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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柳家大少柳乘風身為鏢局主事,可只愛動腦不愛動手,
誰教弟弟的武功比自己好,他當然樂得專司交際應酬∼∼
況且習武是天底下頭等麻煩中的頭等,他最怕麻煩,怎會自找罪受?
哪知他悠哉悠哉的好日子,卻被一個不知從哪殺出來的姑娘給「撞翻」了!
這魔芳馡名字古怪、武功比他強個百倍,卻天真浪漫得可以,
滿腦子風花雪月,除卻武功,最愛的便是才子佳人故事,
沒事還把多情書生的樣貌套在他身上,幻想成就美滿良緣?
唉,真想叫她快點醒醒,放過他吧,他對兒女情長沒興趣,
況且跟她糾纏不休,恐怕十條命都不夠用……
楔子
尚善國南方,距離港口不到一百里的海面上,一艘大船鼓足了風帆,趕著要在天亮前進港。
船艙裡,魔芳馡正在看書。
她今年二十歲,有一張清雅、澄澈如水的面容,和一對勾魂攝魄的魅眼,這讓她的氣質同時融合了天真與嫵媚,形成一種挑動人心的誘惑。
她現在有些興奮,白皙的臉龐在跳動的燭火下發亮。
再不久就到達尚善國了,一個她只在書上看過,卻從未親身經歷的國度。
事實上,大陸中每一個國家她都沒去過。
這是她第一次離島上陸。她在懷陰島上出生,也在那裡長大,若非島上發生地震,毀了今年存糧,需要人外出購糧,她也沒機會出來見識。
不知道尚善國是不是就像書裡寫的那樣男女平等,朝中有一半官員是女子擔任?尚善國民尚武,骨子裡有一種倔,千萬別把他們惹急了,否則他們會捨得一身剮,連皇帝也敢拉下來?這個國家浪漫多情,文人雅士揮灑筆墨,譜就出一篇篇浪漫詩章,就好像……
她摸著手上的書,遙想那京城的風雲歲月,第一名捕蘇覓音和盜神商昨昔的交手,是勢與力的碰撞,也是情與愛的交融。
尚善國人都這樣嗎?不顧身份對立,大膽地愛其所愛。
她會不會也在那塊多情的土地上,遇見一個令自己怦然心動的人?
那人是長什麼樣子?
我喜歡武功厲害的人,他會對我笑得很溫柔,還會對我呵護備至……她想像月影下,一道頎長秀立的身影,擁有頂天立地的氣勢。
可她琢磨不出那人的面孔,懷陰島上的男人很少,都是奴僕,她無法將他們的形象套在「心上人」身上。
她希望可以找到這個人,然後跟他成親,再也不回懷陰島。
師父想立她做下任教主,可對那個位置最有興趣的卻是二師妹,她不願跟二師妹爭,也不想師父為難,最好的辦法就是她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回去。
成親後,她就躲起來,讓二師妹她們運糧食回去。有了這件功勞,二師妹可以順利接下教主之位,就再不會跟她生氣了——越想,她越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辦法。
只是,良人何處尋?這一點比較傷腦筋。
「大師姊,我們要上岸了。」二師妹在外頭說。
「這麼快?」魔芳馡趕緊用油紙將書包起來,貼身收藏,然後拿起幾上長劍,心裡懷著幾絲興奮,她推開船艙大門。
唰,一柄利劍閃著淒厲寒光刺向她喉口。魔芳馡偏頭閃過。
「二師妹,妳——」她還沒說完話,就發現整個船艙被砸爛了。
千鈞一髮之際,魔芳馡躍上半空,儘管夜霧迷離,她還是看清了隨船一百零八位師妹全都持起長劍圍攻她。
二師妹冷笑。「大師姊,妳以為武功好就可以做教主嗎?懷陰島是我的,我才是當仁不讓的下任教主!」
「我從沒想過與妳爭教主之位。」魔芳馡飄身落到桅桿上。「教主的提議我已經拒絕,妳拉幫結派,我也當沒看見,妳欺負親近我的人,我便把她們調走,這樣妳還有什麼不滿的?」
「我當然不滿,若非為了救練功走火入魔的妳,我娘不會死,妳得了娘親功力,從此成為教內第一人,卻將我壓得抬不起頭。教內人人拿妳當寶,我呢?兢兢業業十幾年,師父連句誇獎都沒有……我們這些師妹哪個不是這樣,成天被師父指著鼻子罵廢物,要我們跟妳學習?學什麼?害死人嗎?這樣的日子我們受夠了,只有殺了妳,我們才能出頭天。」
「妳們呢?都跟二師妹一樣的想法?」魔芳馡的視線掃過其餘師妹,她們有的對她憤然而視、有的垂下眼眸,唯一相同的是,她們嫉妒師門對她的獨寵。
魔芳馡覺得悲哀,十餘年的同門之誼抵不過一個「妒」字。
「二師妹,妳誤會了,妳娘並非死於功力衰竭,而是……她……」頓了幾下,她還是說不出口。當年,她走火入魔前,功力已是教內最高,她走火入魔的時候,二師妹的娘為她運功,卻遭她護體真氣反擊,經脈寸斷而死,她沒有吸收任何人的功力。
但她還是愧疚,因為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為此,她一直容忍二師妹,但如今看來,她們注定水火不容。
「是什麼?妳怎麼不說?不好意思?如果妳還有一點點良心,就該自殺向我娘謝罪!」二師妹猙獰大吼:「妳們還呆著幹什麼?上啊,殺了她!」
一百零八人組成三個劍陣,兩個合圍魔芳緋,一個負責守備,防止她逃走。
魔芳馡不想跟她們生死相見,畢竟是同門師姊妹,她沒有拔劍,只以輕功在劍陣中周旋。
她像穿花蝴蝶似的,把一個個師妹打倒在地,卻沒有傷害她們。
眼看魔芳馡就要衝出包圍,二師妹咬牙,朝左右兩人使個眼色,最後一個劍陣也投入攻擊。但她們突然殺入卻沒能擋住魔芳馡,反而將原本進退有據的兩個劍陣沖得七零八落。
魔芳馡看見缺口,正想突圍,一股不安卻襲上心頭。
突然,二師妹發出一聲長嘯,劍陣化整為零,各自投海去了。
「陷阱!」魔芳馡心下一驚,也跟著跳海。但她還是慢了一步,身子方躍起,轟,一陣劇烈的爆炸將大船整個炸成碎屑。
魔芳馡被爆炸的衝擊震得口吐鮮血,跌入海中。
二師妹的腦袋正從海面探出來,看見她吐血,大喜。
「她落向東邊了!八師妹,就在妳那個方向,快點,找到她,殺了她!」
「我知道。」八師妹帶著幾個人游向魔芳馡落海的位置。
可是——
一群人找了許久,天色都亮了,還是不見魔芳馡身影。
她人呢?難道化成海中的泡沫消失了?
二師妹憤怒地捶著海水,就像一隻被困入囚牢的野獸。
「現在怎麼辦?」八師妹游過來問。
二師妹劈頭給她一巴掌。「廢物!若不是妳手腳太慢,怎會讓那賤人逃了?」
八師妹捂著臉,很訝異。她怎麼敢打她?集萬千寵愛在一身的魔芳馡都不敢對同門出手,她憑什麼?
八師妹正想上前理論,九師妹拉住她。「她氣瘋了,不是故意的,妳別跟她計較。」
八師妹掙脫不開,憤怒地瞪著那正在發瘋的女人。她又打了兩個人。
「都是一群廢物,氣死我了!」若非身下的海水太冷,凍住二師妹殘存的理智,恐怕她已抓狂地拔劍砍人。但眼前,她還記得收拾善後。
「妳們給我聽好了,兵分兩路,一隊上岸找,也許魔芳馡根本沒受傷,是假裝吐血,瞞過我們所有人,已經登陸了。一隊留下來,繼續搜尋,不擇手段找到魔芳馡,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第1章
柳乘風坐在青樓,四處是脂香芬芳、藕臂如林,他的心卻像泡在黃連汁裡,苦得發澀。
他長相桃花,當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就像一株盛開的桃花樹。
他的眼睛是細長的鳳眼,長年霧濛濛,唇色粉紅,濕潤如一方飽滿的美玉。
加上他有個綽號叫「品花鑒玉柳大少」,所以很多人以為他貪花好色,最愛依紅偎綠,每次談生意,都找他上青樓。
這真是天大的冤枉,他品花,看的是桃花、李花、梅花,各式各樣的名花異種;他鑒玉,賞的是輝玉、墨玉、羊脂玉,關女人什麼事?
他其實很討厭青樓,因為這裡的脂粉太香,而他鼻子敏感。
每次上青樓,他的鼻子眼睛就會特別難受。於是,在青樓待越久,他眼裡的水霧就會更迷濛,整個人看起來更桃花了。
大家看他這個樣子,以為他喜歡了,就更愛找他上青樓。
這是一個可怕的誤會。
柳乘風好辛苦地應付完委託人,將這趟鏢接下來——運送一批糧食到北方。
他是「大鏢局」的主事者,底下兩個弟弟功夫都比他好,所以他們負責保鏢,而他則專司交際應酬。
當他送走那些糧商時,人已經沒力了。
他用最快的動作會完帳,然後跑出青樓,找個陰暗的角落躲起來,拚命打噴嚏。實在是忍太久了,他這噴嚏打了快一刻鐘。
突然,一個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女人撞了他一下,才讓他把剩下的噴嚏忍回去。
「不許告訴別人你看過我。」女人警告他,然後手忙腳亂地隱入黑夜的盡頭。
柳乘風還沒反應過來。一片漆黑的,他要去跟誰說她的行蹤?
但沒多久,他就發現自己被一群年輕貌美卻神色冰冷的女人包圍了。
在對方拿劍指著他之前,他完全沒發現她們的存在,這使他反省自己武功的低微,被兩個弟弟趕過去就罷了,連幾個女人都可以威脅他的性命,實在太丟臉。
但他總是想想而已。
柳乘風不練武的原因只有一個——他怕麻煩,而武功是天底下頭等麻煩中的頭等。
柳乘風沒等她們開口,直接把威脅他的人出賣了。拜託,非親非故的,他幹麼給一個凶巴巴的女人掩飾行蹤?
「妳們可是要找一個年約半百、穿著青色衫裙、頭上插了一根鳳凰釵、眼尾有顆米粒大小痣的大嬸?她朝東方跑去了。」
真的不能怪別人誤會柳乘風好色,他總是一照面就把人家大姑娘小媳婦觀察得一清二楚,若非有興趣,怎能注意這麼多?
那些女劍手縮小了包圍,其中一個越眾而出,劍指柳乘風。
「說,你跟小賤人是什麼關係?是不是你在幫她逃跑?她現在在何處?招出她的下落,饒你不死!」
柳乘風的腦袋又迷糊了。一個半百大嬸能被稱為「小賤人」嗎?但人家高興,也沒哪條律法規定不可以吧?
「我不認識妳說的人,我只是在這裡休息,然後被個大嬸撞了一下,接著又被妳們包圍,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妳不相信,我也沒辦法。」
「撞一下你就連小賤人眼尾有顆小痣都記清楚了?你當本姑娘傻了?」
「我說的是真的。」
「不見棺材不掉淚。」女劍手下令。「把他捉起來。」
柳乘風立刻高舉雙手。「別動手,我投降。」
他很有自知之明,武功差就別逞強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那些女人估計沒見過這麼孬的男人,看著他的眼神充滿輕蔑。
柳乘風也不在意。一些不認識的陌生人,管她們怎麼想?他不痛不癢。
他乖乖地被押著走。她們帶著他直接出城,一路往東。
柳乘風一邊煩惱怎麼把今天新接的鏢托付給柳照雪?麻煩這些女人傳信?她們鐵定拒絕。但若不能按時完成任務,要賠錢的,傷腦筋。
而且,那位威脅他的大嬸往東走,這些女人也向東行,兩方人馬會不會遇上?
如果她們因此捉到大嬸,會不會放他離開?
柳乘風跟著她們奔跑了三天,差點累翻,而她們一個個神清氣爽,足見功力高強。
當然,這是跟他比啦!一百里路走三天……非常耐人尋味的輕功。
他再次慶幸自己投降的英明決定,否則現在已成屍體一具。
女人押著他,直到進入一座古墓。
他被丟進地牢,成了人家的階下囚。
柳乘風在地牢裡遇見一個意外的人。
「大嬸?」他只是在心裡想,兩方人馬都朝東走,可能遇上罷了,怎麼她已經被捉進來了?
她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他好奇查看,輕推了她一把。「大嬸,妳還好吧?」
「大嬸」翻過身子,如弦月般的鳳眼瞪著他,眼尾那顆小痣好像在發光,一閃一閃的,撩得人有些心癢。
「不許叫我大嬸。」她的聲音很虛弱,偶爾還會吐兩口血,但瞪他的眼神很凌厲。
柳乘風有些呆,把她從頭打量到腳、再從腳打量到頭。
她穿著青色衫裙,衣上繡著蔓草,糾糾結結蔓延開去,形成一片美麗的青色海洋。
她的臉是小巧的鵝蛋形,柳眉彎彎,很可愛,鳳眼瞪人的時候,有一種特殊的魅惑。
她發上插了一支鳳凰釵,似是用無數金絲掐成,做工細緻。
她不論穿著、臉上的特徵、連說話的口氣都跟之前撞上他的大嬸一模一樣,偏偏,眼前的姑娘是個雙十年華的青春少女。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遇見一對雙胞胎?見鬼,哪裡有年紀相差幾十歲的雙胞胎?所以……
「我知道了,妳是大嬸的女兒?」母女肖似,便是天經地義的事了。
小姑娘張嘴,這次血是用噴的。她氣得全身發抖。
「不准再說﹃大嬸﹄兩個字……」
他看著地上漫流的血泊,再看她出氣多、入氣少的模樣。
「妳們母女的感情真有這麼差,我隨口一提,妳就——」
剩下的話他吞進肚子裡,因為她已經被氣暈過去了。
「喂!」他搖了小姑娘兩下,沒反應。「不會就這樣氣死了吧?」
他趕緊捉起她的手把脈,眉頭隨即皺結成團。
「這是什麼脈象?不對……沒脈搏了……又有了……」
他被搞得一頭霧水,只好再探她口鼻,好半晌,確定她沒有吐息。
但他清楚看見她的胸口在起伏,也就是說,她還活著。
活人能不呼吸嗎?他不是大夫,所以不清楚,但一確定自己救不了她,他便開始求救。
他隔著地牢的鐵欄杆朝外喊:「有沒有人?快來人啊,她快死了……喂,有沒有人……」
他喊了很久,但外頭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看那姑娘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距離閻王殿也就是一步而已了。
他不甘心地再喊一句:「喂,見死不救是犯法的,妳們快想辦法救人啊!」
他希望那群女人能聽見他的求救,伸出援手,不都說女人心腸軟?
可他等了又等,還是沒人來。
他再瞥一眼小姑娘,她已經不吐血了,可她的胸口也不再起伏。
「完蛋!」他趕緊衝過去,把人扶起來,讓她盤腿坐好,雙手抵住她後背,希望自己微薄的功力能為她的性命做出一點貢獻。
他的功夫很糟,除了輕功外,他的身手只比莊稼漢好一點。
因此他的內力也很差,說要替她運功延命,不過是死馬當作活馬醫。
但他沒有想過,自己的功力差到當他的手一貼住她後背,便被她體內傳來強大的勁道反彈地撞牆。
柳乘風落到地上,張嘴咳出一口血沫。
「真的假的……年紀明明不比我大,功夫卻比我高幾籌?」說完,他自己臉紅。因為她是比他厲害幾十籌才對。他終究是個愛面子的男人,不想把自己貶太低。
不過被他微薄的功力一刺激,小姑娘卻離奇地睜開雙眼了。
她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然後開始閉目運功。
柳乘風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剛才那一下,把他全身功力都震散了。
他癱在地上,目瞪口呆看著她,騰騰煙霧從她身上冒出來,再被吸回她的身體裡。這是內功修為到高點,化虛還實的現象。他一直以為這只是傳言,可連他那個號稱百年難得一見練武奇才的二弟柳照雪都做不到的事,眼前的小姑娘卻辦到了。
「這武功到底怎麼練的?如此厲害?」他情不自禁喃喃自語。
「我也不知道你的武功是怎麼練的?如此差勁?」小姑娘收功睜眼。
「那還不簡單,練一天,休息一個月,連續練上十幾年,人人都可以這樣差勁。」他很自然地說。
小姑娘沒想到他皮厚如斯,一時呆住。
「妳知不知道那些女人是誰?她們為什麼要捉妳?這兒是哪裡?」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他得弄清楚眼下情況,才能尋找接下來的逃生路。
小姑娘生平頭一回遇無賴,很是著惱。
「你……你這人怎麼這樣不要臉……丟人現眼的事,也說得理所當然……你你……」
「那是事實,我為什麼不能說?」只要條件許可,柳乘風不說謊。當然,人生常常不如意,所以「不許可」的時候是很多的。
「你荒廢武功、懶散怠惰,卻一點都不覺得羞恥?」小姑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柳乘風肯定了一件事,這是個只有武功強、脾氣強,其實沒見過世面的單純小姑娘。
他從來不做大俠,偶爾還會佔人一點小便宜,可對於這種「無知姑娘」,他還是不好意思太欺負人家。
「小姐,世上不是只有武功一門行當,我又不是純粹的江湖人,幹麼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武功上?再說,我還得學做生意、彈琴、下棋、書畫、品花……哪有這麼多精神練武?」開鏢局的,更多要應付的是南北行商,他們才是賞鏢師們飯吃的大爺,至於江湖人士,他們是一堆麻煩。
「是這樣嗎?」小姑娘低下頭,想了一會兒,淡淡的粉紅從她的脖子爬上耳朵。「對不起,我對一般人的生活不太瞭解,誤會你了,很抱歉。」
柳乘風當下羞愧,自己居然哄騙這麼天真的小姑娘,他真是越來越邪惡了。可他也沒打算改。
「沒關係啦,說清楚就好。」
小姑娘朝他笑了笑,很清純的容顏,好似一滴水,就這麼滲進柳乘風的心裡。
柳乘風摸摸胸口,見鬼的,心臟跳得好快。
「其實你文武俱全,光憑這一點,你就比我強。」小姑娘很誠懇地說。
柳乘風差點被愧疚淹死。「小姐,我……」他掙扎著想動,馬上就吃苦頭,被震傷的內腑一陣一陣地疼。
他撫著胸膛,嗆咳出聲。
小姑娘突然走過來,拉起他的手,一股溫和的、好像海一般渾厚的內力梳理過他全身,他立刻發現自己的內傷好了,功力隱隱還有往上突破的趨勢。
她放開他的手,說:「你的功力這麼差,以後別隨便給人運功,這回若非我見機早,你全身經脈已被我自然反彈的內力震斷了。」她想起一件悲傷的往事,神色有些落寞,忍不住再叮嚀他一回。「記住了,別再給人運功。」
柳乘風點頭如搗蒜,生死關頭走了一回,他再次肯定一件事,沒能力就別想做好事,否則,往往是好心辦壞事。
小姑娘被他驚慌的模樣逗得笑出來。「你這人真好玩。」
小命可以拿來玩嗎?真不會說話的姑娘。但他還是拱手行了一禮。
「柳某謹記姑娘教誨,多謝姑娘,未請教貴姓芳名?」
「魔芳馡。」
她就是那個被上百師妹陷害落海的倒霉大師姊。當時,她不想跟師妹們翻臉,上岸後就東躲西藏,在山裡做了三個月的野人。
她以為只要表明態度,自己對教主之位沒興趣,師妹們就會放過她,可惜事與願違,她們還是非置她於死地不可。
她在尚善國人生地不熟,躲得萬分狼狽,卻不知師妹們從哪裡找來一堆幫手,合力搜捕她。
她越逃,追兵越多,她快懷疑自己是不是犯衰神了。
三天前,她本藏在城郊的破土地廟休息,被一群自稱五毒門的人圍攻,她不小心中了毒,雖及時脫身,卻在之後的逼毒過程裡走火入魔。
這次的情況很糟糕,她居然發現自己的武功和性命逐漸消失,烏黑的頭髮一點一點地變白,雖然同時流失的還有她體內的劇毒,仍嚇得她魂飛天外。
後來她撞到柳乘風,那時,她已是強弩之末,但隔了半日,她的功力又莫名其妙恢復了。可惜,她同時也落入九師妹的圍堵中,成為今日的階下囚。
那段時間好像一場夢,她到現在還搞不清楚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
「魔?好特別的姓。」柳乘風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會嗎?我們教裡所有人都姓魔。」
他小心翼翼地問:「貴教孤懸海外,教裡全是女性弟子?」
「你非我教中人,怎知我教內之事?」
「大名鼎鼎的魔女教,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他在心裡悄悄再補一句話:還是人人喊打的角色。
本來江湖人對魔女教的印象只有一個——一群奇怪的女人組成的教派,教中人半生練武,就是為了在年華老去前,累積足夠的功力,走火入魔,廢去一身修為,然後得到返老還童的機會,重新美麗。
他曾經把這些傳言當笑話,怎麼可能有一種功夫創出來就是為了讓修練之人走火入魔?還返老還童呢?怎不說長命百歲?
但三個月前,魔女教的人橫空出世,一百多位絕世佳麗,像一塊巨石投入這平靜無波的江湖裡,驚起滔天巨浪。
一個又一個武林俠少、黑道巨梟為她們神魂顛倒,他們不惜拋家棄子,但求美人一笑。
於是,江湖亂了,幾個小門派甚至被她們顛覆。
於是新傳言出現,魔女教是江湖的災星,她們是要來覆滅武林的,已經有幾個江湖宿老發出英雄帖,意圖連絡衛道人士,對魔女教發動反擊。
柳乘風覺得無聊,男歡女愛,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勾引那個人有錯,莫非放蕩花心者就無過?
他是不會去參加那種滅魔行動的,但這不代表他願意在這種時候接近魔女教的人,眼看著大戰在即,他不想成為城門失火時,那條無辜被牽連的池魚。
魔芳馡沒聽懂他話裡的諷意。她是個很用功的人,正如柳乘風的猜測,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練武及讀書,她喜歡讀那些浪漫的才子佳人故事和遊記。
她只有滿腦子的風花雪月,卻不知「現實」兩個字怎麼寫。
「魔女教很有名嗎?我第一次離開教派,不清楚,你可以跟我說說,它哪裡出名嗎?」
「這個……魔女教的弟子都很美,是……全武林人士看到,都會瘋狂追求的對象……」他悄悄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就這樣?」魔芳馡卻跟著竄到他身畔,肩膀就挨著他的。「還有沒有其它的?比如,點評我教內武功好壞?」
柳乘風看著她天真的眼,頭很痛。
「魔姑娘認為貴教武藝如何?不要拿我比,妳……跟其它人切磋過吧?他們……」他想一想,不太對,二弟都不能光靠護身真氣就震傷他,但她可以。「我錯了。魔女教的武功應該很好,只是之前沒被發現罷了。」
魔芳馡嬌顏充血,不好意思說,整個魔女教她最厲害,師父都擋不住她百招,所以魔女教的實力還是不怎麼樣的。
但魔女教代代相傳的劍陣威力卻很不錯。她在心裡補充一句。
「還沒請教公子貴姓大名。」她轉移話題。
「在下柳乘風。」
「柳公子是哪個門派的?」
「家傳武學,登不得大雅之堂。」
「要不要我教你幾招?你身手這麼差,在江湖上跑,很危險的。」她很熱心。
「門派絕學豈能外傳?柳某謝過姑娘好意,但還是算了。」連坐牢都要練武,他的人生不必過得這麼累吧?
「你又不是女人,練不了魔女教的武功。不過我自創了一套步法,威力不錯喔!我把步法教你。」
她真是個好人啊!可他萬萬消受不起。
兩個人聊得正愉快——魔芳馡很愉快,柳乘風就有待商榷了——一個女人送來了飯食,只有一份。
她把飯碗一放,連吭一聲都沒有,就走出去了。
柳乘風非常驚訝地看見對方的發上也插了一支鳳凰釵,不同的是,那支釵由木頭刻成,手工極差,不細看,根本無法辨別那上頭刻的是烏鴉還是鳳凰?
魔芳馡和她都用鳳凰釵,是巧合嗎?或者,她們系出同門?
柳乘風有一種被雷劈到的感覺。初被擒,他以為是誤會,得知魔芳馡的身份後,他想,自己是捲入了某個門派的滅魔行動中,這兩種情況無論哪個都好,小心解釋清楚,他小命無虞。
但現在,他發現這群女人也是魔女教徒,那麼魔芳馡和她們便是鬧內哄,而他則是個無意中窺見教內機密的外人……
他情不自禁打個哆嗦,暗自決定,要把嘴巴管好,絕不問些有的沒有的,省得再惹麻煩。
同時,他也希望二弟趕緊察覺他的失蹤,派人來救,否則……
救命!他還不想死!
第2章
魔芳馡端起飯碗,遞到柳乘風面前。
「你被關了大半天,也餓了,吃飯吧!」
「都給我?」那她吃什麼?
「我不餓。」反正這飯菜一看就是替他準備的,上頭一大隻雞腿,但她不愛吃肉。她那些師妹真狠,渾然不顧同門之誼,千里追殺就算了,捉到她還要欺辱一番。
相比起來,柳乘風更有情義。她記得自己重傷吐血時,他拚命地喊人救她,還替她運功,雖然他這種行為差點害了兩人,但他一番好心,她卻是記住的。
「那在下就不客氣了。」他謹守慎言原則,接過碗,直接扒飯,不問為什麼只有一份餐,她和那些女人有何關係?
魔芳馡看著他吃飯雖然吃得快,但舉止斯文,有種讀書人的翩翩風采。
她也沒見過讀書人長什麼樣子,但她看過一些才子佳人的章回小說,不由自主便把他的形象套在那秉燭夜讀的多情書生身上。
按小說寫,書生跟小姐一起落難,將來一定能成就一番美滿良緣。可惜她不是小姐。
但她這樣想著,也有一點點好玩。
她一直以為只有練武才能讓她心情愉悅,但現在,看他吃飯、胡思亂想,竟也感到輕鬆。像
柳乘風吃完飯,朝她一笑。他有一雙桃花眼,長年霧氣迷濛似的,讓人一見就沉溺。
她情不自禁顫了下,胸口開始發熱。
「多謝姑娘。」他放下碗筷。很慶幸她沒要求共食,因為一碗飯根本填不飽他的肚子。
「不客氣。」魔芳馡害羞地低下頭。
柳乘風雖不好色,但礙於生活逼迫,長年混跡青樓,看多了小兒女情態,怎會不知小姑娘對他有了好感。
他不禁有些緊張,牽扯進魔女教的內哄已經夠衰了,再跟個魔女教徒糾纏不清,有十條命也不夠。
他決定不再跟她說話,禮貌地扯一下唇角,準備睡覺去。
她好像被他的笑容震住了,整個人呆呆地看著他。
他恨不能給自己一巴掌。好端端地,他又笑什麼呢?正該學習二弟、三弟,板起臉,專嚇芳心蠢動的大姑娘小媳婦。
他抿緊了唇,一派嚴肅地拱手,然後,縮到牆角去。
魔芳馡看著他的背影,以為他不舒服,有些擔憂。
「柳公子,你還好吧?」
他裝睡,不說話。
「柳公子,你很累嗎?」她坐到他身邊,晶亮的眸裡閃著關懷。
他只覺得自己變成十惡不赦的大壞蛋,竟然欺負無知小姑娘。
「柳公子,有什麼問題,你得說出來,我才能幫你 解決啊!」她的心腸真的很好很好。
柳乘風 悲傷地在心裡體會「最難消受美人恩」這句話。
「魔姑娘,我沒事,所以……」能不能請她別再跟他說話了?他不想死,也不想欺負她。
「可你的樣子怪怪的。」
「我很好,只是吃飽了,有些想睡覺。」
喔。她放心了,不過……
「你那樣睡不舒服吧?要不我到角落練功,你來中間躺著,這裡地方大。」
柳乘風眼眶一熱。多麼好的姑娘,世上難尋啊!
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還是決定大方接受她的好意。
「多謝姑娘。」他伸直了身軀,就在牢房中央大大方方地睡了。
可憐的魔芳馡,她盤腿坐在牆角,一遍一遍地運著她的神功。
中間,她功成幾回,便睜眼看他,他呼吸均勻,好像睡得很熟。
她也不打擾他,繼續練功。反正在懷陰島上,她也常常一個人閉關修煉 幾天、甚至幾個月,她不覺得一個人有什麼孤獨的。
但他近在咫尺,卻令她有些心煩意亂,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想多看他幾眼,想跟他聊天。
她扳著指頭數時間,也許等下一餐的飯食送來時,他會醒來,跟她說幾句話。
雖然她在尚善國裡沒過一天好日子,但她對這個國家、這裡的人,仍充滿憧憬。
好不容易,晚餐送來了,還是只有一份。
柳乘風果然清醒,坐在那裡,迷濛水眸看著她。
魔芳馡好喜歡他的眼睛,真是漂亮。
她把餐盤端到他面前。「你吃吧!」
「謝謝。」柳乘風快樂地端起飯,吃得香甜無比。
他的嘴角微微地向上彎,眉眼確實瞇細的,好像很享受的樣子。
她忍不住想,這飯菜很美味嗎?按她對幾個師妹的瞭解,她們是弄不出可口佳餚的,除非她們還綁架了一個廚師進古墓,專門負責做菜。
「柳公子,飯菜好不好吃?」
他移動中的筷子頓了下來,眉角抽動,顯出一絲不捨。但他還是挾了一大口菜送到她唇邊。
「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她看著他心痛的表情,覺得這口菜吃下去,她就要被天打雷劈了。
「我不餓,你吃就好。」這是謊話,她其實好餓。
「沒關係,就一口。」柳乘風擺明了只給一口,其餘免談。
怕他筷子舉得太累,她還是把那口菜吃下去了,然後差點吐出來。
「好難吃,你……你怎麼能吃得這樣享受?」
「因為我很有身為階下囚的覺悟。人家不弄些糠菜來折磨我們,就算不錯了,東西做得難吃,那是廚師手藝不好,怪不得人。」他繼續吃,吃得更快,怕她又想分一口。
誰知她眼眶發紅、淚汪汪。
「柳公子,你真是個好人,有情有義,而且知足常樂,我……」她吸口氣,下了決定。「無論如何,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
「喔!」他點頭,繼續吃。他承認她武功好,但很多事不是動武就能解決的,得靠腦袋,偏偏……他側頭,瞄一眼那融合著天真和魅惑的容顏,真是漂亮,可惜裡頭筋道太少。所以他還是指望二弟來救比較保險,至少,柳照雪那傢伙是出了名的鬼主意多。
二弟啊……我好想你。他心想,含著淚,把飯菜吃光光。
他卻以為他是感動自己說的話,更堅定救他出牢的決心。
魔芳馡果然不是個聰明人。她可以徒手扭斷鐵欄杆,卻打不出古墓。她那些師妹一發現她暴力驚人後,便在重修的鐵欄杆上抹毒,觸者即亡,她別說出古墓了,連牢房都出不了。
柳乘風慶幸自己是個有遠見的人,沒跟她一起逃獄。
她邀他一起走的時候,他說自己武功不好,若與她同行,恐怕連累她,讓她先跑,若她能逃出去,便到沛州城的大鏢局,請二鏢頭柳照雪來救。
結果他坐在牢房裡,看著她被打回來兩次。
嘖嘖,別看是群女人打架,那刀來劍去的凶狠勁兒,克不比江湖火並差。
她失敗了兩次,身上落了些傷口,現在正恨恨地瞪著那阻住她的鐵欄杆。
他看看她肩頭還在滲血的傷口,雙手在身上掏摸著。往常他在街上走一圈,姑娘都喜歡看,讓他收到很多手絹絲帕,奇怪,這會兒突然找不到了……
他陷入掙扎,要不要犧牲自己的衣服替她裹傷。
魔芳馡終於收回瞪視欄杆的目光,轉向他,微帶憔悴呃臉上含著歉意。
「對不起,我本以為可以救你出去的,可惜……」論武功,她那些師妹絕對擋不住她,但她們不知打哪兒弄來一堆暗器、毒藥,她兩回失敗,就是栽在那些東西上。
他心口有些堵。沒見過她這樣傻的姑娘,她看不出他在避她嗎?
好吧!以她的天真,確實厘不清真正的人心,所以她做什麼事都很拚命,卯足了勁付出。
她讓他覺得自己欠了她某些東西。
「沒關係,就算我們一時出不去,至多十天,我家裡的人也會尋來,我們總有重見天日的時刻。現在……」他指著她的傷。「你別想太多,還是顧好身體要緊。」
他很不喜歡虧欠的滋味,便撕下自己的裡衣,替 她裹好肩膀、手臂兩處較嚴重的傷口。
至於其他小傷,太多了,他總不能把自己的衣服都撕了,拿來把她捆成一顆粽子吧?已經不流血的小傷,暫且無視。
她摸摸肩上的包紮,目光與他的相交,他立刻別開。但她看見了,他對著她的傷口皺眉,那裡頭有心疼、無錯賀某種複雜的光芒。
她不清楚他心裡真正的想法,卻為他眼底那一閃而逝呃心疼,心緒如潮。
「謝謝。」她小聲地說。
「喔……呵,應該的。」他聲音有些啞,好像……他喉間堵了太多,欲說,卻無言。
「柳公子——」
「魔芳馡,你不要再做困獸之鬥了,否則,我們不會再等二師姊來對你做處置,直接殺了你!」八師妹在牢門前重重地放下一個餐盤,轉身走人。
魔芳馡一個字也沒回她。同門師姊妹,鬥到這步田地,確實也沒話好說了。
她拿起餐盤,遞給柳乘風。「吃飯吧!柳公子。」
這是他們被捉後的第七頓飯食了。之前六頓,魔芳馡都把飯菜讓給柳乘風獨享,這回亦然。
但柳乘風卻把飯菜分成了兩份,當然,他分得非常公平。他不會因為她是姑娘,便為了展示風度而虐待自己的肚皮。
「你兩天沒吃了,不可能還說不餓吧?」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確實很餓,但她真心不想連累他。
「我沒關係……嘿嘿……」她笑得幾分驕傲、幾分淘氣。「我內力好,只要有水,十天半個月不進食也死不了。」
「但你會變得很虛弱,等到你手腳發、動彈不得時,就算人家敞開牢門讓我們走,你也出不去。」
她低下頭,眼眶紅了。
「對不起,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厲害,一定可以帶你衝出去,想不到……」
「放心吧!我們絕對不會死在這裡,我跟你保證,就這幾天,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
「這裡如此偏僻,誰會來救?」
「我二弟,柳照雪。」
「柳二公子武功很好嗎?」
「可能比你差一點點,但也不會相差太多。」重點是,柳照雪若與魔芳馡交手,魔芳馡必敗,因為,柳照雪不只武功好,還是出了名的卑鄙無恥、狡猾奸詐。
魔芳馡臉上帶著淡淡的晦暗。柳照雪的武功連她都比不上,怎麼能打贏她那些師妹?
況且,八師妹她們不對她下手,是因為要把她留給二師妹處置,萬一柳照雪到得比二師妹晚呢?依二師妹的個性,看到她和柳乘風,絕對是一起殺了,免除後患。
最終,他們還是難逃毒手。
她從小就沒有爹娘,雖然師門長輩照拂,但她們與其說疼愛她,不如說是嚴厲教導,迫她成材。
很少、很少有人這樣軟言軟語跟她說話,關心她肚子餓不餓,柳乘風的作為讓她感動。
她雖然不明白,他是因為對她有好感,才對她體貼,還是尚善國人都這樣,溫存得慰貼人心?
不管他是哪一種,她都希望他能一直活下去。
「放心吧!我二弟一定可以救我們出去,現在先吃飯。」他把一副碗筷放到她手裡。
她呆呆地看著他。
「怎麼?你傷太重,沒辦法自己吃,要我餵你?」他笑著,挾了一口菜送她嘴邊。
她立刻低頭。這個人的笑容像有魔力,那眉目飛揚的時候,一直撥動她心弦,弄得她心頭小鹿亂撞。
柳乘風好尷尬。明明無意與她多做牽扯,怎麼隨便做個動作,她就害羞半天?
他考慮是不是把筷子收回來,菜自己吃算了。
她突然偏過頭,紅嫩的小舌一捲,一筷子的菜進了她嘴裡。
她的唇緩緩動著,濕潤的唇瓣像花一般,在初春的季節裡,紛紛落落,每一片都飄進了他心窩。
他有一種口乾舌燥的感覺。
這菜跟之前她嘗過的那口一樣,說不出的鹹膩與苦澀,但滑入胃裡,卻有一股暖流從裡頭慢慢地流淌出來,讓她全身好像浸在一缸微溫的蜜水裡,又甜又暖。
她低著頭吃飯,再也不敢看他。
他悄悄挪動屁股,離她遠一點。
反正襄王無意,最好神女也不要有夢。
這一次的危機過後,大家便各走各的路,誰也不要糾纏誰,他最怕麻煩了。
不過……他再悄悄瞥她一眼,唉,這個傻女人……
又過兩天,柳乘風和魔芳馡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兩個人每天只吃三碗飯,分著吃,根本吃不飽。
柳乘風都想把那些在牢房裡竄來竄去的大老鼠捉來燉著吃了。
但魔芳馡不讓,她說老鼠太噁心,吃了會生病,所以她又把她的飯再分一半給他。
柳乘風再度肯定,魔芳馡的腦子簡直笨到沒救了。
他只好破壞自己不與她糾纏太深的原則,教他一些世間現實、人間冷暖的問題。
他有一種感覺,把魔芳馡這種天真到無可救藥的人放出江湖,不用三天,她一定會被害死。
大家畢竟相識一場,他怎麼好看她去送死?
還有,他要嚴正聲明——他沒有喜歡魔芳馡,一切不過是……友情。
對,他們是朋友,共患難的朋友。
但魔芳馡看他的眼神卻越來越溫柔,好像好滴出水似的,這讓柳乘風詛咒自己的「心軟」。
「柳公子,我早上吃太飽了,中午就不吃了,你把它們吃光吧!」她又把飯菜全部推給他。
柳乘風撇嘴。早上兩匙稀飯也能讓人吃太飽?這謊話一點都不高明。
「看來大師姊在這裡過得很快活嘛!」忽地,一把陰狠的聲音從牢房外傳進來。
柳乘風看見了一個此生他見過最美麗的女人。她好像一幅畫,精緻得無可挑剔,但這份美很快就被她眼底的陰鷙給破壞了。
柳乘風感覺她就像傳說裡專門勾引男子,吸盡其元陽精魄的山魈鬼魅,美麗只是她們的面具,她們骨子裡是一堆腐爛的蛆蟲。
「二師妹!」魔芳馡立刻把碗拋了,豁身擋在柳乘風面前。她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二師妹比柳照雪先到,她和柳乘風在劫難逃。
「很抱歉,壞了你的好事。」二師妹彎著紅艷的唇,輕輕笑著。
柳乘風背脊上好像爬過一條蟲,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嚓,他聽見一個機簧彈動聲響。
「趴下!」他沒有多想,直接將魔芳馡撲到。
二師妹拉動藏在掌中的暗器,噗!一股帶著惡臭的烈焰從鐵欄杆的縫隙中噴到監牢,直追柳乘風二人方向,牢裡的溫度瞬間升高到讓人感到灼熱的地步。
「嗚!」柳乘風發出一記悶哼。
熊熊的火焰中,摻進燒焦的味道。
「柳公子!」魔芳馡驚呼,想要掙出柳乘風的懷抱,但他抱得太緊,她竟脫不開身。她的淚滑下眼眶。非親非故的,她還連累他下獄,他為什麼要拚死救她?
從兩人同處一牢,他就一直對她很好,這種親切是她從來沒嘗過的。
她的心劇烈地跳著,一種刀割般的痛楚蔓延全身。
「住手!快住手——」魔芳馡淒厲地喊著。
老天好像聽見了她的聲音——
「沒有了?怎麼可能?該死!」二師妹連續地拉動圓筒,卻噴不出新的火焰。
殘存的焰火在半空中噴吐幾下,終於帶著二師妹濃濃的撼恨熄滅了。
「唔……」柳乘風倒抽著氣。剛才若非他見機快,及時撲到魔芳馡,她已經被烈焰焚身。
但他們兩人的位置還是太高,烈焰擦過他後背,燒焦了他一塊皮肉,現在是一抽一抽地疼。
魔芳馡從他身下鑽出來,看見他縮著身體,不停地顫抖,那傷口猙獰得讓她心痛欲裂。
「柳公子,你怎麼樣?」她抱著他,眼淚怎麼也停不下來。
柳乘風全身已經被疼出來的汗水浸濕了,他疼得眼前的景色開始模糊。
「我沒事。」但他還是扯開嘴角,對她微笑。
她一直很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桃花似的黑眸裡蕩漾著春水,說不出的溫柔好看。
她沒有想過,有一天,這份笑容會讓她痛徹心肺。
「柳公子……」她抓著他的手,看見他正在搖頭,好像要讓自己清醒一點。但他實在太痛了,每一個動作都讓他疼痛加倍,五官也扭曲了。
魔芳馡好捨不得他這樣受苦,她含著淚,一指點在他的穴道上,讓他睡過去,便能少受點罪。
他模模糊糊地倒下去,但唇邊仍然掛著想讓她放心的微笑。他一直告訴自己,要跟她保持距離,但共患難的日子還是讓他在不知不覺間,牽掛著同時歷劫的她。
魔芳馡小心翼翼地讓柳乘風睡在地上。她摸著他汗濕的臉,神情無比溫柔。
但轉瞬間,當她的視線對上二師妹時,卻變成了野獸般的猙獰。
「魔虹依,你該死。」那是二師妹的名字,但她從沒喊過。她們同門習武、一起長大,她一直當她是妹妹,雖然這個妹妹不太喜歡她,可她還是喜歡她。她沒有家人,所以把每一個同門都當親人,她實在無法理解,這世上有什麼東西能敵得過親情?
師妹們追殺她的時候,她沒有全力應付,總妄想著有一天,這份情誼還可以彌補,就算她們無法親如手足,至少做朋友也行吧?
她真的很在乎身邊的人,還有週遭發生的每一段感情。
但柳乘風的受傷讓她憤怒欲狂,她紅著眼,理智盡失地撲向鐵欄杆。
二師妹臉上浮起一絲惡毒的笑。那鐵欄杆上塗滿劇毒,只要魔芳馡碰上一點……嘿,骨肉成泥那算小事,生死兩難,可就有意思了。
魔芳馡的武功很好,所以她的心動也特別快,一個眨眼的時間都不到,她砰砰兩掌,震斷了一排鐵欄杆,猛虎似的身影直撲二師妹。
二師妹魂飛天外,她拼了命地往後退,但魔芳馡如附骨之蛆,緊追她不會放。
二師妹彷彿見到鬼般,看著越來越近的魔芳馡。「你怎麼可能不怕毒?怎麼可能——」
魔芳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不怕毒了,但她現在確實沒什麼不適,只有滿腔怒火,欲殺人洩憤。
「魔虹依,你逃不掉的!」她催盡了所有內力,不留一絲餘地。
當魔芳馡第一掌印在她胸膛時,她張嘴,吐出一口血,不敢置信的眼神瞪著魔芳馡。這麼強悍的內力,只是一掌便斷絕了她的生機……不可能……她們是同年同月啊?魔芳馡怎會強她這樣多?
魔芳馡殺了二師妹後,沒有停歇,又撲向其他幾個師妹。
那些人根本阻擋不了她,她們連她一招都撐不住。
但魔芳馡沒再殺人,這回,她只是把人打倒就算了。她終究惦著同門之誼。
九師妹提醒大家施毒藥、放暗器,可那些東西已經阻擋不了魔芳馡離開的腳步。她無論如何都要把柳乘風救出去。她毫無保留地,一遍又一遍將功力提升到最高,對於迎面而來的毒藥和暗器,能躲便躲,躲不了,就硬扛。
她像一頭發狂的獅子,陷落羊群中,正恣意發洩自己的暴力。
接下來,九師妹她們便看到一副永生難忘的可怕畫面——魔芳馡的頭髮和皮膚在一次又一次的衝突中,變白變皺,不過幾個眨眼,綺年玉貌的雙十佳人便成了老態明顯的五旬大嬸。
可魔芳馡變老後,她的武功反而更加高強,那些暗器打在她身上,還會被反彈下來。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九師妹她們嚇壞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可能在轉眼間蒼老?武功也許能在爭鬥中獲得提升,但成倍成倍地往上翻,誰能做到?
魔芳馡是妖怪!眾師妹越打越心驚,她們敢跟教內第一高手對抗,卻不敢再阻擋妖魔似的大師姊,倉皇地往外退。
魔芳馡看得好時機,回身背了柳乘風,便往外跑。
只要出了古墓,他們就安全了。
她要救他。她心裡只有這個念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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