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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11-1 17:10:05

前言:

要嫁當嫁斯家男,要死當作斯家鬼--
這是杭州女人間流行的一句話。
斯家的男人不但又帥又多金,還以對妻子忠貞不二聞名,
她有幸成為讓所有女人欣羨的斯家少夫人,
丈夫斯聞人人如其名,不但長相英俊更是個標準的「斯文人」,
對她溫柔呵護至極不說,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人前疼她,人後更是在床上賣力的「迎合」她,
這麼好的丈夫果然是打著燈籠都沒得找,
結縭四年,一直以為會就這麼平凡幸福的過下去,
怎知她竟撞見他假借離家求學問之名,行逞兇鬥狠之實,
瞧他那副要將人生吞活剝的樣子,根本就是個雙面人!
原以為這個打擊已經夠她受了,沒想到更令她意外的是,
他竟然另外有個貌美的妻子叫如花……


楔子

  狂風大作,淒風怒雨,天上烏雲蔽日,地上斷梁毀柱,四面汪洋一片,屍鴻遍野,哀聲四起。

  陰肅暴雨連著四十九日疾驟而下,翻天覆地,天上人間無一處完整,而這飆颯寒風似乎還毫無終止的跡象。

  當一陣風饕捲起,海水瞬間翻上數十丈高峰,水中激射出一條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鯉、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的神物,其背有八十一鱗,具九九陽數,口旁有鬚髯,頷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鱗,正是修行逾三千年的龍王。

  須臾間,雷鳴電閃,龍王的眸子炯炯有神,鱗甲噴動,裂開藍濁水痕,飛龍上天,一個翻身天地再度變色,數百丈騰雲高峰剎那崩塌,沒入海中,也捲進數以萬計的無辜生靈。

  「龍王,你還不知錯嗎?」玉帝震怒的問。

  「我何錯之有?」龍王態度蠻橫不屑。

  「好個野性畜生,你將為你生下九龍子的瑤池仙女吞下腹,不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嗎」

  「哼,這瑤池仙女是自己要為我生下龍子的,我可沒逼她,再說當初她要與我在一起時,我就言明了,她為我孕育胚胎,我要食下她肚裡的紫衣增進功力,誰知那女人反悔了,在即將生下九龍子前就躲了起來,一口氣順利產下九子,這紫衣胚胎哪還能保存?這女人壞了我的事,我殺她也是應該的!」龍王不悔悟,一臉的猙獰。

  「你可惡至極!枉費瑤池仙女對你一往情深,還向瑤池金母稟報,定會渡化你冷血無淚的性情,跪地懇求了金母三天三夜才讓她點頭同意她為你產子,而你不僅辜負了仙女的一片癡情,竟連自己孩兒的胚胎也要食下腹,所謂虎毒不食子,你無情無義到了極點,枉你龍王修行數千年!」玉帝怒不可抑。

  「這世間哪裡不是弱肉強食,你責怪我狠戾無情,一點道理也沒有!」龍王為自己辯說,完全不認為犯下滔天大罪。

  玉帝聞言更怒。「人本來就是情感的動物,你既已修煉成人,就應該有人性,怎能殺人嗜血,只求私慾?而且殘殺的還是對你用情至深,拚死為你保下九子的女人,你已經完全罔顧倫常,天地不容,連瑤池金母都要求我非取下你這暴獸的龍頭不可!」

  龍王冷笑。「情為何物?七情六慾根本惱人精神,無用、更無益!那女人自作多情是死有餘辜,怪不得我!」

  「你!哼,你這畜生就算已列仙道,終究毫無人性,該奪去神力,拿下鎮壓了!」

  但龍王哪肯就縛,一場翻天覆地的厄難就此展開。

  四十九日沒日沒夜的疾風驟雨,摧殘得天上人間一片狼籍,卻無人治得住這只千年巨獸,最後玉帝親自取來支撐北海天鼎的赤紅玉柱,命千萬大軍圍困住龍王,龍王無處閃躲,終於被北海玉柱擊中龍額,剎那間,身軀如絞浪般翻騰數百里,玉帝不敢大意,再出一掌,當下震出了龍王的魂魄,龍王數千年的修行轉眼煙消雲散。

  從此天地終於歸於平靜,但玉帝感歎地瞧向遺留在龍宮,甫出世的九龍子。

  龍王的罪孽將累及九子,而這九子也遺有龍王的野性劣根,不適合再留在天庭,他心中頓時有了決定,將九龍子幻化成人形,貶入凡間,納入輪迴。

  從此九龍潛伏人間,在不同的時空、朝代與國度中,各自尋求世間真情,唯有九龍皆圓滿悟出男女真諦,擺脫龍王遺自體內的劣性,才得以返歸仙列,免再落入輪迴之苦。

  這九龍分別為——「虯龍」、「蛟龍」、「應龍」、「螭龍」、「蜻龍」、「鳴龍」、「蜥龍」、「蟠龍」、「火龍」。

  九龍潛伏凡間,各有所長,有的威儀懾人,有的柔情似水,有的火爆易怒,有的清冷無情,有的頑邪稚氣,有的嬉鬧不羈……九種不同的命運在不同時代背景中即將展開。

  而「九龍璧」,則刻載下九龍子的愛恨情仇,九塊白璧在往後數千年都嵌在玉帝的泅龍殿中,當九塊白璧皆耀出澄紅燦光,轉白為熾,即是九龍子回歸之期……

第1章

  蟠龍,性貞也。

  男人受到誘惑容易回頭,女人出走十之八九回不來!

  斯聞人一直小心奉行這個祖訓圭臬,絕對謹守教條分際,不讓娘子不滿。

  所以,他白天很賣力討好,晚上很努力「迎合」,不讓妻子有機會找到向外發展的借口。

  這會,月明星稀,他極盡所能、揮汗如雨,使出十八般武藝「對付」身下的女人,瞧她雙頰嫣紅、雙眸迷離,身子因極度滿足而顫抖,他微微一笑。

  行了,謹慎的深深埋入她,將自己的熱源徹底釋放。

  然後,溫柔的擁吻著妻子,心寬的發出一聲輕歎。擁著她,欣慰自個又安然的度過一日。

  秦畫意,斯家少夫人,四年前嫁進斯家。

  斯家在杭州是以專出才子出名的人家,祖先共出過四個狀元、七個榜眼,十一個探花,其它功名則不計其數。

  目前斯家當家的老爺是唯一沒有任何功名的斯家人,可並非他沒有文采、不求上進,而是他有經商之才,如今經商有道,儼然已成杭州首富。

  斯老爺放棄功名,不代表斯家從此斷了官途,斯家獨子,也就是秦畫意的丈夫,現正為明年的會試而準備著。

  她的丈夫斯聞人,今年二十有五,大她五歲,興許是家風使然,斯家男人都十分呵護妻子,也極為專情,尤其近五代下來,斯家男人沒人納過妾或在外頭金屋藏嬌過,所以杭州女人間流行著一句話——要嫁當嫁斯家男,要死當做斯家鬼。

  因為斯家男人都會為死去的妻子守節,終生不會再娶。

  秦畫意有幸嫁入斯家為婦,成為斯家獨子的媳婦,當真羨煞所有杭州女人,也讓她自個對這樁婚姻很是滿意。

  此刻,她正抱著一歲半的兒子坐在花廳,廳裡圍坐著她未出嫁前的一群手帕交,這些人如今也都嫁做人婦了,可是——瞧,口水流了一地!

  她不用轉頭也猜得出是自家長相出眾的丈夫回來了。

  「娘子,不好意思,我上書坊回來晚了,讓你有客人還得分神帶小寶。來,小寶,爹抱。」

  斯聞人一跨進門坎先以笑容向眾人打過招呼後,就將孩子接過來逗弄,回頭又對著娘子溫柔一笑的問道:「留朋友下來用膳嗎?我吩咐廚子加菜。」

  「不需要了,她們的相公都還等著她們回去做飯呢,沒空留下的。」她逕自替友人拒絕。

  媚眼回眸望去,這些個姊妹淘,嘖嘖,那垂涎的樣子,只怕一上膳桌,先入口的不是廚房端上來的佳餚,而是自個的男人。

  這群豺狼虎豹她哪敢留?還是讓她們早些回去面對「現實」的人生,別再對著別人的相公流口水啦!

  幾個女人齊齊瞪向她,紛紛埋怨。真是小氣的女人,多留一會兒讓她們多看幾眼會死啊「真是可惜了,朋友來卻不能留下來與你多聊,你很失望吧?」這種心疼的話由一張俊到會勾魂攝魄的嘴裡說出,幾乎讓在場的女人妒恨得都為之咬牙切齒。

  真體貼啊!

  「不失望,反正她們三天兩頭就會來了嘛!」她瞧著她們想咬人的嘴臉,不住掩嘴偷笑著,其實她是故意作弄這些好友的,看她們嫉妒的樣子,真的好好玩。

  「嗯,那我帶小寶去午睡,就別讓他打擾你們閒聊了。」他瞧兒子像蟲一樣在他懷裡扭來扭去,還扯著他的衣襟哇哇叫,他哄著兒子,朝眾人笑著告退。

  「你們別拘束,我先哄孩子睡去。」

  環顧幾個女人一眼,笑得親切,然後,轉身離開,渾然不覺自個的背已被眾女渴望的目光燒破好幾個洞了。

  「娘子,我明天又要去鄰縣了,這個家又要勞你費心了。」晚上,斯聞人一臉歉意的說。

  剛用完晚膳沒多久,她正喝著他十天前去鄰縣時順道買回的茶,這茶香馥郁,滋味絕頂,她滿意的抿抿唇。「又要去找太師傅學文了嗎?」太師傅是翰林院退下的講師,也是他的師尊。太師傅退下後移居鄰縣,他每隔一陣子便會去拜訪,與太師傅應對詩詞,為日後上京會試做準備。

  「這回我可能會多留幾天,與太師傅多學習一些對文技巧。」他說。

  「嗯,對了,鄰縣近來聽說出現惡人,你要小心些,別惹上麻煩了。」她隨即想起這事,囑咐叮嚀。

  「好,我行事會低調的。明早與你和小寶用過早膳後就會上路了。」

  「好,你去吧。」

  見她頭點得很快,也沒一絲不捨,他莫名的緊張起來。

  他離家次數頻繁,娘子會不會不高興啊?

  「這個……我不會去太多天,會盡快回來的。」他又改口道。

  「不是才說要多留幾天嗎?你不用趕,就與太師傅多討教幾天學問再回來吧!」

  她喝著茶擺手說。

  他心又慌了。讓他不用急著回來,這又是什麼意思?

  「秦兒……我不在時,爹和小寶要麻煩你照顧,你別太累了才好。」

  「別擔心,我會注意自個身子的,你安心去做學問吧。」

  她看起來就是個極為明理的好女人,但他還是放不下心。常聽人說,男人若經常不在身邊,女人就容易寂寞,一寂寞就難耐,一難耐就——他忽然朝自個的大腿用力拍了下。

  女人寂寞難耐時除了偷人還能做什麼秦畫意教他的拍腿動作嚇了一跳。「怎麼了?」

  他立即瞇眼相視。「沒什麼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上回去見太師傅時,他好像曾提到這陣子要上京一趟訪友,我怕若明天貿然上路,恐會撲空,所幸現在想起,不然白跑一趟了。」不敢小覷前人警語,還是別去了,守著娘子要緊。

  至於……事情應該沒那麼急。

  「這樣啊,那你過些天再去好了,下次去時可多待幾天,彌補這次沒做到的學問。」

  「嗯……」一直希望他快快出門,晚歸也無所謂,這也太明顯了吧「相公,我累了,今晚想早些上床,你若還想夜讀,就到書房去吧。」她伸了伸懶腰,甩著脖子道。

  趕人?

  斯聞人心沉了沉。「相公我今晚也累了,不夜讀了,陪你早些睡。」他火速更衣跳上床。

  一抱到妻子軟若無骨的身子,雙手立刻滑溜起來,連腳都派上用場,將人牢牢圈住,嘴正要嘟上去——「睡吧,好累!」

  他的臉被推到床外頭去了,要不是他腰力好,可能已經「下腰」落地。

  他臉綠了綠,牙磨了磨。

  有問題,一定有問題!

  女人身著五色彩錦,錦上織著活潑秀美的花紋,胸前結帶,下著緊身長裙,裙腰高系,整個人顯得俏麗修長,雍容華貴。

  美人,真是個美得教人目不轉睛的美人胚子!

  他的娘子是美女,這點無庸置疑,但她裝扮得越是漂亮,風險越是高!

  「娘子,你上哪去啊?要不要我陪?」他涎著臉上前攔人。

  「不用了,不過買個菜,你別浪費時間了,有空還是讀書要緊。」她打了回票。雖貴為斯家少夫人,但她還是偶爾會上街逛逛、親自挑選食材。

  「可是——」買菜需要穿得這麼美嗎?他卻不敢多問。「這菜市人擠人,我怕你不好提東西,還是我——」

  「曉娟與小江會陪我去,東西自然有人提,這點你別操心了。」話還在嘴邊飄,她人已經跨出門坎,丫鬟和隨從已經候在門邊等著了。

  他咬了咬牙,追了上去,朝小江使了個眼色。這小江平日就是他的心腹,生得一副機靈相,主子這一眼,不需多說他便能瞭解,朝主子偷偷點了頭,腳步利落的跟上少夫人。

  心知這趟出門,眼睛得睜大,細節務求詳盡,不得落了半丁點,否則回頭主子一問答不上話就糟了!

  兩個時辰後,人總算回來了。

  「如何?」斯聞人見人一跨進畫房,劈頭就問。

  「就買菜而已。」小江道。

  「沒別的?」

  「有別的,買冬瓜時,老闆頻頻對少夫人送秋波,還多送一隻雞。」

  「買冬瓜送整隻雞?還頻送秋波?」哪來的野狗!

  「是,那雞是他另外花錢向隔壁攤子買的,說是要送給小少爺補身用的。」

  「一歲多的娃兒補什麼身」那對招子怎麼不摘下來讓人補眼睛!「還有沒有別的?」

  「買魚時,老闆娘瞪了少夫人好幾眼,像是不情願賣她。」

  「為什麼?」

  「我猜是跟她丈夫有關。」

  「喔?」

  「少夫人買的那條魚有五斤重,那魚販連算了三次才算對價錢,第一次說一錢就好,他婆子捶了他的頭要他重算,第二次說五錢,他婆子拿宰魚的刀要砍他,最後他道一兩銀子,他婆子火氣這才沒那麼大,但是瞪著夫人的眼神可利著呢!」

  斯聞人臉繃氣沉,這就是老婆太美的風險,處處有人垂涎,連妻子在場盯著都敢亂來,照他說,那魚販的妻子該拿刀將她的丈夫刮鱗去骨才是!「再說說其它。」

  「其它……回程時,少夫人遇到一個男人。」

  「什麼男人?」他莫名緊張起來。

  「一個賣畫的男人,長得斯斯文文,秀秀氣氣,十足的書生相。」

  「然、後、呢?」他嘴唇抿得很用力。

  「少夫人向他買了畫,還與那人聊了幾句。」

  「聊些什麼?」

  「少夫人問那人何時有空,什麼時候方便見面?」小江一五一十的轉述。

  「什麼」他跳了起來。出事了!「他們本來就認識嗎?」

  「我聽曉娟說,少夫人已經向他買過幾次畫了,所以應該是熟識的。」就知道主子會問,來前他就先幫主子打聽好,他果然不愧為主子最得力的密探。

  斯聞人重重落坐,呼吸加沉,他就知道不對勁,自個如履薄冰緊盯的妻子終於出問題了!

  這日,秦畫意皺著眉的由外回來。

  斯聞人連忙趨前,奉上香茗討好的問:「怎麼了,什麼事不稱心嗎?」他小心的觀察著她的神色。

  她看了他一眼,歎口氣沒說話。

  反倒是隨她外出的曉娟代為答話了。「就那每天都在名人巷賣畫的公子,連著幾日都沒出現,少夫人找不到人,正煩著。」

  她又去找姦夫啊他皮肉擠笑的道:「你找那人做什麼呢?」朝著妻子問。

  「算了,人都不見了,這事也就別提了。小寶呢?」秦畫意抹了抹額上細汗,心情不好,不太想講。

  「小少爺在後院,奶娘正哄著他玩。」小江替主子回道。

  「我瞧去。」她人又走了。

  瞪著娘子姣好的背影,斯聞人有點咬牙切齒了。

  「奇怪了,那李畫師跑哪去了?怎麼就是找不到人?」曉娟一面叨念著,一面要跟上少夫人的腳步。

  「曉娟,回來。」他喚住了人。

  「少爺還有事吩咐?」曉娟轉了回來。

  「少夫人沒說,你說說,少夫人找那男人做什麼?」他沉聲問。

  「還能做什麼?不就是交個朋友——」

  「曉娟,你在磨蹭什麼?我買給小寶的糖放在你那,還不快跟上來!」秦畫意在前頭喊著。

  「喔,就來了!」曉娟匆匆朝少爺屈身福了禮後,趕緊追上去。

  「少爺?」小江見主子神色陰沉恐怖,心底有點毛。

  「沒事!」他咬牙說。

  「可是……那這事?」

  「不是解決了嗎還有什麼事?」他口氣很糟。

  這算解決嗎?「少爺,不是我窮擔心,而是女人只要生了異心,有一就有二,有二——」

  「你給我閉嘴!」他俊臉森森然。

  清明時節雨紛紛。

  清明這日當真是個雨天。

  清明掃墓對斯家來說是件大事,馬虎不得。

  因為斯家的祖先各個了得,死後的排場也不能不遵規矩,將祖墳墓地徹底打掃乾淨後,就得依著禮部頒布的卸任官員祭祀禮,行繁複的祭拜禮節,任何一個細節都不可廢。

  這事情多,偏又逢雨天,搞得眾人全身濕答答,斯聞人要人趕緊先搭上遮雨棚子,將父親與妻兒安置好,自個這才淋著雨張羅著祭拜禮。

  他幾次點著香,都教雨給淋熄了,火折子弄了好半天終於點上火了,可這火一燃起,整把香竟然著火了,這就是所謂的「發爐」嗎?

  他當下愣住了。

  「少爺,不妙,這是不是祖宗顯靈,提醒您一些事呢?」小江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種現象,忍不住心驚的有了聯想。

  「提醒我什麼事?」

  「斯家有變。」

  「什麼變?」

  「這個嘛……明年的大考中不中無所謂,所以——」

  「所以祖先提醒的是,斯家的女人可能有變?」他不由自主的看向遮雨棚裡抱著孩子的女人。

  小江沒答話,跟著他一起看向了少夫人。

  「少夫人向您招手了,似乎要您過去。」小江道。

  斯聞人整了整心緒,迅速起身,笑容滿面的迎上前去。

  秦畫意見丈夫回到棚裡,立即放下懷裡的兒子,讓曉娟看顧著,自個拿著手絹幫著他擦臉上的雨珠。

  「你也別淋太久的雨,當心染上風寒。」她體貼的叮嚀。

  妻子的關愛,讓他十分感動。

  「是啊,聞人,我瞧時間差不多了,咱們禮數也做足了,祖先應當能感受到咱們的誠意,可以回去了,況且這墓園風大,我怕小寶會受風寒。」斯老爺也道。

  「好,我讓小江將祭品收拾收拾,咱們可以回去了。」斯聞人頷首。

  東西收拾妥當,他們打道回府,走在前頭的斯聞人驀地手臂上多出一隻嫩白小手勾住他。

  「相公,人死後圖清靜,將來我若死了,你不用這麼費心的祭拜我,況且人都死了,做足再多的祭禮,也都毫無意義,誰知道自個是否還能感受到在世的人這份心意。」秦畫意悠然的說。

  他接過她手上的傘,細心幫她撐著,自個身體一半落在傘外,全濕了,可他一點也不在意,擔心的是雨別潑進傘裡,沾濕他娘子的衣裳了。略略回頭,關心的瞧見小寶在曉娟懷裡睡著了。

  「我死後也一樣,簡單就好,不祭拜也沒關係。」這點想法他倒是與她一致,不想煩勞世間的親人費心做無謂的祭拜。

  「你瞧,娘死後,爹一個人多寂寞。」秦畫意悄悄指著後方一個人孤單走著的斯老爺。

  他皺著眉。「爹是很寂寞沒錯,但是沒辦法,他很愛娘,又忠貞,不會另娶的。」

  「你勸勸他嘛,娘都過世多年了,他也該為自個找個伴,起碼陪伴他後半輩子不寂寞。」

  「我勸他?」斯聞人有些個吃驚,撐傘的手還震了一下。

  「是啊,難不成你要看他這麼孤單過下去?」

  「咱們斯家的家風妻子死後是要守節的,這你又不是不知道,竟然要我去勸爹『變節』,我怕我一開口,他不罵死我才怪,更別說我娘會氣得由墳裡跳起了。」

  他斷然拒絕去幹這種有辱門風的事。

  「你們真是死腦筋耶,人都死了還守什麼節?活著的人要怎麼過日子比較重要,怎麼可以如此牽制一個人,這太不人道了。」

  「你這話說得是真的?如果我死後,你也不會守節,若有其它對象也會跑個無影無蹤?」他臉不禁黑壓壓沉下。

  「我是就事論事,單純的心疼爹一個人孤老,你別想太多,你若死了,我還不知能不能活呢!」她忽然煩惱的說。

  他一聽,彷彿一陣清風吹過,心情瞬間開朗許多。「沒有我,你活不下去啊?」

  他笑睨她問。

  秦畫意將頭往他手臂親暱靠去。「你是我夫君,夜夜伴著我的人,哪天要少了你,我怎麼可能睡得著?」

  他更加心花怒放了。「我也是,若少了娘子,我怕是要夜夜不成眠了。」

  「相公前途似錦,將來若功成名就,希望你還能記住這番話,別抱著別的女子,忘了我是誰。」她嬌睇著他提醒道。

  斯聞人馬上臉色一變,指天立誓的說:「我怎麼可能會對不住娘子,娘子你這是對我不信任嗎?」她這話可是對斯家男人的污辱,他萬不能忍受。

  她斜睨著他。「別緊張,我只是提醒你,別忘了對我的承諾罷了,並不是說我不信任你。」

  她忍不住掩著嘴偷笑。這斯家男人只要一提到忠貞這事,就像是女人清白受到質疑一般,一不小心,就會鬧出羞憤跳河或上吊自清的事來,這斯家男人真是可愛到極點,也是天下好男人的最佳典範。

  「嗯。」他緊繃的臉色這才緩下。「說到信任,娘子是不是也……也……」

  也值得他信任?這後面的話,他「也」了半天卻說不出口。

  「我信任你,你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的。」以為他仍是沒法釋懷,她自以為是的答了。

  他乾笑著,「謝謝娘子的信任,我……這個……」他的嘴開開闔闔,實在想問個清楚,她對他是否專情?

  「怎麼了?你想問我什麼嗎?」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秦畫意終於感到疑惑的問。

  望著她明媚如花的容顏,他歎了一口氣,著實很難問出口。娘子迷人,自然受到的誘惑就多,要她專情是一項挑戰,且她若說自個專情,他固然高興,但也知那是安慰話,萬一她說出心還有旁騖的話,豈不教他等著嘔血上吊?

  唉,面對妻子,他患得患失,「貞」夫難為啊!

  「沒……什麼。」他氣餒的垂下肩膀。

  她趁沒人注意,忽然踮了腳尖,輕輕的吻了一下他的臉頰。「相公,我這人很公平的,你愛我多深,我就愛你多深,你對我多忠貞,我就對你多死心塌地,你這生對我呵護以待,我這輩子就認定你是我最親暱的丈夫,你不變心,我就不變心。」

  斯聞人愣了一下,這是妻子的諾言,他倏地狂喜,去他的「發爐」,去他的家變!「不變心、不變心,我怎麼可能變心,我若變心願遭天打雷劈——」

  「轟」的一聲,一道悶雷從他們頭頂劈過,他臉霎時翻黑,而她嬌美的俏臉也逐漸下起陰雨。

  這老天爺也太不給面子了!應該只是湊巧啦,反正他鐵定不會變心,管祂要打十個八個都和他沒關係!

第2章

  心安,出門就不會心慌了。

  有了娘子不變心的承諾,斯聞人心情愉悅的離家前往鄰縣找太師傅討教學問去了。

  相公不在家,秦畫意帶著小寶上街採買相公要的紙墨,買了宣紙,正打算繞到對街買墨。

  「欸?少夫人,那不是李畫師嗎?他終於出現了。」曉娟在前頭看見一個人影後,驚喜的叫道。

  秦畫意往前望去,果然看到一抹消瘦的背影,是李畫師沒錯!「快,我抱著小寶跑不快,你先追去將人攔下。」她連忙吩咐。

  「是。」曉娟趕忙衝了上去,拉住那背影,但那人回頭,曉娟整個人大受驚嚇,張大著嘴,呆住了。

  他看見她的表情,尷尬的低下頭,腳步加快的離去了。

  秦畫意見她竟沒將人攔住很不解,來到曉娟身邊見她嘴還張著,困惑的說:

  「怎麼了?」

  「李畫師他……」曉娟還處於驚愕當中。

  「他如何?」她焦急的望向李畫師快要消失的背影。

  「他的臉……變……變……」

  「變什麼了?」她心急的問,再不追上去,他人要不見了。

  「他臉腫了!」曉娟猛地吞了口水後,終於找到聲音。

  「腫了?」秦畫意蹙了蹙眉。什麼意思?

  「我若沒看錯,那是教人打腫的。」曉娟驚恐的說。

  「李畫師為人和氣,莫非是得罪了人了?」她也極為訝異。

  「如果是,那打他的人一定很凶狠,與李畫師有著深仇大恨……」曉娟一臉的餘悸猶存。「您都沒瞧見,那李畫師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大,鼻樑歪了,嘴唇是原來的兩倍大,最慘的是……是……」

  「是什麼?」她聽了臉色也跟著發白。

  「最慘的是,他額頭上被印上『姦夫』兩個字。」雖是驚鴻一瞥,曉娟還是瞧得很清楚,這才會嚇得說不出話。

  這下連秦畫意的嘴也闔不上了。

  「就算有什麼深仇大恨也不能這麼做啊!咱們都打聽過的,李畫師為人正派,不可能去當人家的姦夫,肯定是一些無法無天的地痞流氓欺負人,難怪他這幾天都沒出現。走,咱們追上去問清楚是怎麼回事,必要時要相公出面為他個討公道!」

  「對,李畫師是出了名的溫文善良,被欺負也不敢伸張,咱們少爺人面廣,要他出面跟官府說一聲,將那些個行兇的惡徒全都抓起來算帳!可惡!咱們杭州什麼時候出現這等囂張的惡霸」曉娟也義憤填膺的道。

  曉娟身材比較壯,抱過小少爺,秦畫意在減輕了兒子的重量後,兩人卯足了力在街上狂奔追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氣喘如牛後,終於在李畫師拐進小巷前將人攔下。

  兩個女人暫時將人圍困在牆邊,省得他「無臉見人」又想躲了。

  待喘足了氣,秦畫意才有餘力往他臉上瞄去,這一瞄,還真嚇了一大跳。真如曉娟所形容,他的臉實在夠精采,在一片「萬紫千紅」中,她一眼就看見他額上用漆大大的印著姦夫兩個字。

  這漆不好洗,恐怕得等一段時間才會脫落,這麼污辱人的事竟有人幹得出來,她怔了怔,好半天說不出話。

  李畫師知道她目光的焦點,嘴抿得死緊,異常氣憤!

  「你……這個……是誰幹的?」她愕然後,結結巴巴的問出口。

  問完這話,她明顯感受到他的鼻孔正用力噴著熱氣,感覺惱極了。

  「我……我摔傷的!」他咬牙說道,雙眸中卻儘是藏不住的憤怒。

  他暗自懊惱要不是耐不住多日的飢餓出來買食,也不會丟臉的讓人撞見了。

  「不……不像啊,這傷分明是被毆打的。」曉娟抱著小寶還在喘氣。

  他嘴巴抖了抖,「不是被打的,是摔傷!」他甩過頭,堅持的辯說。

  秦畫意細瞧了他的傷,怎麼看都不像是摔傷,八成是覺得教人打了太丟臉,不好意思說實話吧。「我說李畫師,咱們也都是熟人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你對我說實話無妨,若需要幫忙之處,你只稍說一聲,我定會幫你的!」

  李畫師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雙眼裡顯現的情緒說有多激動就有多激動。「不用了!」他最後還是拒絕了她的好意。

  「李畫師,你是不是小看我家少夫人的能耐了?就算她幫不了你,我家少爺也一定能幫你的,斯家不僅在杭州有頭有臉,就連京城的高官貴族都說得上話,不管你惹上什麼麻煩,只要我家少夫人一句話,少爺便會為你出頭討公道的,你別客氣,有什麼委屈就直說。」曉娟在一旁勸說。熱m 書& 吧p 獨@ 家* 制# 作要不是少夫人欣賞他,怎可能隨便幫助人?這李畫師若是夠聰明,就該快快把握機會訴苦,讓少夫人幫他解決問題。

  「你家少爺幫我?」他臉色變了變。

  「對,只要我家少爺出面,包管那些敢對你動粗的人全都完蛋。」曉娟驕傲的說。以少爺在杭州的勢力,要調動府衙的官兵都不成問題。

  他沉默了很久,可臉上的表情卻是千變萬化,瞧得秦畫意不住訝然。

  「李畫師若不願意講就算了,不必勉強。」她不打算相逼了,因為一個人若堅持不讓人相助,不是有苦衷,便是真做錯了什麼……她視線不禁又移上他的額頭。

  姦夫……莫非……她拉著曉娟的手,悄悄地退離他一步。

  李畫師見狀,更顯惱怒。「我得罪的人跟少夫人的相公一樣,是個非常有勢力的人,這人橫行黑白兩道,能文能武,既能出口成章又能拿刀砍人,是個雙面小人,就是因為如此,我自覺惹不起,才想息事寧人,但是既然少夫人問起,就不知少夫人的相公,治不治得了這個惡人?」

  「啊?」

  「少夫人,我是個文人,家道普通,但承蒙夫人看得起,每次見面就多聊兩句,這樣應當構不上姦夫兩個字吧?你說,我額頭上的字,是不是很冤?!」

  「你是說……你的傷是……是……」她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我什麼都沒說,你家相公是杭州名人、地方驕傲,就請夫人回去『敦請』

  他出面幫忙,瞧他怎麼挽救一個文人的人格!」他面色鐵青的說。

  曉娟下巴下滑。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轉頭再瞧瞧自家少夫人,只見她已驚得張嘴瞪眼了。

  鄰縣這裡近日有個名人,人稱蟠爺,行事凶狠,專挑大戶行搶,讓人懼之。此人神出鬼沒,每個月總會出現個一、兩次,然後又消失,是個十足神秘的惡龍。今日他在消失一段比平常略久的時間後,又來了。

  他身上穿著圓領袍衫,下配烏皮靴,宛如翩翩貴公子,可惜斯文的臉上卻帶著凶殘的線條。

  此刻他的一隻腳正踩在一個人的臉上,那人趴在地上,嚇得連動都不敢動。

  「蟠爺,請饒命啊!」他顫聲求饒。

  「饒命?」蟠爺冷笑,移開了腳,朝身邊的人看了一眼。

  下人立即上前狠狠的朝那人臉上揮了兩拳,打得他牙齒都落了,滿口是血,痛得叫不出聲。

  「蟠爺,可以了嗎?」打完後手下請示。

  他點了頭,神情很不屑,再次走回那趴在地上哀嚎的人面前,紆尊降貴的蹲下。「東西呢,給是不給?」他哼聲問。

  「不……不……不給!」即使牙齒沒了,語音模糊,還是有種的堅持說不。

  蟠爺倏地瞇起了眼。「我沒聽清楚你在說什麼,你、再、說、一、次!」他表情明顯凶狠起來,全身散發著濃濃的煞氣。這讓趴在地上的人口水一吞,咕嚕,竟將兩顆落牙吞進肚子裡去了。「說呀,再說一次呀。」蟠爺的聲音變得更輕柔了,輕柔到就像一條細線勒頸,轉眼可讓人頭頸分家。

  那人聲音卡在喉頭,這下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了。

  「蟠爺問話你沒聽見嗎?還不答話!」蟠爺的手下不客氣的又揮一拳,他當場又少了一顆牙。

  真是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走狗,夠狠!

  「我……我給。」那人搗著血淋淋的嘴,終於嗚咽的說。

  「哼,早點拿出來就不用受這皮肉之苦了嘛,你這是賤骨頭!」蟠爺殘忍的再在他的肚子上招呼一腿。

  那人立即抱著肚子痛縮成一團。蟠爺像是沒看見,伸出手,要東西。

  他含淚趕緊掏出懷裡的地契,交給了蟠爺。蟠爺的手下,也馬上利落的將早備好的地契讓渡書攤在那人面前,連帶印泥、筆墨一併都有,就等著他簽字落印。

  那人憤恨得直喘氣,雖然極為不甘,但在暴力脅迫下還是簽字蓋上手印。蟠爺滿意的取過地契以及讓渡書,笑得很愉快。

  「你這惡棍,遲早會有報應的!」那人忍不住叫囂。

  蟠爺凶暴地揮拳掃向他。「你的報應不比我晚!」

  「你這條惡龍!」他話還沒罵完,一記拳頭已落在他鼻樑上,轉眼兩道鼻血噗地噴出。

  「找死!」

  「相公!」一道震驚的聲音由蟠爺身後傳來,他打人的手頓時僵在空中,全身上下的寒毛豎起。

  一旁的小江也整個五官全擠在一塊,心底浮現一個糟字。

  斯聞人見小江的模樣,眼神一變,臉色轉換得極快。「娘……娘子。」他盜汗的轉身,臉上哪還有一絲兇惡之相,這會兒溫馴、怕事得活像一頭小綿羊。

  秦畫意面罩寒霜,簡直不敢置信,她跟蹤他兩個時辰,短短的時間裡,他連著揍人、勤索了三個人,而這凶殘的面貌是她嫁他多年未曾見過的,著實恐怖,嚇得她差點沒心膽俱裂。

  眼前的他真是她的男人?那個溫文儒雅、知書達禮的丈夫?見妻子瓜子般的臉蛋上滿是震驚,原該小巧的紅唇蒼白如紙,他慌得趕忙解釋說:「娘……娘子,你聽我說,這是個誤會,大大的誤會,我會動粗是因為!」

  「住口!眼見為憑,我還有什麼誤會的?」秦畫意怒得跺腳。原本她對李畫師的指控完全不信,這才會等不及他回來,迫不及待的親自跑來找他,哪知竟見到自個丈夫惡形惡狀的一面,她不可思議的搖著頭。

  「娘子,你別生氣,我下次不敢了。」深知大難臨頭,斯聞人的汗像是瞬間被擠出,一串一串的落下,比午後雷陣雨落得還急。

  一旁被打得趴地的那人見狀,驚凸了眼珠子。這女人是比蟠爺還凶狠的角色嗎?當下賊眼狂轉,心想救星來了,手忙腳亂的由地上爬起,壯著膽子飛快的從斯聞人手中搶回地契。

  斯聞人先是雙眼冒火,但見娘子正怒著,沒敢動作,任他把讓渡書給撕了。

  那人見斯聞人這會像頭無爪龍,膽子更大了,竟然告起狀來。「夫人,這人是無惡不作的人渣,你最好帶回去好好管教,別再放他出來危害人間了。」

  「你閉……嘴……」斯聞人火大的想砍人,但見到娘子冷冽的表情,滿臉的狠勁硬生生的全數吞回。

  那人見他這怕事的樣子,像有人撐腰似的,膽小的模樣一變,充滿了算計。

  「夫人,這惡人稱你娘子,你是他的妻子?」他惡笑的問。他這一問,斯聞人與小江立即神情驚駭,好像已經知道他要講什麼,兩人死瞪著他,要他閉嘴。

  「是,我是他的妻子沒錯。」秦畫意點頭。

  他笑得很小人。「那就怪了,蟠爺在這裡的妻子是如花,她長得也不比你差。」

  他有種復仇的快感。

  「什麼?他在這裡有妻子?!」她瞬間目光如刃的掃向丈夫,嬌美的臉龐黑沉如炭。

  「相公,你這回怎麼隔這麼久才回來?」如花生得美艷,在見到斯聞人後,扭著腰肢走到他身側,眨著媚眼。

  秦畫意站在門外,瞧著她的舉止,秀眉一擰,滿臉的慍色。

  「相公,我說你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一身汗呢?」如花沒見到門外還有人,瞧著他莫名冒汗,這是生病了嗎?連忙由內襟抽出細白絲絹,想幫他抹汗。哪知他的身子彷彿被針扎到似的,十萬火急的跳開了。如花撲空後,驚疑地望著他。

  「相公?」

  「你別靠近我!」斯聞人瞧見秦畫意已然七竅生煙的模樣,哪敢讓她靠近。

  如花一愣,接著見到秦畫意走了進來,她臉色微變。「你……你是誰?」

  「你想知道我是誰,不如先問問你身邊的男人,他應該可以回答。」秦畫意直視著斯聞人,緊抿的唇瓣說明她此刻的怒意有多盛。

  她繃著臉,強忍心頭劇痛。他的丈夫不僅在外乖張暴力,讓人萬萬想不到的是——他竟然金屋藏嬌,另外有女人?

  她突然感到一陣暈眩,斯家男人有外妻?這事說出去,誰信!

  被點名的斯聞人汗如雨落。「娘子,你聽我說!」

  「你口裡的娘子,是我還是她?」她怒火中燒的問。

  他臉皮一顫。「娘子當然是你,你是我唯一的娘子!」他抖聲重申。

  「那這女人呢?」她指著一臉驚愕的如花質問。

  「她……她……」他臉色發白,神情慌張,得知他另外有妻子後,她就堅持要來見如花,他攔不住,也不敢斕,只好讓她來了,可這會問題怎麼解決啊?

  「說不出來?」秦畫意痛心一笑。「原來你每個月出門不是向太師傅請教學問,而是『回家』見『妻子』,你好啊,竟騙了我這麼久!」一顆豆大的淚珠瞬間傷心的滑下。

  他瞧傻了,更慌了,大有離死不遠的恐懼。「不是這樣的,你誤會了,如花是我的!」

  「不必再解釋了,一切眼見為憑,斯聞人,我要休夫!」她怒不可遏的宣佈道。

  這下,斯聞人整個人僵成一條木棍,直挺挺的,經過雷劈後,劈哩啪啦,裂成兩半。

  打擊太大,秦畫意回到家後,心還在抽痛。

  人人口中的好丈夫、大好人,真面目竟是這般不堪?

  她如夢初醒,抱著小寶,哭了一夜,而那騙子也敲了一夜的門。

  「娘子,我絕不會答應休夫的!」斯聞人哭喪著臉道。

  她咬了咬牙,這傢伙在外頭惡得跟什麼似的,這會還裝什麼可憐,這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你滾,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我只是與如花夫妻相稱,其它真的沒什麼……」他哭訴著連自個都很難被說服的話。

  他現在頭皮發麻,憂愁了一整晚,就怕真的被休掉。

  「你住嘴!」她吼了一聲。

  「如果你真的不信,我、我切腹自清!」他狠絕的說。

  「聞人,你做錯了什麼事,為什麼要切腹啊?」家中有遽變,斯老爺由僕人告知後匆忙趕來。

  「我、我在外頭不小心養了一個女人!」

  「什麼?!你好大的膽子,你忘了咱們斯家的家訓嗎?這比殺人放火還要無恥百倍,你、你真是丟盡了我斯家的臉,你、你該死!」斯老爺聞言氣得跳腳。

  「爹……」斯聞人低著頭,簡直無地自容。

  「媳婦兒,咱們歷代祖先從無子孫被妻子休離的前例,這等丟人現眼的事絕不能在我眼前發生,你開門,讓這小子先把話說清楚,你若真不能原諒,就讓他去死!」斯老爺瞧都不瞧兒子一眼,對著門內沉聲道。連公公都出面說話了,秦畫意怎還能不開門,將抱在懷裡已熟睡的小寶放下,終於將門打開。

  斯聞人見門開了,滿臉驚喜,感激的瞧了他爹一眼,一溜煙便進了房。

  見秦畫意走回去坐在床沿上,他雙腿立即跪地,一臉的羞愧。

  「我在外頭惡形惡狀的打人,那是因為……因為……會試將近,壓力太大,才會……才會行為粗暴了點,不過讓我動粗的那些人,也都不是好東西,他們全都是地方上的惡徒……」

  他一面說著,一面小心瞄著娘子的臉色,就怕她搗起耳朵、別過頭,任他說破喉嚨、灑盡口水也不理人。

  見她秀眉深鎖,但並沒有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於是他又悄悄地往前跪一步,挨得她近些,貪戀她身上幽香的女人氣息。

  「我以暴力取得的財物,全數都捐出去了,買了糧給一些貧苦無依的人解饑。」

  他再解釋。

  秦畫意明顯露出狐疑之色。「姑且不論你霸了這些錢做了些什麼善事,我問你,你會幹出傷人奪財的事,當真是因為會考壓力所致?」

  他苦了臉。「我知道你瞧我平時自信,赴任何考試從不曾緊張過,但其實我內心怕極失常,尤其擔憂萬一名落孫山,給娘子丟了臉那該怎麼辦?!」

  她雙眉攏得更緊了,神情也很訝異。「是我給了你壓力,讓你無處發洩情緒,這才會動手毆人取財,紆解壓力?」

  「嗯……我所有的努力只為博得娘子一笑,娘子眼裡的肯定對我來說比功名更有價值,為了娘子,不管做任何事,我都不希望失敗。」他正色的說。

  望著他誠摯的眼神,這話要是之前說,她絕不懷疑,但如今!

  「難道你另築愛巢也是為了我?」她的聲音寒凍如冰。

  「如花不是我的妻室,她是友人的遺孀。」他趕緊說明。

  「友人的遺孀?」

  「沒錯,我經常去鄰縣找太師傅,我那友人便是太師傅介紹認識的,不久前友人急病過世,如花悲傷過度,導致精神錯亂,我禮貌前去慰問,她竟然錯認我是她死去的丈夫,任憑我否認也不理,認定我是裝死想拋棄她,之後不吃不喝差點將自個給餓死。太師傅知道這事後,請我救人,就暫時充作她的丈夫,以外出經商為名,隔一陣子回去見她一回便成。」終於有機會將事情說清楚了,他不禁鬆了一口氣。

  「你的友人,就是蟠爺?」

  「是,他死後,我就以他的名義在外頭……」

  「囂張橫行!」她冷哼。

  「娘子……」他縮了縮肩。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方纔的事,她聽得半信半疑。

  「不信你可以向太師傅求證。」他馬上道。

  太師傅為人剛正不阿,不會說謊,當下她便已經信了幾分,但回頭一想,一件事又在她心頭翻騰。「你假代人家的丈夫,可有順便代著行房慰藉?」她捏著手絹,呼吸不穩了。

  她可以諒解丈夫「救人」的義舉,但絕對不能容忍自個的男人被借去當人家的床伴。

  斯聞人立即指天立誓,「娘子,我敢發誓,這輩子除了你之外,我沒碰過其它女人。」

  「那如花人如其名,嬌美如花,她又將你當成良人,你們真沒有!」

  「沒有,就連一絲一毫的肌膚之親都沒有!」他臉色一凜。「娘子,你該知道這些年來,對我投懷送抱的女人何其多,但我對她們一律不假辭色,因為我自從娶了你之後,就打定主意要從一而終,謹守綱常,絕不做出讓娘子傷心的事,所以你若懷疑我,就是真要我上後院去上吊明志了。」

  他說得沒錯,以他斯家大少的身份,又是未來狀元的熱門人選,上門來講親自願做妾的人從沒間斷過,甚至仰慕他的文采儀表,期盼與他一夜風流的人也不在少數,然而他都不為所動,從沒找過任何理由沾惹別的女子,這些她都清楚,所以他的清白應該值得相信吧?

  不過轉念又想,人是會變的,事情總有萬一——「娘子!」

  她的手突然被握住,斯聞人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娘子,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這輩子我就只會對你忠貞不二而已,別的女人,我連看也不會看她們一眼。」

  聽他說得如此信旦旦,她很難不被感動,雖然內心不知為什麼仍是一直冒出質疑的聲音……「如果我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是否就不會這麼重視我?」

  他濃眉蹙起。「娘子何以這樣問,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了不是嗎?」

  「我是說,倘若我不是你的妻子,你心裡就不會有我了是嗎?」他愛的是「妻子」這個身份,而不是她秦畫意這個人,是這樣的嗎?

  如果是,豈不任誰都能取代她,只要這人是他的妻子?

  斯聞人還是不能明白她的意思,挑了眉,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秦兒,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心裡只有你,更何況你還是小寶的娘,你們兩個是我最寶貝的人,若失去你們其中一個,我真會自盡,怎麼也活不下去的。」他情深意重的說。

  秦畫意怔了怔後,臉上終於露出淺笑。

  她嫁他四年了,他一直是個稱職的好丈夫、好爹爹,而這就夠了,她還疑惑什麼呢?

  心中那名為不安的大石暫時被收進了底層,不去想它,也不去自尋煩惱了,娣望著他的眼神也多了些柔軟。「相公,咱們是有名望的書香人家,以後你別再以蟠爺的名義在外頭逞兇鬥狠了,這事若傳進爹耳裡,他會氣暈的。」她勸說道。

  「我的惡行娘子都發現了,哪敢再使壞啊!」斯聞人像是知錯的孩子,保證沒有以前。

  「還有,我要你明白,我不在乎相公是否能功成名就、高中狀元,你是我丈夫,我要的只是你能身體健康,陪伴我們母子度過平順幸福的每一天,如此我便心滿意足了,所以你別再給自個壓力了。」

  不捨他將情緒積壓得這麼緊,緊到對人使用暴力,要不是她親眼見到,還真不敢相信。

  斯聞人眼眶又熱了。「嗯,好,你真是我的好娘子。」

  「至於如花,我會找她談談的,希望能教她清醒,若不能,就幫她找個大夫,也許她的心病經過診治能有改善。」她又道。

  「嗯嗯,都聽娘子的安排。」他抱著她激動的說。只要娘子不再求去,他什麼都好,還想焚香謝謝天地神明的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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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11-1 17:12:13

第3章

  「解決了?你的說詞她信了?」房裡,斯老爺問著剛進房的兒子。

  「解決了,她也信了,多謝爹的幫忙。」斯聞人道。要不是爹出面,他還真難解決這麻煩。

  「那事情……」

  「我已派人接手處理,繼續抄盡那附近的大戶,挖空他們的金援,沒了金主,瞧朝中那些人還有什麼能力與朝廷作對。」

  「嗯,這回的任務簡單,不過就是受命挖空對方銀根,這麼簡單的事你怎麼會出紕漏,讓秦兒發現?」斯老爺厲聲質問。

  「抱歉,都是因為李畫師的事沒處理好,才會這樣的。」斯聞人歉然說道。

  「李畫師?!你動了那傢伙?」斯老爺有些詫異。

  「嗯。」

  「你這麼沉不住氣?」

  這是……爭風吃醋?斯聞人不語。

  房裡氣氛變得詭譎了,良久斯老爺都沒出聲,就只是審視著兒子。

  「爹,下回行事時我會注意,不會再給你添麻煩的。」斯聞人許下承諾後,轉身要離開。

  「聞人!」斯老爺叫住他。

  他頓了一下才回身,盯著面色凝重的父親。「您想說什麼?」

  「你別陷落太深了,將來也許保不住她的……這點你別忘了。」斯老爺語重心長的提醒。

  他面容微僵,嘴角慢慢揚起了嘲諷的弧度。「放心,我沒忘。」

  「什麼?你要我去向李畫師致歉?」斯聞人當下臉都黑了。

  「沒錯,你平白無故打人,當然得去賠罪,請求對方的原諒。」秦畫意理所當然的要求。

  「可是……」要他去向「姦夫」賠罪,哪有這樣的道理?

  「可是什麼?莫非你真懷疑我與他有染?」她雙頰一鼓,勃然發怒了。

  「這個……」

  她尖尖的下巴挑得老高,氣壞了。「難道你也要我拿刀切腹以示清白?」

  他一聽,馬上收起疑心,拚命搖頭。「萬萬使不得,我可捨不得見你傷害自個分毫。」

  「哼,那你為什麼會懷疑我與他有曖昧?」她氣結的詰問。

  「這個……你老找他聊天,還與他約時間要見面,我怕你真被拐跑了,所以先動手遏阻對方……」

  「你!」說起來真悲哀,她到這幾日才算真正瞭解自個的丈夫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他是雙面人,有兩個身份、兩種性格,一面是溫吞有禮的「斯文人」,另一面是惡霸蟠爺!

  「我約他是因為盈盈需要個出色的畫師,她幾次想要請你教她作畫,但是你都以讀書忙碌為由拒絕了,她不死心的煩了我許久,我見那李畫師畫功不俗,才想將他介紹給盈盈當畫師。」她氣惱的解釋。盈盈是她的表妹,知道他不僅文采過人,就連作畫也非常出色,老纏著他要習畫,讓相公去教她作畫是沒什麼關係啦,麻煩的是盈盈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愛慕相公很久了,明知如此,自個又怎能答應盈盈讓相公教她作畫?況且相公也沒那心思,這才想說李畫師是個不錯的人選,不如就讓他去教盈盈,也好堵了盈盈的口,讓她沒有理由再纏著相公不放。

  誰知,相公竟誤會她找李畫師是想紅杏出牆?

  真是荒唐,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是為了盈盈?」斯聞人自知誤會大了,搔著頭,有點尷尬。

  那日他見了人就打,哪管那小子說什麼,也許有解釋吧,但他一句也沒聽進去,當時要不是小江阻止了他,他也許會活活將人打死。

  這下子,對自個的衝動,還真懊悔極了。

  「如何?去不去道歉?」秦畫意手插著腰,氣呼呼的問。

  他嘴角抽捂了下,能不去嗎?尤其她一提盈盈,他就猜出是怎麼回事。她會找李畫師擋人,就表示她很在乎他這個相公,不容他人染指,這讓他不禁心花怒放。現在想想,大丈夫知錯道歉也沒什麼。

  「去,你何時要我去賠罪,我就何時去道歉。」他爽快的允諾。

  「那好,現在就走。」

  「現在?!」這麼急?雖說願意去道歉,但也沒必要馬上就去向人家鞠躬哈腰吧?他又有點不爽了。

  娘子就這麼急著去安撫人啊?那人算什麼東西……她斜睨他一眼,「怎麼,想反悔?」

  「不敢。」他頭一垂,乖順得很,在家他是「斯文人」,可做不成蟠爺。這會,舉步跟在娘子背後走,像龍困淺灘,只能隨人擺佈了。

  七月天,太陽很是毒辣,斯聞人溫柔體貼、呵護備至地替娘子撐著傘,一道出門!道歉。

  行經大街,一名老頭斕住了他。

  「老先生有事?」他溫文儒雅的問。他見老頭一身破爛,手上拿了面旗子,上頭寫著「料事如神」四個字。他猜測這人八成是個落魄術士。「你臉上有煞氣。」

  老頭指著他劈頭就說。

  「煞氣?哪來的煞氣?相公,我是要你去道歉賠禮的,你該不會不情願,到了人家那裡還想動粗吧?」一旁的秦畫意立即緊張的問。

  「我……」斯聞人一愕。他應該掩飾得很好,這老頭不可能一眼就看穿他的本性。他認真的望向那連鬍子都打結的髒老頭。

  「小子,我從你臉上的煞氣可以瞧出,你命中克妻,妻子將來必定死於非命。」

  老頭鐵口直斷,說出驚人之語。

  秦畫意霎時血色盡失。她會死於非命?

  「你這老頭休要胡言亂語!」斯聞人鐵青了臉,雙目更是綻出冷光。

  老頭見狀,不懼反笑,「哈哈哈,信不信隨你。不過我瞧你挺體貼妻子的,但這假象維持不了多久,小子,將來你若後悔想救妻,可以來找我,我有法子讓人起死回生。可話說在前頭,這法子可是很貴的,開口要我救人前你得想清楚再說。」

  斯聞人懾人的黑瞳惡狠狠的瞪向老頭,那隱藏的冷酷氣息,活脫脫就是一條惡龍轉世,但是這老頭不怕,依然仰頭大笑。「你若不把我的話當回事,也無妨,反正將來你自然會回頭求我。」說完他準備走人。

  斯聞人反手抓住老頭的手腕,要他把話說清楚。「你為什麼這麼篤定我會求你?」他沉聲問。

  老頭輕笑。「你也可能不來求我,因為你的本性本來就屬無情無義,但當我見了你的妻子後,直覺告訴我,你會來求我。」

  老頭看似乾枯無力的手,輕輕一抖,他的手竟抓不住的鬆開了。

  斯聞人微愣,再回神,老頭已走遠,滿腔疑問讓他想追上去問清楚,眼角瞥見了娘子驚愕的模樣,才想起那老頭危言聳聽的話定是嚇到她了,也顧不得追人,轉身握住她的手,輕言哄慰,「秦兒,這老頭不是瘋子就是斂財的神棍,你別在意他的胡調!」

  「可是他剛才並沒有要求咱們給錢消災啊,而且他眼神清明,不像瘋子……」

  她提心吊膽的說。

  他臉色倏沉,攬過她的腰。「你聽信這些無稽之談?」他心裡不由得燃起悶火,惱那老頭無故惹人心驚。

  「我……」

  「你嫁我這麼久了,可曾有過病痛?還是發生過橫禍?」

  「沒有。」

  「這就對了,全杭州的算命師都說我福壽雙全,旺妻庇子的,你的家人不也是因為這樣才將你嫁給我的嗎?」

  是這樣沒錯,婚前他們讓人合過八字,命批絕配,雙方親人這才歡天喜地的將他們送入洞房。可是,那老頭說的「死於非命」,不知怎地,她聽來如坐針氈、毛骨悚然,好像……這話必然會成真。

  「相公,若將來我出了什麼事,你會保護我對吧?」她忍不住問,又想起那老頭說他無情無義的話。

  斯聞人犀目透凜,「當然,你是我的妻子,若你出事就算拚了我的命,我也會保你周全!」

  秦畫意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夫妻四年,她清楚他不像那老頭說的,是個無情無義之人,但為什麼,會有一段不安籠罩了她整顆心?

  瞧出她的心慌,他牽過她的手,包裹在自個的兩掌間輕搓,不一會,她手心變得好熱,就連剛剛有些沁涼的心也覺得暖和了些。「娘子,你若死於非命,我就下閻王殿裡去討人,閻王若不放人,我就大鬧地府,搶也要將你搶回來。」他含情脈脈的承諾,那表情、那模樣,就像是已決定與她生死相系。

  她的頭自然的點了下,「你……說得對,那人是瘋子,我怎會將一個瘋老頭的話放在心上,我八成是傻了,相公,你說是不是?」她自我安慰的笑著。

  他輕拍了拍她的臉龐,「是傻啊,不過我就愛這樣的你,耳根軟,很好騙,當我的娘子剛剛好。」

  可她聞言卻不高興的拍開他的手,「什麼很好騙,你騙了我什麼嗎?」

  「我騙你為我生了個兒子,騙你每天為我暖床,還騙你!」

  「還騙我什麼?」她臉一紅,有些沒好氣的問。

  「騙你……與我談情說愛。」他低下首,讓人見不到他的表情,聲音也略帶沙啞。

  秦畫意頓時笑靨如花,甘願被他的好聽話哄騙。「你儘管甜言蜜語吧,但休想混過不去向李畫師賠禮!」她笑嘻嘻的挽著他,拖著往前走,李畫師的宅子就在不遠處了。

  「盈盈,李畫師真的很不錯,他的畫功我鑒定過了,當你的畫師絕對夠格。」

  秦畫意頭疼的說。

  相公上門向李畫師賠禮道歉,對方也很有風度的不計較,她趁機情商了半天,才說動李畫師肯答應教導盈盈習畫,哪知李畫師才上工一日,就教盈盈給氣跑了,說是盈盈根本無心習畫,還不懂尊師重道,態度頤指氣使的,害她對李畫師很是愧疚。

  「我管他夠不夠格當我的畫師,我就是瞧他的長相不順眼。」盈盈任性的道。

  「長相?表小姐,那位李畫師的長相在鄉里間也是有名的美男子,你這樣挑剔人家說不過去啊。」一旁的曉娟忍不住出聲。

  「美男子?哼,他與表姊夫比起來就差遠了,我要挑就挑最好的,何必找個二流的人來教我習畫。」

  「你這是要找畫師還是要找男人啊?」秦畫意也受不了的擺起了臉色。

  盈盈臉這才一躁,有些尷尬,「當然是找畫師。」她不情不願的道。

  秦畫意忍著氣,「現下我乾脆也跟你說白了,相公忙著為會試做準備,不可能有時間親自教導你的。」

  「我又不會佔用他很多時間,難道一天一個時辰都不行嗎?」盈盈態度有些不服氣。

  盈盈生得圓潤,唇紅齒白的,長相很吸引人,也迷煞不少公子上門提親,可惜她就偏偏中意人家的丈夫,撇著大房妻室不做,一心求當斯聞人的小妾。

  「不行,你表姊夫不會答應的。」秦畫意斬釘截鐵的。

  「我不信他會這麼忙碌,定是你善妒小氣,不願意讓我親近表姊夫。這樣好了,我親自去問他,就不信他真會拒絕我。」盈盈為人驕蠻,才說要找人,馬上就衝了出去。

  「少夫人,表小姐這麼亂來,可怎麼辦才好?」攔不住人,曉娟也急了。

  秦畫意很是無奈,遇到表妹硬要與人共夫的行徑,她心情也不好。「走吧,跟去瞧瞧相公是怎麼打發她的。」

  她歎著氣,自信相公不會答應她的要求,只是自個娘家人為相公平添麻煩,她還是覺得過意不去。

  「是。」曉娟也匆匆起身,跟在少夫人身後,看熱鬧去。

  書房裡——「我沒空。」斯聞人擺明的拒絕。

  「為什麼?」盈盈完全聽不進去他的話。

  「一,我忙著讀書;二,有時間我要多陪娘子與小寶享受天倫之樂;三,再有多餘的空閒,我什麼事也不想做,只想與娘子對望到天荒地老——」

  他見她張口又想插嘴,抬手要她住嘴,繼續又說:「四,就算再能擠出一點點的時間,我也想纏著娘子再生個二寶,這樣你明白我有多忙了吧?」說完他喝了口茶。

  她嘴還張著,久久闔不起來,最後,深吸了一口氣,道:「二寶我幫你生!」

  這話一出,又喝了一口茶的斯聞人立即將口裡的水狂噴出來。「你說什麼?!」

  「不管你要二寶、三寶還是四寶我都可以幫你生,我也不搶表姊大房的位置,可以不正式進門,你只要一個月裡分個幾天給我,我就滿足了。至於你要生幾個寶,到了夜裡我任憑你處置。」她口無禁忌,大膽的提議。

  他嚇得連連嗆咳了好幾聲才有辦法面對她,這時秦畫意正巧帶著曉娟進來,他立刻跑到妻子身旁,像是遭到妖魔鬼怪纏身似的,用力的抱住她求救。

  「娘子,我不要其它女人生的寶,我只要你給我的寶!」

  秦畫意拍了拍丈夫受驚的手。盈盈剛才那大膽的求愛她都聽見了。她搖著頭,對盈盈道:「相公沒有納妾的打算,更沒有另辟處所藏嬌的意思,別再對你表姊夫存有希冀了,你回去吧,我會與舅舅商量,擇日為你挑個好對像嫁人。」事情都已到了這等地步,她也忍無可忍了,決定快刀斬亂麻,讓表妹徹底死心。

  她這話一說完,立即惹得盈盈火冒三丈。「我就知道是你度量小,不肯讓表姊夫納妾,你怎能這麼自私,強迫表姊夫只能有你一個女人,還惡毒的找個人隨便要將我嫁了?你這女人實在可惡!」

  盈盈氣得衝上前,扯了她的頭髮,用力將她推倒在地。

  秦畫意跌地時膝蓋撞到了地,痛得直皺眉。

  「娘子!」見她跌地,斯聞人大驚,臉色丕變。她忍住痛,在丈夫的攙扶下站了起來,「我沒事。」不想將事情鬧大,她勉強露出笑臉。

  「你少裝可憐了,表姊夫,外頭都傳你愛妻,其實是懼內,你怕她做什麼?

  如此惡妻,大不了休了她!「盈盈指著秦畫意,氣憤的說。

  斯聞人眼眸裡隱隱閃現危險寒芒,冷笑的睥睨著盈盈。「你曉得斯家庭訓的,娶妻就不得休妻,再說這房妻子是我自個認定的,外人憑什麼要我休妻?!請你以後別再來了,我是不會給娘子以外的女人好臉色看的,要我接納你更是除非太陽打從西邊出來,絕對不可能!」他把話說絕了。

  盈盈小臉漲得火紅,好生丟臉。「斯聞人,你說這話會後悔的!還有你,秦畫意,你善妒好嫉,我詛咒你出門被雷劈,從此雙腿不能行,這樣看你還管不管得住男人的行動!」

  秦畫意聽了只是一笑置之,可斯聞人轉回來的臉龐上,狠戾的神情教人無從窺見,眼裡一簇簇的火焰正擴大燃燒。

第4章

  秦家世代在山東經營礦業,直到秦尚儀這代才將礦山賣掉,舉家遷移到杭州專心經營寶石鋪子。秦家的寶石價格公道,質地精良,信用極佳,遠近馳名。

  秦尚儀膝下無子,只有一女秦畫意,四年前嫁給杭州才子斯聞人,獨生愛女嫁人後,仍經常偕同夫婿回來探望。

  這日,女兒一家連寶貝外孫都一起回門了。

  秦尚儀早年喪妻,這女兒就是他的寶貝,一見她也顧不得生意上門,將欲買珠寶的大戶丟著讓夥計接待,自個開心的迎著女兒一家上了三樓內堂。

  秦家大宅建在寸土寸金的鬧街上,一、二樓是店家,三、四樓則是秦尚儀居住的私宅。

  「怎麼臨時跑回來了?也不通知一聲,害我什麼也沒準備。」秦尚儀嘴裡抱怨,但眉開眼笑,可高興這突來的驚喜呢。

  「就是不讓你準備什麼,每次回來你都大費周章的辦了一大桌子的菜,快撐死我和相公了。」秦畫意笑道。

  「那起碼也得讓我備些糖果餅乾伺候我的小外孫,瞧,現在我連根糖葫蘆也沒有,小寶要惱我這外公小氣,下回不來了怎麼辦?」他抱著外孫,疼得不得了。

  「岳父別擔心,小寶沒那麼貪吃,來你這他只想到你寶庫去玩個夠,把紅寶石當成糖葫蘆,不會想起跟你要真糖的。」坐在堂上的斯聞人含笑道。

  秦尚儀笑呵呵地,「這小傢伙就愛掏我的寶貝,可以在我的寶庫裡玩上半天也不出來,瞧將來他挺適合接手我的事業,聞人若不介意,這小傢伙未來若不想考功名,我這寶石齋就過繼給他了。」他盯著寶貝孫子,打著讓孫外繼承家業的如意算盤。

  「爹是想累死小寶嗎?他將來要繼承斯家的產業還要掌管你的寶石齋,說不定連功名也不放棄,屆時他可要累慘了。」小寶還沒長大,她已替兒子將來得負的責任心疼了。

  他不悅的板起了臉。「誰教你只生一個,多生幾個孩子,不就可以分擔兩家的事業了嗎?」

  她莞爾道:「爹,生孩子又不是說生就生,哪有這麼容易!」

  「聞人,那定是你不夠努力了,否則生個孩子能難到哪去?」他轉而向女婿數落。

  「岳父說得是,今晚小婿就回去努力,絕對不教你再失望下去,明年鐵定給你添孫!」斯聞人馬上認錯,一臉正色的回道,不能多子多孫也是讓人嫌棄的理由,更有失男人雄風,儘管他已經很「努力」了,但顯然不夠「奮力」,今晚開始,他會全力以赴,一晚不達峰頂三次,絕不罷休!

  「很好,男人就要猛,有時看看春宮圖辦事也是不錯的,你別老是讀些古板的四書五經,在床上,那些都不管用。」

  「小婿明白了,日前朋友送了我一本前朝名為《斷魂香》的春宮圖,回去我當好好啃食,定能見效。」

  「多研究,這很好!」

  「夠了,你們兩個都給我住口!」秦畫意聽著兩人的對話都要昏倒了,俏臉更是紅透半邊天。他們當她不存在啊,竟就當著她的面大刺刺地討論起床事,幸虧小寶還太小聽不懂,不然她就真要找地洞躲起來了。

  「娘子。」見她發怒,斯聞人馬上用手搗緊了嘴。真糟糕,他一時忘記娘子還在,這種男人間的「閒聊」不適合讓她聽見。當下機靈的眼珠轉了轉,手不著痕跡的捏了一下被岳父抱在懷裡的小寶屁股。

  小屁股被捏疼了,哇地一聲哭出來,秦畫意立即忘了要罵人,緊張的查看孩子是不是哪不舒服,秦尚儀也抱著小寶拚命哄著,可捨不得孫子多掉一滴淚。

  「好了、好了,不哭了,外公帶你去寶庫玩石頭,外公在裡頭可藏了寶貝,沒人見過的,連你娘都沒看過喔,走走走,別哭,外公帶你瞧去。」秦尚儀抱著小寶就往四樓的小閣去。

  那裡就是存放寶石的寶庫,平日是金鎖重重的重地,除了他自個以外,就連女兒都很少讓她進去,不過有了這孫子後,那兒如今儼然成了小寶的遊戲間。

  秦畫意面上泛著絲絲無奈,一般人家小孩玩的是陀螺、鈴鼓之類的童玩,小寶這麼小就將各種價值連城的珠寶當沙包丟,唉,爹真不該這樣寵孫子的!一旁的斯聞人則是深瞳跟著往上瞟,視線盯著岳父往四樓而行的背影若有所思。

  女子輕聲嚶嚀,而這聲呢喃立即讓男人的下腹湧起強烈的熱浪,深重的呼吸喘氣聲也由房裡傳出。她柳眉細緻,鼻樑秀美,媚眼生波,當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便異常喜歡,雖然她「只是」個妻子,但是,在床第間,是絕對的吸引他,與她歡愛時,總能十分盡興,絕無一絲必須故意討好的勉強。

  此刻望著她嬌喘不休的容顏,他有著大丈夫的滿足,雖說是戰戰兢兢的「侍奉」,卻是甘之如飴,行之理所當然。

  吻著她白玉般的臉龐,身下的她麗容柔弱,教人愛不釋手的想保護、想佔有,更想風強雨急的蹂躪她,讓她因他無力嬌吟,只在他身下盡情放縱。

  「相公……」她嬌弱的低吟。

  這聲吟喚,讓黑亮的瞳眸閃動流光,更顯熱切灼亮,嘴角也不自覺的掠過笑龍氨。身子猛力一挺,將她推向了極樂的境地,而自個也同她一道奔向最深處的歡愉!

  她實在萬般好,既能承歡他的狂暴索取,還為他生下麟兒,若不是……他該能好好與她共度一世的,可惜……真可惜!

  再猛力律動,她像是無法承受地低呼,將他抱得更緊,臉龐熱切地埋進他的胸膛,深深地依附著,他唇畔噙笑,竟顯得冷酷無情……「少夫人,你不用說了,我已清醒了,真是對不住,把斯少爺當成我死去的丈夫,鬧了笑話,請你原諒。」在秦畫意開口前,如花就先含淚說抱歉了。如花偷覦了一眼滿臉深意的站在秦畫意身邊的男人,見他暗點了頭,算是滿意,這才繼續掉淚。

  秦畫意得知丈夫沒騙她後,轉而同情起這位死了丈夫的寡婦。「你是因為悲傷過度才會這樣,我不怪你,你也別自責,更何況你現下清醒了,認清聞人不是你的丈夫,往後如果能夠振作就好。」她寬大為懷的說。

  如花低頭抹著淚,一副孤苦無依的模樣。「我一個婦道人家,年紀輕輕就守寡,就算振作又有什麼用,這輩子注定得無依無靠過一生了,嗚嗚……」哭得好不悲切。

  「你也別這樣想……」秦畫意想要安慰她,可一時之間還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丈夫生前帶著我由北方到此定居,這才認識了太師傅,進而結識斯少爺,因而我在這是連一個親人也沒有,這將來……嗚嗚……我該怎麼生活呀?」如花越說越悲苦,索性掩面痛哭。

  「相公,你說這該怎麼辦才好?她真的好可憐喔!」秦畫意同情心發作,轉身向丈夫求助,見他默不作聲,知道他是怕多說會惹她疑心他對如花有情,但她既已相信他,就希望他能幫幫這可憐的女人。

  「給她一筆錢好了,讓她回鄉去。」斯聞人淡聲道。

  誰知他話才剛落,如花的哭聲又起。「嗚嗚……我就坦白告訴你們好了,我是與丈夫私奔來此的,哪有臉再回去,回去也是死路一條。」秦畫意傻了一下。

  「這樣的話……是不好再回鄉了。」她苦笑,又求助的看向丈夫。

  「那你就安心住在這,我請太師傅多照顧你的生活便是。」斯聞人無奈又道。

  「太師傅日前上京去了,這回他說要長住京城,還留了封信要我轉交給你,說是明年的會試,他與你在京城見。」如花將信交給了斯聞人。

  「太師傅又去京城了,那可真沒有人可以照顧你了。」秦畫意傷腦筋的說。

  見如花如此淒涼,她惻隱之心氾濫。「那好吧,你若不嫌棄就跟著我回家去,反正斯府空房多得是,也不差你一副碗筷。」

  「什麼,你要接我同住?」如花一臉驚喜,連淚也止住了。

  「嗯,你就跟著我們走!」

  「不行,這於禮不合。」斯聞人連忙出聲阻止。

  「我知道讓友人的遺孀住進府裡,難免惹人非議,道你對人家另有所圖,但這是我同意的,況且你行得正,不必怕那些個好事人的流言中傷。再說,她搬來與咱們同住後,心情放鬆,若有什麼好人家,她再嫁也不是不可能。」秦畫意盤算著說。

  「這個……」他還是顯得遲疑。

  這時如花忽然爆出哭聲,「少夫人,不要勉強斯少爺了,搬去打擾你們確實不妥,我、我還是一個人老死在這吧,你們別管我了!」

  「你是相公友人之妻,咱們怎能不管?你別多想了,相公,我們收留她吧!」

  這下秦畫意的態度很堅決,讓一向順從妻子的斯聞人不敢再多說什麼,只好同意將人帶回府中安置。

  旭日昇起,陽光灑下,剛起床的秦畫意要人將早膳端至庭院,抱著小寶,母子兩人在戶外悠閒用膳。

  一大早陽光不強,還有清涼微風拂過,小寶跌跌撞撞地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孩童純真的銀鈴笑聲傳遍斯府的每個角落。

  她吃紅棗鬆糕,喝著小米漿,這是她一天的開始,幸福的第一刻。

  如果相公在府裡,便會是一家三口的幸福時刻,但七天前相公隨公公出門去了。斯家是大地主,不只杭州,在江南各地都有大片土地承租給農人耕作,每年夏末都會去收租,往年都是公公自個前往,今年公公身子骨比往年差些,相公便提議陪同,一路上好有個照應,兩人這一去少說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

  家中無男人,她只能守著家,等男人們回來了。

  「夫人,秦老爺來了。」曉娟端了碗小少爺愛吃的細粥進來,領著秦尚儀走過來。

  「外公!」小寶一見他,立即丟下追了一半的花蝴蝶,連手上用來撲抓蝴蝶用的方巾套也給丟在地上不管了,改而撲向外公的懷抱。

  秦尚儀抱起外孫,寵溺的親了親,小寶也不客氣的抓著他的鬍子瞎扯,扯痛了他,他還是笑著捨不得制止。

  秦畫意好氣又好笑的拉開小寶胡鬧的小手。「爹,你怎麼一早就來了,是趕著來陪女兒用早膳的嗎?」她故意笑問。

  他瞪了她一眼,「你知道爹通常一早都沒胃口進食的,會這麼早來找你,是因為昨晚教你舅舅、舅媽哭得我一夜無眠。」他抿唇凝重的說。

  「這是怎麼回事?舅舅家出事了嗎?」她吃驚的問,順手抱過還在玩外公鬍子的小寶,將他交給曉娟,要她先將孩子帶開,別妨礙大人說話。「唉,出事的是盈盈。」他歎氣。

  「盈盈?」上個月她才來家裡鬧過,大家不歡而散的,那時不是還好端端的嗎,這會出了什麼事?

  「她幾日前一覺醒來,竟發覺雙腿使不上力,廢了,你舅舅馬上托人找來名醫診治,也找不出病因。已經七天了,盈盈至今還下不了床,天天痛哭,說是若從此不良於行,她也不想活了。你舅舅膝下雖有七個兒子,可就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女兒,見盈盈莫名其妙得了怪病,也嚇慌了,在無處可訴苦的情況下,帶著你舅媽到我那哭了一夜。」

  「怎麼會這樣?」她聽了大驚。

  「是啊,我也想問,怎麼會這樣?這實在太突然了,難怪你舅舅他們不能接受,我聽了也難受,一夜睡不著,想到你與盈盈平素感情不錯,她一天到晚就往你這跑,我這才一早就來找你,心想若由你去勸勸她,說不定她會想開些,別再鬧脾氣的尋死,讓你舅舅他們更加心煩擔憂。」

  秦畫意為難的低下頭。她與盈盈的感情哪有好?盈盈會往她這跑,找的可不是她,而是她的丈夫,可這話她如何能對爹說,說了豈不教盈盈今後無臉見人?

  再說,日前拒絕讓盈盈進門當妾後,雙方都快翻臉了,她若再去探人,怕是反而會惹怒盈盈,說她是貓哭耗子假慈悲,相勸不成,搞不好更加激怒她。

  她苦笑,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女兒,你怎麼像是不願意去啊?再怎麼說盈盈也是你的表妹,做人不能太不知禮數,不管如何,你還是走一趟吧!」秦尚儀見女兒遲疑,訝異之餘有些生氣,表妹出事竟不願去探視,女兒何時變得這麼冷淡無情了?

  「我……好吧,晚些我就去探她。」她只得應允。

  忽然,她想起盈盈曾在氣憤下詛咒她雙腿不能行,怎麼這詛咒的話反而應驗在盈盈身上了……「嗯,這樣才對,你舅舅與咱們頗親,他也是你死去的娘唯一的大哥,咱們當年由山東移居至杭州,也多虧他幫忙打點許多事,現在他家出事咱們該多照應才對。」秦尚儀提點她。

  「是,我明白的。」她點頭。

  「明白就好。喔,對了,聞人出門好幾天了吧?這幾日可有捎信回來報平安?」

  他像想起什麼似的,突然問起。

  「有,昨天才接到信,說是有些租地鬧水荒,收成有問題,他得多留幾日幫著佃戶解決問題,所以回來的時間會晚些。」

  「這樣啊,我聽往來江南的寶石商說近來江南出現惡徒,治安不太好,一些地方大戶好像莫名其妙就被人抄了家,女婿與親家公出門在外,萬事還是小心點好,若能早些回來就早些回來吧!」

  「有惡徒出沒?」她的眉頭逐漸擰緊。不知為什麼,聽見這事讓她心頭一緊,那所謂的惡徒,不會是相公吧……他答應她不再作惡的,所以應該不是吧!

  「爹,你有聽說那惡徒叫什麼名字嗎?」

  「好像姓蟠還是什麼的——」

  「姓蟠!」她驚呼出聲。

  「怎麼了嗎?你認識?」

  「我……我不認識。」她心虛的低下頭來,一顆心坪坪跳個不停。

  該死的!這男人回來就死定了!

  這日,斯府的氣氛很陰沉。

  大廳裡秦畫意滿臉陰霾,讓才剛風塵僕僕歸來的斯家男人們,都有些心驚膽跳,斯老爺雙眼利索,一見不對勁,馬上抱著多日不見的小孫子溜回房去。

  至於逃不掉的斯聞人,只得乖乖站在廳上等著瞭解是什麼事惹怒了娘子?

  「娘子,你身子不舒服嗎?」他試探的問。

  他的小心翼翼只換來她狠狠的一眼。「走,跟我進房去!」

  這凶神惡煞的神情,讓他遲疑了,竟不敢就這麼跟她回房去,不知房裡會不會出現鐮刀、棍棒之類的東西……見他還磨蹭著不動,秦畫意回身掃去一眼,這下何只動,他簡直是用跑的跑進房了。

  進房後,他馬上四下瞄瞄,還好,沒有凶器,娘子應該沒有弒夫的打算。

  「你近來還是感到壓力很大嗎?」她逕自坐下,好整以暇的問。

  壓力?

  「呃……經過娘子開解過後,已經舒壓不少了。」他小心的回答。

  「是嗎?」她那雙水晶般剔透的眸子閃著怒光。

  「娘子……」斯聞人額上瞬間冒出了一顆顆豆大的汗珠。

  「聽說近來江南治安很糟,唯獨咱們杭州堪稱國泰民安,這事你聽說了嗎?」

  「娘子是聽說了什麼嗎?」他唯唯諾諾的問。

  「你說,我聽到了什麼了呢?」她口氣緩慢,聲音透著火。

  「娘子,那、那不是我幹的!」心下明白發生什麼事後,他馬上矢口否認。

  「那是誰幹的?」

  「我也不知道,是冒充的!」

  「你這傢伙敢做不敢當,還想耍我嗎?」她暴跳如雷了。

  「我是說真的,真的不是我!」

  「那我問你,你離家去江南收租,江南就發生這些事,有這麼巧的嗎?」

  「真有這麼巧的,你想想,我是與爹同去,怎麼可能有機會使壞?」

  這話讓她冷靜下來,是啊,公公也去了,他不可能撇開公公幹這些事的。

  她乍聽江南出現惡徒、又是姓蟠,馬上直覺認定就是他幹的,現在想想,又覺得可能冤枉他了。

  「娘子,我怕你生氣,又怎麼可能再以蟠爺的名義幹壞事,真的,請你相信我。」他準備要起誓了。

  看著他真誠無欺的模樣,反而教她困惑起來,總覺得哪兒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彷彿、彷彿自個正看著一團迷霧,這霧氣逐漸朝她靠近,不久……即將吞噬了她……「秦兒,你怎麼了?」見她突然恍神,斯聞人擔心的問。

  「我……我沒事。」忽然間瞭解到自個的想法很荒唐,她甩了甩頭,朝他笑了笑。

  那帶笑的眼睛令他的黑眸不由得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其實,我已要小江去查那惡人的底細,相信不久就會知道是誰冒充我,又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小江已經去查這件事了嗎?難怪方纔我沒見他與你們一道回來。」

  「嗯,這事我比你還驚訝,一定要查個清楚。」

  秦畫意幽幽地望著他,「是啊,那就查清楚吧。」因為她也很想知道真相。

第5章

  小江在三天後回來了。帶回的結果是,查無頭緒。於是秦畫意合理的懷疑,有問題,誰會做賊的喊捉賊啊?

  賊……難道她已認定自個的相公就是那個惡人?

  不……她沒有認定,她該相信他的……「娘子,今天是岳父大壽,咱們別遲到了,可以出門了嗎?」斯聞人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的賀禮,在她身邊輕聲提醒。

  「呃……我都準備好了,可以出發了。」她抱過曉娟懷中的小寶,回神說。

  自從她嫁人後,爹每年的壽宴都是相公籌辦的,這回爹的五十歲壽辰。相公將壽宴辦在秦家寶石齋的店門前,席開幾十桌,宴請了親朋好友以及街坊鄰居同歡。無可否認的,他真是個好男人,也是個孝順的女婿,什麼都好,面面俱到,讓人無從挑剔……挽著丈夫的手,秦畫意笑得很愉悅,將連日來的疑惑拋諸腦後,和丈夫帶著孩子回娘家祝壽。

  「岳父,今天是你的大壽,一定要多喝幾杯,小婿再敬你!」餐桌上斯聞人第七度舉杯敬秦尚儀。

  「好好好,你這小子今天是存心要見我喝醉的模樣,無妨,這酒爹跟你拚了!」

  秦尚儀喝得滿臉紅通,還是舉杯就干。

  女婿費心為他辦的壽宴他哪能不喝,且今日不只女婿灌他酒,連街坊鄰居也都來瞎鬧,一杯接一杯的敬他壽酒,今晚要能不醉就是奇跡了。

  但他今天開心,醉得痛快,所以來者不拒,就連小孫子都來湊熱鬧,站都站不穩的小身子,雙手捧著一杯灑了泰半的糖水。「外公過壽,小寶也要乾杯。」

  兩歲不到的小娃兒口齒不是很清晰,敬酒的模樣十分可愛。

  他呵呵大笑,抱過孫子。「好,外公跟你喝!」又是一大杯的酒灌下肚。小寶讓外公抱住後,便不肯下來,小手習慣的往他身上亂摸,他見狀笑著主動將懷裡的一串金鑰匙掏出。「小寶找的是外公這串金鑰匙嗎?你又想進外公的寶庫玩耍了啊?可惜外公今晚客人太多,不能帶你進去玩,這串鑰匙上頭也鑲了不少寶石,你就先湊合著玩,下回你來時外公再帶你進寶庫玩個夠。」他對著外孫寵愛的說。

  他從不離身的那串鑰匙就讓小孫子把玩著,一雙眼也不時的注意著,這串鑰匙可不能掉……回頭又有人來敬酒,他的酒杯轉眼又空,連著數十杯酒下肚後,他連說話也大舌頭了,視線逐漸模糊不清,壓根就留神不了孫子手上的鑰匙是不是還在。

  這夜,斯聞人的深黑雙瞳凝視著妻子,眼神極為複雜難解,像是在掙扎著什麼。

  「相公,你看夠了沒?再這麼瞧下去,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從爹的壽宴回來後,他就一直緊盯著她不放,兩顆眼珠閃著令人不解的光芒,讓她莫名的心慌起來。

  他朝她溫柔的笑了笑。「不好意思什麼,我娘子迷人,所以我才要多瞧幾眼。」

  「貧嘴,都幾年夫妻了,還瞧不夠嗎?」這話教秦畫意紅了臉,笑得眼波流轉,好不羞赧。

  他瞧著她黑得透亮的笑眼半晌後,又低沉著嗓音緩緩說道:「瞧不夠,尤其今晚瞧你,彷彿回到四年前的初夜,你坐在這張床上,我掀開你的紅巾時的驚艷,經過了四年,也生了娃兒,你的外貌跟身段都沒變,一樣的纖細美麗。」他毫不吝嗇的讚美。

  忽然聽他說這些,一時還真教人難為情,她走近他,窩進他懷裡。「我記得你今天喝的是壽酒,不是甜酒,怎麼說出的話比甜酒還甜?」說得還真動聽啊!

  她喜孜孜地。

  他雙臂使了力的抱牢她。「秦兒,你瞧我是不是也沒變?」

  「你當然沒變,還是當初那個掀開我紅巾時玉樹臨風的男子。」她伸出玉指愛戀地輕點著他的唇。

  「嗯……」

  不只他的外貌沒變,連心也沒變吧?因為不能變……心一變,就不能狠到底了。他握住了她點唇的手,「秦兒,謝謝你了。」

  「謝什麼呢?」她嬌笑地睨了他一眼。

  「謝你這幾年的相待。」他深情厚意的說。

  「這有什麼好謝的,我待你的不及你待我的百分之一,你對我的種種呵護,我可是點滴在心頭,懷著感恩的心情在度過每一天呢。」她這輩子樣樣順遂,在家有爹溺寵,出嫁又有丈夫疼愛,沒有吃過一天的苦頭,活得嬌貴,幸福愉快。

  「是嗎……」斯聞人半垂雙眸,始終含笑,但那笑容好生詭異。

  「對了,相公,你今天怎麼了嗎?灌了爹不少酒,爹酒量很好的,可還是教你灌得醉得差不多了。」她想起離去時爹連站都站不穩,還是由相公攙扶著才能順利走回房間呼呼大睡。

  今日的壽宴是爹喝得最盡興的一回,而這得歸功於拚命灌酒的相公,往年相公怕爹飲酒過量對身子不好,很少這麼跟爹喝的,今年似乎有點反常,拉著爹卯起來的喝。

  今晚相公喝的也不比當壽星的爹少,可他至今還很清醒,她不禁訝異,原來相公的酒量這麼好啊,難怪她從沒見他喝醉過。

  「難得五十大壽當然得讓爹開心,所以才會勸爹多喝了幾杯。」他淡笑的解釋。

  秦畫意偎著他,小腦袋在他身上磨贈,歎息著,輕笑道:「你這女婿比我這女兒還貼心,難怪爹這麼滿意你。」小手撫上他的胸膛,意外感受到他的心跳有點快。

  這是酒喝多了的關係嗎?

  「這是我該做的。」他撫著她的發說。

  她的頭枕向他的頸窩,心裡又暖又燙。「相公,我好慶幸自個能嫁給你做妻子,我愛你,真的好愛你,如果能夠,我希望與你生能相守,死能同墓,我想生生世世與你不分開。」

  他的眉頭深鎖了,可惜沉浸在愛裡的女人並沒有瞧見。

  他明白自個即將要做的事對她來說將有多痛,那教他親手劃下的傷口,興許一輩子都癒合不了。

  「秦兒,我答應你,下輩子還要與你做夫妻,而且,絕對不負你。」他心弦緊抽的許下來生的承諾。這輩子不能給的,下輩子他願意完整給予,徹底補償。

  他的這番話在她聽來好浪漫,這男人在預約她的下一世呢,當下仰著頭,愛慕的凝視著他,彎彎的蛾眉帶笑,此刻的她美得炫目。

  「娘子,我……我……其實……」他喉頭微澀,心口有點痛。

  「其實什麼?」

  「其實……」他張嘴,想說話,但嘴裡很苦,竟發不出聲音。

  「你想說什麼呢?」見他表情奇怪,她疑惑的問。

  他眸底深處出現了一抹揮之不去的深沉。「我想說的是,愛情其實很假,不可信任,倘若能夠,你別愛我太深。」

  她沒想到他竟如此說,「你要我別愛你?」一雙水漾明眸不禁訝然睜大。

  他微撇過臉,「是的,別愛了……」

  她臉上因方才甜蜜的對話而染上的熱氣剎那盡退。「你在說什麼啊?」

  斯聞人雙目懊惱的一閃。他居然對她說了這種話,自個是怎麼了,有這麼感傷嗎?還是,有這麼不捨嗎?這是他在娶她前就作好的決定,他現在這是在做什麼?傷害已經開始,他回不了頭的!

  他沉凝須臾後,在她驚訝的目光中重新露出笑靨來。「我是說,別太愛我,才不會萬一我死得比你早的話,你承受不了,還是讓我多愛你一些,所有愛情帶來的苦果,由我一個人來承受就行了。」

  「相公!」秦畫意不禁感動的勾住他的頸子,主動地獻紅唇。

  望著她沉醉吻人的嬌顏,他的黑眸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陰沉。

  他扯開了她的前襟,露出白嫩的肌膚,肌膚上浮現一層嬌艷誘人的紅暈。他深吸一口氣,握住她纖細的肩膀,目光如炬,呼吸已經濃濁。

  她等待他像往昔一樣熱切的擁抱她,但等了很久,他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相公?」她既困惑又迷惘的貼近他。

  一股熟悉且灼熱的體溫包裹住他。這女人全身上下都對他散發著邀請。

  斯聞人幽黯的黑眸閃動著矛盾與掙扎的光芒,終於舉起手,輕顫的指尖先輕觸她粉嫩的肌膚,下一刻她便天旋地轉起來,整個人被他壓在床上,熱燙的唇封住她,舌滑入她口中,唇上又酥又麻,他熾熱起來了,她小臉蛋上浮現滿意的笑容,酥軟地任憑擺佈。她喜歡他的氣味以及他愛她的方式,既酥麻又熱燙,總能讓她整夜顫抖不休,然而她卻逐漸有種奇怪的感覺,隱隱約約,在他的吻中她嘗出異樣,這次的吻怎麼……怎麼……帶著狠絕?

  好像、好像他發狠了?

  迷濛之中,她腰間一緊,結實有力的身軀已經長驅直入。

  「啊……嗯……」在火燒似的快感下,她的驚疑被拋在腦後,剩下的只有讓人酥骨的嬌吟軟聲。

  斯聞人深幽銳利的黑眸,閃過更複雜的火簇,緊盯著她落入慾海的臉龐,他下顎肌肉繃緊,沒人知道他正在心裡嘶吼,那一聲聲的對不起震耳欲聾,身下喘息著、翻騰著,身軀與他緊密摩擦著,如此親近卻也無法聽見他內心的吶喊。

  當他熾熱的唇舌含住她時,驀地,秦畫意腦海中躍出一個想法——訣別,他的吻……吻得……彷彿他們沒有未來?

  她想起身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但身子才一動,腰就被牢牢握住,接著沉重又紮實的重量壓在身上,激狂的身子一挺,將她整個人推上了不可知的境地。

  她腦袋不再能夠思考了,隨之一步步邁向癲狂之路!

  極盡激狂纏綿,直至夜半才終於倦極闔眼。但片刻,倏地又睜眼,因為身旁的男人霍然躍起,丈夫那面帶煞氣、殺意濃濃的神色教她不由得一驚。「相公,怎麼了?」她訝然坐起。

  「我當他醉死,想不到這麼快就發現了!」他面色鐵青,沒頭沒腦的說著。

  「誰醉死了?又發現了什麼?」她聽得一頭霧水。

  「穿上你的衣服吧。」斯聞人卻沒再多作解釋,將昨晚激情褪去衣物丟至她面前,人已飛射出了房門。

  她教他的敏捷身手嚇了一大跳,他有功夫?夫妻多年她竟一點都沒察覺,且方纔他又凶相畢露,她忍不住心驚膽跳起來。

  她心驚的打了個機靈,趕緊胡亂套上衣物,這才發現有幾處在激狂時被撕破了,但這會也無暇再換過,她匆匆換好後便往門外沖。

  「站住!」

  門才開,她竟就發現門外一層層守著不少人。這是怎麼回事,這些陌生人是打哪來的?而且他們各個看來凶神惡煞、身懷兵刃。她驚恐的瞧了一下喝住她那人身上的徽章,居然是大明朝最恐怖、最教人聞之色變的組織,這些人是錦衣衛!

  天啊,府裡怎會出現錦衣衛的人?莫非相公出事了?!她大驚失色。

  「相公!」她更急著要去找人了。

  「不准出聲!」那人再度猙獰的大喝。

  素聞錦衣衛手段凶殘,殺人不眨眼,教那人一喝,她也不禁嚇白了臉。

  此時另一名錦衣衛見她臉色煞白,立即對他道:「不得無禮,到目前為止,她還是大人的女人,一切等大人自個定奪。」

  那人聽了這話才收斂了凶相,沒再對她怒目以對。

  可這話卻讓秦畫意莫名其妙。他們指的大人是誰?她可不是任何大人的女人,這些人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請問我……我家相公呢?我要找他,還有,我的孩子,他一定嚇壞了……」

  這會她也不敢要他們說清楚什麼,直覺還是找到自個的丈夫與孩子比較重要,她擔心他們的安危,想要出這房門,但錦衣衛的人就杵在面前,是要拘禁她的意思嗎?

  「他現下沒空見你,不過交代要你暫且安靜的在房裡待著,至於小孩,他還睡著,沒被吵醒。」那態度比較客氣的錦衣衛告知。

  「那……我可以請問外頭發生什麼事了嗎?」錦衣衛出現的地方,絕對不會是尋常事,既然出不去,她不得不大著膽子問。

  「是有些狀況,但你不用過問。」那名表情兇惡的傢伙回話,他那模樣像是想一刀砍了她省事。

  她青白了嬌容。

  「不是說了,要你說話客氣點的嗎!」另一人斥道。

  「客氣什麼,就算她曾經是大人的女人,受過大人極寵多年,但這事過後,她也得被毀屍滅跡,這是咱們向來的規矩,她是難逃一死的。」

  「住口!這事大人還沒有裁定,說不定他另有打算——」

  說話的人倏地住嘴,因為他瞥見秦畫意驚愕的神色,忍不住低咒一聲,錦衣衛最忌多舌,即使這人死到臨頭,但若無上頭的命令,還是一字不許透露的,如今他們卻大剌剌的將這事情說開,著實犯了大忌。

  「好了,什麼都別說了,今晚多嘴的事若教大人得知,你我都活不了!」那人這才像是記起了什麼,雙肩一顫,面色白了。「我知道了,從現下起我不會再多說一個字!」但話才落,冷不防一支箭射穿他的喉嚨,他痛苦的抱著咽喉,眼睛凸大,掙扎了幾下,倒地斷氣。

  人眼睜睜的慘死在面前,秦畫意大驚,不敢置信的摸著自個的臉龐,竟滿是對方中箭時噴出的血水,她反應過來後無法克制的就要發出尖叫!

  「秦兒,快走!」驀然聽見秦尚儀厲聲大喊,她全身一震,卡在喉嚨的聲音硬生生被嚥下,抬首見到爹竟全身浴血的與數名錦衣衛纏鬥,頓時幡然醒悟,方纔那一箭是爹飛射過來的!

  那平常連螞蟻都不願殘殺的人,竟殺人了!

  「秦兒,還愣著做什麼,快逃!」耳邊再度傳來秦尚儀的嘶吼聲。

  顧不得再深思什麼,她硬撐起發軟的身子,要奔向她爹,可身旁一名錦衣衛斕住了她。

  「放開我女兒!」秦尚儀像瘋了似的衝上前,卻讓數名錦衣衛斕住,身上也被砍中數刀。

  「住手,不要傷害我爹!」她駭然驚呼。

  「咱們並不想傷你,你最好別過去!」那錦衣衛將刀架在她脖子上警告。

  「放開我,不!」她見到爹又中了一刀,臉色大變,不顧刀就架在脖子上,身子一個勁的往前衝,那鋒利的刀子硬是劃過她細白的頸肉,一道鮮血登時被激劃抹出,那錦衣衛也嚇著了,正要上前查看她的狀況,一隻腳已踢倒他。

  「混帳,誰要你傷她!」斯聞人出現了。

  「相公!」一見到他,秦書意大喜,但抬首竟見他一臉的陰寒,她不明所以的畏縮了起來。

  他刀刃似的鋒利目光,冷颼颼的瞥向她血污的小臉,再移向滲著鮮血的頸項,神色更顯寒厲,倏地一個箭步上前,挑起她的頸項,見傷口不深,寒雪般的臉龐這才稍稍解霜。

  「斯聞人,你這騙子,不要碰我女兒!」不遠處的秦尚儀忽然大喊。

  他渾身一僵,原本托著她下巴的手捏緊了。

  「相公……」她痛得發出聲音。

  他回神後鬆手,但竟退離她一步,與她保持距離。

  「相公,快去幫幫爹,他要讓人砍死了!」她雖心驚於他的異樣態度,然而眼見父親身受重傷,正垂死掙扎,她驚慌的趕緊要他先去救人。可身旁的男人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文風不動。「相公?」難道相公想見死不救?她焦急得伸手想去拉他。

  「秦兒,這些人就是他派來殺我的,他又怎麼會救我?!你別傻了,自個快走吧!」秦尚儀悲憤的吼道。

  血液驟然逆沖,她的手也停在半空中。「這些人是你派來的?」猛然想起方纔那兩名錦衣衛說的話,莫非他是他們口中的「大人」?若是,那麼他也是錦衣衛的人?

  「是。」斯聞人面色一沉,心一橫的點了頭,認了。

  「為什麼?」她驚愕得幾乎無法相信。

  「因為你爹私藏了一樣東西,我必須找出來。」他冷若冰霜的坦白。

  「什麼東西?我爹藏了什麼,要你這樣追殺?」她又怒又不解的問。

  「藏什麼東西你最好不要多問。」他嚴厲回應。

  「什麼?」沒見過他這種面孔,她不住駭然。

  「這事你別管,進房去吧!」他厲聲再道。

  「不,他是你岳父啊,你怎能殺他啊」

  「秦兒,別說了,爹到今日才知道,他根本沒當我是他岳父,娶你不過是為了騙取我手上的東西,他不是人,是個陰險的畜生!」秦尚儀已被拿下了,刀子架在他胸前,只要斯聞人一聲令下,那名錦衣衛就會一刀刺穿他的胸膛。

  她搖著頭。這是什麼狀況?爹的話為何她一句也聽不懂?

  「無怪你現在糊塗,爹也是在發現東西不見後,才驚覺是怎麼回事的!」秦尚儀一臉的怨恨。「這小子趁我壽辰,讓小寶騙走我的金鑰匙,還趁機複製了另一把,夜裡潛進我的寶庫將東西偷走了。這小子從一開始就猜出東西在寶庫裡,可幾年來用盡心思都進不去,這才想到要娶你,有了這層姻親關係,接觸寶庫的機會大些,有耐性的熬了這幾年終於仗著我對小寶的疼愛,利用小寶拐到我的金鑰匙,這傢伙不是真心娶你,接近咱們根本就是一場陰謀!」他怒指道。

  秦畫意身子一晃,簡直難以置信。「相公,你告訴我,這……這不真的,爹說的不是真的……」她連聲音都殘破不全。

  她愛的男人,幸福的家庭,這一切怎麼可能是假,怎麼可能!

  然而此際面前的他,表情冷峻而無情得教她絕望。「不會的……不是這樣的……」她搗著唇,腳下一步步的往後退,感覺到心臟像是要炸開了,用力鼓動得讓她再也受不了的軟身跪地。「騙人,這不是真的,騙人,這是騙人的!」她撕心裂肺的大吼。

  「秦兒……」斯聞人動容的往前一步。

  「不,你不要靠近我!」她像只受了重傷的貓兒,淒怒的拿起地上的石子丟向他,那石子砸傷了他的額頭,他登時血流如注。

  在那顆石頭落地時,她身旁已殺上來好幾名錦衣衛,連連抽刀轉眼要將她桶成蜂窩。

  「不許動她,她若掉了一根寒毛,我唯你們是問!」斯聞人臉色陰寒,語氣駭人。

  「是……」眾人一愕後,立即慎戒地退了開去。

  「秦兒,你先回房吧,晚些等我將事情處理好,就會去見你。」他沉聲道。

  「你所謂的將事情處理好,就是說等殺了我爹後再來見我嗎?」她怒問。他陰陰沉沉的不發一語。果然如此,她眼中漲滿疼痛的淚水。「你殺完爹,接下來就輪到我了吧?錦衣衛處事不留活口,你連我也要殺嗎?」

  他臉色立即敗死下來,灼熱的啾著她,還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聞人,我自知事已至此,非死不可,你殺了我也就罷了,但秦兒畢竟什麼都不知道,又是小寶的親娘,你若還念著一點秦兒這些年跟你的情分,就放過她吧!」秦尚儀在這一刻為了女兒的一條命,也不得不低聲求人了。

  怪只怪他衝動,得知東西被盜後,不該追來的,如今累及女兒,他悔不當初。

  「別說了!」斯聞人陰風怒吼一聲。

  「親家公,你別求我兒子饒她了,這不是他能決定的!」斯老爺也現身了。

  此時的斯老爺神色已非眾人常見的慈祥相貌,亦是滿臉的陰狠。

  「姓斯的,想不到你當年不是沒興趣赴考場,而是教錦衣衛吸收,我實在太小看你了!」秦尚儀頹敗冷笑道。

  「哼,明白就好,那就趕緊赴死吧,別再慘費唇舌說些沒用的話!」斯老爺眼一使,那錦衣衛便要將刀身刺入秦尚儀的身子裡。

  「不!」秦畫意淒厲的大叫,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搬起腳邊小寶平時坐著玩耍的石頭,就往那握刀的錦衣衛砸去,那人見石頭飛來,反腳踢開,石頭受力反而往她的方向飛回去。

  斯聞人見她呆愣著也不知閃躲,登時血脈憤張,青筋暴跳,火速的躍上前想救她,但石頭卻早他一步的當頭砸上她,挾帶那錦衣衛蘊含內力,她根本承受不住,登時頭破血流不說,那纖細的頸子竟然一歪,折了。

  他衝上前只來得及抱住她軟倒的身子,脖子垂放不自然的角度告訴他,她再已無生息。

  「不!」他怎麼也沒想到,眼睜睜看著她在自己面前死去,會讓心這麼痛、這麼苦、這麼這麼的絕望……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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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11-1 17:14:16

第6章

  斯聞人抱著秦畫意的屍首,已連著兩天不言不語,恍若魂魄已失。

  「蟠爺……您先將少夫人的屍首放下吧,她……她已死了,您該讓她入土為安才是……」

  在錦衣衛裡,「蟠龍踞虎」形容兩大當家,老爺稱之為虎爺,而少爺則稱蟠爺,平日兩人皆隱藏身份,但如今主子身份已公開,小江便正式呼之蟠爺。

  棺木已抬到他面前,就等著他將屍首放下,小江抖聲勸著,照例仍得不到任何回應,虎爺已氣得不管了,盤算著只要屍首一腐斕,就算蟠爺想抱也抱不住。

  可是小江見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仍是心痛不忍,回想當時主子抱著少夫人,發現少夫人斷氣時,那臉色一片慘白,眉心甚至出現了宛如胎記般的殷紅色澤,至今,這塊殷紅遲遲沒有散去,且隨著懷裡屍首逐漸的冰涼,他額上的紅斑轉為深赭,煞是嚇人。

  眾人生怕他會發狂,沒人有膽接近他,可他小江不怕,他服侍主子多年了,清楚現在的主子不過就是一個深愛妻子,悲傷悔恨的丈夫罷了。他早知道蟠爺這些年是真的對少夫人付出感情,疼妻、愛妻也都是發自內心,所以他始終相信蟠爺最終不可能對少夫人下手,無奈該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主子終究還是得鐵下心腸割舍下對少夫人的情。

  況且,事情都走到這步田地,蟠爺應當明白,他是回不了頭,也不能回頭,因為,人死不能復生啊!

  「蟠爺,您還是讓死者安息吧……虎爺這回有交代,將少夫人慎重安葬,盡心祭拜,這應能讓您稍稍彌補一下對少夫人的虧欠。」小江含淚又道,發現主子聽了這話,神色似乎有些轉變。

  相公,人死後圖清靜,將來我若死了,你不用這麼費心的祭拜我,況且人都死了,做足再多的祭禮,也都毫無意義,誰知道自個是否還能感受到在世的人這份心意……一滴淚由斯聞人的眼眶落下,小江見了不禁心驚。「蟠爺?」自個莫非又說錯了什麼話,觸動了主子的痛處?斯聞人抱著屍首的雙臂,更加鎖緊了,悲慟的臉龐埋進毫無溫度的身子裡,一滴滴的熱淚也溫暖不了失溫已久的身軀。

  「蟠爺……」小江握著拳,也不禁熱淚盈眶。主子對少夫人當真用情至深哪!

  嗚嗚……真是造化弄人,若不是那顆石頭,少夫人不一定會死,蟠爺拚死也會保下她的,嗚嗚……「小江……小江!」門外,忽然有人小聲的叫喚著他,那小心的模樣像是怕驚動抱著屍首的斯聞人,惹他癲狂。

  小江苦笑,其實眾人多慮了,現在蟠爺根本不會理會四周發生什麼事,腦中想的恐怕只有與少夫人過往的點點滴滴吧。

  「什麼事?」他抹著淚走出門外問。

  門外是一名錦衣衛,在拿回秦尚儀手上的東西後,虎爺已化暗為明,不再隱藏身份,如今斯府由四處調來的錦衣衛團團護著,儼然已成錦衣衛的臨時大本營。

  錦衣衛是大明朝皇帝直接管轄的密探組織,每一號人物都是狠角色,除了聽命於皇帝外,再來得聽從的就是錦衣衛都指揮史虎爺的命令,虎爺這些年老了不少,體力大不如從前,現在錦衣衛裡幾乎由副都指揮史蟠爺來掌控,可這會蟠爺喪妻,大受打擊,底下眾人各個膽戰心驚,怕是錦衣衛裡要出現大變故了。

  「門外來了個老頭要見蟠爺。」那名錦衣衛囁嚅的說。

  「老頭?有報上姓名嗎?」這裡居民得知斯府的老爺少爺竟是錦衣衛的兩大頭頭,早已嚇得無人敢接近,這時誰會來求見?

  「沒有,不過他說大人會想見他的。」

  「他為什麼敢這麼說?」小江大為訝異。

  「他說自個曾算出大人命中克妻,妻子將來必定死於非命。

  「啊?!」小江驚叫一聲。有這麼准嗎?正開口要問得更明白點,房裡竟彈射出一道人影,扼住那名錦衣衛的咽喉。

  「說!那老頭在哪?我立刻要見他!」斯聞人佈滿血絲的雙眼激射厲光,嚇得對方雙腿發軟,連應聲也不能。

  「很好,你還記得我這老頭,表示你還是有些人性的。」老頭一見他,欣慰的撫鬚笑著。

  斯聞人抱著秦畫意的屍首,神情激狂的跪下。這人果然是當日在街口鐵口直斷秦兒會死於非命的人。「你料事如神,早料準我有今日,好,只要你能讓我的妻子起死回生,你要如何我都答應!」他激動的哀求。

  老頭見狀,輕笑道:「你既然相信我能救人,也該記得我當初說過的話,你若想救妻可以,但是救人的代價可是很昂貴的,在開口要求我救人前,你可要想清楚再說。」作他一怔,「我可以傾其所有都給你,只求換回我妻子一條命!」他可以付出他所有的財富,那些全不及秦兒的一根頭發來得重要,若這人要自個一條命,他也會毫不猶豫的給!

  老頭勾起一抹冷絕的笑,「是嗎?這所有也包括這丫頭活過來後,你必須與她相識不相守?」

  「相識不相守?」什麼意思?

  「沒錯,難道你期待事過境遷後再與她破鏡重圓?你可曾想過,你欺騙了她的感情,還害她家毀人亡,傷她如此,這丫頭活過來後,你有把握她還肯原諒你所做的一切?」

  「我……」他眼神丕變。

  「這樣,你還要她活過來嗎?」老頭遽然失笑的再問一遍。

  「要,我要她活著!」他臉色倏然一斂,神情凜透,說得毫不遲疑。

  「好,這可是你的選擇,將來你若痛不欲生,可別怪我心狠!」

  斯聞人鐵下一張臉,「我絕不後悔!」

  「既然如此,人我救,可你得付出的代價便是——在她清醒後竭盡所能的傷害她,否則,她小命難保……」

  微光中,輕煙般的身影,凌波縹緲,容貌清雅的男人對著她輕笑,笑意寵溺,眼中只有她。

  夢中的男人好溫柔,溫柔到她都不想醒來了。

  她滿足的一笑。什麼時辰了,該起床了嗎?怎沒聽見小寶吵她起床的呼喚聲?

  閉著眼地伸了伸懶腰,伸手往旁摸去,習慣性地要把臉靠向身側男人的胸膛上磨蹭,通常只要像小貓似的在他胸膛上磨個幾下,就能幫助她清醒。她磨來磨去卻發現身旁無人。他起床了嗎?可是通常就算他醒了,也會抱著她繼續假寐,直到小寶來「省親問安」,再與小寶在床上玩耍一會後才會離開。小寶還沒來,她也還沒醒,一早,相公上哪去了?

  她打著呵欠,眼睫輕眨,睜開還困著的眼皮。都怪那傢伙昨晚太猛了,簡直激烈得像是要將她給吞了,他這麼失控的與她歡愛還是頭一回,弄得她全身酸痛,四肢浮浮的,有些無力。

  窩在被裡,她悶笑著,想起昨夜的激狂,她臉兒紅紅,也沒想過自個能這麼放蕩的與他這樣又那樣,這些招式該不會就是由他那本友人所贈,名為《斷魂香》的春宮圖中學來的吧?

  瞧來他真的很想再有個二寶,「辦事」起來可真賣力啊!

  睜眼後,習慣地看向左邊的窗外,天色若還濛濛地,她就想再賴一會床——咦?窗子怎麼不見了?

  窗子呢?她驚坐起來。

  這一坐,才發現她睡的根本不是自個的房間,這是哪?客房!她怎麼會睡在府裡的客房?她驚嚇地趕緊下床,看向另一頭的窗子,天早已透亮,日陽燦斕刺眼得很。都近午了。

  她是怎麼回事,竟睡在客房裡還睡到日上三竿都起不來?

  曉娟呢?她沒發現自個沒在房裡嗎?

  她整理一下衣著!咦,她身上的衣服是誰穿上的?她記得由爹的壽宴回來後,衣物就被相公剝光了……而現下身上穿的這套衣物……不是她的,且衣裳也不是新的,她沒見過,這……帶著困惑,她走出客房,斯府跟往常一樣,下人們正在為午膳而忙碌著,沒人注意到她,當然也就沒有人與她打招呼。

  她獨自走過長廊。相公在書房嗎?小寶呢,在做什麼?

  她想先去抱小寶後,再一起去找相公,一家三口一起用午膳。

  「夫人,你要上哪去啊?」有人喚住她了。

  是她沒見過的丫鬟。

  「小寶呢?我要去找小寶。」

  「你要找小少爺嗎?他讓我家少夫人帶出去了——」

  「你家少夫人?」這句話讓她聽來不太對勁。

  「嗯,小少爺吵著要吃糖葫蘆,少夫人這個做娘的明知午膳時間要到了,卻還是拗不過他,只好帶他上街去買了。」

  秦畫意一驚。做娘的?小寶的娘是她呀!帶走他的女人又是誰?

  「你說的少夫人是誰啊?」她白著一張臉的問。

  那丫鬟一臉的訝異,「你不知道我家夫人是誰嗎?就是如花夫人啊。」

  秦畫意瞪大眼珠子,「如花?她是斯府少夫人?」這、這是什麼荒唐事?

  「如花是斯家的少夫人,那我又是誰?」

  「你丈夫過世,是受少夫人邀請,暫時住在咱們這裡的客人啊。」

  「什麼?!」她整個人驚跳起來。原本暫住這裡的如花成了斯少夫人,而她這個正牌夫人卻成了外人?

  這太離譜了吧?

  「你怎麼了嗎?臉色不太對啊!」丫鬟小心的觀察著她,關心的問。

  聽到如此震驚的消息,她臉色能好得起來嗎?!「相公呢?」

  「你家相公不是死了嗎?」

  她咬了咬牙,「你家少爺呢?」這丫頭是新來的,八成還沒搞明白她是誰吧!

  「少爺也外出了。」

  「他去哪了?」自從睜眼醒來到現在,每件事情都讓她覺得古怪,她想趕快找到他,問清楚昨天是怎麼回事?

  「呃……少爺他去了書坊。」

  去書坊翻書,那要傍晚才會回來了。「曉娟呢,她在哪?」這丫頭不知道她是誰,得要曉娟找人教她,別搞錯了她的身份了。

  「曉娟也陪少夫人出去了,你有什麼需要嗎?我可以幫你的。」丫鬟熱心的說。

  「她也出去了,而且還是帶著小寶出去的,怎麼沒先來問我一聲呢?」秦畫意有點不高興。「那小江人呢,也不在嗎?」她又問。

  「小江在,啊,他人不就在你身後嗎?」丫鬟指著她後頭道。

  她快速轉身,「小江!」這時竟很高興看見他。「這怎麼回事,她怎麼不知道我是誰?她進門時,你們沒對她介紹清楚府上的一切嗎?」

  「夫人,請問她做錯了什麼嗎?」小江客氣的問。

  「她說如花是斯少夫人,我是寄人籬下的客人。」

  小江臉上露出疑惑。「這……這有說錯嗎?」

  秦畫意倒抽一口氣,輕喘了一聲,「你……怎麼了?你不認得我是誰了嗎?」

  他表現得比她還吃驚。「我當然認得,你是畫意夫人,少夫人交代過要好好伺候你,不要讓你感到不適。請問夫人在這兒住得不開心嗎?」他惶恐的問。

  她聞言簡直青天霹靂,全身的寒毛也跟著豎起。小江竟也跟她開起這種玩笑?

  她腦子裡一陣混亂,忽然天空傳來一陣刺耳的鳥叫聲,她往上望去,莫名地,鳥雀驚逃,敗葉翻飛,瞬間,她的心底躁動出一股駭人的驚惶感。

  她如墜雲霧,府裡的每個人都認得她,說她是畫意夫人,死了丈夫,是個寡婦,如花夫人可憐她,便收留在府裡住下。

  這一切的事情好像反了,她的身份在一夜間與如花對調,這是怎麼回事?

  前一夜她還窩在相公懷裡,與他溫存擁抱,怎麼一覺醒來全變了樣?

  「夫人,少夫人帶著小少爺回來了。」

  她吩咐丫鬟,如花回來就立即來通知她,這點府裡的人倒是照辦了。秦畫意咬著唇起身,她等很久了,就等如花一回來讓她馬上問清楚。遠遠的她看見如花慈愛地抱著一個手上拿著糖葫蘆的孩子進到廳裡,她加快腳步迎了上去,想先接下自個的孩子。

  「小寶,來娘這!」她聲音戛然止住。

  這孩子不是小寶,是一個看來跟小寶一樣歲數的男娃!

  「如花,你不是帶小寶出去嗎?小寶人呢?」她緊張的問。

  如花滿臉的不明所以,「你怎麼了,連小寶也認不出來嗎?他是我兒子小寶啊!」如花逗弄著懷裡的男娃,惹得娃兒咯咯笑個不停。

  秦畫意沉下臉來,「如花,你別說笑了,這孩子不是小寶,而你也不是小寶的娘!」她的怒氣正在翻騰。

  這女人是怎麼了,認不清人的病又發作了嗎?

  「誰說我不是小寶的娘,不信你可以叫小寶喚我娘試試。小寶,我是誰?」

  如花低頭要懷裡的小傢伙叫她娘。

  「娘。」小傢伙舔著糖,乖巧的朝著如花喚。

  秦畫意臉色一變,「難道你與過世的丈夫也有生娃兒嗎?這事你先前怎麼沒講?不過這不重要,我的孩子呢?你將我的孩子藏哪去了?」她急於找回兒子,聲音繃緊的急問。

  「孩子?畫意,你是不是又犯病了?你丈夫死了,他沒留下一男半女給你,你哪來的孩子?」如花擔憂的看著她,一副她的「舊疾」又復發的模樣。

  秦畫意慍怒不已。「你太過分了,我好心收容你,你卻藏起我的孩子,甚至想取代我成為斯少夫人,你!」

  「哎呀,夫人,你的病又發作了,是嗎?這陣子大夫開的藥你是不是又沒吃了?」

  說這話的竟是如花身後的曉娟,秦畫意無法置信的瞪著她。她怎麼也這樣?

  曉娟搖著頭,像是極為憂心她。「夫人,我代替我家少夫人再說一次,如花夫人是如假包換的斯少夫人,而你沒有小孩,小少爺是少夫人與少爺生的,不信,你可以問問這裡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會告訴你實話的。」

  她瞬間慘白了容顏。問?她早問過了,這些人眾口一致,早都跟她說,她是住客,這裡的一切都屬於如花的,包括她的相公以及孩子!

  不,她的孩子不見了,如花手中的孩子不是小寶,她的小寶呢?被帶到哪去了?她望著眾人,這裡有她熟識的,也有沒見過的,每個人的眼神都當她是瘋子般的露出同情與憐憫。

  不,她沒瘋,她不是瘋子,瘋的是他們,他們莫名其妙,他們同謀著要奪走屬於她的一切!

  「相公呢?聞人呢?我要見他,立刻!」她再也無法忍受,無法抑制的大叫。

  入夜時分,屋內傳來令人酥軟的呻吟聲。

  秦畫意盯著房內那擁有精實肌理的男人,正覆在一個女人身上,她瞧得眼兒發直,心跳加速。

  就見斯聞人吻著那女人的唇,一臉寶貝的模樣就如同以往在吻她一般,但那女人不是她,他為什麼要吻如花?

  當那副半裸的胸膛,貼上女人的酥胸,摩擦挑情時,窗外的她一口熱氣幾乎喘不上來,一陣暈眩!她以為他回來後就能幫她找回身份,於是她心亂如麻的等了一天,卻見不到他的人,等到她驚覺有異,直奔房間時,見到的竟就是這教她渾身凍結的景象!她粉拳緊握,緊得連指甲都穿進她的掌心肉。

  欺人太甚!她顫抖著身子,推開了房門,一步步地往裡走。

  門被推開的剎那,床上的兩個人都訝然的轉過頭來,表情一致吃驚,好像她這不速之客是多麼的無禮。

  這是她的房間、她的床,無禮的是他們!「起來!」她冷冽地對著斯聞人道。

  他擰起濃眉,「你這是做什麼?」彷彿她的要求離譜到了極點。

  秦畫意乍見他眉心的紅痕,先是一愣,暫時忘了怒氣。那是什麼?「你的眉!」

  「出去!」不聽她說任何話,斯聞人沉怒的趕人。

  「我不走!」她收回盯著他眉心的視線,排山倒海的怒氣已在爆發邊緣。

  「我要你起身下床!」

  但他仍覆在如花身上不動。

  「你難道要當著我的面與別的女人歡愛嗎?」

  「別的女人?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什麼別的女人,你才是別的女人,所以請你出去,你的闖入已經嚴重影響到我們夫妻了。」

  秦畫意身子一晃,不敢置信他會對她說這樣的話?

  「如花若是你的妻子,那我又是誰?」她忍無可忍的怒吼。

  他目光譴責的看著她,「你若又如此,我就不能再收留你了,當初是娘子堅持我才讓你搬來的,可是你病情加重,竟連我們的房門也敢闖入,這太誇張了。」

  他起身穿上衣物,還細心的將如花用被子包裹好。「你走吧,這府裡不再歡迎你了。」他下了逐客令。

  「你要我離開這個家?」秦畫意臉色丕變。

  「沒錯,這裡不適合你再住下了,你回秦家去吧!」

  「是啊,畫意,你該記得自個的相公是誰,不該再胡亂搶別人丈夫的。」床上的如花也忍不住說。

  「你!」她眼神發怒。

  如花無奈的說:「很抱歉,我雖同情你的遭遇,但是相公我是不能讓的!」

  秦畫意整個人真的傻了,望著明明是自個相公的人一臉的冷漠,再看向如花看著自己憐憫的模樣,她喉頭一緊,一串淚緊跟著落下。是她瘋了嗎?她真瘋了嗎?她身子站不住,雙手撐在桌面上,急喘著,她想不通怎麼會這樣,想不通,想不通!

  一顆頭拚命地晃著,失神了,心亂了。

  「對了,小寶!我的小寶,你把小寶還給我!」想起兒子,她激動的索討。

  斯聞人凝眉望著她,「你還要這樣嗎?你根本沒孩子的。」

  她一跤跌地了。他這話是說她神智錯亂?她沒孩子,但她昨天還抱在懷裡輕哄的人是誰?

  是誰?是作夢嗎?莫非她早晨還沒睡醒,還在夢中,還在惡夢中?

  大廳上。

  「爹……」

  「請別喚我爹,我不是你公公,你到現在還走不出喪夫之痛嗎?」斯老爺神情凝重的問。

  「我……」秦畫意好茫然。連公公也不認她了嗎?

  「你因為悲傷過度才會如此,念在你是相公友人之妻的份上,我不怪你,你也別自責,只要你清醒認清聞人不是你的相公就行了。」如花一副寬大為懷、不與她計較的模樣。

  秦畫意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這些話她也曾當著如花的面說過,如今,這話居然換成如花對她說?

  「畫意夫人,斯家有祖訓,斯家男兒得忠於妻子,也許你將所有對死去丈夫的思念全轉移給了聞人,但是,事實終歸是事實,他不是你的男人,無福消受你的厚愛,你不能再自欺欺人了,該清醒了。」斯老爺語重心長的相勸。

  她眼中積滿淚水,不想相信這一切,但他們眾口鑠金,說得言之鑿鑿,好像她真的發癲了,死纏著人家夫婿不放。難道,這都是真的?

  和著淚顏,她突然放聲大笑,笑聲中有著無助與不可置信。

  她扶著桌,步履不穩的站起,搖晃著身子往斯聞人面前走去。

  她汪汪淚眼直視著他清冷的雙眸,「相公,你別戲弄我了,我知道這不是真的,你是我的相公,是那個凡事以我為中心,那個體貼我、對我呵護備至的男人,你也是小寶的親爹,咱們一家三口過得很快樂、很美滿!

  「昨晚、昨晚你還狠抱過我的,難道這些都不是真的?請你告訴我,現在這是夢、是玩笑,你還是我丈夫,那個最愛我的男人!」她幾乎是哀求的望著他,希望他帶她走出迷霧,將屬於她的一切還給她。

  斯聞人凌厲的眸光看向她,在她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前,他揚手一巴掌打下,打得她錯愕不已,火辣辣的疼楚自頰邊泛開,她的心隨之涼了一片。

  別說打她,他連對她說過一句重話都不曾,如今這一巴掌,似乎打塌了她心房的一塊重地,那地方一旦塌陷,將來恐怕修補無望了。

  「我受夠你這女人了!我請你別再破壞我與娘子的感情,要是她真誤會我與你有什麼,要離開或休夫怎麼辦?娘子是我的一切,我不能容許這樣的事發生。」

  她愕然,如花是他的一切,他的一切不是屬於自個的嗎?長久以來,他對她的愛語、對婚姻的堅貞,都是為了她,不是如花,不是的!

  天啊,誰來告訴她,沒有清醒的人是誰?!

  「你如果堅持妻子是如花,那請把小寶還給我,我只要兒子,其它我都不要了,你把小寶還給我!」她撕心裂肺狂吼。

  氣氛凝滯住了,許久,他淡漠的語調才劃破這份激憤,「秦畫意,你寡婦無子,休要再發瘋!」

  秦畫意抬首望著面前的男人,心思逐漸、逐漸地恍惚起來,耳畔也嗡嗡作響,她真的不知道了,也許……也許她真的沒有孩子吧……

第7章

  不,她沒有瘋,她沒有錯認什麼!她是秦畫意,是斯聞人的妻子,她沒有瘋,為什麼每個人都說她病了?她腦袋是清楚的,她是清楚的!

  她心力交瘁地告訴自個,沒關係,儘管所有人都說她神智錯亂,但她只要堅持自個沒瘋就成了。

  她得堅強,因為小寶失蹤了,一個由她肚裡生出的生命她怎麼也不會錯亂到以為他不存在。

  除非找到他,否則她不能離開這裡。

  更深露重,她徹夜在府裡瘋狂找著兒子,她顫抖、她嘶吼吶喊著小寶的名字。

  但完全得不到響應。儘管如此,她還是忍著內心的驚懼,一間又一間房的搜。

  「在哪?你們將我的孩子藏哪去了?把孩子還給我,求求你們!」在找遍斯府各個角落,仍不見小寶身影後,秦畫意眼神漸漸變得空洞。她疲累如遊魂般的走著,直到身子無力軟軟的跪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月光,月色明亮,不似她此刻的陰霾困頓。

  「月啊月,為我照明一條路好嗎?請告訴我什麼是真相,什麼是事實?」她呢噥般地哀求,迷惘的雙眼直勾勾地望向空中那輪明月,淚眼婆娑。

  過往的一切是不存在,還是已然灰飛煙滅?

  她神情木然,無人能為她解答。

  三天三夜過去了,她神智越來越昏沉。

  這府裡不僅沒有小寶的蹤跡,就連一件她為小寶買過的衣物、童玩都沒有,有的只是那個假小寶的物品。

  假小寶……誰才是假小寶?是如花懷裡的,還是自個記憶裡的孩子才是假的?

  她好像快要分不清了,串串淚珠由眼眶墜下,這幾天她不知哭了多少回,流下了幾缸的淚水,但是都無助於她找到真相,更無法讓她見到兒子。

  「這世間也許真沒有小寶吧……我癡戀人家丈夫,還愚蠢的以為與人家生下一個孩子,我竟是這樣的瘋婦?這樣無可救藥的人……」她自言自語的語氣悠悠轉為縹緲,迷茫的腦袋,漸漸想不起過去。

  也許是太累了吧,她三天裡瘋狂找人,沒有一刻睡得著,天不久又將亮出曙光,朝陽將燦爛如昔。

  她想,在太陽真正升起之前,她先闔一下眼,或許再次醒來後,一切會恢復原狀,因為她的惡夢醒了,會醒吧,會吧……長廊邊上,她雙目緩緩闔上,終至沉睡。

  一道人影自薄霧中走出,步伐輕盈,毫無聲響的走近她。

  斯聞人雙臂抱在胸前,靜靜地望著連睡夢中都驚慌落淚的人兒,這要是從前她還是他妻子的時候,他該要多心疼啊!

  那時的她,只要一滴淚就可以將他淹沒,但如今,他再也不能為她做任何事了,不僅如此,那個親手毀了她幸福的人就是自己。

  不管如何,她總算活過來了,她的記憶也停留在他們最後纏綿的那一夜,所有他欺騙、傷害她的事已全不在她腦海中留存了,只是她醒來後所要面對的磨難,也絕不會輸給得知受他欺騙後的傷害,那老頭果真殘忍!墨黑的雙眸同樣滿是傷痕,他的人、他的心,還有他的生活已陰鬱得一塌糊塗!

  但他沒有反抗的力量,這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

  為什麼?這一切不能讓他來承受就好,為什麼要讓她受苦?為什麼要以她受苦來懲罰他?那老頭說得沒錯,這真教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再望了一眼這「曾是」他妻子的女人,斯聞人喉口漫起酸澀的滋味,蒼涼的淺笑著,掌心在她蒼白的面容上流連,再流連……她能活著,這已是他強求來的了,就算心碎他也得強忍住,直到她認命,徹底遺棄他……大雨淅瀝瀝落下,草地上,秦畫意手裡捏著一隻因雨水而弄得骯髒的方巾套,這是她做給小寶抓蝴蝶用的套子,上頭還有她繡上去的「福」字,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日爹來,正追著蝴蝶跑的小寶立即將套子丟下,撲進爹的懷裡,套子遂掉進了草地裡無人注意,才會在這時讓她找到了!這足以證明有小寶,她在這個家有過去,她沒有神智不清!天空正下著傾盆大雨,而她的心也隨之烏雲密佈、朔風怒吼起來。

  那個男人,她連死都想與他同墓的男人竟這般對她?

  她兩片紅唇抿得死緊。這是為什麼?他的愛、他的溫柔在轉眼間消逝,她要知道為什麼,否則她死也不會瞑目!

  她起身,往廳上走去,斯家的人全在裡頭。

  「你精神好多了嗎?」眾人盯著她神情「平靜」的走進來,斯老爺率先問。

  她點了點頭,「好多了。」儘管內心起伏劇烈,宛如在寒流裡顫抖,但她面上還是保持著平淡無波。

  「你!」

  「斯老爺不用說了,我醒了,真是對不住,把斯少爺當成我死去的相公,鬧了笑話,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請你們原諒。」她搶先開了口。

  她終於混亂了嗎?

  如花與斯老爺神色顯得奇異難解。

  「我決定離開了,這陣子承蒙你們照顧,有機會我會回報的。」她又說。

  「你願意走了?不找小寶了嗎——不,我是說,你相信自個沒生過孩子了嗎?」

  如花緊張的問。

  她眸色轉深。「信了,今早淋了一場雨,我忽然清醒過來,如今我只要能振作,我的人生就能夠自此不同,還有機會重新開始的。」

  「你要走就走吧!」斯聞人冷酷的道,可藏在衣袖裡的雙拳已握得死白暴筋。

  秦畫意望向目光深沉的男人。她以前覺得他的眼很透,自個可以一眼看穿他的想法,這會,她才發覺她有多蠢,這男人是透,但能透視的地方很淺,在她透不過的地方,藏著巨大的黑影。

  她從沒真正認識過他,現在,是她重新透視他的時候了。

  「斯少爺,迷戀會有結束的一天,我清醒了,而既然你的愛只給『妻子』,如花是你的妻子,希望你好好待她。」她淡漠地說,語氣中似無芥蒂,卻也疏遠至極。

  她不禁哀戚的想起自個也曾懷疑過,如果她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心裡是否還會有她?如今證明,他的妻子換了人,他的心自然也轉移了,果然是這樣,任誰都能取代她,只要這人是他的「妻」。

  斯聞人心房一抽,強忍住這份痛感。多想告訴她,他愛的不是妻子這個身份,而是身為妻子的她!

  「我……會的。」這幾個字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迸出。

  「我該走了。」秦畫意垂下臉龐,掩飾濕潤殷紅的眼眶。說出這句話,教她心好痛,四年夫妻,這男人竟無一絲挽留,往日的情愛真如春夢一醒,夢醒,涓滴不剩。

  儘管心揪得幾乎爆裂,但為了小寶,她會忍耐,在他們卸下對她的防備時,她就有找回小寶的機會,這就是她願意離開的理由,讓他們以為她認命了,不再防她,那麼總有一天小寶會出現的!

  「聞人,我已照你的要求做了,她也終於願意離開,你該振作了吧?」斯老爺語重心長的問著兒子。

  當初他驚異的發現媳婦竟起死回生,他嚇凸了眼,追問才得知兒子求得高人相助,替她續了命,不過那高人救活她卻是要兒子再次重傷她。他雖不解那人這麼做的目的究竟為何,但是他親眼目睹兒子在媳婦死後失心的模樣,才明白她在他心中份量有多重,由於害怕兒子經此打擊,從此一蹶不振,為了不讓兒子喪志,他同意幫著合演這場戲,此刻落幕,自是希望兒子能恢復正常了。

  「嗯……」斯聞人卻依然失神。

  「聞人!」斯老爺忍不住上前揪住兒子的衣領。「你給我醒醒!你不能倒下,想想錦衣衛,想想咱們的未來,既然秦兒已經記不起死前發生的事,又能順利活著離去,那事情便告一段落,皆大歡喜了,你該恢復精神,努力在咱們錦衣衛的工作上。」

  「我……明白的。」他僵硬的點了點頭。

  「明白還不夠,我要你徹底放下她,她已經跟你沒有關係了,如今你的妻子是如花,你答應那個高人,永遠與秦兒相識不相守,不然,他就會取回秦兒的命。」

  斯老爺狠心提醒。

  他自個也是個鰥夫,斯家男人從一而終的美談不是造假,他也不想讓兒子打破,但,此際他不得不狠下心腸來,因為兒子身為錦衣衛的副都指揮使,早就喪失深情的權利!況且當初她活過來時若還有著死前的記憶,知道他們對她爹做了什麼,她還是得再死一回,現在她雖不必死,卻仍有著一道索命符,兒子若輕易揭了那道符,她一樣必死無疑。

  「我沒忘。」斯聞人雙目陰沉,恨恨的咬牙道。

  「那你為什麼不能恢復從前的斯聞人?」

  他痛徹心扉的抱住頭。「因為秦兒就像罌粟,即使淺嘗也能讓人上癮!爹,事情不是如你想的,這麼簡單就結束了。那老頭就是要讓我痛苦,只要秦兒對我還不能忘懷,我就不會有解脫的一日,而最苦的是,若秦兒真真正正捨棄了我,只怕我……」

  斯老爺瞬間失了血色。「聞人,你……你真的教我太失望了!早知如此,我情願那老頭不要救回秦兒的命。」他癱坐下來,怔愕地望著神情淒苦的兒子。完了,這孩子真要為個女人廢了一生?

  甫回到家的秦畫意,得知自個父親竟在壽辰那日酒醉沉睡後,至今沒醒來過,見父親人事不知的模樣,她不禁悲從中來,無助的放聲痛哭。她該如何是好?小寶失蹤了、丈夫要逼走她、父親又突然的不省人事,這一切的驟變教她措手不及,無從招架!

  而她不知道斯聞人是怎麼做到的,竟能讓全城的人都認定她死了丈夫,是個寡婦,到底那男人動用了什麼力量,威脅得了這麼多人陪他做戲?

  她哭得悲切,哭得茫然,她的人生到底出了什麼事,一夕間竟翻轉得天地變色?

  窗外的斯聞人用著比熔岩還熱的眼神心疼著她的無助哭泣模樣。

  他不該來的……卻克制不住的來了……死盯著那雪白雙頰上沾滾的淚珠,一顆顆都像打在他心坎上,酸疼得教他不得不握緊拳頭,才能阻止自個不衝進去抱住她。

  不意瞥到他,她瞪著他,「你來做什麼?」她已不敢奢望他是來追回她的。

  這些年來她習慣他的疼惜、習慣他的保護,習慣他以她為天、以她為地,更習慣夜裡讓他懷抱著、愛著、吻著……如今,這些轉眼成空,她的淚、她的離去都無法讓他嘗到心如刀割的滋味,因為是他親口要她走的。

  他不會再回頭了,不會了……「如花……要我跟著來瞧瞧,怕你回來後想不開……」

  「若想不開又如何?不過一條命,既然死了丈夫,親爹又已重病不醒,我無依無靠與孤女無異,死了也許是好事。」

  「不!我不許你這麼說,活著,就算苦,也給我活著,只要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激動得萬分唐突,讓她的心再次起了波瀾。

  「究竟……怕我尋短的是如花,還是你?」秦畫意雙眸直直的望進他驚慌的眼,想瞧清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暗惱,自個又失控了,但一聽她想死,他又怎能忍得住?他是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讓她活著的,她若想不開,那他豈不也一同尋死算了!

  「……當然是如花,我『妻子』心地善良,視你為姊妹,自然關心你。」他沉著聲說,還重重的強調如花是他妻子的身份。

  她心寒的閉住氣,忍了片刻才沒有讓血氣衝上喉頭的吐出血來。「好了,你可以回去轉告你的『妻子』,我還有爹要照顧,一時半刻不會尋死的。」

  可斯聞人沒走,反而踏進了房內。

  她狠狠瞪著他,「你進來做什麼?」要他走為何還不走?

  「我想探望一下秦老爺,見他可還安好?」他見著躺在床上的秦尚儀,輕歎一聲。這傢伙敢收藏皇室機密,本來就不能活,但他終究狠不下心來殺死這女人的至親,只讓他這麼半死不活、毫無意識的躺著,這已是他竭盡所能才能保下的一條命了。

  「我爹不好,這麼閉眼躺著不醒,能好嗎?」她再度悲痛的落起淚來。

  「秦兒……」他不忍見她落淚,一股衝動讓他差點抱住她,意識到自個想做什麼,他急忙轉身背過她,不讓她瞧見他的掙扎,可一轉過去,見到桌上的一樣東西後,倏地,他變了臉。

  秦畫意瞥見他僵直望去的方向,立即倒抽一口氣。

  她沒想到他會出現,來不及將東西收好……桌上擱著的是她在草地裡找到做給小寶抓蝴蝶用的方巾套,就是這東西證明自個沒瘋的。想必,這會他心裡也明白了,她白裝了。

  「我爹會這樣,是你做的嗎?」既然已經偽裝不下去,她凝聲問個清楚。

  他都能這樣對她了,她合理的懷疑,爹會這樣,也跟他有關係。

  由她清楚銳利的眼神中,斯聞人明白看出她確實沒有錯亂,而這教他反倒鬆了一口氣,也悲哀自個將得繼續生不如死的傷害她。「若我說不是,你信嗎?」

  「不信!」她整個人憤怒了起來。

  「那又何必問。」他苦澀的笑答。

  「不!我要知道你這麼做的理由,你為什麼混淆我、欺騙我、傷害我,為什麼?!」她失控的大吼。

  瞧著她一雙美麗的大眼浮上層層憤恨的水氣,悲切的怒吼讓他的表情在沉痛與不甘中反覆糾結。「你儘管恨我吧,不原諒我也可以……」

  她倏然白了臉,「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我想與如花在一起。」

  「什麼?!」她震驚痛楚的壓按住狂跳的心扉。「你真的愛上了如花?」

  「對。」

  「你為了與如花在一起,才扯下這漫天大謊,目的就是要逼走我?你……愛上別人,所以捨棄糟糠妻……捨棄咱們往日的情?」原來真相是這男人移情別戀了!

  她不敢相信對婚姻忠貞如他的男人,背叛她的理由竟是這個!

  「你最好恨我,這樣你會過得暢快些。」他的聲音陰冷而低沉,說這話也讓他感到痛苦,但他無路可退。

  秦畫意怔仲了片刻。「我曾說過,你對我多忠貞,我就對你多死心塌地,你不變心,我就不變心!如今,你心已變,既然你要我恨你,好,我會恨你,恨你入骨!」她貝齒咬破唇的說。

  他臉色瞬間敗死。「好……好……就這麼辦吧。」他甚至還能擠出恐怖的笑靨。

  「既然如此,那麼將小寶還給我,我只剩下他了。」她沉痛的哀求。

  「小寶……不能給你。」斯聞人牢牢地盯著她因憤恨而通紅的雙頰,終於還是困難的開口。

  「你好狠的心!」她怒不可抑,沉重的一巴掌落在他臉上,像是再也無法隱忍住怒氣的上前捶打他的胸膛。他任她發狠的出氣,直到她打得雙手無力,癱哭在地上,他才心疼的扶住她。

  「秦兒,對不起……」

  「倘若你真覺得對不起,就將小寶還給我!」秦畫意痛哭著。心被撕碎了,一片片碎落一地,這一地的破碎情傷他是否看得見?

  他看見了,卻只能視而不見!「小寶是斯家骨肉,不能給下堂妻……」

  下堂妻?眼淚凍在眼眶,霎時彷彿結了冰。「好,很好!」

  她一臉的瘋狂,不知何時她的手已經緊緊抓住他的衣襟不放。

  「我很想親眼瞧瞧你能對我無情到什麼地步!」

  她拉下他的衣襟,讓他俯下身覆住她軟馥的紅唇,在他震驚中,她的舌尖噬人心魂的深入他的口中,索取她專屬的唇舌。

  這份悸動教斯聞人失神了,一旦壓抑的情火被點燃,他再也無法克制,化被動為主動,唇舌火熱的與之纏綿,這吻像是極其思念,極其渴望,極其瘋狂而激切,兩人都想由對方的吻中探索出最真的意圖。良久後,這個彷彿會吻到海枯石斕的吻,終於在她咬破他的唇後停下,他訝然的望著她,她卻笑了。這男人還是她的,表現得再狠心還是她的!

  斯聞人望了一眼她被吻過分外鮮艷的唇瓣,狠狠對她一抱,最後還是咬牙鬆手,轉身狼狽離開。

  望著他倉卒離去的背影,秦畫意苦笑,身子癱軟的跌地。這男人心還在又如何?他傷她是事實啊……秦畫意站在斯府大門前,這扇門以前她進進出出,理所當然,但如今的門房當她是陌生人,冷冷的將她擋在門外。不再是這兒的女主人後,想進去比登天還難。

  但她是不會死心的,由白天守到黑夜,她不信斯聞人能將小寶藏一輩子不讓他踏出家門。

  現已入冬,氣候漸寒,夜幕又落,她呵著氣,不停的搓著雙掌取暖,雙腿也輕跳著,入夜後,泥地更加冰凍,若一直站著不動,用不了多久腳底板就會凍傷,所以她呵氣跳躍,模樣狼狽。

  「蟠爺……」屋內,曉娟來到主子跟前。

  「她還沒走?」他瞪著已然漆黑的窗外,僵冷著聲問。

  「沒,我想她今夜是打算徹夜守候了。」曉娟憂戚的說。

  曉娟也是他的得力部屬,事實上整座府邸的人都是錦衣衛特意安排挑選過的人馬。

  也就因為如此,主子才得以瞞騙少夫人自個的錦衣衛身份這麼久,而這回他甚至動用錦衣衛的威勢,讓城中所有人硬指少夫人是瘋子,要她求救無門,只能悲慼的天天來守著斯家大門,就盼能見到兒子一面。

  同樣身為女人,又服侍了少夫人多年,這份深刻的主僕之情,讓曉娟在見到她的遭遇後也忍不住為她潸然淚下,倍感不捨。

  但這既是主子的決定,他們誰也不能違逆,只能眼睜睜見少夫人受苦,無法插手幫上一點忙。

  「你……以自個的名義,送碗薑湯出去吧。」斯聞人瞧見天空濕冷,像似即將降雪,他沉悶了一會,終於乾澀的吩咐。

  「是。」聽到這話,曉娟立即喜上眉梢,趕緊退下往廚房裡沖了。

  見著她欣喜離去的模樣,斯聞人嚴峻的面容稍稍緩下。這幾年的相處,貼心的秦兒收買了他身邊所有人的心,如今府裡的眾人只要能幫上她一點忙的無不歡喜去做,反觀於他……他真的很卑鄙,他是故意不將小寶給她的,只要小寶還在他身邊,她就不可能真的放棄他!

  雖然這樣折磨她,實在殘忍至極,可他無計可施,他也很害怕,一旦小寶給了她,她將會帶著孩子消失在他跟前,讓他窮其一生再也見不到他們母子一面,而這不也形同判了他死刑?

  是的,他自私、他懦弱,他即使知道這是對彼此最殘酷的磨難,他還是不放手,因為怕真正放手的那日就是他的死期!

  他憤怒發洩似的捶打著桌面,雙拳捶得斑紅瘀青卻猶不知疼痛,因為這點痛根本不算什麼,他的心更痛!

  「啊!不好了、不好了,少夫!那女人昏倒了,昏倒了!」他遠遠聽著曉娟慌張的邊叫邊跑過來。眨眼間他人已和驚慌報訊的曉娟錯身而過,飛奔至大門外。

  「人呢?昏倒的人呢?」他面無血色的梭巡四下,空地上只有碎石,連一隻倒地的病貓也沒有,他焦急的問向門房。

  「回蟠爺,那女人……被一個男人抱走了。」門房遲疑的道。

  他面色一黑,「是什麼男人將她帶走?」

  門房囁嚅的開口,「好像是……那個李畫師。」當初小江領命去「教訓」李畫師時,他也是當日的幫手之一其實他原想阻斕那傢伙將人抱走的,但是他得到指示,這女人已不再是「自己人」,對她只能視而不見。再說,他也是存著私心想救人,少夫人若讓那李畫師抱走,總比凍死在這兒的好,這才會袖手旁觀的任那傢伙將人帶走。

  「是他!」斯聞人雙拳一握,竟發出了嘎啦的怒響聲。

  門房更驚,那李畫師之前就曾是主子的眼中釘,此時抱走少夫人的竟是他,想必主子心頭的怒火更熾,這下忍不住在大冷天裡滴下了汗。

第8章

  「少夫人,你醒醒,醒醒!」李畫師先將熱湯擱在桌上後,再小心翼翼的喚她。秦畫意倦極,原本覺得全身是寒氣的她,現下忽然被人裹上了暖被,登時溫暖舒適得闔著眼,不想被喚醒。

  「少夫人、少夫人——」

  少夫人?!這三個字讓她倏地驚醒了,眼一睜竟見到李畫師。「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轉頭瞧向四周,這裡是秦府沒錯,但她明明是到斯府去守人的,怎麼會回到家中了,而且身旁還多了個李畫師?

  「你昏倒在斯府大門前,是我帶你回來的。」

  「原來是你幫了我……」她神情慼然了起來,斯府來來去去不少人,最後幫她的竟不是以前與她交好的斯府眾人,而是李畫師這個「外人」,她一時悲從中來,雙手搗緊了唇,淚水急湧而出,臉上的表情是說不盡的慘。

  「少夫人,你……別哭了。」李畫師不知如何安慰人,情急之下只好不住輕拍著她瘦弱的肩背。

  「慢著,你喚我少夫人?」她忽然激動的反握住他的手。

  見著這樣的她,他歎了一口氣,「是的,我是這樣喚你沒錯。」

  「所以你知道我沒瘋?!」

  「唉,不只我知道,眾人也明白,只是沒人敢站出來幫你說話罷了。」他無奈的搖頭。

  「為什麼?你能告訴我為什麼所有人都這麼怕他嗎?」她驚訝不已的追問。

  「因為他們怕死,怕不肯配合的話會莫名其妙的消失。」

  她一愣,「那男人不過就是個平凡人,他有能力讓人消失嗎?」眾人是否驚恐得過火了?

  李畫師露出冷笑,「我不知道那男人為什麼要這麼對你,不過你真的對自個的丈夫太一無所知了,話說回來,這也不能怪你,以他的身份若有意欺瞞,你又怎麼會知道?」

  「身份?那男人還欺瞞了我什麼?」

  他再深深一歎,「斯少爺是錦衣衛的人。」他似乎是下定決心才告訴她的。

  「什麼?」秦畫意嚇了一大跳。

  「你該知道錦衣衛是什麼人,他們若決定擺弄一個人,那便是要對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而你,目前正是他們下手的對象。」

  她頓時呼吸困難,如墜深淵。「想不到……與我同床共枕多年的人竟是恐怖的魔頭?原來……蟠爺那陰鷥模樣才是他斯聞人的真實樣貌……」她全身不寒而慄。

  「別怕……」李畫師輕輕擁住她顫慄的身子。「這是熱湯,你先喝下,暖了身子再說。」他溫柔的端過熱湯。

  可這時候,她一口東西也喝不下,那男人究竟還騙了她多少事,還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那男人是錦衣衛,你敢救我不就是與錦衣衛的人作對?」她急切的說,生怕連累了他。

  他暫且放下了碗,擱在床邊几上。「全城的人都怕錦衣衛報復,我當然也怕,不過,我當你是朋友,見不慣他如此欺負人。」

  「謝謝你……還心存著正義幫我。」淚水已滾落,伴著的是絲絲的感動。

  「其實我存的不是正義,而是……情意。」他忽然漲紅臉孔的表明。

  「李畫師?」她驚訝的望向他。

  他臉更紅了。「是的,我對你存有著男人對女人的心思……我希望你能別介意。」他靦眺的道。

  沒想到李畫師真對她有情,她極為意外。「我……謝謝你這時候還願意給我溫暖……」縱使不能接受他的情意,但是此時此刻,她脆弱得猶如風中殘燭,有人願意為她擋下一陣風,還是令她戚懷得淚眼婆娑。

  「少夫人,不,畫意……」見她並沒有被他的告白嚇走,他欣喜若狂,反握住她的手,甚至激動的抱住了她。

  她在他懷裡無聲的落淚,覺得好累,真的好累,明知這副胸膛不是她能依偎的,但她想只是借靠一下下就好,讓她將疲憊卸下那麼一絲絲,這樣,就算那男人的身份有多嚇人,她也不會怕,定要將小寶找回,她是孩子的娘,他不能拆散他們門外的斯聞人見著房裡相擁的男女,立即刷白了臉,整個人像是被丟入風雪之中,任寒風如尖刀一般地片片刮過,肌肉繃緊,面容猙怒。

  林子裡,斯聞人正忍受著剜肉刮骨般的劇烈疼痛。他跪在地上,朝天放聲大喊,然而這聲怒吼並不能表達他心中痛楚的千萬分之瀾他雙拳握得青筋浮跳,似乎再一用力,便將爆破血脈!

  「如何,承受不住了?」老頭悠哉的走進林子,負手低眉的啾著他。

  「你!」一見老頭,他心中更加湧起了排山倒海的憤慨,恨得想殺人!

  老頭無懼,一臉嗤笑,「受不了就將小寶給她啊,這麼一來她就不會再纏著你,說不定也能再找個好歸宿度過餘生,這不是很好嗎?」

  「住嘴,我……不會把小寶給她的。」斯聞人全身漲滿怒氣,像極即將要爆開的火球。他如何能見著她偎進另一個男人的懷裡而無動於衷,如何能夠?

  「這又何必呢,綁著她,你們也不會幸福,這樣救活她又有什麼意思?」

  老頭簡直拿話當箭,字字句句穿射進他的身子,讓他傷痛難當。他雙掌緊抓著地面,掌間的泥土已教他抓出一團破碎。

  「你這條惡龍終究還是自私的,既放不下,也不讓人好過,沒辦法,這是你自找的。」老頭嘻皮笑臉的搖頭,轉身要離去。

  「別走!」他倏地攔住了他。

  「還有什麼事?」老頭睨著他。

  「我……」他閉上赤紅的雙眼,彷彿這樣就能有勇氣說話。「我……我求你將秦兒還給我……」緊閉的眼角淌下一滴男兒淚。

  「不可能,你知道不可能的,又何必開口求我。」

  「為什麼不可能?只要你同意,我與秦兒就可以破鏡重圓!」他激切的說。

  老頭嘴角抿了下。「我說過,我用玄術為她續命,但這代價是你必須孤老終生,若執意與她破鏡重圓,不出幾日她必會七孔流血,再死一回!」

  斯聞人臉色瞬間慘灰一片。

  「哼,人不能貪心,你也別多妄想了,畢竟人是給你救回來了,你跟她之間存在的磨難是咎由自取,誰也幫不了你。」老頭無奈,再度抬起腿要走人。

  可他不甘心,衝到老頭面前,激動的腿一屈跪地。「難道無解,無解嗎?」

  他悲慼的問。

  老頭瞥了一眼他眉心的紅斑,顏色比上次見到時更為暗沉了,這顯示,這小子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也不是全然無解……」

  斯聞人聞言,黯淡的眸子倏地綻亮起來。「有解?!」

  老頭撇笑,「要那丫頭回頭,不是當真不可為,只要……」

  「只要什麼?」他滿臉的狂喜期待。

  「只要你斯家無後,沒了那個兒子,便可換回妻子回到你身邊。」

  老頭說完,斯聞人直挺挺的身子猶如巨木般死釘在地上,四周伴著他的只剩下深沉的死寂,和一份徹底的絕望。

  秦畫意梳著頭,打算隨便綰個髻,就要再到斯府去守著,可無意間瞥見了鏡中的自個,頸上竟有條細細的痕跡,她訝然的更加看個仔細。自從發生了一連串的變故後,她好久沒有心思照鏡了,也就沒注意到有這麼一道傷痕。傷痕很淺,淺到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可是怪了,她不記得自個的頸子曾經受過傷,這痕跡是怎麼來的?

  她不禁愣了愣放下鏡子,恍然聯想起之前照顧爹,為他更衣時,也發現爹身上有不少疤痕,她當時很驚訝,找來僕人問過,他們也不清楚爹的傷是怎麼來的,她心中雖存疑,卻是無解,這會又見到自個身上也有著莫名的傷痕,腦中突然有個想法,他們父女兩人身上的傷痕,絕對不單純!

  她細細思索起,那日當她醒來後,所有的一切竟人事全非,這變化之大,完全不合理,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教她給遺落了?

  否則她怎會有種記憶與現實接不上的感覺?

  她怔怔地呆坐著,腦中不由得再飄出一些事,那男人竟是錦衣衛出身,這根本不是她所能想像的。

  但這也才能解釋他為何經常得藉故外出「求學問」,以及那些她見到、聽到的關於蟠爺的事,當時他應該都是在處理錦衣衛的事吧?那時她還愚蠢的請「賊」

  去辦案,要他查出是誰在外作惡。她不住笑得苦澀,無怪乎自個找不出真相!

  她也素聞錦衣衛習慣秘密行事,專門處理朝中的骯髒事,只要有錦衣衛在的地方,必會發生不為人知的大事……那男人將身份隱藏了那麼久,為何會驟然向眾人公開?還有,她與他成親多年,他何故突然這麼待她?她這段難解的空白記憶又是怎麼回事?

  雖然此刻還搞不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她已清楚這絕不是如他所言,移情愛上如花這麼簡單,這其中必定有問題!

  她的男人絕不可能愛上別人……先前的那個吻就已洩露出他真正的心思,她撫著帶著細痕的頸子,臉龐漸漸陰霾,將所有事情兜在一塊後,她在一堆疑團中逐漸找到了尋跡的方向。

  要那丫頭回頭,不是當真不可為,只要你斯家無後,沒了那個兒子,便可換回妻子回到你身邊……斯聞人眼中帶著血絲,陰側惻的盯著自個沉睡的兒子,一旁的曉娟感受到主子奇異駭人的目光,心頭不由得坪坪跳,極為不安。「這個……蟠爺,夜已深,小少爺也就寢了,您……您是不是也該回房歇著了?」說不出為什麼,她心驚膽跳的直想將小少爺藏起來,讓他離親爹越遠越好。

  斯聞人沒吭聲,此刻的表情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混亂,黑瞳還是盯著床上的稚兒,曉娟心中忐忑,趕緊假裝為小主子蓋被,擋去主子恐怖的視線。

  蟠爺想做什麼?這模樣好生嚇人啊!

  「曉娟,你讓開。」一道森冷的聲音響起。

  她猛然回頭,赫然發現眼前的主子模樣竟像頭吞噬人的野獸,她瞬間震懾住了,嚇得全身不能動彈。

  「蟠……蟠爺……不行啊……」雖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可直覺就是想阻止他。

  「誰說不行……只要夠狠就行了不是嗎?」我要秦兒更勝於孩子,更勝於孩子……曉娟見他眼底儘是一片的狠戾無情,霎時害怕得心緒大亂。「蟠爺……小少爺是少夫人的骨肉,不管你想做什麼,想想少夫人會如何的反應……」她趕忙顫聲提醒。

  斯聞人像是極力在壓抑什麼,冷酷的表情在渾身一震後碎裂了,他激狂的按住胸口,好似那有支箭正鮮血淋漓的穿透過他。

  人不能貪心,你也別多妄想了,畢竟人是給你救回來了,你跟她之間存在的磨難是咎由自取,誰也幫不了你……他雙拳一握,轉身衝出了房門。

  見他離開,曉娟立即癱軟在床邊。方才蟠爺雙眼內含凶光,渾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猙獰煞氣,竟似想擰斷親生兒子的頭!蟠爺簡直、簡直鬼魅上身,他、他怎麼了?

  曉娟趕緊起身爬上床,抱著還沉睡著不知凶險的小少爺,嚇得不敢放任他一個人睡了。

  斯聞人抱著一罈酒,跌跌撞撞的回到自個屋裡,惶然的坐上床,盯著雙掌。

  這雙手差點殺了親生兒,他瘋了,他得了失心瘋了,幸虧曉娟的話驚醒了他,不然就要鑄下大錯了!

  他雙掌抖著,如果真錯手殺了小寶,別說秦兒不會原諒他,就連自個也無法自處!他掩面痛哭,驚覺自己愛妻子勝過一切,甚至荒唐的想要殺了兒子換回她,他真成了野獸了,他是野獸!過於驚慌,他狂飲著酒,整壇的酒轉眼成空。

  恍惚中,感受到一雙手輕柔的搭上他的肩,他望向流洩在他面前的裙襬,這身衣物……「秦兒……」

  她正對著他巧笑倩兮,就跟以前一樣……「你還有我呢……」女人吻上他冰冷的唇。「我會陪著你,你身邊有我……有我……「她吻得纏綿,解去了他的衣襟,一雙手探進他的胸膛。

  「你真的回來了?」酒精讓他迷茫了,搞不清這是真實還是夢境。

  「嗯……是我,我是你的妻子了,請你愛我,請你讓我留下來。」她細吻著他的胸膛。

  他倒抽一口氣後,用力抱住眼前挑逗的身子,倏地吻上她的唇。

  「說你愛我,說你愛我!」她吟叫著。

  「我愛你,我愛你,秦兒,只愛你!」他瘋狂的擁住她。

  「那就佔有我,我需要你!」

  「好!」他激烈而渴望的要佔有這思念至極的身子,但老頭的話瞬間灌進他混沌的腦海——若執意與她破鏡重圓,不出幾日她必會七孔流血,再死一回!

  他倏然驚醒,驚恐的推開身下的身子。

  「相公?」

  這聲音讓他一顫,清醒的抬首望去。

  床邊散落的是秦兒的衣裳,枕旁掉落是秦兒的髮簪,可床上躺的卻是——如花!

  如花還沉醉在他的愛撫中,正迷離不解他為何在激狂時推開她,想再將他喚回來,忽見他唇畔綻出懾人的笑,下一瞬,他已扼住她的咽喉,他要殺了她!

  「你……放開我!」她掙扎著,奮力的扭動雙腳,可惜徒勞無功,她的頸子即將被扭斷,可就在她以為要斷氣時,他竟又鬆開了手。

  她死裡逃生,急切的吸氣,只差須臾,她就命喪黃泉了。

  「你為什麼要裝扮成秦兒的樣子?你憑什麼穿上她的衣服?!」他厲聲質問。

  她簡直寒意蝕骨,囁嚅的道:「我……我只想慰藉你……」

  「住口!除了秦兒,誰能慰藉得了我?!」他暴怒喝道:「你以為穿上秦兒的衣物,就能混淆我嗎?我愛的是她,碰的也只會是她!」

  「可是你方才差點就對我!」她倏然收聲,因為她見到他殺人的眼光,驚恐的縮身躲到床角。

  「愚蠢的女人!就算我真的碰了你,也是認為你是她!別以為我對外宣稱你是斯少夫人,你就真以為自個是我的女人了,沒有人可以取代得了秦兒,沒有人!」

  「我……我只是想愛你,希望被你疼愛,就算當她的替身我也心甘情願,只求你!」

  「荒唐!我不可能接受你的!」他嗤之以鼻的打斷她的話。

  她紅了眼眶,「就算荒唐,也是因為我想擁有你,不想讓秦畫意毀了你!」

  她癡情哭喊。

  如花當初在外頭以他的妻子自居,是為掩飾他在外行事的另一個身份,這事教秦畫意發現後,她便藉機來到斯家,就近聽命於他。

  原本面對嚴酷的他,她一直認分的不敢對他存有妄想,直到親眼見到他是如何的呵寵妻子,完全迥異於他對其他女人的冷酷絕情,從此她對他有了奢念,也強烈的希望能成為他的女人。

  「為什麼她可以擁有你的愛,我卻不行,我難道不如她嗎?」

  「不只是你不如她,而是沒有人在我心目中比得上她!」

  如花臉龐不禁痛苦的扭獰了起來。「你該認清事實了,就算你再愛她,她也不可能再成為你的妻子,現在她心中對你存著的恐怕只剩下恨而已。」她由愛生恨,忍不住的想傷害他。

  「秦兒心中對我只剩恨而已……」他面容慘白,即便明知如此,但真的聽到耳裡還是教他痛不欲生。

  「是的,你如此傷人,任何人受此對待,怎可能不恨?她恨你,鐵定恨慘了你!啊!」她原本說得痛快,可在一抬首後驚見他眉心竟滲出血來,蜿蜓的流過他半邊臉,她驚得連連倒退了數步。

  「滾!」斯聞人陰狠的逼視著渾身顫慄的她。

  他被激怒了!

  如花雖然極為羞憤,但為了保命,也顧不得一身的衣衫不整,狼狽的爬下床,難堪的哭著奔出房門。

  「少夫人。」曉娟天微亮就來敲秦府大門,一名下人立即將她領進秦畫意的房外。

  秦畫意乍聽她的聲音,忍不住一愣。曉娟也是那傢伙的人,她怎麼來了?莫莫非小寶出事了?她馬上蹦跳而起,衝去將房門開啟,赫然見到真是曉娟來了,而更教她驚喜的曉娟懷裡抱著的小傢伙竟是她日思夜念的小寶!

  她立即喜極而泣的將孩子抱進自個懷裡,小寶還睡得香甜,被母親這般激動的抱著,依然未醒。

  「我的孩子!」她終於見到他了,她思念的兒呀。

  抱著小寶,她哭花了臉。

  「少夫人,是少爺要我將小少爺送來給您的。」曉娟也拭著淚道。

  「他願意將小寶還給我了,為什麼突然願意了……」秦畫意愕了愕。

  「我想少爺是……想開了。」曉娟搖著頭,一臉的難受。

  「想開了?」

  「嗯……」蟠爺該是認清唯有如此,才能讓所愛的女人真正脫離苦海,尋求她自個真正的未來。

  只是這話,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對少夫人說,所有的苦,只能讓蟠爺自個吞下。

  「那男人……還說了什麼嗎?」秦畫意抱著孩子,感覺到一般不尋常的氣氛,顫聲問。

  「少爺只說……孩子給你,將來……將來他與如花夫人還會有自個的孩子。」

  曉娟困難的說出他交代的話。

  秦畫意忽覺一陣昏眩,那男人還是沒有停止的想傷害她。「我明白了……」

  心酸難忍,淚還是滾下了。

  「少夫人……」

  「別再這麼叫我了,在你們聯合著一起欺騙我時,就不當我是你們的主子了不是嗎?」

  曉娟汗顏的低下頭。幫著蟠爺騙她,縱使是出於無奈,也確實對不住少夫人,但先別說她的身份得對主子唯命是從,就說那老頭的話,全府裡的人都知曉,為了保人,也只好對她狠心了。

  曉娟重歎一聲,「總之,我將少爺的話帶到了,孩子也交給您了,這之後,請您珍重。」言下之意就是斯家與她再無瓜葛,從此形同陌路。

  秦畫意望著服侍自個多年的丫鬟,心頭有著無限感慨,萬萬沒想到,一朝離了斯家那扇大門,與所有人的情義竟也隨之煙消雲散,什麼也不存。

  曉娟不忍再見她傷感的模樣,起身要走。

  「等等。」秦畫意搭上她的肩,阻止她離開。「曉娟,我想問你一些事……」

  「您有什麼要吩咐我的嗎?」曉娟愕然問。

  「我只是有些事不明白,想問你在我身份被你們混淆前,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她仔細的瞧著曉娟的反應。

  曉娟倏地暗驚,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我不懂您的意思。」只能極力裝傻。

  秦畫意輕瞇了眼,「你一直跟在我身邊,可記得我頸上這傷痕是怎麼來的?」

  她指著自個的頸子問。

  曉娟屏住了氣息,力持鎮定。「您忘了嗎?那是某天小少爺纏著您玩繡線,不小心勒傷的。」她編了個謊,暗自希望這樣就能交代過去。

  「是嗎?我是真的不記得了……」秦畫意陷入沉思,卻怎麼也想不起有這回事。

  「興許是這陣子發生太多事,像這樣的小事,您也就忘了,沒往腦中記了。」

  曉娟忍住心虛的說。

  「可是就算我這是小傷,但我爹身上也出現不少傷疤,這又是怎麼回事?」

  秦畫意蹙著眉再問。

  「秦老爺也受了傷?您還是問問秦府裡的人吧,我不清楚。」曉娟四兩撥千金的裝愣。

  秦畫意抿著唇。她當然問過了,但沒有人說得清楚,而曉娟現在的話,她也不打算採信,會開口問她,只是要觀察她的反應,希望她能露出些蛛絲馬跡,讓她找到答案,但是很可惜,曉娟很機靈,讓她瞧不出異樣。

  「曉娟,你也是他的手下吧?」

  「是。」這點曉娟沒再瞞她,直接點頭承認。

  當蟠爺願意將孩子交給少夫人,就表示對她不需再故意遮掩身份了,少夫人應該已經知道這座城目前被錦衣衛控制在手中了。讓她知道他們的身份無妨,只要別洩露了與秦老爺的恩怨就好,那是機密,不得輕易說出,且知道對她也沒好處,必會成為錦衣衛滅口的對象。

  曉娟回答得這麼乾脆,反教秦畫意一怔。「那他是否真如外傳的……」

  「少夫人,我曉得您要問什麼,錦衣衛在外給人的印象是冷酷無情的,而大部分的成員也確實是如此沒錯,但少爺不同,他是我見過的主子裡最血性的一個,他對待府裡的每一個人,從不以錦衣衛的教條約束,而是將咱們真正當成自家人在相處,若除去他是錦衣衛副都指揮使的身份,他對待妻子、家人,甚至下人,絕對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好主子!少夫人,您嫁的人,其實……是好人。」曉娟忍不住多說了一些。

  秦畫意低首望著懷中安睡無憂的小傢伙,斂去了心思。「你不覺得你的這些話矛盾諷刺嗎?一個拋棄妻兒的人,你如何說他是好人?」

  「這……」曉娟有苦難言,卻無法再為主子多解釋什麼,滿腔無奈。「您就當我方才沒說過那些話。」

  匆匆轉身,這回她不敢多作停留,生怕自個會說出更多不該說的話。

  望著曉娟像是逃離似的背影,秦畫意若有所思的開始思量一些事……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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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11-1 17:15:33

第9章

  秦畫意已決定要離開這個傷心地,打算帶著昏迷不醒的爹以及小寶投奔遠在山東的嬸娘。她賣掉爹經營多年的寶石鋪子,以及寶庫裡大部分的寶物,這些事處理起來異常順利,賣產的消息才放出去,立刻有人高價買下。

  之後,她找了馬伕,雇了輛馬車,帶著簡單的行李便起程前往山東。

  馬車出城前,馬伕刻意停了下來,說是要餵馬兒喝些水再上路,但一個時辰前馬兒才喝過水的,實在沒必要再刻意停下喂一次,可她什麼也沒說,冷眼看著他將馬車停下,讓馬兒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水。

  「夫人,要出城了,您不下來再瞧一眼杭州城嗎?您這一離去要再見這景致就不容易了。」馬伕在馬車外說著,極力邀她下車瞧瞧。

  她抿笑道:「好啊!」抱著小寶才探出頭,那馬伕已慇勤的過來扶她。小寶難得遠行,一下馬車即興奮得在周圍跑跳,那馬伕亦步亦趨的跟著,生怕他有所損傷。

  這個馬伕的服務可比一般還要周到,不只顧馬,更護人。

  笑了笑,秦畫意沒多說什麼,眼光朝四周望了望,馬伕停下的地方是一處小竹林,放眼望去四周並無異狀也無人,但是,她就是感覺在某一處,有一道熾熱的目光正集中在她身上。

  她索性闔上眼,讓這道光源盡情散發,要瞧就瞧個夠吧!

  半晌後,她聽到一陣馬蹄聲,驀地睜眼瞧去!

  「畫意!」

  李畫師竟然騎馬追來了,他是文人,馬術不佳,騎馬的樣子也有點驚險,可他選擇騎馬來,可見他追得有多心急,見到她後,他拉不住馬韁,還差點落了馬,幸虧那匹馬還算溫馴,這才讓他順利下馬。

  「你是來送行的嗎?」她見他滿頭大汗,呆愣的問。

  「不是……我是來阻止你的,你非得離開不可嗎?」他站在她面前,抹著汗,激切的問。

  「嗯,我已決定了。」她淡然的點頭。

  「你何必走?如今大伙都已不再避你,那斯聞人也將孩子給了你,這杭州是你住慣的,離開了這裡,上哪都是異鄉,你不會感到舒適的。」

  她輕笑回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了你還走?」

  她苦笑,目光望向遠方,心頭有個感覺,那個人還在,她咬了咬唇,竟想做些事激怒人,轉身主動握住李畫師的手,此舉果然讓她見到那一直盡責照顧小寶的馬伕臉色微變,似乎為某人著急不已。

  「謝謝你來阻止我離開,但是我真的非走不可,杭州雖是我的家,卻也是最教我感傷的傷心地,我不願意留下觸景傷情,情願回到爹的故鄉重新生活。」

  「這個……」李畫師吃驚的瞪著被她緊握的手,臉龐漲紅,一時沒聽見她說了些什麼。

  她手握得更緊了,眼睛也幽然的直視著他。「等我安頓下來,會寫信給你,歡迎你來山東找我。」這話分明是暗示,她願意與他異地相處。李畫師大喜,猛然點頭,「好,我會去找你,一定會去找你的。」喜出望外的他還激動得一把抱住她。

  秦畫意聽著他打鼓似的心跳,感到很抱歉,但是……原諒她吧,將來她會好好為今日的事向他道歉的。

  「啊!太陽不久就會下山了,夫人,咱們得趕路了。」那馬伕冒著冷汗,抱著小寶急急忙忙來催促她該上路了。

  她暗自冷笑,這馬伕怕是也感受到某人殺人般的目光了吧?「嗯。」她輕推開了抱住她的李畫師,由懷裡掏出一方絲帕。「這你留著。」

  接過絲帕的李畫師簡直樂不可支,這是定情之物嗎?他立即喜孜孜的將之小心收進衣袖內。

  「我走了,你保重吧!」她抱過小寶,上了馬車。

  「好的,你也要!」

  他聲音還沒落盡,馬伕就已將馬車簾子拉上,回頭還凶神惡煞的瞪了他一眼。

  李畫師被瞪得莫名其妙,正要開口跟秦畫意再說幾句話,可那馬伕已火速將馬車駛離了。

  「抱歉喔,本客棧客滿了,沒有房間!」這家客棧生意相當好,櫃檯的掌櫃連頭也沒抬,直接將客人請出門。

  「那糟了,這附近只有你這家客棧,你這客滿了,夜裡可要睡哪呀?」她登時煩惱起來。

  真不妙啊,難不成要帶著爹與小寶露宿野外?自個是無所謂,可是爹的身子虛弱,小寶又小,萬一在野外受了風寒就不好了。

  她不死心的再追問:「難道連一間最破的房間都擠不出來嗎?」

  「沒有,小店連馬房都有人預約了。」掌櫃逕自低著頭算帳,不耐煩的回應。

  「可是!」

  「你這女人是怎地?煩不煩啊,都說沒有了——」掌櫃終於抬起頭了,但突然間,他聲音沒了。

  「沒有就算了,我離開就是。」她無奈的道。

  哪知那掌櫃臉色一變,驚心的吞了口口水。

  「別、別走,真、真是對不住了,方才教一條爛帳煩著,竟對您不客氣,我這兒還空著兩間上等房,就、就留給您了,請您不嫌棄一定要住下。」他說著這話時雙眼對著的似乎不是她,而是她身後的某一處。

  「不是說連馬房都沒了,怎又有空房了?」她訝異的反問。

  掌櫃的臉皮顫了一下,「這是小店預留給貴客住的……」

  「貴客?我算貴客嗎?」她指著自個笑問,自知身份一般,在這臉部變化萬千的掌櫃面前,應當構不上「貴」字吧?

  「算,當然算……我是說,每個客人到了咱們這裡都是貴客,都得盡心招呼,方才是我待客不周,還請夫人一定要原諒。」他抹著汗,生怕她不爽方纔他囂張的態度,萬一不住走人了,那他可就大大「得罪」人了!「天已黑了,夫人請務必住下吧。」

  掌櫃鞠躬哈腰的態度與方才不理人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還真教她開了眼界。

  「那就謝謝了,那兩間廂房請留給我吧。」她輕掃身後一眼,確定應該沒有人……也許有人,但來去匆匆吧?

  「哪裡的話,夫人抱著孩子又帶了個老人遠行,辛苦了、辛苦了!」掌櫃忙不迭的說。

  秦畫意撇了抹笑,不動聲色。爹與小寶還在馬車裡沒下來,這人怎就知她帶了這些人?若不是早有消息,就是未卜先知了。

  「夫人這邊請,我先帶您去馬車裡接人出來,再送您回房去。」掌櫃還沒發現自個說溜了嘴,一個勁的伺候她。

  安頓好爹在另一間廂房後,小寶吃飽飯也睡了,她喘了口氣,在房裡坐了下來。這一路上順利得不可思議,倒像是所有事都早先一步安排好了。

  這只說明一件事,那男人不是真心要放她走,至少不如他表現的那般絕情。

  這趟山東行,最終將會讓她探出那傢伙的意思的!

  走向窗邊,她刻意打開窗子,倚著窗框瞧著窗外景致。

  她又覺得自己有被盯上的感覺,那道熱線如影隨形,從沒有散去過。很好,她倒要瞧瞧,他能撐到什麼時候?

  這間上等廂房位於二樓,窗台離地有點高,她故意坐了上去,就這樣凌空晃著兩條勻稱細腿賞景。沒多久,那馬伕藉機來敲門,說是要詢問她明天什麼時辰出發,他好提早拉出馬兒做準備,為了回話,她不得不跳下窗台,也就自然的離開了那危險的地方。熱m 書& 吧p 獨@ 家* 制# 作馬伕問完走後,她露出詭笑,拿了幾條厚毯子先將床上的小寶裹密保暖,然後走回窗邊故意將所有的窗子敞開,現下天寒,這般讓寒風灌進屋子,怕是隔日就會受寒了。

  這回換掌櫃的來了,他哈著腰送進熱茶,順道幫她將窗子一一闔上。

  她瞧了好笑,假裝沒事般送走了掌櫃,可不久她又開窗了,為了一道窗,掌櫃與馬伕來來回回的疲於奔命,直到夜真的深了,她也怕真讓小寶著涼,這才收起玩興,放人一馬。

  而這之後,一行人拖拖拉拉的總算來到山東,當馬車終於平安順利的抵達嬸娘家後,她給了那馬伕豐厚的銀兩也不見他露出欣喜的表情,道完謝後打發他走,他竟也是磨蹭了好一會,直到見她在親戚家安頓好老小,這才甘願離去。

  「你說什麼,肺癆?!」斯聞人臉色大變。

  「是的,在山東的探子說,甫到山東不到兩個月的少夫人,日日咳嗽,一開始以為是水土不服所致,但近日居然咳出血來,探子回報說,大夫診斷應該是肺癆。」肺癆會死啊,小江焦急的將才剛得到的消息火速呈報。

  斯聞人神情錯愕,他才暗地裡親自送她到山東,再自個心痛如絞的回到杭州,怎知沒多久就聽到這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他登時氣血攻心,眼看也要吐血了!

  「蟠爺,這下該如何是好?聽說少夫人這幾日病情轉急,恐有危——蟠爺,您要上哪去啊?」小江話說到一半,愕然的見他彈射而出,直往街上奔去。

  小江嚇得趕忙拔腿跟上,瞧他像瘋子似的在大街小巷裡穿梭,最後在一條小巷前停住,訾目欲裂的瞪向站在他面前對著他嗤笑的一個老頭。

  「你說過要為她續命的,她為何還會得病,為什麼?!」斯聞人一臉狂風暴雨的怒問。

  老頭依舊悠哉的笑著,「我只是救活她,但她還是一具有血有肉的身軀,當然也會有生老病死,這並無不對。」

  「你!」他神情暴怒,滿臉怒焰。「我救她,忍痛讓她離去,不是為了讓她染病再次離世的,如果早知如此,我!」

  「早知如此,你情願留住她,與她再愛一回,也許短暫,也勝過讓她帶著對你的怨恨染病而亡,是嗎?」老頭似乎總能看透一切,嘻笑的問道。

  斯聞人額邊青筋浮現,臉上儘是難忍的悲憤。「沒錯,你不能讓我在如此折磨她後,卻讓她這般悲哀的死去,你好狠的心!」他咬牙切齒恨不得殺了眼前不願成全作美的死老頭。

  老頭卻神秘一笑,「你有時間來質問我,不如盡快趕往山東,興許還能再見到她最後一面,陪她最後一程,且……我聽說那李畫師已經動身了!」

  他的聲音還在飄著,斯聞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喂,你主子都走了,你不跟去?」老頭回頭睨著還呆愣杵在原地的小江,撇了撇嘴問。

  小江這才回神趕忙要追上去,腿兒才抬起,後衣領就教人給拎住。

  「我老頭好心提醒你,這次你家蟠爺去到山東怕是要抬棺回來了,這棺木你不如要人先幫著備好,免得事到臨頭辦不好事,明白了嗎?」

  「啊?」小江綠了臉,氣惱的甩開他的手,牙一咬,再狠狠一瞪,「我家少夫人不會有事的,你這烏鴉嘴!」他激憤的甩下老頭,追著一臉狂亂的主子去了。

  冬雪翩落,百花皆謝,只剩梅枝綻放。梅樹下鋪了塊厚毯子,一道纖細的身子靜靜的倚坐在上頭,頭輕靠著樹幹,該是明亮秀色的雙眸輕輕闔著,蒼白的臉龐很是憔悴。

  斯聞人心痛如絞,幾近斷腸,可他一步也不敢接近她,因為……不知如何面對……她看起來就像個即將碎裂的瓷娃娃,臉上毫無血色,那樣的沒有生氣,他的心因而不斷抽緊、自責、懊恨,百種情緒在他心頭千迥百轉,磨人心肺。

  一陣冷風襲來,秦畫意微微拉緊了身上的披肩。「咳咳……」

  他雙目染紅了。

  「咳咳咳……」咳得厲害,她眉頭蹙在一起,取出袖裡的方巾搗著口,用力再咳了幾下,方巾往唇上抹了抹,放下了方巾,再歎一聲,彷彿舒服多了。風再次刮起,捲走她手裡的方巾,她渾然未覺,依舊倚著樹幹,魂魄飄飄。他屏住呼吸,拾起那飛落的方巾,一道暗紅血漬觸目驚心的染在上頭。他喉口蔓延起一股難忍的酸澀,倍覺心痛。

  僵白的俊容佈滿陰慘之氣,腳步顛躓的回身往那抹倦意濃濃的身影望去,視線在她蒼白的面容上流連,肝腸寸斷。

  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讓她離去,但要的不是這樣的結局,不是這樣的,他要的不是這樣的……他不要再經歷一次與她死別的椎心之痛!

  他終於舉步艱難的邁向她,可雙腿有如千斤重,他的女人,他發誓努力要保護的女人,怎麼能夠就這般死氣沉沉的待在這裡?不可以,不可以!

  老天,請把秦兒還給我,還給我吧……「娘子……」蹲伏在她腿邊,他澀聲低喚。

  秦畫意驀然睜眼,表情訝然。

  「我來了……」他顫抖的握住她冰冷的手,哽聲道。

  她瞇了眼,抽回手。「你來做什麼?來為我送終的嗎?」

  斯聞人面色一僵,「我來接你回家的……」

  「回家?這兒已經是我家了,我回哪去?」她冷然問。

  「回杭州,咱們回杭州的家去。」他輕聲說。

  「回那做什麼?那已不是我的家了。」

  「娘子……原諒我,我錯了、我錯了……」

  「你做錯了什麼?因為愛上如花,還是因為拋棄了糟糠妻?」

  他被堵得啞然。

  「你走吧!」秦畫意疲憊的擺了擺手,像是再也不想見到他。

  「我沒愛上如花,我沒有!你跟我走吧,算我求你了。」

  「我都已是快死之人,還跟你回去做什麼?你與如花好好過活吧,至於我爹以及小寶,我已托了嬸娘照顧扶養,我身後的事不會勞煩到你一丁點的。」

  他瞬間面無血色。「你跟我回去吧,讓我照顧你,求你,我求求你!」

  「為什麼?」她厲聲問。「為什麼突然這樣,你不是已決心要跟我斷個乾淨?現在這般求我又是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還是愛著你的。」他深情難解的說。原是希望離開他後,她能長命百歲,如今既然不能夠,那麼,他難道不能貪圖她僅剩的那一點時間嗎?

  就算是一個月也好,一天也罷,他都想與她再相守,她是他的妻,終生的妻!

  秦畫意笑得很慼然。「我快死了,你對我說這話,還有意義嗎?」

  望著那帶著笑意的淚顏,他顫聲撫慰,「娘子……你不會有事的……」

  「我想死……真的,想死!」她雙眸變得空泛。

  他心一緊,說不出話了。

  瞧著鬱結心痛的他,她重重歎了一口氣。「我明白你還愛著我,否則你也不會買下我爹的鋪子,還一路護送著我來到山東,更不會紅著眼眶的跪在我面前……你終於出現了,終於肯面對我了,但可悲的是……我快死了。「突然,她的身子被用力的攬進他懷裡。「對不起!」他再也克制不住的大哭起來。

  淚滑過她的臉龐。「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告訴我原因,我想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對我的原因。」她激動的問。

  斯聞人一愣。原因?明知她來日無多,有必要再將過去他欺騙她的事讓她知道嗎?若是這樣,恐怕她連僅剩的時間也憤然的不會施捨給他了,所以,他怎能說出真相?

  「你難道不能只記得我愛你,不要問為什麼嗎?」他悲傷的求她。

  她淚盈於睫,「到現在你還不願說出真相?」

  「對,不願意!」他咬牙,一臉的堅決。

  她沉了面容,「那我問你,你先前要我走,現在又讓我回去,我真能回去嗎?還是因為我快死了,所以無所謂,不如讓我留在你身邊等死?「她字字句句幾乎說中要害,他的心宛如被人狠掐住,呼吸甚至停頓了。

  「別再說了……如果,你也還愛著我,讓咱們與小寶一家三口,過回從前的快樂日子,這……不好嗎?」他哀求的模樣令人動容。

  秦畫意深深的望著他,這樣求著她又不肯吐實的男人究竟瞞著她什麼?她很好奇,真的很好奇。

  迷密的深山裡,越接近山頂霧越濃,但那裡才是起霧的中心,唯有站在那裡,當霧散去時,才能在第一時間看清隱藏在山霧裡的是什麼?

  斯府大門深鎖。大宅裡隱藏著風暴,原因是斯聞人正式向朝廷請辭錦衣衛副都指揮使的職務,斯老爺得知後怒不可遏,但他心意已決,斯老爺遂怒而離家上京去面聖,為這事善後。

  「這樣真的可以嗎?」秦畫意獨自在房裡對著站在門外的男人問。

  雖然隨他回到杭州,但是肺癆會傳染,她堅持不與任何人接觸,就連他,她也鎖著房門不讓他靠近。

  「沒什麼不可以的,我早想這麼做了。」斯聞人淡淡的說。

  「你早就有這想法了?」她有些意外。要知道進入錦衣衛不容易,要退出更難,得知朝廷太多骯髒事,一個弄不好,就會落得身首異處、屍骨無存的下場。

  「現在的我只想陪著你,錦衣衛如何,我不想管了。」就是因為這份見不得人的差事才會讓他痛失她,事到如今,他將不計代價的擺脫它。

  秦畫意輕歎。其實她已能明白這個家為什麼沒有錦衣衛冷酷的氣息存在,是因為他,他是真心想守護她,所以讓她所處的家,溫馨得不像是個會下達殺人密令的陰冷之處,這份體會,更加讓她下定決心,不會放棄這個男人,不會放棄這個家……「秦兒……讓大夫為你治病吧。」斯聞人央求著,聲音裡透著哽咽。

  「我拒絕……咳咳……」

  「你真放棄了?」

  「染這病少有活命機會的,治也是白治,拖時間罷了,咳咳……」

  「那你開門吧,我想見你。」

  「不行……」這已是他今日第二十一次求她了。

  「還是不行嗎……」

  她等著第二十二次的開口,可是接下來卻了無聲響,她苦笑,今日他是死心了吧?

  心知明日他還會再提,轉身回到床上,夜非常的寧靜,能教她頭腦保持清晰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想著想著,眼皮也漸漸沉重,終於累得枕上床。

  迷糊間,她感覺有人在親吻著她。

  「別……」她手隨意的揮著。吻住她的人不為所動,繼續溫柔的繼續,彷彿她是人間最甜美的果實,他非嘗不可。

  「不要鬧了……小寶……去找你爹,娘要睡覺……」

  一聲輕笑傳進她依舊混沌的耳中,原本溫柔的吻也轉為渴求了,讓她整個身子不禁跟著燥熱起來。

  「嗯嗯……」她不住低吟,感覺衣襟敞開了,一雙手撫進她赤裸的肌膚,唇上的力道也加重,長舌長驅直入的探進她的檀口裡,這熟悉的氣息,讓她身心更加燠熱難忍。「別要這樣……相公……相公?」最後一聲她意識到自個喚了什麼後,倏然驚醒。

  「娘子……」斯聞人依然深入的吻她。

  秦畫意一驚,猛然推開他。「你怎麼進來的?」這傢伙躺在她身邊,還……褪了她的衣物,與她肌膚相親!「你瘋了,會死的!」他真的不怕她的病嗎?

  「那就一起死吧!」他平靜的說,雙臂仍是緊緊圈著她,完全無所懼。

  她傻了,「你……」

  他傾上前,再次封住她的口,雙眼仍灼灼的望著她。他想死……他竟想跟她一起死!當她領悟到他的決心時,身與心俱是一震。「你是傻瓜嗎?」忍不住淚眼模糊了起來。

  「不是,我只是一個想愛娘子一生一世的男人。」斯聞人堅定的說。

  她闔上眼,任感動的淚水盡情滑落。

  杭州諺語——要嫁當嫁斯家男,要死當做斯家鬼。

  因為斯家男人會為死去的妻子守節,終生不會再娶。

  這男人正打算與她同歸於盡,在地底也要永結同心。

  「你忘了,咱們還有小寶,我走後小寶還要靠你照顧扶養……還有我爹……他也……「「我顧不了這麼多了,娘子若走了,我跟你去便是,身後的事,我無力再管。」

  他斷然說。

  「你——」

  「我曾錯放過你,這回休想要我再放手,你是我的,就算到黃泉,我也會追去!」他說這話時,教她想起那回在街上遇見一名老頭鐵口直斷她會死於非命,當時他便曾對她說——娘子,你若死於非命,我就下閻王殿袒去討人,閻王若不放人,我就大鬧地府,搶也要將你搶回……這時的他與那時一樣,一點也沒變,深情一如往昔。

  她的心大大動搖了……不知道真相又如何,只要這男人是真心愛她就好……只要是真心的就好了……她身子柔軟了下來,斯聞人抱著她,面色帶著悲喜,再度吻上她緋色紅唇,這一夜兩具渴望的身子,終於在分離數月後再次找回彼此,譴蜷終夜、哀喜無盡。

第10章

  「你來做什麼?」斯聞人態度冷然的面對不速之客。

  「我來探望表姊的,聽說她病得快死了。」盈盈於半年前突然不良於行,可今日見她雙腿已能走動,站在他面前,竟是一臉的惡毒。

  他倏瞇了眼,「你最好注意自個的舌頭,別再闖禍了。」他冷酷警告。

  「否則會如何,你要再次弄殘我嗎?」盈盈忽然大怒挑釁道。

  他冷笑一記,「瞧來你都知道了。」

  「對,要不是我爹找來個神醫,瞧出我腿上插著兩根細針,一取走後,這雙腿便能再動,而取出的針上竟有著錦衣衛的徽紋,我這才知曉狠心對我下此毒手的人居然是你,若沒發現這兩根針,我豈不就要終生殘廢了?!」她極為憤怒。

  斯聞人哼聲朝她一瞥,「我不過給你個教訓,要你別想欺負我娘子。」

  盈盈鼓脹著臉,「原來你這麼狠心,跟我表姊有關?!」

  「沒錯,你敢詛咒秦兒雙腿不能行,我就先廢了你的腿。」他漠然說。

  「啊!」她想起原由了,那回她表明想進斯家大門當妾不成,便惱羞成怒的詛咒秦畫意將來會殘廢,原來他是在替那女人出氣!「你為了表姊這樣傷我,好,你這般待我,就休怪我無情,我要讓那女人帶著憤恨進棺材,讓她恨你一世!」

  「你想做什麼?」他臉色一沉。

  「我要對那蠢女人說出真相!」

  「什麼真相?」他額上已暴出青筋。

  「就是那日姑父壽宴時我所見到的事實。」

  他臉色一變,「你見到了什麼?」

  「怎麼,怕了?怕她知道真相後就會恨你?」她極為得意。

  「你到底知道了什麼?」他表情森冷起來,殺機隱隱。

  「哼,好,我就告訴你我知道了什麼!」盈盈猶不知死活的道:「那日我被爹娘逼著去向姑父拜壽,因為雙腿殘廢,不想讓人見到恥笑,便於夜深後才要人背著去秦府。哪知,來得晚不如來得巧,竟瞧見姑父由寶庫裡奔出,那訾目發狂的模樣像是驚恐至極,不久即衝出家門。」我因為好奇,要人背著跟上,見姑父來到斯府,赫然見到門口站滿了錦衣衛的人,背我的人怕惹禍上身,嚇得將我丟下後自個先逃跑了,我氣極便爬到暗處躲起來,等著見有什麼好事發生,你說,我這一等,等到了什麼?「盈盈像捏到了他的痛處,陰笑的道。

  斯聞人聽到這裡臉色難看至極。

  盈盈笑得極為張狂。「幾個時辰後,我見到姑父全身是血的被人抬出,瞧那模樣,我以為他斷氣了,原來還沒死,可你讓他像個活死人般躺著動不了,是你讓姑父變成這個樣子的,我若將這事告訴表姊那笨女人,你想她會原諒你嗎?」

  「你住嘴!」他勃然大怒,倏地上前扼住她的咽喉,那股狠厲勁表明非要她斷氣不可。

  盈盈沒想到他敢這麼明目張膽的在自家大廳殺人,掙扎的要扳開他的鐵掌,但她哪能抵得過他的力氣,不多時她已滿臉漲紅,氣若游絲。

  「你放開她!」一道冷得像是冰錐的聲音由他身後響起。

  斯聞人全身一震,手倏然鬆開。

  「秦兒……」他霎時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殺她做什麼?你在心虛什麼?」秦畫意神情沉肅,逼視著他。

  「我……」他面目慘淡。

  「他當然心虛,因為我剛才的話句句屬實,他無從辯解,所以想殺我滅口。」

  盈盈虎口逃生後,喘著氣,忿忿的說。

  「我爹真是你傷的?」秦畫意一副風雨欲來的模樣。

  她聽聞盈盈來訪,直覺表妹不是來探病的,還道表妹對他沒死心,心想著趕來「救人」,怎知卻聽見了這番話,她大為震愕,難以置信這是事實。

  「秦兒……」斯聞人慘白著臉孔。

  「這事讓我來說吧,你爹是他傷的沒錯,這點我可以證明。」說話的竟是如花。

  如花還在這府裡?她以為他送走如花了,原來還沒走!

  如花明白她在想什麼,咬唇發出哼聲,「他趕我,我沒走,因為不甘心,我等著機會想告訴你,這男人對你所做的一切。」

  「他做了什麼……」她的聲音已顫抖得不像話了。

  「他為了你爹手中一封關於皇室醜聞的信,不惜騙婚娶你進門,百般取巧終於得到那封信後便要殺人滅口——」

  「如花,你竟敢說出這事!」斯聞人眼中綻出厲色,這可是最高機密啊。

  「我敢,那晚你太污辱我了,要知道女人可以愛人,也會恨人,我恨你,不惜與你玉石俱焚,也要拆散你們!」如花得不到他,心有不甘,豁出去了!

  「你住口!」斯聞人陰戾大喝。

  「我偏不!我要讓你妻子知道你是如何的從娶她進門前就開始算計她、籌謀著要殺她親爹、毀她幸福,我要讓她認清你們往日的情愛,全是虛情假意!」

  秦畫意跌坐在地,震驚得完全不知該做何反應。

  原來他始終不肯坦承的真相竟是這般不堪……「秦兒,你聽我說……」斯聞人所害怕的時刻終於得面對了,他無助的蹲跪在她面前。「秦兒……岳父是我下手傷的……我是騙了你不少事沒錯,但唯一沒有欺你的是我的情,我是真心愛著你的,這點你應當信我……」

  她怔仲的望向他,淚漣漣,無法思考,也無法言語。

  他寒意蝕骨,「我……我只想陪著你,你別離開我,請別帶著恨離開我……」

  她霎時感到一陣血氣湧上頭顱,七竅似有東西流了出來,她伸手往上臉上一抹,赫然見到是血!

  「秦兒!」見她突然七孔流血,他大驚失色。一旁的盈盈與如花見了,也教她的恐怖模樣驚嚇得倒退了好幾步。

  秦畫意七孔不斷淌出鮮血來,怎麼也抹不淨,就連她自個也嚇到了。

  「秦兒,你別怕,別怕,不會有事的……」斯聞人驚白了臉,嘴裡說著安慰的話,樣子卻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驚駭。他慌亂的用著袖子幫她止血,但兩管袖子都染紅濕透了,她的血還是沒法止住。

  「別再擦了,沒用的,這血在流乾以前,不可能止得住的。」那個來歷不明的老頭不知何時悄悄出現了。

  「怎……麼會止……不住?你不要胡……說八道!」斯聞人驚惶失措,聲音幾乎支離破碎。

  「我說過你們不許破鏡重圓的,結果你碰了她,這下她必死無疑。」老頭說得斬釘截鐵。

  斯聞人聽了,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之後,反而不再驚慌的冷靜下來。「原來是時間到了……那我就與娘子做一對同命鴛鴦吧,反正她的病也撐不了許久,這段時間有我陪她,夠了,秦兒,你死,我死,絕不獨活。」他說得淒然含笑,表情堅決不晦。

  秦畫意一震,她雖不懂老頭的話,但是相公那堅定不移要與她同死的決心,卻教她深深動容。

  他對她的愛,她是信的,就算他真的傷害了爹、欺騙了她什麼,此刻她也無法反駁他對她的愛,他的愛不假,她如何能否認,如何能恨他……「小子,你糊塗了,這丫頭根本沒病,她是騙你的,而你竟碰了她。唉,是你再一次害死自個的女人,注定這世你們是不能善終了,可惜啊可惜!」老頭搖頭又說。

  「你說什麼?秦兒沒病?!」斯聞人如墜深淵,激動得衝上去緊抓住老頭的手腕問。

  「這你問我做什麼,你該問自個的女人去!」老頭抽回手,無奈的說。

  他僵硬的回過身,望向滿臉淌血的妻子,整個人已顫慄到不行。「你……騙了我?」

  見他竟像天崩地裂一般,秦畫意不由得驚心。「抱歉,我為了得知真相,為了試探你心頭是否還有我,所以我……撒了謊。」

  他瞬間軟身跪下,不久後竟神情狂亂的仰頭大笑,笑得淒厲無比。「命,這一切都是命啊!」

  「他的眉心——」盈盈忽然失聲尖叫。

  眾人這才瞧見斯聞人眉心上的紅斑正淌出黑血,映著他的癲狂笑容,一廳的人全嚇破膽。

  命,命該如此,無可怨尤。秦畫意虛弱的躺在斯聞人懷裡,聽完他述說自個是如何與老頭交換條件為她續命,她震愕得直搖頭,淚水也滾滾直下,這眼淚染著她七孔流下的血,當真可謂是血淚交織了。

  斯聞人低首瞧著生命正一點一滴喪失的妻子,心如刀割。「秦兒,事以至此,我打算將所有的事都告訴你,就連錦衣衛的機密我也不瞞你了。」

  「什麼樣的機密呢?」盈盈竟好奇的搶問。

  他冷瞥了盈盈一眼,教她渾身一涼,這才閉嘴。一旁的如花則暗自心驚,盈盈不明白錦衣衛的行事,當然好奇想知道,可是她不同,深知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險……「這與……我爹有關是嗎?」秦畫意啞聲問。

  「是的,岳父手中的信是一封關於當今皇帝與生母不倫的證據。」斯聞人道:「已薨的太后不安於室,淫亂宮廷,甚至連當年還是太子的皇帝,也受不了誘惑的與她發生了不倫,這事教一太監得知,將此事告知先皇,先皇大怒,找來她質問,逼她寫下淫亂不堪的自白內容,秘密將她賜死。

  「本來先皇一怒之下,連太子也要誅殺,可也許是太過怒極攻心,竟在下詔前暴斃,太子雖逃過一劫並順利登上王位,但當年太后那份不堪的自白信後來卻不翼而飛。」

  「我爹手中握著的就是那封自白?」聽到這,秦畫意已能明白了。「可是……爹不是宮中的人,如何……得到此物的?「「太子登基後,便將後宮得知此事的人全數誅殺,而當初那個向先皇告密的太監心有不甘,偷偷將這份自白送了出宮,寄給自個在未進宮前的拜把兄弟,也就是岳父,岳父收到後生怕受到牽連,嚇得立即賣掉山東的礦山,帶著你來到杭州經營寶石生意,從此隱姓埋名」可此事關皇家醜事,斷不能洩露分毫,於是錦衣衛受命定要找回此物,經過幾番追查,還是找上了岳父,可是人找到了,咱們卻不敢公然逼問,怕將皇上的醜事張揚出去,只能秘密暗訪。「「於是……你娶了我,接近了爹,發生了這之後的每件事……」秦畫意幽幽搖頭而歎,怎麼也想不到爹會牽涉到這種事,難怪引來殺身之禍。

  「原來如此,原來皇上也有見不得人的事!」盈盈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還暗自竊喜能夠知道這種天大的秘密。

  可如花的臉色已經變了,她只知要追查的事是皇室醜聞,並不清楚細節,這會兒乍聞此事,除了吃驚,更是懼怕,得知這種事她如何能活命,定會被滅口的……她不住心驚的瞧向表情泰然的男人,唯有一心想與妻子同去的人才敢將這事公然說出,這男人……顯然已萬念俱灰,只想與妻子真心相隨,她當初怎會癡心妄想以為能取代秦畫意成為他的女人?她真是太天真了!當下後悔不已,為自身安危憂心仲仲。

  「爹當初該將信毀了的……也許毀了就不會有如今這下場了。」秦畫意身上的血越流越多,雙眼充血,視線也越來越模糊,但仍不住為爹與自個不勝教吁。

  「我想岳父雖然不圖為友人平反冤屈,但這封信畢竟是友人拚死寄給他的,岳父是個重義的人,自然仍盡心保留,可惜我職責所在,不得不對他下手,秦兒,我很抱歉,請你原諒……」斯聞人歉意的懷抱著她,拭著她嘴角不斷流出的鮮血,這血就像是由他身上流出的一般,那樣的心酸苦澀。

  秦畫意澹然苦笑,顫然的伸出已然失溫的手,撫上他傷心欲絕的臉龐,他的臉上沾滿由他眉心留下的黑血。「我不怪你……你不是存心的,只是事情真的無可挽回了嗎?爹他……」

  「不,我早做安排了,岳父會『自然』死亡,再被秘密遠送至朝鮮,到了異地,他可以重新生活,不會有人再因這事追殺他。」

  「你是說爹的身子還有救,會醒過來?」她不住驚喜。

  「是的,他只是服藥昏迷,再過一陣子藥力退去就會醒了。他是你爹,我怎可能真的要他的命,當時找到信時,我也只是想秘密將他帶走,不讓岳父受到牽連。

  怎知岳父卻追了過來,又適逢爹召來京城的錦衣衛,正要機密的將信送回宮中,岳父此舉無疑是自投羅網,我當下保不住他,只好暗地裡先弄昏他,讓他昏睡不醒,好回報皇上他已形同廢人,與死人無異,不會洩露機密,讓岳父逃過一死。「秦畫意聽了熱淚盈眶,「難怪我恨不了你……因為我……就算想恨你,也恨不下心……」

  「秦兒,還有一件事我也非要讓你知曉不可,我對你是一見鍾情啊!我並不是完全為了圖謀岳父的東西才娶你,而是真心喜愛才將你娶進門的……我記得第一回夜探秦府,尋找密信的藏匿處,無意間闖進你的閨房,當時見到睡夢中的你時,心中便起了悸動,娶你是衷心所願,全心歡喜。」

  她流下了甜甜的淚。「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她泣不成聲。一見鍾情,他對她一見鍾情啊,一切都不枉然了!

  「秦畫意,你怎能不恨他?無論如何,若沒有他,你不會有今日的慘死,你該恨他才是!」盈盈受不了見他們到死前還愛得無怨無悔的模樣,怒而挑撥離間。

  秦畫意溫柔的望著他哀傷的眼。「我不恨你……不恨的……這一切都是我的命,命該如此,我認了……只是小寶……小寶就靠你扶養長大了,你要好好活下——」

  斯聞人搗住了她的口,「小寶還有爹,你只有我,我隨你去。」

  「別這樣,我要你活著。」

  他對她綻開了淒側笑容。「你以為自個死了,我能獨自活得很好嗎?斯家男人不會背棄妻子的。」

  「那也不用同死。」

  「到現在你還懷疑我的決心嗎?」

  「你……」她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可是,喉嚨卻像打了死結一樣,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難道……難道無解了嗎?你們若欲再續前緣就非死不可嗎?」如花突然幽幽的問。

  「法子是有的,而且我已經告訴過他了。」始終像事不關己一般,悠閒的在旁看戲似的老頭,這時倒是出聲了。

  「什麼法子?」如花欣喜的問。親眼見到兩人的愛情如此至死不渝,她也大受感動,已是真心希望他們能夠相守。

  老頭瞥向斯聞人,他面容倏凜。「別說了,要拿小寶的命來換秦兒,這事連想都別想!」

  秦畫意倏睜了眼,也恍然領悟,他當初為何願意將小寶交給她,他是怕,怕自個會失控的做出另一樁憾事來……這段時間她受煎熬,他何嘗不是,何嘗不是……她意識逐漸渙散,無限心疼的撫上他心力交瘁的臉龐,用盡力氣讓嬌顏燦爛一笑後,抬起的手頹然落下——人也跟著無聲無息了。

  斯聞人震懾住了,全身動彈不得,黑瞳直勾勾地緊盯著那動也不動的小手,一滴淚在心痛中滾落。

  下一刻,他臉色一斂,舉掌往自個天靈蓋落下!

  火熱的吻膜拜過女人嬌軀的每一寸,男人終於得以奮進,他激烈的將她與自己推上高峰,在一陣痙攣的釋放後,兩人同時軟下身子,互擁著喘息。

  這是他們分開數月後第一次的相擁,難免比往常再激烈些。

  斯聞人幾個月前上京赴考,不負眾望果然高中狀元,殿試時皇上深深瞧了他幾眼,表明要將他留京輔政,聖旨一頒後,他立刻趕回杭州親自接妻小上京覆命。

  他和爹已卸下錦衣衛裡的職務,這多虧爹上京去跪求皇上施恩,但他們父子得知朝廷太多秘密,皇上原是不肯放人,甚至還生了殺意,最後終念在他是個人才的份上,言明他若能在會試中取得功名,就讓他化暗為明,從此正大光明的為朝廷做事,且做的是乾淨磊落,不用再碰那些個見不得人的勾當,幸虧他不辱所望,還真一舉就考中狀元,光耀門楣,大大的給斯家祖宗添了光彩。

  這會他回來得教人訝異,她明明已轉告他別專程回來接人的,因為李畫師也剛巧要進京,正好可以順道護送她與小寶前往,怎知這男人一聽,生怕她會讓那李畫師給拐跑似的,在他們即將出發前飛奔回來。

  秦畫意忍不住笑得既甜蜜又無奈,這傢伙可是將她守得密不透風,上京赴考時,連心腹小江都沒帶走的留下來「照應」她。

  她早知道小江是他的眼線,專門向他報告她動向的人,這陣子家裡的信鴿購進了上百隻,都上哪去了?當然不是吃下肚,還不全到了京師報信,而且是報她的信!

  摸摸身子底下的絲被,這是上上個月她隨口向友人提及京城的絲被繡工精美,沒隔多久,京城就送東西來了,諸如此類的事多如牛毛,現在她滿屋子都是「聽來的」京城好貨。

  「相公,爹這回不與咱們一塊上京,留他一個人在杭州,我有點不放心。」

  她拉過繡工精美的絲被,蓋住自個姣美的身子。

  男人見「風景」換成了絲被,就算絲被繡工再美,也教他不悅的皺上眉頭。

  他不動聲色的掀開一小片,正好露出妻子堅挺的側峰,這樣就夠了,他滿足的盯著多月不見的綺麗風光。

  「爹不走也是有原因的,我離開了錦衣衛,他也告老還鄉,若跟著咱們上京,皇上見他成天無事,難保不又私下要他去賣命,所以爹還是躲在離皇上遠遠的杭州的好。」他分神說。

  「原來如此。」她點著頭算是明白爹的無奈了。「對了,說起這事,你與爹是怎麼加入錦衣衛的?」她突然想起這事,好奇的問,身子隨之輕挪了一下,那風光又看不見了。

  斯聞人不滿的翕動鼻翼。既然沒哈可看,就專心說話吧。「事實上爹當年本是要入京考取功名的,結果路上被相中,這才被逼著入了錦衣衛,之後,我自然也被盯上了,也不知該說好還是壞,我們父子倆意外得到皇上的賞識,一路在錦衣衛裡加官晉爵,最後還掌握了整個錦衣衛。」

  「可我聽說除非死,否則無人能由錦衣衛的組織中全身而退,如今你和公公能順利脫身,當真是萬幸了。」她慶幸的道。

  「嗯,確實不容易,而這全都是因為你才讓我因禍得福的,以為要隨你去了,這才望斷前程,痛下決心要脫離錦衣衛,也才有之後的這番際遇。」他輕輕抱著她,下顎頂著她的頭,滿懷感恩。「其實你能活著,讓我這樣抱著,才是讓我感到最為萬幸的事,能抱著你真好。」他手臂緊縮,密密地裹著她。

  「是啊……好驚險,當時再差一步,咱們夫妻就真的要到黃泉路上重逢了。」

  她眼角濕潤起來。「這都要謝謝那老頭!」

  「謝什麼!就是那該死的老頭耍咱們一把,不然咱們何須經歷生離死別!」

  提起那老頭,斯聞人馬上怒容滿面,像是想將他拆了骨頭吞下洩恨似的。

  她抿笑道:「其實我不怪他,要不是他我還測不出你有多愛我,多想與我生死與共,而且若沒經過這段波折,我恐怕難以原諒你所做的一切,所以在我眼裡,他是恩人不是壞人。」

  「可是他讓我以為你真的沒救了,傷心欲絕,也差點自盡,這玩笑也開得太過火了。」

  「他沒跟你開玩笑啊,確實告訴你解救的法子,是你沒動腦筋想明白,這才會造成咱們險些做同命鴛鴦的。」

  「他說只要斯家無後,沒了兒子,便可換回你,這話任誰聽了都以為他要小寶的小命。」他咬牙切齒的說。

  「可是他最後不是及時將由京城趕回來的爹拉來,宣佈將小寶過繼給秦家,姓了秦,這麼一來你就沒了後嗣,也就解了老頭下的咒約了。」

  想起那日真是驚險萬分,她血流過多已在斷氣邊緣,而他萬念俱灰正要自絕,可爹出現了,就這麼一句話救回兩人的命,這……還真玄啊!

  「你不覺得那老頭其實是仙,否則怎麼覺得他預知好多事,還能讓我死而復生?」

  他沉下臉來。「我倒覺得他不是仙,是魔,專門折磨人的惡魔!」不管怎麼說,他對那老頭絕無好感,厭惡至極,這輩子如果能夠,到闔目之前他都不想再見到他嘻笑的嘴臉。

  秦畫意莞爾一笑,慵懶地滑開了身子,被子掀開了一角,露出她白嫩修長的腿兒,他嘴臉馬上不同,忿忿不見,色心大起,撲上前,卻吃了她一腳。

  「相公,我驀地又想起一件事,那日你衣衫不整的與如花在床上廝磨,你與她可當真有!」

  「沒有!」他倏地跳起,雙腿跪床,翻出掌心,五指朝天,嚴正否認。「我若與如花有怎地,願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轟——他忘了,最近正值雨季,天空不作美,完了,這下他有理也說不清了……「你給我過來!」斯聞人拽過李畫師,一把將人拉到一旁的巷子裡去。

  「你怎麼回來了?」李畫師吃驚不已。他還不知人家丈夫已經親自趕回來接人,正傻傻的要來接秦畫意上京,這會見到他,當然訝異。

  斯聞人惡狠狠的瞪向他。「怎麼,不高興我回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畫師頓時啞口無言。

  「臭小子,我警告你,我不當錦衣衛頭子不表示就沒勢力了,你若敢再妄想我娘子,這回我不只在你臉上寫上姦夫兩個字這麼簡單,我會讓你後悔活著!」

  李畫師一陣冷縮,嚇得臉色都發青了。

  「哼,拿來!」

  「拿……拿什麼?」

  「絲帕!」

  「啊?!」李畫師回神,立即明白他討的是什麼。「那是……她贈我的……」

  斯聞人怒視,「贈你就敢收?!」

  「我……」原來那日她在出城前贈帕的事,他也見到了,這會是專程來討回這樣東西來著。李畫師苦下臉來,「那絲帕我早已還給畫………少夫人了,她已對我說明,這是誤會……」

  「什麼,她自己討回去了?!」他立即大大展笑。

  「嗯……」相較於他的喜色,李畫師就顯得落寞多了。

  那日他也去了山東,可惜晚了斯聞人一步,心儀的女人又回到丈夫身邊,還對他百般道歉,說是利用他做了一些事,讓她很過意不去,希望將來還是朋友。

  人家都這麼說了,他還能怎麼強求,只得失落的將帕子還了,當是一場誤會。

  「喂!」斯聞人口氣又莫名兇惡起來。

  李畫師皮繃緊了,「如何?」

  「盈盈最近得了個『怪病』,忘了不少事,但性情明顯好了很多。」盈盈知道皇室機密,經過錦衣衛的手段洗禮過後,呈現失憶現象,目前被判定「無害」,送回家中休養。

  「嘎?」李畫師沒聽明白他的意思。

  斯聞人臉色發臭的點明道:「她雖然嬌了點,但長相不俗,配你剛好,你去娶她!」

  「娶她?!」李畫師嚇了一跳。

  「教你娶就娶,不要囉唆!」

  「可是!」

  「嗯?!」

  李畫師在他凶暴的淫威下,猛吞著口水。「我可以問為什麼要娶她嗎?」

  「哼,你們兩個都是麻煩,湊在一起剛好,省得我和娘子都心煩……」

  「……」李畫師無言了,這算報復嗎?報復他當初敢大膽向他的女人求愛嗎?

  他苦不堪言,不敢應聲。

  見他不吱聲,斯聞人露出拳頭,打算逼婚了。

  「相公,要出發了,你在哪?」忽然,傳來秦畫意找人的聲音。

  李畫師像是救兵到了,要出聲求救。「少!」

  可惜才張口,嘴就教人搗住。「你給我安靜的待在這裡別出現,別再讓我娘子見到你!」斯聞人醋海生波的警告道。

  受人脅迫,李畫師哪敢不從,只得乖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斯聞人這才放開他,整了整衣裳,笑容滿面的朝娘子走去。

  「你在巷子裡做什麼?」秦畫意好奇的要往巷子裡探。

  他急忙摟住她的腰。「沒什麼,不過在驅趕一隻黃狗……不是說要出發了嗎?

  走吧!「他攬著要送她坐上馬車。

  馬車旁站了小江跟抱著小寶的曉娟,小江順利脫離錦衣衛,要跟著他們一起上京。

  「再等一下吧,那李畫師還不知道你親自回來接我了,我想等他,跟他說一聲抱歉,再順道邀他與咱們同行,這樣也好有個照應。」她停下腳步說。

  同行、照應?斯聞人惱火的瞪向巷子,那李畫師登時嚇縮了膀子,更是躲著完全不敢出現了。

  「娘子,不用等了,方才李畫師來過,他說家中有親人突然患了急病,說是要晚幾天才要進京,我想他不能與咱們同行了。」斯聞人皮笑肉不笑的說,拉著她直接上了馬車,絕不讓情敵再出現礙他的眼。

  「這樣啊……有人生病的確是走不開身了。」秦畫意也不覺有異,上了馬車後像想起了什麼,拉開簾子又說:「對了,如花隨爹去了朝鮮,日前寄回一些朝鮮名產,不如將這些名產拿些去給李畫師吧,讓他給生病的親人嘗嘗,生病的人吃了開心,病也會好得快。」

  如花得知了不該知曉的事,為了救她,相公也將她送往朝鮮避禍,她三不五時就會寄些朝鮮的乾貨來讓她嘗鮮。

  「好,我交代一聲,回頭要人送去。」他瞇眼橫掃向巷子,那聲音冷到不行。

  「嗯……咱們上路吧。」

  她簾子一放下,他立即衝回巷邊,低聲恐嚇道:「聽見了沒?七天後再上路,還有,這幾天就去提親,盈盈是你的了,我會替你主婚的。」說完再一瞪,李畫師被嚇破膽,哪敢拒絕,腿一軟的點頭了。

  他哼聲的回到馬車裡,抱著娘子,瀟灑上路。「相公,我也知道了皇上的醜事……這次上京,不會有事嗎?」

  「當然沒問題,你是我娘子,我對皇帝小子破釜沉舟的說了,要殺你我就將錦衣衛的所有醜事掀開,要難看大家一起難看……」

  喝!他竟連皇上也敢威脅?!這男人「死過一回」後,當真什麼都不怕了。

  瞧著他看來毫無異樣的眉心,秦畫意心疼的撫了撫。沒事了,他們已否極泰來,往後都會順遂的……


  四十年後

  天邊,一條滾動騰躍的蟠龍,向西方飛騰而去。而天庭之上,玉帝的泅龍殿中,「九龍璧」中的一塊,忽地發出炫麗束光,眨眼間轉白為熾!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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