她印象深刻,每次看見她我都會忍不住想盡自己最大努力去幫她,想讓她開心,讓她笑起來。但是,我也一開始就知道,無論我多麼努力,她都是不會笑的,能讓她笑起來的人不會是我。我想我對她,更多的是對妹妹的一種感覺吧,憐惜、疼愛、關懷、體貼。”

  “但那次她吻你時,你整個人都呆掉了!如果你的妹妹吻你,你也會那種反應嗎?”

  簡蘭達很認真地沈思了一會兒,答道:“我當時的確很有感覺,但那種感覺應該不是動心,我想任何人第一次被一個女孩子主動親時,都會有那種奇妙得說不出滋味的感覺吧,和愛情無關。”

  露莎碧睜大了眼睛,“啊?你的意思是……你之前從來沒有跟其他女孩子這麼親密過?”

  簡蘭達臉紅了紅,有點手足無措起來,“雖然我……對每個女孩子都很溫柔,但除了溫柔外,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她們相處……我想也許正因為這樣,才讓美夕子誤會了吧,害她做出那麼瘋狂的舉動,害人害己。”

  “呸,她那是自作自受,和你有什麼關系!”真討厭那個女生,被抓起來了還敢當著大家的面沖簡蘭達大喊“我愛你,我愛你”,呸,沒見過那個不要臉的人。她都沒這樣對他說過呢,哪輪得到那個小日本?

  一念至此,她忽然轉了轉眼珠,抬起頭來對他說:“你不知道該怎麼跟女生相處?我來教你好不好?”

  趁他一?那驚愕時,她突然摟住他的脖子,將雙唇貼了上去,低聲呢喃:“我從這個開始教,好不好?”

  和上次程沈吻他時的反應一樣,簡蘭達整個人都呆掉了。

  飄飄浮浮,那個聲音一直溫柔地引導著他。

  到這裡來,到這裡來,到這裡來……

  那聲音那麼溫柔動聽,像春風拂過他的心,於是他跟著,一步步地走過去,走過去……

  默未傾的手又動了一下。

  程沈驚詫地抬頭,果然,又動了一下。

  她連忙回頭大喊:“海倫小姐,他的手動了,他的手動了!”

  加護病房外的海倫激動地站起來,差點撞翻椅子,“太好了,我這就去請羅恩院長來!”

  程沈握緊默未傾的手,另一只手伸過去拂開蓋在他眼睛上的頭發,手指還沒離開他的額頭,他就睜開了眼睛。

  她愣了一下,手停在了他的臉上。

  金色瞳仁慢慢地自她手上移轉,看向她的臉。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以至於好一?那她有點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等她回過神,欣喜的眼淚就頓時從眼眶裡流了出來,“默未傾……默未傾……默未傾……”

  只能不停重復他的名字,連“你醒了”三個字者說不出來,她望著他的眼睛,哭得一塌糊塗。

  “程……沈?”他開口,低啞的聲音裡完全是不可置信。

  “嗯!”她連忙點頭,“是我,是我!”

  “你……”依舊是極其的震驚,他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你會說話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是的。你沒聽到嗎?我在叫你。”

  “你會說話了……”他的聲音漸漸變低,幾乎讓她以為他又要昏過去了,她連忙抓緊他的手,急聲叫道:“你不要再睡了,不要再睡了,你已經睡了很多天了!你叫我不要睡,自己卻睡著了,怎麼叫都叫不醒,還一睡睡了這麼多天……我好怕……”

  “程沈……”明亮的眼睛望著她,忽而柔柔一笑,“我沒有睡,我現在很清醒。”

  “默未傾。”她籲出一口氣,疲軟地將腦袋靠在他胳膊上,提心吊膽了這麼久,他終於醒了,他的身體是溫暖的,不像之前那麼冰涼。

  就在這時,羅恩院長身穿白袍匆匆走了進來,“對不起,美杜莎小姐,請你出去一下好嗎?”

  程沈站起來,默未傾卻拉著她的手,不肯松開。

  “我就在外面,我不走。”她拍拍他的胳膊,輕輕抽出手,將位置讓給醫生。

  轉身朝房門走去的時候,默未傾又喊了她一聲:“程沈!”

  她回眸,笑了一笑,眉毛和唇角都微微上揚,“你會好起來的,對不對?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笑容一起,那張蒼白的臉上就綻出了神采和生氣,她笑起來很好看呢……

  默未傾凝視著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程沈轉動門柄走了出去。隔著玻璃,一直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須臾不眨地望著外面的她。

  你一定要好起來……一定要……

  很多很多天後,陽光依舊明媚,草地依舊青青。

  一只皮球滾到她的腳邊,孩子青稚的童音遠遠地響起:“姐姐,麻煩你幫我把球踢回來好嗎?”

  她抬起頭,還是當初的那個孩子,於是便笑了。

  將皮球踢還給他,誰知那個孩子卻抱著皮球跑到了她跟前,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看著她。

  “怎麼了?”

  “姐姐,你變了耶!”孩子像發現什麼驚天大新聞一樣地叫了起來。

  “哪裡變了?”

  “姐姐,你變好看了耶!”

  她臉上一紅,有點狼狽地看著那個孩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姐姐,我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要不要聽?”孩子粘上來,一副很神秘的樣子。

  “好啊,什麼秘密?”

  “秘密就是--我喜歡姐姐!姐姐,等我長大了你嫁給我好不好?你不要嫁給那個拄拐杖的壞哥哥,你嫁給我吧!”話剛說完,頭上就被人狠敲了一記。

  孩子回過頭,正是那個他口裡的壞哥哥。

  “姐姐你看,他打我!”事實在前,連忙告狀。

  她看著哭笑不得的那位壞哥哥,忍不住笑出來,“是啊,他打你,他真的很壞耶!”

  “就是就是!”小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

  “可是--”她拖長了聲音,果然。孩子順著她的話問:“可是什麼?”

  “可是我是個殘廢啊,像我這樣的殘疾人應該跟和我一樣殘疾的人是一對,你說對不對?”

  “啊?”孩子睜大了眼睛,在她的右腿和那個壞哥哥的腿上來回掃了一遍。

  “或者,你願意為了我斷掉一條腿?那樣我們就很相配了。”

  一張小臉頓時變得慘白,連忙搖頭,“不要,我不要變殘廢……”

  “那麼……”她攤攤手,歎了口氣說,“那麼就沒辦法了。我們不相配啊。”

  “姐姐還是跟哥哥一對好了,我……我去踢球了……”連忙抱著皮球離開,太可怕了,雖然他很喜歡很喜歡這個經常坐在長椅上的姐姐,但他不想跟她一樣一跛一跛地走路,因為他還要踢球呢。

  望著孩子逃命般離去的背影,壞哥哥眨了眨眼睛,“小家夥有心髒病的,你還這樣嚇唬他。”

  “他說你是拄著拐杖的壞哥哥,我幫你出氣耶,你還反過來責怪我?”她調皮地同樣朝他眨眼睛。

  默未傾放下腦不的拐杖,在長椅上舒展開四肢,“他沒有說錯啊,我現在是拄著拐杖走路,我是很壞,而且你總不能讓他叫我姐姐吧?”

  程沈格格一笑。

  默未傾忽然拉過她的一只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程沈紅著臉,窘迫地說:“默?”

  “如果我一輩子都要靠著拐杖走路,你是不是真的跟我在一起一輩子?”

  “你在胡說什麼啊,羅恩院長說你康復得很快,再過幾個月就可以不用拐杖,完全康復了。”

  默未傾靠到椅背上,望著天空歎了口氣,“老實說,我真有點遺憾不能和你一樣呢。”

  “和我一樣有什麼好?走個樓梯都好辛苦。”

  “只是覺得欠了你一條腿,應該還給你。”

  “我才不要你的腿,拿來也沒用。這種話我以後不想再聽。”程沈生氣地別過臉,心裡卻覺得甜甜的。

  “陽光這麼好--”默未傾朝她移近了一點,忽然說,“唱首歌吧?”

  “什麼?”

  “我知道你會唱歌,簡和露莎碧,還有海倫小姐都告訴我了,說那天你在我耳邊唱了一首很好聽的歌。”

  “不要。我那時候已經唱過了。”

  “可我那時昏迷著,根本沒有聽到啊!”

  “誰叫你當時昏迷的?”斜著眼看他,成心氣死他。

  金瞳眯了起來,她心裡開始敲起了警?,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默未傾挨近她,低聲說道:“真的不唱嗎?”

  她搖頭。

  “如果你不唱……”默未傾拖長了語音,凝眸看她,視線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

  程沈忽然覺得心怦怦亂跳,仿佛被他親吻到了一般,整張臉都紅了起來。他,他,他……他想干什麼?

  默未傾眨了眨眼睛,“肯不肯?”

  連忙別過臉去,“不要!”

  “你害羞?”哈,害羞的樣子真可愛,“不知道當初是誰當著我和露莎碧的面主動撲上去親吻我們可憐的純潔的無辜的殷達第一美少年,把人家都嚇傻了的?”

  “別說了……”一提起那件事,她就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下去。

  “誰?誰是殷達第一美少年?”突兀的聲音插了進來,抬頭一看,暈,說曹操曹操到,露莎碧正挽著簡蘭達的胳膊往這邊走過來。

  默未傾微微一笑,“當然是你身邊那位大帥哥,難道是我?”

  “切,你怎麼能跟我的簡比。是不是,簡?”露莎碧昂起頭沖心上人撒嬌,奈何心上人一臉哭笑不得的樣子,顯得很心不甘情不願。

  這些天她是發揮了十足十的熱情纏著他,果然和她原先預想的那樣,這個溫柔的家夥根本不懂怎麼拒絕別人,於是就被她吃得死死的。嘿嘿,這樣的追求手法雖然有點無賴,但是她不管啦,誰叫她喜歡他呢。他長得那麼帥,她不下手,也遲早會有別的女生對他下手的。好東西要先下手為強,免得事後後悔。

  簡蘭達紅著臉轉開話題:“默,你今天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默哥哥有美杜莎天天陪著他,心情能不好嗎?心情一好也就恢復得快了!”自己的愛情美滿,於是也很大方地希望別人幸福。露莎碧望向程沈的眼中,早已沒有了嫉恨和排斥。

  不管如何,她是她的妹妹哪,是這個世界上惟一一個和她身上流著相同的血的手足哪,是她最親最親的人哪。她要對她好一點。

  程沈低下頭,除了默未傾外,她還是不太習慣在別人面前表現熱情。默未傾看見她這個樣子。悄悄將她的手牽在手中。

  “我們來前你們在討論什麼,那麼開心?”露莎碧好奇地問。

  “哦,我讓程沈唱歌,她不肯。你們說該怎麼懲罰她。”

  “是唱那支歌嗎?”露莎碧一下子跳了起來,她松開簡蘭達的胳膊改為抓住程沈的手,上下搖晃說,“真的很好聽很好聽的歌呢,妹妹你唱吧,我也要聽!

  這一聲妹妹叫出口,默未傾和簡蘭達都愣了一下,繼而露出寬慰的笑容。而程沈聽到這個稱呼時更是渾身一顫,抬起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她。

  偏偏露莎碧神經太粗,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究竟造成了多大的震撼,依舊說道:“唱吧,你唱得那麼好聽,我一直想再聽幾次呢。好不好?”

  程沈咬著唇,眼睛變得有點濕。

  十年了,眼前這個嬌縱任性的公主終於接納了她,她親口叫她妹妹。

  妹妹啊……

  這個詞語,濕潤潤的發音。

  “好不好?好不好嘛?”她依舊搖著她的手,她的胳膊都快被她搖斷,但是不疼,一點都不疼。她覺得好溫暖,從來沒有那麼溫暖過。

  “好……”程沈點了點頭,輕輕地輕輕地開始唱:“不要在哀傷的詩句裡告訴我,寂寞是我永遠的阿修羅……”

  當她唱到第一遍結束,長音將斷未斷時,默未傾渾厚的男高音突然響起:“不要在哀傷的詩句裡告訴我,寂寞是我永遠的阿修羅。將宿命雕刻為弓,將光年幻化成箭,以指尖滑落,破空輪回那則傳說。不要在空寂的聲音裡告訴我,罪惡是因為我的靜默,流在遠處的燈火,是你生命的追索,像一只蝴蝶,要在柔和的波光中復活……”

  他改了,只聽一遍就改了她的歌詞,把哀傷改成快樂,天!

  兩人對視一眼,齊聲合唱:“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那是一支歌,所以無法詠唱太久太多;那是一段歲月,所以無法重頭來過;那是一朵玫瑰,盛夏之後它將一去不回;而記載著故事的靜默之堂啊,有??水色漫天浮光,在風中搖曳,呼喚我們。在那裡我們將永遠鮮活,永遠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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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48:17

尾聲

  遠遠的一棵樹下,兩人將這一幕收入眼低。其中身穿黑袍的金發男子微微而笑,“這是上帝都能聽見的美妙聲音啊!”

  “是啊。”另一個男子欣慰地感慨,“這的確是最好的結局。”

  “為什麼當初會給她取這個名字?”

  男子想了想,回答:“因為她有雙充滿神奇的眼睛。”

  美社莎。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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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48:30

蒼葭 - 天亮說晚安【愛玩它之二】

啊哈,終於找到了!  
那個戴著面具的古董鑒定師,  
原來就是自己尋覓已久的愛侶拉薇妮亞,  
但他要如何向她解釋自己特殊的身份?  
煩惱!明明她對他也是有感覺的啊,  
可為何她卻始終不願將面具摘下來?  
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讓她對他卻步,  
既然這樣,那就讓他來幫她決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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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48:43

楔子

  巴斯莊園,諾斯費拉特親王張開雙臂歡迎遠道而來的年輕客人。

  “我真高興,你回來真是太好了。我還記得你小時候的樣子,除了我自己的孩子,我從來沒有喜歡別的孩子像喜歡你一樣。”

  年輕客人微微一笑,這是諾斯費拉特親王特殊的幽默感。眾所周知,親王殿下沒有任何子孫。他們這一種族,不可能有血緣意義上的、真正的孩子。

  “謝謝您的招待,殿下,我不勝榮幸。”

  齊默恩•帕薩尼斯,一直悄無聲息地遊離於兩個世界之外,然後突然地出現,世界你好,我回來了。

  回來,拿回屬於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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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49:13


  安卓雅在房子的階梯前停住腳步,隔著門她聽到屋內傳來一片鬧哄哄的聲響,長串的大笑與尖叫聲沖進她的耳朵,像是森林失火或是洪水暴漲一般。她心裡想:這果真是個名不虛傳的派對啊……反正已經遲到了,或者索性轉頭回去當自己沒來過?這個想法令她覺得輕松許多。

  這是個初春的傍晚,窗戶上映照著一片深藍,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隔著屋內彌漫的煙霧,安卓雅看見了翠西夫人。她的心往下一沈,思及隨之而來的這位夫人無止境的?叨以及受到嚴重傷害般委屈的聲調——親愛的,我可一直期待著你——她終於步上台階,敲開大門,冒著震耳的喧鬧,穿過眼前擁擠的人群,來到一旁喬治時代風格的側廳。

  屋子裡,高談闊論、飲酒作樂的賓客塞得水洩不通,令安卓雅幾乎寸步難行。就在此時,翠西夫人看見了她。

  “噢,親愛的!”年過四十,有著貴婦人特有的華麗風度的翠西夫人像摩西分開紅海一樣穿過人群,轉瞬來到她面前,“我正想著你呢。”

  安卓雅吻了吻她的面頰,“對不起,翠西姑媽,我遲到了。”

  “沒關系,不過你錯過了我的一個新客人,很可愛的年輕人呢!”翠西拉起她的手,眼睛瞄向派對中央,尋找著目標但卻沒成功,只好暫時放棄。

  安卓雅聳聳肩,翠西姑媽熱愛交際和青春,隔三差五就在聚會上鄭重推出一兩位“可愛的年輕人”,像得意於展出藝術品的收藏家一樣,她早習以為常了。

  “Ann,”一個有點熟悉的男中音在背後響起,“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她一轉頭就看見了伊斯特•海勒,本埠最著名醫院Rakia的執行董事。以他三十二歲的年紀而言,這個職位是過分成功的標志。他是一個極有紳士風度的英俊男士,女人心中的黃金單身漢。

  “我想我遲到了。”她殊無誠意地回答。安卓雅與他認識其實才三個月,他對她傾慕有加,她對他也頗有好感。但僅此而已,言及其余尚嫌太早。

  “今天晚上的你看起來簡直美得驚人。”海勒打量著她,半是恭維半是真心地贊美。安卓雅繼承了她母親纖細的骨架和深具異國風情的眉毛,以及與生俱來的和她父親那種舞台上無可模仿的貴族氣質,可惜她與雙親的相似之處僅止於此了。

  “謝謝,伊斯特。”她微微一笑。翠西夫人看著安卓雅,再一次為造物主的神秘安排而感慨,極其相似的容貌,當Ann的母親蕾莉亞娜微笑的時候,艷麗到讓全世界為之屏息,而Ann的微笑就顯得優雅從容、端莊——像個淑女,遠遠不及蕾莉亞娜那樣耀眼奪目。

  “真的很長時間沒看見你了,上周的音樂劇你沒去,是生病了嗎?”海勒接著問,語氣殷勤,帶著那麼一點點私密的關心,但分寸把握得極好,一點也不令人覺得逾越,只覺得受到重視的溫暖。

  看看這一對年輕人,翠西的心情更加愉快。安卓雅是她最喜歡的晚輩,完美的淑女,惟一遺憾的就是她已經二十七歲,卻還沒有遇到感興趣的男士。也許是出現在她身邊的異性還不夠優秀吧,翠西常這樣想。而現在海勒出現了,這是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挑剔的年輕人,更重要的是,他顯然很傾慕Ann。

  “謝謝你送來的票,”安卓雅想起這個有些扼腕,“但那天我有工作,真是遺憾。”

  “下次一定還有機會。”海勒安慰地說。正說話間,翠西夫人走開了,兩人單獨相處,他覺得這是他的好機會……五十七分?,安卓雅看了一眼牆上的大掛?,計算著時間。可以告辭了吧?

  避開海勒追逐的視線,她找到翠西夫人的所在,努力擠過人群來到她的後方,“翠西姑媽?”

  人聲鼎沸,淹沒了她的聲音,翠西夫人正興致勃勃地與一位知名影評家談論最新的電影,完全沒聽到她的呼喚。她正要再次嘗試的時候,身旁一個聲音說:“你忘記帶麥克風了。”

  她一愣,隨即看到了站在牆角處的年輕男人,心髒突地跳了一下。這是一個好看得過分的陌生人——希臘人的輪廓,體形優美,結實有力的手臂,線條清晰的下?,還有一頭非常漂亮的金發,迷蒙的灰色眼睛正看著她。

  “你應該帶一個話筒。”陌生男子輕笑一聲,很難講是玩笑還是嘲笑。他的語調緩慢輕柔,完全不受周遭嘈雜所影響。這樣獨樹一幟的音調,反而使得他的話即使不用喊叫也清晰可辨,“這是一個精彩的派對。”

  安卓雅非常欣賞地看了他一眼,出於無可救藥的職業天性,她對於深具古典美的事物有著無法抗拒的好感。現在,她突然有了一種輕松的心情,“翠西姑媽的派對一向成功,有那樣充足的美酒佳肴想不成功都難。”

  “是嗎?”他隨手從經過的侍者的托盤中拿起一杯雞尾酒,“可你似乎一直不吃不喝呢。”

  他一直注意著她嗎?安卓雅一驚,再次打量起這個陌生人。他到底是什麼人?演員嗎?這樣漂亮的外表是絕對引人注目的。不對,應該不是,一個演員是不會讓自己這樣孤立在人群之外的。她回想起他剛剛用一種超然的神情看著現場,說出“麥克風”的那種淡漠態度,安卓雅想,說不定只是個空有美貌的證券操作員吧?又或者根本就是晚會柔和的燈光在作祟,一旦在白天的光線下看,他那漂亮的金發和挺拔的鼻子搞不好沒那麼出色!

  翠西夫人的出現恰到好處。

  “你們已經認識了嗎?”翠西夫人高興地插入兩人之間,“Ann,一開始我就想為你介紹的,後來被岔開倒忘記了。”“還沒有正式認識。”陌生男子放下杯子,從衣兜裡伸出右手,向前邁了一小步,“齊默恩,很高興見到你。”

  “安卓雅。”她稀裡糊塗地同他握手,這男人就是翠西姑媽最新展出的收藏品?他同之前那些“可愛的年輕人”——比如小有名氣的作曲家、懷才不遇的畫家等等,一點也不像,即使他的相貌看上去很像一尊古希臘的精致雕像——蒲拉克西特的作品。還有,連溫度也是。他的手很有力,但冰涼媲美大理石。

  驚訝之余她倒還記得自己原先的目的是什麼,趕緊抓住時機向翠西夫人告辭。翠西雖然有點遺憾,但也沒有挽留。Ann在所有聚會中都待不過一個小時,她早已習慣這一點。不過……

  “Ann,已經很晚了,我可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特別是最近,這一帶連續有兩起年輕女子被殺的案件,令一向安寧的本城深受震動。翠西下意識在人群中尋找伊斯特•海勒,這是個護花的好人選——找到了,他也正望向這裡,但不巧的是,伊斯特身邊有伊麗沙白,蓋洛比家的千金,正熱烈地與他交談。伊斯特也有很多愛慕他的女孩子啊……

  “我也想回去了。”齊默恩彬彬有禮的聲音拉回翠西的注意力,“不介意的話,我順便送你一程如何?”後一句話是對安卓雅說的。

  “好啊!”翠西趕緊代替安卓雅回答。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方法,雖然這討人喜歡的年輕人提早退場令人遺憾,但是Ann比較重要。她再看看兩人,突然覺得這兩人站在一起也非常賞心悅目——簡直比Ann和伊斯特站在一起還要和諧……

  安卓雅與齊默恩離開的時候,伊斯特•海勒的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掩飾住自己的表情。

  天氣真好!他們這時已經來到外面的車道上,安卓雅深深地吸了一口美好的自由空氣,轉過身,“我的車子在那邊,第三輛。你的呢?齊默恩——先生?”她打算開自己的車子回家,否則同他坐一輛車的話,明天不得不再來這裡取一次車。其實自己直接開車回去會有什麼危險?這裡是城市又不是小鎮。翠西姑媽實在太多慮了,但她總沒有辦法拂逆她的好意。

  “我沒有車。”

  “不過十五分?的路程,你甚至不必——你沒有車?”安卓雅突然反應過來,“那你怎麼來的?”

  “坐出租車。”齊默恩給了一個符合邏輯的答案,然後問:“現在我們可以去開你的車了嗎?”

  “你——”她瞪著他,像瞪一只怪獸,“到底是你送我還是我送你?”翠西姑媽的派對一向是本城上層人士的聚會,就她的經驗而言,還從來沒有人坐出租車來到這位置稍顯偏僻的高級住宅區參加晚宴——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沒有車卻又自告奮勇護送她,他是不是根本想拿這個當做借口離開宴會?

  “這有什麼關系?”他狀似無賴地攤一攤手,“還是你要再進去一次,過一小時再回家?”

  “你——”她再瞪他,突然笑出聲來,“你一向這麼滑溜的嗎?哪怕是面對陌生人?”她發現自己實在很難真正對他生氣,倒不是因為她生性豁達,而是這個人讓她有了一種棋逢對手的熟悉感,至少,他比海勒那個貴公子要有趣得多。

  “我們不是互相做過自我介紹了嗎?”他也笑了,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走吧。”

  在駛離車道時,安卓雅瞥了一眼海勒的那輛紅色新款保時捷,心中湧起一陣莫名好笑的感覺。

  車子離開大宅的路上,齊默恩始終保持沈默,也許是表示他對駕駛的尊重吧,她蠻欣賞這態度的。一直到車子開到市區公路,兩邊開始出現霓虹燈的景象時,他才開始說話:“翠西夫人是你姑媽嗎?你們看起來不大像。”

  “你誤會了,翠西夫人是我的教母。”她解釋,“只是從小她一直讓我叫她姑媽,已經習慣。”

  “唔,你是在這裡長大的?”

  “不,”她沈默片刻,“我是在寄宿學校長大的——就是像女子監獄的那一種。”剛出口她就後悔了,沒必要跟他說這麼多的。

  安卓雅聲音中的某種東西令他微微側頭看向她,但他圓滑地,也可以說是體貼地轉移了話題。

  “翠西夫人真的非常熱情,”他說,“這個城市也很美麗,雖然我初來乍到,但這裡的一切都令我深感友善。”

  “是嗎?”安卓雅問,“你來度假嗎?”

  “不是。”齊默恩安靜地回答,“我正要開始我的新工作,我是Rakia醫院的外科醫生。”

  安卓雅手下的方向盤差點打滑。外科醫生?比起演員或者證券操作員,這是個更離譜的答案。

  “外科醫生!我從沒見過比你更不像這種職業的人了!”她由衷贊歎,大腦中開始想象這尊大理石的希臘雕像穿著白袍戴著口罩舉著一把手術刀在病人身上戳來戳去的景象……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我有同感,”齊默恩點頭贊同,“當聽到你是個古董鑒定師時,相信我,我和你現在的感覺完全一樣。”

  安卓雅,優秀的鑒定師,索斯比拍賣行的花名冊上赫然在目的一個名字。

  大宅裡

  翠西夫人對身旁的伊斯特•海勒說:“他真是很有名的外科醫生嗎?真讓人不敢置信,他太漂亮啦!”

  “最好的腦神經外科醫生。”海勒的語氣又像個Rakia的執行董事了,“我們同好幾家醫院競爭,最後才贏得他。”作為Rakia醫院“千年計劃”的制訂者和執行人,海勒親自向齊默恩發出邀請並全程參與談判,這是個相當明智的決策,但是現在,他突然不是那麼確定了。

  歐佛萊爾莊園•午夜

  在這間陳設高雅,但是空蕩蕩有些冷清的房間,齊默恩正沈坐在一張沙發椅裡,長腿擱在爐架上,一頭亂發垂在椅背,姿態放松,手邊擱著雪莉酒。在很多方面,比如酒和奢侈品,他不太像他那個世界的朋友,反而會比較懂得享受這個世界的成果。

  就是她了!安卓雅。

  他有點意外,這對他而言是很罕見的感受。經歷了幾個世紀的歲月,他對人的好奇心一點點消磨淡薄,但這一次似乎失算了。首先,安卓雅居然是個鑒定師,這個職業對他要達成的目標大大不利;其次,她開始看上去安靜、乖巧、內向,後來又顯得聰明伶俐、反應敏捷,經驗告訴他,這兩種特質一般不在同一個人身上存在,如果存在的話,那麼她就會是麻煩、棘手之類的代名詞;最後,她還很漂亮,而且年輕,對男人而言,這是危險的標志。

  齊默恩端起高腳杯抿了一口,皺起眉,雪莉不夠純。他是個講究品味的人,於是從椅子上跳起來,打開一旁櫥櫃的木門,在琳琅滿目到令人眼花?亂的酒林中揀出一瓶Tiopepe。雖然有人覺得它名不副實,但它很適合自己目前的心情,五分懶散,兩分意外,還有三分興奮。

  啊……很久沒有對這個世界上的人感興趣了,而現在,齊默恩可以感覺到自己沈寂已久的獨特血液比往常流動的速度要快了一些……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接近目標的興奮。他用了一個世紀的時間,不厭其煩地追蹤,陰差陽錯,每次總是在把它握於手中的前一刻飛走。他不是上帝的信徒,但有時候,他常懷疑是某種超越兩個世界的神秘力量在同他開玩笑。

  開胃酒用過,該是上正餐的時候了。齊默恩瞄了一眼牆壁正中的大掛?,淩晨兩點十分。說來好笑,時間的流逝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但他卻需要一個描述時間的大掛?。

  喬治時代簡約主義風格的餐桌,平整雪白的亞麻桌布,裝飾用的蠟燭閃耀著靜?的火光,高腳柳木椅、托盤、銀器。通常齊默恩不這樣誇張,但是今天他的心情很不錯。

  相對於奢華的用餐環境,食物就簡單得多。柴郡什錦果麥配原味酸乳酪,不含咖啡因的法式香草咖啡,還有最重要的,他特意訂制的昂貴的水晶高頸瓶中閃耀著的、紅色的如同寶石一般的液體——Vitae。

  拔開瓶塞,冰冷、甜美的微微腥味慢慢地散發到空氣中,他深深地吸一口氣。

  《舊約•利未記》:肉體的生命在於血中。血液,Vitae。

  齊默恩有一個靈敏的鼻子和精確的判斷力。AB型,年輕健康的女性,不超過二十歲,處女。

  阿拉貢在《心碎》中通過一個死者之口說:我們遊蕩在空曠的土地/沒有鎖鏈,沒有白床單,沒有怨言/正午的精靈,白日的鬼魂/曾經談情說愛的生命的幽靈……

  當然,齊默恩是一個吸血鬼。

  ……

  同齊默恩說過晚安,安卓雅終於可以將灰蒙蒙的夜色和陰暗走道關在門外,從一個晚上吵死人的喧鬧中徹底解脫出來,走進一個充滿著溫暖與安靜、彌漫著居家氣息的房間裡。

  “嗚……”拖長的、從容不迫的叫聲打破了客廳的靜寂,安卓雅伸出食指同沙發上的生物打了個招呼,“嗨,伯爵夫人,晚上好。”

  伯爵夫人是一只白色短尾暹羅貓,卻有一雙詭異的黑眼睛。兩個月前的某一個時刻,它跳上安卓雅的肩頭,再也不肯下來,然後順理成章地成為這裡的寄宿者。它實在是一只很古怪的貓,優雅自若卻又趾高氣揚,不僅沒有當寵物的自覺,反而時時刻刻擺出半個主人的架勢。好在它也沒有什麼不好的習慣,比如不講衛生啦,拿家具練爪子等等,所以安卓雅大方地收留了它,而且漸漸把它當做半個房客半個朋友來看待,不收房租是因為要不到。

  “嗚。”伯爵夫人在她面前來回踱步,然後以模特般的高雅姿態躍上冰櫃,擺了一個漂亮的Pose——我要吃飯了!安卓雅果然很明白它的意思,“我也餓了啊。”她進廚房洗手做羹湯,一邊叫它耐心等待。半小時後,她端出兩份牛排。一份七分熟,自己的;一份鮮血淋漓,伯爵夫人的。一只貓不肯吃魚卻要吃生牛排是件很奇怪的事,更不可思議的是,它似乎對白蘭地也有異樣的偏好。這一點,安卓雅堅決拒絕供應,太貴了,絕不妥協!所以她偶爾也會想到,這只貓搞不好上輩子真是位伯爵夫人吧?

  用過餐的安卓雅坐在書桌前同一大堆報表奮戰,被那些煩瑣的小數點之後的數字弄得頭暈眼花,漸漸心浮氣躁,繼而氣急敗壞,最後……放棄。將各式各樣的單據、稅票、表格統統塞進抽屜裡,當它們消失在眼前後,感覺好受多了。

  長舒一口氣,她需要一些心理補償來抵銷方才的辛苦勞作。踱進臥室,掀開牆上的掛毯,現出合金的保險櫃。左旋右轉,門開了,取出一個扁扁的方匣子。黑色,上面刻有金色的玫瑰圖案,一看就知道是歷史悠久的古董。

  這是安卓雅最心愛的收藏。

  一只面具靜靜地躺在天鵝絨的底座上。以她精湛的專業眼光判斷,這是一件十三世紀的精致藝術品,線條優美流暢,制作精細絕倫,其價值不可估量。但安卓雅之所以喜愛它並不只是因為它貴重。

  這張面具以金屬鑄成一個人臉的造型,它有一副出色的五官,卻構成異常奇特的表情,好像一半在哭,一半在笑,如果說悲哀和嘲笑能夠融合在一張臉上的話,那就是這個樣子了。五官中的眼睛部分,雕刻得異常細致生動……但是,它是沒有瞳孔的。整張面孔因此擁有了一種無法形容的詭異與魅惑。

  每次注視著它,安卓雅都會有一種奇妙的共鳴感,寂寞的現實世界,仿佛有一個同樣孤獨的靈魂在與她對視。

  “嗚!”

  飄渺的心思一下子被拉回,安卓雅猛然揚起頭,伯爵夫人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跳到床上。它緩緩低下腦袋,看了看面具,又轉向她,注視她的黑眼睛一瞬間閃過奇異的光芒。

  安卓雅用手撫住額頭,她一定是因為面具反光而眼花了,方才她居然覺得伯爵夫人有話同她講,而且像是那張面具是它的熟人似的。

  “好吧,好吧。”她站起身,“啪”地合上匣蓋,一邊抱起它走向保險櫃一邊對她的房客說:“就算你前世真是一位伯爵夫人,這是你的私人財產,但現在你畢竟只是一只貓啊!做貓還是要有做貓的樣子啊。”

  一個星期後,安卓雅再度接到翠西夫人的邀請。

  “親愛的,只是一個小型的、家庭式的午餐,三四個人而已。”

  她婉拒,立即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有些受傷的語氣:“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結婚紀念日,我不想一個人度過。”

  “對、對不起,翠西姑媽,我會準時到的。”

  翠西姑媽的丈夫華特六年前去世了。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一到目的地安卓雅就開始頭疼——翠西姑媽總是顯得興高采烈,像個頭頂光環閃閃,主管人間婚姻的報喜天使。餐桌上果然只有三個人,姑媽、她以及伊斯特•海勒,用心非常良苦,也非常明顯。

  “他真好,”翠西拍拍她的手,“伊斯特前天陪我在醫院做了全身檢查,耐心極了,所以我也特意邀請了他。”

  她點點頭,權當回應,“檢查結果一切都好嗎?”

  “膽固醇指數略微高了一點,並不嚴重。”伊斯特•海勒接口回答,一邊打量她,“Ann,你的臉色有點蒼白,大概是運動太少了吧。不要總待在工作室裡,偶爾還是應該出去走走。”

  “就是嘛!”翠西至今還是不能完全理解安卓雅的工作,“天天對著一堆幾百年前的老古董,對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來說多殘忍啊。青春……多麼令人羨慕的、寶貴的青春,應該有某條法律禁止這種不人道的情況。Ann,你太不像蕾莉了。”

  安卓雅覺得伊斯特的說法有些過於親昵。接下來聽到翠西的抱怨,她的心情頓時低落。她不願意被拿來同她的雙親相提並論,特別是母親蕾莉亞娜。

  蕾莉亞娜,曾經是本國戲劇界最璀璨的明星,她那如花的容顏和金紅色如皇冠般的頭發一度成為這個城市的標志和驕傲。音樂劇的女王,她的崇拜者這樣稱呼她。

  “Ann很特別,”伊斯特•海勒微笑地道,“她不需要像蕾莉亞娜或是任何人。”

  海勒說話時的神態很認真,顯然真心誠意這樣認為。她覺得好過了一些,心底有一點點感動。

  用完午餐之後,伊斯特•海勒告辭而去。作為一家大型醫院的負責人,他確實非常忙碌。臨走的時候,他約安卓雅周末去打網球,她答應了。隨後她先是觀賞了翠西姑媽新建的花圃,又喝完下午茶,再散了會兒步,一直到五點?才告辭離開。

  回家的路上,想起那拖延了一個星期尚未處理的所得稅,安卓雅本能地有了逃避的沖動。她隨便將車停在街邊的一個車位,下了車在人行道上慢慢散步,然後找了一張長椅坐了下來,開始觀察路上的行人和事物。

  從小時候起,她就是一個孤僻的孩子,選擇鑒定師作為職業,至少有一半是出於天性。她仍然不喜歡同人打交道,惟一例外的就是現在。她喜歡這樣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陌生人,觀察他們的衣著、步伐、表情來推測他們的背景和思想,就像透過一件古董來猜想它的作者、它的主人和它的時代一樣。那種融入其中又置身其外的復雜感覺,像一個令人著迷的遊戲。

  街燈次第亮起,交映著傍晚的天光,就像一朵蒼白的花慢慢地盛開。她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黃昏。

  有人在附近駐足,看了安卓雅幾分?,然後走了過來,坐在她的旁邊。

  察覺到陌生人的氣息,安卓雅不悅地側頭去看。

  齊默恩。

  “嗨。”他向她打招呼。

  見到這個人,她有一瞬間的失神。演員?不,外科醫生。她離他很近,很容易看清楚他那長得異常細致俊美的臉,上面的線條猶如天斧鑿成,金色長發,皮膚平滑,透著驚人白皙。他的肩膀很寬,修長而優美的上身隨意罩著一件白襯衫,下面是一條已經褪色的石磨藍牛仔褲。

  即使是這樣平常的裝束,安卓雅仍不可抑制地對他湧起一陣莫名其妙的感覺……到底是哪裡不對?是有點不太對,眼前的這個男人,他似乎不太像這個世界的人。

  她看他的眼神透著迷惑與研究,“嗨!”齊默恩微微提高聲音打斷她。安卓雅的眼神令人玩味,她察覺到了什麼嗎?

  “……你好。”安卓雅反應過來。你在這裡干什麼?她的眼睛充分表達了這樣的疑問。

  “準備去上班。”齊默恩好心地為她釋疑,“先到這附近散散步,熟悉一下環境。”

  噢!她想起來了,離這裡再過兩條街就是Rakia醫院,接著記起齊默恩和海勒正是同事,頓生古怪之感。

  “你值夜班?”聽說他從另一個半球跳槽到Rakia,不知道時差有沒有倒過來。

  “我一向值夜班,”齊默恩微微一笑,“我不喜歡白天。”

  “我覺得這是一天中最好的時段,”他接著說,“天還沒暗,街燈暈黃,很有情調。等到天真的黑下來,燈光亮起,那種明亮反倒讓人覺得索然無味了。”

  她忍不住再看他一眼,這人居然與她有相同的喜好。

  然後他站了起來,她等著他告辭離去,但齊默恩只是站在那裡,並沒有要走開的意思。強烈的存在感令安卓雅渾身不自在,怎麼還不走?難道他迷路了嗎?好像是,因為他正在左看右看,似乎在尋找什麼。

  “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嗎?”她只好開口。

  “可以,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吧。”

  “什麼?”

  “現在正是晚餐時間,你背後正好是一家看上去很不錯的餐廳啊。”

  “可是你為什麼要邀請我呢?”

  “因為我對你有興趣。”

  “但我可沒有……等一等,不要動!”由於高度關系,她的眼睛正與他插在口袋中的手腕平視,突然間,她注意到他的左手腕,那一只……二十世紀初特有風格的金表——是真品嗎?!

  上次接到的買方目錄上,應該就有這樣一只金表……

  安卓雅職業病全面發作,迅速取代了冷漠的本性,“這只表能借我看一下嗎?”

  眼光不錯,齊默恩心中贊歎一句,大方地摘下它遞過去。

  安卓雅欣喜不已,正要仔細端詳,頭頂上傳來滿含善意的提醒:“你不覺得在光線明亮的地方看會比較好嗎?”

  這次她毫不猶豫地起身隨他步向西餐廳,仿佛上了鉤的魚。

  餐廳裡,安卓雅與齊默恩對坐。她的面前僅僅擺著一杯黑咖啡,而他的選擇則是超大杯加滿糖霜的冰淇淋,配上由堆得像山一樣高的熱軟糖、泡沫奶油和漬糖混合的櫻桃——該店的招牌,超級甜品。他還要雙份!

  這一對俊男美女加上不尋常的點餐方式,令來往服務生與周圍客人忍不住頻頻對他們行注目禮。安卓雅則毫無所覺,專注於她的新獵物,齊默恩一邊用湯匙舀著奶油一邊觀察她。他注意到她的眼睛雖然不大,卻很迷人。

  嗯,這個味道真的很不錯!齊默恩咽下泡沫奶油,挑起一顆櫻桃……在這個城市的這個時段可以經常來光顧。這兩客超級甜品的卡路裡,足以讓任何一位意圖瘦身的女士或者愛惜健康的男士退避三捨,但他沒關系,區區一點糖分和脂肪對吸血鬼毫無作用,更不會影響到他的體形。人類通常會認為吸血鬼講究容貌是件非常無聊的事,實際上剛好相反,當你經歷了漫長且永無止境的歲月,發現世上的所有事物都隨時間腐朽成灰,惟一能陪伴自己的只有這個身體,多多少少都會有些自戀。

  大約是類似的原因,雖然安卓雅這個人類在他所獵取的目標上與他對立,但他還是對她大有好感,無它,她確實是一個美人,造物主的傑作。就因明知紅顏轉瞬白骨,故此才愈發顯得珍貴。

  如果不是?品的話,這只金表比預計的更貴重。安卓雅做了初步的判斷,至於進一步的評估則需要各種專業儀器和資料,這些都在工作室。

  她將表遞還給他。齊默恩看著她的表情從欣喜狂熱轉化為職業性的專注,現在,專注一點點褪變成冷靜的估量形勢,心想:接下來她會進一步提出更高的要求的。

  果然,安卓雅輕聲問:“齊先生,你有沒有興趣對這只表做一個估價?我認為它很貴重。”非常之值錢。

  齊默恩不急著回答,招手叫來服務生,指著桌上消滅殆盡的甜品盤,“我還要一客。”

  她這才注意到他在餐桌上的赫赫戰績,不禁對他的胃口大為佩服,相較於今天中午所見識到的海勒對營養搭配熱量的攝入更為感慨,原來做醫生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啊。

  齊默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你就這麼喜歡古董嗎?”

  她眨一眨眼,老實地回答:“有些喜歡,有些不喜歡。這是我的工作。”

  對於金表,她個人沒有絲毫興趣,但其他人很熱衷。最重要的是,那人是個出手闊綽的大富翁。

  “你準備怎樣評估?”服務生送來了超級聖代,他開始再次揮舞湯匙繼續努力。

  “哦,我會為你提供一份委托書,表示你同意我對它進行鑒定和估價,然後我會做出正式文本,你無需為此付費。”

  “你要什麼時候開始?”

  “越快越好,今天晚上就可以……哦,今天不行!”她有抱頭痛哭的沖動,“我的所得稅報表!”明天是最後期限,否則她會遭受調查、罰款以及隨之而來的一系列麻煩,特別是稅務局電腦會記住她。

  從古董轉瞬跳至所得稅,齊默恩只覺得好笑,尤其是她那一副痛心的表情,“你對個人所得稅很有意見?”他問。很煞風景的是,吸血鬼也得交所得稅,只要他選擇與人群共處。齊默恩尊重Masquerade(避世),一個戒律或說傳統,要求血族不能在人類面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這個規則在 Inquisition(惡靈生物殲滅運動)爆發後被制定,因為必須隱藏自己,所以最好不要過分顯得與眾不同。關於所得稅,齊默恩選擇用一種現代方式解決這個麻煩——由一個會計師事務所代他全權處理。吸血鬼是不在乎金錢的,當然也不會關心所得稅。

  除了極少數知交,安卓雅通常習慣與人保持距離,不過眼前這個男人輕松的、帶著事不關己的漠然態度令她一時解除了戒心。她敲了敲咖啡杯,以一種冷笑的語氣說:“在這個國家,教會權力最高漲時期,他們向百姓抽取十分之一的所得稅,而現在政府抽的稅卻有六倍之多。與如今的稅務員相較,沈船的海盜和挾持馬車的強盜都只能算小兒科了——他們比較像吸血鬼。”

  高貴雍容的吸血鬼被拿來與稅務員相提並論,齊默恩很不滿意,他糾正她:“如果你不夠了解,就不應該隨便評論吸血鬼。即使是基督教,對生與死所做的斷言也並不確切。在生死之間,不存在一條清晰分明的界線,還有著許多不同的存在方式。吸血鬼只是獲得靈魂的方式與人類不同罷了。”

  “是,”安卓雅心中不以為然,他說得好像自己是哲學家。但她不喜與人爭辯,因為那沒有任何意義,“是,吸血鬼很好。不過……”她喝下一口咖啡,接著說:“方才你說你討厭白天,所以值夜班,倒是很像一個吸血鬼的口氣呢。”

  齊默恩微微一笑。

  “我說過的話你倒是記得很清楚。”他慢慢地說。

  安卓雅愣住了,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古怪。從沒有男人對她說過這種話,她也從沒有給過男人機會讓他們說出這種話,而今天晚上……有些不大對勁,比如說,和一個第二次見面的年輕男子隨隨便便地聊天,很輕松,很投機……呸!她趕緊抹去上一刻的想法,有點毛骨悚然。

  “是嗎?”她干笑一聲,接連眨了眨眼睛,“明天你有空嗎?明天上午,我把委托書交給你。”

  是因為金表吧!她解釋給自己聽。這是她的職業,所以她才會坐在他對面跟他喝咖啡,還有聊天。

  “下午。”他說,“早晨我有一項手術,中午才能結束。”

  “下午……”她總算沒忘記明天是周末,伊斯特•海勒約她打網球,“下午我有約……”她難道要第二次失約嗎?

  “要麼明天下午,”齊默恩優雅流暢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要麼算了。”

  “沒問題。”那就失約吧,工作比娛樂重要,金錢比信用實在。

  付賬,出門。齊默恩對她點點頭,“再見,安卓雅,謝謝你陪我。”

  “……再見。”
引言 使用道具
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50:15


  四月一日•淩晨四點

  愚人節,本城最流行的節日之一,可是格蘭探長只希望自己現在是在做噩夢。

  臥室,屍體,血跡。

  身為警署最資深的探長,本•格蘭在看到現場的第一眼起,就將它與前兩樁尚未偵破的離奇命案聯系起來。但是,警察的工作就是追求實證,所以他沒有輕率地下任何判斷。而且現場有一件事牽住了他的主要注意力。格蘭探長有很敏銳的觀察力和極為豐富的刑偵經驗,當他發現這一點時,倒抽了一口冷氣,心中升起一股惡寒。

  法醫四時半到達,一刻?之後,證實了格蘭探長的猜測。

  被害者是女性,很年輕,因大量失血而死亡,她所失去的絕大部分血液不在現場——凶手將之小心收集並帶走了。在此過程中被害人應該一直清醒著,直至因失血而昏迷,逐漸死去。

  吸血鬼!

  警察都是徹徹底底的實證主義者,但是此刻,所有在場的人不約而同浮起這個超現實的荒謬念頭。

  角落處傳來嘔吐聲,新進警局的某菜鳥刑警看著被害人安詳而帶著詭異的青白臉色,忍不住沖到一旁,抱著垃圾桶大吐特吐

  早上八時,本市警署。格蘭探長再度確認了前後三起命案的作案手法,面色難看到極點。

  專案組會議上,他說:“凶手非常狡猾,計劃得非常周密,很少犯下錯誤。我們不是在對付那種腦袋出問題或心理變態的人,他沒有精神錯亂,而是一個有精神病的虐待狂!我打賭,他夠聰明,夠能干,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有人舉手發問:“探長,你是認為凶手可能有正當職業、體面的身份嗎?那種紳士殺手?”

  底下傳來交頭接耳的低語,格蘭探長沒有理會,“是的,”他說,“醫生、律師、警察……隨便什麼。”

  會議末尾,外面通知案情外洩大批記者包圍警署的狀況。媒體總是喜歡渲染,新聞的影響力則總是與其價值成反比,但這一次,它們總算逮到大魚了。

  簡直雪上加霜,“Funk!”格蘭探長終於忘了禮貌,惡狠狠地咒罵道,“叫他們統統滾蛋!”

  上午十點,安卓雅被敲門聲驚醒。因為昨晚熬夜算賬而一直忙到淩晨三點,好夢正酣被打擾,帶著一肚子起床氣去開門。看到是格蘭探長,安卓雅露出一個真心的微笑,“探長,要不要來杯咖啡?”格蘭探長是翠西夫人的密友,也算是看著安卓雅長大的。

  “不,我馬上要走。”格蘭探長搖搖頭,“Ann,待會兒會有警察來問詢,我只是不放心你過來看一看。”

  一小時之後,安卓雅終於得知,就在她所居住的這一社區,與她相距不過一百米處的公寓所發生的慘案。

  當然,她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警察一再叮囑加強警惕、小心出入之後,便告辭離開,安卓雅回到起居室,心中不免湧起寒意……

  打開電視,新聞正在熱播這一命案——特別是其駭人內幕,吸血凶手啊!

  恐懼與怪異感交織,安卓雅突然想起自己昨天還與某人談到過吸血鬼,現在……好想吐!

  正出神間,左肩?地一沈,嚇得差點跳起來的安卓雅隨即聽到“嗚”的一聲——伯爵夫人!這只高傲的貓連叫聲都與眾不同。她松了口氣,將它從肩上拽下來抱在懷裡,但伯爵夫人顯然對她這主人不感興趣,一雙黑眼珠亮閃閃地盯著電視屏幕,注意力很集中的樣子。

  一只懂看電視的貓?

  如果真有匪徒破門而入,不知道這只貓會不會御敵示警?安卓雅忍不住想,不由得笑出聲來,方才的不安一下子消失了。她再度抱了抱它,總算覺得養這麼一個嬌貴的房客還算值得。

  Rakia醫院•下午二時

  安卓雅停好車,肩上坐著伯爵夫人。一人一貓剛從停車場出來便撞見了伊斯特•海勒。因為她昨晚打了電話取消今天下午的網球約會,所以在此相遇兩人都有些意外。

  “Ann!”伊斯特•海勒顯然是更為意外的那一個,“你到Rakia有事?”他尚不至於自我陶醉到認為安卓雅是來找他的,而且她也不像生病的樣子。

  “是。”安卓雅點點頭,不願提及自己來此的目的。就常識而言,她不希望海勒知道自己取消與他的約會是為了齊默恩,“你去哪裡?”

  海勒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公事。”他攤攤手,“假期泡湯了。”

  事實上,海勒是應警局之邀,以專家身份提供某些專業意見。但是,他同樣不想讓安卓雅知道自己正參與“吸血殺手”這種案子的調查。

  再寒暄幾句,兩人各自離去。安卓雅莫名其妙覺得松了一口氣,同海勒在一起,始終給她一種異樣的緊張感。

  因為寵物不能隨便進醫院,所以安卓雅在Rakia專設的接待室等齊默恩。桌上有咖啡和小點心,伯爵夫人像是對此很有興趣,她只好撿起一兩塊放在手心裡喂它。手心被貓舌頭舔得癢癢的,她忍不住笑起來,正在一人一貓玩得開心的時候,接待室的門開了,齊默恩一身便裝走了進來。

  笑到一半的安卓雅趕緊收起表情站了起來。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也是她首次在白天看到他。齊默恩一身黑色休閒服,明亮的光線下,他那種雕塑般的五官散發出的古典氣息一點兒也沒減少,金發在黑衣的映襯下分外醒目。

  “你好……”

  “喵嗚!”

  伯爵夫人猛然從椅中躍起,撲向像明星遠勝過像醫生的齊默恩。它的動作太快,安卓雅根本猝不及防。

  “伯爵夫人!”安卓雅大驚失色,它不會把齊默恩當成生牛排吧?她從未見過一向對人不屑一顧的伯爵夫人如此激烈的反應。話音未落,伯爵夫人已經閃電般躍上齊默恩的頭頂,然後又跳回他的左肩,非常有氣勢地抬起一只前爪擺一個精彩的Pose——完了!安卓雅頗覺不忍地閉了閉眼睛,等待這只愛現的悶騷貓被人扔飛出去的慘景。

  “你……”齊默恩果然如她所想,一把揪住伯爵夫人的後頸,粗暴地把它拎到自己眼前。暹羅貓四肢張開,在空中搖搖晃晃,持續發出尖銳的細鳴,短尾拍來打去。

  “啊!對不起!”安卓雅正想沖上前接住它,以免它慘遭摔在地上的厄運,但事情發展突然急轉直下——

  “你……什麼?!”齊默恩倒退一步,拎著貓的右手再舉高舉近,銳利的深灰眼睛與伯爵夫人的黑眼珠兩兩相望,臉上的表情更是有如白日見鬼,“路西華!”

  ……

  顯然,齊默恩和伯爵夫人是老相識,至少和它的主人是。

  兩個人、一只貓相繼落座。伯爵夫人在兩人身上跳來跳去,為接下來的交流制造了很奇妙的活潑氣氛。

  “你叫它‘伯爵夫人’?”齊默恩撇了撇嘴角,“它可一直當自己是陛下。”當然也沒錯,純以輩分與年齡論,這只貓完全可以被供奉在貓的神廟裡,就算說它是齊默恩的前輩,這也是一個很難反駁的結論。

  陛下啊……怪不得要吃牛排喝白蘭地。安卓雅感慨,不過,他剛才叫它什麼?

  “路西華……”是墮落天使路西華嗎,“它原來叫這個名字啊。”

  齊默恩微微冷笑,這只趾高氣揚的大牌貓,在諾斯費拉特的家宅裡,除了親王本人,其他人都得叫它“路西華大人”,現在被取名“伯爵夫人”,連降數級,想必這家夥也郁悶已久。活該!誰叫它自己跑出去亂逛。

  “哪,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回答她,“這是一只……妖怪貓。”千年老妖!“超級自戀,跟它的主人一樣。”

  在他們的世界裡,吸血怪貓路西華的名氣一點也不遜於諾斯費拉特親王,同樣能力莫測,脾氣暴躁,眼高於頂。

  “妖怪……”安卓雅輕輕撫摸著終於肯安靜趴在她懷中的暹羅貓,突然意識到它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伯爵夫人……它原來的主人在哪裡?他是不是一直在找它?”

  雖然伯爵夫人很嬌貴很難養,又愛耍大牌,還會擺貓臉給她看,從來沒有身為寵物的自覺。但是,一直孤單的安卓雅,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將它當做重要的同伴和朋友看待。意識到這一點的她,心中湧起失落和傷感的情緒。

  就連伯爵夫人,其實也不屬於自己,原來,自己仍舊是一個人啊……

  她黯然垂首。

  齊默恩不自覺地愣了一下,看著此刻神色落寞的安卓雅,已經幾個世紀波瀾不生的心忽然收縮了起來——當然,僅僅那麼一瞬間。

  “我說過了,它一直當自己是陛下。”齊默恩微微一笑,“它想要留在什麼地方,沒有人能阻止。”這倒不是撒謊,就連親王本人對路西華也一向放任自流。

  但是,常常外出遊逛的吸血怪貓路西華,居然會對一個人類感興趣那麼久,的確是很罕見的現象。安卓雅……她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除了不同凡響的美麗之外。

  “是嗎?”安卓雅松開手,任由伯爵夫人施施然邁向桌上的小點心,在碟子前停住,轉向齊默恩,意思表達得非常清楚。這是一只很懂禮節的貓,不會用爪子在點心盤中攪來攪去。

  看著齊默恩比較無奈地降格為侍者服侍路西華大人用下午茶,一人一貓似乎也很和諧的樣子,安卓雅難免失落。還好,她及時想起自己坐在這裡的原定目標,振作精神,從手提包裡取出一份文件遞過去。

  “齊先生,委托書。”同時注意到價值昂貴的金表仍在他左腕上,一點兒也沒有被當做古董的待遇。

  “叫我齊吧。”齊默恩接過委托書草草翻了一遍,把最後一塊點心塞給胃口奇好的路西華之後,拿出鋼筆龍飛鳳舞地簽上大名,“可以了嗎?”

  “謝謝。”安卓雅檢查了簽名,“現在你可以將它交給我嗎?”手中已準備好一個金屬的首飾保管盒。

  早知道這麼順利的話,其實可以不必取消下午的網球約會……雖然這麼想,但安卓雅倒沒後悔,現在她一心只想趕緊回工作室做鑒定。

  五分?後,安卓雅起身告辭。眼光在瞄到伯爵夫人時有點猶疑,她是不是應該將它還給真正的主人呢?

  這時,伯爵夫人直接跳到她肩上,她的心一緊,看向齊默恩。

  “沒關系,”不須讀心術也很清楚她在想什麼,齊默恩從沙發上站起來,說:“不必介意,難得有人會喜歡這只饕餮貓,你盡管帶走,很多人會感激你的。”諾斯費拉特親王的侍從一直在為路西華的不見蹤影而私下慶賀,說不定還開了香?呢。

  看著安卓雅?然發亮的綠眸,齊默恩覺得有些好笑,卻又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順理成章的,安卓雅的奔馳老爺車上再度坐上了齊默恩與伯爵夫人兩位乘客。方才在停車場取車時,伯爵夫人坐在齊默恩的肩頭上,非常引人注目,至少有五位醫院女同事駐足與齊默恩打招呼,投向他身邊的安卓雅的眼光也多種多樣——好奇、疑惑、羨慕乃至嫉妒,令她突然發覺齊默恩在Rakia備受矚目,大有成為新星之勢。當然,俊美的容貌、年輕與成就的光環,想不出風頭都難。看他與人應答彬彬有禮、風度翩翩,正是最令女人神魂顛倒的禍害類型。

  不過,一面開車腦中一面轉著此類念頭的安卓雅卻隱約有種超然旁觀的心情。正因如此,與齊默恩寥寥數次的接觸中,她總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此刻坐在她旁邊,系著安全帶,儀態無懈可擊的這個男人僅僅是一副面具,而面具底下到底是什麼則無人能知。這個時候,安卓雅想到自己珍愛的古董面具,忽然有將那件東西和這個男人聯系起來的聯想,同樣是那麼的……古典、優雅,還有神秘的未知感。

  就在安卓雅沈浸於天馬行空的想象中時,前方出現了本市一家大型旅館的霓虹招牌。齊默恩請她先送他到這裡,因為他的行李在他剛到本地時就一直寄存於此,今天特意來取。看見齊默恩取出一副超大太陽鏡戴上,她實在覺得不解——本埠早春的陽光如此珍貴,這人卻是一副避之惟恐不及的樣子,真是古怪。

  當車子抵達旅館門口的時候,安卓雅說:“這裡八成不能停車等人,我看我到停車場那邊等你好了。”

  齊默恩轉向她,“可是你不是說要跟我一起上去幫我收拾行李嗎?”

  “幫你收拾行李?什麼時候的事?”安卓雅有些糊塗。

  “在醫院裡你自己說的啊。”

  “那只是客氣,隨便說說罷了。”怎麼會有人把客氣話當真呢?

  “我不這麼覺得。無論如何,你還是跟我一起上去吧。麻煩你了。”他深灰色的眼睛裡一片無辜的神情。

  怎麼會有這種人呢?安卓雅有一種挫敗感。最後,她還是上去幫他打包行李。他負責從櫃子裡拿出衣服?好給她,她再把它們收進兩個行李箱。她發現這些衣服都價值不菲,剪裁與質料都是一流的。

  “你一定很有錢吧?或者只是奢侈成性?”她問他。

  “應該說我比較挑剔吧。”他回答。

  兩人在街道旁等待出租車時,安卓雅忍不住問:“難道Rakia沒有給你提供一輛車子嗎?”以他的名氣和技術,Rakia費盡心機將他挖角過來,按照慣例,不說房子,至少應該會提供一輛很好的車子給他吧。

  “我謝絕了。”齊默恩聳聳肩,“據說這裡有貴國最好的自然美景,我想到處跑跑看看。萬一在與河床差不多的爛泥路上開車,我想我需要的是一輛可以隨心所欲折騰的小車,而不是一輛需要我小心翼翼屏氣凝神的名車。”

  “那你難道要一直到處搭別人的順風車嗎?”她盡量使自己的口氣聽起來不帶抱怨的意味,雖然很難。

  “沒有啊,我一共不過搭了你兩次車而已。”他以一種理直氣壯的語氣說,“安卓雅,你看起來也不像是那麼小氣的人嘛。”

  不是小氣!她惱怒地想,是……是什麼呢?總之,她有一種私人領地被侵入的感覺,從寄宿學校畢業的那一天起,她就發誓再也不讓自己嘗到那種完全沒有隱私的可怕滋味。

  不僅如此,這個男人,齊默恩,甚至顯得那麼自然,一點做作或不好意思的樣子都沒有,就輕松插入她的世界。她不喜歡這種似乎自己無法控制的情勢……但是,她也沒有辦法向他解釋這些。

  正在懊喪的時候,齊默恩溫和的,然而很難說沒有帶著那麼一點嘲諷的聲音響起:“如果不願意的話,你為什麼不拒絕我呢?安卓雅,總是要這樣勉強自己,實在是很辛苦吧?”

  他說什麼?!她瞪著他,好像在看火星人。他似乎在,不,根本就是在指責她很假!他以為自己是誰啊?!他到底明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基本的做人道理叫做“禮貌”?!過去沒有,現在沒有,未來更不應該會有人這樣諷刺她!

  “你好像很生氣?因為我說的是事實吧。”齊默恩再接再厲,“不想參加翠西夫人的聚會,不想陪我吃晚餐,更不想幫我收拾行李,但是,你都沒有拒絕,不是嗎?”

  不……不可原諒!在齊默恩隨隨便便、信口道來的挑釁語言中,安卓雅覺得自己臉上的冰冷笑容正在逐漸僵硬、崩碎。就算眼前這個男人長得像那西尤斯雕像,此刻的她,也只有把他打成化石粉末的沖動。

  然而,盡管有這樣的暴力沖動,安卓雅畢竟是安卓雅,過往經歷所磨煉出的冷靜總算及時壓抑住沸騰的熱血。即使她的臉色由白轉青,體溫逐漸升高,深呼吸幾口氣之後,她仍能用一種平靜而冷漠至極的口氣回答:“先生,人與人本來就是不同的。”

  然後,徹徹底底,不歡而散。

  一路超速駕駛回家的路上,安卓雅想起自己一向不願回憶的寄宿生活,八年的修道院磨煉至少使她擁有遠超常人的忍耐力,而通常,人們把它叫做“教養”。

  安卓雅,也許是個很有意思的女人呢。

  躺在柔軟的大床上,雙手墊在腦後,齊默恩懶洋洋地想。歷盡寒暑,閱歷經驗都無比豐富的他,對於性格單純的人早已失去興趣,然而,安卓雅毫無疑問是個矛盾的綜合體。寥寥幾次接觸,他完全可以確信這女人絕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麼內向,“淑女”這種東西比較像她戴在外面應對世界的面具。他突然對這張面具底下的東西起了興趣,當然不可否認,路西華那只吸血怪貓也是原因之一。依今日的情形來看,路西華並非將她作為狩獵的犧牲品,而是一個感興趣的觀察對象,對於這只自大的妖怪貓來說,算是很罕見了。

  犧牲品……齊默恩的思緒隨即轉到另一個方面,今天本地的最大血腥頭條:吸血殺手。

  已經有奇談雜志回顧了本城千年的悠久歷史,以及伴隨其中的,關於吸血鬼的種種傳說——他們之中的某些成員幾乎與人類的歷史同樣長久。在中世紀以前,由於族人擁有特殊的能力和不死之身,在這裡掀起一片腥風血雨,令人類恐慌至極。天主教審判廳——宗教裁判所認識到吸血鬼的存在並大肆捕殺,這場戰爭延續了很久。漸漸地,歷史變成傳奇,傳奇化為神話,神話則慢慢泯滅於記憶中……直到今天。

  真正身為吸血鬼的齊默恩,對這其中出乎意料的正確性而微微有些吃驚。從過去非常久遠的時代起,本城便是血族的集中地之一。到了現代,隨著世界的進步與交通的發達,越來越多的同伴散居到世界各地。即使如此,每年諾斯費拉特親王的巴斯莊園狂歡之夜仍是盛大而熱鬧的聚會……這篇文章的作者搞不好就是同類中的一員吧!

  諾斯費拉特親王殿下坐鎮本地近千年,以第二戒律:TheDomain(領權)在自己的領地上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任何外來的吸血鬼都要尊重他。他一向嚴格執行血族的戒律,尤其是其中的避世規條,絕不容忍有破壞規矩的情形發生,其鐵腕手段向來不容小?……然而,本城現在發生了驚動人類的吸血事件,那麼可能性只有兩種:要麼是某個低輩的小吸血鬼愚昧無知犯下大錯,親王殿下自會清理門戶;要麼——就是某個人類殺手的變態愛好,他在模仿自己想象中的吸血鬼。

  不管是哪一種,總之都和自己沒有關系。齊默恩打了個哈欠,覺得有些無聊。好了!過一會兒去拜訪巴斯莊園,諾斯費拉特親王想必會對他的寵物路西華的下落很感興趣吧。

  本來很生氣的安卓雅現在則很失落,以至於她連工作的心情都失去了。

  和齊默恩的對話,嚴格說起來並沒有什麼,或許其中有嘲諷的意思,但絕對談不上攻擊。然而,連齊默恩本人都不知道的是:那幾句評語,正擊中了她深埋已久的痛處。拒絕?為什麼不拒絕?如果事事都可選擇拒絕的話,她根本就拒絕成為安、卓、雅!

  伯爵夫人伏在沙發裡,前爪搭著一本相冊。今天晚上,極少願意回憶過去的安卓雅夢遊般地過了幾個小時後,鬼使神差地找出這本東西一頁頁翻過去,伯爵夫人興致勃勃地湊上來欣賞,早已習慣這只像人多過像貓的寵物,她還有點慶幸有它陪在身邊。

  安卓雅,其實是個很孤獨的人。

  剛出生的嬰兒,非常漂亮的女嬰。美麗從來不是無緣無故的,她的父親安羅耶爵士,高貴英俊;她的母親蕾莉亞娜,戲劇界最耀眼的明星,這兩人的結合,成就了安卓雅的存在。畫面中的三個人,可算是世上最賞心悅目的構圖。

  三歲的安卓雅,孤僻冷漠,以至於被送進兒童自閉症治療中心。照片上看上去是一個癡呆小女孩,凡是她沒有興趣的事就自動忽略,不做絲毫反應,包括對她的雙親更是如此。

  五歲的安卓雅,惡魔的雛形,脾氣暴躁,無人能制。她開始隨心所欲地破壞一切她想破壞的東西,頭疼的是保姆一撥一撥地換,她的父母並不需要忍受她。

  七歲的安卓雅,漂亮得宛如天使的小女孩,笑得開心之極,背景則是熊熊烈火的豪宅,倒像是地獄裡的一幕。她之所以那麼高興,因為眼看著自己制造的小火苗一點點擴大成如此烈焰,很有成就感。

  七歲到十五歲,相冊中是一片空白,因為她在寄宿學校裡。那是一所類似於天主教苦行派修道院的學校,收費昂貴,管理嚴格。她入學第一年即逃跑N次,次次被成功逮回,遭受嚴厲處罰N次後,終於明白,世界上某些力量不是個人可以違抗的。所以從第四年起,她年年是資優生,直至畢業。

  除了一張照片,十一歲的安卓雅,穿著黑色小禮服,面無表情。畫面中是墓地,那一天,陽光居然出奇燦爛,以至於強光下的小小身影有些模糊。畫面定格的那一刻,她不期然地覺得七月的烈日下的身體流竄著一股惡寒。之後的很長時間,她都沒有辦法擺脫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十五歲以後的安卓雅,就是現在世人面前的她,安靜、內向、獨立,同時有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相冊的最後一張,是她一年前一時興起為自己拍攝的。穿著大紅禮服,戴著那張古董面具。當它好不容易成為自己最珍愛的收藏品後,實在忍不住興奮之情,所以才有了這張相片。其實那張面具她戴著稍大了一點,不過無損於她的美麗。畫面中的自己,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但是,盯著相片看了許久之後,她會有一種恍惚的感覺,仿佛那樣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

  也許,那副面具,代表了人生的大部分意義吧!

  安卓雅,再次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Rakia醫院最近的內部氣氛頗為壓抑,低氣壓的中心來自於實權人物伊斯特•海勒。

  海勒的煩惱來自於兩個方面:其一,那天他被警方請去協助調查,在有一雙鷹眼的格蘭探長的要求下,勉強同意向警方開放Rakia內部的員工資料。他們雖然沒有明說,但用膝蓋想也知道警方將Rakia當做調查對象之一。他怎麼也不明白,重案組那些長得像猩猩的警察為什麼會懷疑到在本埠聲譽卓著的Rakia 頭上,他一向都是小心翼翼的啊……這種事情,哪怕洩露出一星半點,都會給Rakia帶來難以估量的損失。

  其二,關於外科醫生齊默恩。短短一個月,在Rakia已?然掀起了一陣“齊旋風”。作為經營者,他需要這種廣受歡迎的風雲人物,然而,以私人立場而言,在聽說齊默恩與安卓雅走得很近時,他只覺得胸口一時堵得透不過氣來。

  本城的社交界,安卓雅的美麗與優雅使之成為最受男人傾慕的對象。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伊斯特•海勒就為她深深著迷,她那如同純淨天使般的氣質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女子。對自己有著極度信心的海勒,立刻開始著手追求佳人,而直到一個月以前他都很成功,不但成為安卓雅惟一會答應邀約的年輕男子,連翠西夫人都很喜歡他且不遺余力地促成他們。海勒甚至覺得,只要再有那麼一段時間,也許一兩個月,Ann就會完全接受他的追求,成為親密的戀人,而後……

  這時齊默恩出現了。以無人能及的華麗出場的這個男人,在那一天翠西夫人的宴會上就大膽地接近佳人,甚至跟她一同退場!令海勒大為吃驚的是安卓雅,對男人一向出其冷淡禮貌的她居然毫不拒絕!一個月後,Ann取消與他的約會而來Rakia見齊默恩,據說兩人形跡親密……海勒的危機感?那升到最高點。

  如果再不做點什麼的話,自己將會失去Ann……海勒的手斷然移向桌上的電話。

  溫暖的四月下旬的晚上,伊斯特•海勒與安卓雅、翠西夫人一道坐在國家劇院的前排座位上。今晚上演的劇目是《哈姆雷特》,翠西夫人是這次演出的贊助人之一,海勒則是特意邀請安卓雅。在進場前,三人出乎意料地在台階處碰見了齊默恩。

  自從那次不歡而散後,安卓雅就沒再見過他,此時遇到,齊默恩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客氣地同三人打招呼,適度殷勤地扶翠西夫人上台階——翠西夫人大概是惟一真心高興看到他的人了。走進大廳時,伊斯特•海勒狀似不經意但稍嫌無禮地問:“齊先生也對戲劇感興趣?”

  齊默恩微微一笑,“別讓寒風凍著了五月的蓓蕾,因為夏日的生命太短促……”然後聳聳肩,“你瞧,我至少知道莎士比亞。”眼睛卻看著安卓雅。她沒有反應,身旁的翠西夫人格格笑了起來,“哦,這真有趣。”

  小插曲結束,告別之後,大家各自坐進了自己的位子。當奧菲利?的聲音從舞台腳燈上方飄來時,安卓雅不禁握住了翠西夫人的胳臂。

  “……姑娘,姑娘,他死了,一去不復來,頭上蓋著青草,腳下生石苔。呵啊!”

  那活潑輕快而又迷人的嗓音原本就很動聽,現在經過訓練的雕琢,已成為完美的樂音,只是,似乎仍缺少了一點什麼。記憶中呈現出另一張畫面……奧菲利?,那無與倫比的純真之美,那塵世罕見的可愛微笑,已超越煩惱與悲痛,到達如幻似真的夢境……她的喉嚨一陣發緊。

  幕落下來,中場休息的時間到了。

  休息室裡,伊斯特•海勒看見安卓雅蒼白的臉色,體貼地問:“你沒事吧?哪裡不舒服嗎?”

  安卓雅搖搖頭,“我很好,也許因為有些悶吧。”努力揮去心中那種復雜的感受,也許不應該來看哈姆雷特的,她原本以為經過這麼多年自己已經有足夠的承受力,現在看來,修煉還遠遠不夠。

  “我去拿杯咖啡給你。”海勒起身離開她們。

  幾秒?之後,齊默恩的身影出現在兩人面前,神奇的是,手中居然捧著一張托盤,上面有兩只杯子,“Mesdames(法語,女士們),需要服務嗎?”他彬彬有禮地一鞠躬,侍者的標準姿態。

  “Maisoui(是啊),”翠西夫人叫了起來,“你出現得總是那麼及時嗎,Cherie(親愛的)?”

  連安卓雅都忍不住笑起來,心情一松,以拿香?的姿勢拿起一只杯子,雖然裡面只是溫熱的白開水。這個男人方才一直在注意她們嗎?這個時候,她想起他曾經大度地將伯爵夫人留給自己,對於他之後的無禮似乎也不是那麼惱怒了。

  在劇院碰見安卓雅是偶然,然而現在卻是故意了。齊默恩只是忽然看海勒很礙眼,所以特意來攪局而已。一向隨心所欲慣了的他,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伊斯特•海勒端著咖啡杯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他們坐在長沙發裡談笑生風。以他的良好教養,此時也忍不住怒火狂升。深呼吸好幾次後,總算壓抑下怒氣,收拾表情走了過去。

  “這已經是近十年來最好的奧菲利?了,”翠西夫人評論道,“你覺得呢,Ann?”

  安卓雅微微點頭,齊默恩卻搖頭,“我見過更好的。很多年前巴黎大劇院,一位有著金紅色皇冠一樣頭發的女演員……”

  安卓雅全身一震,翠西夫人也“哦”了一聲。

  “她真是異樣的動人,”齊默恩追憶似的緩緩地說道,“奧菲利?就應該是她那樣——像從另一個世界遊逸而來的年輕女神。那位女演員應該是叫……”

  “蕾莉亞娜!”翠西夫人忍不住叫了出來。

  “對,就是這個名字。”齊默恩好奇地看向她,“您也這麼認為嗎?”

  “啊!當然!我是蕾莉最堅定的朋友和崇拜者!”翠西夫人深吸了一口氣,“不過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他有些糊塗。

  翠西夫人猶豫地看向安卓雅。

  伊斯特•海勒冷冷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蕾莉亞娜是Ann的母親。”

  “當!”

  鈴聲響起,《哈姆雷特》的下半場宣告開始。
引言 使用道具
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50:45


一系列艱苦工作之後,命運女神似乎開始將運氣投向格蘭探長這一方。

  犯罪現場是很“干淨”的那一種,就是說,除了受害人本身,凶手盡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指紋、精液、汗水、纖維……什麼都沒有。鑒證組的詳細報告也證實了這一點。凶手是個很謹慎的人。

  如果有所謂百密一疏的話,那就是掉落在被害人衣物褶皺裡的一粒棉球——酒精浸過的醫用棉球,這是本案中搜尋到的最重要的線索。根據法醫的鑒定,受害者的側頸動脈被利器刺穿,很可能是16號針頭;為了取得大量血液,任何人都有可能使用注射器,但是,酒精棉球就不同了。格蘭探長因此判定,凶手很有可能是與醫學有關的專業人士,出於下意識的職業習慣,為可憐的犧牲品做了消毒處理。所以他立即部署警員,將本埠醫院、診所、療養院一律列入調查范圍。

  第四次親自勘察現場時,格蘭探長再度搜索了房間的每一寸,在臥室衣櫥下的最深處,一只鞋的後面發現了一封火柴。它就靜靜地躺在地上,還打開著,仿佛在召喚著格蘭探長一樣,四周滿布灰塵。

  他伸手去拿,這麼長時間之後,任何隱約的指紋都不可能被辨認出來了。

  火柴盒上印有紅底黑色的圖案,它是博羅戴爾的阿米格斯俱樂部的免費贈品。格蘭探長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玻璃紙袋,將這封火柴放了進去。

  他決定去拜訪安卓雅。

  安卓雅是安羅耶爵士與蕾莉亞娜的掌上明珠,翠西夫人的教女,自身又是知名的占董鑒定師,因此,除了他與安卓雅的私人交情之外,她特殊的身份也為他開啟了一個絕佳的“窗口”——畢竟對於一個警探而言,“窗口”越多,辦事越有利。

    安卓雅的心情很好,因為她已經最終確定齊默恩的那只古董表至步價值二十萬。按照事前協議,如果這筆交易成勸的話,那位俄羅斯暴發戶大亨絕不會吝?區區百分之十的傭金。在良好情緒的驅使下,她慷慨地請伯爵夫人吃昂貴的牛排大餐,附帶上等白蘭地一杯。伯爵夫人也吃得很開心,因為大家都吃得太多,所以又一同?意地在餐後散步。

  沿著河流悠閒而漫無目的地走著,安卓雅在磨房屋橋頭停了下來,欣賞著河上的落日,這時引擎聲從後方傳來。她向旁邊讓了讓,眼角余光瞧見一輛半舊的銀灰本田不急不緩地開了過去。

  兩秒種後,本田急?車,再隔兩秒,車子倒了回來。伯爵夫人“嗚”了一聲,向著車尾撲過去。

  “啊!”安卓雅大驚失色,這只瘋貓莫非喝多了想嘗一嘗車輪下當肉餅的感覺?!

  “吱——”車子及時?住。車速不快,當然不至於釀成什麼悲劇。安卓雅趕緊一把拽起發酒瘋的伯爵夫人,“對不起——”

  “安卓雅!”短短兩秒,戴著超級大墨鏡的男子已經下了車,“嗨,路西華!”他向伯爵夫人打個招呼。

  “齊默恩?”她松口氣,怪不得伯爵夫人一副他鄉遇故知的歡快,“咦,你終於買車啦?”看來是二手貨。

  “租的。”齊默恩摘下墨鏡,“為了報答你數次搭車之恩,要不要我載你回家?”

  “謝啦,”安卓雅搖頭,“我們在散步。”一邊想,這人明顯很有錢,卻寧肯租車也不願自己買,也許他不會在Rakia待太長時間。現在連她都聽說了他在Rskia的風頭之勁,如果離開的話,想必會有不少人失望吧。

  “散步?”他露出很感興趣的神色,“我也加入好不好?”

  “你不用上班嗎?”以一貫性格一定會拒絕的安卓雅出乎自己意料地問出這個問題,好像沒什麼反對的意思。

  “周二我全休。”他回答。

  “你有車子。”她提醒。

  “隨便停一停就好了。”他自動自發地作了決定,“你等一等,我就來。”

  他跳回駕駛座,向前開下橋,滑行一段停在路旁,熄火、拔匙、下車,轉眼間重新回到她身邊,速度快到令她眼花。

  “……那裡不允許停車,會被開罰單。”好半天,她才指出他的錯誤。

  “沒關系,”他一本正經地說,“不讓女士等待是男人的義務,騎士精神。”

  騎士嗎?她微笑,眼前這個男人,的確有一點中世紀騎士復古版的味道,所以才覺得他該去做演員。

  他注視著她一和很多金紅色頭發的女性一樣,她的皮膚細膩光潔,臉雖然瘦,但依然很美。她站在那裡;微笑著——向著空氣裡看不見的東西微笑,那笑容離他和河流都很遠……突然,像一道閃電照亮他的腦海,那是很長很長歲月前,雅典的少女們輕啟朱唇時露出的那種奇異的、不染塵埃的笑,遙遠、可愛、遠離塵囂……

  仿佛有魔力,他感到心髒受到沖擊時的緊縮。

  齊默恩深吸一口氣,想不到自己居然是這麼有想象力的吸血鬼,也許這與他曾經做過藝術家有關。

  安卓雅想起一件事,隨口說:“這個時間還要戴墨鏡,看來你真是很討厭陽光啊。”

  “……是啊,”他回過神,“有人喜歡,自然有人討厭。”完全避重就輕。

  方才還燦爛無比的夕陽漸漸黯淡下來,兩人倚在橋邊的護欄上靜靜地看著平靜的河水,每當水流在行進的路上遇到阻礙,它便會歇斯底裡地卷向障礙物,激濺起水花。

  氣氛很好,就連一向自我的伯爵夫人都很安靜。風輕輕吹來,河面蕩起層層漣漪,早春時分的傍晚仍然寒冷,安卓雅微微打了個寒顫,抱緊了伯爵夫人。

  眼光好像一直注視著遠方的齊默恩轉向她,脫下外套遞過去,“給你。”

  老套的情節,雖然很紳士……安卓雅一愣,齊默恩不大耐煩,伸手拎起她懷中的伯爵夫人的脖子,然後把外套放在她手上。

  “喂,它會生氣的……”被人粗魯地拎到半空裡,伯爵夫人會暴走!

  “你給它喝酒了是不是?”齊默恩故意大力晃了晃右手,伯爵夫人像個布袋一樣隨之搖來搖去,“早醉死了。”

  她這才注意到伯爵夫人已經成了只典型的醉貓,就差沒打呼?了。這麼明顯的事情她都沒發覺,只能說明她放了太多注意力在身邊這個男人身上。臉微微一紅,她接過外套披上,看見他只穿了件薄襯衣,不由得問:“你不冷嗎?”她突然想起初次見面時這人簡直好像沒有一點溫度的手。

  “不會。”他簡短回答,一邊向橋下走。既然是散步,當然不能一直呆呆站在原地不動。

  走過汽車時,齊默恩隨手把伯爵夫人從半開的車窗裡扔了進去。

  “你輕一點,它會受傷!”安卓雅抗議。

  “路西華?”他不屑,“這只妖怪貓命硬得絕對超乎你想象。奇怪,這家夥有哪一點討人喜歡?就算是養寵物,你就不會養只可愛點的嗎?”

  伯爵夫人不是我的寵物,它是我的朋友。”安卓雅認真地糾正他。

  “幸運的家夥。”齊默恩聳聳肩,有如此美人相伴,難懂這只妖懾貓樂不思蜀到連“路西華大人”都不想做。但是,認真地拿一只吸血怪貓當朋友的安卓雅,應該是個很孤獨的人吧。記得翠西夫人說過,她從小便是一個人獨自生活,至於她的雙親……

  “原來你是蕾莉亞娜的女兒。”他覺得很難想象這兩人會是母女,“她現在在哪兒?”

  安卓雅不可思議地望向他,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單純的疑問之後,她回答:“她去世很久了——十六年前。”

  “哦。”齊默恩有點遺憾,那的確是一個少見的戲劇天才呢,然而對一位吸血鬼來說,普通人類的生生死死,實在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同時他也注意到安卓雅回答他的那種平靜的語氣,仿佛是在說不相干的陌生人。他看向她。

  雖然他沒有再問什麼,但他注視她的眼光讓她匆忙地想轉移話題,“你……我已經完成了那只表的鑒定書,你——嗯——有沒有可能打算出售它?”話一出口她立刻後悔了,這種事應該在更正式的場合鄭重提出的。

  聽見她的問題,齊默恩突然站住,她只好跟著停下來,兩人面對面相隔不到兩英尺,“這是公事嗎,安卓雅?”他微微偏著頭看她。

  在商言商,這當然是公事。事已至此,安卓雅只有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是,你知道我是鑒定師,我最近受權人之托搜尋一件古董,就是你……”

  他舉起手打斷她即將開始的長篇演說,“安卓雅,我從不在私人時間討論公事。”一副沒有商量的口氣。

  她閉一閉眼,忍耐,她告誡自己,眼前不是齊默恩,而是兩萬塊的支票,  “那好,您覺得我在什麼時間可以正式去拜訪您?”

  “還有,”齊默恩補充,“我從不做這種交易。”

  “你縣說……”

  “我不賣。”他語氣平靜但很堅決。

  “你不賣……”她??學舌。

  “對”

  兩萬塊的支票突然粉碎,滿天飛舞的碎片重新成一個人形,齊默恩。安卓雅深吸一口氣,努力她倒不至於暴跳如雷,但心情惡劣總也難免當下決定離齊默恩遠一點,萬一遷怒之下做出點什麼,萬一這人以後改變主意呢?她未必絕對沒有機會。

  “我知道了。”她向後退了一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告辭了。”

  “等一等,”他向前進一步,再次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就是一只表而已,我送你好了。”

  轟!安卓雅只覺腦袋“嗡”的一聲神經應路眼前這裡人再度幻化為一張支票,不是兩萬塊,而是二十萬。

  但是……

  “可能我剛才投有講清楚,”她雖愛財,但一向取之有道,“  有人願意出二十萬收購它。”聽他的口氣根本沒把那只表當回事,是他不知道其價值才會如此慷慨吧?

  “很公道的價格。”他冷靜地說,“兩年前瑞士安帝古倫拍賣公司賣出過同樣的一件,連帶傭金十八萬七千。”

  這次她真的震驚,原來早在她做鑒定之前,這人就一清二楚了。那麼,他要送給她二十萬?!他瘋了嗎?看來不像,還是……

  安卓雅再度後退一步,“你要什麼?”她的警覺心提到最高。

  “本來是有的。”齊默恩微微一笑,這本來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他準備拿回自己的東西,但是突然之間,他改變了主意,“現在我只要一個吻。”

  安卓雅倒抽一口氣,一時之間臉漲得通紅。她死瞪著他,半晌,一字字地說:“我、也、不、賣!”

  “算我賣給你的吧。”他上前一步,擁住她吻了下去。他知道,這不是交易。

  她全身僵硬了片刻,最後放松下來,沒有拒絕。

  她也知道,這不是交易。

  兩人分開時都有一點不知所措,正在面面相?的?尬時刻,喧囂的引擎聲轟隆隆傳來,車燈的亮光照在兩人身上。

  以遠超人類的視力,齊默恩很遠就看見鄙是輛巡邏車。片刻後,警車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一個中年男子從車窗探出臉,“Ann,真巧!”

  “格蘭探長!”

    法式香草咖啡的香氣溫柔地飄蕩在客廳上空,格蘭探長在盡完送安卓雅回家的義務之後,理所當然地享受一杯上等咖啡作為報償,附送隨意的聊天。

  “Ann,‘阿米格斯’是什麼意思?”他?意地喝下一口咖啡,贊歎地想,局裡的自動咖啡機永遠不會提供這種享受的。

  “阿米格斯……阿米格斯,”安卓雅放下手中的咖啡壺,“你是在問阿米格斯俱樂部嗎?”

  “對,關於這家俱樂部你能告訴我什麼嗎?”他注意地看著安卓雅,警探的本能開始啟動。

  “一般資料而已。”她聳了聳肩,“我記得它是本國醫療協會辦的,在各地都有分會,有的很好,有的很糟,這裡也有。它一定經過正式注冊,會員有醫生、醫院的律師、管理人……凡是和醫療協會有關的人都可以加入。”

  “噢,”格蘭探長若有所思地做了一個含義不明的手勢,就是那些上流社會的精英們。阿米格斯,拉丁文嗎?”

  安卓雅敏銳地看了他一眼,“‘阿米格斯’是西班牙語,意思是‘朋友’——它和你要查的案子有關?”

  她當然知道,格蘭探長是目前正轟動一時的那幾樁吸血凶殺案的負責人。

  格蘭探長笑了,一口灌下半杯咖啡,“親愛的Ann,你是不是想從罪犯調查組套出官方秘密?”

  “不,我只是想對你的品味和想象力獻上敬意。”她也笑了,將咖啡壺遞過他,“要再來一杯嗎?”

  “感激不盡。”探長一邊為自己倒咖啡一邊輕松地說,“令人頭疼的是,我們這邊想象力太豐富了,有一家雜志甚至列出了本地吸血鬼的族譜,在局裡這已經成了大家討論的主題,納稅人是不會喜歡這些的吧。”

  “是嗎?”安卓雅微微睜大眼睛,頗感興趣地說,“那麼你的看法呢?我是指私下的。”

  “喏,小姐,警察只管人,當然偶爾也管管動物,吸血鬼和狼人則屬於教區神甫頭疼的范圍。要知道,案件不是為警察而存在,但警察的確是為案件而存在的,所以我的目標永遠是犯人,阿門!”他劃了個十字,逗笑了安卓雅。

  “好吧,祝你成功,探長。”她一本正經地說,“你是我認識的極少數兼具高雅品位和幽默感的人。”

  “高雅品位?”他灌下最後一口咖啡,“你說的是剛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年輕人嗎?叫齊默恩的那個外科醫生。”

  由於措手不及,安卓雅臉紅了,還好客廳燈光並不明亮,“你是恰好知道呢,還是正準備將他作為嫌疑犯的調查對象?”她開玩笑地問。

  不久以後她才明白,有些玩笑一旦變成現實,會化做怎樣的噩夢。

  年過五十的格蘭探長,雖然身材已經開始發福,但眼光銳利更勝年輕時。他早已敏銳地注意到安卓雅一瞬間的臉紅,心裡暗暗發笑,唉.年輕真好。

  當然他不會說是在Rakia的人事資料裡看見的.他站起身,“Ann,他是現行犯,不是嫌疑人,因為你的緣故,我少開了一張違章停車的罰單。”

  格蘭探長的幽默感,也不是常人招架得住的。

  告辭離去之前,探長不忘再三交待安卓雅小心出入,特別是不要晚上一個人在外面待太久。

  送走格蘭探長,關上門,安卓雅一下子跌坐在客廳的沙發裡。這個時候,她才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混亂思緒,關於那個吻。

  其實,一個吻真的不算什麼,一時沖動嘛……不過,到底沖動的是她,還是他呢?這個吻很冰冷,他的唇一點也不溫暖,然而出乎意料的柔軟與甜美。令她混亂的卻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熟悉,她從未經歷過的,仿佛前世失去今生復得的感覺。齊默恩……她沒來由地想到伊斯特•海勒。毫無疑問,海勒是個完美紳士,他讓她感覺很受尊重,甚至很溫暖,但是,她從來沒有吻他的沖動。而齊默恩只是個陌生人,她想起他卻覺得心跳加快……這是為什麼呢?難道只是因為他長得漂亮嗎?

  伯爵夫人在一旁打著小小的呼?。陌生人?伯爵夫人是齊默恩的朋友呢,真是一對怪異又和諧的組合啊,他們身上都有一種……類似魔力的味道,讓人無法忽略,卻又被俊美的外表和優雅的舉止所掩飾。這是難以訴諸語言的感覺,試著用理性分析的話得不出任何結論。

  這個時候,安卓雅突然想到,也許有一樣東西可以用來描述他們——

  她所珍藏的面具。

  感情是飄浮在半空裡的東西,然而,金錢卻可以讓人腳踏實地。

  在看到那紙鑒定書後,安卓雅完全清醒過來。齊默恩可以不在乎二十萬,她卻沒辦法對兩萬塊等閒視之,所以,即使短時間內她有對這種未知感情逃避的心情,一想到鈔票,不需要太大勇氣仍可以促使她提起電話。

  齊默恩的確沒把那只表放在眼裡,“既然你喜歡,為什麼不接受?”一件小禮物而已。

  安卓雅沈默片刻,“因為我不喜歡,所以沒辦法當做禮物。我只是個中間人,這是我的職業道德。”

  很好。電話線那頭,齊默恩贊賞地點頭。他喜歡有原則的人,他想。

  其實,此時的吸血鬼齊默恩已經開始有自欺欺人的傾向了。他根本不是喜歡有原則的人,而是喜歡有原則的“這個”人而已。

  “……好吧,隨你。”他最後說。

  有這句話就夠了,安卓雅立即行動,聯系買家、看貨、權威鑒定、收錢、交貨、匯款……短短數日,二十萬順利匯人齊默恩在本地的賬戶,而她的存款數字也急升兩萬塊。最好的是,白始至終,她根本不用與齊默恩照面。

  終於結束了!安卓雅長舒一口氣。今年運氣果然不錯,為了獎勵自己的辛勞,她獨自去了海濱浴場。春天是旅遊淡季,她租到一間設施齊全的度假木屋.每天早晨打開窗戶吹海風,晚上則聽著濤聲入眠,這樣的小小假期,往往是她一年中最放松、最?意的時光。

  然而,原本抱持著美麗期望的安卓雅,這一次有些失望。

  小屋很舒服,海風與濤聲也依舊,只是她的心情卻焦躁不安。她常常坐在沙灘上,對著燦爛的夕陽走神,再也無法讓自己融人這片寧靜與絢麗。她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仿佛生命中某些東西正在悄然發生變化,而且來勢洶洶。

  而安卓雅,也許其實並不情願接受這種變化。

    四月二十七日•阿米格斯俱樂部•晚上七點

  銀行在第一時間通知齊默恩,他的賬戶收到一筆二十萬的交易款項,會計師事務所正在處理相關的報稅事項。與安卓雅相比,他應該顯得輕松自在,然而,現在的齊默恩,卻有著難以宣之於口的心浮氣躁。

  所以在這無需當班的星期二,他來到這裡。阿米格斯俱樂部提供的大部分娛樂他都沒興趣,但是,俱樂部裡有個小小的鄉村風格的酒吧,是他個人比較喜歡的。

  今晚的客人居然很多,他甚至看見了伊斯特•海勒。在他剛到這個城市的時候,海勒刻意想同他走得很近(也算栽培心腹),最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卻疏遠到點頭都勉強的地步。當然,因為吸血鬼通常難免會蔑視人類,所以齊默恩處之泰然,需要調整心態的只是伊斯特•海勒。

  他一走進這裡,立刻成為矚目的焦點。無論多麼高級的俱樂部或酒吧,男人的話題之一永遠是女人,而他很快發現,自己已成為本次口水漩渦的中心。

  當然是因為安卓雅。

  行事作風一向低調的安卓雅,在本城的上層社會裡卻一向是話題人物,這一半是因為她顯赫的家世,另一半則是因為她與生俱來的美貌,所以她的單身狀態受到廣泛關注。而自從伊斯特•海勒展開追求攻勢且似乎前途看好之時,人人都覺得理所當然,卻又人人覺得意興索然。

  就在大家都覺得無趣的時候,Rskia新來的外科醫生齊默恩異軍突起,種種跡象表明金童五女大有變成三人行進而拆散重組的可能。那個陌生的家夥不光外表好看,而且很有與之相符的名譽與實力,這下伊斯特•海勒一定更危險了。人性八卦,不能免俗,俱樂部的會員們重新燃起了看戲的熱情,不少人已經開始私下裡打賭海勒vS齊默恩的勝負輸贏。

  據最新且準確度極高的消息,安卓雅小姐已經和齊默恩大夫在公眾場合忘我熱吻了!消息來源於某位太晚下班的年輕律師之親眼目睹,一天之後已傳遍俱樂部上下。齊默恩的賠率大幅上升,相對的,伊斯特•海勒最近就顯得憂郁低沈,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證實了猜測的可靠性。

  今天晚上——現在——兩位男主角不約而同地出現在阿米格斯的酒吧,頓時造成萬眾期待的效果。

  酒吧裡處處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一絲不漏地傳人齊默恩耳朵裡——他是吸血鬼,聽力遠勝常人。伊斯特•海勒的臉色則越來越糟,他沒有齊默恩的聽力——也幸好沒有,否則不僅是表情,他的紳士風度能否維持都是個難題——但一個聰明且敏銳的男人,大部分東西不需要聽見也可以很明白。

  與伊斯特•海勒和俱樂部其他會員相比就顯得遲鈍的吸血鬼齊默恩,在弄明白發生的事情之後,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微笑。

  大家在酒吧裡一如往常地交談,伊斯特•海勒拿起酒杯走到他慣常待的角落,過一會兒齊默恩跟過來,兩人似乎隨意講了幾句,接著他們附近的其他會員紛紛簇擁過來,打算和他們交談,然而每一次的努力都被兩人之間的奇怪氣氛打斷。他們並沒有吵架,但兩人之間那種非常隱秘且緊張的氣氛把其他人完全隔離在外,這幾乎是不自覺的,也少有人察覺到。

  然後,伊斯特•海勒突然起身離去。

  他一聲不響,連再見都沒說就走了,只有他留下的門響聲提醒大家這件事。那是非常動人、狂暴而決絕的一記響聲,仿佛深具結束意味。

  所有人動作一致地將眼光從門邊轉回海勒桌上未喝完的啤酒杯和他的空位,齊默恩依然輕松自在地倚著牆壁微笑地坐在那裡。柯史諾——就是那位目擊安卓雅和齊默恩熱吻的律師——為了緩解凝固的空氣,坐到齊默恩身邊。他們用了一杯啤酒的時間聊了一會兒本地天氣,討論過出海旅遊的話題,當他起身要去吧台添酒時,看了一眼海勒留下的杯子說:“我順便幫海勒先生重新倒一杯吧,他這杯放太久了。”

  非常委婉藝術而又滴水不漏的試探說法,不愧是大律師。周圍人豎起耳朵,等待回答。

  齊默恩微微一笑,“哦,不用了,海勒先生已經回去了。”他這樣說。

  “可是現在才——”柯史諾剛說了幾個宇,立刻發覺他好像應該閉嘴。

  “是的,我知道,可是他覺得這樣比較好。”

  “他身體不舒服還是怎麼了?”

  “都不是,但是他覺得如果繼續待下去,可能會忍不住掐住我的脖子。”齊默恩親切地說道,“然而他受的教育告誡他要克制,於是他便把怒氣咽回去了——非常有修養。”

  “你惹他生氣了?”柯史諾問。由於齊默恩太過友好的態度,令他一時忘了禮貌,更進一步追問。

  “非常嚴重。”齊默恩淡淡說道,與柯史諾相視一笑。

  柯史諾聳聳肩,走到吧台去倒酒。半個小時後,齊默恩向其他人說晚安,獨自離開俱樂部。

  他離開之後,酒吧裡掀起新一輪討論高潮。然而,這次事件留下一個後遺症,關於齊默恩到底和伊斯特•海勒說了些什麼,雖然有各式各樣的推測,卻始終沒有得到當事人的證實,變成了阿米格斯俱樂部事件簿上的一個小小謎團。

    拎著兩大袋東西,後面跟著伯爵夫人,安卓雅走在晚上九點的巷道裡。雖然假期不如想象中美好,但仍然很不情願地結束(再糟的假期也比沒有好)。然而在回程中車子故障,還好離家不遠,天氣也不錯,一人一貓正好散步。但是走過兩條街後,她已經開始後悔平日運動太少。

  後面傳來隱約的引擎聲,漸行漸近。她沒有回頭,正想要不要讓在一旁時,伯爵夫人發出尖銳的低鳴聲。

  安卓雅一愣,伯爵夫人跳到道旁高高的圍牆上,動作神速敏捷。她轉身去看,後面不遠處一輛黑色汽車正以極緩慢的速度駛來。

  “嗚!”

  伯爵夫人高踞在牆頭,背脊躬起,短尾高豎在半空,目光炯炯,它的黑眼睛在暗處閃閃發亮,神態威武而警惕,仿佛隨時準備撲向獵物。

  安卓雅覺得後頸上的寒毛一根根豎起,後面的車沒有亮起任何車燈,加上緩慢到幾乎是滑行的車速,詭異感油然而生,接著便是恐懼感。

  砰!

  什麼東西從上面砸了下來。

  安卓雅嚇了一跳,迅速閃開,然後看清那是一塊被伯爵夫人從牆頭推下來的磚。在寂靜的小巷中,重物滾落的聲音非常刺耳。安卓雅仿佛一下子被震醒過來,是什麼人?歹徒嗎?氣氛明顯帶著惡意……要逃走還是呼救?手提包裡好像沒有什麼武器……伯爵夫人會不會有危險?

  嗚!伴隨著伯爵夫人的尖鳴,黑車戛然停住,安卓雅後退一步,擺出隨時可以拔腿狂奔的姿態。

  等待……對峙……沈默……然後——

  沒有任何預兆的,黑車猛然啟動,引擎大聲咆哮,車子以極高速度直直沖過來,幾米之距與安卓雅擦身而過,黑色車窗在街燈下閃了一閃,數秒內便融人黑暗的夜色中,仿佛幽靈。

  松了口氣的安卓雅有些腳軟,剛才那一幕好像噩夢裡的慢鏡頭。伯爵夫人跳回她肩上,終於讓她完全鎮定下來。

  懷著對伯爵夫人的無限感激,安卓雅以小跑的速度走過這段小巷。在社區人口,剛拐了一個彎,一輛汽車赫然在目。還處於驚弓之鳥狀態的安卓雅差點本能地尖叫,還好立刻有人露出臉,“安卓雅。”

  驚魂未定,她這才注意到面前是銀灰本田,不是黑色幽靈車,“齊默恩,”她沒好氣地說,“你躲在這裡干什麼,嚇人嗎?”

  “順道過來看看。”他的確是一時心血來潮,“遇見你很巧叼。”他們好像常常這麼“巧遇”。

  以安卓雅的性格,在家中招待年輕男人實在是不可能,但是剛受驚嚇,能夠在這種時刻看見齊默恩有種說不出的安慰感。還有伯爵夫人對齊默恩擺出一副熱烈歡迎的姿態,動物的直覺應該比人強吧……總之,在齊默恩為她將行李拎進公寓之後,她還是招待了他。

  從廚房端出咖啡時,她看見齊默恩正仔細地欣賞著壁爐架上一個微縮藝術晶。一個八角型的雪花狀水池,邊上的浮雕描繪的是海中諸神和騎在海豚背上的美麗仙女,

  “我自己做的,”安卓雅放下杯子,有一點得意,“很好看是不是?那是……”

  “摩洛西尼噴泉。”齊默恩平靜地接口,“克裡特島上惟一有趣的東西。”

  安卓雅頓時對他刮目相看,外科醫生居然能一眼認出摩洛西尼噴泉,萬中無一。

  “是啊!”她深表贊同,“在克裡特島上,我問當地土著牛頭人身怪彌諾陶洛斯的迷宮在哪裡,答案是沒有。他們說,小姐,那是神話。”

  “神話嗎?”齊默恩不置可否。如果吸血鬼存在的話,彌諾陶洛斯為什麼就不能是真實的呢?

  “哦?”安卓雅看著他,“聽你的口氣,仿佛曾在克裡特島上撞見過牛頭人身怪?”

  “那倒沒有,”齊默恩笑了,“不過這世上有些真實的東西,遠比神話更奇妙。”

  伯爵夫人“嗚”的一聲,贊成地晃晃腦袋。

  “是啊,”她毫無誠意地說,“比如說吸血鬼。啊——”話一出口立刻後悔,她干什麼要提起這個話題,想象力自動跳到最近的凶殺案,然後想到自己剛被幽靈汽車跟蹤,會不會就是那個凶手?很難說……

  臉色發青唇發白,齊默恩很難不注意到,但他自動理解為——“你很厭惡吸血鬼?”

  高傲自戀如齊默恩,居然會對一個人類問出這種問題,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厭惡?”安卓雅將自己從恐怖情緒中拉回,“這不是厭惡的問題。本地一向有歷史悠久的吸血鬼傳說,但那是神話,你永遠不會厭惡神話的,就像克裡特島上的迷宮。但如果神話變成現實,那可能就是踞夢了。”

  “噩夢?”齊默恩與路西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不滿的情緒,“某些神話,比如說永恆,難道不好嗎?”

  安卓雅笑了起來,“向‘永恆’表示mashommases(我致敬),但是,這正是因為它不存在啊、”

  “古羅馬詩人賀拉斯說的‘天—上人間,無奇不有’,嗯?”他冷笑。

  “你真的是Rakia的外科醫生嗎?”安卓雅越發覺得這人古怪,“你應該去做詩人。”

  “你也不像古板的鑒定師啊。”他的聲音低下來,快速說了一句拉丁文。

  “你說什麼?”她沒聽清楚。

  “……我說,你的美麗令人著迷,擁有永恆的魅力。”

  “……謝謝,我在寄宿學校接受的教育是:美麗從來不是求桓的東西。”

  “那麼,”深灰色的眼睛與碧綠的眼眸對視,“nous  alons  changer  toutsa!(我要改變這一切)!”……

  當夜,安卓雅再度失眠,好不容易睡著,卻做了一長串亂七八糟晦暗不明的夢。裡面反復出現的,是一雙深灰色的眼睛。

  吸血鬼齊默恩不需要睡眠,啜飲著Vitae,思考:我真的要改變這一切嗎?

  除了苦惱的凡人和吸血鬼之外,還有一個痛苦的失意者,伊斯特•海勒:這一切都不可原諒!

  相比之下,四月二十七日這個月色如洗的夜晚,最幸福的,無疑是吸血怪貓路西華大人。
引言 使用道具
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51:14


  格蘭探長決定將阿米格斯俱樂部的成員作為重點調查對象,這是個合乎情理順理成章的決策,然而執行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作為上流社會典型的行業俱樂部,擁有良好的聲譽及財力,與之相應的,會員們分外重視隱私權,幾乎人人都有私家律師+這對任何調查工作都意味著麻煩。所以開始這項調查的十幾;矢來進展緩慢,估計以後會更慢。

  某天,摩斯警員一本正經地匯報:今天晚上柯米格斯俱樂部包下花園酒店大廳舉辦宴會,我們要不要混進去調查啊?

  查你個頭!格蘭探長陰沈沈地看著他,你有請柬嗎?你混進去是做調查還是做保安啊?我要你調查的是個人不是俱樂部!

  小夥子舉手投降……開個玩笑嘛,那幫人花天酒地吃喝玩樂,我們卻要啃垃圾漢堡喝冷掉的黑咖啡,警察也是人啊……

  少給我廢話!格蘭探長打斷他……咦,對了,他們今天聚會是要干什麼?

  呃,聽說是生日Party,Rakia一個年輕的執行董事。唉,為什麼我年年過生日,警察協會連只筆都沒發過……

  五月十三日。格蘭探長本能地查了查電腦裡Rakia的資料……五月十三,嗯,在這裡……

  是伊斯特•海勒。

  花園酒店•晚上九時•大廳

  翠西夫人的丈夫生前一直擔任阿米格斯俱樂部的主席,直至今日;他的遺孀仍然是極有影響力的人物。

  安卓雅陪同翠西夫人出席。本來今日的主角伊斯特•海勒曾邀請她作為自己的女伴,但被她婉言拒絕,可是翠西夫人的要求是很難推托的,安卓雅懊惱也只有答應,同時預感到自己的出現不會讓伊斯特•海勒太愉快。

  上次的兩雄相峙記憶猶新,今晚可是三方歷史性的會面啊……安卓雅的到來,再度在會員們中間掀起一陣小小的高潮。

  已經喝了不少雞尾酒的伊斯特•海勒迎了上去。

  翠西夫人熱情地與他擁抱,祝福與寒暄之後,徑直走去與幾位老朋友交談。

  安卓雅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生日快樂。”

  “謝謝。”他低頭看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白皙、修長、柔美。

  “你還好嗎?”安卓雅微微皺起眉,眼前的海勒一直半垂著頭,肩頭頹然塌下,很疲憊的樣子。

  “呵,”他用甩頭,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你寧肯陪翠西夫人一起來,也不願做我的女伴,Ann,我們什麼時候這麼疏遠了?”

  安卓雅臉色微沈,然而,她還來不及說什麼,伊麗莎白•蓋洛比小姐走了過來,先是熱情地叫了一聲

  “Ann”,又微笑地挽起海勒的胳膊,“要切蛋糕了,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一分?後,伊斯特•海勒被推到了大廳中央,侍者已經推來一個裝飾華麗的大蛋糕,一旁還壘廠香?塔。四周一片笑鬧,安卓雅輕輕籲口氣,退到角落裡。也許不該來的,哪怕是要拒絕翠西姑媽,她正想著——

  “你的臉色很難看啊.安卓雅。”

  她?地睜大眼,看著突然冒出來的男人,“齊默恩,你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我也是俱樂部的會員啊,還有,這裡的甜品真的不錯——你要不要來一塊?”

  齊默恩一身昂貴的范思哲,左手上卻托著一個甜品盤,右手拿著叉子擺出殷勤的姿態,“像這種就很有創意。”

  “謝了。”她後退一步,完全沒有吃東西的心情,同時覺得,就對甜品的喜好而言,這男人已經越過偏愛的界限到達瘋狂的地步,“你什麼時候來的?”她覺得齊默恩不像是樂於參與這種社交性集體活動的人。

  “同這些人一起,一開始就在這裡。”齊默恩右手隨便指了指四周,不銹鋼餐叉在空中劃出一道閃亮的圓弧,“無聊透了!”他一口吞掉剩余的點心,“這種宴會一點意思都沒有。你來干什麼?”

  “我和翠西姑媽一起。”安卓雅聳聳肩,“伊斯特也是我的朋友啊。”

  “朋友?”齊默恩放下餐盤,嘴角微微上勾,形成一個深具諷刺意味的笑容,眼睛看向場地中央。巧合的是;正在注視安卓雅的伊斯特•海勒也正將目光移向她身邊的男人,兩人不期然地對上了。可以說,齊默恩的眼神有多挑釁,海勒的眼神就有多陰沈。不過齊默恩的字典裡是沒有“憐憫”這個詞的,他既不會自憐,也不會輕易憐憫他人,何況伊斯特•海勒已經算是他的對頭了,對於敵人,齊默恩一向只有“心狠手辣,趕盡殺絕”八字緘言。

  不遠處,翠西夫人注視著這兩人,內心開始充滿憂慮。

  大廳的水晶吊燈一盞盞熄滅,最後只剩蛋糕上的蠟燭閃著跳躍的亮光。人聲漸漸安靜下來,就像任何一個生日派對,共同的高潮開始了……

  燈光再度亮起,伴隨著漫天飛舞的口哨和喧鬧。隨後,燈光轉暗,柔和的鋼琴伴奏響起,伊斯特•海勒挽著伊麗莎白邁下舞池中央,開始帶頭跳今夜的第一支舞。他的眼睛快速地掃過整個大廳,但是,哪裡都沒有安卓雅的影子,更糟的是,齊默恩也不見了。

  花園,同樣燈火燦爛,夜來香的馥郁微微傳來。齊默恩打量著這號稱風格前衛的花園,毫無欣賞之意,“這種建築風格該怎麼稱呼,除了‘有錢’之外?”

  作為一個外科醫生,齊默恩的欣賞品味實在高得有點離譜,私下裡,安卓雅也不喜歡這裡的布置。

  “你一向這麼挑剔嗎?”她諷刺且好奇地問。

  “完美’對你來說一定是不存在的東西吧!”

  齊默恩聳聳肩,不予作答。他本來就很挑剔,“我知道有一個很好的地方,那裡會有很精彩的舞會,到時候一起去,我保證你一定不會失望的。”

  “是嗎?”安卓雅半信半疑,“如果我沒記錯,你應該是初到貴境的陌生人吧。”有什麼地方是他知道而她不知道的呢?

  “陌生人是沒錯,初到貴境卻未必。”他微笑,

  “很多年前,我在這裡做過客。”

  看著他年輕俊美的臉,安卓雅輕嗤一聲。很多年前?他以為自己有多老啊!

  “你不相信?沒關系,”他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以後我會證明給你看。現在,在下有這個榮幸請小姐跳支舞嗎?”

  夜風微微吹來,帶著清晰而又顯得遙遠的鋼琴曲聲。長空無雲,星光燦爛,安卓雅輕輕一笑,伸出手。

  一曲終了,察覺到自己已成為眾人矚目對象的兩人迅速分開,一同向旁邊走去。安卓雅不喜歡給人這樣看,好像耍猴戲。齊默恩不在乎有沒有人,只是不願意被閒雜人等破壞月下美好的氣氛。

  然而剛來到短廊的拐角,便被人迎面攔住——伊斯特•海勒站在那裡,定定地凝視著安卓雅。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可以嗎?”他的步履微顯踉?,身上有很濃的酒氣,似乎醉了。

  安卓雅看著他,“明天,可以嗎?”她不喜歡跟喝醉的人交談。

  “Ann!”伊斯特•海勒提高聲音,帶著一絲憤怒。

  “要我為你做點什麼嗎?”齊默恩懶懶地問,是那種很難模仿的、拖長了的、帶尾音的貴族腔調,一副漫不經心,明顯視對方為無物的神態,簡單來說,就是特別能挑逗人勃然大怒的調調。

  這一星火花霎時引爆了伊斯特•海勒的怒氣,本來他絕不可能在這種公共場合做出什麼失控的行為,然而雖說如此,他首先是一個男人,在這點上,紳士和流氓都一樣。

  “是的!”他咆哮起來,像根尾巴著火的爆竹般沖到齊默恩眼前一尺處,“當然有!你給我離Ann遠一點!你這個沒道德的混蛋!”

  兩人高度相若,齊默恩面無表情,舉起手輕推了一下海勒的肩膀,好讓他從自己眼前挪開,鼻腔冷冷地

  “哼”了一聲。

  伊斯特•海勒的理智隨著這一聲“哼”徹底斷弦,他的聲音愈來愈高,像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你這個從惡魔國度來的小偷!”這還算是比較好聽的一句。

  當終於引起旁人注意趕來勸解的時候,伊斯特•海勒順手搶過身邊人手中滿盛的酒杯,在所有人阻止前潑了過去。齊默恩的頭立即一側,酒潑到他脖子和肩膀上。然而海勒還不罷休,拿著空的高腳玻璃杯準備朝齊默恩頭上扔。

  齊默恩終於有了動作,閃電般伸出左手抓住海勒持杯的右腕。以身材論,伊斯特•海勒看起來遠比他強壯,可是這一握之力卻令海勒無論如何都掙不脫。杯子滾落到一旁的草地上,海勒的臉也漲得通紅。

  齊默恩的左手慢慢加力,卻是不露痕跡,伊斯特•海勒幾乎要發出慘叫。很多年都沒有人敢這樣冒犯他了,即使是他挑釁在先,齊默恩吸血鬼的高傲仍是不可侵犯的。再過片刻,他便可捏碎這家夥的腕骨,讓他從此不得不加入左撇子的行列。

  “齊!伊斯特!夠了……住手!”一直沈默的安卓雅終於忍無可忍,出聲喝止這場鬧劇。

  翠西夫人及時趕到,拉住齊默恩的左臂。他看了她一眼,放開了伊斯特•海勒。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伊斯特•海勒在被翠西夫人拉離現場之際,恢復部分理智的他狠狠地沖著齊默恩叫道:“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後悔把你帶到這裡來!但是,記住!很快就會輪到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忏悔了!”

  他轉身離去,留給眾人一個憤怒的背影。

  有那麼一刻,站在齊默恩身旁的安卓雅清楚地看見海勒淺藍色的眼珠裡閃動出奇怪的亮光,像是深海的?魚沖入眨眼,寒氣不期然地竄上心頭。

  大為震驚的是翠西夫人,“天哪!他在說什麼?齊,他絕不是真心這麼認為!你會原諒他吧?Ann,他平常並不是這樣,伊斯特一定是喝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齊默恩將手插進口袋,“沒關系。”他漫不經心地對翠西夫人說。

  然而,他的經驗與翠西夫人的希望正好相反,一個人喝醉時所說的話,往往才是真心的。

  最不幸的無疑是伊麗莎白•蓋洛比小姐。她所傾慕的男人終於邀請她當女伴,卻在宴會上為了另一個女人而跟另一個男人惡言相向且大打出手。她憎恨安卓雅,也許並不完全為自己,也為著她所愛的伊斯特•海勒。

  後半夜則籠罩在混亂後的平靜中。齊默恩與伊斯特•海勒均不知去向,按照某些惡意猜測,這兩人應該在各自的地方磨劍霍霍準備為美人決斗。安卓雅則在翠西夫人的堅持下來到她的住處。

  翠西夫人並不只是一個善良而有錢的貴婦人,她前半生有自己成功的事業,後半生則在人際紛繁的社交圈內占據重要地位,眼光隨著經驗的豐富而更形敏銳,冷眼旁觀之下,愈來愈感覺事態嚴重。安卓雅雖然只是她的教女,但她一向視如己出,絕不希望安卓雅卷入目下這類麻煩狀況中,特別是涉及那樣兩位男主角。所以現在,她猶豫著要不要提醒一下安卓雅。

  她的不安情緒透露無余,安卓雅感覺到了,“您在擔心什麼嗎,翠西姑媽?”

  “沒有。有……沒有……可能有吧。我想是某個方面。”

  “我可以幫得上忙嗎?”

  翠西從沙發椅中直起身傾向前,“Ann,親愛的,你千萬不要認為我這是在干涉你的戀愛或是自由,好不好?告訴我,你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迷戀上齊默恩了呢?”

  翠西姑媽為什麼總愛用一些過時的浪漫詞匯說話呢?什麼“迷戀”,安卓雅心裡想。她回答道:“如果您說的‘迷戀’指的是愛上他的話,我想我沒有。”

  “難道一個如此迷人的男人在你身邊,你不會愛上他嗎?”

  “您到底想說什麼呢?”

  “我當然不是指陷入愛河這麼嚴重,我的意思是吸引力。他吸引你,對吧!”翠西夫人的語氣是陳述,不是疑問。

  安卓雅防備地看著眼前這雙疑惑而擔憂的眼睛,沈默片刻,說:“當然,他絕對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同時在心裡想著這種陳腔濫調實在無法全面具體地描述出齊默恩的特殊性,但是,翠西姑媽已經夠緊張了,沒必要再百上加斤

  “我現在不知是否後悔邀請他到我的聚會來。”翠西夫人有點黯然地說,“我知道這不完全是他的錯——他可能什麼也沒做,但是不可否認,他是個不甘平淡的人。前陣子,在阿米格斯俱樂部,伊斯特和他就起過爭執。”

  酒吧風波廣為流傳,不要說翠西夫人,連安卓雅都聽到過兩個版本,估計今夜之後,“派對事件”會取而代之,成為最熱門的談資。

  “就算是吧,”安卓雅輕輕撇撇嘴,“我們為什麼要談論他呢?如果是為了剛才的不愉快,那麼失態的也是伊斯特啊。”下意識,她已經將錯誤歸咎於伊斯特•海勒的盲目沖動。

  “伊斯特的失態不是沒有理由的,他將齊默恩帶到Rakia,齊默恩卻要搶走你。”翠西夫人頓了一下,看見安卓雅皺起眉頭,“Ann,要抵消他心頭的恨意,恐怕是需要像上帝那麼偉大的愛才行,可是在他身上偏偏找不到這樣的愛。可憐的伊斯特,遇到這種事對他可真是一大考驗。”

  “您為什麼總是為伊斯特•海勒著想?”安卓雅問,“我記得您一開始對齊默恩可是贊賞有加啊。”她的確覺得奇怪,翠西姑媽總是希望她能與盡可能多的優秀男士來往,即使欣賞伊斯特•海勒,卻也從未像今天這樣為他說話。

  “我現在還是很欣賞他,”翠西夫人左想右想,然後說,“但是,他那種特殊性——就算是魔力吧,令人不安。他已經超越了正常的討人喜歡,短短兩耳個月內他的魅力俘虜了Rakia幾乎全部人,我從沒碰見過一個年輕人像他那樣讓人感到如此‘飛蛾撲火般難以自拔’。我覺得他身上有種古希臘人的墮落氣息!”

  “是啊,就像蒲拉克西特的雕像。”安卓雅忍不住笑了起來,“夠了,翠西姑媽,再說下去他會變成一個有著邪惡吸引力的偏執狂。已經很晚了,我們去休息好嗎?或許明天早晨一切都會煙消雲散,阿米格斯俱樂部並沒有一個古代希臘人。”

  “好吧!”翠西夫人也笑了,“親愛的,我只是希望你重新考慮一下這件事。”她看著安卓雅的綠眼睛,“哦,是的,你很聰明,比蕾莉聰明多了,我—直希望你能比她幸福。”

  互道晚安之後,安卓雅回到客房,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回想著近日以來的種種,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籠罩心頭。她不斷想著翠西姑媽的話和她的直覺……姑媽是對的,伊斯特遠比齊默恩更有資格被稱為紳士。齊默恩的高傲自我從來形諸於外,很多人也並不介意,因為他用恰到好處的禮貌為之築起了一道名為優雅的高牆,然而,由他對待伊斯特的態度顯示出了名為冷酷的另一面。

  無論是因為她還是為別的原因,齊默恩完全可以不讓伊斯特那麼難堪。被自己拒絕就已經讓他夠丟臉了,弄得人盡皆知而被阿米格斯俱樂部的所有人當做笑話看更是讓她痛苦不堪。齊默恩這種做法,骨子裡隱隱透出一股殘酷,對待他人的痛苦一種毫不在意的姿態。

  拋開齊默恩的俊美儀表外,正常理智的天平都應當傾向於伊斯特•海勒那一邊。

  然而,安卓雅並不這麼想。因為這樣的齊默恩令她有種奇妙的共鳴感。安卓雅,其實並不像大家認為的那樣,僅僅是一位美麗善良的淑女。伊斯特或許真的很愛她,但他甚至還不如伯爵夫人了解她。-齊默恩不一樣,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也許真能有一個人,可以正視她所有黑暗的本性,並欣賞有加。

  第二天一早,伊斯特•海勒就前來拜訪。他要求見的是翠西夫人,在為自己昨夜的失態而道歉並請翠西夫人轉送安卓雅一束花之後便離去了。經過一個夜晚,伊斯特就完全恢復正常而平心靜氣,這令翠西夫人十分高興,也終於放下提了一晚上的心。猶豫片刻,她還是對伊斯特說:“親愛的,我知道你只是一時沖動才會對齊那樣,真希望你能夠不再怨恨他。”

  “凡是一生中曾經和他很接近的人,如果竟然沒有發生這種事,那才是奇跡。”伊斯特•海勒冷靜地回答。

  翠西夫人立刻明白,他的怨恨將長久存在下去,也許會換個表達方式,但是,憎恨就是憎恨。

  的確,她想,齊默恩的出現對伊斯特乃至整個Rakia,都不算是件幸運的事。

  起居室裡,安卓雅接過翠西夫人遞來的鮮花,諷刺地微笑道:“他其實不需要我的原諒。”

  “這不是道歉。”翠西夫人幫她把花一枝枝插入花瓶,“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安卓雅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我當然知道,這是翠菊。”

  “我不是問這個,Ann,你明白翠菊代表什麼含義嗎?”

  安卓雅搖頭,她對於花語之類的浪漫產物遠沒有對古董那麼狂熱。

  “那是說,‘我因嫉妒而死於你的腳下。”

  “呃?”她的動作停頓片刻,隨後再度開始調整花枝的角度,“這太誇張了。”

  完全沒有被感動的意思。

  一個星期之後,第四起凶殺案受害者的屍體在一家汽車旅館被發現,整理房間的服務生被目睹的血腥場面嚇昏,她的伺事報了警。格蘭探長趕到的時候,也不禁有惡心想吐的沖動。

  法醫鑒定受害者死亡時間大約在十二小時之內,與前雲起凶殺案同樣的作案方式,最大的區別在於:這次發案現場是在汽車旅館,一個相對公開的場所。也就是說,應該有人看見過凶手。

  這一認知令眾人大為興奮,然而,無論是旅館的前台、值班人員還是服務生,沒人能夠描述出曾出入這個房間的人的長相,除了是個男人,年紀三十上下,身高大約五英尺九英寸左右。他沒有登記資料、住址(是受害女子填寫的表格),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所以無從知道他的口音。穿著非常普通,戴一頂黑色棒球帽,灰色高領套頭毛衣,藍色運動外套和牛仔褲。這個季節,大街上一半男人都這麼穿。

  眾人沮喪不已,格蘭探長努力讓大家振作起精神,“至少我們可以確定他不是吸血鬼了啊,”他一本正經地說,“它們用不著這麼小心謹慎,只有人類才會這樣狡猾細心。”

  警官們都笑了起來,沈悶的氣氛一掃而空。

  格蘭探長接著說:“只要是人就會犯錯,我們要做的,就是盡全力找出他的錯誤,然後抓住不放,揪他出來。大家繼續努力吧!”

  話雖如此,然而私下裡格蘭探長心情沈重。這已經

  是第四起案件丁,凶手可能會犯錯,但當他犯下致命錯

  誤之前,到底還會有多少無辜的生命被奪走?他從未像

  現在這樣焦慮。

  本城再度籠罩在吸血凶殺案的陰影之下,安卓雅則還來不及體會其中的恐怖,這個下午,她陷入另一種恐慌中。

  伯爵夫人失蹤了!

  除了跟安卓雅傍晚出去散步,伯爵夫人通常不願意白日出街,所以當她發現它不在家中而且三個小時仍不見回來之後非常不安。到了晚上,不安轉為緊張,坐臥不寧下決定去警局。負責丟失物品、寵物的年輕警員很熱心地接待了她,登記資料後她又直奔各處寵物醫院,確定沒有接到受傷的小貓,略微松了一口氣。本城有三家流浪動物收容中心,她一一詢問,到了晚上十點,精疲力竭回到家,一無所獲。

  洗過澡,坐在一下子顯得空蕩蕩的房子裡,寂寞汕上心頭。安卓雅沒有想到,自己原來是如此在意伯爵人人……她小時候養過寵物,然而無論貓狗,最後都以慘淡收場,她從不覺傷心。世上果然有報應,這一次,輪到她為一只怪貓牽腸掛肚。

  如果孤獨感是與生俱來,那麼反倒容易適應,可是,一直孤身獨居的安卓雅,居然在二十七歲高齡對一只撿來的怪貓產生如此強烈的依戀,這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第二天早晨五點,臥室電話突然響起,她一把拎起聽筒——伯爵夫人有消息了嗎?

  “我是安卓雅。”她說。

  “安卓雅,早安,早晨諸事順利吧?”

  “……早安。”齊默恩?她奇怪地盯著電話,這麼早打電話來道早安?正在此時,那邊傳來“嗚”的一聲,雖然微弱,但千真萬確是伯爵夫人。

  她的手一顫,差點把話筒掉到地上,“伯爵夫人!”她大叫。

  那一邊,齊默恩彈了彈白色暹羅貓的額頭,“那麼迫不及待啊,路西華大人閣下?就算是喜新厭舊重色輕友,你這貓臉也變得太快了吧?”

  伯爵夫人甩甩頭,轉身不屑跳開,留給他高高翹起的短尾巴。

  齊默恩重新對著話筒說:“沒錯,它已經騷擾了我整個晚上,安卓雅,你是自己來帶它回去還是由我恭送?”

  安卓雅第一次來歐佛萊爾莊園,齊默恩的居所。她把車子留在車道上,朝著門前鋪滿鵝卵石的房子走去。這棟寓所四周搭配著粉紅色和橘黃色的石膏?,前門有高於地面的三極石階,以一種自然的方式把自已同日常煩瑣的格調區分開來。從已經磨損的鑲嵌砌牆到虹銅門鈴,一切都在訴說著幾個世紀的風雨痕跡。

  她拉下白色銅環內的門鈴,很快地,齊默恩出現在門口,伯爵夫人就坐在他的右肩上,“嗨,早上好。”

  小圓餐桌上放著摩澤爾葡萄酒、瑪薩拉干酪、蛋卷和煙熏火腿片。

  “這就是你的早餐?”安卓雅不無羨妒。電話裡齊默恩邀請她順便過來用餐,她接受了。現在真正看見這豐盛誘人的餐點,她再次為某人的富足和講究而驚歎。

  “你的早餐。”齊默恩坐在她的對面,遞給她一杯暗褐色的飲料,“要不要先喝點熱巧克力?”

  “謝謝。”她滿懷感激地接過,不假思索地喝下一大口,然後——“唔!”差一點就吐出來,總算勉強忍住了,“這是什麼東西?你到底放了多少糖?”甜膩濃稠,可怕之極。

  齊默恩用行動代替回答。他忙著為自己那一杯加入大量的泡沫奶油和無數顆方糖,用長勺仔細攪拌。安卓雅看得目瞪口呆不寒而栗,同時想起上次他在咖啡館一掃而光的兩客超級甜品。

  “記得提醒我,下次絕對不能接過你遞來的任何飲料。”、挑下了結論,用懷疑的眼神瞄著桌上的美食,

  “這些東西都是你做的嗎?你用什麼做的?”

  齊默恩品嘗著自己的巧克力,滿意地點頭,才慢條斯理地說:“都說過了是你的早餐。安卓雅,在抱怨之前,至少應該先品嘗一下吧。”他雙手十指交叉放在下巴上,一副充滿自信的樣子。

  安卓雅撇撇嘴,叉起煎蛋卷送進嘴裡,居然出乎意料地美味。

  “啊,空前絕後。”她不吝贊詞,“你很有廚師的天分嘛,手術刀和菜刀大概有某種相通之處吧。”

  齊默恩微笑著看她吃東西。數百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為人類下廚,感覺……頗為值得。

  一直珍藏在地窖裡的摩澤爾葡萄酒冰涼甘甜,在早晨啜飲這樣的美酒,安卓雅認為簡直奢侈。伯爵夫人也有一小碟,它安安靜靜地享受著。看到它安卓雅總算想起探究某個關鍵問題。

  “伯爵夫人為什麼會在你這裡?”她想到某個可能性,緊張起來,“是不是它想回去真正的主人身邊?”

  “諾斯費拉特親王嗎?總有一天它會的,不過路西畢現在比較迷戀美女,你大可安心。”

  “親王啊……”她若有所思,“似乎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怪不得伯爵夫人會是這樣另類的一只貓,“那它到底干嗎上你這兒來?”

  齊默恩大感為難,總不能告訴她路西華是只吸血怪貓,它過來是要補充食物吧!

  “你應該去問它自己啊。”他最後回答,巧妙繞開重點。

  安卓雅的疑問就此斷線。無論伯爵夫人多麼與眾不同,它畢竟是一只不會說話的貓。不過沒關系,只要它肯迷途知返,偶爾紅杏出牆不算什麼……安卓雅心情頓時大好,輕輕晃動著淺腳杯裡的紅寶石酒液,覺得這是她品嘗過的最好的葡萄酒——也許不是最貴的那瓶,但是買得到酒,買不到心情。

  “你在Rakia工作忙嗎?”她問他。因為齊默恩看來一副輕松自在的樣子,半點也不像日理萬機勞累過度的知名外科醫生。

  “很忙啊。”他若無其事地回答,“所以我替你照顧這只饕餮貓還附送早餐,你應該懂得感恩圖報。”

  “我當然很感恩,”她很有誠意地說,“要我為你做點什麼嗎?”

  幾天前,以這句話為導火索,齊默恩與伊斯特•海勒兵戎相向,這個時候再提實在不無諷刺。

  齊默恩微微眯起眼睛,“安卓雅,”他從來都連名帶姓叫她,“你是要代伊斯特•海勒向我道歉嗎?”

  “道歉?”仿佛聽到天大笑話,她嗤之以鼻,“我為什麼要代他道歉?你這人真是很無聊,明明天下太平,你僧要去挑釁,伊斯特一定恨死了你……喂,你這麼看著我干什麼?我說錯了嗎?”

  “沒有。”齊默恩冷靜地說,“只是很少見你這麼坦白。順便問一句,你真的喜歡海勒那白癡嗎?”

  。安卓雅沒看他,盯著酒杯說:“我說過,伊斯特是我的朋友。還有,不要叫人白癡,這樣很沒禮貌。”

  突然之間,齊默恩站起身,瞬間兩人只隔一層高背木椅。他微微彎下腰,湊近她耳旁,柔聲說:“朋友?我討厭他是你的朋友,非常討厭,你不明白嗎?”

  他的氣息?繞在她身旁,她的心跳幾乎?那停止,連晶瑩如玉的耳廓亦染上一層粉色,“你……”她微微側頭,秀發擦過他的唇。他身體一僵,隨後手撫過她金紅色的長發,順勢落在她柔軟的唇瓣上。

  “你吃了我的早餐,”他聲音低沈,“就用這個報答吧。”移開手指,吻了下去。

  這是一個甜蜜而奇異的吻,冰冷的唇卻有著奶油和巧克力的香氣,以及摩澤爾葡萄酒的甜味,混合成一種極度魅惑。

  直到她覺得快要窒息了,齊默恩才離開她的唇。但她仍向後倚人他懷中,他的手也依依不捨地流連在她柔軟的長發裡,“童話裡的公主,應該就是這樣的頭發吧。”他的聲音醺人欲醉。

  安卓雅微微喘息,心跳漸漸平穩下來,“公主……”她想用玩笑的口氣掩飾心情的波動,“總是得不償失的,因為一朵玫瑰或一只金球而嫁給野獸或青蛙。還好只是童話。”

  伯爵夫人停止了對著鏡子的自我愛慕,饒有興致地注視著餐桌邊的香艷旖旎。它可是一只懂欣賞的雅貓。

  齊默恩輕笑出聲,放開她的頭發,“你可以只做我的公主。”高貴的血族不知勝過無用的王子多少倍。

  “是嗎?”安卓雅的理智及時浮起。

  公主啊……她們年輕時甜美嬌柔,仲夏夜坐在門廊下對著星星夢想浪漫愛情。她們本身是一面鏡子,反映著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的影像,從中追溯自己的重要性。結果生活日復一日點滴折殺她們的夢想,某天一覺醒來,發現事實真相——身邊的王子仍然是一只青蛙——因而絕望發狂。

  “……沒有公主,”她坐直身體,離開他的懷抱令她覺得有些惘然,同時更加清醒,“只有凡人安卓雅。”

  他注視著她,深灰色的眼睛銳利得讓她無所遁逃,“你不相信我嗎,拉薇妮亞?”

  涼意從頭頂灌下,“你說什麼?”安卓雅懷疑自己聽錯了。

  “拉薇妮亞……戴面具的拉薇妮亞。”齊默恩若無其事地說,“我一開始就知道了。那時候我很好奇,一定要用面具遮掩的容貌到底會是什麼樣子呢?答案真出入意料。”

  “你比我想象中美一千倍。”
引言 使用道具
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51:54


  “拉薇妮亞”當然是化名,但業界因此猜測她是一名女性,僅此而已。她通過網路與買賣雙方聯系,現金交易概無賒欠,是安全的操作方法。她的印鑒圖案便是一枚面具,連身份符號也貫徹神秘原則,所以近年來,業界索性稱呼她為“戴面具的拉薇妮亞”

  當然,安卓雅就是“戴面具的拉薇妮亞”。這是從無人知曉的、安卓雅的最大秘密。

  現在,面具被人掀翻,這對於安卓雅所熱愛的職業生涯不啻於致命一擊。

  短短十數秒,宛如數十年般漫長。震驚的同時她快速回想著與眼前這男人接觸交往的每一時刻,確定自己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結論是:她既然沒有忽略任何細節,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正如齊默恩所說,他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就像自己的底牌完全被掀開,面對的人卻亮出一手王牌,這不是贏,這是屠殺。

  安卓雅臉上風雲變色,齊默恩微笑地道:“其實這也不算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他的神態輕松自若,似乎很有說服力,’但安卓雅怎肯輕易相信,“我未必一定要選擇相信你,齊默恩,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讓我相信自己是‘拉薇妮亞’嗎?”以她行事之謹慎周到,她才不信他有確鑿證據+

  “聰明人都那麼多疑嗎?”他不在意地笑笑,走到一旁拉開抽屜,拿出一?東西扔給她,“我很樂意幫助你回憶啊。”

  安卓雅不明所以地接過它開始翻閱。

  明八大山人寫意花鳥卷軸、日本桃山時代狩野派屏風、宋徽宗手跡影青瓷瓶、希臘狄奧尼索斯航海雙耳陶杯、莫奈組畫《睡蓮》……

  每幅圖片都很精致,下列的說明很簡短,格式雷同:XXX,原收藏於XX處,X年X月,XX購得。下面是價格。再下面,則是安卓雅熟悉的面具印鑒。

  她覺得自己的額頭掛下三道黑線和一滴冷汗……這?圖片中的古董全是她近年來的輝煌戰果。這也罷了,可怕的是每一件的來龍去脈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那麼弄清“拉薇妮亞”的面目當然更不在話下。

  驚訝之余,她的注意力落在最後一張圖片上,那正是她最心愛的收藏——古董面具,,底下卻沒有任何文字說明,一片空白。

  “你怎麼會有這個?”此時此刻,承個承認自己是“拉薇妮亞”反而不那麼重要了.“這是……非賣晶。”

  齊默恩慢條斯理地回答:“因為我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輸在誰手上啊。”

  兩人對視,電光火石間,安卓雅腦中靈光一現,終於明白過來了。

  “是你!”她叫了起來,“你就是那個人,那個……競爭者!”

  幾年前,在安卓雅欲購進那張面具作為私人收藏時,有一個不知名的競爭對手與她競價。出於對這張面具執著的喜愛與少見的占有欲,安卓雅使盡手段,不惜動用自己在古董拍賣界的諸多人脈,搶先一步取到手。贏了之後,她曾得意到開香?慶祝。

  嚴格說來此中過程頗不地道,贏得並不光彩。

  勝利者安卓雅當然無從揣度失敗者的心情,而且,這類事情在古董界每天都有發生,她並不曾想到,某人會對他不合理的失敗念念不忘,甚至一路追查到今天。

  現在,這人居然會是Rakia的紅人,神秘醫生齊默恩。最糟糕的,她竟與他有了非理智的情感糾葛!

  巴斯莊園的諾斯費拉特親王,非常惱火於目前的事態發展。

  以一城之主的身份,他清查過本城所有的血族成員,最後確定那幾樁近日來甚囂塵上的案子不是任何一個小吸血鬼的傑作,那麼就一定是某個卑賤的人類了,假借血族之名犯事者絕不可饒恕!

  一年一度的巴斯莊園狂歡舞會快到了,這是諾斯費拉特親王最心愛的活動,今年尤其盛況空前,會有許多尊貴客人遠道而來。這種時候,本地掀起對吸血鬼的恐慌與矚目將是很糟糕的事。

  想到自己的尊名與威望難免因此受損,親王的臉色如同烏雲一般陰沈。主人的心情不好,客人當然不會輕松。

  齊默恩歎息一聲:“親王殿下,齊默恩應您的召喚而來,你有什麼吩咐嗎?”前天剛被那只吸血怪貓路西華騷擾了一夜,今天就被它的主人請來“做客”,可見好人難為。

  “齊,”回過神來的親王總算記起自己還有客人,放緩了臉色,“給你看看這個。”他做了個手勢,一?卷宗自動飛了過來,落在齊默恩腿上。

  他拿起來翻了翻,原來是本地警局關於系列吸血凶殺案的調查資料。

  對此沒什麼興趣,齊默恩隨手把它丟到一邊,“殿下,您決定插手人類的事務嗎?”

  親王簡短回答:“我要那只攪風攪雨的耗子得到應有的下場!我討厭擾亂秩序者!”

  “好啊。”齊默恩聳聳肩——本地管理者的決定就是至高無上的命令。諾斯費拉特親王的脾氣一向不大好,特別是盛會在即,有這樣的反應完全在情理之中,“你要我做什麼?”

  作為外來者,他當然得尊重親王的“領權”,得到在本地行動的許可,相對的,親王也無權命令他去做什麼,但是,基於兩人之間多年的良好關系,他願意聽聽親王的請求。

  警方證據顯示,凶手極可能是阿米格斯俱樂部的會員,職業更與醫生有關,因此,處於得天獨厚位置的齊默恩,自然成為諾斯費拉特親王心目中幫手的不二人選。同時,本城的血族亦已接到了“CLEAN(清除)”的指令,親王動真火了。

  一般來說,吸血鬼的能力是由他們的年齡和所屬的氏族大致確定的。每一個吸血鬼都擁有異於常人的能力,但是這種能力並不是生來就有的。年輕的吸血鬼的能力幾乎和凡人相同。但是隨著年齡和經驗的增長,吸血鬼會逐漸發掘自身的能力,從而使自己變得強大。理論上來講,越年長的吸血鬼擁有的能力就越強大。

  就氏族而言,齊默恩屬於吸血鬼十三氏族中的Tore-ador,熱愛藝術勝於戰斗的一族。Toreador族外表優雅,喜歡在人類的—上流社會活動,在密黨的七大氏族中,他們也許是最溫和的一群,但是,沒有人敢輕視他們的能力。在那些久遠的歲月裡,諾斯費拉特親王曾與齊默恩並肩戰斗,親眼目睹過他強大的爆發力,請他出馬幫忙理所當然。

  答應了親王的請求,齊默恩問他:“這一次的狂歡舞會,我也許會帶一位特殊客人來,殿下會介意嗎?

  “當然不,”諾斯費拉特親王毫不在意,“你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齊。”

  但諾斯費拉特親王絕不會想到,齊默恩聽謂的“特殊客人”竟會是一個人類,從他認識齊默恩時起,他不曾陪同任何異性出席這場舞會,更不要說是人類。

  “路西華到了你那裡嗎?”親王說,“它這—次玩得似乎很開心嘛!但願它別再惹出什麼麻煩。”他歎口氣,對親王而言,這算很罕見的神情。

  齊默恩失笑。吸血怪貓路西華的赫赫戰績甚至遠超過許多有名的血族,最輝煌的一次,它玩得忘乎所以,以致於掀起兩個城市一場綿延數十年的戰爭,可惜時代太久遠,齊默恩都只是聽說而已。

  “應該不會,”他安撫親王,“最近的路西華很溫情主義呢,而且舞會的時候它一定會回到巴斷莊園.這次它的許多老朋友都要來嘛。”

  “溫情主義?路西華?”親王對此嗤之以鼻,“你是說你自己吧。咦,齊,你說你要在本地找一樣東西,找到了嗎?”

  齊默恩?首,不但找到,而且買一送:二,買小開大,他發現的遠多於所尋的。

  只要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凶手遲早會犯錯。

  這句話被警局的許多資深警探奉為經典,事實再度證明了它的正確性。最新發生的汽車旅館凶殺案傳來天大的好消息——現場發現了未知的體液樣本!最可能的估計是那屬於凶手。以往的幾樁案子裡,受害人體內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線索,,這一次則是在受害人的衣物上意外找到少許。這是立案以來所發現的最重大最直接的證據。

  所有負責此案的警員,包括格蘭探長,都有眼前一亮的振奮感,人人翹首以待鑒證科的最終結果。

  安卓雅趴在柔軟的大床上,瞪著眼前的古董面具發呆。

  到底齊默恩是到Rakia做外科醫生順便來尋找它呢,還是他根本為面具而來醫生只是順帶做?

  答案應該是後者……大事不妙啁。

  仔細想想,這個人實在是詭秘多端。溫柔,開朗,從這些看,似乎是個非常易於了解的人,可一旦想要伸尹觸摸時又總是在遠處,是個彩虹一樣鮮艷,卻又像海市蜃樓一樣無從抓住的人。

  他在Rakia光芒四射,又輕易激怒伊斯物•海勒;既是聲名卓著的醫生,又對藝術有著常大難及的品味;學識豐富,優雅,高傲,殘忍——伊斯特曾在猛怒甲叫他“惡魔”,從某種意義上看,或許恰如其分。

  齊默恩到底是對她有興趣,還是對她的面具有興趣呢?

  鈴鈴鈴鈴……

  因為正沈溺於思索中,驟然響起的電話鈴聲令她差點驚跳起來。會是齊默恩嗎?她的心髒不爭氣地激烈鼓動。

  “我是安卓雅,哪位?”

  “Ann,是我。”

  伊斯特•海勒。她沒來由松口氣,“有什麼事嗎?”她想起那束翠菊——我因妒忌而死於你的腳下……自那天之後,她與他再沒任何聯系,自然想不到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刻會接到他的電話。

  “有。明天晚上一起吃飯,半山酒店,可以嗎?”

  安卓雅深深吸一口氣,說:“……對不起,我最近很忙。”對她來說,這是最委婉的拒絕了。

  也許安卓雅尚未弄清自己對齊默恩的復雜感覺,但對於伊斯特•海勒,她從來就很確定,翠西姑媽的願望恐怕要落空了。在很多事情上,她的血液遠比常人冰冷。

  屏息,然後——

  “我輸了嗎?”輕微的喘氣聲從話筒裡傳來,“敗給齊默恩那家夥?”

  沈默——

  “我不是戰利晶。”安卓雅冷冷地回答。

  “對不起。”那邊竟然傳來伊斯特•海勒的輕笑,然而那笑聲裡卻有一股自暴自棄的味道,“我沒有機會了嗎?Ann,你認識他甚至不夠三個月……我真的很不甘心。”

  她拒絕伊斯特•海勒,是因為對他沒有感覺,並非因為齊默恩的存在,然而無可否認,齊默恩的出現加速了這一結局。伊斯特•海勒的憤恨也許弄錯了方向,但不能說毫無道理。

  但是安卓雅向來不習慣對人解釋,她以自己的方式結束這段充滿苦澀壓抑的陰暗對話。

  她直接掛上電話。

  忙音雖然不大,卻仿佛驚雷一般回蕩在伊斯特•海勒的心中。砰!砰!砰!砰!

  “Ann……”他低聲說,與其是對著話筒那頭已經不存在的安卓雅,不如說是對著心中的另一個自己。他冷冷的、呻吟般的聲音,在偌大的房間裡仿佛幽暗的影子……

  掛上電話的安卓雅,突然覺得很可笑。為某個男人患得患失,這一點也不像真正的自己。她伸手拿起床上的面具。

  “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安卓雅自言自語地說,一轉頭瞧見伯爵夫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索性放下面具,抱起暹羅貓,對著那張別致的貓臉說:“伯爵夫人,你的朋友對我有興趣,或者我對他有興趣,那又怎麼樣?面具是我的,你是我的,我又不是他的!”

  恢復正常狀態的安卓雅換上最心愛的絲綢睡袍,躺在大床上,很快進入了深沈的黑甜鄉。

  第二天清早,安卓稚被連續不斷的門鈴聲吵醒,原來站在門外的是一個身穿花店制服的年輕人,懷裡還抱著一大束黃郁金香,他遞上一張小小卡片,上面只有伊斯特•海勒潦草的簽名。

  將黃郁金香插入花瓶,為著這個男人近乎悲壯的執著,安卓雅微微發怔。

  黃郁金香,絕望的愛。

  一旁的伯爵夫人打了個小小的噴嚏,似乎對花粉過敏。

  警局裡,格蘭探長正在發言:“這是犯罪心理行為分析科的報告,我揀要緊的念。”

  “……如果世事難以如願,或者暴力、激進、變態的行為主宰了他的思路和幻想,他終將付諸實行,因為只有那樣才會更沈浸於這些情緒……暴力行為會滋養培育更多暴力的思想,而暴力的思想則導致更多的暴力行為。不久之後,暴力和變態的殺戮就變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根本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對。

  “……這一系列凶殺案就是這樣,所以四起案件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對凶手而言,這已成為他的癖好……吸食被害者的鮮血,也許是種象征或儀式,又或許只是他的幻想癖發作……啊!羅納德的報告出來了嗎?”

  羅納德是鑒證科的法醫,他手上拿著一份文件,應該是眾人等待的分析結果。格蘭探長把手中的報告扔到一旁,率先迎上去。其余刑警也圍了上來,沒人再對“犯罪心理”有任何瞥一眼的興趣。

  “恐怕我帶來的不是什麼幸運的消息。”羅納德苦笑,“樣本顯示,他是不分泌者。”

  世界上有20%的人是所謂的不分泌者,這表示他的血型抗原不能在他的體液,如口水、汗水或精液裡找到。換句話說,如果沒有他的血液樣本,就無法得知他的血型。羅納德解釋之後,看到眾人面色統統發青,緊接著補充道:“只要你們先抓到嫌疑人,取得他的生物樣本,同時確認他沒有同卵雙胞胎,則最新引進的 DNA測試就可以排除所有其他人,指認出凶手。”

  一位警員失望地說:“除非我們手上有嫌疑犯,否則DNA檢測根本一錢不值。”

  羅納德接口:“除非我們的科技更進一步,所有的基因資料都像指紋記錄一樣儲存在一個中央資料庫內可供隨時查詢。”

  格蘭探長務實地說:“期待明天的餡餅前先喝掉今天的酸酒吧……謝謝啦,羅納德,我們會努力尋找更多線索的。”

  失望的氣息再度籠罩重案組。

  這個夜晚,本城籠罩著一片灰暗色彩,穿過城市的河流帶來雨後的潮濕,河岸旁朝氣蓬勃的綠樹如烈火般生動地襯托著一片黑暗的背景。

  一邊打噴嚏一邊強撐著往前走,安卓雅只覺得身體輕如氣球腦袋卻重似鉛塊。今天早上起床時頭疼欲裂,一量體溫:三十九度!本來應該吃了藥重新爬回床上睡覺,卻發現今天是事先約定的取貨日。富有職業精神的安卓雅自然不肯假手他人(這是樁地下生意),所以狂吞一把阿司匹林之後毅然出門,還好一切順利,那只價值高昂的吉蘭達約半身小雕像,連帶包裝一起妥當地裝在懷抱的小提包裡。

  走到半途又下起了雨,柳樹沙沙地響著,風的吹拂以及雨水的拍打使得河面水波蕩漾,呈現白蠟一般的顏色。天全黑了,也沒有星星,河面上偶爾有船經過,遠遠地看不清楚,只是一點點光在晃動。沿著河的這條路,一個人也沒有,因而顯得太過安靜。

  快要到平時光顧的小店了,安卓雅的心情好起來,一步步緩懂地挪過去,想買點熱東西充饑。

  進入光明前的最後一段黑暗,旁邊突然伸出一只手;凶狠地捂住她的嘴死命地往巷子裡拖。來不及有任何反應,提包掉在地上。

  安卓雅努力想把那手的主人摔出去,然而,手腳無力、呼吸緊張什麼也做不了。雨點砸在地面上、身體上,幾道不同的喘息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不是一個人,而是好幾個!被按倒在地上的瞬間,安卓雅頭一次明白什麼叫任人宰割,深深的恐懼以及不知名的情緒讓她整個傻住了。

  “……挺漂亮的啊!”電簡微弱的光照在她臉上,壓住她的某個男人帶著驚艷的口氣,幾個人發出令她全身冰冷的哄笑。一瞬間安卓雅用盡最後力氣踢開按住她的某只髒手,爬起身往外沖,甚至忘了應該先高聲呼救。然而立刻就被撞回牆上,背後的劇痛伴隨著暈眩感襲來。

  安卓雅模糊而微弱的意識在徒勞地做著抵抗,臉側向一邊,望著似乎並不遙遠卻怎麼也達不到的小店微光,沒有辦法呼救,那一聲“救命”堵在喉嚨口,就是喊不出來。最後,她絕望地閉上眼睛。

  有誰能來……

  砰!

  令人作嘔的鉗制消失了,壓在身上喘著粗氣的男人被什麼人扔到了一邊,然後,安卓雅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這個人是誰?力量很大,動作卻非常輕柔的雙臂,是屬於誰的?

  猛地抽一口氣,淺淺的嗚咽,雙腳踏到廠地面。她終於睜開眼睛,正前方一雙亮至炫目的深灰色眸子.皺著眉,深深地看著她。

  她認得這個人,齊默恩……

  腳步聲再次圍攏,靠著牆拼命支撐住自己的安卓雅,終於看清,除了躺在地上的家夥之外,還有三個男人正在逼近他們,手中閃著凶器的寒光。

  “沒關系,不用怕。”他的臉突然靠近她,說完之後轉過身,深灰眼睛中的凜凜寒光讓那三個男人不由一怔,但想起自己手中的刀棍,膽氣又壯。

  “干掉他!”老鼠的叫囂。

  “垃圾們,你們全都活得不耐煩了!”因為看見安卓雅額頭的烏青和血漬,心情大壞的齊默恩脾氣更糟,上前一步。連動作都沒看清,一人就已被一股莫可抵御的大力拎起來擲飛出去。

  “啊!”伴隨著慘叫聲與迎面而來的電線桿親密相擁,當即昏死。

  另一個男人剛舉起刀就被捏住手腕,“我的……手要斷了!”他的哀號還未結束,“喀嚓”一聲,腕骨粉碎,一聲不吭癱倒在地。

  最後一個歹徒此刻已嚇成軟腳蝦,這……這個男人簡直強得不是人!大喊一聲,他扔下刀子拔腿就跑,只希望離這煞星越遠越好!

  “齊默恩冷哼一聲,右手淩空一抓,掉在地上的刀子跳人他手心,看也不看,揮手一擲,夜雨中刀光如同劃過的閃電般一閃而逝,轉瞬穿透男人的背心。那家夥腳下一滯,似乎不敢置信地低頭看露出體外的刀尖,慢慢軟倒。

  短短數十秒,這場人數與實力具有奇妙懸殊的戰斗便結束得干干淨淨。附近惟一剩下的是最開始被從安卓雅身上扔開的男人,清醒過來的他看見同伴一一倒下,驚嚇得幾乎再度昏厥,偏又動彈不得。

  齊默恩暫時不去理他,轉身伸出手按住安卓雅的額頭。受傷的她瑟縮了一下,隨即額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心裡漸漸真的平靜下來。

  “發燒……多少度呢?”

  雨點不停地從他臉上流下,俊美的容貌顯得濕漉漉的。安卓雅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眼前這個溫柔英俊到奇異的男人應該只出現在夢裡,而非現實的人生。她輕輕甩頭,想甩掉這種迷離感,眼光卻瞄到趴在地上的那個歹徒。

  “……三十九度。”她推開他,艱難地一步步挪到那人身邊。齊默恩跟在她後面,不知她要干什麼。

  安卓雅蹲了下來,撿起掉落在他身邊的長柄西瓜刀,冷冷看著地上表情扭曲的男人。

  “對……對不起……我、我……救命啊——啊!”慘叫聲戛然而止,這次是嚇昏的。

  以自己的力量獨立站起身,頭昏腦漲全身脫力的她再也撐不住,終於放心昏過去了。因為她朋白身後有一雙冰冷而有力的胳臂。

  吸血鬼熱愛黑夜,享受雨天,所以齊默恩會在這樣的夜晚出外漫遊,但是.恰好救下安卓雅的原因,則是他下意識來到她的公寓附近。當然也算安卓雅洪福齊天,哪怕是齊默恩慢了一刻?,後果……

  安卓雅醒來時,人目是白色天花板,身下是Kine-ske的柔軟大床,鋪著黑色床單。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全身的酸痛在睜開眼的一瞬間湧上來,清晰無比地倒卷回所有恐怖不堪的回憶,最後定格的卻是齊默恩深深的灰色眼睛。

  被救了啊……她深吸一口氣,那麼這裡是……歐佛萊爾莊園嗎?

  松口氣的安卓雅猛然發覺身上穿的是銀灰色波希米亞風格的絲綢睡衣,而且每寸肌膚都很干淨,受傷的地方也做了妥善處理。醫生來過了嗎?那麼,又是誰為她洗的澡?她坐在床上發呆。

  正在發怔,臥室的門開了,齊默恩端著一大杯溫開水走進來,“醒了?”

  “嗯。”她點點頭,接過水杯,小口小口喝著,“你……不用上班的嗎?”她想起他是夜班醫生。

  o莆假啊,”齊默恩聳聳肩,“你比工作重要。”他也壓根不在乎那份工作。

  調成淺奶油色的燈光下,齊默恩的頭發有些淩亂,還滴著水,身上穿著法蘭絨襯衣和長褲,散發著一種潮濕性感的男人味。她瞄了一眼床邊的古典?空彩繪小?,淩晨三時不到。

  對他理所當然的回答有些不知所措,安卓雅垂頭想了想,問:“那些人……後來怎樣了?”她問的是那幾個歹徒的下場。並非想回憶那場噩夢,但事情若不真正結束,就沒有辦法完全拋棄。

  “大概還活著吧。”他毫不在意。

  “我的……我的東西呢?”她的吉蘭達約半身小雕像。如果不幸留在現場,她一定要去拿回來。

  “那裡。”齊默恩隨手指了指臥室半開的門外。安卓雅順著他的手指看見門廳處亂七八糟扔在地上的東西,包括她的那尊雕像,“你就是為了那種玩意半夜跑出來的嗎?”

  語氣雖然並無不屑,但用詞顯然諷刺,安卓雅不滿,但一來氣虛體弱,二來既然他幫她拿回來了,沒必要非占口舌便宜。於是簡單地回答:“是。”然後一言不發,專注於手中的水杯。

  齊默恩看著她,“拉薇妮亞,”,她突然叫她,安卓雅一怔,抬起頭,“你成為戴面具的拉薇妮亞,是為了什麼呢?”

  安卓雅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杯上劃圈,“這個……她淡淡地說,“這是所有高貴的人的弱點……沒有錢而會快樂是難以置信的。”

  “只是為了錢嗎?”齊默恩追問。這應該是事實,但絕非全部,沒有來由,但他確信。

  還有什麼呢?血液裡隱藏的追求刺激與冒險的不安分因子嗎?對無趣的人生的反叛嗎?用金錢換取自由的下半生嗎?還是因為必須要給自己找點生活下去的理由,不管它有多麼無聊和渺小,哪怕就只是為了金錢……自己都感到茫然的雙面人安卓雅,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也許吧。”她最後說,“或者因為‘拉薇妮亞’比‘安卓雅’好聽得多,所以一直做下去也說不定。”

  安卓雅,音樂劇女王蕾莉亞娜和安羅耶爵士的獨女,翠西夫人的教女,上流社會優雅的淑女,這個名字承擔了太多自身之外的意義。而拉薇妮亞,則是古董界一抹幽靈般的存在而已,自由、無拘無束、隨心所欲,隱藏在面具下邪惡地微笑的,是我。

  齊默恩沈思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古以來,據說紅發綠眼的女子都有成為惡魔的潛質,也許她們和吸血鬼是絕配呢,為著這種突如其來的想法,他微微一笑,“很好,那我以後就叫你拉薇妮亞,我一個人的拉薇妮亞。”

  “誰……誰是你的拉薇妮亞!”安卓雅開始結巴,臉發燙,為了轉移話題隨便抓了個問題:“是、是你幫我處理傷口的嗎?”

  “是啊,”齊默恩注視著她的綠眼睛,“我是醫生嘛。不過,幫你洗澡,給你換衣服的都是我。”

  “你——”大驚,大窘,安卓雅差點沒從床上跳起來,“你、你——”羞怒攻心,氣急敗壞,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臉漲得通紅,連鎖骨都泛起粉紅色的安卓雅,盡管此時額角帶傷,一身青紫,卻透出無限風情,美得驚心動魄。齊默恩漫長的生命中見過無數美人,同族中更不乏容貌絕佳的極品,卻從未像此刻般動了占有的心思。擁有無限生命的同時也喪失許多欲望,然而這一次,男性原始的渴望在血液裡沸騰,而齊默恩,從來不是個喜歡忍耐的人。

  拿開她握著的水杯,伸長手將她拉進懷中,兩人面對面,鼻尖幾乎要貼在一起。他低聲說:“我不會讓其他任何人有機會看到你的身體,拉薇妮亞,你只屬於我。”高傲超於常人的吸血鬼,其嫉妒心和占有欲也更加強烈。

  原本臉紅心跳的安卓雅,不由自主地為他近在耳邊低沈而磁性的聲音而起了戰栗。黑色床單上,兩人緊緊貼近,各種復雜的情緒蜂擁而來。生氣、驚恐、迷惑、甜蜜……一向拒絕接近的安卓雅,一向孤單酌安卓雅,從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暴露過自己的身體,非關禮教世俗,而是本能地討厭被束縛,被掌握。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叫做齊默恩、相識不過三個月、有著仿佛能夠洞徹人心的深灰眼眸和冰冷體溫的來歷不明的俊美男子,已在不知不覺間越過了她所設下的無數道界限,直直邁向底線。

  可怕的是,她居然一點也不想推開他。生命中首次有這樣的時刻,一直冰冷蒼白的心底仿佛突然變得柔軟而豐美,那種可以把自己完全交付的喜悅——有人在自己身旁,了解並珍惜……

  安卓雅輕輕歎息一聲,反握住他的手,很難說是誰主動,瞬間,兩人唇舌交纏,滾倒在床上,濃得化不開的情色味道在臥室裡發散、升騰。

  是錯覺嗎?她迷迷糊糊地想,或許是驚嚇之後對溫暖的本能渴求吧!可是,這個男人一點也不溫暖,他的吻像他的手指一樣是冰冷的。那麼,她為什麼會覺得甜蜜呢?那種令人想要落淚的沖動,就算是錯覺吧,這樣乏味的人生,總需要拿一場美麗的錯誤來點綴啊……

  因為發燒而高熱的肌膚與冰冷如大理石般的身體糾纏,不同的血液在皮膚下同樣熱烈地奔流。金紅色皇冠般豐沛的長發披散在黑色床單上,艷麗到仿佛要燒起來。汗水在起伏間滴落,失重般的眩暈感包圍了全身,仿佛漫天星斗向著她墜落下來……

  因為連續凶殺案而加強夜間巡邏的警車,終於發現河畔小巷裡四個奄奄一息的男人,再晚片刻其中一定會有人因失血過多而完蛋。即使綿綿細雨一直持續,打劫現場仍然保持得很完整,連凶器都一樣不少,獨缺受害人。

  格蘭探長趕到醫院急救室而不是警局問訊室查看了至今仍昏迷不醒的歹徒。現場搜集證物的警探撿到一張被雨水浸濕的藥品收據,日期是今天,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當班經理仔細看過收據上的藥品單,非常肯定地說,那是今天下午六時左右安卓雅小姐所購買的,她感冒發燒了。安卓雅小姐是這裡的固定客人,他記得很清楚。

  受害者是安卓雅?!格蘭探長只覺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他以最快的速度聯系附近所有醫院診所,一無所獲。她的公寓確定無人,猶豫再三,他仍是通知了翠西夫人,想當然她也大驚失色。兩人找遍她平日可能去的所有場所(其實寥寥無幾),最後翠西夫人想到了伊斯特•海勒。他是醫生,也算Ann的朋友,她會去向他求助嗎?

  臨近天亮時分,格蘭探長坐著巡邏車在街頭搜索,翠西夫人和伊斯特•海勒等在警察局。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大手提籃裡的白色短尾暹羅貓。幾個小時前她和警察一起進入安卓雅的寓所,只看到這只寵物貓在大搖大擺充當主人,而且跟在她身後誓死不退,她只好將它帶來。

  有一個歹徒在醫院蘇醒過來,三人趕去聽筆錄,終於確定:一、受害者的確是安卓稚;二、她被一個奇怪的男人救了,之後不知去向。三人先松一口氣接著又提起心——她受傷了?她在哪裡?焦點集中在那個陌生男人身上,會是誰呢?

  突然,格蘭探長說:“還有一個人。”他的聲音有些猶豫,“Rakia的外科醫生……似乎也是Ann的朋友。”

  翠西夫人恍然一拍腦袋,“啊!齊默恩!”

  伊斯特•海勒一怔,猛然站起身。

  在翠西夫人心目中,即使齊默恩是最令安卓雅動心的男人,始終也是本城的一個陌生人。以她所了解的性情冷淡的安卓雅,這麼短的時間內是絕不會同他太接近的。

  然而,世事難料,本就是世間常理。
引言 使用道具
江戶川柯南
王室 | 2019-5-14 05:52:26


  電話鈴聲響起時,倦極而眠的安卓雅正全身裹在被單裡沈沈入睡。趴在她身旁的齊默恩從她散發著玫瑰芬芳的長發中抬起頭,不滿地瞪視著電話機——哪個不識相的家夥在這種時候打擾?他要考慮把歐佛萊爾的電話機統統拆掉!指甲輕輕劃過,電話線悄然斷開,鈴聲戛然而止。

  他用單臂撐起身體,湊近凝視安卓雅沈睡的臉龐,手指在她臉上慢慢地移動。彎眉挺鼻,如同玫瑰花瓣般微微開啟的紅唇,灼熱的溫度似乎沾染上了他的指尖,進而傳遞到他的心髒……溫度,他總是在她身上感覺到這種自己早已失去的東西,即使這是每一個人類都具備的特征,他就是覺得,安卓雅身上的溫度是自己最渴望的那一種。

  移開手指,他低下頭,嘴唇代替手吻下去……睡夢中不堪其擾的安卓雅用手揮了揮,沒什麼效果,索性抱著睡枕翻過身。被單滑落,留給他一片光滑白皙的雪背,可惜一大塊青紫痕跡破壞了它的完美無瑕。齊默恩不禁笑了出來,嘴唇貼在那片傷痕上,細碎地灑下無數輕吻。

  被羽毛般輕柔初雪般冰冷的吻弄得好舒適無比的安卓雅發出低低的呻吟聲,慵懶得好像一頭沒睡飽魄貓,甜膩性感到讓齊默恩本能地又起了反應。緊緊抱住口邊的美食,正待下嘴……鈴聲大作,這次是前廳的維多利亞式門鈴。

  因為不耐煩而狂按門鈴的一行人面前,歐佛萊爾莊園的大門突然打開,齊默恩站在那裡,上身胡亂套著件白襯衫,下面則是墨綠色長褲,露出完美瘦削卻似乎滿蘊力量的肌肉。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顯然很不高興。當然,任何人在清晨五點被吵醒都不會高興的。

  “諸位女士和先生們,有什麼事嗎?”他彬彬有禮地問,語氣客氣而疏離。

  “……哦,”翠西夫人開始覺得自己這些人來得很突兀,Ann難道會在這裡嗎,“是這樣……’’

  伊斯特•海勒打斷了翠西夫人,直截了當地說:“Ann失蹤了,我們都很擔心她。她與你聯系過嗎,齊默恩?”

  深灰色的眼睛與冰藍色瞳孑L對視片刻,齊默恩突然微微一笑,“請進來吧。”瞄了一眼蹲在格蘭探長肩頭的伯爵夫人,轉身往裡走。

  不知所以的三個人跟在後面。格蘭探長走在最後,默默將一切都看在職中,雖然一言不發,卻覺得很有意思。

  齊默恩在主臥室門口站住,淡淡地說:“她還未起床。”

  翠西夫人“啊”的一聲張開嘴,眼睛瞪圓,樣子頗像一只貴婦貓。

  格蘭探長先松一口氣,隨後努力抑制住去看身旁伊斯特•海勒臉色的沖動。

  此時伊斯特•海勒看齊默恩的眼神,仿佛他頭上長角,身上生刺,有黑尾巴,周身散發著硫磺氣味。

  不理會動彈不得的三人,伯爵夫人“嗚”的一聲豎起尾巴,從臥室門口小小的一道縫隙中沖了進去。十秒?後,臥室外的眾人聽到一個因為睡意朦?而顯得有些沙啞的聲音驚喜地叫道:“……咦?伯爵夫人!”

  當然是安卓雅。

  翠西夫人現在感覺,整個事態仿佛就像一貨車的水泥從山頂上往下滑,?車又失靈,她無力阻止,而安卓雅正站在車前。大禍臨頭!

  睡眠不足的安卓雅匆匆為格蘭探長做了筆錄,伊斯特•海勒也早已離去。齊默恩和伯爵夫人在起居室裡不知在進行什麼詭異的交流。

  當客廳裡只剩下翠西和安卓雅時,她忍不住問:“怎麼回事?Ann,齊默恩救了你,所以……你在這裡?”她想說的其實是:因為齊救了你所以你以身相許嗎?安卓雅明白過來,有些頭疼。

  “齊救了我。”她舉起一只手,“我在這裡。”舉起另一只手,“這是兩件事,翠西姑媽。”現在早已不流行英雄美人的肥皂劇,她選擇成為齊默恩的情人,與救命之恩沒有絲毫關系。

  翠西夫人對情勢的急轉直下不知所措,然而,安卓雅一向極有主見,從不會為他人而改變自己的決定。

  “……愛情!”最後她幾乎是歎息地說出這個詞,“剛才在這裡,伊斯特做夢般呆站了很長時間……好了,也許這並沒有什麼意義,Ann,親愛的,無論如何,你有我的全部支持。”

  離開歐佛萊爾莊園時,翠西夫人最後對安卓雅說:“Ann,現在的你令我想起你母親蕾莉亞娜。”

  安卓雅神情僵硬,拒絕回答。

  黃昏時分,安卓雅站在三十英尺的落地窗前發呆,外面是一片草坪,高高的鐵柵欄,枝葉繁茂的橡樹。天低雲暗,一種很詭異的色彩。

  剛沐裕過,身穿淺灰浴衣的齊默恩從背後抱住她,“拉薇妮亞”你在想什麼?”

  她回過神,對他微微一笑,說:“我覺得現在就像是很久以前燒毀整幢房子時的感覺,每個人都驚呆了,我卻開心得很,似乎整個童年,那就是最美好的記憶。”

  “是嗎?下次你要再有這樣的興趣,我會為你準備好火把。就從歐佛萊爾莊園開始,怎麼樣?”

  “哦?”她在他懷裡轉過身,認真地環視了一眼周圍,都是古董,“算了!有些事情,一生只做一次就夠了。”她看見伯爵夫人無精打采地窩在沙發上打盹,皺起眉:“伯爵夫人生病了嗎?”

  “它在反省。”齊默恩解釋,“因為沒能有機會救下你所以情緒低落。路西華是一只自尊心超強的貓。”

  “救我?”安卓雅當他在說笑話,“它到底還是不是一只貓啊!我該為令它傷心而道歉嗎?”

  “應該算是吧,就是太臭屁了。”他聳聳肩,語氣轉為認真,“如果你一個人出門的話,一定要帶上路西華,某些時候它會很有用。”當路西華露出吸血怪貓的真面目和實力的時候,一般人類絕不是它的對手。

  “好啊。”安卓雅點點頭,從他的雙臂懷抱中掙脫出來,“我要和伯爵夫人回家了。”從昨天晚上一直到現在,她已經在歐佛萊爾莊園待了將近一天。

  “等一等,”齊默恩雙手搭上她的肩,“拉薇妮亞,”他說,“搬來這裡,和我在一起吧。”

  安卓雅雙肩微微一顫,半晌無語。片刻後,她抬起頭,露出一個復雜的笑容,“齊,我喜歡你……但是,我想我更習慣一個人。”

  即使她從未與任何人像與齊默恩這般親密,早已深入骨髓的與世隔絕的冷漠是無法消除的。

  “習慣……”齊默恩並沒有放開她的意思,“是能夠改變的東西,連路西華這麻煩家夥你都可以習慣不是嗎?”他不覺得與世隔絕是種怪僻,但她的世界裡必須有他的存在,兩個人的孤單,已足夠圓滿。

  聽到談及自己的怪貓路西華跳下沙發,躍上齊默恩的左肩,親熱地向安卓雅搖尾巴,一副希望兩人成其好事的姿態。

  安卓雅看了看暹羅貓,又看了看齊默恩,碧綠的眼眸現出一絲猶豫,一絲動搖。

  “我也一直習慣一個人,”齊默恩注視著她,“但是,現在我希望能夠有新的習慣。拉薇妮亞,造成這種狀況的你是不是也應該負上一半責任呢?”

  安卓雅垂下眼簾,陷入某種長久的、苦惱的、掙扎的沈思中。

  莫名覺得有些緊張的齊默恩靜靜地等待她的回答。路西華則期待地看著安卓雅,住在歐佛萊爾莊園的話,它就可以很方便地取到食物,不用跑來跑去,而且一定有好戲看。

  良久良久,安卓雅忽然抬起頭,眼睛裡是一種說不上自暴自棄還是壯士斷腕的表情,說:“第一,我要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第二,我要一間獨立的工作室;第三,我工作時不許有打擾,還有……”

  齊默恩大笑,一把將她再次擁人懷中,用一個纏綿的吻成功打斷安卓雅的漫天開價。由於動作過於劇烈突然,蹲在齊默恩肩頭的路西華猝不及防,一個倒翻栽了下去,“撲通”落地。

  Rakia的首席醫生帥哥與本城最有名的高貴佳人,其中還牽涉雨夜襲擊的英雄救美,在上流社會掀起巨大的波濤,絕不亞於當年蕾莉亞娜與安羅耶爵士舉行婚禮的聳動。齊默恩與安羅耶爵士一樣,都是來自異國的王子,因此很多人都期待另一場世紀童話上演,這條新聞風頭之盛甚至蓋過了近期發生的連環殺人案。

  即使是童話也一樣有失敗者,伊斯特•海勒便是那個不幸的人。也許因為情場失意,近來他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大眾猜測他定然是將自己埋藏在家中獨自舔傷。

  憂慮的視線則來自翠西夫人。作為蕾莉亞娜的親密朋友,她很清楚,同外界所宣傳的相反,Ann的雙親並沒有一段完美的婚姻,如果不是兩人雙雙意外遇難,他們的關系早已崩潰,所以,在看到與母親的經歷有著驚人相似性的安卓雅,她很難不為之擔憂。若Ann選擇伊斯特,會可以期待略顯平淡卻平穩的生活,而齊默恩,或許具備浪漫情人的一切條件,卻很難想象他能成為可靠的丈夫。但願Ann不會重蹈她父母的覆轍……

  以平靜的神情注視調查報告的格蘭探長,內心同樣翻騰不已。這是一份新出爐的可疑人士名單,法醫血型鑒定失敗後,重案組采用了最笨最麻煩的方法開展調查:拿來阿米格斯俱樂部的會員資料,去掉女性與體征不符者,然後以職業區分,詳細調查每一人在每一次謀殺推定發生時間內的不在場證據……當耗費無數人力完成如此龐大的工作量之後,終於將范圍縮小到這份九人名單上,這九個人均為男性,身高五英尺九英寸左右,年齡三十歲上下,符合第四起凶殺案的疑犯特征。而且,四起凶殺案中,他們都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也就是說具備作案時間。其中六人有醫學背景,因而成為重點調查對象。

  這六個人中,有兩個人在格蘭探長內心掀起波瀾:Rakia的伊斯特•海勒與齊默恩。

  在人類世界中引起軒然大波的話題罕有地令吸血鬼領袖、本城的管理者諾斯費拉特親王感到棘手。齊默恩與一個人類女子相戀,這本身並不違反戒律.但是,這種行為會使他很容易將真面目暴露在人類面前,一旦被發現,只有執行“CLEAN\'’這一終極手段——那個女人在人類中地位高尚備受矚目,在此非常時刻,他可不希望再生枝節!

  住進去的安卓雅明白的第一件事是:千萬不要接過齊默恩遞過來的任何自制飲料!仿佛全世界的糖都集中在裡面了。其次,他是一個罕見的美食家、品酒師,但卻常常整日不吃東西,酒類除外。安卓雅忍不住問他:一個沒有良好的飲食習慣而且幾乎違背一切營養規則的醫生,是要如何去向病人一本正經地宣講那些醫學健康原則?齊默恩覺得這問題根本不值得研究:我是外科醫生,只用手術刀說話,從無必要跟病人?嗦。安卓雅吃驚之余不由贊歎:無論什麼職業,做到王牌之後就是可以大牌!

  搬進來的時候,安卓雅將一間客房改為自己的工作室,至於她要求的獨立臥室,齊默恩口頭上並無異議,但是她幾乎每天都會在他的黑色大床上醒來,那間臥室形同虛設。

  兩人保持著各自的作息時間,然而,值夜班的齊默恩與常常在晚上工作的安卓雅竟然出乎意料地步調一致。傍晚時牽手在河畔漫步,齊默恩去Rakia上班,安卓雅則回歐佛萊爾工作。各自度過漫漫長夜之後,晨曦的微光裡,齊默恩會帶著新鮮的白玫瑰回到她身邊,與她纏綿,互道晚安。

  初陽升起時在他冰涼的懷抱中睡去,夕陽西下時在他強壯的臂彎中醒來,這種完全與常人的生物缽相反的生活並不讓安卓雅覺得有什麼不適應。能夠不必向人解釋的感覺真是太好了,安卓雅生平第一次在和別人的親密接觸中仍然覺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就像萬花筒,多彩多姿,趣味盎然,瞬間的每一秒都充滿著不可思議的樂趣。

  齊默恩總是“注視”著安卓雅,他的視線常常會沒來由地凝注在她身上。當他全休在家而她又有工作時,即使他遵守承諾絕不出聲打擾,然而在他似乎看透一切的深灰眼眸的凝望下,她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無法忘記他的存在。

  為什麼?她不斷地問自己,更問自己為什麼不?

  這有什麼好解釋的,齊默恩會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回答,因為我愛你,而你也愛我。假如在他們剛剛認識的那個晚上他深情款款地說:安卓雅,和我在一起吧!她一定會為這荒唐的想象力而大笑,可是現在,多麼奇妙,她心裡仿佛有一盞燈,他離開時,燈隨之熄滅,當他回來,燈又隨之點亮。她是這樣清晰地意識到他的每一個動作,小到他用拇指頂開紅酒瓶塞,大到他用腳把木頭推進壁爐,她全部印象深刻。

  安卓雅二十七歲的生命中,從未如此深刻地印下另一個人的痕跡,就是因為這種印刻太過自然,所以才會不知所措……

  其實她不知道,震撼更大的是齊默恩。作為自由遊蕩於世界各地數個世紀的吸血鬼,相對其他血族,他算是同人類比較友善的了,但是,一向把人類視為微不足道的過路風景的齊默恩,居然會如此“留戀”甚至“習慣”一個凡人女子,安卓雅真該為自己的魅力而驕傲。

  所以,這段時間以來,齊默恩也一直在思索,他到底為什麼會被安卓雅吸引。

  構成“安卓雅”這個人的眾多因素,美貌與優雅,冷酷與脆弱,狡猾與天真……每一面都讓他有發掘下去的興趣,仿佛一個咒語打開了所羅門王的寶庫。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意想不到的驚喜了,自從與安卓雅爭奪面具的交鋒以來,他就開始渴望與她真正接觸,事實證明,他並沒有失望。

  也許,愛情本身就是沒道理的吧,吸血鬼齊默恩,決定放棄思考這種無意義的問題,專注於享受目前的大好春光。

  相對於人類的多愁善感,季節總是如期更替,沒有任何企圖與動機。在這個初夏的傍晚,齊默恩與安卓雅站在花園前的陽台上,欣賞著蔥綠的樹木,一邊聊著印象中迷人的法國,這樣融洽的氣氛一直延續到他提起在巴黎所觀看的蕾莉亞娜的演出。安卓雅突然沈默下來,半晌才說:“她是一個偉大的演員。”

  “但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嗯?”齊默恩將手搭在她肩上,“拉薇妮亞,她一直是你的陰影嗎?”以齊默恩的敏銳,早已察覺安卓雅對她的母親所懷著的復雜心情。

  她的心裡一陣掙扎,她從未與任何入談淪過自己的雙親,然而現在,她忽然很想揭開潛意識中蟄伏十數年的傷口。

  “……不是陰影。”她不看他,盯著花園中盛開的熱帶蘭,“而是——而是你發現本該深愛的人根本不存在。”

  她深吸一門氣,“她的朋友、影迷不汁其數,她看上去總是那麼狂妄而固執,但是非常聰明,而且她總是那麼脆弱,容易受傷,所以沒人會捨得責備她,我總覺得,她會決定結婚是一件可怕的事,舞台上的女神根本不該走進平凡的生活中。”

  齊默恩一言不發,的確,很難想象蕾莉亞娜會有安卓雅這樣的女兒。

  “奧菲麗?的悲劇。”安卓雅陷入一種迷茫的沈思中,“據說我的父親是個陽光型的花花公子,兒乎從他們結婚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失敗……也許問題在於她,她就像有著強大吸力的黑洞,把周圍的人吸進真空狀態,不是悶死就是被碾碎。我應該愛他們,但是太難了,他僻都太忙於關心自己,沒有多余的精力分給我,我就像……嗯,一令雙親俱全的孤兒,所以很長一段時間,無論在家還是在寄宿學校,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生命對我來說全無意義……直到有一天,”她的臉上徽微煥出光彩,“我突然發現,因為不知道自己是誰,那麼我完全可以創造出一個角色來作為自己,就算是種人生的平衡吧。”

  齊默恩恍然,“戴面具的拉薇妮亞”就是這樣誕生存在的嗎?

  “後來,”她頓了一頓,語氣變得苦澀,“我才發現自己其實很像她。”她收回目光,不願再說下去。

  齊默恩理解她未能宣之於口的感受。在很多方面,她和她母親本質上是一樣的,她們都有一種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強烈欲望——成為焦點人物;她們都要求其他人重視她們的存在;那種異乎尋常的表現欲與自我感渴求刺激與不平凡的人生;然而,安卓雅選擇了一種更隱晦的方式來表達。

  他擁住她,“拉薇妮亞,像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絕對不是蕾莉亞娜。”

  安卓雅偏過頭與他對視,神情有一點吃驚,一點迷惑。

  “因為,”他以陳述簡單真理的語氣說,“你的愛人是我啊。”

  安卓雅失笑,然而那一瞬間湧人的感動,雖然可以用微笑掩飾,卻怎麼也沒辦法抹煞。她對他訴說,並非想博得他的同情或安慰,那種東西她從采不屑一顧,但是,齊默恩所給出的回答,簡單而讓她安心,那是二種完全被包容的感覺。

  走進起居室,伯爵夫人正在對著鏡子打哈欠做鬼臉。它是一只自戀的、有表現欲的貓,安卓雅忽然想起某一天,這只貓盯著她的古董面具,好像看到熟人……面具。齊默恩說過,他就是當年與她爭奪這件收藏晶的對手,早在到達Rakia之前,他便將她調查得一清二楚……

  再次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安卓雅,轉頭凝視著身旁的男人,好奇心大起,“齊,你為什麼會想要那只面具?”

  “因為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他淡淡地回答。

  安卓雅記得當年拍賣面具時,賣主並沒有出具相應的收藏證明文件,就是說有贓物之嫌,不過她並不介意,反正是買來收藏。當然,來歷不明是一回事,相信它屬於齊默恩是另一回事。

  “你的?”她半信半疑,“你有證明文件嗎?”如果有,他其實完全可以打官司告她。

  “沒有。”齊默恩笑了,“或者有又怎麼樣?你要還給我嗎?”

  看著啞口無言的安卓雅,他接著問:“路西華、面具,還有我、拉薇妮亞,哪一個對你來說最重要呢?”他的臉上雖然帶著笑容,深灰色的眼睛卻很認真,仿佛極地封凍千年的堅冰。

  安卓雅思考片刻,眨了眨眼,說:“很簡單,面具是我的•,伯爵夫人是我的朋友,現在這一刻,你對我來說比較重要,因為你是我的愛人啊!”

  這一刻嗎?深灰色的冰塊漸漸轉暖,但仍然沒有融化。人類的某一刻對血族而言實在太過短暫,微不足道。齊默恩沒再說話,很快,他會讓她明白,這對於他來說是絕對不夠的。

  六月三十日的傍晚,齊默恩獨自徘徊在白鳥旅館412房間,那曾經是一個血腥案件的犯罪現場。

  不需要人類的化學藥劑,他就完全可以“重建”起當時的景象,血液會滴落、濺落、流淌、結塊,形成汙漬,發出鮮紅的尖叫,會滲進裂縫和罅隙,鑽進墊子和地板底下。雖然血跡可以被洗掉,也會隨著時間變淡,但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微閉上雙眼,意識的力量逐漸增強,本來已消失在空氣各個角落裡的血腥之氣一點點彌漫出來,散發、集中……心靈之眼所看到的,是某種欣喜、甜蜜、激狂,之後則是恐懼、憤怒。這間房間曾住過的一男一女特有的氣息……血霧鋪散開來,一切重歸寂靜,?繞在死亡氣氛中的血之迷城。

  他睜開眼睛,深灰色的雙瞳?然發亮,這裡的血之氣息,已經深深銘刻在他的記憶之中,即使相隔數年,只要再次接觸到這個氣息,他就能立刻把它辨認出來。吸血鬼對鮮血的敏感,遠超過人類最精密的儀器……

  同一個傍晚,安卓雅卻沒像往常一樣開始工作,而是瞪著自己的古董面具發呆。

  已經過了一整天,然而回想起被那雙灰色眼睛凝視追問的那一刻,安卓雅仍然心跳加速。準對你比較重要?這種三流言情的蠢問題居然會出自有藝術家之風的冷酷醫生齊默恩之口,更令人臉紅的是自己居然為之暗自欣喜,愛情果然能讓人智商低落……

  她拿起那副面具——往常它總能使地平靜下來,這次卻適得其反。黑白面具不斷化作齊默恩的臉……咦,面具的大小似乎很適合他嘛!她是對物體的物體感非常敏銳的鑒定師,越看越覺得齊默恩戴上這面具一定貼合完美,好像是為他度身定做一般……

  越想越心虛,因為現在連她自己都開始覺得這面具應該是齊默恩的東西了。啪!蓋上匣子,再給自己洗腦下去,說不定她會神志不清到將它雙手奉上請他點收。一念至此,意興闌珊的安卓雅回到客廳,看見角落裡小巧精致的吧台時,眼睛一亮。

  “嗨!”她轉身向沙發上打盹的貓招手,“我調酒給你喝好不好,路西華大人閣下?”

  警察局裡,格蘭探長正以絕對專業的態度對名單上最有嫌疑的六人進行重點調查,其中兩人的醫療記錄顯示他們的血型抗原並非不分泌型,可以排除在外;剩下的四人中,格蘭探長的目光久久凝注在一個名字上。

  Rakia,齊默恩。

  機場人境記錄顯示,齊默恩於一月二十五日到達本城,第一起凶殺案就發生在當天淩晨,他因此未能擺脫嫌疑。他是外科醫生,沒有任何一種職業會對人體器官、血管比外科醫生更加熟悉。這兩點並不足以讓格蘭探長特別關注,但是,前段時間發生在安卓雅身上的搶劫案中,四名罪犯均身受重傷,而他們卻是持有利器的一方!(若非如此齊默恩很可能因防衛過當而惹上麻煩)。齊默恩是一個非常細致俊美的年輕人,纖細的身材中卻蘊含驚人的力量,他對付那些劫匪的手段冷酷無情,精細殘忍,正是這一點符合某些潛在罪犯的條件。

  齊默恩是個外來者,短短幾個月他已成功地使自己備受上流社會矚目,如果沒有足夠清楚的證據,警方很難對他采取什麼有力調查……格蘭探長腦中突然湧起一個想法,也許可以換種方式試一試。

  •

  巴斯莊園,諾斯費拉特親王驚訝地從白梨木椅中霍然起立,“你說你要帶一個人類來參加舞會?齊,我沒聽錯吧!”

  齊默恩肯定地點頭,“是的,親王殿下,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許可。”

  “不可能!”親王想也不想,“血族的聚會不允許出現異類,這是約定。”

  “又不是戒律。”齊默恩聳聳肩,“一場假面舞會而已——管理者有這個權力。”

  親王“撲通”一聲坐了下來,開始以一種平復震驚之後的冷靜心情審視面前的年輕人,“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問道,“一個人類!你是高貴的血族,怎麼能對一個微賤的凡人著迷?太不可思議了……地叫安卓雅是嗎?”

  親王清楚安卓雅的存在,這是意料之中的事。齊默恩平靜地回答:“的確是這樣沒錯。”

  有人說,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只要多想幾次就會變得合理,現在的齊默恩,已經覺得安卓雅對於他是種絕對合理的存在了。

  “你到底要怎麼樣呢?”親王緊盯著他,“她是人類,會衰老,然後死去,化為灰燼,你將只保有對她的記憶,除非你將她創造成同類,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第三戒律:TheProgeny(後裔)。如果你要創造新的吸血鬼,必須得到尊長的同意。如果你違反此戒條,你和你的後裔都會被處死。

  從人類到吸血鬼,是一個無論身體還是心理都徹底顛覆的過程,無法忍受而發狂的例子多不勝數。

  齊默恩默然,這不是一個適合與親王討論的問題,卻是一道無法繞過的障礙。他選擇了回避,沒關系,吸血鬼有的是時間,他不需要急於做出選擇。

  “你答應我的要求了?”他提醒親王,“哪,很久以前,你給過我承諾的啊。”

  數個世紀前的聖戰中,齊默恩曾為親王出過大力,親王給予他提出某項要求的承諾作為回報。但是,如此珍貴的允諾卻被他用在微不足道的一件人類小事上,諾斯費拉特親王實在很想撞牆。Toreador族的藝術家,都是血液中隱藏瘋狂因子的怪胎嗎?

  “算了。”親王看上去顯得有氣無力。他是本城的領主,又不是齊默恩的尊長,隨他去玩吧,“記住,只是一場假面舞會,還有,你要對她的行為負責。”

  言下之意,若安卓雅發現了他們的身份,齊默恩只有“CLEAN”或將她變為同類兩種選擇。

  安卓雅絕不是一個好的調酒師,酒吧裡各式各樣的用料應有盡有,她調出的每一杯酒都像模像樣,然而味道總不大對頭。相較於品味極其挑剔的齊默思來說,伯爵夫人顯得寬容很多,幾乎來者不拒,很快吧台上已經擺滿玻璃杯,不要說貓,連安卓稚都已經開始頭暈。即使每一杯的分量都很少,然而混合烈酒的威力不容小?。

  再過十分?,暹羅貓倒頭醉臥美人膝,徑自去發它的千年大夢。

  “……真沒用,什麼路西華大人閣下啊……”安卓雅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神朦隴地嘟?了——句。撲通!暹羅貓自然從她的膝頭滑下,直接摔在硬木地板上。換作是在巴斯莊園,吸血怪貓路西華大人一定會抓狂,然而此時它只是勉強睜開一只貓眼瞪視安卓稚片刻,隨即決定不與這傻笑的醉女計較,重新爬上沙發開始打呼?。

  “咦,龍舌蘭呢?”安卓雅困惑地探頭尋找。她要調“彩虹之夜”,怎麼能沒有龍舌蘭酒?醉得忘乎所以的安卓雅當然不肯就此罷手,龍舌蘭……龍舌蘭……灑窖裡一定有!

  有時候,巧合與命運只在一線之間。

  即使腦袋有些恍惚,安卓雅還是—‘步三晃地找到地下室,裡面冰冷的涼意讓她的神志略微清醒了些……龍舌蘭,在哪裡呢?這裡大概有上千瓶酒,一•層層地平置在架子上,終年不見天日的酒窖只有微弱的照明,酒瓶上的小小標簽讓醉得眼神模糊的安卓雅頭暈眼花。

  嘩!不小心手肘撞到角落的一排酒架,還好她下意識一把扶住,否則這七八瓶酒一定會摔得碎片四濺。這一撞倒讓她注意到了牆角的一台恆溫箱,造型典雅,小巧可愛。不由得好奇心大起,裡面存著什麼珍貴好酒嗎???,這麼有錢又嗜酒貪杯的醫生真是少見!

  不假思索地拉開櫃門,裡面卻空得僅有一瓶酒。探手拿出來,她才看清那是一只尺多長的高頸水晶瓶,水晶瓶身折射著微弱的光線,在這昏暗的地窖裡顯得光芒四射。

  這麼昂貴的藝術品居然拿來裝酒……沒有標簽,但暗紅的色澤看起來像是葡萄酒,在透明璀璨的水晶瓶裡如同流動的紅寶石。醫生的收入真的這麼高嗎?他不像在拿手術刀治病救人,倒像是拿AK—47去搶了銀行。

  已經將龍舌蘭徹底拋之腦後,安卓雅一手握瓶,一手小心翼翼去拔瓶塞。塞得太緊,她死命用力,啪!瓶塞倒是成功拔起來了,然而劇烈振蕩下,瓶中的液體濺灑而出,臉上、手上、衣服上,連一旁的酒架都濺落少許。

  這……這是哪一年份的紅酒啊?安卓雅蹙起眉,額角傳來一陣抽痛,她瞪著手腕上似乎太過粘稠的酒液,為什麼沒有通常好酒那種酸澄的氣息呢?

  水晶瓶身上,一滴暗紅色的液體慢慢聚攏,在重力作用下開始拉長、拉長、下墜。砰!砸在她腳背上。

  寂靜如同鬼域的酒窖裡,這一聲分外清晰。安卓雅沒來由地驚出一身冷汗,背後寒毛倒豎。

  因為酒精而遲鈍的意識一點點重新凝集,這……是酒……嗎?仿佛電影中的慢鏡頭一般,她以一種艱難之極的動作將水晶瓶放到恆溫箱上。舉起自己的手臂,慢慢湊近自己的鼻端,伸出舌頭輕輕一舔……

  細細的卻毋庸質疑的冰涼腥氣一絲絲傳回大腦。

  這不是酒,是血。

  頃刻之間,安卓雅最後一點醉意也如風卷殘雲,掃蕩得一絲不剩……

  必要的時候,翠西夫人總是一個很可靠的老朋友。

  格蘭探長的請求其實已經侵犯了公民隱私權,不過在Rakia,翠西夫人的影響力某種程度上大於法律,因為她是Rakia獨一無二的大股東。所以醫療記錄和病歷這些只有法醫才有資格查看的資料,翠西夫人也為格蘭探長弄了出來。

  然而,他沒有找到任何關於齊默恩的有用資料。他沒有醫療記錄很正常(剛來Rakia幾個月又沒生過大病),但是,在所有的個人資料中,齊默恩是最簡單到可疑的一個,年齡身高體重等等基本項目之外.就是一片空白,這怎麼可能呢?

  格蘭操長的疑惑,如果有人能解答的話,那就是伊斯特•海勒,因為齊默恩是他一手引進Rakia的。

  很小的時候,安卓雅常常分不清夢境與現實。記憶深處,那是一段半夢半醒浮在半空的時光,一如此刻。

  夢遊般地從酒窖回到地面,環視四周,已經非常熟悉的屋子忽然變得全然陌生。富麗堂皇歷史悠久的古董家具不是拿來觀賞而是隨意使用,保存良好得足以進博物館的藝術品被當做擺設,以前只覺得齊默恩品味奢侈,而現在,這一切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種含義。

  我討厭陽光。

  在生死之間,不存在一條清晰分明的界線,還有著許多不同的存在方式。吸血鬼只是獲得靈魂的方式與人類不同罷了。

  這世上有些真實的東西,遠比神話更奇妙。

  因為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面具。

  安卓雅瞪著擺在眼前的心愛面具,那奇特的表情半哭半笑,仿佛是對生命的嘲弄。這一切……這一切到底是怎樣發生的呢?她的呼吸幾乎凝滯,殘余在腦海中的鎮靜轉為恐懼,再漸漸化為痛楚。心髒那裡傳來一下一下的震動,清晰可辨。

  因為一直沒有眨眼,眼睛開始變得酸澀,視線開始模糊,然而在一切變得朦?之際,那張熟悉又陌生,親切而英俊的臉卻始終若隱若現。

  再也沒辦法忍受,她霍然轉身,沖出廠歐佛萊爾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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