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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幸福太短暫,而痛苦太深長。
從十四歲時他降貴紆尊幫她的燙傷塗藥,
還塞給她一枚戒指承諾要僱用必須養家的她開始,
她的一顆心就遺落在他身上,
然而到了十八歲那年妹妹生病亟需用錢,
她真的來向他討份工作並預支薪水,
他卻早忘了她,不過仍要人事替她安插職務。
進公司九年,其中有五年還是擔任他的貼身秘書,
可他從不曾回頭看她一眼,而她也早就認了,
甚至心甘情願為他處理所有公事,讓他可以盡情的畫畫,
好不容易等他發現她的好,想跟她認真交往,
卻教她得知他的異母手足因為權勢想對他不利,
她只好拜託他母親收她做養女,
由她來代替與世無爭的他剷除那些內患,守護他……
楔子
晚上八點多,桃園國際機場裡擠滿人潮。
現在是暑假旅遊旺季,機場比平時更加忙碌,大廳裡人來人往,訴說著許多離別和重逢的故事。
一名身著紅色套裝的女人,拖著同色系的小行李箱,緩緩步出海關。
她長得並不特別出色,嬌小的身材、普通的長相,未上妝的小臉在經過長途飛行後,看起來有些憔悴。
比較奇特的是,明明是在室內,她卻戴著一副大太陽眼鏡,將原本就不大的臉遮住一半,令人不由得多瞧幾眼。
出了海關後,她獨自一人站在大廳裡,瞧著三兩成群的人們,臉上忽然閃過一絲落寞的神色。
但也就那麼一瞬間而已,她很快便恢復先前的淡漠,彷彿剛才的失落不曾存在過。
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事,她自皮包中拿出PDA手機,開機後以筆觸控屏幕,點了幾個鍵。
隨時隨地不忘公事,是她這幾年來養成的習慣。
如她所料,在她關機的這十幾個小時內,有不少人找過她。
她歎了口氣,一一瀏覽部屬的留言及Mail。
前幾封都還好,不是什麼大事,但當看完某個訊息後,藏在太陽眼鏡後的眉不由得皺了起來。
「怎麼搞的?」她喃喃自語著。
她也不過搭了十幾個鐘頭的飛機,底下的人居然可以搞出這樣的紕漏,真是了不起。
她無奈的搖搖頭。
自兩年前她攬了大權在身,便從沒一刻得以安寧。只要稍不注意,那些人—不管是她的敵人或是部屬,就是有辦法惹出事情讓她心煩。
將行李擱在一邊,她撥了秘書的電話交代事情。
「喂?李秘書嗎?我看到妳寄給我的Mail了……」儘管生氣,但她沒有浪費時間責怪,直接問了目前的情況。「關於飯店傳出食物中毒的事件,現在情況怎樣了?」
「嗯……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嗎?」她專心的聽著秘書的報告,「不錯……這樣可以,做得很好,你們就繼續這麼辦吧!總之,我們要以滿足客戶需求為主要目標……」
還好,公司裡還有幾個機靈的部屬,看來事情並沒有很嚴重,這令她稍稍鬆了口氣。
「我現在人已經回到台灣,明天我就會去楊氏化工的總部巡視,有什麼緊急的事再跟我聯絡。」
「我知道了。」電話那頭的李秘書盡職的道,人在美國的她一點也沒有因為上司在清晨四點多把她挖起來而有絲毫怨言。
「好,那就先這樣吧!」她點點頭,準備結束通話。
「對了,楊小姐。」李秘書忽然想到什麼,連忙道:「有件事……楊夫人昨天特地打來交代我一定要告訴妳。」
楊夫人?
楊如芳愣了下。「乾媽找我有什麼事?」她原本姓羅,是在楊夫人收她做養女後才改姓楊。
「她請我轉告妳,楊堯修先生……」李秘書頓了一會兒,才續道:「他已經離開台灣,聽說好像到日本去了。」
「去日本?」胸口傳來再熟悉不過的刺痛感,她閉上眼,輕輕吐了口氣。「什麼時候去的?」
「是台灣時間的前天晚上出發的。」李秘書的音量明顯弱了許多。
聞言,楊如芳微微苦笑,聲音中透露了些許澀意,「反正存心要躲我便是了。」
「楊小姐。」很清楚這些年來上司和楊家大少爺的糾葛,也心疼她的處境的李秘書忍不住出聲安慰,「楊先生不是針對妳,他最近在日本有畫展,想來肯定有些應酬非去不可……」
在她身邊工作許多年,李秘書知道她為了楊堯修,付出多少代價。
「無妨,由他去吧!」咬咬牙,楊如芳強迫自己漠視心底那道早已滿目瘡痍的傷口,故作無謂的道:「反正我這次回來,也不是為了他。」
即便心底清楚這是在自欺欺人,然而面對他一再的傷害,她也只能選擇武裝自己。
「楊小姐……」李秘書又怎麼會不明白她的心思?她知道她那麼說,不過是在逞強罷了。
「好了,我的手機快沒電了,先這樣吧!」知道秘書肯定又想對她說些安慰的話語,楊如芳不想多聽,匆匆的結束通話。
面對這個太瞭解自己的部屬,在公事上向來作風果決狠辣的她,竟只能逃避。
「楊堯修……」她輕輕念著那如魔咒般的名字。
這個讓她從連國中都未畢業的中輟生,爬至今日掌有「楊氏」絕大部分實權的男人,曾是她灰暗生命中最耀眼的光芒,可卻也以那光芒將她灼得遍體鱗傷。
兩年下來,她真的累了。
楊如芳拖著行李,慢慢走出機場。當大廳自動門打開,一股帶著熱意的風迎面拂來,她竟感覺眼角有些濕意。
這是……她久違的故鄉啊!
曾經,為了他,她拋下相依為命十多年的妹妹遠赴美國,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咬緊牙關,替他守護原該屬於他的東西。
可他全然不明白她的苦心,還深深的恨著她。
雖然他對她的誤會,是她為了保護他而刻意造成的,然而被最在乎的人所憎恨,那感覺是心如刀割啊!
她曉得他對商場上的爭鬥以及與弟妹們之間的奪權並沒有興趣。
但他不明白的是,即便是如此,那嫡長子的身份,讓他根本無法置身事外。無論他對家族企業表現得如何的沒有興趣,那些如豺狼虎豹的手足,都非要鬥垮他,甚至置他於死地,才得以心安。
因此,就算他恨她,她仍必須堅定立場,即使為此得罪全天下的人,她也不在乎。
楊如芳在原地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才回神準備招出租車。
只是,機場很是繁忙,許多班機都在此時到達,交通有些混亂。
她四處張望,好不容易看到一輛空著的出租車,連忙走出人行道,探身去招攬。
出租車司機也看到她了,緩緩朝她駛來。
好久沒坐出租車了呢!
自兩年前到了美國,去哪兒都有專人接送。紐約交通擁擠,剛開始時,她甚至是搭直升機去上班的。只是這次她回到台灣,打算徹底將楊氏整合,並將目標放在他唯一的堂弟身上,此事不宜張揚,因此一切低調,就怕打草驚蛇。
忽然一陣輪胎磨擦地面的刺耳聲音響起,使她直覺的轉頭望過去。
不料,竟見一部深色的轎車快速朝她衝過來。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無法動彈,等意識到那輛車是朝著她而來,似是意圖取她性命時,想閃躲已來不及。
「砰」的一聲,那車硬生生的撞上她。
她感覺自己被高高拋起,疼痛在瞬間淹沒她的所有知覺……
第1章
十六年前
那是個她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夏日中午,她遇上了他—改變她一生的男孩。
雖然,直到多年以後,她仍無法肯定,認識他究竟是自己的幸或不幸。可時光若能夠倒回重來,她想,她依然會選擇與他相遇。
台灣的夏日一向炎熱,在她的記憶中,那天也一樣。
才早上十點,高掛空中的艷陽,便彷彿唯恐人們不知它的威力,毫不保留的散發熱度,笑看萬物因它的惡作劇而奄奄一息。
不過,對於羅如芳和妹妹來說,這熱得令人巴不得快些躲回冷氣房的溫度,她們早就習以為常。
自從父母半年多前相繼過世後,先是住的地方因為繳不出水電費而被斷水斷電,接著繳不出房租,房東將她們趕了出來,之後,她們姊妹倆便只能棲身在廢棄的工寮,靠著她到處打零工,支付兩人生活的開銷。
父母並沒有留下任何財產給她們姊妹,沒有其它親戚的兩人不願被送進孤兒院或向別人求助,因為害怕被分開,相依為命的兩人拚命努力的賺錢,因此她不得不放棄學業出去工作,她離開學校時甚至未跟老師和同學說一聲。
只是,就算什麼工作都肯做,十三歲的年紀,仍使得一般店家不肯僱用她。
若只有她一人就算了,餓個幾餐也無所謂,可還得顧及年僅八歲的妹妹,使得她的負擔大大加重。
好在妹妹很懂事體貼,不必她操心。
「姊,妳這次要到哪裡工作呀?」羅如希牽著姊姊的手,好奇的四處張望著。
羅如芳不放心將她一人留在家裡,因此假日時,總帶著她出門去工作,羅如希自己也已經習慣了。
但這次她們走好久了耶!而且她的鞋子舊了,走起路來不是很舒服。
「快到了。」她轉頭看了看妹妹,「妳累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這次她打工的地方確實遠了點,可她捨不得花錢搭車,只好帶著妹妹用走的。她也沒想到原來走起來這麼遠,妹妹年紀還小,肯定是累了吧?
羅如希搖了搖頭,「我不累,我們繼續走吧!姊姊遲到就不好了。」
雖然她的腳很痛,但姊姊的工作更重要,這半年多的苦日子,讓她深深瞭解到錢的重要性。
姊姊已經夠辛苦,她不能再造成姊姊的負擔。
羅如芳想了想,歎道:「也是。」
聽從前住在她們隔壁的黃媽媽說,這次工作能拿到的薪水很不錯,她身上現在不到三百塊,希望能藉這次打工,多賺點錢。
姊妹倆又走了好陣子的路,才終於走到黃媽媽告訴羅如芳的工作地點。
「姊,這個花園好美喔!」羅如希從沒見過這般的美景,忍不住驚呼,「好多好多漂亮的花。」
「這裡是墓園。」羅如芳低聲道。
而且還是有錢人的墓園,她在心中補上一句。
看著那一叢叢爭妍鬥艷的花朵,也難怪妹妹無法將這美麗的花園跟埋葬往生者的墓地聯想在一起,就連她自己都覺得很以難想像。
「墓園?」羅如希迷惘的瞧向比自己高了半顆頭的姊姊,眼睛睜得圓圓的,「跟爸爸媽媽睡著的地方一樣嗎?」
其實依她的年紀,早明白死亡的意義,但她們姊妹始終不願把父母已永遠離開她們的事實說出口。
「是啊!」羅如芳點點頭,憶及半年多前因為車禍過世的父母,有些鼻酸。
「爸爸媽媽睡覺的地方,跟這漂亮花園差好多喔!」羅如希喃喃的道:「這裡是很有錢很有錢的人才買得起,對不對?」
羅如芳看了妹妹一眼。如希才多大啊!便對金錢有著超乎她所能理解的執著,讓她覺得好心疼。
但她沒說什麼,因為她知道自己什麼承諾也無法給,這樣的日子,也許還得過五年、十年,直到她有能力找到一份能讓兩人安穩過活的正職。
「啊,姊姊該去工作了。」羅如芳拿出口袋中那表帶早已斷掉的手錶看了看,發現時間有點急迫了。
今天是楊氏二老闆出殯的日子。
說到楊氏,那可是台灣傳統產業界的龍頭哪!由楊家三兄共同打拚創立的,這回二老闆過世,排場弄得極大,因此得找許多臨時工幫忙。
她張望了下,便將妹妹拉到靠近廚房的花園一角,那兒有樹蔭,而且自廚房的窗戶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這裡。
「如希,妳在這兒等一會可以嗎?姊姊要先去找黃太太。」羅如芳對著妹妹交代道。
她口中的黃太太是黃媽媽的妯娌,也是負責這次喪禮來生宴事宜的人。
羅如希乖巧的點點頭。「姊姊妳去吧,我沒問題。」
「千萬別到處亂跑,知道嗎?」羅如芳有些不放心的囑咐。
「我知道,還有不要跟陌生人講話。」羅如希眨了眨眼。姊姊的叮嚀她聽到都會背啦!
「知道就好。」羅如芳笑著摸了摸妹妹的頭,「那姊姊先去忙了,等等再出來找妳。」
「好,姊姊小心。」羅如希朝她揮了揮小手。
瞧著妹妹可愛的笑容,羅如芳便覺得自己又有了動力。照顧才八歲的妹妹雖然很辛苦,但也是最甜蜜的負荷。
她問了下工作人員,很快便找到正指揮眾人做事的黃太太。與胖胖和氣的黃媽媽不同,她給人有些刻薄的感覺。
「妳就是阿琴介紹來的女孩?」黃太太冷冷的將她自頭至腳打量了遍。
「是,您好,我是黃媽媽介紹來的,我叫羅如芳。」儘管對方態度不善,她仍有禮的回道。
「怎麼這麼晚才來?不曉得廚房的工作要早點開始嗎?」黃太太結婚多年,始終沒能為夫家生下一男半女,因此對於那生了兩個男孩的妯娌總有些妒嫉之心,自然也不願善待她介紹來的人。
何況眼前這女孩如此瘦小,看了就惹人生厭。
羅如芳嚇了一跳,「對不起,因為黃媽媽跟我說十點半之前到就可以了……」
「阿琴就是會給我找麻煩。」黃太太啐道:「瞧妳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年紀又小,能做什麼事?」
「能的,我什麼都能做。」她忙道:「我做過很多工作,也很有力氣,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黃太太瞪著她,顯然不怎麼相信。
但廚房就要開始忙了,此刻再找人也來不及,她看了看周圍忙碌的人們,最後只好不耐的揮揮手,「那妳先來刷鍋子吧!中午要煮的菜很多,炒菜的大鍋子要洗乾淨,那些交給妳負責。」
羅如芳順著黃太太指的方向,看到一個個大得都快可以將妹妹裝進去的鍋子,不由得瞪大眼。
不過,儘管有些驚嚇,她仍連連點頭,「沒、沒問題,我一定會清洗乾淨的。」
兩千元的工資呢!說什麼她也一定得賺到。
「最好是這樣,我會盯著妳的。」黃太太哼了哼。
「我會努力的。」她急急保證,就怕對方反悔不讓她做了。
「快去做,要是讓我發現妳做不好,妳就不用工作,直接回家吧!」
羅如芳走到鍋子旁,忽覺有些不放心,特地偷瞄了眼妹妹所在的方向。沒想到妹妹也正瞧著她,見她轉頭,還朝她眨了眨眼,安靜的獨自坐在大樹下。
她稍稍安了心,拿起一旁的鋼刷,刷起那些剛炒過菜的大鍋子。
只是,越近中午,太陽越是折騰人,連水龍頭中流出的水都是燙的。
廚房是炒菜的地方,溫度特別高,她才工作沒多久,便覺熱得有些難受,而且那些鍋子剛拿來時都還是熱的,不一會手上就多出許多燙傷的痕跡。
她個頭小,鍋子又大又重,提久了總是吃力。每刷完一個,便得將乾淨的鍋子捧到爐上,好讓廚師繼續煮下一道菜,過沒多久,她的一雙手就又酸又麻。
羅如芳畢竟只是個十三歲的女孩,這陣子以來又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哪來這麼多的力氣?待相同的步驟重複十多次後,她幾乎已經提不動鍋子了。
可黃太太三不五時便朝她投來凌厲的眼神,像是想從她身上挑出什麼毛病,令她全身緊繃,絲毫不敢鬆懈。
「哎呀!」忽然,黃太太一陣驚呼,「堯修少爺,您怎麼會跑來了呢?廚房裡又亂又熱,您還是快出去吧!」
她尖銳的嗓音即使在嘈雜的廚房中也極為清晰,羅如芳輕易聽出藏在其中的愉悅和討好。
是什麼樣的「少爺」,能夠讓那不甚友善的黃太太以這種語調說話?
雖然對於黃太太口中的那位少爺感到好奇,她卻沒敢抬頭偷看,僅是認真的做著份內的工作。
她可不想讓黃太太捉到她的任何把柄扣她薪水。
一陣模糊不清的男聲響起,大概便是那位堯修少爺吧!他似乎說了什麼,讓黃太太笑得闔不攏嘴。
羅如芳一心急著將事情做完,也就不再多加理會其它事。
好不容易將手中的鍋子刷乾淨,她用力提起鍋子朝廚師走去。
然而由於她實在使不出力,走沒幾步,纖瘦的手便再也撐不住那大鍋的重量,一個踉蹌,將鍋子重重摔在地上。
「匡」的好大一聲,所有人都轉頭朝她看來,當然,其中包括了黃太太。
羅如芳驚駭的抬起頭,看到她臉色鐵青的望著自己。
「妳在做什麼?」黃太太厲聲道。
「對不起!」她慌張的道歉,「我、我馬上撿起來。」
她彎腰準備拿起鍋子,但已經沒力的雙手抖呀抖的,怎麼也提不起鍋子。
她不能失去這份薪水啊!
「慢吞吞的還在磨蹭什麼?不想做就不要做了啊!」黃太太怒道,氣沖沖的朝她走來,「妳別做了!現在就走。」
真是的,居然在堯修少爺面前給她找麻煩!
羅如芳呆了呆,「請等一下,黃太太……」
「早知道就不該聽信阿琴的話,這兒可不是讓小女生玩辦家家酒的地方!」黃太太氣呼呼的罵道:「我不想再見到妳了,妳快走!」
「黃太太,我不是故意的,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這種……」
「怎麼啦,佩玲阿姨?」一道好聽的聲音打斷她的話,「不過就是不小心摔了東西而已,別為這點小事生氣嘛!」
發現說話的居然是那位跟著黃太太一起走過來的堯修少爺,羅如芳不禁好奇的多瞧了他一眼。
他年紀大概十八、九歲,樣貌很好看,可那穿著打扮和他的氣質卻非常不搭。
這並不是說他穿了什麼奇裝異服,事實上他也不過就是穿了件白襯衫加西裝長褲。
然而,他的襯衫卻是一半塞在褲中一半拉了出來,扣子也只草草扣了中間三四顆,長袖被他捲至肘間,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一手還拿著快吃完的冰淇淋甜筒。
雖然像這樣不倫不類的打扮完全無損於他的俊美的外貌,可她就是覺得跟他的人一點都不合。
「哎,堯修少爺,這是二老爺的喪禮哪!既然老爺已讓我全盤負責,可是半點差錯都出不得的。」少爺都開金口了,黃太太哪裡還敢生氣,臉上早堆滿笑容。「這孩子瘦巴巴的,什麼事也做不好,當初若不是看在一個親戚的面子上,我壓根不想用她。」
「黃太太,拜託讓我繼續做,我很缺這筆錢啊!」儘管不喜歡她的刻薄,但此刻有求於人,羅如芳哀求道。
若是拿不到這份薪水,她餓個幾餐就算了,可妹妹該怎麼辦?
「這丫頭,還在嚷什麼?」望向她時,黃太太又恢復嫌惡的模樣,「聽不懂人話嗎?我叫妳快點走!」
羅如芳緊咬著唇,內心翻湧著熊熊怒火與難堪,偏偏這筆錢她又非拿到不可,因此只能捺下委屈與怒意,小手絞緊衣角,不發一語。
「佩玲阿姨,別這樣嘛!瞧她小小年紀就得出來工作,想必家境一定不好,今天是二叔的忌日,阿姨妳就當作做好事,給她簡單一點的工作,做完照發薪水給她就是了呀!」楊堯修將最後一口甜筒丟入嘴中,笑著攬上黃太太的肩。
不知是否她的錯覺,羅如芳似乎看到黃太太因為他的舉動而臉紅了。
「少爺,你怎麼總是這麼善良……」黃太太居然對他露出小女兒般的害羞神情。
「哪有什麼善良,還要麻煩佩玲阿姨多多費心呢!」他依舊是笑嘻嘻的模樣。
「真是,每回都來吃你佩玲阿姨的豆腐。」黃太太雖這麼說,卻一點也沒有推開他的意思,「看來不依你不成了。」
她轉頭望向愣著的羅如芳,臉色又沉了下來,「妳去刷其它鍋子,阿和,你手邊的工作先擱下,把這丫頭洗好的鍋子拿去給廚子。」
「喔,好。」被喚做阿和的小伙子點點頭。
「謝謝……」羅如芳急急表示,「謝謝黃太太,我會努力工作的。」
「甭謝我了,要謝便謝堯修少爺吧!」黃太太哼了哼。
「謝謝堯修少爺。」她朝他鞠了鞠躬,發自內心感激他替自己說話,「我……馬上回去工作。」說著便要轉身走開。
「等等。」他忽然開口道。
她疑惑的回過頭。
「過來。」他朝她招了招手。
羅如芳呆了下,直覺看了看一旁的黃太太。
「少爺要妳過去就過去吧!」黃太太不耐的道。
她只得走了過去。
不等她慢吞吞的過來,楊堯修直接走上前,一把拉起她的手,仔細端詳。
「少、少爺?」羅如芳嚇了一跳,急著想把手收回來,「你、你怎麼……我的手很髒的……」
「這是怎麼回事?」他瞪著她纖弱手臂上的紅痕水泡。
「啊?」她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噢,這是不小心燙傷的,過幾天就會好了。」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注意到自己的手,而當他靠她靠得如此近時,她的心跳竟怦怦怦跳得好快。
楊堯修瞪著那雙明明還年輕,卻早已傷痕纍纍的手,新的、舊的傷口佈滿整條手臂,那訴說著與他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不安的看著他變幻的神色,小心的開口,「堯修少爺,可以請你放……」
「去上藥。」
「啊?」
「妳這樣還想做什麼工作?快去上藥。」那些傷口越看越礙眼。
「呃,可是……」
這回他不等她將話說完,直接拉了人便走。
「啊!」當沾了藥水的棉花重重劃過手上的傷口,羅如芳疼得痛呼。
「原來妳也知道痛?」楊堯修挑了挑眉,繼續在其它的傷口上藥,「我還以為妳手上這麼多傷,早就沒感覺了。」
那是因為你太用力了啦!
哪有人上個藥這麼粗魯的?羅如芳在心中嘀咕著,卻沒膽說出口。
她的薪水還沒著落呢!可不能現在就得罪這位少爺。
「好了,還有哪裡有傷口沒處理的?」他看著自己的傑作,顯然很滿意。
「這樣就夠了……」她無奈的道,沒去抗議他把她原本就不夠白的手臂染上一片片深褐色的藥水,比先前更恐怖。
坐在這部高級轎車裡,實在令她渾身不對勁。
一開始他拖她上車時,她還錯愕不已,懷疑他是想把她載到哪去毀屍滅跡之類,後來才知道原來車裡備有簡易急救箱,他將她拉上車,便拿出急救箱,二話不說替她上起藥來。
奇怪的是,他也不找其它人來替她處理傷口,堅持親自替她上藥。
「藥上完後應該還要包紮吧?」楊堯修從車子後座椅墊下取出另一盒急救箱,裡面裝滿大塊的紗布和繃帶。
從來都是別人為他服務,難得有他替人上藥的機會呢!
在他的認知裡,女孩子應該都要是嬌柔依人、粉嫩可愛的,她兩條胳臂傷成這樣,怎麼看怎麼礙眼,所以他才會忍不住捉她來擦藥。
「等一下!」羅如芳愣了好幾秒後才回神,「我等等還要回廚房工作,包成這樣紗布會浸濕的。」
「對喔!」他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可仍沒有放開她。
她看著他捉著自己的大掌。
他手指修長,指節分明,看起來很漂亮,相較之下,她傷痕纍纍的手便顯得丑極了。
那讓她體會到,他們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他是楊家的少爺,一出生便高高在上,不愁吃穿;而她卻連國中都沒畢業,這輩子無論再努力,也只能在中低下階層打滾。
「謝謝你,不過我該走了,再不回去黃太太會生氣的。」她輕輕抽回手。
沒想到她才要開車門,一條長臂忽地越過她,按住車門把手。
「妳若回去工作,剛上的藥會被洗掉吧?」他瞪著她,皺眉道。
好歹這是他第一次幫人上藥耶!可不想才擦沒十分鐘就被水沖得一乾二淨。
她被他突兀的舉動給嚇了一跳,臉無法克制的紅了起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得回去工作呀!」
楊堯修專注的凝視著她,沒說話。
本來只是想阻止她下車的,但當跟她靠得這麼近時,他才發現,她的年紀其實很輕。那長睫下的黑瞳中,藏著遮掩不住的驚慌,粉嫩的唇微張,卻大氣也不敢吐一口。
那模樣,怎麼看都僅是個小女孩,只是先前她都表現得很沉穩,讓人不由得將她視為大人。
「妳幾歲?」他忍不住問道。
她看起來好瘦小,就算說她是小學生,他應該也不會太意外。
「啊?」
「妳今年幾歲了?」他又問了遍。
「十、十三。」她結巴。
「十三啊……」他喃喃的道:「十三歲就要出來工作嗎?」
他很難想像那樣的生活。
別說十三歲了,他就算到了三十歲,也不需要像她這般為生活苦惱。
因為他是楊家第二代嫡長子,他老爸的錢多到他糜爛個幾輩子也敗不完,他根本不必努力。
她垂下頭,躲開他那令人心慌的視線,「我需要錢。」
「原來是缺錢啊……」缺錢這名詞,離他的世界實在太遙遠了。
或許是基於好奇,他開始仔細端詳她。
平心而論,她長得……真的不算漂亮。
眼睛不夠大,鼻子不夠挺,皮膚也不白,雖然長如羽扇般的睫毛,為這張小臉蛋加了些分,但整體說來,別說跟他交過的那幾打美麗的女朋友相比了,她甚至還不到及格的分數。
可不管怎麼說,她總是個女孩子,而他對女性一向溫柔體貼。
羅如芳蹙起眉,不喜歡他的語氣。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麼好命的。」她暫時忘了他是主子,而自己不過是個小小的臨時工,音調上揚了幾分。「這世界上有太多人,拚死拚活的工作,卻連餬口都有困難,我們為生活辛苦的忙碌,不是你這種大少爺能夠明白的。」
氣呼呼的說完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放肆,心中不覺一驚。
她平時明明就很低聲下氣的呀!為了錢、為了妹妹,她什麼都能忍。可為何面對這能決定她是否領得到薪水的人時,她居然管不住自個兒的嘴?
她怯怯的觀察他的表情,生怕他老大一個不悅,就叫她不用工作直接回家。
她想說些什麼替自己辯解,但又不認為剛有說錯,道歉的話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口,只好倔強的抿緊唇,不發一語。
而在她說了那些話後,有好陣子,他只是望著她,沒說話。
就在她快受不了這窒人的沉悶時,他才忽然放聲大笑。「哈哈哈……」
「幹麼?有、有什麼好笑的?」她瞪著他,被他笑得心慌意亂。
「真是太好玩了,妳是第一個敢跟我這麼說的人。」他邊笑邊道,彷彿覺得她很有趣。
聽他語氣似乎沒有惱怒,羅如芳才稍稍安了心,而在發覺他並不難相處後,她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那是因為你身邊的人都跟你一樣。」她不客氣的指出。
他的朋友肯定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就算不用工作也可以吃喝玩樂一輩子,自然不會理解平常人為錢奔走的辛勞。
「或許吧!」他聳聳肩。
生長在楊家非他所願,為此他也付出過旁人無法想像的代價,所以他不認為自己便該覺得心虛或同情他人。
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所謂的公平。
「我、我要回去工作了。」見他低頭不知在思索什麼,她囁嚅道。
她小心的避過他的身子,開門準備下車。
「等等。」他忽然又開口。
她回頭看著他。
「你今天回去休息吧!別工作了。」同不同情是一回事,可他見不得一個好好的女孩子吃那麼多苦呀!
「可是我很需要那筆錢。」羅如芳皺起眉,有點怕他打著「為你好」的名義,讓她丟了打工的機會。
「你都說我很好命了,那點錢我還放在心上嗎?」他摸了摸口袋,本想掏皮夾抽出幾張鈔票給她,卻臨時想起自己的皮夾不曉得扔哪去了。
「我不要你的錢。」羅如芳的聲音冷了下來。
她也是有尊嚴的好嗎?這種類似施捨的行徑,她無法接受。
「就當我僱用你總行了吧?」唔,真的找不到皮夾,算了。
他隨手將套在中指上的戒指拔下,塞進她手中,在她還沒反應過來前,又從車上的日曆上撕下一小截白紙,寫了一串手機號碼。
「這是什麼?」她呆呆的看著他的舉動。
「等你的傷好了,打這支號碼給我,我僱用你。」他簡單的說明,「我現在身上沒現金,那戒指拿去賣應該可以賣個幾萬塊,就當先讓你預支好了。」
反正那對他來說不過九牛一毛,不痛不癢。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困惑的瞧著他,心中悄悄滲進一股暖流。
不是只塞錢給她而已,他要給她工作呢!那份體貼,很難讓人不感動。
父母生前並不富裕,又沒有親戚,認識的朋友就算同情她們姐妹,也很難給予太多的幫助。
她不過十三歲的年紀,自父母過世後,一方面得維持生活,一方面又得照顧年幼的妹妹,那些辛苦和委屈,是旁人很難體會的。
「為什麼幫你?」楊堯修奇怪的回望她,似乎覺得她的問題很莫名其妙,「誰會捨得見到像你這樣的女孩,把自己弄得又累又傷?」
他輕浮慣了,縱使對眼前這個貌不驚人又瘦又小的女孩子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仍是眼也不眨的講出這些話來。
只是他習以為常的事,對羅如芳可一點都不習慣。
從來不曾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小臉不禁漲得通紅,一顆心也因為他的話跳得飛快。
一個才初次碰面的人,竟心疼她的遭遇,並要幫她?
「你……真的會捨不得?」她不覺傻傻的問道。
跟他比起來,她還太小太青澀。
雖然這半年多來,為了負擔家計,逼得她不得不學會很多事,但關於男女之間的事,她怎麼會是他的對手?
他不過是以柔柔的目光瞧著她,再說些動聽的話,便足以迷惑她的心神,教她悄悄將心落在他身上--儘管那並非他的本意。
「當然啊!」唔,他忽然發現,她害羞臉紅的樣子……終於有比較像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了耶!「所以呢,你還是快點把這雙手養回原本漂亮的模樣再來找我,我想看到你健康可愛的樣子,懂嗎?」
「喔。」她垂下頭,感覺雙頰燙得可以。
他居然說還想再見到她呢……
「記得,要等傷好才來,我到時會檢查,嗯?」他還不忘叮嚀,渾然不覺自己的過分體貼有什麼不對。
「我知道了……」她紅著臉,小聲道。
就在那天,她單純的心靈,偷偷進駐了一個人。
第2章
「羅秘書?」
「嗯?」羅如芳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
「羅秘書,你在想事情嗎?」姚恬恬好奇的問道。
真是稀奇,認識羅秘書這麼久,從來沒見過她發呆耶!但這回叫了好幾聲她才反應過來。
羅如芳頓了頓,沒回答她的話,只道:「找我有事?」
她臉上的表情再鎮定不過,然而藏在辦公桌下的手卻悄悄握緊,直到手心那枚小小的戒指嵌進柔軟的肌膚中。
「噢,是這樣的。」姚恬恬連忙收回好奇打量的目光,當羅秘書擺出那號表情時,看起來好嚴肅,讓她不由得也謹慎起來。「你前天不是交代我今天務必要請副總進公司嗎?」
羅如芳眼中閃過什麼,但她隨即低下頭,未讓對方看到自己不平靜的表情。
「你找不到副總人?」
「其實我是有找到人啦!可是……」
「可是他不肯理你。」羅如芳似乎早習以為常。
「哎喲,羅秘書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你,我們大家都對副總沒轍啊!」姚恬恬跺了跺腳。
真的,雖然他們家副總長得英俊迷人,對待每個女人又都溫柔體貼,但一旦當了他的部屬後,就再也不會對他產生什麼妄想。
不管一開始有多崇拜愛慕他,在見識到他在工作上的無所謂與漫不經心後,她們這些為人部屬的,就很難對他產生太多好感。
特別是當董事長罵不動副總時,便會把氣出在她們身上。
「是嗎?」羅如芳的語氣仍是平平淡淡的。
「我從昨天下午開始,前前後後打了副總的三支手機,家裡的兩支電話,想請他今天一定要來公司,結果他聽到我一談及公事,就馬上掛電話,不但手機關機,還把家裡的電話線也拔掉了。」姚恬恬氣沖沖的表示,非常受不了這個不負責任的上司,「我根本沒辦法跟他交代事情。」
事實上,羅秘書能夠在他身旁一待就是五年的,公司上下無人不佩服。
據說九年前她進公司時,不過是個倒茶小妹,可她卻有辦法打破公司嚴謹的陞遷制度。在白天工作晚上進修的情況下,還能在短短四年內憑借實力一路晉陞。最後坐上現在這個副總秘書的位置。
而且,若不是因為無人能在這職位上表現得比她更好,說不定她還會繼續高昇。
「所以副總現在人在家?」早就有心理準備這事得自己親自跑,羅如芳淡淡問道。
「應該吧!我早上打去他家時,起初電話還有響過的,但多打了幾次後。就一直在忙線中了。」羅如芳看了看表,在心中飛快的想了今天的工作。
「我知道了,我會跑一趟副總家。」她歎了口氣,儘管不願,也沒其它辦法了。
「辛苦妳了,羅秘書。」深知只要她出馬,事情便一定會成功,姚恬恬在送了大口氣的同時,也感到同情。
有個懶散的上司真倒霉,平時都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還得撥空殺去副總家逮人,真是辛苦她了。
羅如芳沉默下,才道:「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站在楊堯修位於二十三層樓的住處前,羅如芳瞪著大門。臉上寫著猶豫。
她的一隻手擱在電鈴上,始終按不下去。
若不是太清楚找其它人來,他肯定又會耍賴,她實在很不願跑這趟。
過去她已經有過太多的經驗,知道肯定會在他家見到一些---她極不願面對的場景。
不過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都已經來到這裡快十分鐘了,她卻只是呆呆站在門口,什麼也沒做。
知道時間寶貴,不能再拖延,她歎了口氣,咬牙按下門鈴。
等呀等,如她所預料,隔了許久都無人來開門。
她又按了一次,這回大力了點。
三十秒過去了。屋中一丁點動靜也沒有。
再按!
悄然無息。
羅如芳蹙起眉,先前的猶豫早拋到腦後,此刻她心中只剩下找不到人的怒意和無奈。
這次,她的手按住電鈴後便不放,鐵了心要讓它響到主人開門為止。
顯然,這招很有效。
電鈴持續響了幾十秒後,伴著沉重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咒罵聲,門「砰」的一聲被打開。
「Shit,到底是哪個混蛋?主人沒來應門就是不想理人,難道連這都不---」頂著一頭亂髮。很明顯才從床上被硬喚起來的男人,在見到門外的人是她時,倏地住了口,並換上慵懶的語氣,「原來是羅秘書,這麼早來找我,有事嗎?」
嘖,早該想到,會這樣待他家門鈴的,也只有他稱職的好秘書了。
「已經十點半,不早了。」她面無表情的道。
不可否認的,在容貌方面,上天的確厚愛他。
瞧他現在剛睡醒的樣子,好看得不得了。新冒出的鬍渣、匆忙間套上的凌亂衣服,若換作別的男人,瞧來便是令人難以忍受的頹廢,可在他身上卻又散發出另一種魅力。
只是,這些年來,她早練就不會在他面前心跳瞼紅的功力,很久以前,她便學會如何將那份永遠都不可能會有結果的情感深埋心中。
「才十點半而已,還早啦。」他擺擺手,朝室內晃去。
她瞪著他的背影,不發一語。
見她沒跟進來,他回頭,「怎麼了?不進來坐坐?反正都來了?。」
「不用了。」她冷冷的扯開唇,「我沒興趣跟你那不知道第幾任的女朋友碰頭。」
這就是她討厭來他家的原因,特別是早上。
每次都會見到各式各樣美麗的女人自他家中走出,那是不管遇了多少次,她都不可能習慣的。
悄悄愛他愛了十三年,卻也同樣被他傷了十三年。
「別這樣嘛!她們都是好女人…」他痞痞的笑了笑,可又在發現她臉色變得陰沉時忙道:「好好好,我的好秘書,千萬別生氣。我老實招了,我家現在沒其它女人,可以了吧?」
沒女人?這倒是奇事。
她挑高了眉,擺明不信。
在她的印象裡,楊堯修身邊永遠少不了女人的呀!
難不成,昨晚陪寢的女人稍早就離開?
「喂喂,妳幹麼露出那樣的表情啊?」見她不信,楊堯修覺得被侮辱了,大手一撈就將她帶進門內,「瞧,我家真的沒女人,現在沒有,昨晚也沒有,要還不信的話,妳可以去我房間檢查看看。」
她因為他的話和肢體的碰觸而感到有些不自在,微微掙開他的手,「不用了,我對你房間沒興趣,」
不習慣被女人推開,楊堯修瞧了瞧她,卻忽然像是發現新大陸似的,猛地湊近她的臉,「芳芳,妳是臉紅了嗎?」
什麼芳芳!什麼臉紅?真是!
「你少拿對付那群鶯鶯燕燕的方法對付我。」她故作淡漠的轉過身,將失措掩飾得很好,「怎麼,這麼難得?沒女伴?」
他會這麼做,只是習慣而已,才不是對她有什麼意思呢!羅如芳提醒自己。
他身邊多得是美麗的女孩,根本不可能看上她。
她早就知道了,他的溫柔和親暱是屬於每個女人的,從來便不是她所能獨有。
「別把我說得好像沒女人活不下去似的。」儘管那滿接近事實,「我最近都忙著畫畫,哪有空和她們聯絡。」
是很想念她們沒錯啦,可是畫畫更重要。
羅如芳不自覺的望向客廳角落那一幅輻的畫那些都是他的作品,而她站在這兒,似乎還隱約可嗅到空氣中飄散著的油彩味道。
那又是另一個他所屬,可她卻一點不懂的世界了。
她曉得他喜歡畫畫。
她也曾很想學習欣賞那些他喜愛的事物,但工作和妹妹已經佔去她所有的人生,實在無力分出多餘的時問在那些瑣事上。
她看不懂他所畫的東西,也無法融進他的世界。
甚至很多年前她便明白,就算她努力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他們之間的距離,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仍是楊家的嫡長子,而她,僅是個很平凡、很普通的……秘書。
「你有沒有女伴不關我的事,我只是你的秘書,只希望能在上班時間看到上司出現。」她故意將話說得冷淡。
「真嚴肅。」他嘀咕著,倒回沙發上,「說吧。!妳來找我有什麼事?」雖然說他才是副總,但近幾年來,他的工作一直都是她全權處理的,反正她做得很好,從沒出過任何差錯,他不用天天跑公司也樂得輕鬆。
「我是來逮你去公司的。」被他一攪和差點忘了正事,「董事長下午要來公司巡視。」
他的動作一僵,慢慢轉頭望向她,「我媽從美國回來了?」
「前天就回台灣了。」男人如臨大敵的模樣讓她莫名的想笑,但她還是勉強忍住,「我昨天就要人告訴你了,誰教你不接電話?」
「妳又不是不知道,我畫畫時不能受到干擾!」他沒好氣的爬爬頭髮,起身朝臥室走去。「妳稍坐一下,我馬上去梳洗。」 其它事都可以無所謂,但事關老媽便不能輕忽。
啊啊啊,自從身為董事長的老媽一年前去了美國,事情又都有能幹的秘書代勞,他日子過得愜意,整個忘了自己還掛了個副總的頭銜。
羅如芳搖搖頭,懶得再提醒他「楊氏食品」副總才是他的正職這回事,反正他總有一堆理由可以反駁她的話,趁著主人在忙,她逕自打量起他的住所來。
印象中,上回來這裡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站在落地窗前往下俯看,地面上的車潮人群似乎離她好遠好遠。感覺一點也不真切。
瞧著那如米粒大小的車輛,彷彿站在這兒,便能夠冷眼凝望這塵世的喧囂,不過,那個能超脫凡塵的不是她,她也不屬於這裡。
她只是個很普通的人,沒有有錢的父母、沒有優秀的學歷背景。因此這輩子都得為生活奔走勞碌。
收回目光,她再低頭望向他擱在窗邊的一幅油畫,那是名全身未著片縷的美女畫像。
畫中的女人栩栩如生,她慵懶的倚在某張看起來很眼熟的黑色皮沙發上,褐色的卷髮垂落胸前,一雙媚眼像是會勾人般,纖長的四肢任意擺放,半點也不忸怩作態,大方展露曼妙的好身段。
羅如芳抬首,看了看一旁跟畫中一模一樣的皮沙發,唇邊勾起諷笑。
這模特兒,八成又是他哪一任的女友吧!
不痛的,她告訴自己。
她不會再為這種小事而心痛了。
伸手拉出掛在頸間的鏈子,她怔怔的瞧著上頭的戒指發呆。
那是枚純金打造的男用戒,當年他便是將這枚戒指送給她,要她拿去換錢的。但是,這麼多年來,就算幾度缺錢到兩二天沒東西吃,她也不曾動過將它賣掉的念頭。
那是他唯一送過她的東西,儘管那對他而言不過是個無心之舉……
她閉卜眼,任由回憶如電影般,清晰的在腦中播放。
她清楚的記得每一個時期的他,十八歲送她戒指的他、二十二歲替她在公司中安排職位的他、二十六歲成為她頂頭上司的他,然後是現在……
十三年過去,她從腦中存著灰姑娘搖身變公主夢想的小女孩,變成現在人人眼中嚴謹能幹的羅秘書,對他的眷戀卻從不曾改變過。
而他,始終不曾回頭多瞧過她一眼。
不久後,楊堯修房間的門被打開了,她回過頭,看到穿戴整齊的他走了出來。
也只有在見董事長時,他才會如此安分。
「好了,我們走吧!」楊堯修不自在的扯著領帶。
「你的領帶沒打好。」她走到他面前,幫他重新系領帶。
他低下頭,看她那雙小手忙碌的在他胸前移動,快速的幫他打了個漂亮的領結。這不是她第一次替他打領帶了,自從她當了他的秘書後,只要有上班的日子,他的領帶幾乎都是她打的。
可不管多少次,他總是會看著那雙靈巧的小手看得入迷。
她的手小小的,甚至可能只有他的一半大小,卻很靈活,就如同她的人一樣,如此嬌小,卻又精明能幹。
他有時還真懷疑,她怎麼能有那麼多精力和體力去應付那些繁重的工作。
視線慢慢往上飄,栘到雙手的主人身上。
難得有這種機會近距離觀察她,楊堯修也不客氣的打量起來。
很奇怪,依他的審美標準,她從來就跟美女兩字無緣,但不知為何一向愛看美人的他,卻總覺得她平凡的長相,能夠帶給他一種舒服的感覺。
只要這樣專注的瞧著她,他的內心就感到很平靜溫暖。
雖然曾追求過無數女人的他,從未把念頭動到她身上,也清楚她不是他喜歡的型。然而他卻發現自己無法想像沒有她的日子。
「感謝妳,芳芳,沒有妳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忽道。
這句話是發向內心的,這幾年要不是她的能幹。他哪能過得待這麼逍遙?
羅如芳替他拉整領帶的手因他的話而頓了下。
「就算你現在巴結我,我也不會在董事長面前替你說好話的。」她強迫自己扯出一抹微笑。
他總是這樣。
明明不愛她的,卻老講一些會讓人誤會的曖昧話語,讓她的心為之動搖,可惡透了。
楊堯修忍不住笑了,「原來嚴肅的羅秘書也會說笑話。」
不錯嘛!至少她硬擠出來的話有帶來笑果。羅如芳自嘲的想著。
「好了。」她收回手,不敢繼續在他胸前逗留,就怕心中那份眷戀越來越深。
「謝謝。」他伸手摸了摸領帶,忽然注意到她胸前掛著的鏈子,好奇的將它拿起觀看,「對了,這是什麼?」
看起來不像一般的項鏈墜飾,倒像枚戒指…
嗯?怎麼覺得看起來有點眼熟?
他正想看個仔細,羅如芳卻已將鏈子抽了回去。
「夠了。」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冷淡,「既然好了就快點回公司吧!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他一時間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不過是碰了項練而已,幹麼這麼生氣?」他小聲的咕噥著。
只是,認識她這麼多年,他曉得常她生氣時,還是少惹她為妙,何況等等下午老媽到公司巡視,他還要靠她罩他哩。
見她一臉冷凝的轉身就走,楊堯修沒再多說些什麼,乖乖的隨她走出大門。
羅如芳是開公司配給她的車子來的,因為嫌開兩部車麻煩,於是楊堯修便坐她的車到公司。
他坐在駕駛座旁,讓車主負責駕駛。
只是才開沒多久,他就想歎氣了。「芳芳,妳永遠都這麼嚴謹嗎?」
早習慣開快車的他,實在很不能適應她時速五十以下,看到黃燈馬上踩剎車的開車方式。
「我家裡還有個妹妹要照顧,不想英年早逝。」她要笑不笑的回答。
反正她就是貪生怕死嘛!
雖然旁邊坐的是她暗戀了十多年的男人,但殉情這腫事太浪漫了,不適合務實的她。
「妹妹?」楊堯修一愣,脫口道:「妳有妹妹啊?」
雖然話將出口後,他就覺得自己的問題很愚蠢。
她也是人,當然會有父母手足呀!可在聽到她提及家人的當下,他卻感到震驚極了。
或許是因為她在公事上不遺餘力的拚勁,讓他從未想過她有家人要照顧。而且聽她這麼說,似乎跟妹妹感情極好。
「怎麼,難道你以為我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沒有親人嗎?」她冷哼。
對照他的驚訝,她心中倒是感到濃濃的苦澀。
呵,他居然不知道她有妹妹?
罷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他心中無她,自然不會記得那些細節。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連忙否認,「我只是很意外妳居然有妹妹。」
「無妨,反正你現在知道了。」她的語氣淡淡的。
他以一種新的目光打量起她來。
認識她也許多年了,但他發現除了在公事,自己似乎從不曾認真注意過這位能幹的秘書。
他知道她很聰明、努力,也曉得她是個待己甚嚴的人。
可除此之外,他對她的認識卻少得可以,他不曉得她幾歲、她的興趣,有沒有男朋友……
「芳芳,妳當我的秘書有多久了?」他試探性問道。
兩年?還是三年?他只記得她是第一個能在他身邊待超過三個月的秘書。
「四年又十個月。」她頓了下,才回答。
「快五年了?」這組數字嚇到他了。
他都不曉得居然有這麼久了,而他竟對她的私事毫無所知。
想了許久,他不禁又問:「芳芳,妳是…什麼時候進公司的?」
不知是否他的錯覺,似乎看到她臉上閃過一絲豫色。
「……九年前。」她開口,聲音跟平時一樣冷靜。
大概是他看錯了吧!楊堯修在心中下了結論。
等等,九年前--
「那不是跟我同時進公司的嗎?」他瞪大了眼。
天啊!他居然不笑得她是跟自己同時進來的?
「是啊。」她淡淡答道:「我沒讀書。所以十七歲就進公司了。」
他皺眉,隱約有什麼印象在腦中閃過。
妹妹、十七歲……
某個塵封許久的記憶突然被釋放出來,一張模糊的年輕女孩面孔倏地躍入腦海。
九年來,他從未曾放在心上的片段回憶,逐漸拼湊出某個影像。
他伸手按了按額角,「等等,羅秘書,妳該不會…是我找進來的吧?」
努力搜索記憶庫中少得可憐的數據,似乎是有這麼一個女孩存在。
九年前,他正好混完大學。動用點關係就輕易免除了兵役,接著,便被老媽逼著進公司上班,雖然當時他的職位不過是經理,但大家都知道他是董事長的兒子,因此根本沒人敢要求他什麼,只要是他想要的,公司裡的人都會盡力替他達成。
好像就在他剛進公司不滿兩個月的時候,曾有個年輕的陌生女孩跑來找他,希望他能夠僱用她。
照說他是不會輕易答應這種請求的,畢竟公司的人事根本與他無關,但當時這個女孩似乎跟他說了什麼……詳細內容他早已忘了,只記得自己後來的確要人事部給她一份工作。
他並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過了也就淡忘了,甚至沒跟人事部確認那女孩是不是真有到公司報到上班。
直到現在,他才忽然又有了點印象……
羅如芳僅是淡淡一笑,「原來你還記得有這回事呀?」
被他遺忘慣了,她倒是很意外他居然有那麼一丁點記憶。
「真的是妳?」他不敢置信,呆了一會,才喃喃的道:「我想起來了,那時妳說妹妹生了重病,妳沒有錢常她去看醫生,所以希望我能給妳一份工作。」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女孩焦急卻又倔強的模樣慢慢在腦中成形。
是了,他想起她了。
其實,他也不笑得那時她怎麼會找上他,但卻記得有個堅決不要他送的錢,只希望他能給她一份公司,並讓她預支第一個月薪水的女孩。
他真的不知道,那個女孩最後竟成了他能幹的秘書,而且整整五年,他都沒發現這件事。
她的唇微微一動。原想說些什麼的,但最後還是沒開口。
「所以我根本早就知道妳有妹妹了嘛!」他搖搖頭,很難形容心中那亂糟糟的感覺究竟是什麼,像有些澳惱、詫異,或許還有愧疚。
為什麼這五年來,他居然從未想到過呢?
「我本來不想求你的。」這輩子她為了生活求過很多人,但如果可以,她絕對不願求他。「那時是真的沒辦法,我妹妹生了重病,我身上又沒錢,想來想去,只好找上你了。」
她曾經掙扎了很久。
「我倒很慶幸妳找了我,不然或許我們一輩子都不會相識。」
「不會相識嗎……」
羅如芳唇邊泛起微微苦笑,令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到了。」
她忽然踩了煞車,將車子停在某棟大廈前,「你先下車吧,我去停車。」
楊堯修朝外一望。才發現原來他們已經到了公司。
只是……
他回頭再度看向那個原來自己根本對她毫生所知的秘書。
「今晚下班後別急著離開,我有事想好好問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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